《口腹之欲》 1. 浪歇脚 《口腹之欲》 文/浓情 2026/5/23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 浪歇脚,临湾市版图边缘的一座海滨小岛。 它远离了市中心的钢铁森林,阳光常眷,海浪不歇,是休闲度假的好去处。 只是今日,这座常年晴朗的小岛难得翻了脸。 乌云慢吞吞爬过,阴影漫过街道,无声地提醒着游客们,今日已不宜出门。 这片惨淡阴影也慢慢覆过半隐酒店。 这座三十层高的五星级酒店就像一座被海风托举的法式宫殿,外立面的装饰总随季节而流转——春日是花藤,冬日是星灯,而今是贝壳与海星。 三到十层是娱乐区,十层往上是主套间。二楼是整层连通的办公区,全景落地窗能睥睨无限好风光。 落地窗边,深灰西装着身的男人抬手取下了鼻梁上的平光眼镜。随着镜片的移开,英挺的眉骨、深邃漂亮的眼睛便再无遮掩。 三份薄情桃花面,这是一张怎么看都风流的脸,却偏又配上陈年朽木般的寡淡气质,中和得正正好好。 窗外、海边、一对男女,上演了一段足够明媚的小插曲。 看模样该是大学在读的年纪,男生穿简单的衬衫配牛仔裤,笑容却阳光。女生穿了条水蓝色及膝裙,白色细带束腰,风吹来时像有海浪在她身上漾开。 其实是蛮俗套的情节,男生开着一辆不起眼的家用轿车来接她,下车时手里攥着一束红玫瑰,就足够她眉开眼笑。 就足够她笑时眼睫弯弯、酒窝浅浅,很像早上转瞬即逝的好天气。 沈从谦这才恍然记起,楼下的女生是昨日刚入职、分管前厅甜品区的实习厨师。 她叫什么名字? 一时竟回想不起来。 刚接任半隐分区GM一职,诸事繁杂,预算审批、出品终审等重大活动都要他一一对接,难免记不清人事信息。 恰好这时餐饮总监贝鸿文带着相关文件前来对接,见办公室房门虚掩,抬手便叩了两下门板。 窗前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静立在原地,没有回应。 贝鸿文没有再敲门,只在心底暗自斟酌。 这位新上任的GM的履历实在太过传奇,也太过令人捉摸不透。年仅二十六岁,顶着芝大经济学的专业出身,早前任职香港丽思卡尔顿,后执掌美高梅行政要务,是业内最年轻的顶层高管之一。 谁也想不到半隐集团是怎么把他挖过来的,又为何空降他接手持续亏损、业绩惨淡的浪歇脚分区酒店,大材小用。 只知道业内传闻说这位年轻人素来雷厉风行,做事极致严苛,半点情面不讲。从前无数老资历老规矩,都在他手上被逐一整改。 正因如此,贝鸿文对接的所有报表、台账、整改方案,都被他反复核对了三遍,一字一据抠得一丝不苟,生怕撞上这位新官的三把火。 贝鸿文又观察了一会儿,却定他只是在失神而非无视,才走到沈从谦侧后方开口:“总经理。” 他又顺势朝外瞥了一眼,外头景致平平并无异样,又轻声问道:“您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 沈从谦这才转了身,见是贝鸿文,便伸手接过他的报批文件翻阅起来。 “看看今天的客流量而已。” 简单一句带过失神,他从容踱回宽大的办公桌后落座。随后抬眸看向对方,出声确认:“你是贝鸿文?” 贝鸿文应声后,沈从谦又发问:“餐饮部物资损耗常年超出合理范围,后续打算如何调整?” 贝鸿文委婉作答:“总经理,部门早已留意到这些弊病,目前正在着手核查。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运营习惯,想要彻底优化调整,还需要一段过渡时间。” 沈从谦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只垂眼执起钢笔签名,收尾一笔力透纸背。 签完字,他将文件递还。目光又下意识、极轻极快地扫过窗外——虽然窗外平平无奇,什么都没有。 一句突兀的安排:“对了,下周顶层VIP区的家宴,让新来的那个实习生接手。” 贝鸿文下意识反问:“哪个实习生?” 身为餐饮总监,他统筹整个餐饮部大小事务,并未特意留意过什么实习生,一时全然摸不着头绪。 这下倒是问住了沈从谦。 “……就是昨天入职,负责迎宾甜品区的那个。” “个子不高,站在档口小小的一只。” “眼睛很大,圆圆的很亮,抬眼看人的时候干干净净。” “爱笑,嘴角弯起来很乖,做事不慌不忙。” 贝鸿文听得一头雾水。 可对上领导的目光,便知晓不该多问。职场分寸他向来拿捏得当,只得先应下,打算回头立刻核对餐饮部新人轮岗名单,逐一筛查。 只是迟疑片刻,他还是尽职地提出顾虑:“只是这位实习生定岗在甜品区,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沈从谦神色从容:“没打算让她全盘接手做主负责人。” “这次就让她专门负责家宴餐前的甜品部分,其余正餐流程,就让她跟着主厨跑跑学学。” “明白,那后续家宴的菜品敲定后,我再过来找您确认。” “嗯,按时跟进就行。” 贝鸿文行事向来利落,出门后便去调取昨天录用的实习生名单。 而另一边,沈从谦坐电梯上了酒店三楼。 酒店一楼是大堂会客区,装潢轻奢大气,二楼为办公区,三楼则独辟一方超大观景露台,开阔通透,直面无垠海域,是绝佳的观景台。 露台整体布局出自香港设计师之手,数顶遮阳伞错落撑开在Dedon躺椅上方,周遭花木繁茂错落,步入其间恍若漫游仙境。花丛间隐匿着小巧银质托盘,每日分时段更换全新出炉的西式甜品,专供往来贵宾享用。 柔风自海边来,拂不软冷峻眉眼。 沈从谦踱步进入露台,脑海中渐次浮现出昨日场景。 昨天,就是在这里,风卷着伊莎贝拉的香气吹过来,厨师长递过来擦手的热毛巾,上前说麻烦沈总帮着筛一筛实习生,他没拒绝,神态却倦怠。 目光审过操作台的一众求职者,在末尾顿了一下。 有个皮肤白皙、纤秾合度的女孩将围裙系得一丝不苟,衬得腰细得一把就能掐住。 她低头剥栗子的时候抬手蹭了一下脸颊,又对着旁边的女生偷偷笑,笑起来露出小梨涡,莫名顺眼。 细碎的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落在沈从谦随手摊开的财经杂志上,油墨字晃得眼晕,还不如抬头看会儿。 看着她称糖,看着她搅栗蓉,看着她把烤好的塔底抹上奶油堆出小山。 一旁的厨师长康青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很是自来熟。一同参与考核的几名年轻人皆是学生模样,都格外看重这份高奢酒店的实习机会,氛围难免紧绷。康青站在烤箱旁时不时出言安抚,舒缓众人忐忑 的情绪。 烤箱“叮”的声音接连响起来,康青围着干净的白色厨师服,拿着餐叉笑着过来请:“沈总,都做好了,您受累给品品,这些都是还在上大学的小孩儿,都盯着这个实习名额呢。” 沈从谦抬手接过,明知自己尝不出任何味道,却还是按照规矩以左手持叉依次取食品鉴。 甜点入口绵软,可再怎么咀嚼,都像寡淡面团。 每品尝一款,康青便都会笑着等候评价。沈从谦按着点评的套话讲了两句,说“甜度刚好”或是“饼壳烤得不错”,然后点点头假示肯定。 康青在一旁点头记着,笑得越发和善。 而沈从谦要很努力,才能不自嘲出声。 丧失全部味觉,却要做美食评鉴人,就像腿脚不便的人,被硬赶上赛场赛跑,闹剧一场。 走到最后一份蒙布朗前,沈从谦不自觉多停了两秒,才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下一秒,味蕾上毫无预兆地炸开绚烂烟花。 是栗子的香混着淡奶油的甜,还有一点点朗姆酒提出来的厚重香气,不腻,不寡,温温软软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常年发僵的舌头都活过来了。像是久居暗室,突然有人掀开窗帘,让铺天盖地的阳光砸进来,砸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从谦错愕,随后抬头看这女孩,从她水灵灵的眼睛,再到带着小梨涡的嘴角。 姜稚鱼被盯得发慌,攥着围裙怯怯开口:“你好……是有什么问题吗?是栗子泥打得不够细?还是糖放多了?” 沈从谦反复回味:“……没问题。很好吃。” 康青在旁边凑过来笑:“那沈总觉得哪个最好?” 总之,最后是那女孩留下了。 而现在沈从谦抬手,从最近的花间银盘里拿起一枚马卡龙,送入口中咀嚼,却又是死水一潭。 康青恰巧摆完盘路过,见他尝了今天的新品,笑着搭话:“就昨天那个姜稚鱼,小姑娘手勤,来得比保洁都早,刚刚下班前又试做了一炉马卡龙,说让大家都尝尝。” 沈从谦低声确认:“这份是她做的?” 康青愣了愣才点头:“对啊,您昨儿不是说她蒙布朗做得好吗?小姑娘手稳得很,怎么,今天味道不对?” 沈从谦把剩下的小半块咽下去,那股干涩卡在喉咙里,堵得他胸口发闷。 “没事,味道可以。” 嘴上这么说,其实味同嚼蜡,衬得昨天的美妙体验像是回光返照。 沈从谦闭上眼,回味着,从那股栗子香,到更清甜的笑容。 这些年他味觉和嗅觉都很迟钝,右手由于一用力就疼而近乎残废,情绪感知也异于常人,夜里还总被噩梦缠着睡不安稳。 心理医生同他说过,这不是天生的缺陷,是大脑出于保护机制自动封锁了记忆,只有找到那个能打开锁的人,才能变回正常人,才能正常吃饭,才能不夜夜被惊醒。 二十六年了,他早就习惯了满嘴发涩,像早就习惯了呼吸和吃药一样。 溺水的人本可以顺势沉沦,可偏偏上天发了善心,落下一根浮木。 尝过甜了,怎么还能回去? 那种重新掉进黑暗里的恐慌顺着后脊爬上来,连带着右手那处旧伤都开始抽着疼。 生理和心理一同叫嚣。 不能没有。 是不是只有她做的食物,才能让他有味觉和愉悦感? 是不是只有在她身边,那些坏掉的东西才能慢慢好起来? 2. 撞上去 傍晚时分。 一辆宾利慕尚停在半隐后方的春深路。 这条路专供半隐员工从地库出车通行,平日里鲜少有路人往来,四下静谧,偶尔才有零星车辆缓缓驶过。 海风徐来,将蓝花楹簌簌吹落,淡紫色的花影不一会儿就覆满了车顶与路面。 宾利后座的空间宽敞得奢侈,足够沈从谦将长腿交叠起来。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气流声。唯有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扣动,才使他不至于像尊冷透的雕塑。 车窗贴了威固膜,坐在后排,刚好能把员工出口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而外面无法窥见内里分毫。 沈从谦还在琢磨,要叫那女孩再单独为他做一道蒙布朗,如何开口才妥当。 明明已经确认了考核那天尝到了甜味,可后来对方不在身旁时,他咬下那枚马卡龙,依旧寡淡空洞。所以还是忍不住想再确认,是不是只有看着她在面前制做,味觉才会回来。 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海的咸湿味,以及熟悉的水果甜香。 估摸着时间快到了,沈从谦抬眼,果然见一道淡紫身影自酒店旋转拱门里转出,随后步履轻快地小跑到喷泉边。 他揣着想好的说辞,抬手正要拉开车门,动作却骤然顿住。 她男朋友张开胳膊站在路边。 姜稚鱼直接扑进他怀里,被抱着转了几圈,那人的下巴抵着她发顶蹭了蹭。 而后他们接吻。 浪歇脚本就是以浪漫闻名的度假岛,往来游客大多不是小情侣就是度蜜月的新人,这种情景其实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柔情蜜意罢,那人低头替姜稚鱼理了理额前碎发。随后两人并肩,一路说笑,甜蜜得周身仿佛都萦绕着粉色泡泡。 他们上了那辆停在宾利侧前方的电轿,车子没动,车窗缝里飘出来真心实意的笑声,礼物包装拆开的哗啦声也清清楚楚。 沈从谦全程目睹。 甚至在刚才姜稚鱼张嘴时,自己唇齿间也诡异地漾开醇厚绵密的蒙布朗香气。 前调、中调、尾调的风味依次浮现。坚果清香、栗泥甜软、奶香余韵,层次分明。 那天,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尝到食物的味道。 甜的、软的、馥郁的、温热的。 一定是因为这个,所以他对这个让自己产生味觉的女孩生出浓烈好奇,视线仿若黏腻蛛丝,顺着车窗缝隙钻探而入,死死缠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男生抚上女生的唇角,女生歪着头害羞,躲了一下。 胸腔里那块长久空洞的位置,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酥痒,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钝痛。 无法控制地揣测遐想。 他还会对你做出怎样亲昵的举动? 是否会将你带回居所,褪了你沾着奶油香的围裙,撕开你柔软的内搭,吻你颈侧那片细嫩的软肉?你会红着眼睛,把手指缠进他头发里,会软软哼着叫他的名字对不对? 纷乱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不止,面上却依旧维系着一贯疏离淡漠的神情,最后唯有喉结滚动一下,吐出一口气:“真急啊,刚下班就忍不住了。” 那根没有味觉的舌头刚幻想出甜味,就很快被嫉妒烧成了苦味。 他摸出手机给司机林越打过去:“过来春深路这边,回市中心。” 谁笑着推谁胸膛,谁指尖挠谁的腰,那股鲜活的气息隔着车窗都要扑过来。 没等几分钟,林司机便就位,连连道歉自己家里那一通电话耽误了时间,以后绝不再犯。 他的老板并没有回复他的致歉。 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电轿这边,副驾驶的姜稚鱼合好礼盒包装的布隆德,又戳了戳何处风的胸口,小声嗔怪:“阿风,你干嘛买这么贵的巧克力呀,我自己在家就能做的。” 何处风低头捏住她软乎乎的脸蛋:“你不是点赞了这个?我们小鱼这么厉害,都能进半隐实习了,当然要奖励你。” 鼻尖相对时,车身突然猛地一震,两人都没抓稳,何处风下意识地护住姜稚鱼。 她的额头磕在了何处风锁骨上,而何处风胳膊肘撞到了导航屏幕,立刻磨出一片擦伤,往外渗着血。 反应了两秒,何处风赶紧摸了摸姜稚鱼的后脑勺,着急问道:“有没有碰疼?我下去看看,你待车里别出来。” 他下车后,姜稚鱼不放心,也掀着淡紫色的裙摆开门下去。 一阵不再柔婉的风带着满天的蓝花楹吹过来,飘得她满脸都是,她抬手扒开挡眼睛的碎发,就看见豪车的车头顶在电轿的后保险杠上,车漆掉了好大一块,看着就心疼。 这还是何处风租的二手车。 姜稚鱼揉了揉胳膊上的擦伤,心里有点气,又怕肇事车主讹他们,那看着像是大几十万的好车。 那边何处风已经把司机拽到不远处,急声理论:“师傅你开车怎么不看路啊?我们好好停在这儿也能撞上?” “哎抱歉抱歉小兄弟,我第一次开这车,没摸清……” 姜稚鱼只担忧地看着何处风手臂上比她更严重的擦伤,都没注意到自己身后的车门已经开了。 有个人的视线从她裸露在裙摆外的脚踝一路往上爬,顺着白生生的小腿缠上她的纤腰,最后落在洒了蓝花楹的栗色长卷发上。发梢被风吹得一颤一颤,像小羽毛一下一下扫在谁的心尖上。 用目光将她全身舔了一遍。 “咚。” “咚。” 两声敲击,姜稚鱼下意识地转过身子,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懵。 太阳已经落进海里,天边染着粉紫色,霞光将她的脸衬得清纯又谲艳。 沈从谦倚着宾利车门,周身气场冷冽沉敛,一身笔挺的西装透着与何处风完全不同的气质,那是男人之于男孩的区别。 在姜稚鱼看清男人的面容前,先看到的是他的手势。 他将方才曲起来敲击身侧车门的食指和中指伸展开来,放在身前,两指并用对着她勾了勾,示意她上前。 姜稚鱼没多想就走了过去,到了近前,才认出是谁:“哎……?沈经理,是你的车呀?” 她说这话时乖乖地站在路沿上,而沈从谦斜倚着车门也比她高出了一头不止。 他闻到她身上的水果甜香,应了一声:“是我的车,姜厨师,抱歉,司机走神了。” “加个联系方式吧,车辆维修费和你们的医药费,我全额三倍赔偿。” 姜稚鱼还没反应过来,沈从谦已经递来了二维码:“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啊……那我扫您吧。”姜稚鱼拿出手机解了锁,点开微信加了好友。 沈从谦的目光扫过她胳膊那片淡红的擦伤,细小的血珠渗在白嫩嫩的皮肤上,像白瓷上落了点碎朱砂。 有点心疼,但不后悔。 何处风协商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避开姜稚鱼的擦伤,轻轻拽住她的胳膊细细查看。 姜稚鱼侧过脸对他笑:“没事,就是蹭破点皮而已,不疼的。”而后她 又抬抬下巴介绍,语气温软,“阿风,这是沈先生,酒店的总经理,他说是司机不小心,会赔偿我们的。” 沈从谦对着何处风颔首:“这次确实是我的问题,所有损失我全权负责,不会让你们吃亏。” 道歉和赔偿都到位,事已至此,何处风自然是无话可说,但他不同这个看起来不像好人的有钱人交流,只把姜稚鱼打了个转继续检查。 林司机在一旁递过来一瓶碘伏和一包创可贴,沈从谦接来递给姜稚鱼:“你的伤口看着挺疼,别拖着感染了。” 何处风赶在姜稚鱼前面接下。 一场“乌龙”结束,两人开着车去维修,沈从谦还站在原地。 直到林司机小声问还要不要回市区,他才回过神:“嗯,走吧。” 归途中,万般风景自车窗外掠过,怎么看都比之前的顺眼。 “撞得不错,你儿子的肺动脉高压,我联系了瑞士的专家,医药费我全包。” 沈从谦的居所其实不在浪歇脚,而是在距离半隐酒店车程约莫半个小时的市中心CBD。 二十八楼的超大平层,视野得天独厚,能将临湾市最繁华的核心收入眼底。 到居所时,傍晚五点刚过,天色尚且明亮,还远未到歇息的时候。 他径直走进浴室,冲了一场冷水澡。 洗完后,他赤着上身、腰间裹着浴巾迈步走出,挺拔身形展露无遗,上身的肌肉因为常年健身而流畅紧实,极具美感。 只是右臂那道从小落下的旧疤蜿蜒在腕骨处,像条丑陋的蜈蚣。 他一边看着手机,一边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接了杯冰水一饮而尽,随后倚靠在那儿继续看着。 黑发湿漉漉垂落在眼前,褪去了白日工作的严谨,平添了几分不羁随性。 他一直在欣赏姜稚鱼的朋友圈。 窗外是繁华喧嚣的都市脉络,车流霓虹交织出热闹人间。可偌大的平层只独独他一人,全屋皆是冷调极简装潢,陈设规整有序,却少见生活气息。 姜稚鱼的微信名为“酱汁鱼”,头像是一只狗和一只猫,该是她的宠物,个性签名是“猫狗双全之人”。 而她的朋友圈,其实全是些小事。 今天烤了流心巴斯克,明天腌了青梅酒,后天去捡了半袋五颜六色的贝壳,民宿院子里的茉莉开了,金毛趴在厨房门口偷啃骨头被她揍了,暹罗猫跳到灶台上踩了面团还拍了糊掉的面。 除了这些小日常,她朋友圈发的最多的就是一个叫“自在鱼”的民宿宣传,想来是家里经营的生意。 沈从谦一条条放大看民宿的布置,又点开看了地址。 民宿坐落于浪歇脚地界的流星坑,和半隐相距十分钟车程。那片区域民宿扎堆,有不少觉得高奢酒店不划算的游客会选择价位较亲民的流星坑民宿落脚。 欣赏完毕后,又回到置顶照片。 是她和男友的合照。 沈从谦看了一会儿,还是放大把左边的单人截下存进了相册里。 刚放下手机走到冰箱边,提示音就弹了一下。他掉头回岛台,点开手机,果然是姜稚鱼的消息。 「晚上好沈先生,打扰您了,麻烦您看一下,医疗费加维修费一共是1625元。」 消息后跟了一张维修单照片,一张医疗费照片,一分钱都没多算。 沈从谦点开转账界面,转去了3万元。 又一杯冰水下肚。 “这么乖,怎么就跟了那么个废物。” 3. 流星坑 「沈先生您转多了!」 她后面那个小小的感叹号,看得沈从谦嘴角不自觉勾了一点。 「不多,就当是给你压惊了,另外提前给下周日家宴的定金。」 「而且你的伤口还要买药膏,再买好吃的补一补,就当是我赔罪了。」 「家宴食材应该是走酒店的账吧?真的用不了这么多。」 沈从谦额前湿透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就这样赤裸着上身倚在岛台旁思索着怎么回复。 删删减减几回,比较满意的一版是:「多余的就当是给你的工费,我私人还要请你多费心,最近胃不好,你做的点心比较合口味。」 可还没点发送,那边突然跳出来一个橙色的提醒——对方已收款。 钱都收了,那些故作礼貌的文字就被删了去。 沈从谦没谈过恋爱。 没吃过猪肉,但身边猪乱跑。 在芝加哥留学的那几年,他见过不少身边的公子哥追女孩,都是一摞名牌包砸过去,几张卡递过去,殷勤和痴心演得再真些,再清高的小姑娘最后也会任人家搂在怀里。 他从前最鄙夷这种用钱砸出感情的勾当,觉得肮脏又廉价,可现在对着手机,却又忍不住庆幸。 还好这女孩爱钱,还好他够有钱。 他甚至开始盘算,下周给她涨多少工资,待会要不要再电话请教一下过绍元和安沛,之前都是给女孩买的什么名牌包。 结果下一秒,一道转账提示音响起。 「请收款:28375元」 「沈经理,多的钱退给你啦,擦伤不严重,家宴是我工作份内的事,也是我历练的机会,怎么能额外要钱呀。」 沈从谦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 复杂的情绪搅得胸口发闷。 他有钱,有攒了几年的身家,本以为是能砸开心防的东西,可显然,她根本不稀罕。 那他还有什么? 满肚子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一只握不住笔也牵不了手的废肢?还是生理和心理都不健全的残废人生?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让他感兴趣的这个女孩干净、纯粹,像浪歇脚刚升起来的太阳,不是那些满身铜臭的俗物能比的。 能让他尝到味道的人,本就该是特别的。 沈从谦点下收款,慢慢敲出来一行字,怕吓着她似的:「那好吧,下次我请你吃饭赔罪,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发送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岛台上,伸手抓过毛巾擦了擦湿发。 欠人情也好,欠了人情,你就总得见我。 “聊什么呢?加个微信说这么久。” 两人牵着手沿着海韵路走回家时,何处风看着她一路上不停拿着手机打字,难免吃醋。 “就是今天的赔偿还有下周的工作呀,他是总经理,点名要我锻炼呢。”姜稚鱼说着,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不过我可没收他多转的钱,都退回去啦,才不占领导的便宜,聪明不聪明?” 何处风被她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们小鱼最聪明了。就是那个沈经理,你以后离他远点,我总觉得他不像什么好人。” 姜稚鱼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只当他多想了,并没放在心上。 海风送爽,白日里的燥热早已散尽,此刻只剩下并肩漫步的惬意。 抬脚走上几级台阶,视野瞬间开阔起来,整座海边小镇完整地映入眼帘。 道路四通八达,两旁楼房错落矗立,顺着地势层层铺开。 往前走便是热闹的商业区,沿街排布着海鲜餐吧、文创小店与休闲商铺,人声与海风交织在一起。再往后走,就到了成片的民宿区域,一栋栋风格清新的屋舍都筑在临海抬高的大堤之上,顺着蜿蜒的巷子依次排布,家家户户门前围着低矮雅致的小围栏,围栏藤蔓缠绕,攀满盛放的白木香和蓝雪花。 热闹街市挨着静谧民居,海浪声隐隐萦绕在街巷上空,处处都是海边小镇独有的松弛气息。 路边摆糖水摊的张阿婆抬头看见姜稚鱼,隔着半条街就喊她:“稚鱼,今天又和小风一起回来啊?刚煮好的绿豆沙,过来喝一碗再走啊?” 姜稚鱼拉着何处风往摊子那边跑,笑着跟阿婆打招呼:“阿婆,我们不吃啦,一会儿回家哥哥煮了海鲜粥等着呢,下次再来吃你的糖水!” 就这样一路走去,卖海鲜的阿叔,开店的阿姐都笑着跟两人打招呼,姜稚鱼一个个脆生生地应着。 街坊邻里都看着这两个孩子一同长大,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小时候两人住处相隔不远,长大后还一起考入了同一所大学,姜稚鱼主修食品安全专业,何处风攻读海洋学专业。如今两人走到一起,在旁人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 走着走着就拐进了民宿区,小石板路铺得不算宽敞,两旁错落立着一栋栋带院落的小别墅。路沿一路连绵栽满绣球,无尽夏蓬松舒展,花手鞠饱满紧实,还夹杂着几簇带着卷边的万华镜,都顺着晚风向来人点头问好。 远远就能看见姜稚鱼家的房子,左边是两层高的家住带院小别墅,院子里种着她最喜欢的九里香,现在开得正好。右边是六层的民宿楼,露台上挂着游客晒的泳衣和草帽,风一吹哗哗晃。 姜稚鱼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分,于是又在自家小院门前和男朋友腻歪了会儿。 何处风勾着她的发梢,声音低低的:“下周我去找导师跟进项目,说不定要回广州校区待一个月。” “不过……你要是想我想得受不了,就给我发消息,高铁半小时就能回来。” 姜稚鱼刚要点头,头顶二楼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一股带着皂香的冷风吹下来,吓得她一哆嗦。 抬头果然就看见哥哥姜惕非站在窗户口,黑发还滴着水,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下滚,没入挂在颈侧的米白色浴巾,脸色淡淡地往下看。 “姜稚鱼,自己看看几点了。” 姜惕非肩宽腰窄,是常年泡图书馆也不忘健身的利落线条,皮肤是偏冷的白,眼窝比一般男生深一点,眉骨长得极好,只是平时总是垂着眼,没什么表情,看着就不好亲近。 这对兄妹完全是两个路子,妹妹从小就是街坊邻居嘴里粉雕玉琢的小甜妞,走到哪都带着股暖融融的热气,可他不一样,从小就只喜欢安安静静坐在院子角落看书,连笑都很少,长大了更是清瘦挺拔的一个人,往那一站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早些年何家父母没离婚的时候,时常会叮嘱何处风,遇上学业难题就去找姜家哥哥、那个永远的“别人家的孩子”请教。 后来他鼓起勇气上门发问,姜惕非总能三两句话就讲完。但他的思路太超前,何处风往往都不能彻底弄懂,可望着对方看傻子似的神情,却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追问。 所以何处风有点怕他。 但姜稚鱼可不怕,抬头笑着回姜惕非的话:“九点五十九啊?差一分钟才到门禁呢。” 姜惕非没再说话,“咔哒”一声带上了窗。 姜稚鱼松了口气,刚拽着何处风的衣角晃了晃,院子的铁栓就“哗啦”响了一声,眼看雕花铁门就要被姜惕非从里面锁上,吓得她赶紧往里面冲:“哥哥!你等等我呀!” 冲进门里,她喘了口气,又赶紧去拉姜惕非的胳膊:“哥哥,阿风还没吃饭呢,我们回来路上逛了好久,肚子都饿了,让他进来喝碗粥好不好?” 姜惕非的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落在门外站着的何处风身上,语气没什么波澜:“爸妈去市区参加婚礼了,今晚不回来。”他侧身让开一步,对着门外抬了抬下巴,“进来吧,粥温在砂锅里,够三个人吃。” 姜稚鱼一下就笑开了,拽着姜惕非的胳膊晃了晃,转身又去拉何处风进门。 “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阿风快进来,我哥煮的干贝超鲜的,比外面馆子做的还好喝!” 何处风笑着跟进来,反手带上门,对着姜惕非点了点头打招呼:“麻烦哥了。” 姜惕非嗯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砂锅里温着粥,还有我蒸的螃蟹,凉了我再热一回,你们去后院餐桌先坐。” 姜家地处流星坑最临海处,后院垫高筑成平台,出了栅栏门下一米高的石阶,过条马路就能到海滩。 进了后院,傍晚的海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点咸味儿,围栏上爬满了藤本月季,粉白的花团垂在石餐桌上,金毛千金摇着大尾巴趴在藤椅边,暹罗猫豆泥蜷在铺了针织垫的秋千上,尾巴搭在爪子上,歪着脑袋看来人。 何处风一进后院就被千金扑了个满怀,他笑着挠千金的脖子,豆泥也凑过去蹭他裤腿,他干脆蹲下来摸猫逗狗,笑声混着海浪声飘得老远。 而姜稚鱼踩着拖鞋哒哒跑进厨房,拉开冰箱门翻找了一番,而后扒着冰箱门问:“哥哥,我昨天买的草莓呢?我特意留着做芭菲的。” 姜惕非挑着眉往后院偏了偏头:“我给你洗好装玻璃碗里放后院石桌了,但你在外面腻歪太久,都被千金偷吃完了。” 于是姜稚鱼便关上冰箱门,跑到后院训狗,千金本来缩在何处风脚边,看见她生气,赶紧把脑袋埋在爪子中间,只露出湿漉漉的鼻子偷偷瞟人,尾巴还不死心地轻轻晃了晃。 “千金,你怎么又偷吃东西啊?下次再偷吃我就不给你煮鸡胸肉了!” 千金好像听懂了,呜呜咽咽哼了两声,夹着尾巴往何处风身后躲,何处风笑着把它拉出来:“没事,没有草莓我们用蓝莓做也一样好吃,我帮你洗蓝莓好不好?” 姜惕非端着蒸好的螃蟹从厨房走出来,放在石桌上,蟹香混着花香一下子飘开来,他瞥了一眼缩成一团的千金,开口喊姜稚鱼:“别骂它了,我刚才去超市补货,又买了一盒草莓放冰箱了,就在最上层,你去拿。” 姜稚鱼一听又有新草莓,立刻就跑去厨房拿,洗干净了又挖酸奶、铺燕麦碎,在瓷碗里堆得高高的,最后还撒了点切碎的薄荷叶,端去石桌的时候,香得千金又晃着尾巴跟在她屁股后面转。 刚摆好盘,院门口就传来敲门声,姜稚鱼跑过去开门,原来是商业街卖烧烤的李叔,拎着一大纸袋子还冒着热气的烤串,说下午新进的生蚝都卖空了提前关门,剩这点烤羊肉烤茄子没卖完,看见亮着灯就送过来了。 她千恩万谢塞给李叔刚做的马卡龙,回头把烤串摆开,原来小小的石桌一下子堆得满满当当:砂锅里冒着热气的干贝海鲜粥,蒸得红亮流油的大闸蟹,油滋滋的烤茄子撒着蒜末,冰镇的啤酒泡着冰桶里,还有水果芭菲,急得千金扒着桌腿蹭。 何处风了手拿起筷子,刚伸出去夹一块烤茄子,手腕就被姜稚鱼“啪”地轻轻拍了一下,他愣了愣:“怎么了?” 姜惕非早已习惯:“手机先吃。” “对~”姜稚鱼得意地晃了晃手机,开始拍照。 姜惕非又慢悠悠补刀:“每次做好新菜她都要拍十分钟,不拍满意了别想动筷子。” “哥哥你夸张了,哪有那么久!” 远处的浪拍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响,满院温馨。 拍完最后一张的时候,姜稚鱼的微信突然弹了一条消息。 4. 发情了 是允朵的消息:「小鱼,你明天有空陪我去医院一趟吗?」 姜稚鱼立刻回复:「可以的,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放下手机,姜稚鱼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严重吗?要不现在去吧?」 后来姜稚鱼的眼睛一直粘在屏幕上,连姜惕非夹到面前的蟹黄都没看见。 何处风咬了一口烤串,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也没抬头,一直在等允朵回复。 允朵和姜稚鱼都是在流星坑摸鱼抓虾长大的,从小一起写作业,一起摘阿婆的杨桃,挨了打也一起坐在海边哭。 高二那年允朵家撞了大运,她爸攥了半辈子的彩票终于中了千万头奖,一家人拿着这笔钱倒腾房子开铺子,没几年就收拾了东西搬去市中心住大平层。 当年挤在流星坑的小姑娘,摇身一变成了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出门有车接,包买限量款,连说话的圈子都换了个遍。 可富贵没磨掉她骨子里的爽利,距离也没拉开她们的交情。不管是从前分吃一块五的冰棒,还是现在她刷卡姜稚鱼蹭饭,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对方永远是自己最好的朋友,那些一起长大的日子,是谁都抢不走的。 姜惕非看着妹妹垂着脑袋紧盯屏幕的样子皱了皱眉,伸过手把手机抽走,锁了屏放在自己身侧:“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姜稚鱼一下子仰起头:“哥哥,是允朵找我,她说明天要去医院,我担心她出事。” 姜惕非没把手机还给她,但语气软了些:“她真出事不会只发一条模棱两可的消息等着你回,先吃饭,我帮你盯着,她回了你我立马给你。” 何处风也笑着打圆场,顺了顺姜稚鱼的后背:“哥也是为你好,先吃两口,允朵要是真急肯定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好吧。”姜稚鱼这才妥协地拿起银柄小勺。 戳开圆鼓鼓的蟹黄,油香瞬间四溢开来,挖一大勺送进嘴里,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放下小勺,姜稚鱼就瞟到了哥哥手边的冰镇啤酒,她伸手去够,刚碰到冰凉的罐身,手腕就被姜惕非拍了一下,不重,却拍得她赶紧缩回手。 姜稚鱼不可置信:“哥哥,我都大三了,怎么还不让我喝啊?就抿一口嘛,最近都升温了……” 姜惕非将啤酒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语气放得很轻:“你例假快来了,喝冰的又该肚子疼,螃蟹也只能吃一个。”而后他的目光扫过何处风,声音突然低了些,“……以后你要跟别人走了,没人管你喝冰的,疼了也没人给你揉肚子,就该念着我现在管着你了。” 突如其来的煽情,听得姜稚鱼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哥哥你正常点好吧,说得怪吓人的……我不喝了还不行吗,别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啊!” 串灯的暖光落在姜惕非低垂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像阵阵海浪,压着没说出口的话,也沉在海底再也没冒出来。 送走了何处风,又将一切收拾妥当后,姜稚鱼擦着半干的发从浴室出来。客厅空调开得凉凉的,她光着脚踩过实木地板,蜷进沙发里抱着手机打视频。 屏幕一亮,就弹出允朵精致带妆的脸,背景是她家里映着霓虹夜色的落地窗。 允朵戳着自己的苹果肌开口:“小鱼,不是生病,是我要去微调了。明天上午面诊,医生就是市中心整形医院那个很有名的安医生,你陪我去好不好?” 姜稚鱼听完,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啊?你真要去啊?你本来就很好看啊,还要整哪里啊?” 允朵对着镜头戳了戳自己的鼻梁:“你看我这里,山根太塌了。”又扯了扯自己的下颌线,“下颌还有点宽,上镜都不好看,你看现在网红哪个不是整过的……我现在粉丝多了,就想微调一下,又不是动大刀子,你别劝我,我都想好了。” 姜稚鱼挠了挠头,还是软乎乎地劝:“可万一你下次又觉得不好,那不就得一直整了吗?而且你本来就够好看啦,追你的人从市中心排到浪歇脚了,你整了之后那些人不得更疯啊?真犯不上嘛。” 允朵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拿起桌上的遮瑕棒对着自己的脸点了点:“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鼻子翘脸又小,当然不用整了,我就是对自己不满意,必须得调调。你就说你陪不陪我吧,我跟你说我钱都交完了,不去就不给退了。” 姜稚鱼听见她都交完钱了,一下子瘫靠在沙发背上,脚趾头轻轻点着地板:“好好好,我陪你去还不行嘛,钱都交了我还能说什么呀。那我们明天几点在哪碰头啊?我早点起床,再给你带点我今早刚做的低糖曲奇……” 浴室的水声停了,半分钟后门被拉开,热气混着果味洗衣液香飘出来,姜惕非攥着洗好的衣物去后院晾晒。 他淡然地走过沙发时,姜稚鱼瞥见了自己的米白吊带,慌慌张张喊了一声:“哥哥!你怎么拿出来了!” 手机允朵的笑声飘出来,姜惕非也没在意:“你刚才扔在脏衣篓里,我顺手就洗了,怎么了?” 姜稚鱼的脸一下烧了起来:“你怎么又顺手洗了?我长大了啊自己会洗,你别每次都帮我洗啊!” 姜惕非还是不以为然:“你小时候换下来的小裙子小内裤不都是我帮你洗。现在晾上明天一早就能干,你明天出门刚好穿,接着聊你的,我不打扰你。” 他晾完衣服就上楼了,姜稚鱼趴回沙发上,听筒里还传来允朵笑到打滚的声音,惹得她对着屏幕气鼓鼓地喊:“笑什么笑!不许笑了!我哥哥他就是爱操心!从小就这样!” 视频挂断后,姜稚鱼便趿着拖鞋上楼。 拾级走上二楼,左侧是兄妹二人的两间次卧,右侧则为主卧。 两间次卧相隔的墙面上,挂着一个小黑板。是姜女士买来给小时候的兄妹记账用的,没想到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 上面还留着儿时字迹,左边歪歪扭扭写着“小鱼”,右边是工整得多的“哥哥”。 姜稚鱼取了粉笔,一笔一划地写:实习日结+200,余额5800。 写完了她歪着脑袋往右边看,那边是姜惕非的字,板正有型:科研补贴、项目奖金+5000,余额48600。 姜稚鱼小声嘀咕:“怎么又攒这么多……” 姜惕非的房门没关,打电话的声音很清晰地传出来,平淡无波。 “导师,我考虑清楚了,博士我就不读了。” “嗯,对,就是放弃推免了。我家里需要早点工作稳定下来,抱歉辜负您的推荐了。” 电话那头的导师十分惋惜:“姜惕非,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EE系学生,读博出来不管是留在清大还是去研究所都有大好前途,因为家里的事放弃太可惜了,你再想想?” “不了老师,我想清楚了。早点工作能帮衬家里,也能……早点稳定下来。谢谢您的认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后悔。” 挂了电话,姜惕非在房间里静了会儿。 读博最少要四年。 四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 当年他去京州读硕士,走的时候妹妹还拉着他的行李箱哭。结果半年后回来,她身边都有男朋友了。 等他再去读四年博士,怕是进家门就直接喝她的喜酒了。 与其那样,不如早点留在临湾工作,不至于隔着一千多公里,连她受了委屈都不知道。 甩开纷乱思绪,姜惕非出了房间。 妹妹还在小黑板上擦擦写写,他也拿起粉笔在“哥哥”那栏写下:网购-12000,余额36600。 姜稚鱼凑过去看,又故意拖长了声音:“哇——我哥哥真的是有钱人哎,一下子花出去小一万,眼睛都不眨。” 姜惕非被调侃得笑了,屈起食指轻轻扣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翻出手机订单给她看:“给你配的新电脑,你之前那台开个ps都卡半天,上次还跟我说做菜单排版卡了半小时,忘了?” 姜稚鱼愣住,反应过来之后赶紧推他的胳膊:“啊?我那台电脑还能用呢,不用买新的。你攒钱不容易,留着给自己花不好吗?” “我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姜惕非垂着眼把粉笔头扔回收纳盒。 姜稚鱼则恳切回答:“你的钱该留给你自己读博花呀,我刚刚全都听见了,你说要为了补贴家里放弃读博,对不对?” 姜惕非没料到妹妹会听到,于是轻声哄她:“读博四年的学费加上杂七杂八的花销太大了,流星坑民宿现在同质化严重,除了节假日能有点收入,平 时基本赚不到什么钱。与其耗着时间读书给爸妈添压力,不如早点工作赚钱补贴家里。” 他解释的头头是道。 但姜稚鱼还是觉得好可惜。 她从小到大物欲都很低,没贪过什么东西,衣服够穿,东西够吃,海边能吹风,家里有爸爸妈妈做饭,哥哥会帮她修坏了的吹风机,这样的日子就够甜了。 当年家里刚搬来流星坑的时候,条件还很拮据。直到哥哥考上了大学,浪歇脚的旅游业兴起,家里的日子才慢慢滋润起来。 早些年流星坑的小姑娘都有新买的连衣裙,裙摆上有亮晶晶的水钻,跑起来晃得人眼睛都花。那时候小稚鱼穿的都是妈妈改的旧衣裳,可她从来没低着头缩在角落里自卑过。 放学跟着大家去海边捡贝壳,小稚鱼捡的贝壳串起来比谁的都整齐好看,带的妈妈烤的蜜薯比谁的都甜糯流油,她站在阳光下笑的时候,海风都往那边轻轻吹。 她从没觉得没钱有什么不好,买不起大牌包就背帆布包,喝不起几十块一杯的手冲就自己磨豆浆,一样开开心心的。 可现在的姜稚鱼却盯着那行粉笔字发呆,第一次实实在在觉得有钱真好。 如果她银行卡里能一下子拿出哥哥读博的学费和生活费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放弃那么好的深造机会。 待得入眠,月至中天,映着两扇各有心事的窗。 晨雾刚散了些,一缕缕新的烟雾又升腾起来。 烟雾的源头被沈从谦虚虚夹在指间。 他一身黑衬衫西裤,双臂交叠,倚在安沛办公室门口。烟身燃出长长一截灰,待得不堪重负,便簌簌落在伯鲁提鞋尖上。 半小时前他打给安沛,那边还带着睡懵的鼻音,现在走廊尽头已经响起脚步声。 他掐灭烟,用脚碾了碾灰烬。 安沛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过来,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随后伸手戳他胸口:“沈从谦你他妈有病是不是?五点半你给我打电话说有要命的事,你这不好好的,有什么命要我现在救?” 说罢他挤开沈从谦,边开门边嘟囔:“我昨天做了三场手术熬到半夜才躺上床,你这是要把我累死好继承我的挂号费?” 沈从谦自动无视他的抱怨,进门后只从善如流地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扶手边缘轻轻敲着:“我前天睡了六个小时,昨天晚上睡了五个半小时,没做噩梦。” “so?”安沛给自己接了一杯水,灌了一大口才抹抹嘴。 窗外有晨间初生的朝阳,金红色的光落在沈从谦的指尖,一点点将他身上的黑暗驱散。 “还尝到味道了。” “真的?”这句话倒是让安沛眼睛里的困意瞬间飞没了,“你这都多少年了……袁诗澜给你看的有成效了?尝的什么?什么味道?” 沈从谦没接他的话,只是盯着指尖那道愈趋愈近的微光。 舌尖轻轻卷一下,仿佛还能尝到那口甜。 “其实没什么,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 安沛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半天,哦了一声,又往沙发背上一靠,翻了个白眼:“少来这套,你会大清早五点把我拽过来就为了说一句你尝到味道了?肯定还有别的屁话没放,说吧,我都醒了,还有什么糟心事儿一起说。” 沈从谦斟酌着开口:“……那天看着她做的,尝到了,后来她做好的,我又尝不出来了。想来不是东西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这话说得去头掐尾,不了解实情的安沛反应了好一会,才在脑中拼凑出了故事的原形:“那好办啊,你直接开个高价把她聘成你的私人厨师不就行了,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让她做什么,这不就解决了?多少钱你掏不起啊,这点事儿还值得你大清早把我薅过来?” 沈从谦淡淡嗯了一声。 安沛摆摆手,不再搭理他,径直走去里间休息室准备补觉。可手刚触到那扇暗色玻璃门,却又听到他开口。 “可她有男朋友,天天下班一起走,手牵着手,过马路的时候那个男的还会揽着她的腰。” 安沛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随后轻笑了一声回头:“哦——这合着不是味觉的事儿……” “是你发情了啊沈从谦?” 5. 乖一点 “沈从谦,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嗯,可以。” “身体有没有哪里觉得紧绷、疼痛?右手如果有不适感,随时告诉我。” “还好,习惯了。” “很好,现在,你离开现在的房间,往前走。每向前一步,时间就往前倒退一年。慢慢走,不用急。” “停了下来了对不对?现在看一看,你现在大概几岁?” 低头,隐约能看见自己沾着泥土的脚。 “……六七岁?” “很好,现在试着告诉我,你此刻身处什么地方?能看见光吗?” “黑暗。锁在一个房间里。” “那周围有什么人?能听见声音吗?” “没有人。” “没有人?你确定吗?再仔细看一看,门口会不会有人?” “没有人。她出去打麻将了,把我锁在这里,不知道出去多久了。” “那你现在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饿。胃里烧得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保姆放在角落里发霉的面包。” “……那你想见到谁?现在心里最想见到谁?” “……” 小小的、散发着柔光的一团不明物体逐渐靠近。 不是你,乖一点,到我身后来。 “沈从谦,不要逃避问题,你现在心里最想见到谁?” “……母亲。或许,父亲。” “如果现在你站在他们面前,你要对他们说什么?告诉他们好不好?” 死寂。 “我会杀了你们。” 那股压了二十多年的恨突然翻上来,几乎要把心脏烧穿。 “沈从谦,清醒一点!” “这里是诊疗室,你现在在二十二楼,我是袁诗澜,回来!” 沈从谦猛地睁开眼,又被灯光刺得眯起,胸口剧烈起伏,右手突然疼得厉害。 “你每次都卡在这儿。” 袁诗澜拿了毛巾递过来,无奈又心疼:“为什么不肯说你心里真正想见的人?我知道不是你父母,你根本不想见他们。” 沈从谦看着天花板,接过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没话说。 良久,他再开口:“我想见他们。” 袁诗澜在书桌前停下记录的笔,秀气的眉拧成一团:“然后呢?像你刚刚说的那样,杀了他们?” 那股恨意慢慢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还好吧,毕竟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我都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可他说完,又下意识地拼了一下母亲的样子。 一团浮动的光影,笑起来一口小白牙,脸是娇俏的,永远擦着很贵的粉,珠光宝气的皮草,给他拍了视频,转头就跟着别的男人走了。 父亲呢?其实从来没见过。 不过下周的半隐家宴,他也许会来。 父母缺席,这么多年好像稀里糊涂地就过来了。 催眠已经复原到了那个场景:小姨把他扔在一所中学旁边的破出租屋里,她那天穿了一身新买的香奈儿套装,把一叠钱放在茶几上,语气很奇怪,像不耐烦、又像讨好。 她说小谦,这些钱你自己自由支配,没事别打电话给我好不好? 那时候沈从谦十二岁,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看着她油光水滑的头发,点了点头,说,好的。 小姨就像扔一件没用的垃圾一样把他扔在那,转身就走了,连门都没关上。 风刮进来,吹得桌上的钱掉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捡着捡着,突然就笑个不停。 身上的校服变为西装,沈从谦起身整好,走到袁诗澜办公桌前,扫了眼那叠不能向他公开的催眠记录:“袁医生,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全部的记忆?省时省力。” 袁诗澜放下笔,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这种事,必须得让你自己去发现。我直接告诉你,你受不了,只会让情况更严重。” 沈从谦嗤笑:“我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他没再追问,只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支票本,填了个数后撕下来放在袁诗澜的办公桌上,又屈指弹到她面前。 袁诗澜看着桌上的支票,不解抬头:“从谦,你这是什么意思?治疗费已经按月结过了。” “多谢袁医生前几个月的治疗,不过从今天起,到此为止了。” 而后他将袁诗澜的所有劝阻都关在门内。 这是一件怪异的事。 袁诗澜是全市最好的心理医生,她的方法科学又严谨,这些月治下来,那些被埋藏起来的记忆确实一点点冒了头。可每捡起来一点,他就多疼一分,那些烂在泥里的过往像虫子似的啃他的骨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要是能把那些让他不好受的人都杀了,是不是就不痛了。 可只要一见到姜稚鱼,那些翻涌上来的戾气就会突然静下来。她真奇怪,像催眠梦境里那个软乎乎的小光团,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就能让人觉得安心。 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后,沈从谦已经坐在了安沛休息间的真皮沙发上。 今天是酒店的公休日,不用盯着报表也不用应付集团董事会的老东西,他干脆就在这儿等着安沛忙完。 忙完了好跟他商量,怎么把不苦口的良药稳稳当当地弄到身边来。 一切流程都很正常。 今早,姜稚鱼起来化妆。 虽然努力到最后,依旧是一个聊胜于无的淡妆。 哥哥给自己包里装了曲奇、口罩还有创可贴。 允朵顶着大波浪穿着包臀裙,开粉色法拉利到流星坑接她。 所以是哪里出了错?到最后竟然变成了和沈先生坐在同一个休息室里,还是面对面的沙发。 膝盖都快要碰上,有点尴尬。 单向玻璃后休息间的空调比外面更凉,姜稚鱼侧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外面面诊的两人。 她坐得笔直,后背都没靠着沙发。 但她不知道,从沈从谦的视角看去,她侧着脑袋,偏偏把最软最嫩的颈侧整个露出来了。 像猎物引颈就戮。 那道线条顺着肩颈往下滑,弯成一道诱人的弧。 还有颗小小的淡红色的小痣。 她今天穿了件纯白的娃娃领及膝连衣裙,腰收得细细的,露出多半截小臂,栗色低马尾柔顺地贴在胸前,衬得皮肤白得晃眼。 要是伸手掐一下,肯定能出来一圈红印。 欣赏完毕,沈从谦开口:“上次撞了你的车,还没请你吃顿饭赔罪,不知道你待会儿有没有空?” “啊,”姜稚鱼闻声立刻回身,“不用麻烦您啦,本来就是意外。” 沈从谦似是早料到她会拒绝,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要是不方便两个人,我朋友安沛,你朋友允朵,刚好四个人一起,就在文华东方吃法餐,位置我已经订好了,不会太拘束。” 听到他说四个人,姜稚鱼果然软化了点:“那我待会问问朵朵,要是她去我就去。” 沈从谦还想说什么,但他的手机震了起来,是房务总监的电话,于是他对着姜稚鱼抬了抬下巴:“抱歉,我接个工作电话。” 姜稚鱼见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自己通话,瞬间松了口气,往沙发靠背上一瘫,又偷偷转了转脚踝。刚才坐得太端正,连大气都不敢喘,憋得胸口都有点闷了。 电话那头房务总监一条一条报着数字,从三月的入住率百分之二十八,说到七月的暑期高峰涨到了百分之五十一,又报了布草损耗、食材损耗、泳池设备维护的预算。 沈从谦一个字一个字听着,指尖却顺着玻璃窗慢慢滑下来。 眼、鼻、嘴。 再往下是…… 玻璃干净得能清清楚楚映出女孩的样子,这样不用回头,就能盯着看个够。 “喂?” “总经理?您在听吗?” “……嗯,上半年入住率数据我知道了,损耗报的没问题, 泳池维护的预算砍两万,上次报的那个防滑垫报价虚高,让采购重新找供应商谈。” 姜稚鱼见外头允朵的事快要结束,沈从谦还在通话,便起身走上前,打算同他说一声自己先出去等候。 一步,两步。 他的个子很高,大概……比哥哥还高些? 靠近他还总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大概长得太好看又不爱笑的人都这样。 等姜稚鱼伸手就要戳到沈从谦后背的时候,没想到他却刚好结束了通话,转回身刚好和她撞了个满怀。 “啊!” 姜稚鱼被他这么一撞,惊呼一声往后倒,手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衬衫袖子,沈从谦顺势抬手揽住她的腰肢,稍一收力,她就整个人都往自己怀里栽。 掌心隔着薄薄的裙料贴在她软乎乎的腰窝,烧得整只手臂都跟着发麻。 姜稚鱼被他搂得严丝合缝,鼻头戳到他的胸膛,黑色衬衫上竟然尴尬地印上了一小块粉底,她没想太多,赶紧抬手用指尖蹭掉。 没想到刚好碰到他的敏.感处。 沈从谦低低“唔”了一声,却任由她作坏,闻着她发顶的柑橘香味,声音压得尽量平缓:“……抱歉,刚挂电话转身没看着……没撞疼你吧?” “没撞疼没撞疼,是我不好,不该突然走过来的。”这衬衫看起来很贵,姜稚鱼着急弄掉痕迹,都忘了自己还被他搂在怀里。 揉抹了一番终于收手,拉开距离站稳,又看了看那儿,还是有一小块白。 沈从谦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才明白她刚刚为何突然摸自己,随后示意没关系。 ……原来不是因为胸肌练的好啊。 姜稚鱼脸色微红,眼睛瞟向玻璃门,恨不得立刻逃出去:“我先出去等吧。” “不急,安沛没来叫,面诊估计还要一会儿。”沈从谦竭力装出一副温和的样子,“你身上喷的什么香水?挺好闻的。” 香水? 姜稚鱼闻了闻自己的手腕,想来可能是昨晚拆快递时顺手试喷的那款,于是抬头回他:“是我男朋友送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是吗?” “那你男朋友还挺浪漫的。” 姜稚鱼还笑着晃了晃手腕:“是吧?我也觉得挺好闻的,清清爽爽的,夏天喷着不腻。” 沈从谦的目光落在她腕间,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聊天戛然而止,姜稚鱼往外看了一眼,面诊确实还没结束。只好站到落地窗边和他一起看风景,这样至少时间打发得不那么尴尬。 待得平复了妒火,沈从谦又另起话题:“你读大三?今年多大了?” “下个月就二十了。” “二十……比我小六岁,年轻真好。” 姜稚鱼脑中快速回忆着那些回复领导的高情商回答。 “……您也很年轻啊!您现在才是最好的年纪!” “在你眼里我还很年轻?” 姜稚鱼连连点头,继续高情商回答:“对啊,您本来就不老啊,穿西装也特别好看,酒店里好多员工都说您长得帅呢。” 沈从谦唇角勾了勾。 聊天松泛下来,他要刚开口要提私厨的事,门就被推开了,允朵倚着门框挑着眉看他们,尾音拖得长长的:“小鱼……?你们俩怎么还躲这儿呢,认识啊?” 姜稚鱼赶紧往旁边跨了一步,拉开一点若有似无的距离,笑着给允朵介绍:“对,朵朵,这是我领导,半隐酒店的总经理。” 沈从谦顺势接过话头:“刚好碰到了,上次追尾撞了稚鱼的车,一直没赔罪,刚好今天大家都有空,不如一起去文华东方吃顿法餐,我做东,就当赔个不是。” 安沛收到信号,又顺着话往下接:“对,沈总做东,不用咱们掏钱,不去白不去,我听说他家松露蒸蛋做得特别好,今天刚好蹭一顿。” 姜稚鱼站在允朵旁边等着她拿主意,一点自己做主的心思都没露,全凭朋友点头。 6. 一对一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77楼。 两人并肩步出。 男人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衬衫配同色西装裤,领口松垮敞着第一颗银扣,宽肩撑得衣线笔直,袖口上挽露出结实的小臂,腕间一块卡拉卓华低调地闪着光。他身侧的女生一身小白裙,小脸精致,栗色披肩发,走在他身侧,矮了他一头不止,步子轻缓地跟着他的节奏。 进了餐厅,外头的暑气便被大堂里的凉意隔绝在外,暖色打光漫过木质天花与大理石吧台,酒架上的瓶身在光影里默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克制又奢华的质感。 安沛被一个电话叫走,允朵被家里抓去相亲,说好的四人餐,又变成了一对一的赔罪。 这儿是面对厨师的开放式餐台,沈从谦先给姜稚鱼拉了椅子,等她坐好再轻轻推回。 入座后,两人的椅子挨得很近,只有德彪西的《月光》能在其间缓缓流动。 有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拿着装面包香氛的瓶子,特意转到姜稚鱼面前:“小姐,来试试香?” “啊?好的。”姜稚鱼乖乖伸出手。 甜香草混着小麦的香气飘过来,沈从谦看到她摊开的掌心,细白柔软,连掌纹都浅淡淡的。 “这个香调适合你。”他由衷夸赞。 不像那个柑橘味的香水,后调苦得发酸。 姜稚鱼闻了闻自己的手腕:“真的很好闻哎,像刚烤好的可颂。” “沈先生,这一顿大概多少钱啊?”姜稚鱼看着里台的厨师们将惠灵顿牛排、法式青口贝、焦糖苹果塔错落摆放,还有一旁醒着的勃艮第红酒,不由得发问。 沈从谦对着菜单又勾了几个餐后甜点,慢悠悠地回答:“不贵,也就三四十吧。” “啊?比我们流星坑的大排档还便宜吗?”姜稚鱼说完又扫了一眼精致的水晶吊灯和每块都带着定制logo的餐巾,一下子反应过来,“沈先生,您故意逗我呢?” 沈从谦将加菜单递给服务生,笑了笑没否认:“稚鱼,价格没有参考性,价值只取决于你。如果你觉得不好吃,那这顿就连三十都值不到,我还是得重新赔罪。” 姜稚鱼立刻摆了摆手:“怎么会不好吃?这儿的食材看起来都蛮新鲜高级的。” 说着第一道白芦笋蟹蓉塔塔就端上了桌,嫩白芦笋搭配绵密蟹蓉,摆盘精巧。 她尝了一口,清甜鲜醇,口感格外讨喜。 “食材美则美矣,要勾起食欲,主要还得看厨师……” 姜稚鱼唇角还沾了点细碎蟹肉,闻声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沈从谦。 而他的目光落在姜稚鱼软软的唇上。 “……的手艺。” 红的唇,白的肉,一时不知是好亲还是好吃。 姜稚鱼并不熟稔法餐礼仪,餐巾依旧摆在桌面,他拿起那块餐巾递过去,声音喑哑:“擦擦。” 姜稚鱼接过餐巾轻擦嘴角,眼里只有对专业厨师的崇拜:“那这些法餐师傅的手艺很好了,摆盘摆的好漂亮,等有机会我也得学学,说不定以后还能在半隐转个正。” 沈从谦原本还想饭后再提,没想到她就这样自投罗网。 他把膝上的亚麻餐巾轻轻对折,折痕朝内铺稳,又和姜稚鱼桌上未折叠的调换了一下,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那说来也巧,我缺个私人厨师,工资给你开现在的三倍,你要不要来?” 沈从谦怕她拒绝,又补了一句,语气更柔,像放置了一个钩子,耐心等待猎物:“我胃不太好,酒店厨房做的东西都太油太咸,吃着不舒服,你厨艺这么好,能不能以后帮我做一份午餐?偶尔我加班晚,也帮我留份晚餐,钱我按月结给你,不会让你白做。” 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样,吃人嘴短,她根本不好意思拒绝。 那点得逞的快感顺着脊椎往上爬,都快忍不住笑出来了,还要装成那副淡漠稳重的样子,补了一句:“不麻烦的,食材我让厨房给你留最好的,不用你花一分钱。” 姜稚鱼其实在想,三倍工资……如果干满三个月,再加上哥哥的积蓄,应该够他去读博,于是便点了点头:“好呀,反正我本来也要在厨房备菜,多做一份也不麻烦的,沈先生你胃不好的话,我给你做些养脾胃、好消化的。” 此事说定,接下来上的道道美食,纵使没有味道,沈从谦也能尝出丝丝缕缕的甜。 后来沈从谦的车停在海韵路口,姜稚鱼解安全带时对他道谢:“沈先生,谢谢你今天的款待,吃得特别好。” “不客气。”沈从谦笑了笑,他都没发现自己一天还能笑这么多次。 “明天回酒店上班是吧?” 姜稚鱼本来要开车门,听到他的问题又松开手点了点头:“对的,今天是月休,明天我一早回去备菜,早餐的班还得我盯呢。” 沈从谦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声音放得轻悠悠的:“哦对了……这两天怎么都没见你男朋友接你下班?你们……?” 姜稚鱼也没多想:“他回学校了,他比我大一级,有毕业的事要忙。” “你跟男友都是一个大学的?” “对呀,都是中大的。” “你学的什么专业?” “食品安全。” 沈从谦每问一句,姜稚鱼搭在门把上本要开门的手就会缩回来,整整齐齐地放在膝盖上,跟回答老师问题似的。 乖顺的样子又勾得心头发痒。 什么都告诉我,对我一点防备都没有,多好。 虽然这些,乃至更多,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第二天,后厨的料理台擦得干干净净,姜稚鱼把刚烤好的焦糖布丁取出来准备装盘。 她今天来的比往常更早,甜品区后厨还没什么人。 康青端着刚切好的西冷从旁边走过,眼尖地瞥见台面上还有乳鸽腌料,笑着了问句:“小稚鱼,这是准备做什么呢?” 姜稚鱼手里还攥着盐罐,抬头答道:“师傅,我给总经理做点午饭,昨天他订了豉油鸡,说想吃家里味。” 康青一下子乐了,靠在旁边的橱柜上擦手,压低声音给她提个醒:“那你可得小心点,最近这沈总脾气可不太好,前儿贝总监把采购表写错了一个数字,被他冷着脸盯了好一会,出来后背都湿了,你一会儿端过去可别出错,别挨骂了。” 姜稚鱼拿着腌料的手顿了顿:“啊?他会骂人?” 康青撇了撇嘴,摇摇头说:“骂倒不会当面骂,他这人就这样,第一次出错只轻飘飘点你一句,第二次直接让人走,不骂你但比骂你还吓人,不好伺候的嘞,各部门最近这日子哟,过得跟踩钢丝似的。” 说完他又想起件正事,拍了拍额头提醒姜稚鱼:“对了,下周日集团董事长过来吃顿家宴,也算抽查咱们分区水准,订了私人餐区,到时候甜品部分还是你上,你这两天提前想想菜单,早点开始准备。” 姜稚鱼收了神,点头应下来:“好的师傅,我今晚就把菜单弄出来给您过目。” 康青走了之后,料理台又安静下来,姜稚鱼低头给豉油鸡抹匀花雕酒。 到了正午,太阳撒在半隐酒店的三楼露台,清凉的海风卷着椰树叶子晃,玻璃房里的开放式厨房前,姜稚鱼系着米白色的围裙,正低着头翻锅里的牛河。 出锅,装盘,端着盘子给那边看财经杂志的老板送去。 “来啦来啦!这盘是豉油鸡,这盘是山药红枣蒸糕,是我昨晚发好的面,不甜不腻好消化,这份干炒牛河我放了少少的油,用的是潮汕的那个沙茶酱,您尝尝合口味不。渴了还有自制酸梅汤!” 沈从谦把只翻了一页的财经杂志合起来,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午饭,发现了一个问题:“怎么都是一份?你吃什么?” 姜稚鱼愣了一下:“我待会自己随便做点就好,还有隔夜的米饭,我炒个蛋炒饭就够了。” 沈从谦听罢没动筷,只把今天的餐食往前推了推。 姜稚鱼以为是他对今天的饭食不满意,又莫名想起早上师傅那句“第一次出错只轻飘飘点你一句,第二次直接让人走”,小脸都有点白了。 “我还有个紧急会议要开,这些你先吃了吧。”沈从谦起身,将手机塞进西装内口袋,“还有,下次直接做两份,吃完一起收拾,省得你再跑一趟开火。” “好的好的,那我下次做两份。”姜稚鱼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是在三楼露台共进午餐。 周一做了艇仔粥,配刚炸好的油条,脆生生的油条泡进绵密的粥里,混着鱼片和蛋皮的鲜,一 口一口吃干净。 周二蒸了蜜汁叉烧包,咬开流一手甜甜的酱汁,姜稚鱼说这是妈妈教的,跟外边茶餐厅的味道不一样。 周三是老广最爱的干蒸烧卖,皮薄得能看见里的的肉馅,姜稚鱼说周末回家要给哥哥包虾饺,他最近写论文熬得掉头发,得补补,沈从谦听着她一口一个哥哥,心里那点酸水翻得厉害。 周四煲了粉葛猪骨汤,放了赤小豆去湿,海边湿气重,喝这个舒服,汤炖得奶白奶白的,鲜得舌头都快化了,沈从谦喝完一碗姜稚鱼还给添,说沈先生你多喝点,这个养身体。 周五下了云吞面,碱水面弹牙,云吞里包了整只鲜虾,咬开鲜得冒汁,姜稚鱼坐在对面啃着一个马蹄糕,渐渐和沈从谦熟稔,话也越来越多。 沈从谦的味蕾这几天精彩纷呈,只觉得之前二十几年都白活了,发自内心地夸她:“年纪轻轻厨艺这么好,比酒店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傅都合我口味,你这手艺是在哪学的?” 姜稚鱼一本正经地回答:“家里蹲大学。” 沈从谦愣了一下,还真顺着她的话想,皱着眉重复了一遍:“加里敦?哪一国的?藤校吗?” 姜稚鱼“噗嗤”一声笑出来:“沈先生您不知道这个梗吗?就是家里蹲着呀,我没去专门进修过,都是在家自己跟着爸爸学的!” 沈从谦看着她梨涡陷得深深的,脸上都笑出红晕,原本心里那点因为工作没捋顺的郁气一下子就散了,嘴角不由自主跟着翘起来。 姜稚鱼笑够了,又嘟嘟囔囔往下说:“其实我爸爸之前就在流星坑村口开小餐馆,做的海鲜饭超好吃,我从小就泡在他餐馆后厨玩,他做我就跟着学,放假的时候还帮他给客人端菜。我就喜欢做饭呀,看着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我做的饭,个个都吃的饱饱的说好吃,我就觉得特别幸福,比拿了奖学金还开心呢。上次我哥哥赶论文赶了半个月,我给他炖了三天排骨汤,他说喝了我的汤都能多写两万字,可给我得意坏了……” 沈从谦没想到和她熟起来话这么多,笑出了声。 他的世界好需要这份吵闹。 可姜稚鱼说着说着突然顿住,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轻轻叹了口气:“但是爸爸前几年给客人捞海鲜的时候踩滑了,摔了一跤伤到了手腕,神经压到了,现在握刀都费劲,再也做不了颠锅翻炒的活了,餐馆也关了。所以家里的味道,只能我来接着做了呀。” “不过没关系,我做出来的海鲜饭跟我爸做的一模一样,以后我还能开一家比原来更大的馆子呢。” 沈从谦面上不动声色,但听她说“神经压到了”的时候,几乎能将那种痛意感同身受。 通过前几次的催眠,他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右手的毛病并非天生。 是虐待,或意外。 眼前的女孩有着和他完全不同的人生,她生在满是烟火气的家里,从小吃着爸爸做的饭长大,有哥哥疼有男友宠,连叹气都带着甜蜜的忧伤。 要是她真的能属于自己,要是她每天都能摸着自己、陪着自己。是不是也会在右手连杯子都拿不稳的时候,抱着自己说没关系,是不是能把这块烂冰也焐出温度来? 沈从谦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软,怕吓着这只蹦蹦跳跳的小雀:“会的,你这么能干,以后肯定能开一家更受欢迎的店,到时候全临湾的人都会跑来吃你做的菜。” 又不受控制地补充了一句:“到时候,我给你投资。” 本来还想再忍忍,还想慢慢磨,可看着她这样好,就忍不住想把所有都给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 可姜稚鱼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当是老板给员工画饼,笑得眼睛都弯了:“那谢谢沈先生啦!要是真开成了,请您免费来吃~” 有人说,人类有最基本的三大欲望:食欲、爱欲、睡觉欲。 如果都不能满足,人就会疯。任意满足其二,即可维持人形。 有了她,沈从谦不仅维持了人形,还尝到了三者都满足的甜头。 所以只要一想到她那个所谓的废物男朋友,毕业回来后要牵她、亲她、带走她,他就忮忌得要发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所以那件事,宜早不宜迟。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7. 小稚鱼 “喂?” “阿风?你现在忙不忙呀。”姜稚鱼把手机贴在耳边,踢着脚边的小贝壳,语气甜甜的。 傍晚的沙滩仍有白日的余温,细沙裹着她纤细的脚踝。 电话那头传来图书馆翻书的沙沙声,何处风压着声音说话,带着点疲惫的笑意:“你问就是不忙,刚看完论文,正准备去吃饭呢,你今天下班早啊?” 姜稚鱼蹲下来拨了拨沙滩上冲上来的小寄居蟹,看着它慌慌张张钻进壳里,忍不住笑出了声:“今天早走了半小时,妈妈让我回来帮她收拾明天民宿的房间,刚忙完溜出来给你打电话。对啦,你之前说的那个加州交换的名额,下来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何处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失落,唉声说:“绩点排名出来了,我排第四,前三的绩点都比我高,估计轮不到我了,我想了想,也就这样吧,反正本来就是碰运气的事。大不了毕业我就回浪歇脚找工作,不用出去折腾,还能跟你在一起,平平淡淡过也挺好的。” 姜稚鱼听出他声音里的不甘心,那点屈就的涩意隔着海风飘过来,她攥着手机,赶紧软着声音安慰:“没关系的,你已经很厉害了,能进候选就说明你够优秀啦。而且你说的也对呀,回来多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都在浪歇脚,每天都能见面,比你去国外一年见不到好多了,平平淡淡的我也很喜欢呀。” 她说得真心实意,又踢着海水晃了晃脚:“我爸刚才还问你呢,说你毕业要是回来,他朋友公司缺人,让你去试试呢,工资也不低,你这么优秀,慢慢来,什么都会有的。” 何处风被哄得心里松快了点,笑着应了,语气里那点失落散了点,又跟姜稚鱼聊了两句酒店的事,听她说沈从谦点名让她做私人厨师,还涨了工资,语气顿了顿,却又没说什么,只嘱咐道:“那你自己注意点,那个沈总虽然是老板,但你别什么都跟着他的意思走,要是他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你就给我打电话,我立马回去。” 姜稚鱼乖乖应着:“知道啦知道啦,沈总人很好的,你别瞎想啦,我明天还要早起备菜,不跟你聊太久啦,你记得吃晚饭哦,拜拜~”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进兜里往家中后院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温热的沙滩上。 她心里也甜滋滋的,想着等两人都毕业了,一起在浪歇脚上班,周末回家吃妈妈做的饭,还能带着千金去海边栈道跑步,多好的日子。 打开后院的木栅栏,姜稚鱼就闻见厨房里飘来香气,混着妈妈和哥哥在里面说话的声音,赶紧加快了脚步,准备去取二楼卧室的衣架上的新草莓围裙。 结果踩着楼梯刚爬了一半到转弯处,头顶突然“砰——”一声炸开巨响,吓得她惊叫了一声。 彩色的碎纸片混着彩带劈头盖脸往身上掉,姜稚鱼下意识要往后躲,结果一个踩空就掉了下去。 脚下已经秃噜了两级楼阶,眼前被彩带遮得模糊,什么也抓不住。 姜稚鱼闭上眼等着摔屁股墩的时候,腰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胳膊牢牢托住,带着冷皂香的体温贴在后背,阻止了一场下坠。 是姜惕非,把妹妹捞着腰稳稳扶起来,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定她没摔着,随后抬头对着楼梯顶冷着嗓子喊:“曾回清!滚下来!” 楼梯顶传来憋不住的笑声,染着蓝发的少年叼着棒棒糖跳下来,看着姜稚鱼站不稳靠在姜惕非怀里,笑得直拍扶手:“哈哈哈哈姐你脸都白了!我等你半天了!谁让你刚才在沙滩上只顾着谈恋爱不跟我玩,吓死你活该!” 姜稚鱼心脏还咚咚跳得快,碎彩纸沾了一脑袋,姜惕非伸手给她一点点摘下来,又抬头指着曾回清训:“待会儿吃饭没你的份,你在旁边罚站!” 曾回清吐了吐舌头,跑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糖塞给姜稚鱼:“我错了我错了,不就是吓一跳嘛,给你吃我的橘子糖赔罪。” 姜稚鱼顺了好半天气才缓过来,后颈的细汗都把碎发黏在了皮肤上,伸手点着曾回清的脑门训他:“谁让你瞎胡闹?我刚才真差点摔下去,你是想让我断条腿才开心是不是?” 曾回清歪着脑袋躲,手插在破洞牛仔裤口袋里:“哎哎哎,姐你别训我啊,你自己天天谈恋爱带坏头把我们都忘了,凭什么说我啊?” 姜稚鱼气得咬了咬下唇,挽着裙摆往上走了两步,伸手抓他:“我好心给你补课你还嘴贫,小兔崽子你给我过来!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曾回清嗷一声笑着往楼上跑,帆布鞋踩得楼梯咚咚响,姜稚鱼跟在后面追,拖鞋踩在沾了碎纸片的地板上滑了一下,姜惕非跟在后面伸手扶了她一把,脚步没停也跟着上楼,怕她再摔着。 姜稚鱼追进二楼卧室,一把抓住曾回清的后衣领,把人按在姜惕非床头的被子上,抬手拧他的耳朵,疼得他嗷嗷叫。 曾回清歪着脖子喊疼,一边躲一边瞎嚷嚷:“错了错了!姐我错了!哎不对——堂姐,你在哪找的对象,还开宾利呢?那天我从市区回来,看见他送你到海韵路呢,穿得帅,长得也可帅了,给我也介绍一个呗!” 姜稚鱼又拧了一圈他的耳朵:“你瞎说什么?玩音乐玩傻了脑子也跟着秀逗了?何处风哪里来的宾利?” 曾回清疼得吸凉气,还不忘挤眉弄眼说细节:“什么何处风啊!那天我看得清清楚楚!黑色宾利,三地车牌,车牌号最后三个是888,你穿的白裙子,那个男的穿黑衬衫,还下车目送你回去呢!不是你对象他送你回来干嘛呀!” 姜稚鱼猛地反应过来,那天沈从谦请自己去吃法餐,确实顺道送了她到海韵路。而后她赶紧扑上去捂住曾回清的嘴,压着声音凶他:“你闭嘴!别瞎造谣,那不是我对象!” “那是我酒店的总经理!就是顺道送我回来而已!” 曾回清还在唔唔挣扎想说什么,走到楼梯口的姜惕非脚步顿住了,他本来打算出去给这俩小孩留空间闹,此刻闻言却转过身,审视的目光落在姜稚鱼身上。 随后姜惕非又走了回来,冷冷对曾回清开口:“你偷偷从杭州带回来的那堆打碟器材,藏在车库储物箱里,还有你那些没给大伯看的说唱词,要我现在给大伯打电话说一声吗?” 曾回清瞬间蔫了,站直讨饶:“别别别!哥我错了!我不乱说了还不行吗!我下去帮阿姨打下手!这就走!” 他一溜烟顺着楼梯跑下去,连门都给姜惕非和姜稚鱼带上了,楼梯间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一会儿就没了声响。 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海风刮着淡蓝色的纱帘晃。 姜稚鱼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想站起来跟着下去,刚撑着床垫直起腰,肩头突然落了一只温热的手,用力一按就把她重新摁回了柔软的床垫上。 姜稚鱼惊得往后仰了仰,抬头撞进姜惕非黑沉沉的眼睛里:“哥哥?” 见姜惕非神色不对,她又赶紧解释:“就是酒店一总经理顺道送我回来,曾回清净添油加醋。” 姜惕非的影子罩下来把妹妹整个人都笼在里面,他眉头拧着,脸色冷得没一点温度:“解释完再下去。” “什么时候开始,你跟男人出去,能瞒着家里了?” 他的指尖还停在姜稚鱼肩头上,温度烫得有点发慌,她下意识往回缩了缩肩膀,手指搅着裙摆上的蕾丝边:“就是呃……不是我们两个人,还有允朵和允朵的整形医生一起吃了个饭,回来的时候刚好顺路把我们都送了,我怕说了你们瞎想才没说的,真没别的事呀哥哥。” 姜稚鱼抬头看他,又往前挪了挪膝盖,仰着脖子跟他解释:“真的没骗你,不信你打电话问允朵,那天她也在,我们一起吃的饭。” 姜惕非闻言松 了攥着妹妹肩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嘴角牵起一点没什么温度的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在牛仔裤口袋里。 “我跟她打电话干嘛?” 姜稚鱼以为没事了,刚想得了便宜卖乖,却又听见姜惕非说:“她跟你穿一条裤子,还能不顺着你的话说?” 姜惕非太懂妹妹了,她从小一说谎就喜欢揪裙摆,不敢正眼看人。 他倒不是不信妹妹会主动跟别人有什么,只是怕她性子单纯,被那种见过大世面的有钱人勾得晕头转向,最后受了委屈、骗得骨头都不剩。 姜稚鱼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手指绞着蕾丝边越揪越紧,声音却更软:“哥哥……真的没什么呀,就是顺路送我回来而已,我就是觉得那车太贵了,说了你们肯定要瞎想,我才没说的嘛。” 姜惕非没松口,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对着她:“拿来手机。我跟他通个话,问清楚是不是真的只是顺路。” 姜稚鱼一下子往后缩了缩,把手机往背后藏:“不行啊哥哥!沈经理现在肯定在忙,我怎么能随便拿这种小事打扰人家工作呀!” 她躲闪的动作落在姜惕非眼里,更坐实了心里的猜测,他眉头皱得更紧,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稚鱼,拿出来。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姜稚鱼吓得整个人躺平在床单上,后背紧紧贴着床垫,把手机死死压在腰下面,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姜惕非心口揪得发疼,又气妹妹瞒着事,又怕把她逼狠了哭,他咬了咬牙,干脆屈指扣着妹妹腰侧把她掀起来,直接探到她后背把手机抽了出来。 指节攥着姜稚鱼的腰,痒得她缩了一下,姜惕非却没心思分神,直接坐在床边按了开机,妹妹的密码从来都是那几个数,他闭着眼都能解开。 姜稚鱼反应过来赶紧膝行着往姜惕非身边挪,手伸到他脸前面去夺手机,姜惕非怕收劲太猛推得她摔下去,只能一只手举着手机翻微信,另一只手按着姜稚鱼的肩膀不让她扑过来。 闹着闹着一滑,他整个人往后背靠在床头,姜稚鱼也没稳住,径直扑在了他身上。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姜稚鱼整个人跨坐在姜惕非腰上,手还伸着往他那边够。姜惕非一只手举着手机偏头躲她,另一只手牢牢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 两人都当成打架似的,目前还没意识到这个姿势的危险性。 姜稚鱼气呼呼地挣了挣,想从他腰上爬起来,姜惕非却怕妹妹起来再夺手机,反而将推着她肩的手换成箍着她的腰往下摁。 总之就是往前不让,离开也不让。 姜稚鱼怎么都抢不到,瞪他:“哥哥!你再闹我真的生气了!不就是送我回来吗!至于翻我微信吗!” “我不生气?”姜惕非喘了口气,胸口起伏,连带着腰间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大腿,语气中也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看着你瞒着家里跟开宾利的有钱人出去吃饭,问起来还言辞闪烁藏着掖着,我怕你被骗,我不能生气?” 他指尖灵活地划着屏幕,停下来指着一个备注点了点:“沈经理?这个吧?” 姜稚鱼赶紧晃头,眼睛都瞪圆了:“不是!那是别的部门的经理!” 姜惕非“嗯”了一声,尾音压得低低的,透着股没散的火气,指尖往下一划,直接拨了语音通话。 姜稚鱼吓得快要蹦起来:“哥!” 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秒接起来,那边背景音有点嘈杂,不像是在办公室。 听见那一嗓子似娇似嗔的“哥”,沈从谦低沉的笑声顺着听筒飘出来,顿了顿才开口:“小稚鱼?” 那声亲昵昵称喊出来,姜惕非举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 随后他抬眼看向姜稚鱼,指尖指着她的鼻尖,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格外重。 “小、稚、鱼?” 8. 没忍住 攀岩馆的冷气给的太足,连岩壁都带了些的潮气。 这是本市模拟岩壁最真实的室内攀岩馆,墙面近乎垂直,陡峭得冷酷,却又被无数色彩斑斓的岩点温柔地铺满。 沈从谦穿着黑色速干衣,右手缠着护腕,左手在镁粉袋里来回搓了几下,覆上一层干爽白末,随即扣住身前凸起的岩点。 指骨牢牢吃住着力点,手臂肌肉线条骤然绷紧,仅凭手指和上肢的力量便将整具身形轻巧拉起。几个标准的引体向上做的干脆利落,借此来提前适应攀岩的发力节奏。 手机铃声响,他松手落地,看清是姜稚鱼的来电,想没想就接了。 开口是个男声,沈从谦挑了挑眉:“你是……?” 那头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听得出来压着一股子火气:“我是姜稚鱼的哥哥。” 沈从谦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刚才姜稚鱼那声“哥”是喊的她亲哥,不是喊自己。 喉结忍不住滚了滚,心里那点坏水冒上来,又怕真把姜稚鱼弄难堪了。 沈从谦扯了扯嘴角,顺着接了:“你好,哥。” 还是没忍住。 姜惕非那边听完差点把后槽牙咬碎,语气更冷了:“我只有一个妹妹,你是哪个?”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蔫蔫的妹妹,刚放下去的手又气急指了指她。 哥太气,妹太怕,现在局势太紧张,都没发现对方还在保持那个危险的姿势。 姜稚鱼跨坐在姜惕非腰上,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双手捧着他无声指责自己的手,把脸埋在手背上轻轻蹭讨好,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就怕姜惕非再说出什么更冲的话,也怕沈从谦那边听了不舒服。 话说最开始时,过绍元刚攀完一条5.14的线,脖子搭着毛巾站在沈从谦后面喝水,听见他手机那头有声“哥”喊得又甜又腻,差点一口电解质喷出来。 过绍元凑过来撞了撞沈从谦胳膊,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可以啊沈从谦,藏得够深啊?”说着就抬手对着攀岩区那边招手,喊他爱人过来,“老婆快过来!万年铁树开花了!快来看!” 沈从谦没理他,只是握着手机贴在耳边,能听见那头隐约传来软乎乎的小声呜咽,听得小腹都发紧。 姜稚鱼已经很久没用过装哭这招了。 她知道再闹下去姜惕非只会更生气,最后两边都难堪,到时候老板一气再把她开了,就不能给哥哥凑钱读博了。 她只能把脸埋在哥哥手掌里,鼻尖发酸,细细呜呜地哼了两声,肩膀轻轻颤着,没敢哭出声音来,就是露出点软乎乎的委屈样。 姜惕非哪里受得了妹妹哭,心一下子就软了,只想着赶紧问清楚把这事了了。 姜稚鱼感受到哥哥的态度软化,想趁机抬起头跟沈从谦道歉,说句对不起我哥哥就是有点担心我打扰您了。 嘴刚张开,姜惕非的大拇指就直接顺着粉色唇缝伸进去,不轻不重地压在她软软的舌头上,另外几指轻松地包裹住她多半张小脸。 姜稚鱼吓得眼睛一下子瞪圆,被压着舌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在喉咙里溢出模糊的闷哼。 姜惕非指尖压着妹妹的小舌,目光沉沉盯着她泛红的眼角,开口依旧冷硬:“沈总是吧?我就问你一句,那天你送稚鱼回来,是几点?去了什么场合?” 沈从谦握着手机站在攀岩墙下,那小猫似的委屈哼唧顺着听筒飘过来,一下子钻进耳朵里,听得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过绍元凑感觉到他周身气压一下子降下来,识趣地闭了调侃的嘴,却还是忍不住竖着耳朵听。 沈从谦的声音低得发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是上周日中午,我请稚鱼去文华东方吃法餐,讨论酒店新菜单试菜的事,吃完下午两点多,刚好顺路送她回来,全程没绕路,也没碰她一根手指头。” 姜惕非听完皱了皱眉,试菜的事姜稚鱼之前是提过一句,说酒店新总经理要调整菜单,找她过去帮忙,时间也对得上。 他语气松了一点,却还是没把大拇指拿出来,依旧压着那软软的小舌头:“试菜需要你一个总经理亲自送回来?我妹妹还能缺那点打车钱?” 姜稚鱼被哥哥按着舌根,紧张得喘不过气,鼻尖泛着红,眼泪都被逼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掉,落在姜惕非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他稍微松了点力道,姜稚鱼赶紧吸了口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颤。 沈从谦快要压不住那胸腔里翻涌的邪火。 那边吸鼻子的声音,软乎乎的哭腔,挠得他骨头缝里都发酥。 “当时见她等了两三辆公交都满人,送她回来也是应该的,毕竟小稚鱼帮了我酒店这么大的忙。” 他故意把“小稚鱼”三个字咬得又轻又软,就是要让电话那头这个护妹狂魔不舒服。 谁让你把她弄哭了呢? 那边顿了两秒,沈从谦能听到细细的抽气声,像是刚从他指缝里挣出来透气。 事实确实如此,姜稚鱼好不容易挣开他的大拇指,嘴唇被蹭得发红,舌根还麻酥酥的,就吸了吸鼻子赶紧对着手机小声道歉:“沈先生,对不起啊……我哥他就是担心我,你别往心里去……” 沈从谦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像是对着小猫哄一样:“没事,小稚鱼,他是你亲哥哥,担心你是应该的。” 他又叫一次小稚鱼,那边姜惕非的呼吸一下子又粗了,他听得出来。 但其实,最让姜惕非难受的是“亲哥哥”三个字。 心里那点坏心思得到满足,舒服得浑身都发轻。 姜惕非的指尖划过妹妹柔嫩的脸颊,把她掉下来的泪滴捻开,又对着手机冷声道:“沈总既然是工作往来,那以后麻烦保持距离,我妹妹单纯,不懂你们有钱人那套弯弯绕绕,别拿那些没用的心思哄骗她。” 沈从谦刚要开口再解释,旁边伊诺已经解了安全绳凑过来,好奇地探头对着手机喊:“来了来了,啥情况呀老公?” 伊诺那声老公,喊的当然是在沈从谦旁边腆着脸偷听的过绍元。她是闺门旦传承人,唱戏时嗓音清丽缠绵,平常说话一字音也转出三道柔弯。 姜惕非一听那边有娇俏声音喊着那姓沈的“老公”,手撕了他的心都有了,一字一句咬牙道:“你身边有女人还敢招惹我妹妹?” 沈从谦听得出来他误会了,口头解释只会越说越乱,干脆直接挂了语音。 这边姜稚鱼趁着空隙终于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从姜惕非腰上爬下来跪坐在旁边,泛红的膝盖蹭过他劲瘦又精壮的腰内侧。 姜 惕非那根从妹妹嘴里抽出来的大拇指上沾了一层亮晶晶的涎水,但他没管,只抽了张床头柜上的纸巾,抬手轻轻蹭姜稚鱼的嘴角,把她唇角因为一直撑着而不自觉溢出的湿痕擦干净。 他知道单纯的妹妹只是被骗了,不该把火撒到她身上,对待她的动作又恢复了温柔理智。 姜稚鱼痒得缩了缩脖子,刚要开口说话,手机屏幕一下子又亮起来。 “沈经理”的视频邀请弹了出来。 姜惕非皱了皱眉,以为是那人不死心过来纠缠,想着刚好让妹妹看看这人面兽心的样子,直接点了接通。 屏幕里率先露出来的是下颌线分明的半张脸,黑色速干衣裹出常年健身的肌肉线条,身后是米白又五彩斑斓色的攀岩墙,沈从谦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露出站在身边的一对伴侣,随后开口:“这位是过绍元,我留学时候的校友,这位是他爱人伊诺,今天刚好约了一起攀岩,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说完把手机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对着那头的两人说:“我对小稚鱼没什么歪心思,就是酒店菜单要调整,她手艺好,我请她过来帮忙而已。” 姜稚鱼整个人都傻了,手攥着睡裙裙摆捏得紧紧的,没想到沈从谦会这么郑重其事地解释,连身边的人都介绍了个遍。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觉得自己像被带得过分娇气的小孩,而哥哥像草木皆兵无理取闹的家长,因为一点工作上小事把人家搅得不得安宁,下了班还得开视频通话解释。 结束了。 满心满眼的难堪。 兄妹俩坐在床边冷静,卧室里静得只剩窗外传来的浪潮和海风,夹杂着后院里亲人的招呼嬉笑。 姜惕非坐在姜稚鱼旁边,看着她蜷着肩膀缩成一小团,肩膀还轻轻颤着,心里又软又疼,叹了口气低声哄:“小鱼,哥哥错了,不该翻你手机,不该乱发脾气,先下去吃饭,大伯一家都来了,吃完哥哥上来再给你好好道歉,任你罚好不好?” 姜稚鱼还没从刚才的窘迫里缓过来,口腔里也还留着他大拇指留下的麻意,那点说不出口的异样堵得她心口发慌。 所以姜惕非的手刚要碰到姜稚鱼的肩膀时,她猛地拿起搁在膝头的手机站起来,光着脚就往自己房间跑,路过门口时,还撞开了刚来到门口来叫他们吃饭的曾回清。 房门被“砰”一声摔得震天响,紧接着就是落锁的咔哒声。 曾回清被姜稚鱼撞得一个趔趄,扶着墙站稳,看着她紧闭的房门摸了摸鼻子,又转头看向跟出来脸色沉沉的姜惕非,一脸懵地眨了眨眼:“啥情况啊哥?你俩刚才在屋里到底干啥了?我老远就听见吵,怎么还把我姐弄哭了?” 姜惕非看着那扇闭得严严实实的门,压下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对着曾回清摆了摆手:“没你的事,下去吃饭,给小鱼留碗汤放保温灶上,我待会儿再端上来。” 姜稚鱼在房里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胸口还砰砰跳得厉害,手机屏幕亮着,刚才的通话记录停在沈经理那,她看着那三个字,指尖颤抖着刚把屏幕按灭,手机就震了一下,一条微信弹了出来,是沈从谦发的。 「别害怕,你哥是担心你,我没生气。」 而接下来的对话,让姜稚鱼心中的难堪和愧疚更甚了。 9. 我养你 「对不起,打扰您下班后的私人时间了。」 姜稚鱼蜷坐在地板上,字里行间都是小心翼翼的抱歉。 沈从谦刚换了运动服往淋浴间走,洗手台上的手机就响了,拿起来就看见那行规规矩矩的对不起。 他靠在瓷砖墙上,慢悠悠敲着屏幕,故意装出点委屈又识趣的样子,打字都放得轻轻的。 「没事,本来就是我不对,不该看你打不到车就随便越界送你,让你哥哥疑心了。」 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专戳小姑娘那点软心肠。 「其实我就是挺羡慕你的,有哥哥疼,有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不像我,只能一个人。换了是我,我也怕最亲的人被乱七八糟的人骗走,你哥做得没错。」 姜稚鱼心软,最看不得别人说这种身世可怜的话,她突然想起好像老板确实从没提过亲人,每次午餐都是她在侃侃而谈。 一个果食饱腹的人履履在饥饿的人面前大声咀嚼,会是什么下场呢? 姜稚鱼从来没意识到这一点。 那只好将眼前唯一的可食物,拆吃、入腹。 没过半分钟,姜稚鱼的消息又发过来了,明显在笨拙地哄他。 「沈先生你别这么说呀,你人很好的,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沈从谦看着屏幕笑了笑,指尖敲得更快,故意往亲近了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让她觉得冒犯。 「放心,我没往心里去。要怪就怪我自己,刚才确实没说清楚,害你受委屈了。对了,你是不是哭了?刚才视频里看着你睫毛都湿了。要是心里不舒服,你可以骂我两句出出气,别闷在自己房间里,闷得慌对身体不好。」 沈从谦没提她被按着舌头呻.吟那回事,只提她哭了。 我体贴你,我在乎你有没有受委屈,而不是盯着那些旖旎的地方乱想。 「啊……?」 「我不会骂您的。」 一个软乎乎的疑问句,一个信誓旦旦的陈述句。 沈从谦攥着手机贴在唇边蹭了蹭,仿佛能蹭到她细嫩的皮肤:“我知道我们小稚鱼最乖了,怎么会骂人呢。” 冷水浇头都压不住那股热。 「其实我刚锻炼完满身都是汗,正准备洗澡,看见你发消息就先回你了,就怕你一个人在房间瞎想,越想越难受。」 一点点往她心里钻。 「我长这么大,很少有人愿意给我做饭吃,也很少有人和我聊天,你是第一个。我真的挺在意你的看法的,怕你觉得我是那种不分场合乱招惹的人,怕你以后再也不愿意给我做饭了。」 说的体贴,其实闭眼动作时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视频里傻愣愣的样子,嘴唇红得发亮,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涎水。 「沈先生您别这么说呀,我本来就没怪您,是我哥哥太冲动了。明天我肯定准时去酒店给您做饭,新的豉油鸡我都腌好了,肯定好吃的。」 沈从谦摩挲着屏幕上她发的可爱小表情。 「那我明天就等着我的小厨师,我相信你做的肯定比外面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早点休息,别闷着自己了,要是睡不着,随时找我聊天,我都在。」 姜稚鱼刚喘匀了一口气,就听见楼下的姜女士踩着楼梯来到了二楼,轻轻叩着门担忧地问:“小鱼,哥哥说你难受不来吃饭,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姜稚鱼赶紧爬起来扑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半个身子,对着门喊:“没事妈妈,我就是中午在酒店吃自助拿多了,撑着了有点恶心,不想吃饭,你们下去吃吧,我躺会儿就好。” 门外安静了两秒,姜女士的脚步声慢慢往楼下挪,还能听见她小声念叨,这孩子就是看见什么好吃的都忍不住拿,下次得说她两句。 楼下后院里,长条餐桌上摆着炖得奶白的排骨汤,还冒腾腾冒着热气,一大盘姜稚鱼爱吃的清蒸梭子蟹摆在桌子中间。姜女士盛了碗汤放在空位置上,转身对着满桌子人说:“她说就是中午吃自助撑着了,有点恶心,躺会儿就好。” 曾爸爸攥着筷子皱了皱眉,往楼梯口瞥了一眼,放下筷子问:“好好的怎么突然恶心了?下午不还好好的跟着去买鱼了吗?” 曾伯父夹了块排骨放进曾回清碗里,跟着搭话:“是不是吹了海风着凉了?这两天海边昼夜温差大,小孩贪凉穿得少,很容易闹肚子。” 姜惕非坐在桌子边,听见姜女士说妹妹觉得恶心,脑子里“嗡”的一声,连饭菜的香味都闻不见了。 曾回清啃着蟹腿,偷偷抬眼瞅了瞅自家父母,又瞅了瞅脸黑得像锅底的姜惕非,摸了摸鼻子没敢说话,刚才进门那阵阵仗他还没忘呢,这兄妹俩指定是闹别扭了,他还是少说话多吃饭吧。 姜女士把汤勺往汤锅里一放,叹了口气笑着说:“嗨,能有什么大事,那孩子从小肠胃就这样,吃多了就涨得慌,躺俩小时就好,咱们吃咱们的,再不吃汤都凉了。”说着就给姜惕非碗里夹了块肋排,催他快吃,说他早上跟着去买食材,回来又蒸螃蟹熬粥,忙了一早上肯定饿坏了。 姜惕非没说话,点了点头,把那块排骨咽下去,食不知味。 随后就是一场闹剧。 大伯父喝多了谁都拦不住,非让曾回清给姜惕非下跪拜师,一把泪地哭诉他非要当什么rapper高中都不上了,喝了符水也不管用。 他求姜惕非这个清华高材生看在长辈的面子上管他一个暑假,补课费多少都行。而姜惕非浑浑噩噩,都忘了自己怎么应了那几个叩头。 一切收拾完毕,家里的灯灭了,父母也睡下。 只有姜稚鱼的房间门缝漏着一点暖光,姜惕非端着温好的五指毛桃鸡汤,轻轻敲门。 “小鱼,是我,开门好不好?哥哥给你端了汤,还温着。” 姜稚鱼早就调整好了,在他去给伯父一家收拾民宿的时候下去洗了个澡,现在正趴在床上啃着芒果干追剧。 她听见敲门声顿了顿,没理,他又接着敲,力度只轻不重:“小鱼,开开门?哥哥跟你道歉,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翻你手机,不该乱发脾气,更不该……不该碰你。” 姜稚鱼咬着芒果干翻了个身,看着紧闭的门,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他肯定会来。 她把芒果干塞回抽屉,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只隔着门板小声说:“我没生气,就是累了,想早点睡,汤我明天早上再喝行不行?” 门外的人顿了顿,没走,反而更低声了,带着点她没听过的委屈:“你就是生气了,不然你不会锁门。” 姜稚鱼难得硬气一回,但声音还是轻轻的:“我为什么不能锁门?我的门,我没有使用权吗?” 姜惕非本来就不是会说软话的人,唯独对妹妹,能拉下脸站在这儿敲门道歉。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又开口:“我没说你不能锁门。”把那点翻来覆去的难受咽回去,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担心你。你说恶心……我不放心。” 姜稚鱼故意不说话,姜惕非又等了半分钟,听见里面没动静,姿态放得更低了一点:“开门,我把汤放进去就走,好不好? ” 姜稚鱼不再理他,只戴上头戴耳机窝在被子里追剧,连窗外的动静都没听见。 追了半集,男女主正要有突破性进展的时候,突然一双手从头顶伸过来。 随后耳机凭空消失。 姜稚鱼吓得猛地坐起来,瞪圆了眼睛看着突然出现在床边的人。 “我的天!姜惕非?!你从哪进来的啊?门都好好锁着!” 姜惕非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阳台。 姜稚鱼赶紧爬过去扒着阳台栏杆往下看,底下就是院子的鹅卵石路,她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回头看着他:“你、你不要命了啊!摔下去怎么办啊!” 姜惕非没接话,只是从姜稚鱼房内开了门锁,把门口地上的白瓷汤碗和油纸包着的老婆饼拿进来。 姜稚鱼看着他裤腿上的灰,气都没法气,只好闷哼一声坐回床上,抱着膝盖不说话。 姜惕非直接跪在她床边的地毯上,拿起汤勺搅了搅碗里的鸡汤,舀了一勺吹凉了才递到妹妹嘴边。 姜稚鱼看着他沾了灰的袖口,只好不情不愿地张开嘴,把那勺温热的汤含进嘴里,鲜香味也顺着喉咙滑下去。 “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姜稚鱼含着汤勺,小脾气却都写在脸上。 姜惕非没说话,只是把舀了汤的勺子又递过来一点,眼神乖乖垂着,很像犯了错被骂的千金:“是哥哥不对。” 姜稚鱼别过脸不看他,嘴还撅着,他把汤勺放在妹妹唇边,轻轻碰了碰那嘴角,温度顺着皮肤烫进去。 “要打要罚都听你的,好不好?” 姜稚鱼拗不过他,张开嘴含住汤勺咽下去,姜惕非见状又舀了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肉,是刚才在楼下剔干净骨头的:“这块肉炖烂了,你尝尝。” 姜惕非看着妹妹小口小口喝着汤,睫毛垂下来,还跟小时候一样,一闹脾气全家就只有他能喂进去,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好不好喝?我少放了盐,符合你口味。” “……嗯。” 小别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姜惕非今晚非要爬阳台解决矛盾,是因为一件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兄妹俩抢一个椰子冻,姜惕非多逗了她一回,小稚鱼就哭着说哥哥欺负她,躲在柜子里不肯出来,最后他哄了小稚鱼半小时,又用自己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两个才哄出来。 从那以后,他们就拉勾约定,不管吵多大的架,当天就得把话说开,绝不能留到第二天,这么多年了他一直记得。 姜惕非转为单膝跪在地毯上,刚好跟坐在床上的姜稚鱼的视线齐平,身子往前倾了倾,为她把碎发挽到耳后:“小鱼,哥哥最近收到市区十几个offer,这一个月得经常往那边跑,可能好多时候都不在家,你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立刻就能回来。” 姜稚鱼皱了皱眉,试探着开口:“哥哥,你真的不读博了呀?不可惜吗?” 姜惕非语气很平静:“……我还是想着,等毕业就去积累点工作经验,攒够了钱就自己创业更现实。” 姜稚鱼听完一下子眼睛亮了,晃着他的手腕撒娇:“哇!那哥哥你以后成了大老板,能不能养着我呀?” “傻丫头……” “这么多年,哪一天没养着你了?昨天买裙子没给你转账?” 姜惕非屈起食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其实,只要你愿意,哥哥能养你一辈子,一辈子都让你这么开开心心的。 只要你愿意。 10. 来真的 刚回国那年,沈从谦站在香港ICC楼顶吹了三个小时风。 脚下是九龙的稠密楼群,尖沙咀、佐敦、油麻地一路铺展,西九文化区在一侧静静伏着。中环的IFC、中银大厦并肩而立,会展中心像只振翅的鸟,要飞往更远处铜锣湾。 昂船洲大桥横跨海面,天星码头的小轮渡在维港里慢慢犁开波光,那时候天气好,还能隐约望见大屿山的轮廓。 整个城市的繁华都在晃,晃得人眼晕。 把脚慢慢伸出去,鞋尖悬在几百米的半空,风裹着楼下汽车的鸣笛声往上冲。 解脱就在眼前了,跳下去,一切烂事都没了。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掏出来看,是个陌生的香港号码。 沈从谦接起来,对方的声音还是娇滴滴的,带着点讨好的笑,跟每次换号码打过来要钱一样:“小谦啊,好久没联系你了,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呀?妈妈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再给我打五万好不好?对了,你回国是不是见到你爸了?他有没有给你安排位置呀?” 沈从谦没说话,就拿着手机听她在那边絮絮叨叨说话。说她最近又认识了个小开,人家答应带她去欧洲玩,就是还差一点路费,说他现在发达了,肯定不会舍不得这点钱。 风还在往领子里灌,沈从谦突然就笑了。 给她转了五万,转完就挂了电话,把脚收了回来,整理了一下皱了的衬衫,转身顺着楼梯往下走。 电梯里镜子映着他脸,像鬼,可眼睛亮得吓人。 自从沈从谦去芝加哥留学,母亲发觉他的翅膀硬了,就开始一直躲着他。号码IP每次联络都要换,至今也不知道她现在的准确住址。 可不论她有多不负责、多恶心,她总有一个用处。就是提醒沈从谦,凭什么要比她先死? 他走出ICC大门,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丽思卡尔顿。 那时候他口袋里只揣着一封推荐信,浑身家当不过留学时在华尔街赚来的一万美金,还是熬了一个学期,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帮人做金融分析做模型赚来的第一桶金。 可香港遍地都是金子,这点资质,连门童都不肯正眼瞧他。 而现在,高空餐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满城的霓虹,全靠曾经在香港打拼的每个夜晚。 过绍元坐在靠窗的位置,伊诺举着叉子叉了块鹅肝喂到他嘴边,他张口接住,抬眼对着沈从谦挑了挑眉,那点挑衅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人家夫唱妇随,就是给你这个单身汉看的。 沈从谦笑了笑,把手里满满的一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下去。 伊诺笑着推开过绍元,拿纸巾擦了擦手,对着沈从谦又劝:“从谦,看看你,天天忙工作连个伴都没有,都浪费这么好的条件了。哪天我给你介绍个娱乐圈的姑娘,长得漂亮身材又好,你也谈个恋爱,总比你天天对着报表强啊。” 沈从谦放下空酒杯,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不用。” 望着窗外的夜色,远远能看见海边浪歇脚那片淡淡的灯光。 莫名想到,她家就在那片灯里。 说不定现在正窝在床上吃零食追剧,说不定她哥哥还在她屋里。 沈从谦转着酒杯,看着酒液残留在杯壁上滑下来,漫不经心地同过绍元闲聊:“之前你说,你们学校的交换生那边名额校方要砍,四个砍到三个?” 过绍元放下手里的刀叉:“经费不够啊,校方只批三个的钱,第四个去哪凑经费?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我记得那小孩好像是……海洋学院的,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啊。” 沈从谦靠着椅背,看着他慢悠悠开口:“两年前你刚回国的时候,我帮你办手续摆平档案,你说欠我个人情,现在可以还了。” 过绍元一下子坐直了,看着沈从谦的神态皱着眉猜:“你要我干嘛?” 也不知沈从谦在过绍元心里是个多穷凶极恶的形象,他猜了几种可能,全是坏事,最后一个更是离谱:“……你不会要我做了他吧?” 沈从谦被他逗得低笑一声,摇了摇头:“经费我出,不是有个助学基金捐赠?加上那第四名。” 过绍元更懵了:“什么意思?你钱多烧得慌?这还的人情算哪门子人情啊?” 沈从谦端过侍者递来的新酒,轻飘飘开口:“就这么办。我向来见不得优秀的人才窝在小地方郁郁不得志。放出去见见世面,挺好的。” 是风就该飘远,飘去加州,飘过大半个地球,一年半载回不来。 它会掠过圣安娜焚风,掠过太平洋海雾,掠过金门大桥前终年不散的微凉湿润,一路风光目不暇接,飘得青云直上、乐不思蜀。 是鱼就该得水,妥帖圈进一方私人鱼池。假山、海草、鹅卵石堆得错落有致。饲料定时投喂,水质有人打理,终日色彩斑斓,游得无忧无虑、坐井观天。 鱼儿在温热安稳的水里待久了,会渐渐感受不到风的踪迹。 风也会慢慢发觉,原来没有鱼,日子还能这样过。 慢慢的,自然就散了。 过绍元还是摸不着头脑,伊诺却给他喂了一口藏香猪堵住他的嘴:“行了行了你别问了,人家心里有人,刚才都说了,就这么办吧。” 沈从谦仰头又喝了一口马天尼。 酒入愁肠,车入半山道1号。 伊诺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先上去了,晚风卷着夜的凉意吹过来,过绍元靠在车身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到沈从谦面前,他摆了摆手:“戒了。” 其实本就没抽过,点着也尝不出味道,就只是看着烟一点点燃成灰烬,像看着那些碍眼的东西慢慢消失一样。 过绍元挑了挑眉,吸了一口烟,烟蒂在黑夜里亮了一点红:“哟,这么讲究?那小姑娘讨厌烟味?” 沈从谦望着远处浪歇脚方向模糊的海岸线,嘴角勾了点浅淡的笑意,没承认也没否认:“你只敢在这吸,不也是因为你老婆讨厌烟味?” 过绍元吐了个烟圈,有点难以置信:“不是吧沈从谦,你来真的?我以为你就是开个玩笑。” 过绍元不像安沛开放肆意,他出身正统翻译官家庭,跟伊诺从相亲认识就一步一步定下来,规规矩矩,不敢苟同沈从谦那些玩法。 沈从谦偏过头看他:“怎么?我不能来真的?” 过绍元噎了一下,摆摆手说没什么,又转过头对着远处的高楼抽烟,没再说话,可那周身的气压都带着不赞同,沈从谦看得出来。 “你脸上的表情,都快把我骂透了,怎么不敢开口?” 过绍元又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说:“我不是骂你,我就是觉得你这法子太阴了,好好的小姑娘,好好的一对青梅竹马,你硬生生给人拆开,这不地道。人家小姑娘那么光明鲜活的一个人,你心里这些弯弯绕绕,摆出来能吓死她,你就不怕她知道了跑了?” “她跑不掉。” 过绍元扔了烟头,用脚碾了碾:“……我欠你人情,肯定会办得妥妥帖帖,只是你 啊……哎,我也不说别的了,希望你是真的对人家动了心,不是图新鲜玩完就扔。” 沈从谦默然,懒得与他剖白,但过绍元突然就来了好奇心。当年在纽约的时候,名流宴进进出出,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这小姑娘到底长什么样,能让他沈从谦这么大费周章? 心里想着,嘴上也这么问了。 沈从谦闻言,掏出手机解锁,点进相册里单独锁起来的那个文件夹,淡淡开口:“不是什么见色起意,就是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认识很久了,说不上来的熟悉,像是找了好多年才找到的人。” 说着就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从姜稚鱼朋友圈置顶的合照里截了一半的图。 过绍元凑过来盯着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挺漂亮啊,看着真干净,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桃。” 沈从谦立刻把手机收了回来,按灭了屏幕:“漂亮你就别看了。” 过绍元:“神经病。” 沈从谦故意把她朋友圈置顶那张完整的合照从脑海中抹去,而后意有所指:“都说有情饮水饱,可惜这世上,多的是贪多贪足的人。” 过绍元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再缺德,总不能拿着刀架在何处风脖子上逼他按同意的手印吧?我不过是把选择权摆到他面前而已,他要是真的爱稚鱼爱得离不开,选留下,那我绝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可他要是贪心不足,想出去闯一番天地,那我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过绍元愣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指着他笑骂了一声:“得了吧你!我就说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冠冕堂皇,你不就是摸准了那小子一定会选出国,才故意这么说的,是吧?你这就是挖好了坑等着他跳呢!” 沈从谦没反驳,只是低低笑出声。 确实摸准了,何处风出身那样的家庭,父母离异各自成家,自尊心又强,他拼了命想往上爬,怎么可能放着免费的交换名额不要。 不过是递个梯子给他,让他顺理成章走而已。 等他走了,她慢慢就会发现,隔着大半个地球,消息和情感,都是有时差的。 过绍元不愿再聊这个话题,说到了两人的共同爱好:“你看你,这几天出来攀岩,室内都绑得牢牢的安全绳,以前你不是最嫌麻烦吗?曾经在户外都说绑着绳放不开,摔死拉倒,现在也开始惜命了?” 抬头往流星坑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渔船上的渔火一闪一闪,像谁笑起来的眼睛。 “嗯,舍不得了。” 以前是很舍得的。 像他这样残缺的人,发泄的法子大多都脏,要么就是杀人放火,要么就是滥交滥情,沈从谦没碰那些东西,就把所有欲望都发泄在了极限运动上。 攀最险的线,冲最大的浪,从来不带多余的保护,伤了自己扛,反正死了也没人找,死在哪算哪。 就像上次攀排牙山快登顶,突然一阵预料之外的风刮得岩壁都像要晃起来,他左手抓着凸起的岩点,右手剧痛,半个身子都悬在半空,安全带挂在崖壁上晃来晃去,往下看就是模糊的硬石地,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那一秒他都想松手了,反正死了也清净。 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冒出来一张脸。 而后他就猛地伸右手扣住了旁边的保护绳扣,指节抠得发白,一点一点挪回安全区后,才发现整个手心全是冷汗。 劫后余生,沈从谦只觉得很奇怪。 因为那是第一天见姜稚鱼。 11. 她在乎 周日晚,半隐酒店顶层会客厅,vip家宴。 黑色大理石地面映着水晶吊灯,暖金环形光淡淡烘着深色装饰品,偌大的圆桌上餐具早已按位摆好。 右侧整面的落地玻璃将开放式厨房与宴厅隔开,这是为了出炉即上桌,让宴客吃到最新鲜的菜品。 姜稚鱼系着挺括的白色厨师服帽,正站在操作台前,用抹刀给镜面慕斯胚做最后的收尾。 她要赶在开宴前,把今晚最后一道餐前甜品——带着香槟啫喱层的荔枝慕斯做好。 然后就可以下班了! 美中不足的是,收尾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水晶勺托,她忙蹲下身收拾。 一声咔哒落定,宴会厅的门开了又合上。 两道沉稳的脚步声自通道走过,停在不远处的主位沙发上,茶盖碰着杯沿叮了一声,然后就是轻缓的呼吸声。 一个年轻傲慢的声音慢悠悠传来:“这儿还真叫沈从谦盘活了,浪歇脚这块地亏了快五年,他过来一个月入住率都翻了一倍,确实有点东西。” 姜稚鱼刚直起来半个背,听见里面的人聊起的话题,又赶紧缩了回去。 沉稳的年长者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年轻者又试探开口:“所以父亲……您是真打算把他认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姜稚鱼听见打火机咔哒一声。 年轻者声音立刻紧了一点:“那股份呢?董事会那边都盯着呢,您突然把这么大一块蛋糕分出去,兄弟们都不服。” 年长者笑了一声:“不服?他能把半隐最烂的这块盘盘活,就证明他有本事拿。你们兄弟几个的,哪个能两个月做到他这个成绩?不服就拿出本事来,我从来只看本事,不看谁肚子里出来的。” 年轻者吸气,顿了好半天,才咬着牙又问:“那您心里……?” “我老了,眼睛花了,哪个能扛事,哪个能把沈家的盘子端稳,我就给谁。这话撂在这儿,你们谁都别耍小动作,从谦要是真有本事接住,我没什么不愿意给的。” 听到那边是大人物在聊正事,姜稚鱼心里愈发慌乱。这会儿要是直起身,难免被误会刻意偷听,到时候估计连实习的小饭碗都要保不住了。 她飞快环顾四周,这间开放式玻璃厨房一头连着出餐门,还有一处暗门直通走廊。情急之下,她打定主意,屈膝贴着地面往暗门挪。 屏住呼吸,挨着凉冰冰的玻璃,一寸寸小心翼翼往前爬行。 终于碰到了冰凉的门把手,姜稚鱼攥着刚要往下按,宴厅里突然传来年轻者沉不住气的声音:“父亲!” 年长者叹了口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行了行了,急什么,从尧。” 沈从尧没再说话,年长者又抿了一口茶:“浪歇脚这块地,之前亏了五年,你们为了填自己的私囊,往这里面塞了多少烂账,你当我不知道?那些擦不干净的东西,全挂在半隐的账上,现在纪委盯着这块地的文旅项目查,早晚要出事。” 门已经开了一小条缝,姜稚鱼却又鬼使神差地多听了几秒。 “我让他回来接半隐总经理的位置,就是让他替你顶这个雷。他这个人,从小能扛事,脑子也够用,真要是查下来,他扛得住,扛过去了,咱们沈家保住了,我再随便给他点股份,也不算亏了他。真要是扛不住,进去蹲十几年,那也是他命不好,本来就是我们沈家扔出去的种,拿命换我们沈家安稳,也是应该的。” 空气里传来沈从尧松了一口气的笑,恶毒又轻蔑:“还是父亲想得远,我刚才真是急糊涂了。”顿了顿,他又接着说,“毕竟就是个爬床的生的私生子,能让他替我们沈家顶罪,已经算给他脸了,这辈子能有这个价值,也不算白活一场不是?” 爬出来后,姜稚鱼扶着走廊墙壁站着,胸腔里的心脏跳得乱七八糟,半天回不了神。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遇见过这么阴狠的事。 那些话像冰碴子扎进心里,比自己受了委屈还堵得慌。 沈从谦上次跟她微信聊天,还说自己从小就没个正经家人,说羡慕她家里热热闹闹的。 昨天午饭又聊起这次的家宴,他眼神飘着望海,眼里分明有什么柔软闪了一下。 凭什么,他那么拼命工作,到头来就是等着给人顶罪,这样的家人,还不如从来没有过,这算哪门子家人? 姜稚鱼正气得胸口发颤,后背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猛地转过身,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才看清是康青带着几个高级厨师站在身后,要进宴厅摆台。 康青挑了挑眉,看着她发白的小脸有点奇怪:“哎小稚鱼,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宴厅里的甜品都摆好了?” 姜稚鱼顺着他的话咽了口口水:“做……做好了,都摆好了。” “不等我来就摆好了?” 一道低醇磁性的嗓音从身后响起,惹得她猛地回头去看。 沈从谦着了一身深蓝近黑的定制西装,利落剪裁衬得颀长挺拔。发型精心打理过,左侧几缕碎发随性垂落,右胸别一枚Tateossian胸针,映着走廊的暖光一闪一烁,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场扑面而来。 姜稚鱼一下子忘了要说什么,就站在那儿愣愣看着,那些担忧和莫名的心疼搅得脑子都转不动了。 沈从谦见她一直发呆看着自己,声音放得轻:“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姜稚鱼赶紧低下头攥着围裙角,想说又不敢说,不说又憋得难受。 “沈先生……我……” 沈从谦以为她是搞砸了什么怕被骂,抬头看了眼康青,随后抬手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没事,不用紧张。走吧,陪我进去。” 他说着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发现姜稚鱼没跟上来,又回头看她。 姜稚鱼站在原地,那些憋得发慌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涌上来,轻轻开口喊了他一声:“沈先生……我刚刚听” 她还没开口说那些骇人听闻的秘辛,宴厅的门就突然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个穿银灰西装的男人。 他眉眼跟沈从谦有三四分像,可更多的是养尊处优的骄纵和傲慢,姜稚鱼一想起刚才听见的那些话就反胃,怎么看都觉得他那张还算周正的脸森森然如恶鬼。 沈从尧笑着往沈从谦肩上搭手,语气热络得像是真的有多想念:“好弟弟,怎么还在这儿外头磨蹭呢?爸都等急了,快进来啊,咱们哥俩多少年没见了,我还记得中学时候去看你,那时候你就瘦得跟个小猫似的……” 姜稚鱼看沈从尧把他往里拉,根本顾不上什么分寸,直接往前一步攥住沈从谦的右手,死死不肯放,还抬起头一脸警惕看着沈从尧。 沈从尧挑了挑眉,似乎是没料到一个小厨师敢拦着。 走廊的暖光斜斜打过来,把姜稚鱼整个人都裹在亮里,而沈从谦半个肩膀还落在宴厅门口的阴影里,像是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口。 姜稚鱼指尖都在抖,她知道自己不该管也没本事管,可她就是不能看着他往那个火坑里跳。 沈从谦也没料到姜稚鱼会主动拉他的手,瞳孔轻轻缩了一下,十分受宠若惊。 姜稚鱼仰着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就这么巴巴拉着他不让走,却碍于沈从尧就在门那边,不敢开口。 沈从谦低低笑了一声,借力把她拉近,而后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乖乖的,先去厨房盯着你的甜品,有什么话,等家宴结束了我去找你。” 姜稚鱼咬着唇,还是没松开,沈从谦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她才一点点松了力道,看着他跟着沈从尧走进了宴厅。 那扇雕花门慢慢合上,把光都隔在了外面。 姜稚鱼将插好餐牌的荔枝慕斯拼盘、舔贝壳还有茉莉花渍树番茄依次放到了餐车上,又稳稳从开放厨房推进了宴厅。 圆桌上已经坐齐了人,沈从谦坐在一侧,侧脸线条精致又冷硬,沈矩和沈从尧坐在主位那一侧,一老一少的目光都落在刚进门的人身上。 姜稚鱼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进来的男人戴着细金丝眼镜,一身休闲西装,斯斯文文的,浑身上下都是恰到好处的谦和,一看就是常年跟在大人物身边做事的样子。 她没多看,推着餐车慢慢往桌边走,每到一个位置就把冻好的荔枝慕斯摆上去。 走到沈从谦面前的时候,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多瞟了他一眼。 沈从谦抬眼正好撞进她的目光里,眸子闪了一下。 姜稚鱼攥着餐车把手的手都紧了紧,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只能憋着气继续往前走。 刚把最后一份慕斯摆好,就听见沈从尧笑着抬了抬酒杯,对着刚坐下的金丝眼镜男人开口:“睿哥,你来迟了一刻钟,按照规矩,先自罚三杯,快点,别想躲。” 秘书房睿笑着推了推金丝眼镜,端起酒杯,声音温润:“确实是我路上有点事耽误了,认罚,我认罚。”说着就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三杯路易王妃,杯口都漫出酒液来。 姜稚鱼刚回到餐间,卸了厨师帽整理好裙摆,康青就急忙喊她:“小稚鱼,于央刚才突然喊肚子疼要去医院,这道上汤波士顿龙虾原定他来做,你会不会?会的话搭把手?” 姜稚鱼赶紧点头应下来,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处理好的龙虾,笑着说没问题。 接过锅铲开了火,滚烫的橄榄油倒进铸铁锅,葱姜蒜的香气一下子飘出来。 宴厅和厨房隔着一道传菜廊,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她听见沈从尧那热络的声音:“从谦啊,这些兄弟里我就觉得跟你说得上话,从小你就聪明,我那时候就知道你将来肯定有出息。” 真虚伪,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接着就听见沈从谦淡淡开口,一点破绽都不露:“大哥谬赞了,我能有今天,全靠父亲和大哥提携,要说能力,整个沈家谁不知道大哥你才是能力最强的。” 沈从尧笑了一声,跟着就是酒杯碰在一起的脆响,他大概是端着杯子站起来了,声音都飘了点:“嗐!说这些外 道话干什么,来,从谦,哥敬你一杯,咱们兄弟俩干一个。” 刚碰完杯,主位就开口了:“别光顾着灌酒,正事都忘了说。” 姜稚鱼把调好的上汤倒进锅里大火收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龙虾的鲜气混着咸蛋黄的香飘得满厨房都是。 这些人说话好累,一句真话都没有。 沈从谦也是这么想的。 这些话他听了二十多年,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可他没露半分神色,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笑,应付着你一杯我一杯的敬酒,目光时不时越过觥筹交错,往厨房那边飘。 还以为她走了。 结果她没走,还穿着厨师服跟偷穿大人衣服似的,站在灶台边握着锅铲翻龙虾,时不时就往这边瞟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直白? 开窍了? 知道我喜欢你,也愿意往我身边靠了? 可沈矩还坐在主位上看着,沈从尧还在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沈从谦就只能接着跟他们虚与委蛇。 快九点,姜稚鱼做完自己的活儿就换了便装出来。 自从上次因宾利一事和姜惕非闹了一场,往后即便每日往返市区面试,他也雷打不动早晚接送妹妹上下班。姜稚鱼几番劝说无果,终究拗不过他。 只是今日,姜惕非提前发来消息,说晚上有朋友聚会。恰好姜稚鱼约了允朵来家里小聚,便顺势回他,自己坐允朵的车回去,让他不必惦记。 远远就看见那辆粉色法拉利停在路灯下,姜稚鱼拉开车门弯腰坐上副驾驶,却不像往常那样一进去就说笑。 “来啦?”允朵穿了一身露背小黑裙,黑长直搭在肩头,明艳昳丽,她歪坐在驾驶座上,接过姜稚鱼递来的独立包装的荔枝慕斯。 “可以可以,好几天没尝到你的手艺了,馋死我了。” 姜稚鱼什么都没说,只乖乖系了安全带,看着窗外灯火辉煌的半隐发呆。 允朵咬了一口慕斯,非常之满足,接着就发现不对。 往日里姜稚鱼一上车肯定会叽叽喳喳跟她说日常,今天却安安静静坐着,眉头轻轻皱着,跟有心事似的。 她放下纸叉子,收敛起过长的美甲,只用指节轻轻扣了下姜稚鱼的额头:“你咋了?蔫了吧唧的,是谁惹我们小厨师不开心了?” 姜稚鱼转过脸,看起来有点纠结,沉默两秒才开口问:“朵朵,你爸爸做生意难吗?会不会有同行故意挖坑给人跳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呀?”允朵眨了眨眼,想了想才开口,“当然难啊,我爸去年不就被合伙人坑了小一百万,亏得底掉,怎么说呢,无奸不商,哪有钱是大风刮来的。” 姜稚鱼手指把包链绞得更紧了,刚才家宴上飘过来的那些话又响起来。 可人家的家事,轮得到她插嘴吗? 犹豫之下,她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允朵说了,说完之后眼巴巴等着她给自己出主意。 允朵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黑漆漆的海岸线,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小鱼,你别多管闲事。” 姜稚鱼眉头皱得更紧,身子往前倾了倾:“为什么啊?那明明就是个坑,他家人就是故意坑他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跳进去吗?” 允朵一条条给她掰扯清楚:“你想啊,你现在就是半隐酒店一个小小实习生,人家那是亲父子亲兄弟的家产之争,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吗?你要是贸然跑去说,人家第一个反应不是感激你,是疑心你——你从哪儿听来的?你安的什么心?会不会是收了别人好处故意来挑拨的?再说了,他坐到行政总经理的位置,能是个傻的吗?” 听完允朵的话,姜稚鱼靠回椅背上,心里那块石头轻了点。 随之却又更沉。 粉色跑车平稳滑出。 那团乱线怎么都理不开,手机又突然震了一下,姜稚鱼划开屏幕,就看见短短三个字: 「你走了?」 心跳突然乱了一拍。 莫名就想到,要是哪天,他真的翻了船真的栽在这个坑里,狼狈得站不起来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问她:你走了? 你当时明明知道,怎么走了? 走了,粉色跑车顺着沿海公路往流星坑滑行,引擎声被海风缓缓吞没。 “朵朵。” “怎?”允朵目不斜视。 “可要是换了你遇到这种事,就算被你疑心、被你嫌弃,我也一定会告诉你的。” “人百密总有一疏,我宁愿被你错怪一万次,也不想看着你失足一次。” 海阔天空,苍穹夜幕,万家灯火。 世界之大,没人会在乎那辆粉色跑车碾过了多少段柏油路,也没人在乎它开出去多远,更没人会在乎它为何没缘由地突然急刹。 就像没人在乎有一个女孩突然下车奔回那个金玉其外的宫殿。 但她在乎。 这条小鱼在乎。 12. 蝴蝶刀 黑漆漆一片。 海风卷着夜色往办公室里灌。 沈从谦靠在沙发背上,单手转着那把冷银色的蝴蝶刀,刀身转起来带着细碎的风响,冷光划过来划过去。 今天被她拉那一下,温热的掌心贴在右手手腕上,疼了二十多年的骨头都松快了。 可她又走了。 应该是哥哥又来接了吧。 那股烂进骨头里的情绪就顺着血管蔓延到浑身各个角落,最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得他喘不过气。 正搓开刀,锋利的刃口贴在右手小臂内侧,顺着血管划下去。 第二道。 第三道。 三道伤口斜斜趴在皮肤上,温热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沙发扶手上,又滑落在地毯上,形成一道糜丽的自毁之河。 沈从谦捏着刀柄,把刃口往伤口上蹭了蹭,沾了满刃的血,然后又慢悠悠转着刀玩。 血珠甩溅成点点暗红星子,像开了一朵乱糟糟的花。 疼,可这点疼比心里那股堵得慌的闷疼舒服多了,至少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今天的家宴,彻底把最后那点破期待碾得稀碎。 母亲,早就失望透顶。 至于父亲,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父亲却从未见过的人,对他的印象从来就是个提款机。 自上学起,母亲每个月都要给沈从谦拍视频,逼着他拿奖状,逼着他秀最新的成绩单,然后说一些乞讨的话,说只有这样父亲才愿意给钱。 那时候沈从谦就觉得,他就是个隔着屏幕的名字,无功无过,至少他不知道自己在受罪,至少他还给钱。 就算是来半隐后,他还是偷偷想过,父亲说不定真的只是被蒙在鼓里,沈从尧搞的那些鬼,他根本不知道。 而今天家宴,父亲坐在主位上,笑着说“从谦你年轻,这个项目就让你做,多锻炼锻炼”。 沈从谦什么都没说,笑着接了项目,敛了所有锋芒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走。 然后在故事的开头望向他们必死的结局。 可还是好难过啊。 这么多年疼都疼够了,为什么还会不长记性,还会抱着那点破幻想? 真他妈活该。 姜稚鱼跑到半隐酒店旋转门的时候,肺里都灌满了晚风,随后扶着玻璃门弯着腰大口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黏在红彤彤的脸颊上。 大堂里正经过几个穿着礼服的住店客人,都好奇地转头看她,她也顾不上,抬眼往二楼望过去——全浸在黑里,一点灯光都没有。 她起身快步走向前台,撑着身子问:“小林,你看见沈总出去了吗?” 林凛摇摇头:“沈总没走呀,应该还在楼上办公室呢。” 姜稚鱼道了谢就掏出沈从谦之前给的ID卡往电梯走,二楼办公区不对外开放,普通住客上不去,她把卡往感应区一贴,走进去就按了二楼的按键,心脏还是砰砰跳。 上行至“2”,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迎面扑来一股子寒气。 门没关,能看到办公室里所有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脚下一小片被轿厢灯光映得发亮。 姜稚鱼试着往前挪了两步,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点光也被吞进去。 整个世界沉入深黑,静得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姜稚鱼竖起耳朵分辨方向,尽量平复喘息再开口:“沈先生?您在吗?” 没人应声。 但前方隐约传来一声金属扣合的轻响。 姜稚鱼天生有点夜盲,摸口袋想掏手机照明,才发现刚才下车跑太急,手机落在允朵车上了。 她只能伸手往前摸,先碰到一块软乎乎的真皮,是沙发扶手,顺着扶手慢慢往旁边挪。 沈从谦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他整个身子都陷在阴影里,眼睛早就适应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从她打开门、电梯口还没关的那一秒,就看清了她——低马尾,穿着浅粉色短t配牛仔裤,窈窕有致,身上还有个细链斜挎包,粉格子衬衫挎在胳膊里,呼吸轻轻颤着,像只慌慌张张撞进黑森林的小兔子。 甚至还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 但他没动,也没出声。 血黏糊糊贴在掌心里。 他盯着姜稚鱼在黑暗里摸索的影子,阴恻恻的疑问一个接一个——你不是走了吗?你刚刚才牵完我的手,转头不就跟着你那个宝贝哥哥走了吗?怎么又撞进我这间黑屋子来了? 你跟谁学坏了,开始欲擒故纵勾着我? 勾得我心痒难熬,勾得我把血淋淋的伤口翻出来给你看,然后你再笑着跑回那群爱你的人身边,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烂掉? 姜稚鱼抽了抽鼻子,天生灵敏的嗅觉一下子就捕捉到空气里淡淡的甜腥味,心里咯噔一下。 沈从尧那些恶毒的话瞬间涌入脑海。 不会是他们忍不住今晚就动手了吧?他们人多,沈从谦一个人在这儿,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姜稚鱼急得声音发颤:“沈先生?你在吗?说话啊。” 还是没人应声。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来越浓,姜稚鱼甚至带了点哭腔:“沈从谦?!” 沈从谦无声地笑了。 姜稚鱼摸着沙发扶手绕了半圈,终于顺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走到了沈从谦坐的沙发跟前。 沈从谦没出声,轻轻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地毯缓缓往后退,像是放了慢动作。 姜稚鱼在他面前蹲下来,小手往沙发上摸,蹭过那摊已经半干的血,温热的湿黏沾在指腹上,她缩手闻了闻,确认那真的是血之后整个人都慌了。 她起身就想往门口走,想出去找人帮忙,可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慌里慌张又转错了方向,竟朝着紧闭窗帘的落地窗走了过去。 沈从谦不慌不忙地与她走反方向,到了门口的文件柜上,用指节轻轻扣了一下冰凉的柜板,给她提示。 “咚”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黑屋子里格外清晰。 姜稚鱼还以为是坏人还在,吓得后背一下就贴在了冰凉的落地窗上,手乱摸着,摸到了窗边挂着的丝绒装饰,才反应过来这边不是门口。 门在那边。 姜稚鱼思索了一秒,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那边的方向挪过去,身子都在轻轻抖。 去那边还有机会能闯出去,在这边只有死路一条。 一步一步摸过去,指尖悬空探着。 沈从谦贴着门板站着,本来还想着开门放她走,可现在看着她在黑暗里晃悠的样子又反悔了。 都主动摸进黑屋子里了,都哭着喊他的名字了。 于是沈从谦站在那不动,就任由她的小手越来越近,最后贴在自己小腹上。 姜稚鱼以为自己摸到了门,还在继续往前走,直到整个人都撞进他怀里。 沈从谦顺势伸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后一靠,门直接被撞得严严实实关上。 他又回手摸过门锁,一声脆响,锁芯弹落,把两人结结实实地锁在了这滩烂泥里。 别走了。 姜稚鱼反应过来后一把就推开他往后退,在旁边的柜子上乱摸,像是想摸个东西防身,声音都还发着抖:“你把他怎么了?” 那人不解地笑了一声:“我把谁怎么了?” 姜稚鱼听见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住了乱摸的动作,站在原地僵了好几秒,才怯生生开口:“……沈先生?是你吗?” “是我,”沈从谦往前挪了半步,确保能在黑暗里看清她的轮廓:“除了我还能有谁?你这么慌,是觉得我在这儿把谁杀了?” 姜稚鱼刚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绷紧了神经问他:“你刚才一直在这儿?沙发上那摊血是你的?你受伤了?” 沈从谦只盯着姜稚鱼模糊的影子发问:“你不是跟着你哥走了,黑灯瞎火的,又折回来找我做什么?” 姜稚鱼被他问得顿住,又说:“我有话没说完,今天家宴的时候就想跟你说了,一直没找到机会。” 沈从谦没等她说完,直接就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就把她往前拉了拉:“……站这么远,我听不清,凑过来跟我说。” 他脑子里乱糟糟又飞速转着,猜她会说什么。 是来找他要钱?若是这样,现在就能把全部家当都给她。 是男友许久不在,来找他排遣寂寞? 那他现在就能带她去沙发上做得昏天黑地,绝对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连自己的名字都叫不利索。 如果不够,办公桌、落地窗、门板、甚至车里都可以来一遍,姿势任她选。 就算她说想养个情人,让他当地下的小三,他也能立刻点 头。 姜稚鱼往后挣了挣,保持了距离才说:“沈先生,我说了您可能不开心,但是我真的得跟您说,说了我才心安。” 沈从谦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病态的期待顺着血管爬满全身,声音都发颤:“快点,快说,我听着呢。” 姜稚鱼深吸了一口气:“今天家宴前,我无意间听见你的家人在说话,他们给你挖了坑,说要用酒店账目的事套你,我也听不懂那些生意上的事,反正就是你一定要小心最近接的项目……要是你不爱听,我说完就走,你别生气。” 原本狂躁得快要炸开的心脏,被这几句嘱咐轻轻一撞,一下子就静下来了。 那股在半空中叫嚣,随时要把她吞吃入腹的冲动,也突然像是被托住了,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地面上。 心里也暖烘烘的,烘得眼睛都发涩。 刚才用蝴蝶刀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就算有些人再贱,还有一个她呢。 还有一个她呢。 沈从谦轻轻笑了几声。 姜稚鱼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话,识趣地就要开门走。 沈从谦赶紧抬起尚且干净的左手,伸过去轻轻捂住她的眼睛,顺便也轻柔地阻止了她的离去,随后开了灯。 等了几秒,她适应了光线,他才慢慢挪开手。 姜稚鱼视线刚清晰,就落在沈从谦垂在身侧、几乎全红的右手上,瞳孔都惊得缩了一下,又赶紧抬头看他。 若说家宴前他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是造型,那现在大半都凌乱下来盖着眼就是狼狈,像条弃犬,眼神也脆弱依赖。 姜稚鱼特意避开流血的地方,伸手托住他的手肘查看,声音都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沈从谦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刚好能掩饰刚才的失态:“……稚鱼,谢谢你,要不是你特意过来告诉我,我还真就稀里糊涂地跳进他们挖的坑里了……” 不等他说完,姜稚鱼就赶紧小跑着去捡起刚刚掉落在沙发旁的衬衫。 “刚才我和他在这儿吵架,推搡的时候他拿瓷杯砸的,我刚才情绪太激动了,吓着你了对不对?你别怪我……” 她回来拽着沈从谦的手快速打了结止血,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再怎么吵架,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啊!流这么多血,这都能报警了!你怎么不去医院啊?他走了吗?” 沈从谦看着她皱着眉头认真给自己系绷带的样子,那点疼都变得甜起来。 “我不去医院,医院的消毒水味我闻着恶心。” 姜稚鱼对他这种和平常作风完全不同的任性表示不理解,但也是没说什么,只以为他被家人伤得狠了才闹脾气,转身就去拧门锁出去前台叫救护车。 很快,救护车呼啸着停在医院楼下,沈从谦面色苍白地坐在里面,任由护士重新包扎止血。 这时允朵也开着车找过来了,看见姜稚鱼站在担架旁边,手臂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腰间也蹭了一大片,把手机塞给她后声音都惊得变调:“小鱼,你跟人打架了?把谁打进救护车了啊?你受伤了没?这也太吓人了!” 姜稚鱼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的血,是沈经理的……” 另有一位护士伸手拽姜稚鱼,让她赶紧跟着上车:“小姑娘,他流这么多血得赶紧输血,你是家属的话赶紧过来签字,怎么流这么多才叫人啊!” 姜稚鱼赶紧摆手,说不是家属,沈从谦在车里看着她解释推脱的样子,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那你是他朋友吧?朋友也得过来!快别说了赶紧走,他看着快要休克了!” 最后还是姜稚鱼陪同沈从谦,允朵陪同姜稚鱼到了医院。 沈从谦输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姜稚鱼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捧着一杯温热水,一瞬不瞬地盯着输液管里慢慢往下滴的血。 他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像睡着也在发愁什么事。 允朵绕着在病床上输血的沈从谦和在旁边陪护的姜稚鱼饶有兴趣地走了一圈,刚要开口问什么,突然又想起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对了小鱼。你的手机静音了,我到最后才发现……” 姜稚鱼仰起头看她,喝着水嗯了一声,刚要说没事,结果允朵下一句话直接让姜稚鱼嘴里的温水都差点喷出来。 “你哥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 13.积雨云 “我十点的时候先给你爸妈打了电话,说咱们俩吃夜宵呢,吃完就带你回我家住,你爸妈都答应了,谁知道你哥怎么又翻来覆去打了这么多。” “……可能因为他今晚跟研究生同学在市区聚餐,不知道。” 姜稚鱼边说边按亮屏幕看,通话记录里果然整整齐齐排着一串哥哥,从十点零一分开始,五分钟一个,直到十分钟前最后一个挂断。 她按了回拨,听筒里刚响一声就被接起来,那边静悄悄的,半天没人说话。 姜稚鱼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强装镇定笑:“喂?哥哥?我刚刚和允朵一起吃饭来着,手机开了静音没看到,对不起呀。”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过来,没什么情绪:“在哪吃的啊?” 姜稚鱼一下子卡壳,转头和允朵对视,允朵急得对着她比口型,嘴摆得大大的——李叔! 姜稚鱼赶紧顺坡下驴:“啊……就李叔的海边排档,我们吃鲜生蚝来着。” 听筒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只有风呼呼吹过的声音。 “我同学聚会结束了,喝了一晚上酒都没怎么吃东西,现在刚好路过李叔家排档门口,我进去找找你好不好?” 姜稚鱼这边支吾了一下,那边的姜惕非就全明白了,他没戳穿妹妹,只慢悠悠开口,像是真的站在排档门口问:“李叔,我妹妹在哪儿坐啊?我和她拼个桌。” 姜稚鱼听见这话,心一下子沉到底,咬了咬下唇干脆破罐破摔,反正又没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不过是救人而已,于是深了吸一口气对着听筒实话实说:“哥哥,我不在李叔排档,我在市人民医院,沈经理刚才在酒店受伤流血了,我给他叫了救护车,现在输血输完稳定了,我马上就跟允朵回她家,真的没别的事。” 听筒那边沉默两秒,姜惕非的声音一字一句砸过来:“我是该夸你终于肯说实话了,还是该说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姜稚鱼拿着手机垂着脑袋:“哥哥,就是当时情况太急了,他流了好多血,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允朵真的跟我在一起呢,我们马上就走了。” 听筒那头姜惕非沉默好一会儿,终于松了口,语气软下来,不像刚才那样冷硬逼人:“行,那我就不找过去了,你到允朵家记得给我发条消息报平安。就是太晚了,你一个小姑娘,我能不担心吗?” 姜稚鱼提着的一口气瞬间松下来,对着手机点头:“嗯,我知道了哥哥,你刚才说跟同学喝了好多酒,记得回家喝一下我做的葛花蜂蜜饮再垫点东西,要不然空腹睡第二天胃肯定疼。” “……乖,哥哥知道了。” 挂了电话,姜稚鱼把手机按在胸口,长舒了一大口气,又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拦了一个刚换药的护士,指了指屋内问:“护士你好,请问他现在情况稳定了吗?我们要是现在走的话会不会有问题啊?” 护士进来换了输液贴,又扫了一眼输液袋上的刻度:“生命体征都稳了,血压也上来了,你等下一袋血输够三分之一再走吧,也没多长时间。” 姜稚鱼立刻点头应着,乖乖退回来:“好的,麻烦您了。” 允朵靠在窗边补妆,手里攥着小金管口红对着镜子转了转,八厘米的CL踩在地面上响得悦耳。补完口红盖盖子咔哒一声,她转过来,眉梢眼尾都带着促狭,慢悠悠打量着姜稚鱼。 姜稚鱼坐在椅子上,牵住允朵的手道歉:“真对不起呀朵朵,让你陪我在医院熬到现在,等回去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水果千层还是黑松露意面都给你做。” 允朵摆了摆手,胳膊肘撞了撞姜稚鱼的肩膀:“跟我客气什么呀,这才十一点,这点时间哪算熬啊。” “不过……”允朵话锋一转,凑到姜稚鱼耳边,温热香氛都喷在姜稚鱼耳朵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笑着八卦,“你跟床上这个,到哪一步了啊?” “啊?”姜稚鱼一下子懵了,“什么哪一步?你说什么呢?” 允朵的指甲轻轻蹭过姜稚鱼白皙的胳膊,语气暧昧得不行:“哎呀,亲姐妹跟我装什么蒜啊!我又不往外说,就算有俩那也是你的福气,我又不会怪你。” 姜稚鱼一下子皱起眉头,声音都急了:“朵朵你别开这种玩笑,他就是……” “我知道嘛。”允朵撑着下巴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专门请你吃贵贵法餐的总经理,送你碎钻香水的总经理,非要你给他做饭的总经理,你拼着得罪人也要跑去劝的总经理,陪着人家输血到深夜的总经理~” 姜稚鱼急得攥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朵朵!真的就是正常社交啊!我一直把他当尊敬的领导和朋友看的,我有何处风啊,你明明知道的呀。” “当时你们去吃饭我就想跟你说了。”允朵挑着眉,裸粉的嘴唇弯出个了然的笑,“不肯给你花钱的异性肯定没真心,但肯大价钱砸你的异性肯定有鬼。哪个领导会为了一个小追尾,就花大价钱请你吃法餐送你名牌香水啊?” 姜稚鱼被她说得百口莫辩,干脆直截了当地开口:“朵朵,别再说这个了,我男朋友是何处风,从大一开始就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换别人,我也不会三心二意的。” 允朵看着她这副认死理的单纯样子,哪里还舍得再逗:“好啦好啦,我不说了还不成嘛,我的傻小鱼。” 姜稚鱼松了口气,对着她认认真真说:“在我看来,感情里守信是最要紧的,除非何处风他犯了原则性错误,或者他主动跟我提分手,不然我是绝对不会放弃我们这段感情的。” 允朵叹了口气,可也没再反驳,拉着姜稚鱼坐回椅子上开始扯留学圈里那些人的八卦,说哪个学长同时谈了三个女朋友还装深情,哪个学姐为爱放弃offer结果转头被劈腿,说得有鼻子有眼。 “真的呀?太吓人了吧!” 刚好护士推门进来,扫了一眼输液袋剩了三分之一,又翻了翻血压记录,对着她们笑:“现在情况都稳了,你们可以走了。” 姜稚鱼站起来说:“谢谢您啦,您今晚也辛苦了。” 随后她给沈从谦倒了杯随手可以拿到的温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已经好很多,这才挽着允朵的胳膊,两个人头挨着头挤在一起往外走,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说八卦。 “还有还有,那个学姐后来真的把他的东西都扔楼下了。” “啊?!不会吧,他居然敢要青春损失费?” “……” 说话声越来越远,甜香一点点淡下去,空旷的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声。 沈从谦睁开了毫无困意的眼。 第二天,露台的海风还是照常轻轻吹,二人共进午餐,话比往常少了一多半。 沈从谦没有提前点今天的菜,所以姜稚鱼自己发挥,直接全做了补血的。红焖鹿筋炖得烂烂的,阿胶都化在汤里,血燕蒸得软滑,老鸽炖出来的汤飘着当归的香气,配着清炒时蔬、几个红枣糕,整个露台都是鲜香味。 姜稚鱼吃了两口突然一拍额头:“呀,我忘了!等一下等一下……”说完她跑回厨房,没两分钟就端着两个小小的白瓷碟过来,放了沈从谦面前一碟,自己面前一碟。 “这个配冰糖姜丝吃才正宗呢,解腻的,不然吃血燕容易腥。” 沈从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筋沾了点姜丝,放进嘴里,甜咸混着药材的香漫开在舌尖。 “嗯。” 姜稚鱼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扒饭,但很快又感觉到沈从谦在盯着自己看,忍不住抬头询问:“怎么了……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口味呀?我想着给你补血,就可能和之前清淡的口味不一样,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就不做了。” “没,挺好的。” 姜稚鱼忙点头说那就好,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一顿饭吃下来安安静静,沈从谦喝完最后一口鸽子汤,放下擦嘴的餐巾,拿出手机给姜稚鱼转了这个月的工资。 随后他说还有工作要处理,起身就走。 转账提示弹出来的时候,姜稚鱼扫了一眼就赶紧伸手拉住了沈从谦的袖口:“沈先生,你转多了呀,多了整整一万呢。” 沈从谦垂眸看她,声音放得淡淡的:“谢谢你昨天黑灯瞎火还折回来看我,要是你没发现,我就流血流死在那了,这一万是谢谢你的。” 姜稚鱼连忙松开手摆了摆:“哎没事的呀,你不用给我额外钱的。” 姜稚鱼又要张嘴说退给他,沈从谦提前一步打断:“不用退,我知道你银行卡号,你退一次我给你转双倍,你要是想试试,尽管退。” 姜稚鱼愣在原地,还想再说点什么,沈从谦往前倾了倾身,距离拉近了点:“姜稚鱼。” “嗯?”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还有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恳求。 “你可以不要……和我这么客气吗?” 姜稚鱼昨天听了允朵那一番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确实自己跟沈经理确实走得有点近了。 她本来就有男朋友,本来就是把他当老板,可能是习惯了身边人的友善亲昵,以致于和他交往时也没能守 好边界。 即使哥哥确定不读博了,她也得守信,答应给他做够一个实习期的饭。只是她今天故意端着,话少了好多,连眼神都不往他身上放。 就像现在,她听了沈从谦那句话,仰着脸对着他笑,说出来的话却像冰棱一下子扎进他心口:“本来就是公事公办呀沈先生,你给我工资,我给你做饭,本来就是这样呀。” 沈从谦盯着姜稚鱼干净坦荡的眼睛,嘴角勉强扯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口抹下来:“好啊。” “那我也要去办我的公、事、了。” 天气多云转阴、阴转小雨。 橙色雷暴预警。 越来越浓的积雨云再也兜不住沉郁,在第二天将豆大的泪滴砸下来,劈里啪啦响个不停。 沈从谦批了一中午各部门的季度报表,抬眼才发现早就过了饭点,将外套搭在臂弯里往露台走。 推开玻璃门,都不用巡梭,一眼就穿花过叶看到了她。 大遮阳伞下的姜稚鱼穿着一身雾蓝色无袖雪纺长裙,正趴在餐桌上发呆,头发松松挽了个低髻,发梢垂在桌面上,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雨雾裹着暖黄的灯落在她身上,空气里飘着花胶炖出来的鲜香味。 其实……就像,就像在外拼了一天的男人推开家门,自己的妻子安安稳稳地坐在餐桌边等他吃饭。 还没等沈从谦开口说话,贝鸿文就追了过来,手里抱着一摞要签字的文件,喘着气说沈总还有几份您得再签一下。 刚散开的烦郁瞬间就又汇聚。 姜稚鱼趁他们签文件的时候,拿起围裙系上就往开放式厨房走,没两分钟就端出几个盘子两罐炖盅,香喷喷的羊肚菌花胶汤冒着热气,脆皮乳鸽发亮,黑松露捞饭香得整个露台都是味儿。 姜稚鱼把其中一份饭和一只乳鸽往贝鸿文面前推了推:“贝总监,您还没吃饭吧?快来趁热吃,今天做的量多,正好够你和沈总分。” 贝鸿文本来还耷拉着肩膀,听见姜稚鱼这话一下子眼睛都亮了,搓着手就要坐下来:“谢谢姜厨师了,今天忙了一天真没顾得上吃饭。” 沈从谦看着他要往姜稚鱼旁边坐,直接冷着声音开口:“他不吃,你自己的份自己吃。” 贝鸿文伸出去要拉椅子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 沈从谦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贝总监可以去员工餐厅吃饭,那份是她的。” 姜稚鱼抬头看他:“现在都三点多了,员工餐早就收了呀。这份本来就是多备出来的,我吃过了,刚好给贝总监吃嘛,饿着肚子干活多难受。而且贝总监是餐饮部总监,吃了正好帮我尝尝味道,提提意见。” 贝鸿文得了姜稚鱼的话,又见沈总没再开口,赶人拉了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乳鸽皮,边嚼边点头,满脸赞美:“不错不错,小姜这手艺真不错,比咱们康师傅做的还够味,皮脆肉嫩汁还多,沈总找你来可真是找对人了。” 姜稚鱼听了赞美,笑得眼睛弯弯,桌上的手机在此时突然嗡嗡震了一下,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脸上本来还挂着笑,看见转账的时候一下子顿住了,那点笑意也僵在了嘴角。 不是沈从谦转的,是何处风。 姜稚鱼连忙走远给他拨了电话,听筒刚贴到耳边就开口问:“阿风,你突然给我转这么多钱干嘛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何处风的声音像一块小石子砸进她的心湖。 “小鱼,我这大半年兼职攒了点钱,先还你家资助我学费生活费的一部分,剩下的我毕业了再慢慢还。” 姜稚鱼一下子急了,又走得远了点才开口继续:“不用,你收回去,我们本来就没想着让你还,你干嘛突然这样呀,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何处风的声音带着点轴劲:“小鱼,恋爱是恋爱,资助是资助,本来就是两码事,你家帮了我这么多年,这些钱我都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当然要还,哪怕慢慢还,也不能一直欠着。” 姜稚鱼气得皱眉:“我不要,你转给我爸妈他们也肯定不会收的,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怎么还说这种见外的话?这些钱又不是给你去吃喝玩乐,是帮你读书的呀。” 此时花木扶疏衬着落雨淅淅,别有一番韵味。沈从谦却只能看到那抹窈窕雾蓝侧过身急着走的几步、紧紧皱着的眉头。 他不自觉就迈步走过去,还没到近前,她的声音就清清楚楚传来。 “你……你又能去加州留学了?” 14.教不坏 雨停了之后,清凉的晚风拂上来,露台上的水滩倒映着串灯,暖光像揉碎的星星。 哪都湿漉漉的,姜稚鱼的眼睛也是。 沈从谦提前摆好了荔枝气泡水,拉开椅子等她来。 两个人在隔着餐桌在花间对坐,沈从谦把汤碗推到姜稚鱼面前,热气蒙着她的脸,她就那样盯着,筷子都没动一下。 发呆间,一个响指在面前炸开。 姜稚鱼这才猛地回神,睫毛抖了抖,茫然地看着沈从谦。 “怎么了?眼睛这么红,一副要哭的样子,谁欺负你了?” 姜稚鱼摇了摇头,小声说:“没谁欺负我。” 沈从谦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哄小孩一样:“有什么事就说给我听听,说不定还能帮你参谋参谋。” 姜稚鱼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海水,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就是,跟我男朋友有点事,也不算吵架……” 话说到一半,好像听到一声肆意的笑。 姜稚鱼疑惑抬眼,看到沈从谦面上还有稍纵即逝的愉悦痕迹。 “……沈先生,你在笑吗?” 沈从谦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啊,风铃在响,你听错了吧?继续说吧,你是在纠结什么?” 姜稚鱼想着他的社会阅历丰富,感情经验也估计很丰富,或许确实可以请教一下。 将故事背景简要几句带过后,她发表了自己的感想:“其实我也不是不同意他去,他想去深造想去闯,我肯定支持他的呀……我就是觉得他把账都一笔笔记下来还清,就好像跟我在一起也是为了报答我们家的资助似的,一点亲密都没有了。” 沈从谦放下茶杯,伸手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纸巾:“原来是这样,你是觉得他跟你分得太清,隔着一层对不对?” 姜稚鱼捏着纸巾蹭了蹭眼睛,点了点头,鼻尖红红的,沈从谦慢悠悠开口,表面还是一副贴心前辈的样子:“其实我也能理解他的想法,他自尊心比较强,大概是觉得花了你家的钱,在你面前就抬不起头,想去国外镀个金,以后才能配得上你。” 姜稚鱼的眼睛亮了亮。 沈从谦话锋轻轻一转,又漫不经心地抛出钩子:“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哪会分这么清楚啊?连情侣之间的帮扶都要一笔一笔记下来还,说白了,还是没把你当成过要过一辈子的人,只是把你当成了奋斗路上,一个需要他还钱的恩人罢了。” 姜稚鱼脸上的光又一下子暗下去,咬着下唇不说话,沈从谦知道这话戳中了她心里的疙瘩,赶紧又放软语气补了一句,装作替他说话的样子,其实还是往她心里扎钉子:“也不是说他不爱你,可能就是出身带来的毛病,敏感又好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憋着,不愿意让你分担。你看,拿到offer这么大的事,不也是自己偷偷搞定了才告诉你吗?要是真的事事都跟你商量,把你规划进他的未来,怎么会不提前跟你说呢?你说对不对?” 沈从谦看着她垂着眼睛,长睫毛一颤一颤的,眼泪就要掉下来又忍住,心里又疼又爽。 但他没料到,姜稚鱼的泪不是因为后悔。 是因为心疼。 “……沈先生,你不知道他小时候有多难,刚上初中爸妈就离婚了,两个人都重新成了家,谁都不肯要他,这么多年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正因为他吃过苦,所以才把别人对他的好都记在心里,滴水之恩都要涌泉相报,这是他的优点。肯定是我最近忙着实习他忙着毕业,都没好好沟通,我也从来没主动问过他,真正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姜稚鱼说着说着,就用指尖在桌面上画起圈来:“我就是有点难过,我以为我们之间什么话都能说的……” 啧…… 你怎么就是教不坏呢? 沈从谦不接话了,他嫉妒得牙都快咬碎了,还得坐在这装成贴心的好老板,看着她替别的男人考虑。 哪天我把心剖开给你看,你能不能也像心疼他一样,心疼心疼我? 凭什么是他先遇见你?凭什么他能轻而易举拥有你全部的好? 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几下,才把那点翻江倒海的妒意压下去,舀了一勺她做的芙蓉蛋羹放进嘴里,鲜甜味一下子漫开,压下了心里的苦涩。 “你就是太心软了,什么都替别人着想,他要去留学,你要是舍不得,毕业之后也可以申请过去陪读,或者……”沈从谦顿了顿,牢牢盯着她脸上的表情,“要是你不愿意去,他毕业之后还会不会回来找你?会不会留在那边不回来了?这些你都想过吗?” 姜稚鱼果然是一脸茫然,小声说确实还没来得及想这个,看得沈从谦心都提了起来,刚想再添油加醋两句,她却放下筷子站起来,像想通了什么似的:“那我现在去给他打个电话好好沟通一下,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沈先生,谢谢你开导我!” 沈从谦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轻盈的身影消失在琳琅花间,没带走一片云彩。 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来得及说,整个露台就只剩下菜还冒着热气,还有一点甜香。 那股压了半天的妒火一下子炸开,烧得理智全无。 他攥着手里的水晶玻璃杯,指节越收越紧,“咔啦”一声脆响,厚玻璃硬生生被捏出裂纹,碎玻璃碴扎进掌心。 温热的血一下子流出来,滴在干净的亚麻桌布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不急。 结果就这样又“公事公办”了两天,沈从谦就忍不住了。 还好午饭后,姜稚鱼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她换了很乖的常服,娃娃领短袖白衬衫配黑背带短裙,柔顺的栗色披肩发,一身学生气。 “沈先生?你现在有空吗?” 沈从谦还在打电话对接品牌宣传的事,听见软乎乎的声音,抬头又见她换了常服,于是给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沙发,示意先坐会儿等他。 姜稚鱼乖乖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的”,就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等。 沈从谦一边对着电话讲细节,一边眼神时不时往她那边飘:“你说的那几个明星流量不行,年龄太小,气质咖位都撑不起半隐的定位,咱们做的是高端度假,不是粉丝打卡凑人头。”随后他点了点手里的资料,“岁澄和楚天舒倒是可以,国民度够,定位匹配,粉丝也大多是二十到四十岁的白领,消费力刚好对上,下个月让他们先来住三天,拍一组海景房跟甜品台的宣传照,后续效果好再签年度品牌大使。” 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一声,压低温润的声音调侃:“现在选大使这种小事你都要亲自拍板了?以前在香港总部你不是只抓战略吗,现在怎么连这点芝麻绿豆都管?” 沈从谦揉了揉眉心:“这地方到处都是坑,不知道哪块石头下面藏着水,哪一步走错就翻船,不自己盯着点不放心。等年末把所有理顺,该清的人都清走了,再让别人管事,我也当个甩手掌柜,安安心心过个年假。” 姜稚鱼坐了五分钟,那边还没结束,难免觉得有些无聊。她起身走近靠墙的深胡桃木书柜,莹白指尖扫过一排书脊,顿在一本《窄门》上,又偏头看沈从谦。 刚好他也抬眼,姜稚鱼就拿出这本书放到身前,无声地征求他的同意。 等到沈从谦点了点头,她才带着书坐回沙发,安安静静翻起来。 她翻书翻得认真,都没注意到沈从谦故意把速度放的很慢,一个改造方案掰成三个说。 目光跟着杰罗姆和阿莉莎走——少年时在繁花缠绕的乡间花园偷偷靠近,却不敢逾矩;长廊下杰罗姆剖白心意,阿莉莎却开始一次次推开他,逼自己远离。 书里写,窄门太窄,容不下两个人并肩行走。 她一页页慢慢翻,读到了阿莉莎在信仰与爱情之间彻底崩溃、下定决心永远远离杰罗姆的桥段。 “再见了!你也不要再来了……” 她遇见他、不顾世俗地爱上他,然后永远离开他,这样伤心的故事。 后来又翻到一行字被画了细细的横线,她唇齿微动,无意识地轻声念了出来: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手机放到台面上的轻响让姜稚鱼回神。 抬头看,是那边的沈从谦终于挂了电话。 姜稚鱼急忙合书站起来要开口,门口就又传来敲门的声音,沈从谦喊了声“进”,安保部负责人步才哲就过来对接维护方案。 姜稚鱼也不急,吐了吐舌头,就又乖乖坐回沙发,刷了会儿允朵发的网红探店视频。后来实在是有点困了,那边的对话越飘越远,沙发又软,她就蜷着身子趴在扶手上,慢慢睡着了。 步才哲还在那边絮絮叨叨讲着栈道腐蚀还有防范台风的细节,沈从谦见她跟个小猫似的卧在沙发上睡着了,就挑了几个核心问题问了两句,言简意赅地定了整改方案,说完就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步才哲早就看见沙发上蜷着睡熟的女孩,见状也不便多待,应了声就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整个办公室一下就静下来,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沈从谦放轻脚步 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姜稚鱼。 即便沉睡着,她唇角也似噙着一点浅淡笑意,肌肤莹润柔和,整个人像团温软清甜的云,乖巧得惹人怜惜。 这样侧着身子蜷在沙发里,额前细碎的发丝散乱垂落,蹭在纤长的睫毛上,待会睁眼肯定不舒服。 沈从谦忍不住伸出指尖,想给她拨开那缕头发,可刚碰到发梢,她就皱了皱眉头。 他只好以极轻极缓极珍惜的力道拨好。 等姜稚鱼呼吸又变匀了,沈从谦才把身上的深灰西装外套脱下来,轻轻抖开,盖在她腰腿间。 而后他取过放在扶手边上的那本《窄门》,坐在对面沙发上又翻阅起来,用来打发等她睡醒这段时间。 目光跟着杰罗姆和阿莉莎走——封格斯马尔的花园里,阳光洒在发梢,她的笑容是那么纯洁;长廊下杰罗姆剖白心意,阿莉莎却开始一次次推开他,逼自己远离。 书里写,有时候,我觉得德行不过是对爱的抵抗。 他一页页慢慢翻,读到了杰罗姆满腔热忱,最后却被迫收敛的桥段。 “我太爱你,所以显得笨拙。我越爱你,越不懂怎么跟你沟通。” 他忍不住靠近她、全心全意痴恋她,最后永远失去她,这样伤心的故事。 最后又翻到那行被自己画了横线的字,他唇齿微动,无意识地轻声念了出来: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姜稚鱼似乎是快睡醒了,胳膊动了动,蹭着真皮发出沙沙声。随后她把长睫毛揉得乱糟糟,嘴巴微微张开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憋出来一点。 脑子还没转过来,朦胧就看见有个黑影坐在对面,闻着雪松香又觉得安心,便往沙发里缩了缩准备继续睡。 眼睛快要闭上了,又猛地睁开,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随后她扭头看向窗外,看见天都黑透了,浪歇脚的路灯都亮起来了,才捂着嘴巴小声惊呼了一下。转回来看沈从谦,他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在看书。 姜稚鱼又抓起手机看了下时间,有点不好意思地揪正背带裙的带子:“不好意思呀沈先生,我不小心就睡着了……那个,你饿了吧?要不要吃晚饭呀?” 沈从谦依旧在看书,头都没抬:“不了,没什么胃口。” 姜稚鱼听见他说没胃口,立刻直奔主题:“那我就说正事啦,我可以请明天一天假吗?明天我家里会有点忙,一下来了好多住客,还要帮忙收拾大伯家的民宿……” 沈从谦慢悠悠又翻了一页:“明天本来就是闭店休整的假日。” 姜稚鱼愣了两秒才拍了拍额头,懊恼道:“啊呀!我都忘了,上个月元总监就发过通知了,这太好了,刚好我不用调班了。”说着她就把盖了一下午的西装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转身就往门口去。 一缕馨香又要飘走。 这次沈从谦伸手拉住。 哪怕靠近她,就靠近了痛苦。 姜稚鱼回头:“沈先生?还有事吗?” 沈从谦拉着她没放,也没抬头看她,只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她手腕内侧的柔软:“明天晚上有海滨员工团建,就在酒店后院的沙滩上,烤内蒙全羊还有海鲜自助,我让人事部订了好多礼品,抽奖还有最新款的数码全家桶……” “酒店的员工都会来,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年轻人,你来了这么久,也没一起这样聚过。” “……到时候,大家都会去,你不去吗?” 语无伦次的话刚一问完,沈从谦就在心里笑了自己一声。 学经济出身的,明明最会把一句话掰成八句说,翻着花撬动资本市场,哪有不巧舌如簧的。 当年他在芝大参加模拟并购大赛,站在台上对着满席投资人评委,把一盘濒临退市的资产说得前途无量,逻辑链环环相扣,最后硬是把对手压得抬不起头。 现在接管了半隐,对着董事会那群老狐狸画饼,把浪歇脚这块年年亏损的烂摊子说得潜力无限,硬是从集团磨下来一亿启动资金,连带着跟供应商谈合作。 认识过、得罪过、合作过的,从红顶商人到贸贾居间,谁不夸沈总有一张巧嘴,能把漫天要价都砍到皆大欢喜。 可现在不知道怎么了,一句简简单单的“我想让你留下来陪我”,却怎么说都不对。 翻来覆去只能扯些烤全羊、抽奖、数码的由头,舌尖转了八百遍,出口还是变成了干巴巴的“你不去吗?” 杰罗姆,难道你爱着阿莉莎的时候,也是这般难以开口吗? 15.嫌弃我 晚上到了家,洗了澡,舒舒服服的。 听有见敲门声,姜稚鱼穿着睡裙趿着兔子拖鞋跑过去。 “谁啊?” “我。” “你是谁呀?”姜稚鱼故意。 “坏人。”那人笑。 一拉开门就撞进一个一身酒气的姜惕非。 他醉得眼睛都红了,脚下一个踉跄就往姜稚鱼那边倒,吓得她赶紧张开胳膊要接,他却又硬生生转了身子,整个人撞在鞋柜侧面,硬撑着才没摔下去。 姜稚鱼赶紧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又看见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英式西装,条纹领带歪了一半,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从来都是整整齐齐的人,现在头发全乱了,姜稚鱼长这么大都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皱着眉嗔他:“哥哥!你怎么又喝这么多啊!跟谁学的天天往醉了喝!” 姜惕非听见妹妹炸毛的声音,反而弯了弯嘴角,借着酒劲直起身子,后背靠着鞋柜稳稳站住面对着她。平时冷白的脸颊晕着薄薄的潮红,连眼尾都染了点粉:“别生气小乖,哥……哥找到毕业后能入职的工作了,在证昊,跟那些导师的高管朋友吃饭认识一下,难免要敬酒。”他抬手挠了挠发顶,又小心翼翼问,“爸妈睡了吗?我待会悄悄上楼。” 姜稚鱼叉着腰瞪他:“你就知道怕爸妈生气,你不怕我生气吗?就不能推了不喝吗?你看你现在都站不稳了!” 姜惕非没说话,就只看着她笑,黑沉沉的眼睛里浸着酒意,亮得吓人,目光一眨不眨地黏在她脸上。 姜稚鱼被他笑得更气了,转身就要去给去市区串门的爸妈打电话喊他们过来管管,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咚”的一声,她回头一看,姜惕非脚滑没站稳,直直跪在了地板上,吓得姜稚鱼又赶紧转身跑回去拉他:“你怎么回事呀!快起来,这地上凉冰冰的,硌着多痛啊!” 姜稚鱼攥着他的胳膊使劲往上拽,他一米八六的个子醉得沉甸甸的,怎么铆着劲都拽不动,姜惕非就那么跪着,仰着头看她,醉眼朦胧的:“……不疼,小乖,跪着看你挺好的。” 姜稚鱼拽了半天拽不动他,额角都憋出细细的汗珠,喘着气停手,气鼓鼓往后退了一步,抬脚踢在他大腿上。 “那你就在这儿跪着吧!没人爱管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带起一阵沐浴露香味的风。 脚步声噔噔噔往厨房走,没过多久就传来开燃气灶的轻响,咕嘟咕嘟煮东西的声音飘过来,混着淡淡的葛根和蜜枣的甜香。 姜惕非垂着脑袋靠在鞋柜边上,酒意往上涌,眼皮沉得快要粘在一起,就这么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膝盖边蹲下来个人,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细细软软的声音响在耳边:“哥哥?” 他费劲掀开一点眼皮,就看见妹妹蹲在他面前,刚才的气都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满满的担心,指尖还轻轻戳了戳他的膝盖:“我放好热水了,醒酒汤也煮上了,你快起来去泡个澡。” 姜稚鱼抿了抿唇,声音带了点委屈的鼻音:“工作之前就要这么拼着喝酒,我真的担心你以后工作了,天天这么喝,把胃喝坏了可怎么办?” 姜惕非看着妹妹皱成小包子的脸,心尖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抬起手蹭过她温热的脸颊:“没事,乖乖,哥以后就稳定了,能赚好多钱,能给你买你想要的所有东西,喝这点酒算什么。” 他撑着地板慢慢要起来,姜稚鱼赶紧伸手架着他的胳膊往上拽,这次他没再耍赖,顺着妹妹的力气站起来,腿麻得晃了一下,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姜稚鱼咬着牙架着他的胳膊往客厅走,走两步就喘口气,额角的汗又冒出来。 好不容易蹭到沙发边,她猛地一松劲,把姜惕非往柔软的沙发靠垫上一扔,随后站在旁边喘粗气:“不许乱动,我去盛汤。” 说完她又跑向厨房,瓷勺碰着瓷碗叮当响,没一会儿就端着满满一碗醒酒汤过来,汤里飘还着切好的蜜枣块。 她跪坐在姜惕非旁边的沙发上,一条腿垂在沙发边,细白的小腿露在睡裙外面,一手端碗,一手舀了汤吹得凉丝丝的,递到他嘴边:“快喝,放了蜜枣和冰糖,不苦。” 姜惕非靠在沙发背上,醉眼朦胧地看着妹妹,灯光暖黄落在她发顶,跟小天使似的,她跪得歪歪的,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酒意烧得他血液都烫起来,不自觉就张开嘴,把那勺汤含了进去。 姜稚鱼看他乖乖喝了,又舀了一勺递过去,没发现他攥着沙发扶手的指节都白了。 看着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姜稚鱼把空碗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出来想给他擦擦脸。刚走回沙发边,姜惕非就借着酒劲慢慢坐直了身子,喉结动了动,抿着嘴像是要开口说话。 但是姜稚鱼盯着他微微撅起来的嘴,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这不是要吐了是什么! 她吓得往后一蹦,离哥哥老远。 姜惕非刚攒出来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妹妹那副躲瘟神一样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后皱着眉盯着她:“嫌弃哥哥是不是?只是喝醉,你就嫌弃哥哥了?” “不是不是!”姜稚鱼赶紧摆着手,但还是往后缩了点,“我在给你找垃圾桶,你别吐在沙发上啊!” 姜惕非却不依不饶,伸出手要够她,胳膊晃几次都没够着,干脆往沙发靠背上一瘫,耍起了酒疯:“小乖,你就是嫌弃我了……小时候你的衣服都是我给你洗……给你擦屁股……你现在长大了,就嫌哥哥脏了……”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这话听得姜稚鱼脸瞬间烧起来,从脖子红到耳尖,赶紧伸手捂住耳朵,又羞又恼:“你不许说了,多大点事了天天拿出来说!丢死人了!” 一个都脸红脖子粗了,另一个还在颠三倒四地嘟囔,全是小时候的碎事:“那时候你才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爸妈天天去进货,半夜发烧都是我背着你去诊所……你爱吃街口的糖糕,我攒了零花钱给你买,你还掉河里去了,我跳下去捞你……你偷摘王阿婆的芒果,还是我帮你背的锅,被爸打了一巴掌都没说你……” 姜稚鱼攥着毛巾就要去堵他的嘴。 浴室里又突然传来手机铃声,叮咚响得急,她干脆把整张热毛巾往姜惕非脸上一扔,转身就往浴室跑。 姜惕非真的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靠在沙发上不再动,就那么乖乖让毛巾盖着整张脸,也不再说话。 等到姜稚鱼拿了手机往回走,到沙发边看他还一动不动,毛巾严严实实盖着脑袋,怕他闷得慌,又忍不住伸手,捏着毛巾边往上折了一半,露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抿着的嘴唇,他还是不动,只是听见脚步声,悄悄往她那边蹭了蹭。</p >姜稚鱼懒得理他,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划开手机接了电话。 “喂,阿风?”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软下来。 姜惕非唇上的笑意突然消失。 电话何处风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语气又稳又郑重:“小鱼,我订了明天的车票,明天忙完最后一点下午就到浪歇脚,这次的事……是我不对,资助的钱是我攒了一学期兼职的工资,这次必须给你带回去,一码归一码我肯定不能一直花你们家的。还有留学的事,之前名额出变故我没敢跟你说,后来又突然补录上了,手续院方催着办得急,我一直没抽出空跟你当面说,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也别多想,我比谁都珍惜你,这些年要不是你和叔叔阿姨帮我,我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些我都记着。” 姜稚鱼听他说完一长串解释,心里那点别扭一下就散了,软着嗓子应他:“嗯嗯,我相信你,那明天我们在哪儿见啊?” 何处风在电话那头算了算时间,声音明显放松下来了:“我高铁大概傍晚到,出站打车到你们半隐也赶得上饭点,我直接去半隐找你好不好?不用你跑来车站接我。” 姜稚鱼立刻应下来:“好呀好呀,那你直接来酒店后面的私人沙滩就好,我们明天正好办员工团建,有烤全羊还有海鲜自助,你来了刚好一起吃,人多还热闹呢。” 姜惕非的酒已经醒了大半。 其实不还不如不醒。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毛巾还盖着眼睛,不用看见她笑的样子。 正贪恋着那点不属于自己温度,忽然姜稚鱼弯着腰凑过来,指尖勾住毛巾边往上一掀,露出他整张脸来。 还算有良心,知道看看他。 姜稚鱼手机还放在耳边,歪着脑袋看他,一眼就看出他眼底的冷寂清明,哪里还有醉意,轻轻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胳膊:“哥哥,我热水都给你放好了,快去洗澡吧,再等一会儿水都要凉了。” 姜惕非低低应了一声“好”,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又恢复成那个对外永远冷淡疏离的样子,转身往浴室走,进场时间刚刚好,没让她看见眼底翻涌上来的涩意。 蒸腾的雾气糊满了浴室玻璃,热水哗哗浇在他发顶,顺着肩背往下淌,他却觉得浑身都冷。 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从他七岁那年被妹妹捡回家,站在这家院子的栀子花香里,她举着烤红薯递给他,叫他“哥哥,你吃”。 从他看着妹妹从扎羊角辫的小不点长到亭亭玉立的少女,给她开过家长会,替她挡过追求者,给她攒钱买最新款的烤箱。他陪她的日子比爸妈多,比何处风多,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多。 热水顺着下颌往下滴,他闭了闭眼。 翻来覆去咀嚼着小时候的事,翻来覆去地说,不过就是因为他和妹妹只有过去,没有未来。 未来的她身边会站着她的丈夫,会有他们自己的家,会有他们的孩子,姜惕非以后去她家门里当客人,都要站得规规矩矩。 想着慢慢来,想着她开开心心就好,想着只要在身边,什么时候都不晚。 可他只顾着看着妹妹,都忘了也会有别的人闯进她的生活,会对着她笑,对着她说喜欢,会把他挤出去,站在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爱你太过,我该受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