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遇见的crush竟是前任他哥》 1、Chap.1 外婆去世了。 她的棺椁与遗像被安放在大堂中央,灵堂内前来吊唁的人不少,却唯独不见明霏的母亲。 明霏的两位舅舅却无心吊唁,跪在棺前为外婆的遗产争执不休。 “大哥,妈生前说过,变卖酱料厂的钱换了一个金戒指。现在人没了,戒指也没影了。”头戴纯白孝帽的小舅侧头压着嗓子质问,“是不是被你独吞了?” 大舅的嗓音陡然拔高:“你少血口喷人!我从没听过有什么金戒指!” 话落,一旁的小舅妈冷声讥讽道:“你少装蒜,从前你就没少找咱妈要钱填炒股的窟窿。但凡妈有点什么宝贝,还不都被你拿去变卖了?你怎么会不知道戒指的去向?” 他们仍在争论。 灵堂里的白幡被一阵凉风吹得轻轻晃动,纷飞的纸灰慢悠悠地落在青砖地上。 明霏额间系着一条蓝边孝布条,安静地伫立在棺椁旁,默默垂泪。看着遗像上外婆慈眉善目的笑脸、眼角蜿蜒流淌的皱纹,当初亲手拍下这张照片的画面,恍如昨日。 在一众乌泱泱的亲戚中,似乎只有她,真心为老人的离世感到难过。 也唯有她清楚戒指的下落。 老人病重时早已看透儿子、儿媳们的贪性,临终前避开所有人,单独将她唤至跟前,把一枚熔改后的貔貅金手串、还有一纸手写的炙香酱秘方塞进她的手心。 “囡囡,这方子是外婆一辈子的手艺,你日后可以靠它谋生。这戒指是我留给你最后的底气,真走投无路了再变卖应急。女孩子一定要读书,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老人边咳边反复叮嘱,字字恳切。 这是明霏在见外婆最后一面时的情景,以及对于那场葬礼仅存的记忆。 思绪骤然回笼,刺鼻的消毒水味将明霏拽回医院长廊。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相同的话术在播放七遍后,明霏终于按灭了手机屏幕。 她一脸茫然地盯着素白的天花板发呆,直至那盏红灯骤然熄灭,赶忙迎了上去: “医生,请问我弟的情况如何?” “先进来吧。”医用口罩遮去男人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眉骨和一双深邃狭长的眼,是个年轻医生。 问诊室内的灯有些晃眼。没等她坐下,对方便开门见山,“核磁共振的图像显示患者脑部有占位,确诊二级胶质瘤,”他顿了顿,继续道: “也就是‘脑瘤’。” “什么?脑瘤?!”明霏惊呼道,身体不自觉地退了几步,“情况严重吗?” “是不是不小心搞错了呀?好端端地,他怎么会得这种病?” “青少年突发这类病症,大多是脑部细胞分裂时发生体细胞随机突变导致的。”随即,他将报告放到她跟前,浓密的眼睫于灯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又指着图像中的一块区域悉心解释: “但好在患者的病灶边界柔和,水肿轻微,未挤压中线与关键神经,尚未出现偏瘫、失语等急症,是低度惰性肿瘤。” “但还是建议尽快为他提供手术治疗,以防病症加重。” “另外,我的判断不会出错,且这份核磁影像参考价值很高,基本不会出现偏差。”他的嗓音清润、温和,以一贯平静的语气轻而易举地掀起了面前女孩心底的万丈波澜。 “那手术成功率是多少?会复发吗?” 见她脸色惨白,他的语气稍有缓和:“手术安全率较高,全切干净的话,五年生存率一般在90%以上,很多人术后十几年不会复发,一切因人而异。” “那,费用大概是多少呀?”她追问。 “医保报销后,六至十万不等。” 明霏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对方下意识地想去扶她,见她并无大碍默默收回了手。临走前,明霏看见男人的表情有些迟疑,似乎想要开口安慰,却又什么都没说。 她捏着那张纸质报告单,神色恍惚,不知道是如何出的问诊室。 傍晚时,明霏接到弟弟班主任打来的电话,说明屿在晚自习时忽然昏倒了,正被送往医院的路上。来的路上,她还想着会不会是这小子这些天为了备战期末考,总刷题到两三点的缘故,哪曾想过,竟是脑肿瘤。 六至十万……她打开银行账户,看了眼上面“1”开头的四位数余额和怎么也凑不上数的贷款额度。第一反应,便想到了那串金貔貅。 一回到家,明霏便开始翻箱倒柜,可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未见手串的下落。 她喃喃自语:“怎么不见了?不会是前几次搬家时,丢了吧?”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她的眼睛。 最终,手串下落不明。 不得已,明霏再次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但和先前不同的是,这回语音播报的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 那个女人不接电话,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她连亲生女儿都可以抛弃,亲生母亲的葬礼都能缺席,何况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 最终,所有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的言语全部化为一声叹息,消散在吞咽过无数眼泪和希望的医院长廊。 但生活还是要继续。 幸好临近毕业课业不多,她有大量时间外出兼职,就这样一边上课,一边做着各种兼职。奶茶店、kfc、餐厅后厨备菜员、地陪……忙的时候,她一天之内接了五个。可赚的钱,终究是杯水车薪。直到某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那道熟悉的、带着几分懒散的声音冷不丁地传入耳畔。 明霏无暇顾及对方为什么会心血来潮给自己打来电话,下意识便脱口而出:“能不能借我十万?” “呵,”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极近嘲讽的嗤笑,“好啊,明天到我面前磕个头,就借你。” 她明白,弟弟的手术费有着落了。 最终,手术很成功,给明屿主刀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大夫,他也在停课休养了半年后,重返校园。 …… 时间飞速流逝。 转眼间,距明霏拿完毕业证过去了三个多月时间,先前为了照料弟弟,她无奈错过了校招、秋招。在投递了无数次简历、面了数十家企业接连未果后,她的心有点死了。 正坐在路边摊上吃着热卤,看着招聘软件里一个个恨不得连块石头都想榨出血来的资本家,她忿忿地叉起一个卤蛋,手上还在不停地刷着招聘信息,一条推贴随之弹出: “为什么当代青年群体会被‘孔乙己的长衫’束缚?” 她默默留言:“因为高不成、低不就,以及这险恶的世道和万恶的资本家!” 望着一旁大排长龙的队伍,她灵光一现。 不如,脱下长衫摆摊去! 毕竟,她之前在奶茶店、蛋糕店、餐厅后厨都做过兼职。如今摆个摊,应该问题不大。 指不定哪天,她就靠摆摊暴富了呢? 在数完第一百零三只蚂蚁之前,她一直是如此认为的。 十月的天依旧火热,骄阳高悬,晒得人满脸通红,头顶发烫,连带着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跟着火辣辣地发疼,两米二的方形遮阳伞形同虚设。 耳边是扰人的蝉鸣,但比蝉鸣声和炎炎烈日更让人心烦的是她无人问津的小摊。除了前面来了几个常客陆续买了几罐炙香酱外,其他的吃食基本没怎么走动。 望着保温箱里一杯杯整整齐齐的双皮奶、西瓜椰椰冰和一下午仅卖了两份的凉皮,明霏长叹一口气。 她搬了个板凳坐在摊边,神情恹恹,一边用蒲扇为自己扇着风,一边百无聊赖地数着角落里的蚂蚁。 直到夕阳的余晖一点点将街道染成橘黄色,在数到第两百零四只蚂蚁时,一道阴影自头顶缓缓落下来,笼住了她身前的小片地面。 察觉有人来访,明霏连忙抬起头。 男人的身形颀长,天生优越立挺的高眉骨,流畅舒缓的剑眉、以及漂亮勾人的眸。三七侧分,一身干净平整的白衬衫,下身搭配深色西裤,稳重却不显沉闷。 看清来人她立刻扬起笑脸,轻快开口:“好久不见!” 闻言,男人微微一怔。 “你是在附近的医院上班吗?”在听到后一句话后,他眼里的光随之黯淡。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难怪,我看您好像只有周五才会路过这儿。”说完,明霏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17:42。 从她九月中旬开始摆摊,到现在十月二十号,过去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算上今天,他已经是第四次来光顾她的小摊了。 男人没搭腔,垂眸看向菜单,长睫薄而利落,眼里明明没什么情绪,却透出一股淡淡的疏离感。 沈序雪扫了眼画着可爱的卡通插图的小黑板,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单品。 “你在找三明治吗?” 他正打算开口询问,就见女孩双手合十,满脸歉意地解释道:“抱歉抱歉,最近天气太热,买三明治的人少,放久了又容易坏,就先不做了。” 而他,每次买的东西都别无一二——五份鸡蛋火腿三明治,且只在每周五17:40左右出现。 见他不语,明霏脸上连忙堆起笑容,热情招呼道:“或者,您可以考虑试一下新品,西瓜椰椰冰、芒果双皮奶,或是鸡丝凉皮?” “我对芒果和树坚果类过敏。”似乎是怕她听不懂,他又跟着补充了一句,“也就是对椰子过敏。” “啊?”明霏错愕了一瞬,对上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 他的眼型狭长锋利,眼尾内勾外翘,是标准的狐狸眼。 随即,她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好吧,那还是别尝试了。” 沈序雪见她低垂着眉眼,思忖片刻,还是开口道:“算了,给我来份凉皮吧。” “好嘞!”明霏连忙点头答应。 她一手扶住凉皮盆沿,一手迅速将切好的黄瓜丝、面筋与秘制酱料翻拌到一起,细心询问道:“您吃辣吗?有忌口吗?” “不要辣椒、不要麻酱、少醋。”他答。 “要不您还是直接拿着面皮啃吧。”她弯了弯眉眼,很快又收起了玩笑话,“但这样会不会太清淡?可能会没什么味道哦。” “嗯。”他微微颔首。 见他拿出手机就要付钱,明霏连忙拦下他:“不用不用,谢谢您之前总照顾我的生意,这份凉皮就不用给钱啦!” 对方却并未理会,兀自扫了码。 此时,正在隔壁摊买炒冰的小男孩回过头,皱着眉问男人:“话说……哥哥,” “你是有‘异食癖’吗?” 闻言,明霏愣住了,三人面面相觑。她听见“啪唧”一声,那颗好不容易重整旗鼓的事业心随着这句话再次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又见小男孩一脸纯真,她俯下身去耐心地询问原因:“小朋友,你为什么这么说呀?” 他犹豫不决地绞着手指温吞道:“我之前买过姐姐的三明治,里面的酱酸甜可口,像番茄酱又像烧烤酱,特别好吃!但后来买了几回都变质了,我只好扔了……” “小朋友,你买回去后是不是没及时吃掉呢?”她问。 男孩歪着脑袋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 “难怪,天热食物放久了容易坏,要记得尽快吃完。”她扬起笑脸,大方提议,“之前几次变质都算我的,凉皮、双皮奶任你选,我请你!这回当场吃,保证新鲜。” “真的?”男孩眼睛一亮,立马笑开了花,“我要双皮奶,谢谢姐姐!”随后,他一手端着双皮奶,一手捧着炒冰,兴高采烈地跑远了。 沈序雪静静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谈话,眼底不自觉漾开浅浅的笑意。犹豫了许久,他才迈步上前,迟疑着开口:“你……” “不记得我了吗?” 一时间,摊前忽然围拢上来不少人,女孩一心忙着手头上的活,似乎没听清:“不好意思人有点多,你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明霏抽空对他道了声:“谢谢你”。 人的大脑似乎天生具备遗忘的功能,潜意识会自动帮人们封存那些痛苦记忆带来的巨大焦虑和崩溃感,在心理学上,这叫作“潜抑防御机制”。 方才他的问话,明霏其实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不愿再去回溯那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正如时间会冲淡所有苦难,却无法修饰痛苦在心底扎根过的痕迹。 她不想记起,那天在医院,听到手术费后险些跌倒的窘状。不想记起,后来在台球厅里被前任拿钱羞辱的场景,以及自己至今还拖欠那人八万零九百的债务。 更不想记起,当她被人泼了一身咖啡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时,无意对上的那双漂亮狭长的眼眸。 明霏陷入了沉默。 等心情平复后,她将打包好的凉皮递了过去。 “谢谢。”他礼貌道谢后,即刻转身离去。 “不客气!” 她抬眸扫了眼周围排队等候的顾客们。嗯……清一色的女生,而她们的余光多半都停留在那个男人身上。 果然,美色是把利器。 正忙得不可开交,一道身影忽然拦在她摊前。不等明霏反应,那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掀起了摊车旁的小方桌。 对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大声吆喝道: “谁允许你占我摊位的?” 2、Chap.2 只见,保温箱里的饮品随之掉落,塑料碗装的双皮奶和汤汤水水洒落一地,箱中的碎冰块在接触到地面的热气后便迅速融化。 “你干什么?!”明霏迅速起身赶了出来,看着满地狼藉冷声道。 她瞬间想到自己上午献祭一把菜刀才敲开的椰子、搬了两回才把那俩十斤重的大西瓜运上五楼、之后又花了大把时间去备料、熬煮和装点…… 流过的汗全变成那摊粉白色的液体混合物,顺着路缝蔓延,和蚂蚁私奔了。 “干什么?我问你,谁允许你霸占我摊位的?” 而眼前叫嚣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身材中等偏瘦,讲话时颧骨高高凸起,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灰短袖,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已经走远的沈序雪,在听到身后的动静后,又绕了回来。 “你经我同意了吗?给转让费了吗?”他的情绪异常高亢,过路的人纷纷朝他们看去。 明霏直视对方,以尽量温和的语气回怼:“大哥,这摊位是我按照正规流程租的,租之前没听过要交什么转让费,我也向管理处的同志确认过,这位置是空置的。你不信的话,尽管去‘街道办’查。” 对方的嘴角向上翘起,看人时斜着那双吊眼,眼里横着戾气: “谁管你租没租啊,八月份我就在这儿了,你是从哪儿冒出的葱?在这跟我抢位置!”说着,就将袖口扯到肩膀上,气势汹汹,像要动手。 沈序雪见状,连忙快步移至明霏跟前,伸手拦下他:“想干吗?!”不由分说地将她护在身后。 顷刻间,一股温暖疏淡的气息钻入鼻腔,轻柔地将她包围,是淡淡的木质调,混着清透的雪松香。很熟悉,但她一时记不起在哪儿闻过。 明霏看着男人的背影有些恍惚。 他很高,起码有一米八五,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还不止,肩膀宽厚结实,大概是平常有在健身的原因,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格外流畅。不像她,一米六的身高,体重堪堪九十斤,似乎一拳就会被他打飞十米远。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心里也略微有了些底,便从他的身后缓步走出。 沈序雪想出言阻拦,女孩却不以为意地朝他摆了摆手,以示安抚。 “来来来,大家都来看看——”她大声吆喝着,号召更多路人前来围观,一手打开手机摄像头从地面缓缓移向那个滋事者: “各位街坊朋友,我每天都按时缴纳‘临时摊位管理费’,合规摆摊。可这个人却在这耍无赖,把我的东西全打翻不说,还睁眼说瞎话,说这位置是他的,能不能讲点道理?” 她煞有介事地挤出了两滴眼泪:“我弟弟还在病房等着医药费手术呢!” 男人见她将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眉头皱得能立刻夹死一只苍蝇:“你拍什么了?!”说着,就冲上前抢她手机。 沈序雪一把攥住他的小臂,眼里浸着冷意:“你是要动手吗?” 明霏往后退了半步,躲在他身后低垂着眉眼,故作委屈地哭诉着: “你是不是见我男朋友不在旁边,就觉得我看着好欺负,来找我的茬!”说着,眼泪便随之滑落,她抬起手擦了擦。 闻言,沈序雪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鼻尖微红,睫毛被泪水濡湿,一脸不甘地咬着下唇。两人的视线不经意地对上,又默契地移开。 “这男的真没脸!光天化日,好端端的欺负一个小姑娘。” “就是说啊,估计是刚刚看人家男朋友不在,就找上门坑钱来了!”围观的路人们纷纷帮起腔,七嘴八舌地指责起那个男子。 …… “你……”刚刚还盛气凌人的人,转眼间偃旗息鼓了。 一时间,他被众人怼得哑口无言。 “好好好,你给我走着瞧!”说着,就打算挤过人群溜走,却被沈序雪先一步拦下去路。他的嗓音沉稳且不容拒绝: “道歉,等买完单再滚。” 男子抬起头仰视面前一米八九的人,对峙片刻后,似乎是扛不住那强烈的压迫感和众人鄙夷的目光,只好灰溜溜地照价赔偿。 …… 听到“支付宝到账四百元”的入账提示音后,明霏在收拾残局时,心情都格外愉悦。她居然觉得,这种神经病偶然来一两个似乎也还行。 见沈序雪好心留下帮她一起拾掇散落的垃圾,她语气愧疚地道了声“抱歉”。 “真是不好意思,把你也被牵扯进来了。” 对方却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嘴角略微上扬:“没事,不过你刚刚的……” “前面真的太感谢你了!”明霏尴尬地扯开话题,“要不这样,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吧!” 本只是打算客气一下的场面话,却被对方面带笑意地顺承下来:“好啊,” “那加个联系方式吧。” …… “所以你当时怎么没选择报警?” 晚上,明屿上完晚自习后,回到他们的小出租屋,绘声绘色地听姐姐讲完下午发生的事情后,他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明霏尴尬一笑:“情况紧急,忘了。” “那你俩现在是加上联系方式了?”他问。 明霏点了点头:“不过后来他又问我,能不能跟我预订三明治,大概是想订餐?” “订餐?”少年低头转着手上的黑色水笔,手边是一套中考数学真题卷,他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我看,八成是对你图谋不轨吧?” “你等着,他很快就该约你出去吃饭了。”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写题。 “我倒是顺嘴提了句要请他吃饭,”明霏见他头都要埋到试卷里了,连忙伸手扶住他的额头:“哎哥、哥,你的头都快掉桌上了!” “度数是不是加重了?”她关切道。 “没有没有!”明屿连忙否认,用食指顶了顶鼻梁上的眼镜,眼神有些躲闪:“我只是……” 明霏见他支吾半天,直言道,“明天刚好周六,带你去验一下光。” “诶诶,姐你先别岔开话题!”明屿别有深意地看向她,“你觉得,那男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明霏明知故问。 “长相呗!是你喜欢的类型吗?”他若有所思地将笔抵在下巴处,又跟着自说自话,“哦,差点忘了你是颜狗。要真不符合你的审美标准,你八成也不会答应给他联系方式。” 话音刚落,明霏便给他来了一记肘击:“臭小子,别没大没小、胡说八道!” “都说了,人家只是为了订餐!” 明霏的视线停留在她和街道办工作人员的聊天记录上。她上午发的消息,至今都未得到答复。这几天,她一直在向对方咨询最近是否有新空出疏导点摊位,奈何得到的都只有简短一字回复——“无”。 她跟着叹了口气。 “姐,你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在等谁消息呢?不会是下午那男的吧?” 明霏抬眸朝他翻了个白眼:“别瞎想,小孩子好好学习,少管大人的事!” “好、好好……”他敷衍地应了几声,转而笑嘻嘻地朝她摊开手,“那你给我看看他朋友圈。” 闻言,明霏坦荡地把手机递给他,对方则十分自觉地解开屏保:“他叫啥?” 她摇摇头:“不知道。” “那这空白头像的是他吗?”他又问。 “对。”她刚一应下,明屿便点开两人的聊天记录。 果然,除了一句刚加上的系统回复外,什么也没有。又忙不迭地点开对方的朋友圈,明晃晃的一条杆如一根金箍棒,将他冉冉升起的“八卦之心”击得粉碎。 “切!啥都没!”明屿意兴阑珊地把手机递还给她,又开始长吁短叹,“不过说真的,姐,你和靳哥真就这样分手了吗?” 闻言,明霏表情略微迟疑,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接过手机,“对。” “就因为性格不合?是不是因为我……” 明霏摇了摇头,脑海中忽然想起弟弟在进手术室前拼拼凑凑吐出的那句“姐,我要是真不行了就别救我了,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她一笑置之:“别太自恋了。不止是性格,还有很多因素。哎呀,都说了小孩子别管。你好好学习,还盼着你带我吃香的喝辣的呢!” 随即,一条消息便弹了出来,明霏低头看了眼屏幕。 【x:沈序雪】 于是,她顺势回复: 【一点雨:明霏】 刚打完字,楼上便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破房子隔音太差,无论是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忙不迭地撤离了现场:“别学太晚了,早点休息!我去洗漱。” 明屿轻车熟路地拿出mp3戴上:“知道了。” 此时,对方的消息再次发来。 【x:那下次出摊是什么时候?】 明霏思考了一会儿,答:【后天】 【x:明天休息?】 她答:【对】 明天,她要像条咸鱼一样窝在沙发上追剧。近来几天,每天都早起摆摊,虽说生意平平,但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要奖励自己放一天假。 明霏还在奇怪,对方怎么忽然没了下文。两分钟后,见页面依旧没更新,便自顾自地拿起换洗衣物,往浴室走去。 等洗完澡,刚拿起吹风机打算吹头,一道消息提示音便蓦地响起,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x:医院后侧有政府专设的公益疏导点,四百一月,可帮忙引荐】 【如果需要的话】 !! 看见消息的刹那,她喜上眉梢,连忙回复: 【真的可以吗?】 先前,明霏接连在地铁口、小学旁摆过摊,但运气不佳,隔三差五就碰上城管巡查。被抓到一次就要罚款两千,外加没收所有“作案工具”。 至于她为何会如此清楚,原因不疑有它,她被逮过。 后来,她打听到正巧政府在家附近的医院专设了一块“便民疏导点”。月租只要四百,困难家庭还能减免,只可惜摊位供不应求。无奈之下她只能租第三方摊位,每月一千二,很贵,本打算租期到了就不续租了。沈序雪的提议让她又燃起了希望。 可她深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果然,下一秒,对方的要求便发了过来: 【x:我希望】 明霏瞥了眼屏幕上反复横跳的“正在输入中”的字条,将换洗衣物丢进洗衣机后,便往房间走去。 难不成,他真想借机约她? 猜忌之余,下一条消息终于发来: 【下周一上午可以吃到三明治】 明霏轻轻挽起嘴角,还以为是什么呢,她马上回复对方一个“完全没问题”的表情包,心情雀跃得像飘浮在外太空。 与此同时,她的指尖不自觉地点进他的朋友圈。 果然,空空如也。 下一秒,他忽而更新了动态,是首歌。 《雨眠》。 终于,她听见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耳机里轻快活泼的旋律依旧,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咖啡厅里—— 和他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3、Chap.3 “卡里有二十万,拿了之后,你就和昭言分手,别纠缠他了。” 一年前,明霏大四刚开学不久的某个周六下午,她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来电,对方约她出去,称有要事相谈。 本以为是诈骗电话,不想理会。不想对方却准确地报出了她家的门牌号,以及她弟学校的地址,胁迫她赴约。 她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只在偶像剧里看过的桥段,有朝一日竟会在她身上上演。 女人短发、深眼窝,妆容精致,眼角的细纹并不明显,身上浅色亚麻材质的连衣裙被熨烫得格外平整。她将一个信封推至明霏面前,又随手挽起耳际的头发,故意露出那对扇形的宝格丽耳坠。 见她如此刻意的举动,明霏忍俊不禁。她平静地看向对方,像演偶像剧般地发问:“所以无论如何,未来您都不会同意我和他结婚,是吗?” 女人垂眸瞥了她一眼,随意地搅弄着手边的咖啡:“你觉得呢?父亲意外去世,母亲改嫁,我说直接些,你现在和孤儿有区别吗?” 她的嘴一张一合,继续吐出那些刺耳又真实到让她无法否认的事实:“无论是身世背景,抑或是未来的长远规划,你都不是他的最优选。以前不是,现在……更是搭不上边。” “听说,你还有个异父异母的拖油瓶弟弟?恕我直言,你甚至连最差‘那档’都沾不上边。” 赵庭单手撑着下巴,嘴角轻轻勾着,随即轻蔑一笑:“也不知道是靠什么手段,勾搭上我家言言的,就单凭你这张脸?” 她长叹一口气:“另外,他现在正着手申请波士顿大学硕士材料,你知道的吧?趁现在早点分开,不管是对你,还是对他都好。” 只有在听到这句话时,明霏波澜不惊的脸上才有了略微变化。她错愕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神色严肃起来:“行,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我会如您所愿,和他分手。” “但请您搞清楚几点,首先,我弟弟的事犯不着您这个外人多嘴。其次,我从没纠缠过您儿子,您可以亲自向他求证。最后,我也不认为我的家庭情况能成为我自卑的点,或就该被您这样毫不相干的人居高临下地审判。” “还是说,您天生就喜欢这样随意地评判别人?” 说完,她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起,来自“靳昭言”。不出意外,大概又是要她跑腿的信息。 她没点开,面不改色地继续道:“也祝愿,靳昭言之后能找到一个比我更符合您心意的‘最优选’。”她脸上的笑意依旧,以同样轻慢的语气回击她,“况且,知道的以为是他去谈恋爱、结婚,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拿他去做买卖呢。” “我知道,最后陪他度过漫长余生的人……不会是我,更不可能是您。您手伸这么长,就不怕酸么?” 话音刚落,一杯咖啡便扑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咖啡液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淌下,白色短袖上立马就沾上了棕色的污渍,狼狈至极。 一时间,全咖啡店的人都齐刷刷地向她们投来窥探的目光。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忽然对上了一双深邃的漂亮眼眸,他的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和疑惑。下一秒,对方便拿着手机,行色匆匆地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明霏迅速反应过来,也顾不上不断往下淌的咖啡液,见他桌上恰好剩了大半杯咖啡未喝,走到他桌前一把拿起那杯冰美式,反手便对着女人那张脸泼了回去。 “你……”对面的人像是完全没预判到她会回击,全然怔住了。 “大姐……哦不对,大妈,没五百万我真不想陪你在这演偶像剧,这二十万你还是给自己留着治躁郁症去吧!”说完,她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就往吧台走去。 随即,女人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手忙脚乱地擦着胸前的污渍:“真是没一点教养可言的小狐狸精!等下回再收拾你!”说完,她急匆匆地站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明霏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唇,她指了指方才拿咖啡的位置,对服务生嘱咐道:“有劳再为那桌的客人做一杯同款。”说着,便打开了付款码。 “至于清理费和另外一杯咖啡的费用,刚才和我同一桌的女士会另外支付。” “好、好的。”服务生怯生生地抬眸看了她一眼,连连点头,“请问还有其他需要吗?” “等那位先生回来,辛苦你帮我跟他解释一下状况,实在抱歉,麻烦你了。”她拿起置伞架里的伞正打算迈步离开。 此时,明霏抬眸的瞬间那张陌生的面孔映入眼帘,她再度对上了那双狭长的眼。 沈序雪刚和导师通完电话回到座位,瞥见桌边原本盛满冰美式的咖啡杯蓦地空了,有些不解。下意识地环顾一眼四周,随后便撞上前台那个女孩慌乱的目光。 对方的眼神躲闪,白色短袖上还印着一大片深色的污渍,格外醒目。但他无法确定,他咖啡的尸体是否残留在那。 窗外细雨纷纷,空气弥漫着醇厚的咖啡香与无法驱散的潮湿气息。 明霏故作镇定地朝他点了点头,犹豫再三,还是局促地走上前去低声致歉。在简单说明完事情的原委后,她逃似的火速撤离了现场。 简言之,是狼狈、又尴尬的初遇。 至于之后,她和靳昭言之间发生的事也不言而喻,当面争执、互放狠话,不对,大多时候是对方单方面地朝她大发雷霆。总之,结果就那样。 算不上体面,甚至到了难看的地步。 所以,明霏对他后来的出手相助难免会感到意外,同样也怀有一丝奇怪的感恩之情,尽管当时他居高临下地要她下跪。她想,这大概是当初草率答应他告白时,就该想到需要承担的后果。 但这一切,都已是过往云烟。眼下她要做的就是支好她的小摊,争取早日还清债务,脱贫致富! “姐!——”还没感慨完,一声尖叫强行将她从回忆中剥离出来。 明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杀猪般的惨叫:“姐姐!厕所又发大水了!马桶也堵住了,水漫不对,屎漫破屋啦——!” “来了来了,你先别喊。”明霏连忙回应,淡定地下床去穿拖鞋。 她对诸如此类“厕所漏雨”的情况已习以为常。等通完厕所、处理完积水,早已满头大汗。再次洗完澡,躺回床上时,已是凌晨三点半。 也幸好,身体的疲惫让她无暇再去思考那些令人窘迫、难堪的烦恼,她倒头就睡—— 一夜无梦。 翌日一大早,她就去向房东说明了水管漏水和马桶堵塞的问题。 对方当即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挖苦:“我还正要找你呢!前两天住户还来跟我投诉,说你熬酱料的味道飘得楼道到处都是,他们闻着很不习惯!催我处理这事呢!” 穿碎花衬衫、眼角爬满鱼尾纹的房东大婶一脸嫌弃地咂着嘴,继续数落:“你还在这挑挑拣拣,也不想想自己才交了多少房租!等月底赶紧搬走!我这破庙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明霏好声好气地答应着,心里却直翻白眼。她已经半个月没做酱料了,哪来的人投诉?要不是房租还没到期,她早搬走了。毕竟,算下来房租三千多一个月,也不便宜。 如今看来,找房子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但是现下,只能先忍忍,再熬一个月,她就立马卷铺盖跑路。 周日,沈序雪在微信上联系她,两人约好后一天碰面的时间。 周一午休时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事处的大门。老旧的吊扇悬在头顶缓缓地转动,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是个看着四十来岁的大姐。 她抬眼打量并肩而立的两人,目光扫过沈序雪整洁干净的白衬衫,又落在明霏一身朴素简约的白t恤上,她笑着打趣:“难为小沈医生这么上心,专程带‘朋友’来我这办手续,真贴心!” 她将“朋友”二字拖了长音,满是揶揄的语气。 明霏耳尖微热,却没有慌乱躲闪,正要开口解释,身侧的沈序雪已先一步温声开口解围。 “章姨,您别想多了,她弟弟曾在我们科室治疗,我只是顺路搭把手,陪同办理而已。再说,她符合重病家属摊位减免政策,麻烦您帮忙核对下材料。” 那个大姐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边翻找登记台账,一边感慨。 “说起来也是你们运气好,疏导点摊位早就全满,上周才有一户摊主搬家空出唯一一个位置,而且位置特别好。要换别人,我肯定按规矩排队登记,不会通融半分。但既然小姑娘你是沈医生的朋友,这忙能帮我肯定就要帮的! “毕竟,小沈医生可是个外冷心热的好医生!”说完,她又笑意盈盈地看了明霏一眼。 “您还是别逗我们了。”沈序雪礼貌地笑了笑。 “好好好——”她也不再多闲聊,仔细核对完明霏的全部证件,很快走完备案流程,顺利帮她批下那个视野好、出入方便的绝佳摊位。 两人办好手续走出办事处,一阵微风拂过,吹散了连日压在明霏心头的焦灼。 她停下脚步,笑吟吟地仰头看向面前的人:“想不到您和办事处的工作人员还有交情呢,‘小沈医生’?”她弯了弯嘴角,学着章姨喊他的称呼。 沈序雪脚步微顿,跟着笑了:“算不上什么交情,前段时间她偏头痛失眠,来科室就诊。我正好值班,帮她做了个常规检查,调整了对症的药物,分内之事罢了。” 明霏了然点头,心里却清楚,若非有他帮忙,这摊位哪能落到她头上。 “无论如何,今天的事十分感谢,可替我省下一大笔开销!请问您今天下班有空吗,方便让我请你吃顿饭吗?” 沈序雪的眉头微微皱起,不知是礼貌推脱还是真有此事:“抱歉,我今天要值班,抽不开身。” “如果你真想谢我,就别说敬语了,显得我年纪很大。”他沉静、未见太多情绪波动的脸上倏忽流露出一抹疏淡的浅笑,为那张本就隽秀帅气的脸又添了几分光彩。 明霏的嘴角向上扬起:“行,那下回!你有空了,直接微信上call我就行。” 她拎过随身携带的帆布包,利落地递上一个袋子:“给你,之前说好的三明治。今天多亏了你陪我去办手续,我才有机会拿到这个摊位。” 沈序雪伸手接过:“谢谢。对了,钱待会儿转你。” “不用啦,就当我答谢你的!”明霏笑着推脱道,又从中拿出一袋饼干和一个用一块粉色格纹布仔细包裹起来的盒子。 “总觉得三明治吃多了不太好,偶尔换换口味?这是按我自己饮食习惯做的曲奇和盒饭,如果你吃不惯就倒了。盒子的话,有空带给我就行,不带也没事。” 见他眉峰微蹙,似要推辞,明霏便将所有吃食轻轻一股脑地塞进他的怀里,语气坚定:“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你帮过我好几回,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东西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毕竟,她实在不太喜欢平白无故地受人关照,也不想凭空欠下人情。只是,让明霏始料未及的是:很快,她又欠了对方一个巨大的人情债。 因为还没熬到月末,房东大婶便单方面毁约,连人带铺盖将她赶了出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收拾行李时,她意外找到了那串金貔貅,就藏在她某件羽绒服的口袋中。 天色渐暗,看着楼道里大包小包的行李,明霏仰天长叹。刚发完“求江芸市靠谱的房源推荐”的朋友圈文案,很快便收到了一条私信: 【x:你打算租房吗?】 她刚回复完“是的”,下一条消息随之弹出: 【那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合租?】 4、Chap.4 与此同时,页面上还显示了一条陌生人短信: 【该不会已经落魄到要露宿街头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条消息紧随其后: 【欠债不还的时候】 明霏看着屏幕上如此熟悉又恶劣的口吻,立刻明了这话出自谁口。 靳昭言,她的前男友。 其实,她时常在想,会不会就是因为她在高考前一百天答应同桌范之恬的邀约,逃课去看演唱会,才会遭到老天的惩罚,招致之后接二连三的厄运。 先是志愿滑档,虽录到一个她心仪的大学,却读了一个她没那么感兴趣的专业,中药学。毕业后,又因为弟弟出事,错过了校招、秋招。最后,因为找不到工作,决定去摆摊,摆摊又被同行找茬…… 如此看来,她的人生在下坡路上真是畅通无阻。 但如果重来一次,她觉得自己大概还是会选择和范之恬翻墙。 还记得那天早晨,雾气缭绕,天空是灰色的。 明霏刚落座,一旁的女孩便一脸神秘地靠近她,从书包里取出一张演唱会门票,递到她跟前:“霏霏,你看这是啥?” 她抬眸看了眼对方放在自己桌上的东西,一张巡回演出门票。 《mirrorimage》,是她俩最喜欢的乐队。 于是,那双犹如死水般沉寂的深色瞳孔里,终于焕发出一抹生机。彼时,因为父亲和外婆的先后离世,她终日郁郁寡欢,和活死人没太大差别。 “你哪儿弄的?”她问。 尽管语气依旧疏淡,却多了几分情绪起伏,表情不再似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终于带了几分难得的活气。 范之恬一脸坏笑:“你别管哪来的,去不去?” “你不说票的来历,我不去。” “好了好了,是靳……”她微微停顿后,继续道,“是我拜托靳昭言帮我抢的!” “你之前不是也说过,最喜欢他们了嘛?刚好你生日也快到了,这门票就当作是我给你准备的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你就陪我去嘛!就当我求你了!”她不依不饶地恳求道。 于是,明霏迟到的叛逆期在百日誓师大会结束的第三天,终于来了。 在以“头疼”为由向班主任请病假被无情拒绝后,她人生中第一次翻墙逃学了。 她和范之恬一前一后爬上学校后侧的小围墙,“越狱”了。而在门口接应她们二人的,则是同桌范之恬的发小兼损友,靳昭言。 男生漫不经心地倚在校门口的那棵榕树旁,身上穿着和她们别无一二的蓝白色校服,脚上踩着一双崭新洁白的名牌鞋。 他的嗓音倦怠、散漫,像是等了太久,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和不耐烦:“太慢了,蜗牛爬长城都比你们要快点。” 当他抬起头的那一刻,明霏全然怔住了。 高眉弓、深邃眼,漂亮利落的下颌线。 她至今并不记得当时的演唱会,具体都唱了哪些曲目,也不记得自己最后是如何回的学校,打的?抑或是坐地铁?她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的目光总是克制不住地停留在他那张脸上。 而理由,绝不是因为一见钟情。 是她无法言说的秘密。 就连明霏自己也不清楚具体是她身上哪些特质吸引了他,后来,还是靳昭言主动追的她。在高考结束后,她就这样顺理成章、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的表白。 两人大学虽不同校,却相隔很近,不过半小时车程。 即便如此,仍有些矛盾因难以启齿,后来又未得到及时、妥善的处理,最终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们从一开始的每周见三次,改为每周见一次,再到半月见一次。见面像在打卡,牵手成了完成任务。直到那天,明霏接到了他母亲的电话。 终于,他们解脱了。 以至于,当他表示愿意借钱给她时,而条件是要她下跪,除了浮于表面的愤怒之外,她更多地竟是觉得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彼时的她,如此卑劣地想,只要他对自己的态度越是恶劣,她的愧疚就能多减少一分。 明霏叹了口气,她清楚自己欠靳昭言的,不仅仅是那八万多的债款。而她轻率、未经大脑的决定,给两人带来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最终,她没有回复对方的短信。更没有草率地答应沈序雪的邀约,只是客气地回了他一句“感觉不太方便,但还是谢谢”。 也得亏先前明屿坚持要住校,只有周五才会回家一趟,不至于跟她一起流落街头。 而沈序雪也没有不依不饶地求她合租,像是在阐述事实一般在向她解释缘由: 【好。因为那套房子的地址就在省医附近,基本处于空置状态。我平时很少去住,只是偶尔下手术太累才会去休息一下。因为名下还有一套房子在按揭付款,所以想找人合租,减轻贷款负担】 【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call我。】 看着屏幕上他最后发的那句话,明霏忍不住弯了弯眉眼。这话,有些似曾相识。 但一想到人家年纪轻轻,已是三甲医院的在职骨干,甚至名下还有两套房产。虽然知道这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承认,她的“红眼病”有点发作了。 明霏回了他一个【好】。 而后,便在手机上就近找了个旅馆,住了一晚。 隔天,明霏起了个大早。根据手机上联系的同城的房产中介,预约上门看房。然而,跟着跑了好几个点,看一套,就失望一套。 便宜的两室一厅,房子采光差不说,一推门一股发霉的气味便扑鼻而来。房间小得可怜,别说摆摊的东西没处放,就连她日常制酱的条件都没有,卫生情况更是堪忧。 稍微新一些的电梯房,租金直接贵得离谱,且房东老太太的规矩格外讲究。 尤其是,在听说她是做小吃摊生意之后,态度直接三百六十度大转变:“我这屋里可不许大批量堆放纸箱、保温箱,还有摆摊厨具之类的货物,不然招来蟑螂或是把地板刮花了,怎么办?” “不许频繁开火。要不然,油烟把我这墙面都给熏坏了,后期就不好再租给别人了!” “还有还有,可不允许私自改造厨房、加装排风机啊!电压吃不消,到时候引发火灾就糟糕了呀……” 总之,压根容不下她这点小本生意。 她来来回回跑了大半天,腿都快走酸了,心里越来越凉。 找了这么久她才算彻底明白,要么环境差、没法生活,要么价格高、规矩严,压根找不到一处合适、能安安稳稳落脚的地方。 实在没辙了,她最后还是点开了沈序雪的头像,给他发去了消息。 正赶上对方周四轮休,和他约好明天上门看房。 第二天上午,明霏便按照对方给的地址找了过去,路上,她心中还有几分忐忑。直到站在小区楼下,抬眼望见一排排整洁雅致的楼栋,顿时安心了不少。同时,又开始忧心租金的问题。 这环境,恐怕她负担不起。 但来都来了,她只好硬着头皮按下小区门铃,一路坐上电梯,按响那道灰色防盗门的门铃。 房门随之打开。 扑面而来的便是干净清冽的气息,没有霉味与油烟味,全屋采光通透明亮,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整个客厅十分敞亮,日光顺着窗帘柔和地落进来,采光和通风都极好。 房子很大。四室一厅、一厨、两卫,起码有一百八十平。而空出来的次卧大小刚好,空间宽敞,但她需要租两间。 简单带她参观完,沈序雪悠闲地倚在门边,淡淡开口道:“这套房子一百八十三平,房间很多。主卧我住,另外三间,你一间、你弟弟一间,最后一间可以借给你放摆摊的东西、备料储物,双卫分开用。” “另外,厨房排风很好,你完全不用担心做酱料的味道驱散不开,也不会吵到你弟弟休息。” 闻言,明霏不禁耳朵一热,尴尬地撇开了视线。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还一本正经地装作不认识他的情景。 沈序雪瞥见女孩的眉头微微蹙起,以为她在顾虑房租的问题。 他的语气放缓了几分:“整套房子的市面租金偏高,考虑到我平常大部分时间要待在科室,在家停留时间不长。你们姐弟两间卧室每月一共给我两千二就行,那间小房间免费给你堆放摆摊物料。水电账单月底平分。” 明霏听到报价心头一怔,这个价钱在这片地段已经完全不是划算的范畴了,简直就是大跳水,摆明了是对方特意给自己让利。 天下真有这种馅饼让她捡?她觉得不可置信。 男人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几分,唇角挽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其实这个定价我也有私心。我常常会遇上突发手术,动辄连着好几天都要待在医院,整套大房子长期空置,设备不去使用,容易老化。你们姐弟住进来,顺带帮我照看屋子,也想请你们替我看家。” 闻言,明霏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她心里哪会看不出对方的用意,只是顺着台阶应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由于我需要租两间卧室,房租还是按3200来吧,2200实在占你太大便宜,我怕之后住得良心不安。我会每月按时交付,平日里我也会注意制酱的时段,尽量少制造噪音。” 最终,两人各退一步,房租敲定为三千。房租和之前一样,但环境比之前那个房子好了一百倍。 不对,是一万倍。 明霏斟酌片刻,想到之前无故被赶出去的经历,这回留了个心眼:“那我们签租房协议,要不要找第三方到场公证?” 沈序雪轻轻摇头:“不用那么麻烦。双方自愿签字就具备效力。我们拟定书面合同,写清租金、房间用途、水电划分,各自留存一份,转账记录保存好就行。” 除此之外,两人还追加了三条补充条款: 一、不准养宠物。 明霏心想,她要摆摊,不养宠物自然最好不过。 二、不准随便带男/女回来。 她刚好没有,问题不大。 三、超过晚上十二点回家,要及时发信息告知对方。 以防打扰双方休息,挺好的。 两人签字画押,成功达成协议。在交完房租当天,她就火速搬了进来。 于是,他们正式开启了“同居”生活。 5、Chap.5 灰白色的意式极简风设计、一整面液晶超清电视、一眼就能将大半座城市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的全景落地窗…… 周五放学后,明屿从姐姐那了解完搬家事件的原委,又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反复参观了这套与原本那个潮湿、逼仄的小出租房画风大相径庭的大平层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 “姐,你该不会真傍上大款了吧?” 明霏毫不留情地向他投去一个白眼:“赶紧收拾自己的房间去。” 等他整理好衣物出来,明霏已经帮他煮好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正打算端到餐桌上。 “我真的不会在做梦吧?”他一边拉开椅子边没完没了地追问,“你真的、真的没干啥违背良心的事儿吧?” 闻言,坐他对面的人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见弟弟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像是生怕她真干了什么有违伦理的事。 明霏见他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无语。她一脸受伤地伸手捂住自己心口的位置:“亏我还把朝南的采光更好一点的那件房让给你!你这样恶意揣测亲爱的姐姐,良心真不会痛吗?” “诶,他人呢?”面条散发出的蒸汽附在他镜片上,明屿顺势将眼镜摘下,开始大快朵颐,“那位大款……不对,房东,他怎么不在?” 明霏摇了摇头:“不知道,昨天他带我录了防盗门的指纹后,就没见过了。” 想起昨天沈序雪在带着她录入指纹后,在接了一个电话后,又将两把备用钥匙递给她,便着急忙慌地丢下一句“医院有事,我先走了,你晚点直接搬进来就行”。 临走前,他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他们刚刚签订的追加条约,回头补充道:“晚上应该不回,你记得关好门。” 之后,明霏就也没有见过他的人影。大概是医院那边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一直在忙?她暗自猜测。 等明屿十分自觉地洗完锅,刷好碗,墙上时钟的指针恰好定格在十一点。明霏正盘腿坐在客厅的那张米色地毯上,脸上堆起略带讨好的笑容:“今晚要刷题否?” “咋了?”见她一脸不怀好意,嘴角肆无忌惮地向两边咧起,明屿只觉得心里发毛。 “跟我一起重温《咒怨:录像带版》。” “再见,我要睡了。”她的话音刚落,就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拒绝。 明屿之所以如此果决地回绝她的请求,并不是因为他害怕。毕竟,他一直都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只是因为,这部鬼片他已经陪她看了不下四遍,实在没兴趣重刷了。 他姐也是个神奇的生物,明明看的时候怕得恨不得把他的胳膊掐断,还非要看那么多遍。 真是又菜又爱看。 “喂!别走啊!——”明霏看着弟弟毅然决然转身离去,在他身后苦苦哀求。见挽回不成,只好默默按下遥控器,“罢了,姐自己看。” 当播到伽椰子以四肢扭曲的姿势,一步步爬下楼梯的画面时,电视的光瞬间熄灭,世界蓦地陷入一片黑暗。 “啊——”明霏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失声尖叫。 明屿连忙循声从房间里赶出来:“别怕,姐,我在这儿。”他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快速移步到她身旁。 “怎么突然断电了?”明霏立马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他的胳膊,刚刚电影里播放的惊悚画面还牢牢地刻在她的脑海中。 此时,玄关处蓦地传来一阵机械转动的声响。 两人的心不由得随之被提起。 “开锁成功。”冰冷的指纹解锁声在黑暗中显得尤为突兀,一阵寒意从他们的脚跟窜至头顶,二人同时向后退了半步。 “别怕,我是沈序雪。”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屋内缓缓响起,带着难掩的沙哑和疲惫,“目前应该是电路不稳,跳闸了。” 明霏借着手电筒发出的微弱的光,确认是他本人后后,才敢拉着明屿的胳膊移步上前,一点点挪步到他身旁。 沈序雪没换鞋,打开手机手电筒,径直打开玄关处的电路板,打算排查入户线路,转头吩咐一旁的明屿帮他用手机照明,明霏往边上退了一步,给他们腾位置。 配电箱内电线纵横交错、一根根弯弯绕绕,错综复杂,和脑部神经结构很像。在看清整个电路走向后,沈序雪沉声道:“万用表。” “啊?在哪儿?”明屿有点蒙,但下意识地迈开腿。 沈序雪这才终于发觉自己并不是在手术台上,语气带了几分歉意:“抱歉,我去拿吧。” 昏暗之中视线模糊,明霏的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看过的恐怖片里,惊神未定。于是,自动忽略了他刚刚说的话。 只依稀听见到身旁的人在挪动的声响,误以为是明屿要起身去拿东西,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抓他,想着跟他一块去。 然而,她的指尖才贴上那只臂膀,肌肉紧实的触感令她感到异常陌生,一股独属于医用消毒水的熟悉气味便冷不丁地闯入鼻尖。 她微微一愣,顿时察觉到不对劲。 沈序雪感受到自己的胳膊正被人紧紧抓着,有些无奈道:“你这样抓着,我没法走开。”语气里带着疏浅的笑意。 明霏耳根瞬间开始发烫,赶紧撒开了手,眼神有些躲闪:“实在不好意思!太黑了,我不小心弄错人了,以为你是我弟弟。” 沈序雪抬手抽出了自己的胳膊,轻声安抚道:“没事。正好工具在储物间,我去取一趟。你们待着尽量别走动,避免磕碰。” 不多时,屋内的灯光重新亮起,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明亮。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开口说话。在沉寂了大约两分钟后,明屿实在受不了这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沉默,率先打破僵局:“大傻瓜,你好!我叫明屿,是边上这位鸡窝头小姐姐的弟弟。” ……?? 话音刚落,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他刚刚一直在暗自打量这位年轻大款的长相,心想:这长相,要说,直接洗把脸去走t台都完全不成问题。也难怪她姐姐会愿意给他联系方式,甚至,还鬼迷心窍地答应和他合租。而且,对方还愿意低价租房给他们…… 他一边想着“大款”,一边想着“大善人”,不知道怎么到嘴边就成了“大傻瓜”。 明屿意识到自己口误,连忙跟着改口:“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想说大善人!不小心口误了!实在抱歉!” 沈序雪看了眼面前的男生。清瘦挺拔的身形,一头清爽利落的短碎发和不见任何品牌logo的纯白短袖,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 倒是比之前长高了不少。 沈序雪也没放在心上,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知道了。” 而明霏则无语地扯了扯嘴角,自觉无视自己的显眼包弟弟。她连忙拿起手机,透过手机屏幕一眼窥见自己乱得像鸡窝似的头发,快速整理了一番。 明屿笑嘻嘻地接着套着近乎:“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之前我在你们医院,住院治疗过一段时间,好像期间你还来查过我们病房。” “除了某人可能比较健忘,我当然记得。”而在说这话时,明霏总觉得男人似有若无地瞥了她一眼。紧跟着,便听见他关切地追问道:“你现在恢复得还好吗?” “非常好啊!他现在能直接冲进树林里跟野猪大战三百回合。”没等他开口,明霏便抢先替他答道。 闻言,沈序雪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勉强压下笑意:“那就好。很晚了,我们早点休息吧。” 三人互道了一声“晚安”,便朝各自的房间走去。临走前,明霏忽然想起来什么,停下脚步,转头问沈序雪:“沈医生,你明天调休吗?” “对。”他微微颔首。 “好,你一般几点起床呀?”她追问。 “平常六点半,休息日通常九点左右。” “这样啊,”明霏了然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随后,和他道了声“晚安”,便回了房间。 第二天上午,温而不炽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屋内,沈序雪按照惯例准时起床。洗漱完后,他径直来到厨房,一眼便注意到餐桌上摆放着的三明治,桌角还贴了一张绿色的便签—— “请注意,今天它不叫‘火腿三明治’,请让我们称它为‘跳闸赎罪礼’”。 他垂眸看着末尾画的那个笑脸,唇边跟着漾开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 而另一边,明霏正拉着明屿在眼镜店里验光,低头看见屏幕上沈序雪的消息,不由得会心一笑: 【x:已严肃品鉴。】 同时,还附带了一张“光盘”的图片。 等明屿验完光出来,见姐姐坐在椅子上,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一脸藏不住的笑意,不由得起了捉弄她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身后低声道:“网恋了哇?” 明霏被身后传来的动静猛地吓了一跳,她飞快收起手机,耳尖微微发热,抬眼瞪了明屿一眼:“别胡乱脑补。” 姐弟二人刚走出眼镜店的大门,打算去对面的地铁口坐地铁回家。此时,正巧碰上了绿灯。明霏打算径直穿过人群,向前走去。 身旁的明屿忽然开口道:“姐,你鞋带好像散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脚。然而为图省事,她今天脚上穿的是一双勃肯拖鞋,哪来的鞋带?明霏一脸莫名其妙。 “哦哦,我看岔眼了!”他心虚地解释道,眼神却在四处乱瞟。 明霏敏锐地察觉到他反常的举动,顺着他余光的方向望去。明屿心里一紧,迅速往她身前挪了半步,同时微微侧过身体,试图挡住她的视线。 却早已掩饰不住。 她的视线越过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穿过拥挤喧闹的人海,与马路对面那双熟悉的眼眸相撞。 靳昭言站在街对面,他那张出挑惹眼的脸在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素来刻画着傲慢和随性的脸上,此刻却未见半分笑意,薄唇敛着,被绷成冷硬的直线。 而他汹涌到几乎无法压制的目光,似一条毒蛇般一路顽固且执拗地挤过那些烦人熙攘的人群。最终,牢牢地粘在她的身上。 6、Chap.6 靳昭言身上穿着一件和他此时脸色相差无几的黑衬衫。一头短发干净利落,细碎的发丝却不可避免地向上翘起,而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利落的、微微下凹的锁骨线条。 白皙的肤色则与衣服的颜色形成强烈的反差。 在对视了几秒后,明霏默默移开了视线。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自己是否应该转身就走,奈何地铁口就近在眼前,难不成要绕远路?还是说,直接若无其事地厚着脸皮去跟他打个照面,再潇洒撤退? 好歹,人家现在是她的债主。 但转念一想,比起债权人和债务人,他们之间更优先一级的似乎是前男女朋友关系。哪有人在大街上遇到前任,还会上赶着冲上去和对方打招呼的? 思及此,她便心安理得地埋头玩手机,假装无事发生。毕竟,他们又不是和平分手的那一挂。 然而此时,马路对面的那人却毫不犹豫地迈开长腿,稳步朝他们走来。 “姐,他往我们这边走来了,”明屿见她低着头,闷不作声,但手指都快在屏幕上擦出火星子了。于是,他善解人意地提议道,“现在跑吗?” 明霏还在纠结,但眼见对方离她越来越近,不由得一阵心慌:“我觉得行……” “怎么?现在连见我一面都不敢?”她刚打算跑路,便被一道冷硬的声线打断。 明霏只好硬着头皮抬起头,大胆迎上他的目光。 偏细长的眼型,眼尾微扬,深色略带棕调的瞳色,极为清亮的瞳仁。在低头看向她时,那双潋滟深邃的眼,却带了几分别样的意味,令她难以捉摸。与上一次见面相比,他并没太大变化。 只不过,看她时的眼神更加不加修饰,更加冷漠直白了而已。 她十分勉强地扯起嘴角,跟他打了个招呼:“好……好久不见,你不是在美国读……”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这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问多了反倒像在借机打探他的近况。因此,她及时打住了。 明屿也跟着向他问好:“上午好,哥。” “嗯。”靳昭言朝他微微颔首。随即,便垂下眼睫,扫了眼站在他身侧的女生,圆钝眼,黑长直。 原本一贯披散的长发此刻被她绑成一个高马尾,自然地垂落在脑后。额前的刘海分向两边,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纤长的颈线,依旧小巧漂亮的鼻子和浅色的唇…… 身上依旧是从前那件纯白的修身t恤和被洗得发白的蓝色阔腿牛仔裤。一如既往地素面朝天,一如既往地……穷酸得让他由衷地感到不爽。 “的确,”对方微微挑起眉,随口答应了一声。下一秒,男人眼中的寒意忽然散了,他勾着唇,语气闲散,“久到我都以为,你已经卷款跑路了。” 闻言,明屿看向二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疑惑,他扯了扯明霏的帆布袋,低声询问道:“什么意思?姐,你欠他钱吗?” “没什么。”明霏摇了摇头,淡淡答道,“只是我们之前有点经济纠葛还没理清罢了。” 她抬起头,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如果你着急要用的话,明天……不对,我下午就凑齐汇给你。” 她的音量不大,却坚定有力,仿佛只要对方点头吐出一个“好”字,她就会立刻转头朝银行走去。 话音刚落,靳昭言脸上的笑意蓦地消散,也不知道是哪个字踩中了他的雷点,那张好不容易缓和不少的脸色,再次布满乌云。他沉下脸,扯起唇冷声讥讽道: “别搞笑了,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穷到让人看了就觉得发酸作呕。” 听到这话,尚未等明霏开口,一旁的明屿便一把将姐姐拽到身后,他毫不畏惧地直视来人的眼睛,语气冷静地不像是本人:“我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具体有什么恩怨没了结,但既然已经分手了,还请你自重,说话别太难听。” 明霏见对面那人眼底迸发着怒意,嘴角向上扬起一抹刻薄的、似曾相识的弧度,她心里顿时警铃不断。下意识地扯了扯明屿的衣角,打算在事态严重前赶紧拉着他撤退。 恰巧此时,对方的手机铃声响起。 “喂?什么事?”他沉着嗓子问道。下一秒,眉头向中间拧紧,语气也急促起来,“怎么回事?!我现在就赶回去。” 临走前,明霏见男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像是在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他冷冷地甩下一句“谁在乎那点破钱,你可以永远滚出我的世界了”。随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明屿看着他愤然离去的后脑勺,指着他的背影,一脸义愤填膺:“他搞毛线?莫名其妙发完疯,又莫名其妙地走了?不会是赶着去打狂犬疫苗吧?” “不过姐,你们之间究竟是有什么恩怨没理清?”说话间,他不自觉地掖起一小片衣角,放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明霏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并未正面回应:“这事说来话长,以后再跟你解释吧。时间不早了,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临近十一点了,想了想,又提议道:“算了,要不我们中午就在外面吃吧?叫上沈医生一起,刚好他今天休息。毕竟,欠他那顿饭总归是要补上的。” “好啊。”闻言,明屿笑着应下,脸色重新露出笑容。转而,他又低声询问道,“姐,你现在还有多余的钱吗?” “不是还刚租了新房子吗?”他跟着关切道。 明霏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不置可否:“都说了,请你别把别人想的那么寒酸,好吗?” 明屿一本正经地朝她敬了个礼:“遵命,长官!” 明霏先是发信息征求了一下沈序雪的意见,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又贴心地询问他对餐馆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后,得到了以下回复: 【x:都行】 还不如不回,她在心中默默吐槽。下一秒,又收到一条新消息:【最好是,有停车场的地方】 于是,明霏默默回了他一个“遵命”的表情包。 而沈序雪看着屏幕上那个正一脸严肃地敬着礼的兔子表情包,不禁挽起嘴角,无奈一笑。 他从沙发上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衣柜前,看着柜子里清一色的衬衫、西裤,人生第一次为穿着陷入了沉思。 等一切收拾妥当后,他抬腿朝门口走去。临近出门前,顺势拿起玄关处的那瓶香水,往袖口和手腕处喷了两下。 在确保气味不至于太过浓烈刺鼻的前提下,他换下居家鞋,拿上了柜架上挂着的那串车钥匙。 而后,关门声随之响起。 …… 明霏想起之前沈序雪在买她的凉皮时既不加辣,也不加麻酱的要求,想来他大概率饮食比较清淡,只好将偏重口的四川火锅、湘菜统统pass。同时如他所愿,就近选了一个自带停车位的餐厅——一家排名靠前的粤菜馆。 大概是因为这家店在某点评app上的评分比较高,门口大排长龙。等两人排到号,在服务员的引导下终于顺利落座。 这家粤菜馆确实不错。环境幽雅别致,整洁敞亮,后厨和前厅被一脉打通,完全透明化的经营模式,整体氛围较为清净。 在他们两人点了两样菜后,沈序雪恰巧赶到。 只是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店内的气氛似乎就变得有些微妙。一路上,不少目光追随着他落座,连带着他们姐弟二人都备受瞩目。 沈序雪选在明屿边上的位置就坐,他略带歉意地主动致歉:“抱歉,我来晚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头表示无碍。 明霏扬起唇角,不以为然也笑了笑:“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没事先和你沟通就私自做了决定。大中午的临时约你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说完,便主动将手机递到他跟前:“你快看看菜单,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尽管点就是了,千万别客气!” 沈序雪本能地伸手接过。此时,屏幕上正巧弹出一条短信: 【你别以为只要还完钱,我们之间就能两清。】 看到消息的刹那,他并未多言,只是不自觉地敛了敛眉。同时也心知肚明,偷窥他人隐私是极为可耻的行为,可等他意识到这点时,为时已晚。 那串文字已经化作一群小鱼苗,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脑海中。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边茶杯的壁沿,神色依旧平和从容,眉峰却往下压了压。面上虽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可一股沉闷的滞涩感却悄无声息地漫上他的心头,将他的心脏紧紧包裹。 沈序雪低垂着眉眼,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薄唇微抿,周身无形间多了几分低气压。 直到开始上菜,明屿依旧能感受到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频频落在他们这一桌。他伸手夹了颗虾饺塞进嘴里,饶有兴致看向沈序雪:“沈哥,问你个问题呗?” 沈序雪不解地看向他。 “你是不是不管去哪都跟要上红毯似的,到处受人欢迎?”他笑嘻嘻地打趣道。 闻言,他先是错愕了一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茶杯,漫不经心地回应道:“是啊。” “生活到处是直播,压力很大。” 在听到这话后,明霏低低地笑出了声。但下一秒,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那你,要不要考虑谈个对象?”明屿单手撑着下巴,别有深意地询问道。而他在说这话时,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对面的某人。 明霏像是能预料到他后一秒可能会发表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言论,连忙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见他压着嘴角,一副憋笑的表情,心里顿感不妙。 在看见他的嘴角已经无法控制地向上翘起的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她踢错人了。 沈序雪察觉到小腿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他的神色未变,只是垂眸瞥向桌下,像是无声的询问。 “实在抱歉!误伤你了。”明霏尴尬地看向他,抬手拢了拢耳际垂落的发丝。 而明屿却不肯轻易放过她,强行压制住上扬的嘴角,出声调侃道:“姐,你腿未免伸得也太长了点吧?” 明霏回了他一记白眼,又低头瞟了眼沈序雪没什么使用痕迹的骨碟,试图转移话题:“沈医生,这道‘菠萝咕咾肉’酸甜可口,特别开胃,你快尝尝!”说着,便将那盘菜推到他跟前。 见她窘迫地用手捂住自己半张脸,像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模样,男人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好的。” 随即,沈序雪侧过头,耐心回复他的问题:“目前工作太忙,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投放到感情中去。” 闻言,明屿兴致盎然地追问道,“我想冒昧地问一句,你谈过几段……啊!——”没等他问完,明霏便准确无误地踩在他的白球鞋上。 同时,她伸出筷子想给他夹块乳鸽腿,企图封住他的嘴。 此时,服务员正巧端着一大锅啫啫鸡快步走来。或许是因为砂锅太重,又或许是地面太滑,她脚下不小心踉跄了一下,一时没拿稳托盘。 只见,砂锅猛地倾斜,滚烫的汤汁便径直朝着明霏的手臂泼去。 7、Chap.7 沈序雪反应极快,他抬起手臂横挡在她手臂之上。而刚出炉的、热气翻滚的汤汁则直接浇在他没有任何布料阻隔的小臂上。 现场的喧闹声戛然而止。连着好几桌的客人跟着投来诧异、好奇的目光。明霏眼见他白皙的手臂快速晕开一片刺眼的红痕。 他被疼得拧了拧眉,身躯微微一颤,第一时间侧头看向面前的女孩,语气急切:“怎么样?有没有被烫到?” 而一旁的服务员小姑娘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愣在原地。 “我没事。”明霏摇了摇头,因为沈序雪替她挡下了大部分热汤,所以她只是不慎被溅到了几滴。但还是会觉得刺痛,她下意识地蹙起眉,“倒是你怎么样,给我看看!” 她凑过头看了眼。果然,烫伤的地方鼓起大片水疱,充盈透亮,薄得仿佛一触即破,看得她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明屿看着那颗骇人的水疱,不由得跟着倒吸一口凉气:“天呐,哥你痛不痛?!” “对不起、对不起!砂锅比较沉,我一时没拿稳,请问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而那位服务员在听见明屿的惊呼声后,忙不迭地低下头去连连道歉。 沈序雪见小女孩看着年纪不大,高中生模样,她紧张得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他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还行,只是看起来比较吓人罢了。” “我先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别担心。”说完,他便站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一刻钟后,沈序雪回来了。此时,店长、门店经理正围拢在他们桌前,而那位身着正装的门店经理弯着腰边道歉,边诚恳地提出调解方案: “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员工的失误。你们可以先去医院治疗,所有医疗费全部由我们餐厅承担,我这边留下您的联系方式,后续产生的一切费用,我们会根据收据逐一报销。同时,我们也会为您这桌全额免单,另外再为您送上三张免费的畅享券。” “您看这样可以吗?” 下一秒,沈序雪听见女孩清亮的嗓音随之响起: “受伤的人暂时不在这里,我们两个无权替他做决定。他前面去洗手间处理伤口了,等他回来后,你们再征求他本人的意见吧。” 温和、沉静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他原以为明霏可能会因他们卑躬屈膝的低姿态和滴水不漏的措辞而动摇。可此刻,那张乖巧、素净的脸上却透出一抹怪异的坚持和倔强。 最终,沈序雪见经理言辞恳切,态度良好,便顺势同意了对方提出的方案,由那位小姑娘陪他一起去医院检查、处理伤口。 临走前,门店主动帮他们这桌免单,沈序雪依言加了经理的微信。除去畅吃券外,对方还贴心地给他们送了一对门店联名的小熊钥匙扣。沈序雪本想拒绝,随即又转变了想法,收下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明霏见他的裤袋被绷得鼓鼓的,于是提议道:“要不要先放我这儿?我正巧带了帆布包。” 闻言,沈序雪递给她:“谢谢。” 四人一路快步来到指定的停车点。 “要不,我来……开吧。”明霏低头瞄了眼他那惨不忍睹的手,主动提议道。但在看清面前那辆低调奢华、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后,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将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会开车吗?”沈序雪垂眸问面前的女孩。 明霏点了点头。 “能上高速吗?” “能。”在她点头的同时,沈序雪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递给她:“你可以吗?” “应该没问题。”明霏也不再扭捏,伸手接过。她心里倒是不抗拒开车,只是纯碎担心自己一不注意会把车给擦了。 明霏坐驾驶位,沈序雪位于副驾,明屿和另外那位姓陈的小姑娘则坐于后座。 车上,女孩正襟危坐,脊背绷得笔直。明霏见她那副局促地像是在上课听讲的模样,笑着转移话题:“同学,你叫什么?” “我叫陈静仪。”她的音量小小的,明霏险些没听清。 “好的静仪,你放心,我的车技还不错哦,所以你用不着这么严肃。”她微微侧过头,温声安慰女孩,又帮她开了一点车窗,好让她透透气。 “好。”女孩有些羞赧地低下头,一会后,她又悄悄抬眸,将目光投向副驾的位置。 与此同时,她也发现了一个秘密。 此刻,她正悄悄关注着的人也在做着和她一样的事。 上高速后,明霏便不敢再分心,目视前方,认真开车。车子在高速公路上一路疾行。最后,她根据沈序雪的指引,将车稳稳停进车库。 下车后,明屿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那辆价值三百多万的轿跑,再次发出一道由衷的感叹:“真的帅毙了!” 沈序雪见他那副浮夸的模样,无奈一笑,“等你之后拿到驾照就借给你开。”转而,他扬起唇角对刚好将车钥匙递还给他的明霏夸赞道:“车技很好,值得夸赞。” 闻言,明霏以一笑置之:“谢谢。” 毕竟是前任训的。她暗自腹诽。 接下来,便是挂号、问诊、清理创面,那位发量和她的运气一样少的老医生,直言道:“确认是二度烫伤。” 当对方拿着消过毒的无菌针头缓缓扎入他的皮肤表层帮他抽取里面鼓胀的渗液时,明霏站在一旁紧张得大气不敢喘。眼见渗液被针筒一点点抽出去,水疱逐渐瘪下去的画面,她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 但身为当事人的沈序雪却坐姿平稳,神色如常,只是在给创口消毒时,他才微微皱了皱眉。 沈序雪侧过头,扫了眼明霏蹙成一座小山峰的眉心,不禁出声安慰道:“我只是烫伤,不是截肢,表情用不着太凝重。” 随即,余光里瞥见身侧一脸忐忑不安的众人。他半开玩笑道:“也不需要都围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动物园里的猴子。” “好的好的,那我和小陈去门口等你们哈!”明屿连忙接过话茬,临走前还贴心地拉上了一脸茫然的陈静仪。 年长的地中海医生看着他那狰狞可怖的右臂,边摇着头边感慨:“得亏沈医生你及时用冷水冲洗了,否则这创面只会更严重。” “郑叔,我的伤口处理差不多了吧?”他反问道,没等对方回应,他兀自站起身给明霏让位置,“你坐这里。” “啊?”明霏迷茫地张了张嘴,未等她反应,沈序雪便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胳膊放在桌面上:“麻烦帮她上一下药。” 只见,明霏右手食指的指节也生出了一个水疱。虽说不大,但看着也挺瘆人的。但明霏更多的还是惊讶,她还以为不会有人发现。 他的观察力还挺敏锐的。 而后,医生也帮明霏的伤口进行了一番处理。 几人一同出了医院大门。和来时一样,依旧是明霏开车。 分开前,陈静仪红着脸提出要加沈序雪的微信,以便此事的后续跟进。不曾想,却遭他一口回绝:“不用麻烦,我前面加过你们经理的微信,我直接和他对接吧。今天辛苦你了。” 见小心思被拆穿,她不由得面上一热:“那就好,那我先走了。” 他们本想将陈静仪送回粤菜馆,却被她本人连声拒绝:“我自己打的回去就好,不用麻烦你们了。”她慌忙转身。 明霏忽然想起方才在粤菜馆里吃过的那道“菠萝咕咾肉”,于是,小心地询问她:“方不方便加个微信?” 女孩的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欣然应允:“可以呀!” 回去的路上,明屿好奇地探过脑袋,笑嘻嘻地问沈序雪:“沈哥,请问你认为长得帅最大的困扰是什么?” 沈序雪的神色不变:“长得帅。” 闻言,明屿被他的冷幽默逗笑了,而正在驾驶位上开车的明霏也忍俊不禁,跟着挽起嘴角。 “是不是帅哥都比较高冷,不喜欢随便给人家联系方式?”他又忙不迭地追问。 沈序雪微微侧过头,淡淡答道:“我不清楚。对我而言,我只是单纯……” “没有加陌生人的习惯。” 他语气低沉和缓,只是在简单陈述事实。明霏心底却无端地泛起一丝异样,总觉得他说这番话时,视线似乎从未离开过自己。 而这话,也不像是说给明屿听的。 她的耳根没由来地泛起一阵热意。 回到家后,明霏一把脱下鞋子,换上家居拖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冲回了自己的房间。而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的另外两人,面面相觑。 明屿看着姐姐像是逃命似的背影,忍不住“啧”了一声。随后,他两手一摊,无奈地帮她打掩护:“可能她着急上厕所?” 还不如不多嘴。 傍晚时,沈序雪在接了通电话后,面色沉了几分,他换了身衣服再次出门了。依旧是一身衬衫和西裤,但这回,他没拿车钥匙,更没喷香水。 晚饭时,明霏主厨,明屿给她打下手,两人做了三菜一汤,简单应付了一口。 吃饭时,明屿想起下午在车上时,他看见自家姐姐听到对方随口说的一句话就不争气得红了大片脖子的场景,边摇头边咂舌:“姐,你这样不行啊!你这段位也太低了,迟早会被人家虐死的。” 明霏朝他翻了个白眼,随即拿起筷子毫不留情地往他手上抽了一下:“够揍你就行。” “‘食不言,寝不语’,少说废话。” 明屿吃痛地揉着被抽过的胳膊,愤愤不平道:“暴政不可取!我要发动‘明屿起义’!” 明霏淡淡勾起唇角,回他礼貌一笑:“麻烦等刷完碗再起义,可以吗?” “收到。” 直至夜幕低垂,十一点左右,饭局终于结束,沈序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他站在玄关处,抬头看着客厅里高高亮起的暖色灯光,感到一阵恍惚。 而这,和刚才在饭店高楼里见过的冰冷璀璨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冷调的光,截然不同。 他第一次切实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对比。 正游神之际,女孩带着几分欣喜又夹杂催促的声音传入耳畔,“你终于回来啦!”见男人站着没动,她不禁再次催促道,“快进来呀!” 等沈序雪换完鞋子后,低头对上明霏的视线,见她唇瓣轻启,缓缓道: “脱衣服吧。” 话音刚落,明屿手上拿着一卷保鲜膜,火急火燎地拉着他进门:“哥,快进来,我等你等的花都快谢了!大王派我来帮您搓背!” 等他们忙活完之后,明霏也洗刷完毕,打算躺下睡了。就听见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明屿一脸鬼鬼祟祟地站在她房门口,用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道:“姐,网上的留言是假的!” 明霏不解地挑了一下眉毛,而面前的人没过多解释,只是一味地扬起嘴角。 明霏“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有病。不知所谓。 没过多久,又一阵敲门声响起,她不耐烦地打开房门: “你到底想说点什么?” 然而这一次推开门,站在她面前的人却并不是明屿。 8、Chap.8 月光透过轻薄的纱帘洒落进来,落在男人墨色的发和微抿着的唇。他身上是一套深灰色的丝质睡衣,肩颈线条舒展挺拔,领口微敞,两道白皙的锁骨线冷峭分明,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 明霏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不久后,见面前的人依旧没吭声,不免歪头疑惑道:“沈医生,怎么了吗?” 女孩穿着一套浅绿条纹的棉纱睡衣,刚洗完的长发蓬松柔顺,乖乖地垂落在肩上。她舒展的眉轻而柔地起落,又微微蹙起,皱成困惑的形状。 直到听见她略带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序雪才终于回神。 “我的钥匙扣还在你那里。” 明霏恍然大悟,“哦,对的!我忘记还你了!稍等一下——”她连忙转身跑进房间中去取。 没一会儿,她便从帆布包里夹层中取出那两个小熊钥匙扣递给他。 然而,他却没伸手来接。 没等明霏开口询问,便听见对方开口反问道: “你喜欢哪个?” 明霏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想送她一个?但这貌似是一对的吧?他这样,不就间接表示是想……和她用情侣款? 随即,她听见对方接着道:“毕竟,你被泼到了,也是受害者,而这是门店给的道歉礼,你自然也有份。” 闻言,明霏的直觉告诉她,这不对劲,但又不好拒绝。如果他没那个意思,就会显得她的拒绝很突兀。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两只毛绒小熊。一只是浅色的,身形圆润饱满,表情娇憨可爱,穿着红白条纹的短袖,看起来憨憨的;另一只则是深棕色的,身形偏瘦,脸蛋较为紧实小巧,两只眼睛微微上挑,表情瞧着有点凶悍。 一只没头脑,一只不高兴。 于是,她的唇瓣轻轻翕合:“我要浅……不,深棕色这只。” 浅色那只属实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而且,似乎浅皮和他本人的肤色也更贴近? “谢啦。”她笑着道谢。 沈序雪则顺势接过她递过来的那只浅色的,“不客气。”临走前,他还不忘客气地和她道谢,“今天谢谢你。” 明霏不解。 “洗澡的事。”他补充道。 “没事!不用客气!”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唇边漾开浅浅笑意,开玩笑道,“反正累的也不是我。” 沈序雪淡淡弯了弯唇。 随后,两人简单道完晚安,便回了各自的房间。 明霏看着书桌上那个表情严肃的小熊挂件,脑海中忽然响起沈序雪刚刚站在她门前郑重其事的模样和犹豫不决的表情,不禁莞然。刚将钥匙扣挂到帆布包上,手机的消息提示音便随之响起: 【山与日月:分享了一篇“推帖”给您。】 明霏看了眼他转发的推帖,还没点开,下意识地想借机质问他,怎么还不睡,就见他又发了条文字过来: 【请点开^_^】 她面带疑惑地点开那条图文贴。主图是帖主拍的她男朋友小腿的照片。在看到帖子标题的那一刻,不由得眉间微蹙,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男朋友的腿毛很少,这正常吗?》 明霏指尖顺势向下划,置顶的那条热评便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视线。 看清那条评论后,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联想到明屿刚刚对自己说的那句话,脸上只剩下一片错愕。 翌日一早,在明霏起床时,沈序雪已经出门上班了,而明屿还在睡觉。她先是去菜市场买了几块新鲜的猪里脊、几个彩椒,又买了点其他蔬菜。 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干劲十足地按照昨天傍晚陈静仪帮她从后厨厨师那要来的制作教程,开始复刻在粤菜馆吃过的那道“菠萝咕咾肉”。 回想起昨晚,她和陈静仪的聊天记录,不禁莞尔一笑。 明霏原本只是抱了一丝侥幸心理,旁敲侧击地询问她,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她询问一下他们餐厅后厨的师傅,是怎么将菠萝“咕咾肉”的肉质做得这么酥脆鲜嫩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似乎太过冒昧,很快便撤回了消息。 哪知道没过半会儿,对方便大方地拍了一张详细的手写的制作教程给她。 明霏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而对方回了一个“不客气”的表情包给她。 通过聊天得知,原来她不是暑假工,而是那家粤菜馆东家的女儿,高三毕业,家里人想让她增长点社会阅历,于是便安排她在自家餐馆打工。 同时,她一边为白天的失误再次致歉,一边客气地表示,还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她,她会帮她去问。 明霏不好意思地道谢,心里哪还好意思再麻烦人家。说严重点,这不就等于在间接获取人家的商业机密吗?而这小姑娘看着安静内敛,却也是个爽朗大方的女孩,就是有点没心眼到让她担心。 按照教程制作完成后,明霏满怀期待地夹了一块丢入口中。外酥里嫩,味道不错,但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少了些许风味。难道是番茄酱加少了? 她叹了口气,余光忽然瞥见一旁用玻璃罐密封好的炙香酱,灵光乍现。 或许,把番茄酱换成炙香酱试试? 说干就干。 她洗完手后,便起锅烧油,开始操作起来。切块腌制、挂糊炸肉,减少白糖、白醋等调味品的比例,加入外婆传授给她的秘制酱料调出糖醋汁。 为以防万一,她拿筷子蘸了一点,事先尝了一下咸淡,确认无误后,再将切好的菠萝倒入锅中。最后,再缓缓浇入料汁,为这道菜注入灵魂,充分拌匀后,出锅装盘。 整道菜色泽金黄鲜亮,看得人口齿生津。 此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半。明屿洗漱完,身上还穿着睡衣,快步来到客厅,一脸兴奋:“姐,好香啊,你在做啥?” 明霏见他来了,迫不及待催促道:“你快帮我尝尝味道如何!” 明屿赶忙跑去洗手,连忙拿筷子夹了一口,随后两眼发光,毫不吝啬地朝她竖起了大拇指:“真的巨无敌好吃!” 闻言,明霏也跟着夹了一块品尝了一下。果然,加了炙香酱后,为这道才增添了新的风味。除了更加浓郁酸甜的番茄酱香,还另外增加了些许孜然和洋葱末的微辣口感,味道鲜美。 “姐,你这配方真可以拿去卖给餐馆了。”他又忙不迭地夹了块放进嘴里,喃喃道,“说起来,这道菜好像在哪儿吃过。 明霏挽起嘴角笑了笑:“这就是我们昨天在粤菜馆里点过的‘菠萝咕咾肉’呀!做法也是按餐厅的标准来的,只是我额外加了外婆教的秘制酱料。” “啊?你怎么会有餐厅的配方?”他疑惑地抬眸看向她。 明霏笑而不语,自顾自地拿出那个浅色的便当盒,盛入米饭,打包装盒,最后再放进帆布包里,一气呵成。随后,便抬腿朝门口走去。 “姐,你去哪儿?”明屿看着姐姐的背影,疑惑发问。 明霏的脚步在半路停下,她原路快步折回自己的卧室,急匆匆地从衣架上抓起一件针织连帽衫麻利套上,神色如常:“去报恩。” 在对上少年诧异的目光后,她补充道:“给我的救命恩人送饭。” 望着她火急火燎离去的背影,明屿扯了扯嘴角,无奈摇头: “好家伙,居然把‘追人’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临近十一月,这座素来夏季就格外漫长的南方城市,不知从哪一天起,终于步入了深秋。江芸市的天逐渐转凉,空气中带着稀薄的寒意。 当和煦的暖阳轻柔地洒落在她的肩侧,明霏走在去往医院的路上,望着整洁开阔的街道,呼吸着微冷的空气,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从容。 她从未想过,曾经初来乍到时的陌生感,终有一天,在做不完的兼职和日复一日的东奔西走中逐渐消解。或许是频繁搬家的缘故,对于这座鳞次栉比的城市,她没有丝毫归属感,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麻木还是适应。可此刻,她却明晰地感受到一种空前的安全感。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她难得遇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房东? 她拿出手机,给沈序雪发了条消息: 【我做了便当带给你,多谢你昨天替我挡下那一遭。】 对方大概在忙,许久后,回复道: 【x:谢谢。到了和我说一声,我来拿。】 到达目的地后,她没见到沈序雪的身影,将东西放在指定存放点后,又给沈序雪拍了张照片,便径直离开了。 直到她已经走出医院好一段距离后,忽然收到对方的消息: 【x:抱歉,手机静音了,刚刚有点忙。下次直接给我打电话吧】 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后,沈序雪又跟着补充了一句: 【如果来找我的话。】 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明霏沉默了。 其实,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几次三番地出手帮她,是喜欢吗?可他们明明不熟。还是别有所图?可她明明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串金手串。纠结片刻后,又想开了。 反正,她会维系好他们之间的距离,让这段租住关系始终处于正确、长远的位置。她这样想。 呃,假设那场意外没有发生的话。那么,事情就绝不会脱轨。 夜色悄至。 “如果有什么问题,尽管喊我,千万别客气!”女孩手上捧着手机,蹲守在沈序雪的浴室门口,边刷着短视频,边朝里面的人轻声喊道。 这一刻,明霏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偷看别人洗澡的变态。要不是明屿周日要回学校,给要洗澡的沈序雪打下手这事,根本轮不到头上。 浴室传来潺潺的水声,磨砂质感的浅灰色的浴室门紧紧关着,分明透不出任何剪影,可流动的水声却无法避免地流入明霏的耳畔。似乎挟着热意的氤氲水汽也在不知不觉地顺着门缝飘出。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明霏刻意忽视心底升起的异样,手机里卖大锅卤菜的视频依旧在播放,她却没心思听。 陡然间,“哐当”一声巨响,明霏被吓得浑身一颤,同时伴随着重物磕碰瓷砖的动静。紧接着,传来沈序雪低沉的闷哼,她拍了拍门板,连忙问道:“沈序雪?你是不是摔着了?” 对方的语调不太平稳,压抑沉闷,像是在强忍着疼痛:“没事,脚下打滑而已,别进来。” 这话反倒让明霏愈发心慌:“真没事吗?你身上有穿衣服吗?” 然而这回,忽然没了声响。 “喂——”她也顾不上太多,一把推开门,“我进来了。” 白茫茫的水雾扑面而来,将眼前的视线盖住,一旁掉落在地的花洒还在不停地向上喷水。 沈序雪的眉头紧锁,侧身倒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半边身子微微倾斜。他的肌肤被热气浸得泛着一层薄红,水珠顺着劲瘦流畅的腰线滑落。全身上下仅剩一条内/裤的躯体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暴露在她眼前…… 明霏刚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懵在原地。 而此时,她手机里的视频恰好播完,自动跳转至下一个: “男人体毛越多,意味着性/欲就越强……” …… 老中医严肃正经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她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 这一刻,她似乎听见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碎掉了。 哦,是她的节操。 9、Chap.9 熹微的晨光透过纱帘照射进来,将客厅和厨房照亮。 “早上好。” 沈序雪轻车熟路地走向厨房的咖啡机,兀自将咖啡豆倒入机器中,头也没抬地和正在往保温箱里装三明治的某人打了声招呼。 她随即轻声道了声:“早。” 因为昨晚那场意外,她一整晚都在辗转反侧,睁眼闭眼脑海中全是沈序雪的“裸体”。 从上腹缓缓向下收窄的腹肌线条,冷白色的肌肤被水汽熏得白里透红,以及……同样暴露在空气中的、紧实却不过分夸张的大腿。 而她真正感到懊悔和夜不能寐的是她在见到他没什么腿毛的下半身后,脱口而出的那句“没事,别担心!我相信你肯定不是一般人”。 …… 等明霏事后躺在床上复盘当时的情况,她才醍醐灌顶,自己说的这话有多无厘头。她原本只是想打个圆场,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但仔细一琢磨,这不就在间接地在说“我相信你……性/欲旺盛”? 丢脸得要命。 因为太过于尴尬,尴尬到这段画面一直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她被反复“鞭尸”,压根睡不着觉。五点半,天还是黑的,刚微微亮,她二话不说便起身开始干活,将自己关进厨房里,着手准备今早摆摊要售卖的三明治。 本想着抓紧时间干完好早点出门,完美错开沈序雪工作日的起床点。没想到,担惊受怕了一早上,还是没能躲开。 “你打算出门了吗?”他问。 “对。”明霏套上了放在椅子上的风衣外套,外套的帽檐折在里面,于是她又伸手将其翻出来。 接着,沈序雪见她从储物室里推出那台粉色的便携式露营车改装的摊车,急急忙忙地往门口去,连忙上前帮忙:“我帮你把东西一起搬下去。” “没事没事!你坐着吧。”她像只被人踩中尾巴的松鼠似的连声制止他站起身的动作,语调忽而拔尖,“我自己行的!” 幸好整个车身不算很大,八寸大小,下面自带储物空间,可放置她摆摊的货品。在他强硬的坚持下,她只好接受他的帮忙。沈序雪帮她一起将车子推进电梯,她边调整车身的角度,边低头和他道谢。 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和低垂的长睫,沈序雪心里有话想和她说,关于昨晚的事,却又不知从何下口。思来想去,最终那些难以启齿且窘迫到头皮发麻的纷飞心绪化为一句“路上小心”。 “嗯。”她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回应。 从出门到进电梯,全程没看他一眼。 沈序雪看着电梯门一点点闭合,目送她离开。直到电梯门关上后许久,才无奈地发出一道叹息,默默将涌上心头的那些怪异情绪压制下去,转身回到了家中。 …… 之后,又接连过去了数天。 这几天里,明霏因为切换了新的工作场地,转入疏导点后生意渐渐好转。果真如章姨所言,新场地光线佳、位置优越,每天的客源量比起先前往上翻了好几倍。 原本一天卖不了几单的三明治在这走得很快,就连她后来新推出的盒饭、养生粥销量也跟着销量暴涨。甚至卖得快的时候,出摊一小时不到就售罄了。但唯一让她不解的是,自从她换了新地点后,原本一天能卖十五罐的炙香酱,在这却成了滞销品。 或是因为来这附近买东西的人,大多数不是帮病患带餐,就是病患家属本人无暇回去做饭来买一份午餐着急应付一下,没有买这酱的需求? 难道是她的目标客户变更了?是不是该换个营销思路?明霏暗自琢磨。 由于生意渐入佳境,她每天早出晚归,一心专注经营自己的摆摊事业。她和沈序雪之间的沟通少之又少。 除了晚上,他们会偶尔碰上一面,明霏见他洗完澡后吹头发不方便,便会主动提议帮他一把。而帮他吹完头之后,她又很快地钻回自己的房间。 两人都不像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 直到那天,江芸市的高速公路发生了一起重大的交通事故,事情突然发生了转变。 11月4日,新月伊始,连接江芸市和隔壁金顺市的跨海大桥于傍晚六点左右,发生了一场严重的车祸。货车司机疲劳驾驶,不慎与对向行驶的小型客车相撞,造成现场五人死亡,多人重伤。 此番事故,迫使沈序雪所在的省医成了接待这些伤员的急诊核心阵地。而他身处的“神经外科”,瞬间成了一锅在火上翻滚沸腾的热汤,忙得不可开交。 沈序雪因为手臂烫伤未满一周尚未痊愈,根本无法亲自上场,即使是遇到那些情况较为严重的复杂病例,也只能在一旁束手旁观,提供手术方案和操作指导建议。 眼见急诊通道接二连三地往里运送病患,整个神外科室人手紧缺,只能连夜从别市调派增援。 又一台手术即将开始,沈序雪倚在手术室外,望着的匆忙上阵的同事们和人满为患、喧闹却处处充斥着低气压的长廊神游。垂在腿侧的右臂只要稍一用力就会扯到伤口,疼痛难忍。 好似一切都近在咫尺,一切又遥不可及。无论是对于眼前的工作,还是对于她。 皆是如此。 某一瞬间,沈序雪回忆起半年前,她站在问诊室门口等待他的问诊结果时,是否也像他现在这样焦灼、无力?而当时,自己却连一句安慰的语都说不出口。他扯了扯嘴角,挽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随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休息室。望着空无一物的墙面,思绪却不知飘往了何处。 正游神之时,耳边传来忽然一道温和轻柔的嗓音: “沈序雪,沈序雪?你还好吗?” 女孩推开休息室的门,悄悄探出圆润漂亮的脑袋。 熟悉的、清甜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流出,透过窒息的、压抑的空气,形成疏密相间的声波,逐步转化为可爱的神经信号,成功抵达他的耳廓。 他循声抬起头。 女孩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走到他跟前。身上披着一件浅咖色的风衣外套,鼻尖被外面的风吹得微微泛红,头发也有些凌乱,她手边提着一个保温桶,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声音发出的那一刻,就连沈序雪自己都愣了,就像是在沙漠中徒步行走了数十日,沙哑得不成调。 难听至极。 明霏抬头看着他惨白得不见什么血色的脸,原本已经趋于平稳的嗓音再度扬起,两道眉毛向眉心方向聚拢:“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是不是还没吃晚饭?”她焦急地追问。 见他低头不语,便伸手将手里的保温桶递到他面前,嘴里嘀嘀咕咕地絮叨着:“你肯定没吃东西,还好我给你带了粥,我往里面加了山药、西兰花和鸡肉……” 没等她说完,明霏忽然感觉到肩膀处猛地一沉,当即便怔住了,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些许。随即,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脖子滑落,激起一阵冰冷的凉意。 是泪。 沈序雪俯下身,将头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之上:“对不起。请让我靠一下吧。” 他的语调很轻,声音也比平常更加低沉、干涩,带着疲惫的倦意。一连数日挤压下来的压力和焦虑,仿佛随时就会将他的身体击垮。 医院的消毒水味将她紧紧包围,耳边传来对方清浅的呼吸声和平稳有力的心跳。明霏就这样站着,任由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希望能让他拥有短暂的喘息片刻。 这一刻,她的心中没了先前看见他身体的尴尬和窘迫,也没了男女有别的旖旎心思,更多的,竟是从心底升起了一片鲜有的宁静。 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属于朋友之间的拥抱。 许久过后,他终于调整好状态,重新站起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他低声道了句“谢谢”。 见他情绪好转,明霏挽起嘴角,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没事。” “如果心情好些了的话,就辛苦你勉为其难地充当一下小白鼠,替我尝尝我新研发的养生粥吧!” 当温热的粥顺着食道进入体内,从胃部传来的那股绞痛和酸胀感,终于一点点平复下去。 沈序雪低头看着保温桶里的粥,抬眸看了她一眼,想问她怎么好端端的会跑来医院。 “我看到新闻上说,金芸大桥出了重大交通事故,想着你们医院肯定很忙,你应该……”说完,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噤声。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他还包着纱布的右手,眉心再次蹙起,眼底浮现出一抹酸涩和怜惜。眼下这种危机时刻,他本可以站在手术室里救死扶伤,现在却只能独自待在休息室黯然伤神,就连难过时也只能一个人默默咽下。 若不是那天她心血来潮,提议请他吃饭,就不会发生意外,而他的手更不会受伤,他也不会因此而沮丧…… 沈序雪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处,默默将手往回收了收,语声温和:“粥咸淡适度,很好吃,辛苦你了。”说完,他起身走到洗手台前,仔细将餐具冲洗干净后,放回保温袋里装好。 明霏坐在椅子上一眼看见了另一侧墙上挂着的一面红色锦旗,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神之妙手”。 明霏看着那四个大字,一时失神。 “这是之前我医治过的一个小男孩和他父母突发奇想,说要送我的。”沈序雪见女孩一直盯着墙面发呆,便笑着解释道。 见她并未接茬,一脸怅然若失的表情,沈序雪忽而意识到,她在愧疚。于是,伸出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女孩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沈序雪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语速轻缓:“‘神之妙手’本就该救死扶伤,能救病患,自然也能救……”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朋友。” 闻言,明霏脸上的愁云一点点散去,她刚想说“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算朋友了,是吗”,便听见对方的话锋一转,嗓音蓦地沉了下去,变得愈发喑哑低沉: “所以,你能不能别躲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