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雪时晴》 1. 第一章 盲女 秋风起。 风卷起酒铺的草帘,乌云黑压压漫过半城。空气中的桂花香气几乎被吹散,酒碗中的桂花香气倒是尚留一息。酒铺中只余寥寥几位客人,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说书人讲些江湖轶事。小二正在犹豫着是装上挡雨的篷布继续营业,还是提醒客人将要落雨,提早收摊为妙。 “话说当日醴泉山庄遭难,庄主施恩泽不知得罪了何方修罗,深夜里被人灭了满门,全家上下无一人生还。 “这位施庄主,他可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江湖义士,乐善好施,广结善缘,行侠仗义数十载。按理说,施家鲜有仇家,又怎么会招惹上这样的杀身之祸呢?还得从他的少年时说起。 “施庄主年少时师从朱黎,朱黎与青魔教教主是不共戴天的宿敌。青魔教屡次欲找朱黎寻仇。在参商之战中,他身为大师兄,身先士卒击退了青魔教众人,为那山下的百姓抵御了一场无妄之灾,却也因此埋下了祸根。朱黎身殒后,施恩泽回到金陵,一手建起了醴泉山庄,广纳天下贤士,造福一方百姓,如此英雄豪杰,就因为青魔教教主毕厌与他师父朱黎的宿怨,草草落幕。” 台下寥寥响起了几声类似“造化弄人”、“天命如此”的叹息,却也飘出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我倒听闻,醴泉山庄这桩惨案实则与《神龙卷》有关。” 此言一起,台下原本还在为施庄主的命运而唏嘘不已的众人,眼神里都透出了几分不可置信与怀疑。 “传闻当年武圣圆寂前,将毕生武学心得和功法都融入了《神龙卷》中,得此卷中真意者别说称霸武林,整个江湖都将成为囊中之物。原本这幅画已佚失多年,没人知道它的下落。可自从醴泉山庄被灭后,关于它踪迹的消息却如雨后春笋般,传入了不少江湖人的耳中。这难道不能提示,《神龙卷》一直被施恩泽私藏在醴泉山庄中,说不定还是朱黎传给他的。他们师徒二人,恐怕就是想将天下绝学私吞了,好一统江湖。” 一时之间,酒铺被一片寂静填满。没人愿意再为死人辩护,也没人会计较流言的真假,此刻的寂静之下藏着的是对他人狼子野心的谴责,和对自己狼子野心的袒护。 外面的风越发呼啸了。 小二终于忍不住,主动打破了这古怪的沉默:“诸位客官,抱歉,小店今日打算提前收摊了。天公不作美,估摸着这雨下起来恐怕一时难停歇,还望诸位爷见谅。” “店家,请问是否方便借把油纸伞?” 小二循声望去,只见是那位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她甫一到店时,小二就因她的手中的盲杖而多有注目。此刻那根盲杖正端端正正摆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她面前的一碗桂花酒还余了一大半,就酒用的桂花糕倒是都吃了个干净。 “这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小店疏忽,并未备有伞具。姑娘不妨趁雨未落,早些归家为好。” “也好,多有叨扰。”女子点头,捧起酒碗一饮而尽,将酒钱点在桌边,便轻点着盲杖径自离开了。 余下众人却不给面子,只改了话题继续聊着些时新的江湖流言,直到外面淅淅沥沥真下起雨来,才纷纷作鸟兽散了。 小二点着酒钱,心想这盲女倒是胆大也豪爽,乱世之中独自出门,况且自家的桂花酒虽然不烈,对于寻常女子而言,要一饮而尽还是有些辣喉。收拾完桌碗,小二下意识多看了眼她离开时的方向,突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这念头一闪而过,再难捕捉。 等林照匆匆躲入风雨亭,已是近黄昏的时辰。店小二果真没骗人,今日这场雨水势头很大,竟下出了几分雷雨的架势。林照出门仓促,确实没料想到会赶上这么一出,只好咋舌讷讷地避雨。 头上的帷帽几乎湿透了,幸好起了一定的遮蔽作用,身上的衣物倒几乎没怎么淋到。林照把盲杖斜倚在石桌旁,犹豫了片刻,想着四下无人,便取下了帷帽,随手放在桌上晾干。桌上似乎有一局残局,林照棋艺不精,只看出白棋声势浩大,却被黑棋捏住了命门。 林照久居临安,平日里靠装作眼盲卖画为生——这是她多年来惯用的伎俩。比起寻常的画师,盲人作为噱头更好牟利,相比普通画师能拿到的稿酬更多,闲暇时还能以此卖艺挣两个零头。也正因如此,她多年没有机会对弈,曾经勉强够用的棋艺也退步到不能看了。 在这么个吃人的世道里,既然装瞎才能挣到钱,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林照此番赶来金陵,可不是因为这里的稿酬待遇更加优厚,而是为了师兄施恩泽。她在临安卖画时无意间听说了醴泉山庄的事,便匆忙出发了,本来还半信半疑,可离金陵越近,谈论此事的人越多。方才在那家酒肆又听见众人对此事议论纷纷,她也顾不上坏天气,着急出城赶往南霞山。 说起来,那酒肆的桂花酒不算烈,但她确实饮得有些快了,赶路时步履匆忙还未觉,现在坐下倒真有了几分醉意。她刚准备靠着石桌浅浅小睡一会儿,亭子里冷不丁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秋雨寒凉,姑娘小心受了风寒。” 林照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从从容容地抬起头,一副困倦的模样,“多谢公子关心。我只是为了避雨,无意打扰阁下清静”,不过抬头的工夫,她熟练地装起了盲女的样子,一双清亮秋水瞳失去了焦距。 亭外檐下原来一直站着一位黑衣男子,默不作声地观察了她好一会儿。 也不怪林照一时失察,那人被柱子掩了身形,加之四周的雨声成了天然的屏障,盖住了他的气息。 “姑娘似乎有眼疾?”他从柱子后走出,黑色的衣袍下有一块玉佩若隐若现。原本只是办差事途中避个雨,却意外瞧见了有趣的人。他颇有兴味地勾起了唇角。 下一秒,他闪身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要从对视中找出破绽。 林照装出一副并未发现他动作的模样,闻言还伤感落寞地垂下头,低声委屈道:“是,娘胎里带来的,让公子笑话了。” “那你家住金陵?怎么黄昏时分独自出城来郊外?” “许是路上迷了方向,又遇上急雨,只好先在这亭子里避一避。” “可我见姑娘来时步履稳健,不靠盲杖也能识认亭子的方向。”黑衣男子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明知装瞎已被我识破,还能面不 改色地演下去,不去戏台子上当伶人真是可惜了。” “当伶人我不会,当猎人我倒是在行。” 话音刚落,林照已操起盲杖朝黑衣人头脸攻取,趁他下意识闪身时,飞出一记手刀想将他劈晕,可他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反而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 林照佯怒,装作不敌,实则悄悄按下盲杖上的机关,“盲杖”瞬间断开,其中竟然藏着一柄长剑,剑身刻有“霜白”二字,她懒得再与他周旋,把剑直直架在黑衣人的脖颈处,歪头冷声道:“阁下未免也太爱多管闲事了些。身居官场还敢如此行事,小心惹祸上身。” 黑衣男子被当面羞辱也不生气,笑着说:“姑娘教训的是,但你是如何看出我是官场中人?” “你腰上挂着的玉佩我虽不认识,但看质地不是寻常之物。如若是寻常王孙贵胄,并不会在此时孤身出现在这里,阁下想必有任务在身,才要着黑衣等待夜色。” “既然姑娘猜出了我的身份,不妨也让我来猜猜你的。行走江湖,手持佩剑,这特征倒是平常,也许是某个江湖门派里下山历练的师妹。可姑娘将剑藏于盲杖中,自己扮作盲人,隐藏身份,我猜,要么你背叛了师门,要么你的师门在江湖上处处树敌”,他咧嘴一笑,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脖子已被霜白剑划出了细细的血线,“别生气呀,我现在性命可都系在你手中剑上了。只是在下贪生怕死,可否与姑娘做个交易?” 像个滑溜的泥鳅。 林照蹙起眉头,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什么交易?” “既然姑娘是因为我识破了你盲眼的秘密,才想杀我灭口,倒不如,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来换我的性命。” “姑且说来听听。” “秘密就是......”黑衣人正要开口,却见林照劈头撒下一把白色粉末,他当场晕了过去。 “谁要听你的狗屁秘密。”林照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见他已昏死过去,掏出枚赤色药丸塞入他口中。“正好小唐最近寄来了这枚药,据说可以让人遗忘一个时辰内发生的事情,便用你来试试药吧。” 林照正打算起身,突然转念,掏出了黑衣人的玉佩仔细端详了一下。方才匆匆一瞥,只觉得形状眼熟,她仔细一看,发现这玉佩她竟还真的见过。这泥鳅,原来是六扇门的人。玉佩的背面雕着一个“渊”字。 时逢乱世,江湖风云诡谲,朝廷为了腾出手管辖江湖势力,特设了六扇门,作为沟通庙堂与江湖的中间机构,专门处理与江湖争斗有关的案件。林照上一次见到这块鱼形玉佩,还是在多年前的伏魔之战,师父朱黎身陨的时候。 林照搜遍了泥鳅的衣物,没发现什么有用的,抬头看看亭外,雨仍在下着,此地不宜久留了。这泥鳅讨厌又难缠,还是离远点为好。 她还有事要办。若是这几日江湖上的流言不假,大师兄他......恐怕真的罹难了。她得去醴泉山庄看一看。 林照抓起未干的帷帽,把霜白收入盲杖的机关中,冒雨走入了竹林。 风雨亭外,一只乌鸫倏然从竹林里飞起。喑哑声混在雨声里,身影溶在暮色中。 2. 第二章 灭门 一盏茶前。 黑棋刚落,执白子的公子收起扇柄,轻轻敲了一下石桌,无奈叹气:“这局又是你赢了。愿赌服输,说吧,你要我做什么。”他难得在棋盘上吃瘪,此刻很是不解,直白地打量着对面身着素衣的少年。 少年不卑不亢地坐着,身上似乎背着一卷画作,随身携带的剑斜倚在石桌旁,上面绑着的雪青色剑穗倒是用料不菲,闪动着似水波般粼粼的缎光。 “我想找一个人。” “谁?” “这幅画的主人。” 白无言做梦也没想过,自己堂堂江湖百晓生,赫赫有名的天机楼楼主,被一个少年郎连赢三盘棋不算,还被使唤来干这么简单的活。他撇撇嘴,摊开手道:“打开让我瞧瞧,我江湖百晓生的名号,可不是浪得......”他话音未落,少年已将画卷展开,覆于残局之上。 初时还未瞧出特别之处,只是定睛看去,雪白的宣纸上竟好似有灵力流转,暗涌攒动,再看向那落款,赫然写着“神龙卷”三字! “《神龙卷》?!”他猛地扑上前,似乎想将画上的每一笔每一毫都拆吃入腹。 少年见状也不阻拦,只淡淡道:“你答应过我,只要我能赢了你的棋,你就会为我提供我想要的情报。” 顿了片刻,又幽幽地竖起了三根手指:“现在我赢了你三局,所以你还差我三条情报。” 白无言无心与他插科打诨,仍喃喃自语般嘀咕道:“不对啊,这画已经销声匿迹多年,传闻早已在武圣圆寂的山火中付之一炬,别说真迹难寻,就连仿品都被供奉在青魔教中从未流出过,怎么会在你一个毛头小子手上……” 白无言不再看画了,上下打量起端坐一旁的少年,余光瞟向了他身侧雪青色的剑穗,思索片刻方道:“想不到,最近的传言竟是真的......阁下便是施庄主之子施为吧?都说澧泉山庄因《神龙卷》而遭劫,全庄上下无一人生还,没想到你还活着,还随身带着下落不明的绝世秘籍。” 施为并不否认,轻声说:“先生果然聪慧过人。” 白无言震惊之余,越发疑惑不解:“可《神龙卷》的‘主人’何解,阁下既然身为主人,又为何却在寻主?” “我现在拿着这幅画,但不是它的主人。它的主人与家父颇有渊源,家父离世前曾嘱托我务必找到他,将这幅画完璧归赵。” 白无言抚扇长叹,半晌才喃喃道:“施庄主心怀仁义,广施恩惠,当年也曾于我有恩,如今遭此劫难......罢了罢了,就算今日没有这三盘棋,我也理应襄助一二。两日后,如来客栈见,我必知无不言。” 施为行了礼,轻笑道:“这世上还有江湖百晓生需要搜寻的消息?” “少激将我,更少打趣我,我也算得上是你的长辈了,天机不可泄露也。” 白无言用扇柄轻点了一下少年的脑袋,表面淡定地施施然走出了风雨亭。神龙卷,施恩泽,施为。这当中究竟有何款曲,神龙卷又如何落到醴泉山庄的少东家手中......秋风秋雨,可真是愁杀人啊。 施为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原本初霁的眉间渐渐笼上了难以察觉的阴云。 几日之间,风云陡变,接连经历亲人暴毙,醴泉山庄覆灭,身为空有剑技的浮萍,除了复仇,他竟想不到别的活下去的理由。 堂堂江南第一庄的少东家,沦为了丧家之犬,就连曾经想要荡涤天下之恶的抱负、守护一方安宁的愿景,在死亡的阴影前都变成了幼稚可笑的痴人说梦。 他恨《神龙卷》,他恨所有为了这幅画鱼死网破甚至屠了他施家满门的仇家。此恨绵绵无绝期,既然命运如此相逼,他一定不死不休,让背后之人血债血偿。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需要先完成父亲的嘱托,找到父亲的这位故人。找到他,也许就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念及此,他一把将雪青剑拔出,剑身与他的愤懑不甘共振,发出幽幽的呜咽声,剑光映衬着苍白的天光,风雨亭中竟好似电闪雷鸣。 只见他仰身挑剑,挽了个剑花,便旋身刺向亭外竹林,俯仰之间,竹林飞叶漫天,江南秋雨般飘落。 定睛细看,竹林虽未倒,竹身上却刻下了均匀笔直的剑痕。 是晴雪剑法的第五式,风云。 少年素衣翩跹,似竹叶乘风而起,剑风卷起刚落的雨滴,挥毫般弹入林间。 剑舞到了兴处,雨珠越发大颗,身上的素衣渐渐被淋成了暗色,像有无数条河流淌过了他,他也毫不在意,继续肆意地在雨中挥使剑招。游龙一般,行云流水。 直到他用完了父亲教他的所有剑法,直到多日难眠的他终于力竭。 施为站在原地,轻抚剑身,雪青剑上雨痕似泪痕。也许是因为雨的缘故,竹林里竟然有一股幽微的桂花香若有似无地靠近着他。 施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风雨亭,身后不知何时又缚上了那幅《神龙卷》。雪青剑剑穗飘摇,不甘地入了鞘。 风雨亭正地处钟灵毓秀的南霞山山脚,山上有一处泉水天然甘冽,为周围农户提供了不少便利,故得名澧泉。 多年前施恩泽从号称天下第一剑的朱黎门下出师后,一路游至金陵一带,见此澧泉灵气滔天,便在南霞山上建了醴泉山庄,广行善事,更是让此地美名远扬。 趁着暮色上山,实属无奈之举。施为不想暴露自己幸存的事情,这些天来一直东躲西藏,还未有机会回到醴泉山庄调查一二。现在等着白无言收集情报的当口,倒是很适合回庄上,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傍晚时分的雨来得急,去得也急。现在天色渐黑,山间蒸腾起水汽,略起了雾,给有心之人隐藏身形提供了不少便利。 南霞山的山腰处还建了一座石佛寺,百求百应,香客众多,寒来暑往,香火不断。只是,因为醴泉山庄如今的劫难太过惨烈,百姓们怕遭受连累,近些日子也很少上石佛寺进香了。寺里的方丈与施恩泽颇有渊源,感念旧日荫泽,这些天一直在为醴泉山庄的亡魂们念往生咒。 施为行至石佛寺门口,银杏叶被秋风吹落,寺前的青石 砖路似是盖上了一层金色薄毯。再往山上走一小段,便到醴泉山庄了。 寺里传出击鼓声,随后是钟声,阵阵诵经声应声而起。晨钟暮鼓,想来已是戌时,到了上晚课的时分。 施为不再停留,从寺旁觅了一条小道上山,这条路直通山庄后院,平日里他常走这条路偷偷下山,如今同样适合用来掩人耳目。 山庄往日明亮的灯火现在都已熄灭,寂静的庭院里只剩下馥郁的桂花香。 六扇门的人早已来过,把尸首都收敛走了,由于施家经历灭门之灾,没有后人操持灵堂事宜,石佛寺方丈于心不忍,代立了些牌位放在祠堂中。 施为跪在林立的牌位前,一瞬间泪流满面。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连白事都无法为您二老操办。孩儿发誓,一定找出杀害你们的凶手,不让施家蒙受不白之冤。” 说罢,磕了三个响头。 院子里打斗的痕迹还在,施为点了根蜡烛,仔细对照查看。 大多是刀剑,但院墙上的痕迹似乎是鞭痕。 打斗的范围应该只限于后院中,前院的家仆都被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醴泉山庄接近南霞山顶,为防野兽误闯,庄上设了几处惊兽铃,现在都不翼而飞,想来行凶人对山庄的情况很是了解,不排除有内应存在的可能。 施母喜欢侍弄花草,在后院植满了绿植,还有一棵亭亭如盖的桂花树,添以太湖石装饰,走廊曲折繁复,这些都为闯入者提供了便利。 施为在脑中想象着那天晚上的场景,贼人也许是先杀害了前院中值守的家仆,进入后院的动静引来了刚好起夜的父亲,父亲手无寸铁又寡不敌众,以至被人擒获,绑在院子里,被人施以鞭刑拷打,追问《神龙卷》的下落。等到他从夜半山下回来时,山庄内早已被翻得一片狼藉,贼人也不知所踪,只剩下父亲和族人的尸骨已挤满了院子,醴泉山庄血流成河。 可什么样的歹徒才能擒住父亲?他可是天下第一剑朱黎的亲传弟子,论身手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除非......遭人暗算? 并且,说来也巧,施为那天之所以不在庄上,正是因为父亲的叮嘱,让他尽快找到《神龙卷》的主人。他那日便一直在追寻白无言的踪迹,才堪堪躲过此劫。只是不知为何,分明尸骨里没有他少庄主施为的,他独自生还的消息却并未走漏出去。 后来,施为见到族人尸骨后不久,六扇门的人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夜半三更上了南霞山,迅速把醴泉山庄封了起来,不允许人出入。 想来疑点颇多。 施为正思索时,突然听见醴泉山庄的大门开了。有人闯进来了。 施为当机立断跃上屋檐,借夜色和桂花树掩盖身形。 咚咚。 来人似乎并不打算隐藏自己的动静,除了脚步声,还有奇怪的规律敲击声。 施为悄悄探头望去,发现是一个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她一边用盲杖探路,一边用手摸索着墙壁。 竟然是个盲女。 3. 第三章 相逢 施为躲在屋檐上,偷偷看向这位不速之客,只见那盲女正在慢慢向后院走来,白色裙摆沾染了不少泥尘。 她身形有些单薄,却不瘦弱,借助盲杖走路时,看起来有些倔强,像一棵风雨摧不坏的野草,像一棵被雨水打落花瓣后香气依旧的桂花树。 走过石桥的台阶时,没预留好足够的高度,她磕绊了一下,踩住了裙摆,险些跌倒,却堪堪扶住了粗糙的石栏杆。 应该是痛的,她呼了口气,也不气馁,继续往前走着。 大概是傍晚时下过一场雨的缘故,她的帷帽被雨水淋湿还没有干透,隐隐绰绰可以现出秀美的轮廓。 就这样一路靠盲杖摸索着,盲女终于走到了后院的一棵桂花树下,她似有所感,往风起的方向转过身。 原来是施为从屋檐上一跃而下,雪青剑瞬间出鞘,直指盲女的心口。 “不知姑娘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盲女浑身一颤,像是才知道山庄中还有人在。她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坏人。” 盲女完全不知道心口处有一条亮着银牙的白蛇正在等候。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悄悄逼近的她,迎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上前了两步,想要解释。 雪青剑的剑锋却下意识后撤了一些。 施为有些微微愣神,没注意到帷帽下林照偷偷翘起的嘴角。 “我只是想来祭拜施庄主,他曾在我最落魄潦倒之际,买下了我祖传的画卷,于我有天大的恩情。我听城里最近都在说,施庄主不幸......被贼人杀了。”她抬起手似乎在擦拭泪珠,哽咽着说,“所以我就急着去车马行租车来了南霞山,结果在山上迷了路,又遇上雨,这才耽误了不少时间。” 也许是觉得她不会构成威胁,施为虽然觉得这理由很牵强,但还是打消了几分疑虑。 “都怪我太没用了......不仅这辈子都还不了施庄主的恩情,就连祭拜都耽误了时辰。”她清秀的下颌滚落的泪滴越来越大颗,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 施为一时不知所措起来,又怕她的哭声引来别人窥伺,急忙收起剑,在怀中想摸手帕却摸了个空,只好干巴巴地安慰道:“你别哭啊,我也是来祭拜施庄主的。我耳清目明尚且这个时间才来,那我岂不是更没用?” 林照心知演戏最怕加戏,便顺着台阶下,总算收起了抽抽嗒嗒。 “那公子能引我去祭拜吗?” 施为没吭声,林照感觉左手被一团温暖裹住了。 林照心头微动。 他竟然知道盲杖是盲人的眼睛,不可随意拿取。 院子里的金桂被秋风吹落,像流星坠地。 “我叫林照,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方也为。” 方也为,施为。果然是师兄的孩子。方才他出剑时,林照便已认出了晴雪剑法第一式,起势。 林照悄悄抬眸,透过帷帽的白纱,从背后偷看牵着她的少年,如鹤一般挺拔的身姿。 她想起了小时候,师兄也曾这样牵起自己的手,一起回师门。原来是故人之子,难怪有故人之姿。 施为浑然不知身后女子论起辈分来几乎是自己的师姑,假装平静却红着耳根 地,把人带进了祠堂。 林照静静地站在祠堂中央,不大的祠堂里竟然立满了牌位。往生烛明明灭灭,三生香青烟袅袅。 祠堂墙上挂着一幅《松鹤》,那是林照的画。 林照小时候便被师父捡回了山上,说起来是拜师学武艺,实则生活起居、读书习字,都是师父和师兄一应俱全一手操办,于她而言,他们早已是家人,是珍视的父兄。 施恩泽是最先发现林照绘画天赋的人,从小就能对着她稚拙的画作面不改色地夸出神来之笔、惟妙惟肖之类的溢美之词。林照不喜欢收拾物品,画完的画随手便丢在四处,师兄会一张一张为她收拾保存好,不厌其烦。 直到师父仙逝,林照和师兄背起行囊下山,走上不同的江湖路时,她发现她的画竟然占了师兄行囊的一大半,她还笑着打趣师兄,将来澧泉山庄落成,岂不是要挂满了她的画,师兄只温柔地笑了笑。如今斯人已逝,林照才明白,她随口的笑言在师兄那里都会当真。 施为把三根香点燃,俯身递入林照手中,却半天不见她有反应。他探询地看向她的脸,发现她的眼泪止不住在流。原来她一直在安静地哭。 施为忍不住也涌上一阵酸涩,红起了眼眶,低声道:“林姑娘,上香吧。” 林照仿佛这才回神,重重地向牌位拜了三拜,香灰烫到手背上也浑然不觉。施为帮她把香插入香炉中,一回头发现她跪在地上,朝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扶着盲杖起身,艰涩开口道:“方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送我下山吗?” 4. 第四章 佛缘 穿过薄雾,施为轻车熟路带着林照走小径来到石佛寺后门。 叩。叩。叩。叩叩。 应该是某种暗号,吱呀一声,后门开了一条缝。 施为环顾四周,推门而入。 “阿为!”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见到施为后神色激动,却似乎并不惊讶。“你终于来了,师父等了你很多天。” “阿莲,明净法师他......”施为有些诧异。 “那日醴泉山庄遇难,师父与六扇门的人一同去查看尸体,发现......不在其中,便帮忙瞒了下来。” “你师父可歇下了?” 小和尚摇摇头,回头指着一处道:“师父这些天每日戌时在大雄宝殿带着师兄们念往生咒,亥时独自在天王殿里念平安经。” 施为道了声谢,将门外的林照引了进来。 “这位姑娘是来庄上祭拜施庄主的,夜色已深,不便下山,能否留她在寺里小住一晚?” 林照乖觉地行了一礼。 阿莲连忙双手合十,脆声道:“我这就去收拾一间厢房,姑娘请随我来。” 天王殿内。 四大天王法相庄严,矗立大殿两侧,手持法器,或威或怒。殿中央是一具弥勒佛金身像,端坐莲花上,栩栩如生。 佛灯只亮了两盏,金箔反射的金光却照亮了整座大殿。 明净法师跪在蒲团上,仿佛对施为的脚步毫无察觉。 施为也寻了个蒲团,跪在弥勒佛的金像前。 半晌,明净法师开口道:“难得你遭此变故,还能守住内心的平静。老衲与施庄主是多年挚友,比邻而居,所行善举皆历历在目。如今斯人已逝,老衲想送你一句禅语。” 明净法师缓缓睁开眼,没有看向施为,而是对着弥勒佛的笑眼道:“佛以忍辱力,舍离于违诤,不求人过恶,到于忍彼岸。” “多谢方丈赠言。我虽不敢许诺放下仇恨,但绝不会被仇恨迷住双眼。我所求的只是惩奸除恶,为施家讨回一个公道,到那时我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 “既然你心意已决,老衲不会阻拦。”像是早已猜到了他的选择,明净法师站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 施为双手合十,低声道:“我不会在此多停留,给石佛寺带来麻烦。多谢方丈那日为我隐瞒。” “阿弥陀佛,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孰轻孰重,老衲自有定夺。”明净法师没有停留,大步迈出了天王殿。 阿莲简单打扫了一下厢房,便离开了。林照原本打算歇下,可她看施为进了天王殿便没了动静,还是决定悄悄跟过去看看。她先前在师兄灵位前时已暗中立誓,要守护好施为。 她没有再戴帷帽,拿起盲杖便出了门。 刚走过转角,她突然听见清心池的假山后传来低语声。 “......上次的事你做得很好,答应过你的好处,绝不会少。” “多谢左使,这都是小的该做的。施庄主既死,我在石佛寺多留无益,不知教主对我可有别的安排?” “教主那边,自有定夺。往后还是通过信使联系,你如此草率找我讨赏,也不怕有命赚没命花。”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不懂事,还请左使宽宥。” “我青魔教一向赏罚分明,念在你刚立了大功,这次就不罚了。” 林照估摸着对话快要结束,担心打草惊蛇,不敢再偷听,悄悄躲到了墙角的莲花缸后,摘下了白绫。 不多时,果然从假山中走出一个蒙面的黑衣人。黑衣人十分谨慎,施了轻功,灵巧地翻过了寺院的高墙离开了。林照看着那黑衣人的身影,觉得有些眼熟。 又等了一会儿,一个僧人扮相的和尚也从假山后走出。 石佛寺中竟有青魔教派来的卧底。师兄当日遇难,原来与青魔教脱不开干系。 林照更加担心施为,急忙往天王殿方向走去。 正要进殿,一位高僧迎面走出。明净法师凝眸,仿佛有一瞬直直看向了林照的眼底。 明净法师双手合十,似菩萨低眉。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说罢,不等林照回应,微笑着离开了。 林照不懂佛经,只觉得这位明净法师神乎其神。 她没有迟疑,进了殿,小声问:“方公子,你在吗?” 施为没回答,悄悄走到林照面前,才双手抱臂,歪头打量着她。她没有戴帷帽,露出了芙蓉般的面容。佛灯的光落入了她空洞的眼睛里,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像盲人了。 “林姑娘。你在找我?” “是,也不是。” “哦?” “天王殿里供着弥勒佛祖和四大天王,人们常来礼拜,祈求平安喜乐,祈求未来顺遂。可弥勒佛背面,其实还有一尊韦驮菩萨像,却少有人拜。方公子知道原因吗?” “请姑娘赐教。” 林照用盲杖试探着向前,施为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牵着她来到韦驮菩萨像。 这里背着 光,是此刻天王殿里最暗的地方。韦驮菩萨怒目圆睁,高举降魔杵,威风凛凛。 “我并非金陵人士。从临安来的一路上,虽然目不能视,却能听见沿路百姓的哭号。有妇人哭诉自己的孩子未足月便活活饿死,有男人被诬陷偷取了富人的饰品却无处喊冤,有老人被士卒抓去军营里当兵,有稚子没了父母只能靠乞讨度日。生逢乱世,百姓生活维艰,官府不能为他们维护公道,江湖不能为他们伸张正义,公道和正义于他们而言已消失了太久。” 林照双手合十,抬头朝向韦驮菩萨像的方向,声音很轻,但在天王殿里掷地有声。“我来天王殿,是想代他们求一求上天垂怜,让公道和正义重现人间。” 施为直直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公子,你其实是施为吧。方也为,这假名还真是敷衍。”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施庄主对我有恩。我想报答他的恩情,帮你一起查明真相,还施家一个公道。”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我是习武之人,我可以确定,你来天王殿的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施为伸向盲杖,被林照下意识躲开了,“果然,你一直在骗我。” “我不是为了骗你,而是为了惩罚我自己。”林照终于看向他,露出一抹苦笑,“很多年前,我因为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做了一件错事。从那以后,我便惩罚自己不能视物,而是用心明辨是非。” “巧舌如簧。你既想惩罚自己,又为何不狠下心真的毒瞎自己?” “你以为我不敢吗。”林照像是想起了某个人,苦笑里多了几分无奈,“是有人不愿意。” 她当年的确从唐柔那里偷过药,也的确把自己毒瞎了。可唐柔哭着翻了三天医书,硬生生治好了她。她永远忘不了唐柔快要哭瞎的通红的双眼。她不忍心再让挚友为她如此伤心。 唐柔是天底下最懂她的人,也明白她此举的含义,所以亲手为她做了一条缚眼的白绫,哄她用白绫来当作替代。 她从袖中掏出了那条白绫,系在眼上。 “施为,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我都会帮你。”也是为了帮我自己。 林照真的用盲杖开始走路了。 施为看着她熟练地避开障碍,慢慢往前殿走去。白衣背影与记忆中的某个人缓缓重叠,合为一体。 “我信你。” 林照没有回头,独自离开了天王殿。 她本就没打算把青魔教的事情告诉施为。有些账,还要她亲自来算。 5. 第五章 分道 阿莲下了早课,回僧房打水时,四下找了一圈,发现施为已经不在石佛寺。他一边嘟囔着,阿为以前从不会不告而别啊,一边把原本为施为装好的水桶拎到了林照的厢房门口,刚犹豫着准备喊一声,就见林照自己把门打开了。 “啊,林姑娘。”阿莲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脖颈,“我是来给你送水的,可以洗漱用,我帮你拿进屋吧。” 林照依旧一袭白衣,清清爽爽站在厢房门口,淡得像一幅画。她抿嘴笑了一下:“多谢阿莲。” “早斋已经开始了,等你洗漱完,我带你过去。” “方公子起了吗?” “方公子......哦,你是说阿为,他已经走了。” 这小子,昨晚明明说了相信我,却还是想躲着我。林照撇撇嘴,心想,今天还有大事要办,等办完了再回金陵城找他也不迟,他以为自己能躲到哪里去。 林照没戴白绫,接过阿莲递来的盲杖,慢悠悠往斋堂走去。 石佛寺依山而建,面积虽然不大,修缮得倒是十分古朴精致,想来与醴泉山庄这些年捐赠的香火不无关系。 大雄宝殿前设了一面石墙,上面刻着《金刚经》经文,有些祝福意味浓厚的字已经被人摸得光滑油亮,四周的木制护栏上系满了红绸,满载人间心愿。 一阵秋风吹过,庙檐悬挂的风铎轻轻响起,檐上的乌鸫似乎习以为常,泰然自若。 “这里便是斋房了,有一处台阶,林姑娘当心。” 阿莲领着林照在斋房里就近寻了一处座位,便帮她领斋饭去了。 林照安静地坐着,用余光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处位置很好,偏僻人稀。僧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食不言,斋堂里悄然无声。 昨晚那个与黑衣人说话的僧人似乎不在此处。林照擅长丹青,对人脸几乎过目不忘。 阿莲取来了两个大白馒头和一碟酱豆腐,林照边啃馒头边陷入沉思。该怎么找到那个卧底呢...... 金陵城中,如意客栈。 辰时刚过,客栈的杂役开门洒扫,开始准备一天的营业。掌柜马老大刚用完早膳,懒散地坐在柜台后面打算先摸会儿鱼。 这时却有位不速之客走了进来,马老大一惊,忙起身招呼道:“客官,小店还没开始营业,招待不周多有怠慢。您这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呀?” “住店。普通房间即可。” “得嘞,人字号客房一间。客官您这边先坐。”马老大殷勤拉开一张椅子,给杂役使了个眼色,把桌子擦干净,倒了杯热茶,“小店还有淮扬特色早餐,客官您要不要点些啥?” “那就来一叠干丝和一碗鱼汤面吧,多谢。” 马老大忙跑到后厨去吆喝人准备了。 施为把雪青剑放在桌上,检查了一下怀中的《神龙卷》。 这么一直随身带着也不是办法,但施为暂时没想到该把它藏在哪里。昨晚他本想偷偷放进藏经阁中,又怕给石佛寺招来祸端。真是可笑,江湖上人人哄抢的武林秘籍,实则是一块害人无数的烫手山芋,施为避之不及,却无可奈何。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它的主人,将这块烫手山芋物归原主。于是他便提前一日来到与白无言约定好的客栈等候,免得节外生枝再生事端。 但他自己心里明白,这只是借口。他是为了躲林照。眼睛一事,他虽然愿意相信她不是故意隐瞒,但她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团迷雾,施为看不清楚,更猜不透她谎言背后的真意。与林照第一次见面便被骗了,他不知道她还有多少张谎言的罗网在等着他自投。更何况,这是他施家的案子,要讨公道求因果,还得他自己来。 罢了,多想无益,多思伤身,施为昨晚一夜没睡,天还没亮便下了山。吃完早饭后,一阵困倦袭来,便上楼进了房间。 施为是被隔壁房间的说话声吵醒的。 “......那日你也瞧见了,那施恩泽像锯了嘴的葫芦,不管三弟的鞭子怎么抽打,愣是一声没吭,不肯说出那宝贝的下落。” “可我们把庄子都翻遍了,好好一幅画,怎么可能会不翼而飞!你那天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是不是没死透,把藏画的地方悄悄告诉你了?我看你分明就是想哄着我们先走,自己再偷偷溜回 去寻!” “陆前辈!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那日我们可是一起看着他断气的啊,那样的人宁可死都不肯说,又怎么会平白便宜了我呢?” “好了好了,小点声!都别吵了,依我看,我们今夜再一起上山一趟,若是还一无所获,便各自回家!” “你倒是会玩太极,谁不知道你就住在金陵!我看你就是想私吞!” 施为耳朵贴着墙壁,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尖死死抠进墙壁,恨不得隔着墙掐住仇人的咽喉,啖其肉饮其血。 听对话,隔壁起码有四人。他们既然要去醴泉山庄,那么今晚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施为心乱如麻,明白自己以一敌四胜算渺茫,但比起胜算,他更舍不得放过这来之不易的复仇机会。他低头看向枕边的雪青剑。不,并非全无胜算。他在醴泉山庄生活多年,对里面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他或许可以利用这一优势,与那群匪徒拼死一战。 施为提着雪青剑悄悄出门,打算先去山庄布置蹲守。谁知刚准备从走廊上离开,就被白无言拉进了另一间房间。 “怎么是你!” 白无言手指比嘘,示意他不要出声。 只听见那伙人竟离开了房间,下楼吆喝马老大准备酒食。 就差一步,施为便要和他们打上照面。他眼神一凛,干脆不想再等,打算就在如意客栈与他们决一死战。可他刚想推门,便又被白无言死死拽住。 “听我的,不能去。” 施为双目通红,额头上青筋跳动。 “让开。”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贸然动手,胜算几何?难道说你不要命了吗,想想施庄主!不要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白无言压低嗓子,苦苦相劝道,“就算你手刃了他们,然后呢?你以为六扇门的人当真查不到你头上吗?到那时,《神龙卷》如何,你要找的人如何,你要查的真相又如何!” 白无言深吸一口气,认真道:“你要找的人,我有线索了。但你若是想知道,得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听完之后,你若仍要下去送死,请自便。” 6. 第六章 是非 见施为渐渐冷静下来,白无言松开了拽住他衣领的手。 “想必你一定还记得天机楼的规矩吧。凡是想从天机楼得到情报的人,都得先赢下我制定的赌局,而赌约内容看我心情,就比如那天,你我的三局对弈。 “......但其实,这规矩并不是一直都有的。 “天机楼,一开始,其实也是为了复仇而建立的。” 白无言轻蔑地笑了一下,道:“世上有很多种武器,你还年轻,一定不知道流言也能杀人,甚至比刀剑更快,更杀人于无形。” “我出生将门却没有武学根骨,又因为私生子的身份,从小被父兄姨娘百般羞辱,那时我便立誓,即使不会舞刀弄枪,我也要杀了他们。 “为了复仇大计,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于是我主动向父亲请求,娶了一个商贾的女儿。兄长笑话我自轻自贱,弄脏了门楣,只有我知道,为了天机楼,哪怕是要我出卖灵魂也在所不辞。 “更何况......她那样好的人,怎么会是我的污点。 “我付出了一切,殚精竭虑四处打点疏通,最后,我终于成功了,我的天机楼藏满了庙堂的污秽,纳尽了江湖的污垢。 “我利用情报与不同势力交换利益,借刀杀人。直到有一天,我自己被流言反噬。有人将我卖出的情报,精心改造成为我量身打造的匕首,直直刺入我的命门。 “我的妻子死了,我却活着。那一刻,我突然在想,我一生的仇恨好像没有尽头,永远没有终点。我终于忍不住把刀对准了自己,打算一死了之,求个解脱。 “是你父亲听说天机楼事变后匆匆赶来,及时救下了我。” 施为愣住了,静止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我醒来以后,他告诉我,流言伤人,但只要用法得当,也能救人。见我不信,他就和我打了个赌。”白无言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他说,要是我能下赢他三盘棋,他便不再管我死活,要是我输了,天机楼从此只能救人。” “......所以那日,你其实早就猜出了我的身份?” “背着雪青剑招摇过市,我要是再猜不出你的身份,我江湖百晓生岂不是白混了。”白无言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了那把折扇,得意地扇起了风,不像翩翩公子,倒活像个纨绔。“我的故事讲完了,少侠自便吧。” 施为没吭声,紧握着雪青的手却渐渐松开了。 他“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悄悄抹去了一滴泪。 南霞山,石佛寺外。 日头正盛,钱三从澧泉挑起一担水,生无可恋地往寺里走去。 住持是个死心眼的,认定寺里那一亩三分地得由什么劳什子三净水灌溉,长出的作物烹制后才更有利于修行。南霞山上的三净水,无疑就是这澧泉水了。澧泉地处山腰,离石佛寺路途稍远不说,路上还多有险石,众师兄弟相互推脱,这下山担水的苦差事便落到了他这个新来的愣头青头上。 一群臭和尚,要不是教主的命令,老子才懒得搭理你们。钱三一边艰难上山,一边在心里恶狠狠骂道。 为了完成好潜伏任务,钱三已在石佛寺待了大半年,每日装作虔诚修行,辛苦劳作,还要对那群秃驴礼让三分,心中早已苦闷不堪。他将那几个江湖高手引去醴泉山庄的那天,满心想的都是太好了,终于看到了离开的曙光。可任务圆满完成后,又等了几日,教主的调令还迟迟不来,他前日终于忍不住找上了左使,想请他通融一二行个方便,却差点功过相抵小命呜呼。 大半年未沾荤腥,钱三自觉已经形销骨立,瘦骨嶙峋。他想念金陵城里的烧鸭、烧鸡、烧鹅、酱牛肉、烤猪蹄,还有城门口那家酒肆里招牌的桂花酒。 钱三越想越悲从中来,又不敢显露,只能把眼泪往肚里咽,老老实实地把水担进了寺门。 “师弟,你回来晚了,午斋时间都过了。”与钱三同屋的师兄见他终于回来,忙迎了上去,悄悄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白馒头,“你凑合吃点,不过别被人发现了,犯了过午不食的戒律。” 钱三心情复杂地接过了馒头,一言不发地往清心池的方向走去。 清心池里遍布枯荷,荷叶枯黄卷边,偶尔还有两只蜻蜓安静地蛰伏在上面,秋风吹过,只见满池的枯荷都在颤抖。 午休时分,四下无人。心灰意冷的钱三边啃着馒头,边一头躲进了假山。 他蹲在角落里,习惯性地往一块石头上信手一摸,却摸到了一张纸条! 钱三顾不上手中的馒头,急不可待地打开一瞧,上面赫然写着:“教主有令,速归。” 钱三大喜过望,把纸条小心揣进袖中,馒头随手一扔,便向后门跑去。 终于......终于熬出头了!钱三满面春光,毫无顾虑地一路跑下了山,一心只惦记着金陵城里的美酒珍馐。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像一道闪电直直劈在了钱三的眼前! 是一把剑!剑身上正刻着“霜白”二字! 钱三惊魂未定,颤抖着回头,却看见一个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手里拎着根似盲杖似剑鞘的怪物什,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我等你很久了。”林照咧嘴一笑。 钱三想逃,可腿一软,竟直直跪在地上:“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与您素不相识,您大人有大量......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此言差矣。你不认识我,我却认得你。”林照用盲杖轻佻地抬起钱三的下巴,凑近道:“你忘了那天晚上......” 钱三晕晕乎乎,只觉得有一股幽幽的桂花香气钻入脑中,比城里那家酒肆的桂花酒还要浓烈,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晚上,姑......姑娘自重。” “你与青魔教左使在石佛寺中幽会。” “幽会,什么幽会?不对,什么左使?什么青魔教?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钱三瘫软在地,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那根本不是教主传来的手信! 林照懒得废话,从钱三身后一把拔出了霜白,横在他脖颈,冷 声道:“老实点,我知道你是青魔教的人。你若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放你离开。”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求您放过我吧!”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钱三股间慢慢渗出了一大片湿意,有涓涓细流从身下缓缓淌出。 林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霎时间,风云突变。钱三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匕首,直直刺向林照。 林照闪身躲避,长剑接短刃,近身之战,长剑处处受掣肘,竟渐渐落了下风。钱三不给林照任何拉开距离的机会,招招刺向命门,林照只能见招拆招,一时间节节后退。 “姑娘,还是回去多练练功夫,再出来学人家当大侠吧!”钱三嘲讽一笑,决定使出自己最得意的一招,结束这场胜负已定的战斗,“是个美人胚子,可惜今天要成为我钱老三的刀下亡魂了!” 话音刚落,眼前却没了林照的踪影,只见霜白剑影快到连成圆弧,将他团团围困,自己仿佛正置身风暴中心! 金黄色的银杏叶纷飞,钱三被死死踩在金黄色的地上,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再敢乱动,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 “施恩泽是你什么人!你怎么会晴雪剑法!” “还轮不到你来问我。现在,我问,你答。”林照眼神冰凉,下一秒,钱三被砍断了小指。 “啊!——”钱三的痛呼声响彻天际,惊飞了银杏树上的乌鸫。 “你和左使是如何联系的?” “......就像......今天这样,信使会在假山,给我留下暗信。” “醴泉山庄出事那天,你干了什么?” “......我......我奉命,把几个人带进了醴泉山庄。” “几个?都是谁?他们为什么要去醴泉山庄?” “......我也不认识,只知道是四个江湖高手,似乎彼此并不相熟,去醴泉山庄是为了......”钱三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继续说道:“为了《神龙卷》。” 林照歪头,那日酒肆里的传闻竟是真的。 “你们是怎么进的醴泉山庄?” “......是我......伪装成石佛寺的和尚,平日里和山庄的门房混熟了......那门房见是我,便开了门,却......被灭了口。” “只是为了找一幅《神龙卷》,为何要杀了山庄上所有人?” 钱三竟然笑了,他斜眼睨着林照,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不杀了所有人,怎么逼施恩泽说出《神龙卷》的下落!” 钱三攒足了力气,用力啐了一口道:“兀那假清高的施恩泽,到死都不肯说出下落,想必是要那绝世秘籍给他陪葬!他做梦!青魔教一定会得到《神龙卷》!” 说罢,感觉脖颈处有一阵秋风吹过。他想摸一摸脖子,却发现自己再也抬不起手了。 林照白色的帷帽上溅满了血,那是钱三被砍断头颅时喷出的。 像雪地上开满了红梅。忽如一夜春风来。 7. 第七章 中秋 施为一个人回了房间。 傍晚时分,斜阳透过窗棂,洒下暖橘色的光晕。施为站在影子里,垂头看向手中的雪青剑。 客栈一楼晚席正酣,推杯换盏间谈笑声不断,那四个凶徒的声音还夹杂其中,施为却充耳不闻。 他耳边不断响起白无言最后那句,“......《神龙卷》的下落早在施家灭门前便已传开,是有人故意让你得到这幅画,并顺利带回醴泉山庄,目的是为了引江湖高手前往争夺此画,假他人之手趁乱杀了施恩泽。” 难道他想错了,《神龙卷》的主人,是敌非友? 一边是父亲的嘱托,一边是线索的背刺。施为心中一团乱麻。 不过,施为心想,至少他知道该从何处查起了。 施为眼神一凛,再次握剑推开了房门,缓步走下楼梯。他目光如炬,一眼便锁定住了那四个自命不凡的江湖高手。 他目不转睛,一个一个地打量过去,像是要把这四个人的脸牢牢刻入心底。 白无言听见他出门,忙跑到走廊上查看,见施为如此,在楼上着实捏了把冷汗。他本以为凭自己舌灿莲花的本事,能够劝下施为,没想到......可惜了,他可不会武功,若是施为真要动手,他也只能袖手旁观了。 那四人感受到冰冷的注视,忍不住齐齐抬头向施为看去,见只是个少年郎,便又轻蔑地松开了刚拿起的刀剑。 施为收敛起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如意客栈,经过四人身旁时也未曾停留。 楼上的白无言扑哧一笑,又开始摇起扇子,为自己的口才洋洋得意起来。 施为走上街,穿入人群,往六扇门的方向去了。 街上有不少小贩已支起摊子,准备着夜市的营业。琥珀色的糖人和赤红色的糖葫芦交错,各式各样的花灯与水灯辉映。 有孩童坐在父亲肩上,高举着兔子形状的花灯,有才子已等不及天黑,刚下学便拉上同窗好友开始猜起灯谜。 “公子,买点月饼吗?阖家团圆,图个好彩头!”有阿婆看见这样的俊俏少年,忙吆喝着照顾自家生意。 原来今日是中秋节。施为落寞地垂下眼,身侧的雪青似有所感,剑穗轻轻摇晃着。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独自过中秋。 往日里,醴泉山庄会挂满竹编灯笼,父亲总喜欢把桌椅搬到后院里,母亲会亲手准备好各种味道的月饼,施为的任务则是从城里的酒肆买来桂花酒。一家人围坐在桂花树下赏月聊天,酒酣时,父亲还会对月举杯,月下舞剑,如同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施为拼命压抑着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意,学着童年时父亲母亲安慰他的话,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阿为,好孩子,勇敢点。 可这句曾经有效的咒语,此刻却化作了冲垮他心中防线的洪水,他的眼泪终于决堤。 卖月饼的阿婆见自己只是吆喝了一句,那俊俏少年便掩着脸跑了,还以为是自己徐娘半老,惹得那少年害了臊,转头笑着同一起卖月饼的闺蜜讲起了闲话。 街上行人渐多,施为像河道里被一块块石头阻拦的水流,艰难但总算顺利地冲进入了应天街。 六扇门虽然已经放衙,但施为认识一个人,据他的了解,此刻应当仍在里面处理公务。 施为刚想登门寻人,却看见空荡荡的应天街上,有一个扎眼的摊位,挂满了字画。若不是他认出了摊主,恐怕还要以为那是六扇门摆的什么官方摊位。 “林照?”施为忍不住诧异地脱口喊出,“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方公子,当初你可答应要带我下山的,你食言了,我没怪你,你怎么看上去还不太高兴呢?” 施为顿时哑口无言,只干巴巴地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会在六扇门门口......摆摊?” 林照随手拿起一幅画,显摆地高高举起:“当然是因为我的画风雅,得大人们赏识,才特许我在这里作画卖画。” 施为一眼望去,只见宣纸上是一只卧虎,慵懒地伏在兰草中,目光幽深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悬着两盏烛火。 “你的画好生熟悉!你可曾听过棹月散人的名号?她是家父的师妹,也是家父生平最喜爱的画师,家中收藏了她的不少画作。”施为忍不住伸出手,“细看之下,你这兰草和卧虎的画法竟然与她如出一辙......” 林照一惊,慌忙把画藏到身后牢牢挡住,不想让施为看出更多端倪。 “啊,那个,我当然听过,她,其实,她。”林照灵光一闪,眼睛也没眨地说,“她其实是我的师父!” “此话当真!”施为又惊又喜,几乎像见到了还在世的亲人般,又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截浮木。 林照头一次见施为如此激动,也放弃了找补,微微笑着看向他。 “那你知道你师父去哪儿了吗?这么多年未见,也不知师姑是否安好。” 林照突然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半晌才能言语,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师父她‘老人家’,自在得很,云游四海去了,不用担心。” “这样啊......那好吧,我这里本来有一幅画,想请棹月散人过目一下的,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什么画?给我看看也是一样的。”林照伸手,便想往施为身上搜去。 “干......干......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施为连连后退,生怕被林昭摸到不该摸的,画,“我才没带在身上,况且,这画只能给你师父看。” 林照撇撇嘴:“怎么,嫌弃我画工比不上我师父?” “你很好,只是棹月散人她不一样,她的画工在另一个境界。” 林照倒是颇为受用,勉强认可了这个回答,暂时不打算再纠缠下去,毕竟,来日方长嘛。 这时,街边素雅的灯笼渐次被点亮,似乎要与月争辉。 “不好,有些迟了,我还有些要紧事要忙,回头见!”说罢 ,施为匆匆跑到六扇门门口,敲响了官府的大门。护院开了门,盘问了一会儿,便放他进去了。 方才还热闹的气氛一下子空了,林照百无聊赖地倚在摊位旁,觉得秋天的夜晚的确有些凉了。 一门之隔,六扇门内。 施为正在会客室等候,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钟叔!”施为笑着迎上去,只见来者约莫五十岁的年纪,身着暗绯色官服,腰间戴着一块玉佩,手上还沾着处理公务时不小心碰到的墨汁。 钟灵一见面便给了施为一个拥抱,宽慰道:“好孩子,你受苦了。” 施为从前以为自己不是个爱哭的人,现在才明白那只是因为被父母保护得太好。最近他的眼泪好像多了许多个开关,有些字眼本身无论是否出于安慰,都会揭开他心底的伤疤,疼得他只能靠流泪止痛。 施为哑着声,强装平静道:“钟叔,我今天来找您是有事相求。我想加入六扇门。” “好。”没有片刻犹疑,钟灵便应允了下来,“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提。” 施为总算安下心,补充道:“施为既死,这名字也不能再用了。从今往后,便叫我方惟吧。” “都依你的。小为,你放心,有钟叔在一日,便能护你一日。你记住,恩泽虽然走了,你在这世上还有靠山,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 施为心头一暖,这些日子压在自己肩上的大山仿佛真的轻了一些。 “对了钟叔,今日是中秋,怎么不早点回家?” 钟灵闻言眼神一暗,仿佛遇到了棘手的难题。“我也不瞒你,你婶婶最近受不了我整日忙于公务,自己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我记得婶婶是临安人?有机会我去看一看她,顺便劝一劝。六扇门地位特殊,常要夹在朝廷与江湖之间,本就行事艰难,偏偏许多公务还与百姓休戚相关,不得不在其中斡旋,谋求中庸之道。若能与婶婶细细解释,她一定会理解的。” “是啊,不过孩子,你既知道六扇门处境,又为何要来主动请缨?” “这几日,我有一位朋友,与我分享了一个见闻。她见如今百姓虔心礼佛,却唯独不拜韦驮菩萨像。韦驮菩萨持降魔杵,主监察善恶,匡正是非。她又见沿途百姓流离失所,不聊生者众,维生尚且艰难,又何来余力祈求公道。于是心有所感,想要为民请命,为百姓发声。”施为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夜天王殿里普照的金光,与那未曾被照亮的阴面。“可一己之力有限,倘若能借官家之势,在办案中重塑律法之威,才能造福更多人。六扇门地位特殊,虽然看似处处掣肘,实际上却是最能撬动这根杠杆的关键枢纽。” 钟灵沉默不语,一边惊叹施为短短几日来的成长,一边又为此感到哀怜。半晌方道:“你是个好孩子,从小便心地善良,待人仁厚。钟叔本以为你来寻我,只是想有个倚靠,是我太小瞧你了。”钟灵拍拍施为的肩,“你尽管放手去干吧,钟叔与你一起,做这殉道之人。” 8. 第八章 月明 等施为告别钟叔,走出六扇门的时候,皎洁的明月已经升起。 林照正在专心画一轮明月。 要画月,自然不能只画月。她要画摇曳的金桂,疏淡的流云,仿佛有风透过纸背。 明月藏在枝桠间,原本圆满的形状被割成了破镜的模样。 但月光柔和,皎皎依旧。 施为忍不住看痴了,自己的心境好像借林照的妙笔,通通落于纸上。 “如何?这画送你了,就当是中秋贺礼。”林照用笔杆轻轻戳了一下施为的脸蛋。 施为回过神来,对上了一双月光般澄澈的眼睛。 眼前的女子一手撑着头,正静静地看着自己,案上的烛光散发着温暖的光晕,照亮了她姣好的面容。 “我......”施为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林照打断了。 “不过,这画可不免费。你得请我吃顿晚饭。” 施为轻轻笑了,这是他多日来最抒怀的一个笑容。没有猜忌,没有防备,没有仇恨。“好,随你挑。” “方公子大气!”林照笑眼弯弯,“我想吃醉仙楼的蟹粉豆腐和蟹黄面了!走吧走吧,去晚了可就没有二楼雅座了。” 林照自然地挽起了施为的胳膊,往应天街外走去,施为犹豫道:“可你的摊位还没收......”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更何况,我的摊就摆在官府门口,不会有事的。” 林照一心惦记着螃蟹,没发现施为红透了的耳根。 幸好,有她在。这个中秋,也不是独自一人了。 施为看着她在夜市里蹦蹦跳跳地穿行,心头不禁也涌起了几分快意江湖的洒脱心气。 “你是说,你今天来,是为了加入六扇门?”林照边拆蟹腿,边分心问道。 坐在对面的施为默默把一碟拆好的蟹腿递了过去,点头道:“没错。家父与六扇门总捕头钟灵有故交,少时我常在钟家玩耍。只不过后来......有了些变故,两家来往才变少了,但逢年过节,钟叔还是会来山庄上探望一二。” “什么变故?” “此事......说来话长,等以后有机会,我再与你细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先告诉你。” 林照见他神色认真,便放下了手中的忙活,不由得专注起来。 “这么说,你去六扇门其实是为了查施家的案子?” 施为点头,正色道:“此前我还只是有所怀疑,今日一去,我几乎可以确定,六扇门里一定有问题。其一,凭钟叔与父亲的交情,他今日见到我,必不会绝口不提施家的案子,更何况这案子,本就是划归给了六扇门处理。” “其二,我虽然多年未与婶婶见面,可凭我对她的了解,她绝对不是那种为了夫君整日不着家而使小性子的人。” “也许她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林照不禁陷入了沉思。 施为并不否认,继续道:“其三,六扇门申时放衙,捕快们大多只是为了挣一个饭碗,办差懒散。就算总捕头钟灵习惯晚归,也做不到在深夜集结出一支队伍,那夜出事不久便进了醴泉山庄。” “其四。”林照主动补充了疑点,“他今日见到你时毫不意外,想必他那晚清点尸首时早已发现了你不在其中,可他明知道你还活着,却还叫来了石佛寺的明净方丈前去指认,幸好是方丈保下了你,不然他就可以借证人之口,全面搜查你的下落。” 施为点了点头,面色难看。 林照浅酌了一口桂花酒,思索起那日在风雨亭见到的六扇门玉佩。六扇门,青魔教,醴泉山庄......林照隐隐觉得,还缺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我近来倒是听到不少传言,这案子与传说中的《神龙卷》有关。” 施为正要回答,余光却看见雅座隔间外走过几个熟悉的身影。化作灰都不会认错,是那四个凶徒。 原本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施为直勾勾地盯着隔间外。胸中又翻滚起了复仇的黑水。 林照见状,似有所感。 只听得隔间外传来四人餍足的声音:“钱老五,你寻的酒楼着实不错!来金陵这些时日,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鲜味的饭菜。” “陆兄满意就好,今日不为别的,咱们相聚在此共度中秋,也是修来的缘分!” “有些事,也该就此翻篇了!”应和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今夜,咱们最后一次去......山......庄,一定马到成功!” 声音渐远,四人醉醺醺地离开了。 施为举起了筷子,恶狠狠地往嘴里塞了一块水晶肴肉,转移了话题:“我还没问你,你为何要在六扇门门口摆摊?可别再拿傍晚那番话搪塞我。” 林照失笑,继续剥起了龙眼,随口敷衍道:“我最近看上了一个小捕快,我贪图他美色罢了。”其实是为了调查那天出现在风雨亭里的黑衣人。林照隐隐有直觉,那名字里带“渊”的黑衣人出现在风雨亭,也许并非巧合。 施为却被呛住了,脸涨得通红,咳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女子......”他小声嘟囔着,心头莫名涌上了一股酸涩。 林照没听清,也懒得搭理,她正默默盘算着,看来今夜还有事要做。 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事,这顿全蟹宴就这样略显沉默地进入了尾声。 分别之际,施为主动道:“我暂住在如意客栈,你住哪里,我可以送你......” “不必了,我还要先回去收拾摊位。明天见啦,方捕快。”林照笑容明快,好像着急赶着要去收摊回家。 施为有些落寞地笑着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总感觉哪里空落落的。 不过,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画,露出了一抹温暖的笑意。 这画还没有名字。 施为默默在心里念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谢谢你,林照。 金陵城外,南霞山。 原本说好要收摊回家的林照,此时却步履匆匆,快步走在山道上。 今夜有不少人放河灯,像一朵朵往生莲,在澧泉里缓缓盛开,又像黑夜里的繁星,与水面上倒映的一轮明月相映成趣,美不胜收。 林照手中提着霜白,无暇顾及眼前的美景。 她此行可不是为了赏月。 夜半三更,南霞山上一片寂静。林照施展轻功,如蜻蜓点水,不发出一丝声响。 到了,林照悄悄跃上屋檐。 醴泉山庄内各处传来细细簌簌的翻找声,像是进了一窝老鼠。 后院里,一只老鼠从书房里跑出,钻入了祠堂。不多时,又与另一只老鼠一起往西面的厢房去了。 前院应当也有两只。 林照正如猫捉老鼠一般,蛰伏在檐上,并不急着出手。 不多时,前院两只老鼠果真探了头,两人交换了位置,各自又去搜索了。 说时迟那时快,林照轻巧地潜入了其中一间屋内,躲进了一处盲区。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这老狐狸究竟 把东西藏哪里去了......”赵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降临。 突然,赵二觉得自己呼吸好像变慢了,脑袋好像变沉了。这房间里的桂花香好像格外浓郁起来,他心道不好,忙捂住了口鼻,可惜为时已晚,身体不听自己使唤地倒了下去。 小唐新研制的迷药果然好用,林照在心底偷偷夸了一下挚友,随后便如法炮制,把余下三只老鼠一一解决了。 四人醒来时,只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正在柴房里磨剑。她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打磨着本就锋利的剑刃。 四人面面相觑,暗自想要挣脱绳索,却发现使不出一丝内力。 “都别白费力气了。我已封住了你们的穴道。” 林照甚至懒得投去眼神,而是满意地看着手中吹毛立断的霜白,轻轻说了一句:“一会儿要委屈你了。” 四人满腹狐疑,只当她也是想来找《神龙卷》的,互相对了眼神。 “姑娘,不,女侠,莫非也是为了《神龙卷》而来?可我们也不知道它在哪,你绑了我们也没意义啊。倒不如,我们一同去找,事成之后,秘籍共享,绝不私藏!”钱五信誓旦旦地开口,手却往身后悄悄摸索,试图找到割绳子的器具。 “谁说我是为了《神龙卷》。”林照终于看向了四人。 钱五对上她的眼神,心头一震,背后的手竟然慢慢缩了回来。 “施恩泽,是你们四个杀的?” 四人心里暗叫不好,只恨这女子行事如此不磊落,竟然不敢堂堂正正寻仇,仿佛全然忘记了他们那天所使的下三滥手段。 性子最直的陆九忍不住开口道:“是,那又如何!施恩泽私藏武林至宝,不肯拱手让人,我们也是为了......” 话音未落,柴房里多了一道三尺高的血痕。 三人目瞪口呆,饶是刀尖舔血混迹江湖多年,也从未经历过这样胆寒的时刻。 “是谁派你们来的?”霜白剑锋指向了张三。 张三沉默着一言不发,身旁的钱五为了活命,忍不住抢白道:“是有人告诉了我们《神龙卷》在醴泉山庄,我们才赶来的。女侠饶命,我可没有对施庄主动手,是他!”钱五颤抖着看向张三道:“是他,为了逼问出《神龙卷》的下落,用鞭子把施庄主打得半死不活,最后咽了气!” 林照举剑,钱五吓得忙闭上了眼睛,听见剑划开血肉的声音,战战兢兢睁开眼,柴房里瞬间又多了一道血痕。 钱五以为求情有用,竟似是痴傻了一般,冲林照疯狂磕头道:“小的也不知道告诉我们消息的人是谁,女侠饶命啊,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我给您当牛做......” 下一秒,柴房里便安静了下来。 赵二哆哆嗦嗦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六扇门。那人,是六扇门的人。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戴着面具,只看见了他腰上别着的玉佩。” 赵二像是认命了一般,说完便泄了气,瘫软了过去。 林照面无表情地一剑割喉,拂袖离去。 明月高悬,云雾见开。她有些累,扶着霜白,蹲下了身。 林照苍白着脸,神色麻木,扶剑的手轻微颤抖。 她在心底喃喃说道,师兄,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你不要怪我。至少这样,你也许就可以安息了。 院子里的金桂慢慢飘落在她肩头,有一缕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似乎想要宽慰她。林照却一无所知。 9. 第九章 畅春 林照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还梳着少女时的发髻,屁颠颠地整日跟在师兄身后。 师兄练剑,她便练剑。师兄写字,她便写字。师兄画画,她便画画。 总之,师兄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师兄去哪里,她便去哪里——除了下山。 师父和师兄总念叨着山下危险,她功夫还不到家,跟下山去会拖累了他们,打扰他们行侠仗义。 她不服气也无可奈何,只能撅着嘴,无聊地抓起石头玩一整天打水漂,等他们回来。 只有一次。师兄一个人下山,她趁师父睡午觉,偷偷跟了过去。 她看到师兄手刃了一伙盗匪,忍不住在心里拍手称快,心里暗暗想着,要是自己的剑法也能如师兄一般,便可以匡扶正义了! 可师兄转过头的瞬间,她看见师兄脸上毫无快意。他神色麻木,眼里是痛苦,是慈悲,是泪水。 林照突然惊醒,窗外天色还早,鸟雀叽叽喳喳。 她抬起手,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今日是方捕快任职的第一天,他起了个大早,打算早点到六扇门报道。 他刚拐进应天街,便顿住了脚步。 林照小小的书画摊似乎一夜未收。施为蹙眉,正准备上前查看,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盲杖敲打路面的声音。 施为转身看去,只见林照眼上缚着白绫,面色平淡地款款走了过来。 “昨夜,你......” “......我有些不舒服,便先回家去了。” 施为听出她声音有些沙哑,以为是她昨晚受了风寒,忙关心道:“那你今日便别摆摊了,我替你收拾,你快回家歇着去吧。” 林照强撑着打趣道:“今日可是方捕快第一天当差,这样的热闹,怎么能错过呢。” 施为看出了她的强颜欢笑,正想继续劝她,却听见身旁响起了第三人的声音。 “你便是新来的,方惟?” 施为闻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正打量着自己,腰间戴着一块玉佩。 “是,不知兄台是......” “跟我走吧。钟捕头让我带你。”慕容渊余光扫到林照时,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眼,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但他毫无印象。 施为见慕容渊快步离开,只好跟上去。他担心地回头看向林照,林照神色如常,收拾起了书画摊的残局。 林照白绫后的眼神冰冷。她听出了慕容渊的声音,心道,终于来了。 施为跟着慕容渊,刚进大门,便听见里面传来钟灵愤怒的声音:“一群吃干饭的东西。连尸首都不敢看,还当什么差!” 钟灵急怒攻心,一回头,恰好看见他俩,没收住怒火,厉声喊道:“你俩,过来!” 施为有些愕然,慕容渊倒像是习以为常,走上前去。 “畅春阁和醴泉山庄昨晚都死人了。慕容渊,这几日你便带着小方,去查畅春阁的案子。” 施为闻言,震惊地抬头看向钟灵。钟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安排别的工作去了。 醴泉山庄死人了?!莫非......施为瞬间想起那四个匪徒说过的话。难不成,是他们起了内讧?除此之外,施为完全想不到还能有谁会去杀了他们。 “想什么呢?”慕容渊已经走向门口,见施为没跟上,还愣在原地,不耐烦地催促道。 施为只好按捺住满腔的疑问,心事重重地跟上了慕容渊。 天色尚早,街上行人寥寥,两人一路无话,来到了与应天街一坊之隔的百灵街。 百灵街是金陵城里有名的风月一条街,畅春阁正是全街上论生意最好、论口碑最佳的佼佼者。 原本大清早应当空无一人的畅春阁前,此刻却围满了东张西望、七嘴八舌讨论的人,他们对着畅春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啊,死的可是前头牌,杜娘子。” “怎么是她......想当初,她做头牌的时候,那畅春阁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那些达官贵人们就为了听她一曲琵琶,豪掷千金。” “想必是人老珠黄,心有不甘,看见新头牌风头正盛,一时想不开,便撞了柱呗?” “不是撞柱死的!听畅春阁里的洒扫丫头说,她是被人毒死的!” “可毒药那么昂贵,谁会愿意用在一个伎子身上。” “此言差矣,不是所有毒药都价值高昂,砒霜最是便宜易得!” “别扯那有的没的了,我记得杜娘子最是温柔可人,会得罪什么人呢?难不成,是情杀?” “这我可听说,杜娘子以前有个相好的,是个书生,两人情投意合,约定好要一起私奔,孰料被那老鸨发现了!书生被当场打死,杜娘子痛不欲生,老鸨见杜娘子不服管教,这才换了好拿捏的新人当头牌。从那之后,杜娘子便一蹶不振,琵琶曲也是悲怆得让人不忍卒听啊。” “你都是从哪个话本子里看来的吧!我听说的是,那杜娘子啊,曾经被某个大官买回去了,本想当个填房,谁知道半夜被正妻打出了家门,送回畅春阁时已经奄奄一息,容貌被毁,这才丢了头牌的名号。” 正当众人越讲越离谱的时候,一声厉喝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官府办事,闲人勿扰!”慕容渊熟练地亮出了手中六扇门的令牌,围观群众见状,只好三三两两散了,打定主意等出了百灵街再私下讨论。 毕竟风月场的八卦,人们是百听不厌的。 “老鸨何在?”慕容渊见人群散去,转身看向守在畅春阁门口的护卫。 “被拘在里面。您进门便能瞧见。” 施为头一次进风月场所,好奇地四下打量起来。 与他想象中不同,畅春阁里装修得倒是十分风雅,挂满了碧色轻纱,点缀着琉璃风铃,窗外能看见秦淮河的景色,微风拂过水面,碧波荡漾,风铃清脆。难怪会受一些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们大力追捧。 畅春阁最中央的地面上,则用版画隔出了一个舞台,版画上仙人起舞,风流 倜傥,已经能令人遐想出夜晚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样子。 “大人,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杜桑那个小贱货,一定是想害我,才非要死在我这好好的畅春阁里。”一个老鸨打扮的妇人坐在角落里,哭哭啼啼,不停拉着看守她的护卫喊冤,惹得那护卫心烦不已,抬头看见慕容渊,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忙把她移交了出去,自己出门透气去了。 “你便是畅春阁的老鸨?” 老鸨泪水涟涟地点头,刚想继续哭哭啼啼,一抬眼见到慕容渊冰冷刺骨的眼神,便识趣地闭了嘴。 “是谁报的案?” “是......是我让人报的。今早我一起来,便在二楼走廊上闻到一股怪味,刚想吆喝杂役过来打扫,便发现了......杜桑姑娘的尸首。我吓坏了,疑心......疑心是江湖人干的,便忙差人去六扇门报了官。” “哦?你怎么确定,这是江湖中人干的?” “哎,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好乱说啊,来我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又怎么会盯上一个小小伎子的性命呢。”老鸨赔笑道,讨好地看着慕容渊。 “把她带下去,严加审讯。” “是。” 护卫毫不迟疑地执行着慕容渊的命令,驾着老鸨便要离开,老鸨吓得脸上都失了血色,浑身脱力地被拖了出去。 施为第一次身临其境地见到官府办案,不由冒出了冷汗。 慕容渊斜着睨了他一眼:“等会儿见到尸体,管好你的嘴。” 施为偷偷擦擦额角,咬咬牙跟着上楼。 二楼的布置与一楼不大相同,除了正对一楼舞台的一面专门设有供客人欣赏表演的雅座,其余三面都是有窗户的房间,客人们可以透过窗户,从房间里看到楼下的歌舞,兴致上来了,还可以从楼上抛下花瓣,打赏楼里的姑娘们。房间的另一侧走廊上,则是一扇扇造型精美的小门。每扇门上都挂着不同的名花,想来便是姑娘们各自的花名指代。 护卫们密集站在其中一间挂着晚香玉的房间门口,杜桑姑娘想必正是横尸其中。 慕容渊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检查现场的情况。 “胸口与后背,一共三处剑伤。胸口处应当是致命伤。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房间里有一扇窗,但被从房内锁上了,凶手应当是从门出去的,走廊外窗户是开着的,凶手有可能已不在楼内,但也不能排除楼里熟人作案、混淆视听的可能。仵作怎么说?” “回大人,仵作还没来,已经差人去喊了,应当快到了。” “报案后可有人进来过?” “不曾,我和当值的弟兄们一直守在门口,不曾见到有人来。” 施为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也进了房间,冷不防看到尸体的脸,当场僵住了,整个人如坠冰窖。 不是因为死状的惨烈,不是因为尸体的阴森,而是......他见过这张脸。 杜桑身着藕粉色的衣裙,裙摆铺开在地板上,像一朵凋零的晚香玉。 10. 第十章 祸起 那是在数日之前,施家灭门的前夕。 施为从画舫上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他揉了好一会儿太阳穴,过了半晌,才慢慢想起,自己是在一艘画舫上。昨夜受同窗相邀,参与一位贵人的水上宴席。 那贵人身份神秘,出手却颇为阔绰,在玄武湖上包下了一整艘画舫。宴席从戌时开始,宾客们从黄昏时便陆陆续续登船,待宴席开始后,画舫才从岸边出发,整晚都停在湖心,笙歌不断。 画舫上雕栏玉砌,名兰芳草无数,席间不仅美食珍馐琳琅满目,琼浆玉液应有尽有,还请来了不少伶人和歌姬舞姬,群花环绕,莺歌燕舞,好不热闹。排场如此之大,不少受邀的宾客都是朝堂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江湖里数一数二的高手。 相邀的那位同窗与皇室沾亲带故,身份颇高,自然受到了邀请,想起与施为许久不见,思念不已,便把施为也捎带了进来。施为与同窗久别重逢,又没见过这样繁华的大场面,一时高兴便贪了杯,醉倒在了一处。 天还未亮,窗外星星几颗,同窗依旧在酣睡。施为挣扎着躺下,想再攒些睡意,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无奈地坐起身,整理好衣服,打算干脆出门吹会儿湖风,散散酒气。离开客房前,他目光扫过雪青,犹豫了片刻,还是佩上了剑。 过了白露,秋夜已是有了几分凉意。施为缩了缩脖子,把单薄的外袍裹紧了些。 甲板上只剩三三两两的酒客,还在把酒言欢,或自斟自酌,可谓海量。 歌舞已歇,丝竹未断,有乐师还在弹琴助兴。 玄武湖水面平静,湖上惟余画舫灯火通明,四周静谧,万籁俱寂。 天将破晓,画舫外是一片浓稠的墨蓝色,缀着点点繁星,水天一色。 施为背靠在画舫的栏杆上,静静聆听乐声,闭目养神。 乐声初时淡雅至极,尾声却渐趋萧索,不知是否与弹琴人的心境有关。有未醉的酒客听了出来,不满地看向了那弹琴的女子,借着酒意上前起了争执。 施为睁眼望去,只见那女子身着藕粉色的衣裙,正抱着琵琶,弱柳扶风般地坐在琴凳上,顺从地静静听着客人的数落。 客人见她示弱,有些不依不饶,对她拉拉扯扯动起手来。施为神色一变,大步走上前去。 “这位兄台,不知这位姑娘如何得罪了您?” 藕粉色衣裙的女子见来的是一个俊俏的少年郎,相貌温润如玉,气度不凡,一开口便是谦谦君子的模样,忍不住躲在了他的身后。 酒客见前来相护的是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本想推开,却忽然瞥见了他身上的佩剑,顿时醒了酒,不再纠缠,讷讷地装醉回了房间。 “多谢公子相救。”施为一回头,对上了一双涟涟的泪眼。 “你别哭,他已经走了。”施为犹豫地摸向怀中,掏出了一块绣着兰花的手帕,递了过去。 那本是母亲前些日子刚绣好送给自己的帕子,他一直放在衣襟里,还未舍得用。可此刻看见女子落泪,实在不忍心置之不理。 那女子接过手帕,忍着泪,勉强地笑了一下。 “公子想听什么曲?若不嫌弃,奴家可以为您弹一首。” “那不如来一首《阳春白雪》吧,多谢姑娘相赠。”施为从善如流,索性随意寻了一处桌案,坐了下来。 女子认真地弹奏起来,琵琶声激昂处如珠落玉盘,平静处如雨落湖海。 一曲毕,女子施施然走到案前,为少年斟了一杯酒,却被拦手拒绝了。 “姑娘方才,是为何而哭?” 女子愕然,抬头对上少年探究的眼神。 “你不是因为被客人刁难,才委屈落泪的吧。”施为顿了顿,补充道:“你刚刚弹琴的时候,琴声开头淡雅闲趣,结尾却平添愁绪。” 琵琶女见他如此直白敏锐,也无意隐瞒,把原因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这位萍水相逢的少年。 原来,她是为自己的弟弟而哭。 她原本是百灵街上有名的伎子,一曲演出得到的打赏便抵得上普通农户全家一年的收成。她的弟弟是个读书人,立志于科举,她原本把这些钱都用来为自己的弟弟上下打点,四处找门路,却没想到弟弟心性单纯,没能当上门客不说,还得罪了达官贵人,前些日子被人打断了腿,丢到家门口。就连自己也为此丢了头牌的名号,被砍掉了大半的收入,养活自己都困难,再也供不起家中年迈的父母和幼弟。她想离开百灵街,却根本拿不出为自己赎身的钱。 此刻她已快要走投无路,见画舫上纸醉金迷,自己却零落成泥,一时悲从中来,才忍不住把乐曲弹出了悲调。 施为听完后,有些怅然若失。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举起女子方才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天渐渐亮了,朝霞为湖面染上了粉紫色。女子抱着琵琶小心翼翼地告辞了,施为目送着她走入了客房。 等施为回到房间,同窗已经醒了,正在洗漱。房间里照进了天光,他发现案上多了一幅画卷。 “这是什么?”施为好奇问道。 “你忘了?这可是昨晚玩行酒令时,你从一位贵人手里赢下来的。说起来,你小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酒过三巡还能玩得这么好。” 施为皱着眉,回想不起分毫昨晚的细节。他拿起画卷,在案上展开。 上面是一条黑龙。黑龙似是翱翔天际,又似是盘桓海底,周身笼罩着似云雾似水汽的白光,有多栩栩如生已不必再说,最玄妙的是,黑龙动静之间,竟冥冥中仿佛有灵力在其间流动…… 施为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画作,一时也不再纠结它的来历,反而高兴地收了起来,心想带回家以后父亲一定会喜欢。 施为并没有注意到,同窗偷偷地向他投来了怜悯的目光。 等画舫靠岸,施为与同窗道了别,便一路跑回了醴泉山庄。 “爹,娘!我回来了!”施为刚进院子便朗声喊道。 < p>施庄主和夫人正在屋内用早膳,听见动静,忙迎出门外。 “阿为,昨夜可还尽兴?” “阿为,你一夜不归,阿爹阿娘可担心坏了!” 两声关切同时响起,却是一句关心一句埋怨,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施夫人气得锤了一下施恩泽,忙仔细检查起施为身上有无磕碰外伤。 “娘,您别担心了,您的宝贝儿子好得很。昨夜只是与朋友聊天,不小心喝多了几杯,在画舫上的客房里睡了过去。” 施为扭头看向一旁的施庄主,问道:“阿爹,昨夜那船上可热闹了,您明明收到了邀请函,为何没去会一会那位贵人?”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阿爹我啊最不喜欢凑热闹了。”施恩泽宠溺一笑,却看见施为手中还拿着一幅画卷,好奇地问道:“阿为手中拿着的是什么?” “哦!这画可不得了,画法巧夺天工,阿爹你一定喜欢!” 施恩泽好奇地接过画卷,摊开在案上。 他见过这样的画。而且,他几乎可以认定,这就是自家师妹的画。 尽管这龙的画法看上去与她往日惯用的并不相同,这幅画应当是一幅描摹而成的仿作。 棹月从小便有超乎寻常的画画天赋,十几岁时更是钻研出了一种奇术,能将武学功法融入运笔之中,画出来的画便会呈现出一种有灵力在其中暗潮汹涌的奇观。不过后来师父告诫过她,这是“歪门邪道”,用多了容易经脉逆行,她便不再画这样的画了。 是了,绝对错不了。这天下,除了她,再没有人会这样的技法…… 可当他看向署名,却不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本该署名的地方,赫然写着“神龙卷”的字样! 施恩泽顿时面色煞白,他没有继续追问施为昨晚的细节,因为他知道已经没有意义! 施恩泽猛地看向桌上的早膳,探了探内息,瞬间了然。他冷静地对施为说:“阿为,你带着这幅画,速速下山,去找天机楼的白无言。” 施为很少看见父亲这么严肃的表情,愣住了:“……阿爹,这幅画,怎么了吗?” “你务必,务必要找到这幅画的主人。她……是我的一个故人。”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施为不解地挠挠头,只见父亲已经把画重新卷好,交到了他手中。 “那我……先下山了?”施为虽然依旧云里雾里的,但他一向很听父亲的话。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屋子,看见父亲朝他摆了摆手,母亲似乎有些累了,背对着他倚在了父亲身上。 施恩泽一直站着,远远地目送着儿子出了后院,直到听见他出了前院。终于忍不住,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晕了过去,连着怀里已然晕厥的夫人一起摔倒在地。 江湖上人人都说,醴泉山庄的惨案发生在深夜,那位颇得人心的施庄主是在夜里被歹人所害,被灭了满门。 却根本无人知晓,人间许多悲剧,都正发生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 11. 第十一章 吴村 百灵街,畅春阁。 施为一直在看着杜桑的脸发呆,耳边似乎响起了她那夜弹奏的《阳春白雪》,她含泪倾诉身世苦楚的话语更是言犹在耳。 为什么......厄运专找苦命人...... “想什么呢?”慕容渊半晌没听见动静,还以为方捕快在门口摸鱼躲懒,一抬头却看见他傻愣愣地站在门口,忍不住挑了眉。这新来的,莫不是个傻子? 施为一惊,忙支支吾吾道“没什么”,走近了些。 慕容渊正忙着干仵作的活,口述着尸检记录:“......死亡时间推断为子时至丑时之间。除三处剑伤外未见其他外伤痕迹。无异常淤血青斑,基本排除内伤可能。未见中毒痕迹。” 他站起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房间内的物品。 妆奁里空空如也,仅有的一根珠钗簪在死者发间。桌上除了一盒未用完的脂粉和快见底的胭脂外,只有一面染血的铜镜。 墙上挂着一把琵琶,应当是死者常用的乐器,琴弦的松紧最近刚调校过,音色准确。 窗户通往一楼的舞台,用于客人寻欢取乐,此刻被从内侧锁上了,意味着昨夜死者并无恩客。 床上被褥叠得整齐,并未有人躺过的压痕。 房间内没有疑似凶器的物品。如此......慕容渊看向敞开的房门,细细研究了一下走廊上正对着的一扇窗户。 窗边积满了灰尘,有一处明显的手印痕迹,却未见脚印。 “畅春阁昨晚的护院在哪儿?”慕容渊随便问了一个护卫,得到答复后叫上施为,一起回到了一楼。 施为一路跟下来,倒确实学到了不少查案的经验与技巧,不禁对慕容渊心生敬佩,自己也渐渐专注起来。 “昨晚前门和后门分别是谁在看守?子时至丑时之间有无人进出过?” 两个护院相视一下,堆起笑脸道:“大人明鉴,我们这样的风月场所,子时至丑时有人进出那可太正常了,更何况,进出我们这里的基本都是咱得罪不起的呀,哪里敢多看呢。” “哼,少给我打太极。现在不肯说,那就留着等进六扇门的狱中慢慢说。听闻钟大人最近从慎刑司那里借来了不少新奇玩意。”慕容渊眼神冰冷,冷冷地扫过二人的脸,“若让我知道你们见过可疑的人却还知情不报,便是罪加一等。来人,把他俩带回去。” “啊,大人饶命,小的......小的当真什么也不知道呀......” 慕容渊置若罔闻,给一旁正在认真学习审讯技巧的施为说:“走,畅春阁这边先告一段落,我们去死者的家里看看。” 杜桑的家里......那不就是! 施为突然想起了杜桑那日所说的,无人赡养的父母,断了腿的书生胞弟,和无钱赎身的长姐。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离开了畅春阁。 杜桑的家不在金陵城里,慕容渊和施为二人早上离开六扇门时并未向官府报备领马,时近晌午,两人便打算先就近把午饭解决了,再回去取马出城。 “慕容兄,你是从何时开始当捕快的呀?”施为啃着驴肉火烧,好奇地问起了慕容渊。 慕容渊顿了一下,思索片刻后才回答:“大约,十六、七岁的时候吧。” “那为什么想要做捕快呢?眼下虽值乱世,考取功名依旧是不少人的选择。”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喜欢查案,背不了什么圣贤书。”慕容渊喝了一口驴肉汤,问道:“那你呢?为何想要来当捕快?” “我?我也是为了查案。”施为神色一暗,一丝落寞落入了慕容渊的眼中。 “少来,你可不像是对查案很感兴趣的样子。不过你今早,似乎很关心昨晚醴泉山庄的案子?” 施为没想到他敏锐至此,讪讪道:“让慕容兄见笑了,我只是没想到醴泉山庄经历了......那样的浩劫之后,昨晚便又有一场风波,有些诧异罢了。” 慕容渊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所以......醴泉山庄灭门案的凶手,找到了吗?” 慕容渊用筷子敲了一下施为的脑袋:“还轮不到你这个新来的小捕快来套我话,吃完没,吃完赶紧出发。” 施为悲愤地把最后一口驴肉火烧塞进了嘴里,来不及再喝一口驴肉汤,就被慕容渊拉着回了六扇门。 “慕容兄,你怎么吃饭这么快啊!”施为快要被噎死了,回头震惊地发现慕容渊的午饭已经一扫而空。 “这可是查案的基本功,凶案现场可不等人。” 施为已经叹服,这人可真是个......破案痴! 回到应天街的时候,六扇门口的摊位上没见人,却支起了一块遮阳布。不知林照是不是回家吃饭去了。下次,一定要问到她住哪里。施为心里默默闪过这个念头。 慕容渊也发现今早见过的那个有奇怪熟悉感的白衣姑娘不在,略留了个神,便领着施为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自己挑一匹吧。” 施为看向马厩里打着喷鼻的马匹,心虚地摸鼻子道:“慕容兄,实不相瞒,在下马术不精,不知......六扇门是否有车马可用?” 慕容渊原本已经翻身上马,听了他这话,不怒反笑道:“那你方才不早说?要么练练你的马术,要么自己去车马行租车,一会儿吴村见。” 也不等施为回答,一夹马背,扬长而去。 施为犹豫地看向了马厩里貌似最善良的一匹,把马牵了出来,安抚着马背,像是在安抚自己:“好马儿,乖,你就帮我这一次,回来给你喂最好吃的草料。” 一咬牙,全身僵硬地勉强翻上了马背,松了一大口气,握紧缰绳,小心翼翼地往吴村的方向赶去。 等出了城,路上行人少了,施为才加快了速度。 正值秋收的季节,官道两边有不少农人顾不上午休,在稻田里弯腰劳作,用镰刀辛苦割下一筐筐的年收。 稻田另一边的村落里,传来阵阵打稻声,那是村民们在脱取稻把中的谷粒。有了谷子,也许这一年全家才有了希望。 施为素衣快马,直奔吴村而去,身畔两岸的稻田在余光里变为了金灿灿的影子。 吴村地处金陵的东南方,与南霞山并不在一个方位,施为平日里很少路过。 施为抬头看向村口的牌匾,写得倒是十分文秀。 他翻身下马,站到地上的一瞬间有些腿软,差点摔坐在 地。见周围没人瞧见,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马头,马竟然很顺从地贴近了他的手心。 施为忍不住微微笑着说:“好马儿,看来我们十分投缘,以后我便叫你谷粒了。” 谷粒轻轻摆了摆尾巴。 施为牵起谷粒往村里走,吴村里往来的多是些庄稼人,偶尔会路过一两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手里紧紧捏着批满朱印的书册。 他拦下一位老者,打听杜家的方向,谁知老者一听是杜家,忙摆摆手走了,像是不想沾染上什么晦气。 后面又拦了几人,都是如此,好不容易有一位善良的大娘,听见他打听杜家,叹了口气,把他引了过去。 施为一路走来,经过的民舍虽然简朴,却也都是体面干净的青瓦顶、白粉墙,围成了小三合院的模样,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韵味。 可这杜宅......却完全格格不入。它素面朝天,未经粉饰的墙面早已剥落斑驳,用作屋顶的茅草扎得松松垮垮,几乎让人怀疑是否还能为檐下的人遮风避雨。没有院子,只有一间堂屋,一扇破败的木门。 施为把谷粒与慕容渊的马拴在了一处,走进了屋内。 屋里的光线比他想象中还要昏暗,空气里有一丝腐烂的气味。慕容渊正站在屋内唯一的一张床榻边,静静听着杜郎的陈情。 “......阿姐她为人羞涩胆小,心地善良,从未听说她与人交恶。” “杜桑是否有情感纠葛?” “不曾,阿姐向来都是卖艺不卖身,也从未有过什么被救风尘的遐思。” “昨夜,你在何处?”慕容渊说完顿了顿,看向了他缠满纱布的双腿。 “我在家中。我大概......不会再出门了。” “抱歉。我只是例行公事。你的腿是被谁打断的?” 原本平静的杜郎突然无法控制地咳了起来,施为目光扫视屋内,勉强寻了一个干净的碗,给他倒了一碗早已凉透的水。 “多谢。”杜郎接过水,缓了缓,原本麻木的眼底起了一丝波澜:“打断我腿的人,是吴国公家的世子,吴方。” 慕容渊挑了挑眉,对这个纨绔的名字并不陌生。他平日里便仗着国公世子的身份,耀武扬威欺男霸女,在金陵城里没少犯事。 “我出身贫寒,是父母和长姐看重我微不足道的一点文采,含辛茹苦地供我在金陵读书。本以为能靠读书熬出头,却没想到......如今朝中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根本留不出寒门学子的空位。为了让我能有机会补缺,阿姐拿出了自己当上头牌后的全部积蓄,用来给我疏通关系,上下打点。金陵城中,若论权势,谁又比得过吴国公府,于是长姐一心盼着我能拜入吴国公的门下。” 杜郎此刻再提起长姐,眼角泛起了泪花:“可那世子吴方,飞扬跋扈,他本就看不上我的微末出身,那天听说我阿姐在畅春阁里当头牌后,更是......把我唤作那勾栏里的小倌,正......配我那青楼里的阿姐。我没忍住,当场想与他动手拼命,却被他的小厮毒打了一顿,打烂了双腿。” 施为太阳穴跳动两下,忍不住捏紧了拳头。他下意识地看向慕容渊,见他神色如常,只是拳头上也青筋暴起。 12. 第十二章 断罪 吴方被带进六扇门的时候,还颇为悠闲自在,肥头大耳倨傲地仰起,睥睨着一众捕快和护卫。 “你们敢抓老子,也不看看老子的爹是谁!回头一个个要了你们的脑袋!”他恶狠狠地威胁道。 护卫们置若罔闻,把他直接带上了大堂。 院子里栖了几只寒鸦,咿咿呀呀地站在檐上围观。 吴方原本一脸不屑,直到看见钟灵,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谄媚地打了个招呼:“钟大人,好久不见。” 钟灵神情严肃,冷冷地看着他,直到吴方收起了那一副嬉皮笑脸,难得配合地低下头,闭上了嘴巴。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我乃吴国公之子,吴方是也。” “吴方,你现在已被指控,杀害畅春阁伎子杜桑。你可有话要说?” “大人,冤枉啊,我不认识什么杜桑,更不可能杀人!一定是有人给我泼脏水,请大人明鉴!” “昨夜子时至今日丑时之间,你在何处?” “我在家睡觉呢,我府上的小厮都可以为我作证。” “可畅春阁护院的证词写得清清楚楚,你昨夜戌时进了畅春阁,直到子时后才出来。” “那,那许是我记错时间了,这也算不得什么。” 钟灵“啪”一声敲响了惊堂木,正色道:“公堂之上,还由不得你放肆胡来。” 那吴方被惊堂木的声音一吓,瞬间腿软,总算是跪在了公堂上。院子里的寒鸦叫得更欢了。 “你与杜桑是如何认识的?” “她不是畅春阁的花魁嘛,自然......” 又是一道拍案声响起:“你方才还说不认得杜桑,现在又认识了?” 吴方额头上渐渐沁出了冷汗。他本以为在钟灵这里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却碰上了硬茬。 “是,是我方才紧张恍惚,信口开河了。我是认得杜桑姑娘,但人的确不是我杀的。” “杜桑的弟弟杜郎交代,你曾经欺侮于他,还打断了他的双腿!” “是,我是与杜郎有一些恩怨,可那都是误会,而且这与杜桑的案子也无关吧?” 负责记录讯簿的书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他前言不搭后语的供词一一记录了下来。 “来人,呈上证物。” 慕容渊默默上前,把证物递到了钟灵面前。 吴方本不以为意,随意往台前一瞥,当场便要发狂:“这,这不可能!”他目眦欲裂,想要如往常一般把小厮叫过来问话,一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这才想起自己还跪在官衙之中,一时间冷汗如雨下。 “启禀大人,此物从吴国公府的下人手里查获,经仵作勘验,与死者三处剑伤吻合。不仅如此,在猪皮上竖劈试验后,创口的深度长度均可完全复刻。此物,便是杀害死者的凶器无疑。”慕容渊无视了吴方癫狂激动的举动,冷静地陈述着证词。 钟灵看过之后,幽幽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吴方:“你可认得此物?” “是......这是小人的佩剑!但大人冤枉啊,我真的没杀人!” 惊堂木拍案声第三次响起。 案子,结了。 已经过了放衙的时间,施为一边与慕容渊继续聊着今日的案情,一边走出了六扇门的大门,却发现门口的书画摊竟然围了一圈人。 “这姑娘太厉害了!蒙着眼都画得这么好,我看不比哪个当红的画师差!” “是啊,前几天我就听街口卖瓜的王婆说,金陵城里最近来了个了不得的姑娘,虽然眼睛不中用,但画起画来可是一绝,今日可算是见到了!果真名不虚传呀。” “想不到瞎子也能这么励志,只可惜没法给人画像。” “去去去,滚一边去,你说话也太难听了,别伤了人家姑娘的心。” “我说的都是事实,你算哪根葱在这里挤兑我......” 两人正看彼此不爽,想问候一二,余光瞥见两个气度不凡的青年正往这里走来,似乎是六扇门的人,忙偃旗息鼓,默默走开了。 人群见有官吏来,也都不再凑热闹,纷纷散去,现出了一个身着白衣、眼缚白绫的女子,正专心致志地作画。 施为一见到林照,瞬间忘记了今日当差的车马劳顿,眼睛亮晶晶的。 一旁的慕容渊看看施为的神情,又看看白衣女子,心下瞬间了然。 “林照!你这里好生热闹,生意不错嘛。” 林照正在为鸟点睛的手一顿,笔尖晕出了一小团墨汁。 “抱歉抱歉,是我打扰你了。”施为可惜地看着这幅枫叶寒鸦图,整体妙极,却毁在了那一点墨滴上。 “道歉得有些诚意啊。”林照佯装恼怒,不满地拖长了尾音。 施为讪笑了一下,一回头刚好瞥见慕容渊还在,顿时有了主意:“那不如我再请你吃顿饭吧!还有慕容兄,你也一道来!” 施为虽然知道林照此时目不能视,还是把慕容渊拉到近前,给林照介绍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慕容兄,单名一个渊字,是我的直系上司,也是带着我查案的师父。”还不等慕容渊有反应,他又转向慕容渊道:“这位是林照姑娘,如你所见,是一位很厉害的画师,也是我的......朋友。” 慕容渊作为目前唯一一个能看到施为神情的人,忍不住腹诽道,朋友便朋友,你脸红什么...... 林照微笑着点了头,便算是打了招呼。 慕容渊还是觉得她眼熟,忍不住开口问道:“林照姑娘,你近日......可去过什么地方?” 林照无辜地摇摇头:“我是临安人,刚搬来金陵不久,这两日才开始在六扇门门口摆摊。” 慕容渊却想起那日在风雨亭无端睡了一夜的事,耽误了原本的计划不说,醒来后还总记不起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林照嘴角隐约的笑意,眯了眯眼。 “那我们去醉仙楼吧,去晚可没好位置了,边走边聊。” 林照伸手正要摸索盲杖,被一只温暖的手牵了起来。 “跟我走。” 少年的掌心微微汗湿。林照微微愣神。 感受到她没有拒绝之后 ,施为的手似乎握得更加坚定。 慕容渊撇撇嘴,心想这傻小子太单纯了,哪日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三人一路走到醉仙楼,小二认出是中秋来过的常客,忙喜笑颜开地招呼众人上了二楼雅间。 施为把畅春阁的案子经过与林照讲了,林照接过施为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道:“所以,那杜郎不是因为不懂人情世故,才得罪了权贵。而是遭到了纨绔子弟的霸凌羞辱,心有不忿奋起反抗,才招致了报复。” “哼,你都没见到今日那吴方在大堂上的样子,平日里定是没少仗势欺人,以为没人敢动他。只可惜,他这次遇上了慕容兄!” 施为想起下午离开吴村,去吴国公府搜证时,慕容渊大义凛然地一脚踹开了吴方躲藏的房门,一把拎出了那酒囊饭袋的样子。 “你做得也很好。”慕容渊淡淡开口,“是你心细,抓住了那个私自藏匿凶器的小厮,这才拿到了关键证物,送吴方上路。” 林照静静地听着二人互夸,微微笑了起来。 她今日在六扇门门口画了一整日。 从山川河海,画到飞禽走兽,花鸟鱼虫,直到心中压着的石头渐渐滚落,直到乌云密布的天空渐渐透出阳光。 现在听见施为开心聊着案情,最后一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只要他能活得快意自在,不再为仇恨所困,那便......没有错。 只要能救一人,霜白染血便值得。 哪怕要偿命,算到她头上便好。 施为见林照半晌不说话,还以为是因为太过无聊,试探问道:“我们一直聊案子,你是不是不爱听?” 林照笑容更深,把话题又引回了杜桑:“方才听你说,杜桑姑娘身上一共有三处剑伤?是什么样的,能形容一下吗?” “后背一道长而浅,前胸两道,短而深。其中前胸的一道正贯穿了心口。”慕容渊接过了话头,边解释便加入了自己今日没说出口的推测,“凶手应当是不会武功,核心不稳,才导致创口长度深浅不一。那夜,吴方前去畅春阁,想是借着酒意,趁杜桑姑娘没有防备,推门从背后一剑劈下,因力道不够,一击未中,又对着已害怕脱力的杜桑正面补了两剑。” “那现场没有挣扎痕迹又是为何?杜桑姑娘垂死之际不会反抗吗?” 慕容渊没有作答,这也是他还没有想通的疑点。 “也许......” 施为迟疑着开口:“是她本就不想活了。” 他记得杜桑曾经抱着琵琶对自己说,画舫上纸醉金迷,自己却零落成泥。 也记得那夜画舫上的琵琶曲,珠落玉盘的声音好似细密的秋雨落在听客的脸上,又好似断肠人的泪滴。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雅间里已经安静下来,林照和慕容渊两人都静静地转向了他。 施为感觉有一只手,在桌下摸索着,拍了拍自己无意识握紧了的拳头。 是林照。她正抿着唇,似乎有些担心。 他回过神来,也没有解释,借着小二上菜的当口,言笑宴宴地岔开了话题。 13. 第十三章 情窦 暮色将至,晚霞里沉淀出人间烟火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不知何处飘来的桂花香气。 楼里宾客渐渐多了起来,似乎有人在楼下设宴,很是热闹。 酒足饭饱,慕容渊和二人道了别,先一步离开了醉仙楼。 施为见林照今日似乎胃口不是很好,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照没作声,确认慕容渊的脚步声已远去,摘下了白绫。 一天没见天光,眼前先是黑漆漆的浓墨,随后像劈下了一道白光。 林照挤了挤眼,抬手抹去了适应光线时流出的泪水。 “你觉得慕容渊如何?” 施为瞪大了眼睛,突然想起了中秋夜林照的那句戏言,大声喊道:“你看上的捕快是他?!” 林照忙捂住他的嘴,雅间外原本的吵闹声一滞,随后才重新响起。 “嘘——你可小声些,你想让他听见吗?”林照担心施为的声音惹慕容渊折返回来,却没想到更让施为会错了意。 早知道不请慕容兄吃饭了! 施为嘴角抽了抽,愤愤地想着,可一闻到林照手上传来的淡淡香气,心里的不爽也都烟消云散了。 “我是想问你,你觉得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有啊。”施为不假思索道,“他简直是个破案痴。不光办案的时候全神贯注,查案的间隙连吃饭都是风卷残云。” “......没别的了?比如,你今天一直跟着他吗?他有没有离开过你一段时间?” “这还真有。”施为害羞地摸摸后颈,“不过全赖我,是我自己马术不精,没跟上他查案的节奏。你怎么问起这个?你对他......” “没什么,随便问问。”林照敷衍地答道,心里盘算着慕容渊此刻怕是已经走远,今夜恐怕是不宜调查了。也不知道他匆匆离席,是去做什么了。 林照抬头看窗外,雅间的位置不错,可以看见楼下热闹的路口,早已不见了慕容渊的踪影。 施为顺着林照的视线望向窗外,看见楼下有木偶表演,还以为林照感兴趣,问道:“要去看表演吗?” 林照愣了片刻,微笑道:“好。” 醉仙楼地处金陵城内最繁华的路段,此刻正值华灯初上,街市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施为习惯地牵起林照,却发现林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现在能看见。” 施为怔住,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心头涌起一股落寞。 林照不为所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往那木偶师的演出摊位上走去。 “不过来吗?”见他没跟过来,林照回头问道。 秋水般的眼里映着华灯的暖光,一身清冷的白衣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施为黯淡的眼神一亮,小跑着跟了上去。 木偶师演的是一出《嫦娥奔月》,故事虽然家喻户晓,丝线牵引下的木偶却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戏已过了大半,正演到嫦娥服下了灵药,飘飘欲仙,即将奔月。 “......后羿之徒逢蒙,此人狼子野心,欲窃取灵药,为嫦娥抓获,贼心不死,欲加害于嫦娥。 “嫦娥无以为计,惟有吞下那不死灵药,就此升天,却心念后羿,恋恋不舍,久久徘徊于月宫之中,广寒寂寥,日夜相思。” 嫦娥衣袂翻飞,好像真的要乘风而去,登仙长生。 有孩童不愿意听到悲剧,捂住了耳朵,哭着拽住了大人的衣襟,闹着要回家去。 “后羿归家,听闻嫦娥奔月而去,痛不欲生,无以为继。上苍感念于真情,每逢月圆之夜,便允二人再相见,重逢于月桂之下。” 听到这里,孩童们开心地拍起手,感念起上天的恩德,庆祝起有情人的眷属。 少男少女看向彼此,眉目含情,相视一笑。 大人们却面色麻木,仿佛这出生离死别不过人间寻常事,日日都在上演,偶然的重逢也不过镜花水月,抵不上生活的柴米油盐。 施为看向林照专注的侧脸,入了迷。 若......她是那嫦娥,他便做月宫里的月兔,只愿能日日相伴于月桂之下。 林照似有所感,回过头来,四目相对。 施为没有躲闪。 林照静静打量着施为的眉眼,如师兄那般温柔,似一汪春水,不同的是,里面荡漾着明晃晃的少年心事,藏不住任何秘密。 她隐约察觉到了少年的心意。但她......无法回应。她还有太多秘密没有告诉他,还有太多事没有了结。若他了解了真正的自己,想必......也会离开吧。 她先收回了视线。 “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施为习惯了她今日的冷淡态度,只当是她身体不适。“我送你回家!这回可别再拒绝我了。” 林照哑然失笑:“我是要回去收拾摊位。” “那我也要陪你一起去!” 两人朝应天街的方向走去,施为一路都在寻找有趣的小玩意,想哄林照开心,被拒绝了无数次也不气馁,最终好不容易在她的发髻上插了一根簪子。 桂枝造型的簪子,尾端还嵌了枚珍珠,像是嫦娥吞下的那颗灵药。 林照歪歪脑袋,似乎有些不适应。 她从未戴过发簪,年少时也曾羡慕过邻家少女头上各式各样的漂亮簪子,可师父说那会影响出剑的速度,便不再提起,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 “公子真是好眼光啊!姑娘本就生得花容月貌,只是打扮太素,戴上这簪子后增色不少!” “是啊是啊,就如那月宫的嫦娥仙子一般!”施为也从善如流地吹捧起来。 林照忍不住低下头,嘴角弯弯翘起。 “你终于笑了!”施为满意地丢给了摊主一锭银子,笑得比林照还开心。 等施为陪林照收拾完摊位,又送她回了长乐街的一处民宅,心情美妙至极,哼着小调便往如意客栈走去。 醴泉山庄出事后,他的心境第一次前所未有地开阔起来。 原本以为艰辛的复仇之路,如今不知为何,并不如想象中煎熬。 虽说《神龙卷》的主人还未找到,真相还未大白,可老天有眼, 杀害父母的四个凶徒亦有伤亡。 虽说他失去至亲无家可归,可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至少......在查明真相的过程中结识了白无言,林照,慕容兄。 这一路上,只要还有友人相伴,江湖便不再孤单。 而且......他也已经找到了他的浮木。 施为刚走上楼,却发现白无言正守在他的房间门口,见他终于回来,忙用扇子招呼他。 “你总算回来了!我有事找你。”白无言一把将施为推进了房间,“进去再说。” 白无言刚掩上门,施为忙激动地低声问道:“可是画有了什么线索?” “画我已派人去查了,消息还没回来。”白无言神秘地凑近他耳边,小声说:“我今日得到消息,隔壁房间那四个害了你爹娘的凶徒......” 白无言用扇子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都死了!就在昨夜!脑袋被齐齐割下,就摆在醴泉山庄的祠堂内,你爹娘的牌位前!” 施为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也不知是哪位路见不平的大侠路过,许是撞见了那四人鬼鬼祟祟行窃的模样,打了一顿逼问出了真相,顺手便把他们宰了!不过这也是最理想的情况,不能排除那位高手也是为了《神龙卷》才去的醴泉山庄,那四人打不过他才恰好......” 施为大脑一片空白,再听不见白无言的声音。他今早听闻醴泉山庄出了命案,还以为只是那四人起了内讧,有点死伤罢了,却没想到......那四人竟已齐齐命丧黄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自己的复仇路上一直有人,在暗中为他除去阻碍,还总将他推出了最危险的漩涡。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白无言见施为迟迟没反应,早已神游天外,收起扇子用扇柄怼上了他的胸口,担心再敲他的脑袋只会把孩子敲得更傻。 “我......让我再想想。” 白无言恨铁不成钢道:“还有什么好想的,不管那位大侠有何目的,你的仇都已经报了!大侠就算想要的是《神龙卷》,他也得不到,毕竟你存放在了我的天机楼里,那可是再大的秘密都能藏住,世间最密不透风的地方!既然如此,你也可以放下心来,安心等着画的消息便是!” 施为知道白无言的意思,可.....他不信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低头看向腰间的雪青剑。 “对了,我想再打听一个消息。”施为犹豫了一下,道:“这次还需要打赌吗?” 白无言一脸语塞地摆摆手道:“下棋我又下不过你,还赌什么赌!说吧,你想问什么?” “在醴泉山庄出事前一晚,我曾在玄武湖的一艘画舫上,参加了一位贵人的晚宴。我想请你查出那位贵人的身份。” “画舫......晚宴......我倒是有印象,我也收到过那封神秘的邀请函,本想去一探究竟,只是我那日有事,恰好不在金陵。我记下了,不过,那艘画舫有什么特别的吗?” 施为正色道:“是我瞒了你。我正是那夜在画舫上,得到了《神龙卷》。” 14. 第十四章 惊变 清晨,施为刚走到六扇门门口,便听见里面众捕快议论纷纷。 “听说昨日那案子的凶器不翼而飞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六扇门啊,哪来的贼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这里偷东西。” “是啊,不过这下要命了,那可是关键证物啊!恐怕要改判成疑案了......” “听说有人去吴村给杜郎传了消息,那瘸腿书生竟当场吐血,现在还生死未卜呢。” “竟还能发生这样的事情,证言证据都已确凿,凶犯都已定下了死期。那姑娘还真是命苦啊。” “怎么不会呢,你忘了两年前......” 有人看见施为在门口偷听,忙使了个眼色,截住了话头。 施为拧紧眉头,快步走上前去作了一揖道:“各位前辈,方才听你们在聊昨日杜桑姑娘的案子,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奥,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方惟?我正好要寻你,一会儿随我去取玉牌,工部刚遣人送了过来。” “多谢前辈。不过,这案子......” 前辈悄悄比了个手势,施为附耳过去:“不该你管的事,少管!” 众捕快在院子里大笑起来,施为初来乍到,初入职场,还没见识过老江湖们的手段。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众捕快见是钟灵来了,瞬间收起了戏弄新人的心思,作鸟兽散了。 “钟......钟大人。” 钟灵见此刻四下无人,又变得和蔼了起来,关切问道:“小惟,昨日差事办得很好。忙了一天,感觉如何?” “感觉很充实,收获了不少。” “慕容渊是个好带教,虽然人有些乖僻,但能力很强,你要多向他学习请教。”钟灵拍拍施为的肩,鼓励道:“听说昨日凶器是你找到的?不错,你很有查案的天分。” 施为虚心地躬身低头,不卑不亢道:“多谢钟叔给的机会,我会继续努力的。” 钟灵满意地抚手离开了。 施为依旧弯着腰,只是目光冷冷地跟上了钟灵的背影。 六扇门守卫本就森严,收集管理证物的地方更是机关重重,唯一的一把钥匙便在钟灵手上。 证物失窃,难不成是......监守自盗? 慕容渊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施为一早上都没见到他。直到过了晌午,才见他姗姗来迟。 “慕容兄,发生了何事?” 慕容渊皱皱眉,不知道方惟捕快是否对所有人都这么嘘寒问暖,但还是如实相告道:“我家狸奴这几日身体不适,我带她去寻了大夫。” 施为惊讶道:“慕容兄,你还养了猫!” 慕容渊高冷地点了点头,似乎不太想细说,换了话题问道:“我一来便听说昨日的案子要改判为疑案了,怎么回事?” 施为一五一十地把今早听到的内容告诉了慕容渊,与他想象中不同,慕容渊似乎毫不惊讶。 “我早上还偷偷听见他们提起了一桩两年前的旧案,似乎也是案子被破了之后才改成的疑案。” 慕容渊这下倒是有了反应:“小方捕快有何见解?” “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我怀疑......”施为把声音压得极低,悄悄说道:“六扇门里有人监守自盗。” 慕容渊挑挑眉,似是没料到眼前的愣头青这么敢讲,对自己也毫不设防。 他也学着施为的样子,把声音压得极低道:“那不如趁吴方被无罪释放之前,再去会一会他。” 施为不满道:“去便去,你学我做什么。” 慕容渊嘴角轻轻一勾,那笑意又瞬间消失不见了。施为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只快步跟上了他的步伐。 六扇门,铁牢中。 吴方早已没了昨天见到佩剑时惊慌失措的失态模样,又摆出了一派纨绔世家子弟的架子。施为毫不怀疑,等他一出去便会迫不及待地继续作威作福,甚至变本加厉。 见到慕容渊和施为二人,吴方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两眼道:“昨日便是你二人查的案子?等老子出去了第一个收拾你俩。” 施为双手抱臂,等着带教大人发难,却半晌没听见问话。 他疑惑地看向慕容渊,却见对方给他使了个眼色。 我? 施为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带教把如此好的机会拱手相让。 他只好清清嗓子,厉声喝道:“案子的改判文书还没下来,你别得意太早了。” 吴方见说话的是个尚显稚嫩的小白脸,更加不屑地偏过了头,冷哼了一声。 “我二人现在奉钟大人命,调查昨晚的凶器遗失一案,你老实回答,不然,可要上些真家伙了!” 吴方听到“钟大人”三字时,表情反而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吊儿郎当地吹起了口哨。 施为和慕容渊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有了推断。 “看昨日在堂上的表现,你与钟大人很熟?” 吴方依旧不理睬。 “我倒是突然想起经手过的一桩旧案。那凶犯也如你一般,家世显赫。原本那案子证据确凿,一夜之间,关键证物却不翼而飞。怎么样,听起来熟悉吗?”慕容渊蹲下身,冷笑着盯住了吴方。 吴方冷不丁起了一身冷汗,但又想起自己没必要害怕,反问道:“所以呢?与我何干。” “那桩案子因为少了关键证物,成了一桩疑案,凶犯无罪释放,你是不是也想走他的老路。”慕容渊露齿一笑,“可钟灵没告诉过你吗,当初那人出去之后,过得生不如死。因为——我把他砍成了人彘。” 吴方从未见过如此阴森的笑容,失声尖叫起来,大声朝门口看守的护卫直呼救命。 可为时已晚。正是午休换班的时分,此刻没人能来救他。 吴方绝望地缩在潮湿肮脏的墙角,瑟瑟发抖地看着慕容渊拔出剑,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无处可逃。 不多时,牢里充斥着尿骚味,施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慕容渊冷冷地用剑在吴方的四肢上方比划,就像屠户在准备杀猪时计算着如何下刀才更加精准。 吴方终于受不了了,他宁可死也不要当人彘! 他癫狂地跪趴了下来,不住地磕头道:“我招,我招,我全都招!” 施为叹服地高举起手中新鲜的认罪书,还有上面鲜红的手印,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啧啧称奇地赞叹道:“慕容兄,可真有你的!这都能被你拿到!这下这案子便真的结了,再无改判为疑案的可能!我得赶紧去告诉杜郎!” 慕容渊默不作声,眼神死死盯着钟灵处理公务的堂屋,目光比方才在铁牢里还要阴鸷。 原样的手段重来一次,以为我还会重蹈覆辙吗? 老狐狸,两年了,是时候露出马脚了。 是夜,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有黑影从六扇门的库房前一闪而过。 当值的护卫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等进入案卷室后,慕容渊悄悄点亮了一根蜡烛,轻车熟路地走向其中一排书架。 书架上陈列的,皆是些未能结案的疑案。 他要找的,正是两年前的那桩案子。 虽然已经翻看过无数遍,他还是将卷宗从头至尾又仔细读了一遍。 死者亦是平民之身,凶犯则是当朝皇室的亲信,如今已经官拜朝臣,没受到当年这桩案子的任何影响。 只因,足够定罪的关键证物在判决前夕一朝丢失。 与今日的案子如出一辙。 那时慕容渊尚年轻,查案的热情远比现在更加高涨,一心只管破案查出真相,却从未想过查案最重要的从来不只有真相。 还要见到凶手伏诛,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告慰了死者的亡魂,平复了亲友的悲恸,那样的真相大白才有意义。 慕容渊当年得知证物失窃后,苦苦专注于搜查证物的下落,调查失窃的原因,却始终没有进展,直到案子超过了改判的日期,他无法再拖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案子被盖上疑案的标识,从此尘封于库房的书架上。 根本并非如他对吴方所言,凶犯出狱后过上了生不如死的日子。那凶犯早已逍遥法外,全身而退。 他永远也忘不了改判那日,死者亲友绝望的眼神。他被一遍又一遍诘问,为何明知那人就是凶手,却还是不能定罪。 为何该死的人好好活着,枉死的人无人记得。 慕容渊小心地用手接住了蜡烛滴下的泪滴。幸好,没落到卷宗上。 掌心后知后觉传来一阵灼痛,慕容渊也不在意,只等那滴烛泪渐渐凝固,化为一道血泪。 突然,慕容渊听到一阵轻微的窸窣动静,猛地吹灭了蜡烛,遁入暗处。 已是三更天,明月高悬。 月光从窗外洒下,照进了婆娑的树影。 来人没点蜡烛,而是借着月色,也在翻找卷宗。 他离得越来越近了,慕容渊屏气凝神,捏紧暗器,打算等他一靠近便先发制人。 来了!慕容渊正要动手,却有一瞬看清了来人腰上的佩剑,剑穗在月光下流光熠熠。 这是......方惟? 慕容渊皱起眉,没料到会是他。 方惟在疑案的书架上翻翻找找,似乎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悄悄取下了其中几页,藏入了怀中,没再停留,迅速离开了。 慕容渊待施为离开后,才从黑暗里现了身,目光轻轻落向了施为动过的那卷案宗。 醴泉山庄灭门案。 15. 第十五章 试探 林照最近书画摊的生意格外好。 大多是被盲女丹青的名号吸引而来的路人,也有少数原本对她的噱头不屑一顾的同行,在应天街亲眼看到她的画后,不得不认可了她的真才实学。更有些画师书生慕名而来,专程观摩学习她的作画。 摆摊之初,林照的设想很简单,就打算随意接几个单子,够养活自己租间屋子便好,却没想到自己的画作到了金陵,要比在临安时受欢迎得多,订单逐渐变得日日爆满。 林照起初还来者不拒,后来不得不搬出限制,每日限接五单,本以为能打消部分人的热情,没想到每日还没到开摊的时候,应天街上便排起了长队。 林照有时心软,听到有人说自家孩子走丢了,便会不顾接单的限制,免费帮他们画像。 一来二去的,名声倒越传越远,求画的队伍越来越长了。 手好酸啊......林照默默地揉揉肩膀,暗自决定今日画完便休摊几天,避一避人群。 钟灵终于注意到了六扇门门口的这出热闹,皱眉问护卫:“这女子是何时开始在门口摆摊的?” 护卫前日刚找林照为自家的狸奴画了小像,满意得不得了,殷勤解释道:“大人,林照姑娘是大约八月中旬来的,一开始也没见有什么生意,又看她可怜是个盲女,自食其力讨口饭吃罢了,大家也就默许了,没想到后来生意变得这么好。不过,大人若是觉得她在此处摆摊扰了官府清静,我这便让她另寻他处。” 护卫正心里暗暗盘算着,一会儿就把林照姑娘引去自家的铺面边上,还能带动一波生意,岂不美哉? 谁知钟灵只淡淡地留下一句“随她去吧”,便扬长而去。 最近这六扇门里,还真是不得安生,麻烦一个接一个地来。 “林姑娘,多谢你啊!我家小牧找到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穿过人群,挤到书画摊前面,对林照感恩戴德,不住道谢。 人群中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林照莞尔道:“不必言谢,是夫人将孩子的一颦一笑都牢牢记下,我才能画出小牧的画像。” “林姑娘,你就不必谦虚啦!咱们大伙可都有目共睹,寥寥几句描述,你落笔便能画得与那孩子一般无二,简直是妙手丹青,再世马良!” 人群里传来一阵附和声。 林照今日刚开摊,朝着人群朗声道:“诸位,今日还是老规矩,只接五单!若有寻人者想要画像,不必排队,优先上前!” 排上前五单的人喜笑颜开,迫不及待地候在一边,余下未能排上的也不着急离开,而是纷纷围着摊位,看林照铺开雪白的宣纸,再用镇纸压好,准备起颜料来。 林照的颜料调法很特殊,不仅是现磨现调的,而且林照仅凭气味,就能分辨出颜色。朱砂,石青,石绿,雌黄,铅白,依次排开。 她正准备询问第一位单主想画的内容和细节,从六扇门里匆匆跑出了一个捕快,大声喊道:“林姑娘!六扇门钟大人有请!” 人群见状为她让开了一条路,林照不动声色地拿起盲杖,跟着捕快走进了六扇门的大门。 留下书画摊旁的众人面面相觑,却又舍不得离开,放弃好不容易等来的位置。 六扇门内,会客厅。 “大人,林姑娘来了。” 钟灵正在修建会客厅里的一棵古松。古松的枝干遒劲修长,颇有留白的韵味,只是最近生出了多余的枝节。 咔嚓。咔嚓。钟灵修剪完了,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才幽幽回头,看向会客厅中央静静站着的林照。 只见她一袭白衣,眼缚白绫,手里拿着一根盲杖。 真是瞎子? 钟灵走到她跟前,缓缓开口道:“近日听闻林姑娘的画技巧夺天工,仅凭三言两语便能准确地绘出人物肖像,六扇门正好缺你这样的人才。不知你可愿意也来帮我六扇门,画一幅疑犯的画像?” 林照沉默着,没有吭声。 “怎么,林姑娘的画技,能帮农妇寻找丢失的孩童,能为鳏夫留下亡妻的笑貌,却不愿意帮我六扇门寻找恶贯满盈的嫌犯?”钟灵目光如炬,冷冷地盯着林照,似乎想透过那不透光的白绫,看清后面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不敢。但听钟大人吩咐。” “笔墨已经备好了,请吧。”说完,钟灵便向书房走去。 林照闻声跟了进去,摸索着找到了案边。 “本官要你画的,是醴泉山庄灭门案的疑凶。” 林照面不改色,没有停顿,执起了画笔。 窗外寒鸦三两只,安安静静地站在枝桠上,院子里的枫叶已经红了,在阳光的照耀下鲜红欲滴。 林照画完了最后一笔,举止如常。 钟灵静静地看着跃然纸上的“疑凶”,半晌没言语。 “大人,可还有事?外面百姓还在等我。”林照不卑不亢地提醒道。 “以后你便留下,负责为六扇门画像吧。” 林照压下心头的暗喜,接下了这份差事。不枉她这段时间费尽心思,手都快画断了。 等林照离开后,钟灵久久地站在书房内,看着案上施恩泽的画像,一身天青色的衣袖,两眼总是含着温润的笑,一如少年时。 最后撕成了粉碎。 “林照!”施为正在院子里和慕容渊一起搬陈年的卷宗,抬眼便瞧见林照从钟灵的书房里走出来。 林照听见施为的声音,顿住脚步,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 她发间别着那支桂花木簪。 施为心头一颤,仿佛心上也盛开了几朵细小的桂花。 “你怎么在这里?” “钟大人请我过来为一个疑凶画像。” 施为喜不自胜道:“可以啊,那你岂不就成了六扇门的编外人员?” 慕容渊默默看着林照紧紧握着盲杖的手,陷入深思。 “外面还有人正排着队在等我画稿,我就先走一步。”林照惦记着今日还一幅都未画,生怕又误了饭点,便无心多聊,忙着告辞。 施为刚准备送她,却被慕容 渊叫住,手上瞬间塞满了卷宗。施为没有防备,吃了一嘴灰,刚想问候一下慕容渊,就发现他已不在院子里了。 “林姑娘,请留步。” 林照听出了慕容渊的声音。 “在下有一点小小的疑问,还请林姑娘帮忙解惑。” 林照暗叫不好,慕容渊猛地揭开了林照缚眼的白绫。 林照一时不备,明亮的光线一下涌入,被强光刺痛,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慕容渊冷冷问道:“这便是我的疑问,林姑娘,愿闻其详。” 林照遮着眼睛,不怒反笑,等到眼前不再一片模糊,才毫无惧色地看向慕容渊。 “我的确看得见。蒙眼......只是个人的一点兴趣爱好罢了,慕容公子,你待如何?” “你故意接近施为,是为了醴泉山庄的案子吗?” 林照倒是没想到慕容渊这么快便猜出了施为的身份,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想到这慕容渊在风雨亭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还是不长记性,这么爱多管闲事——不过,那药也确实不会长记性。 “不错。施庄主于我有恩,我这个人最怕欠人情,所以要帮施为一起查明真相,还了这个恩情。怎么,慕容公子是想说,施庄主也于你有恩?” 经过短暂的相处,林照其实慢慢减少了对慕容渊身份的怀疑。就像今日,若他真是青魔教的人,想要得到施为手中的《神龙卷》,又何必主动暴露他已知悉施为的身份,便是朝夕相对的方惟。 “不,我们并非同路人。只是我发觉,我们的调查对象,似乎,是同一个人。”慕容渊伸手递过了白绫,“不如考虑一下,与我合作。” 钟灵最近经常请林照登门为嫌犯画像,林照虽然蒙着眼,却也渐渐摸清了六扇门里的路线。 林照静静蛰伏,等待着时机的成熟。 “听说钟大人昨日一夜未归,又睡在书房里了。” “钟大人真是勤勉啊,咱们六扇门有这样的大人在,真是金陵百姓的幸事!” “不过他夫人可好长一段时间没来探过班啦,还记得以前隔段日子便要亲自送羹汤来,兄弟们都颇为羡慕呢!” “嘘——你可小点声吧,留神丢了饭碗。你道大人常不归家是为何......” 碎嘴的捕快远远看到钟灵的身影,忙闭嘴干起活来。 林照跟在钟灵身后,一同走出了书房。 “林姑娘,慢走。” 这些时日下来,钟灵对林照虽然依旧提防不减,但面上不显,反而越发客气起来。 毕竟明面上看,林照的确靠自己的丹青妙手帮忙破了不少案子。这对钟灵的功绩是有好处的。 只是......钟灵总觉得林照与施恩泽有关。 林照能凭只言片语,把别人的画像画得入木三分,却唯独施恩泽的画像,少了一丝神韵。 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为之? 钟灵暂时还摸不透。不过,毕竟只是个瞎子,还是一介女流,想来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16. 第十六章 休沐 快要立冬了,天渐渐真的凉了下来,秋意已浓。 林照从街角的王叔那里买来几坛女儿红,听说趁着立冬的寒气冬酿,口感最为醇厚,最是口齿留香。 在屋里找了一圈,没见着铁铲,林照把目光投向了霜白,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用它来刨坑。 长剑不比铁锹,剑身太细,挖起来很是费了一番功夫,但林照还是艰难地成功了,抱起几坛女儿红埋进了土里。 只要等到来年立春,院子里这株梅花盛开的时候,便可以开坛了。 来年立春......真是个充满希望的好日子。 林照满意地擦擦手,转身看见脏兮兮的霜白,抱歉地边擦边安慰道:“好霜白,别怪我,我也是形势所迫嘛。毕竟一个瞎子,怎好出门向街坊邻居借铁铲呢?你不回答我,我便当你同意了。” 霜白默默地任她擦拭,偶尔反射一道太阳的白光,只当是表达一下不满。 林照昨日给六扇门告了假,只推脱是身体不适,毕竟田垄上的牛都不带这么使唤的。 难得的休沐日——这大概也是六扇门编外人员身份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好处,林照决定好好放松休整一下,计划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再顺便画一两张自己想画的......算了,还是不画了。林照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对画画这件事产生抵触。 林照悠悠地进屋躺下,窗外正对着一丛竹子,送风入室,人得好眠。 可偏有不懂事的,喜欢在别人休息的时候登门,扰人清静。 林照推开门,面色不善地看向眼前的两个妙龄捕快。 施为讪讪地赔笑道:“是我带的路......” 见林照作势要关门,施为眼疾手快地掩住了门,快速道:“是慕容兄、是慕容兄说有要事找你,不得有误,我们才过来的......” 施为观察着林照的神色,越讲越小声。 身后的慕容渊倒是不耐烦了,推开他自顾自进了门:“林姑娘,确有要事,打扰了。” “你这人!怎么能随便进女孩子的家门!”施为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也从善如流地跟了进来。 林照忍不住闭上眼。眼不见为净。眼不见心不烦。 屋内。 “所以,你打算今晚便行动?” 三人围坐在圆桌边,林照不情不愿地泡了壶茶。 慕容渊接过茶盏,点头道:“不错,按钟灵的作息习惯推算,他从不连续在六扇门中过夜,所以今晚他一定会回府,这也是我们一探密道的最佳时机。” “可你是如何确定,钟灵不回府的时候,并不是在书房处理公务过夜,而是通过地道出了六扇门?” “我观察钟灵已有一段时间,他虽在书房内备下了一床薄衾,却四季如常,从未更换。”慕容渊顿了顿,补充道,“并且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昨晚他再次留宿书房时,我亲自蹲守了他一夜。” “那为何一定是今夜,不会有些太仓促了吗?”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恐怕这段时间里,不仅只有我们在等待时机的成熟,钟灵也有所准备,所以此事不能再拖了。” 林照和施为相互对视了一眼,见慕容渊已有了十足的把握,便不再追问。 “今夜子时,我们三人一起行动。你们二人的佩剑记得去掉特征,施为你赶紧将剑穗摘下,防止被人认出了身份。”慕容渊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钟灵离开书房时都会上锁,但我前几日趁匠人来给窗纱换窗纸时,偷偷动了点手脚,为书房留出了一扇后窗。为了防止在暗道中遇上机关,我准备了一袋石子。我担心暗道里没有照明,我还准备了一些蜡烛。还有标记路线用的绳索......” 林照和施为已然叹服,完全沉浸在慕容渊算无遗策的缜密计划中。 林照听着慕容渊的一长串计划,原本早已神游天际,脑海中却突然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问施为道:“我记得中秋那日,你在醉仙楼说,施庄主虽然曾经与钟灵有故交,后来却生了变故,从那之后来往才变少的?正好今日有时间,可以听你讲讲。” 施为想起那日好像的确与林照提起过这事,只不过自己当时急于告知林照另一件事,也就是自己想加入六扇门调查醴泉山庄案子,才匆匆掠过了。 他慢慢地回忆道:“其实,说是故交,好像也不算准确。因为一直都是钟叔主动来山庄上拜访父亲,却从未见过父亲主动登门。本来两家人还和和气气,也算太平,直到有一天......那时我尚年幼,还不太明白事理,只记得似乎是当年醴泉山庄的营收出了困难,父亲愁眉不展之际,钟叔主动递来了橄榄枝,却被父亲严词拒绝了,他们那天吵得很厉害,几乎要拔剑相向,后来便不欢而散......不过钟叔每年还是会来醴泉山庄看望我们一二,这些年从未间断。我知道的就这些,其中具体的缘由经过,我并不知晓。” 林照陷入沉思,心想,若钟灵当真与青魔教有关,甚至......就是青魔教左使,那他当年给师兄递去的橄榄枝,莫非是...... 林照摇了摇头,这钟灵还真是看轻了自家师兄。 当年参商之战,师兄孤身一人应对青魔教的围剿,直到杀光最后一个为止,也从未想过要叛逃。 后来,师兄出师下山的第一年,分明毫无根基,却敢在金陵自立门户,区区的经营不善又如何能诱使他屈服。 不过,若钟灵与青魔教无关,只是个六扇门的总捕头,总不能是想请师兄下山一道查案当捕快吧。 林照不禁想象起自家师兄当上捕快的模样,也许就与施为一般无二,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慕容渊和施为二人见林照摇头晃脑,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的模样,只当是她最近作画太多累得狠了,便识相地默默离开了。 等林照终于回过神来,屋子里早已人走茶凉。 林照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拳头,生气地躺回了榻上,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安排。 如今,醴泉山庄的五名凶徒已全部伏诛,青魔教的势力在其中起到的 作用虽然尚不明朗,但只要今晚的调查能顺利进行,便也算是有了关键的推进。 只剩下那神秘的武林秘籍《神龙卷》,除了知道青魔教也想得到之外,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可......如果钟灵当真是青魔教左使,他明知道《神龙卷》就在施为手上,为何迟迟没有动作? 林照闭上眼。 方才问起施恩泽和钟灵的过往,倒是让她想起一桩旧事。 林照也曾经亲眼见过一对知己之交,反目成仇。 十余年前,青竹山。 施恩泽伤痕累累地回来了,林照将师兄安顿好,匆忙跑去后山找师父。 远远便瞧见,翠郁绿竹中,有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正在对峙。 “毕厌,你为何非要杀了那人?” “他死有余辜,哪里还有什么值得渡的。” “那也是一条人命啊,你想想他的亲人手足......” “够了!朱黎,道不同不相为谋,此事木已成舟,你又何必再劝?”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朱黎顿住了,他说不出伤害友人的话。 毕厌却轻蔑地补充道:“杀人如麻,嗜血成性?外面那些名门正派都快把我这个魔头骂成筛子了,你怎么还没学会这些词。”他似乎有些厌倦了,转身往竹林外走去。 竹林间传来阵阵风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朱黎颤抖着拔出了剑,指向了红衣人的背影。 毕厌头也没回,冷冷道:“你想好了,这剑一出,你我之间,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突然,一道破风声传来,毕厌猛地闪身躲避,只见林照手持霜白,迎着面门便要劈下! “毕厌!你竟然放纵青魔教的人伤我师兄!师父,这样背信弃义的人,还有什么多费口舌的必要!” 毕厌转瞬间便熟练地化解了林照的剑招,还有余裕祭出雀刀,凝内力于刀背,林照闪避不及,被直直拍出五丈之远,嘴角沁出血丝。 朱黎忙接住林照,怒斥道:“毕厌!你认真的!” 却见毕厌面无表情地扯断了一截衣袍,任风吹落竹林中,冷笑道:“朱黎,你记住,你我今日在此割袍断义,从此恩断义绝,分道扬镳。” 说罢便大步离开了,任朱黎喊什么都不再回头。 竹林中风声依旧,一根青竹上缠了一道红绸。 朱黎把那截红色的绸布捡了回来,塞入了怀中。牵起林照的手,往反方向走出了竹林。 小小的林照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她只知道,毕厌伤了朋友的徒弟,杀了无辜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与这样的人恩断义绝,难道不该高兴才是吗?怎么师父却愁眉不展。 甚至后来......已经长大的林照突然心口一痛,喷出一口血。 怎么又想起师父的事了。 林照习惯地擦拭着嘴角,强行按捺下了那股冲动,不再多想,沉沉地睡了过去。 17. 第十七章 暗道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身着夜行服的三人小心翼翼地在六扇门外的暗巷里聚首,彼此交换了眼神,便依次潜入了六扇门中。 慕容渊率先落地,闪身到书房的窗边,躲开巡回护卫的视线,悄悄卸下了后窗,待二人都成功进入书房后,才将窗户悄悄掩好。 书房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慕容渊凭着记忆,走到了昨晚钟灵停留的一盏烛台旁,伸手旋转了一下烛台。 细微的声音响起,机关果真打开了!书柜后露出了一扇只允一人通行的窄门。 三人对视之下,依旧决定由慕容渊率先进入,施为次之,林照缀在队尾。玄妙至极的是,这道窄门不知用了什么机关,待林照进入后竟自己阖上了,瞬息恢复如常。 慕容渊向通道里扔了颗石子,投石问路。 漆黑的通道仿佛深不见底的一潭死水,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慕容渊像是早有预料,点燃了一根蜡烛,破釜沉舟地向前走去。三人一路谨慎,倒是没有触发什么机关。 沿着通道走了大约百余步,进入了一个稍微开阔的空间,微弱的烛光勉强照亮了面前的三扇门。 竟好像是为他们三人量身打造。 “......小为,林姑娘,看来前路不能再同行了。此去凶险,各自珍重,记住,千万不要冒险进取,务必首先保证能在天亮之前顺利出来。”慕容渊将手中的蜡烛和石子分了分,叮嘱道。 施为郑重地点头,略带担心地看向林照,却见她已选定了一扇门,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见此,慕容渊和施为也不再逗留,各自选定了一扇门。 林照一路往前,除了不小心踩到了两处机关,接下了几波冷箭之外,倒没有别的异常。她举着手中的蜡烛,发现烛火渐渐变得明亮,并且有了方向。是风! 林照心头一紧,没料到这么快便要抵达出口。她本以为会在通道内别有洞天,没想到这条路指向的似乎并非是青魔教的暗巢。 也不知是施为还是慕容渊选中了那条路......林照无暇担心,快步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只见尽头处竟然是一口枯井,林照提气运功,灵巧地一跃而上。 林照仔细打量着周围,发现正身处一处深宅大院内。走廊上亮着几盏灯笼,隐隐约约照亮了一角的古松盆栽,走廊外是一汪黑漆漆的潭水,水面上落满了金黄色的银杏叶。她悄悄跳上房檐,打算趁着夜色一探虚实。 墙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三快,天寒地冻,已是四更天。 此刻,金陵城的另一边。 慕容渊却没有林照那么幸运,沿路被冷箭暗算无数次不算,最后还险些葬身水底。原来,他选到的竟是一扇“死”门! 幸亏他临危不乱,心细如发,千钧一发之际寻到了生路,沿着水流一路凫至一片开阔的水域,好不容易浮上水面的慕容渊大口吸着新鲜的空气,直到眼前不再是濒临窒息时的一片光点,他环顾四周,发现竟是到了玄武湖。 不远处有一处亮光,原来是一艘画舫,时不时飘来丝竹声,四更天依旧笙歌未歇。 玄武湖水面开阔,筋疲力尽的慕容渊回看了一眼好似遥不可及的岸边,一鼓作气向画舫游去,打算先潜上去再从长计议。 慕容渊包裹中的绳索还在,他颤抖着绕圈系了个死结,向画舫上的桅杆套去,放手一搏。 三人之中,唯有施为拾级而下、越走越深,直到进入了一处地宫,才明白自己今夜恐怕是拔得了“头筹”。 地宫墙壁上亮着几盏长明油灯,施为刚准备走入宽阔的大厅,便听见有巡回的青魔教教众经过的声音,忙躲回暗处的台阶,借着光线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只见大厅中走过一队蒙面的黑衣人,衣服上绣有青色的海东青暗纹,倒像极了漠北的打扮。听闻青魔教的起源便是在漠北,直到青魔教现任教主毕厌即位后,才在金陵建立了分派,想必这地宫便是其中一处暗巢。 施为本想趁最后一人经过时将其敲晕,换上衣物混入队伍,却又担心动静会打草惊蛇,思索之间,良机已失,他索性等这一队走远后,远远地跟着缀了上前。 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施为一路跟着,竟真的钻了巡回的空子,深入了地宫腹地。 经过一处库房时,安静的地宫中突然传来了有人对话的声音,施为神色一变,闪身躲入了一处拐角。 “老五,醒醒,别睡了,后半夜你我当值,打起精神来,左使刚吩咐过近日需加强防范,以防不速之客闯入。” 对面的老五似乎对此很是不耐,连打了数个哈欠后抱怨道:“哪有什么不速之客,六扇门不过是新来了一个毛头小子和一个盲眼画师,左使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 “老五,此言差矣!你忘了钱三的死吗?明明任务都顺利完成,只等教主的调令便能回来了,却偏死在了石佛寺外。更何况,那钱三可是教里身怀绝技的高手,尚且被一剑毙命,依我看,这事八成就是施为干的,他绝不是什么善茬。” “呸,就凭钱三那耍奸使滑的三脚猫本事,也算得上高手?要我说,大约也就和那毛头小子平分秋色罢了。” 话音刚落,却见一柄剑身从同伴胸口直直穿过,老五还未来得及叫喊,便也被一剑封喉,再也说不出话了。 施为将二人的尸身拖入暗处,摸出了一串钥匙,悄悄地潜入了库房。 万幸,他赌对了,库房里面竟真的无人看守。但外面两具尸首始终是个隐患,此地不宜久留。 施为匆匆地掠过一排排青魔教从各处搜刮来的武林秘籍,在库房的最内侧却罕然见到了一幅再熟悉不过的画作。 竟是《神龙卷》! 施为大惊失色,但震惊之下又觉得不可能,自己分明是交予了白无言调查线索,白无言那日还信誓旦旦做出了承诺绝对不会流出。于是他走上前仔细观察,瞧出了一丝端倪。 与他手上的那幅《神龙卷》不同,眼前这幅画虽然形似,却无神。那股曾经令人惊艳不已的灵力流 动,在眼前这幅画上则显得如同一潭死水。施为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眼前这幅画是仿作。 只是,青魔教为何要收集一幅仿作?若是想要《神龙卷》,钟灵分明知晓真作便在自己手中,又为何迟迟不来取? 突然,施为似乎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戒备声,心道不好,那二人被发现了!来不及多想,他余光瞥见了库房深处的一道暗门,果断推门而入,却突然发觉门后有人,正要拔剑,来人忙按住了他的手:“是我!” 黑暗中,只见林照的眼若含星。 施为瞬间喜上眉梢,忙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事不宜迟,先上去再说!” 施为这才发现,暗门后竟是一口枯井! 原来林照在钟灵的府上晃悠了大半个时辰,眼见都是寻常宅院布置,也无甚护卫看守,心知此处恐怕线索寥寥,一无所获之际又想起来时的那口枯井,便再次下来查探,没想到这次竟然发现了一道暗门。 暗门上了一道异常坚固的锁,寻常剑劈根本无法打开,林照却福至心灵,想起了自己当年独创的那套画技,用执笔的手法握住霜白,运内功于指尖,竟真的打开了那道锁! 正要打开之时,却见施为从里面推门而出。 二人就此汇合,先后从井中跃出,还没来得及离开钟府,便被闻讯赶来的钟灵提剑拦下。 钟灵眯起眼,打量着面前身着夜行服的二人,冷笑道:“二位敢深夜闯入我钟某人的府上,还当真是有胆色啊。” 说罢,也不等二人有所反应,便将剑横劈向前,直奔命门。 林照躲开一击,绕至钟灵身后,霜白正欲刺出,却见钟灵手中剑好似起了一阵风沙,肃杀的剑气直直逼向了闪避不及的施为。霜白忙调转方向想要接下这一剑,孰料正中了钟灵下怀,一剑回马刺中了林照的肩头。 林照顾不上肩头的痛意,只觉得这剑法诡异中透着一丝熟悉。 钟灵见一击得手,又故技重施,再次将剑锋直指施为。林照生怕施为使出晴雪剑法,让钟灵认出身份,忙迎面接下了剑招。 钟、林二人转瞬间便交手了数十次,施为只觉目不暇接,却不敢出手——他明白林照的意思,只得默默捏紧了手中的雪青。 林照流血的右肩越来越沉,眼见钟灵的剑招愈发凌厉,且威力愈增,不似剑法,而像刀法。 心知不宜再缠斗下去,林照后翻向身后一跃,竟直奔那一汪潭水而去! 钟灵见势,剑锋丝毫未收,反而用了全力,紧逼林照的后心,誓要将林照击落水中,却见眼前凭空出现一道巨大的水幕将他环绕其中,金黄的银杏叶落了他满身。钟灵堪堪顿住,紧盯着渐渐消失的水幕,不放过一丝一毫,猜测着林照的冷剑会从哪个角落钻出,身后突然传来了两道轻功的破空声。 中计了!钟灵再欲追时,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身着夜行衣的不速之客借着屋舍的掩蔽,遁入一片暗夜中。 钟灵从被打湿的衣襟上拾起一片银杏叶,陷入了深思。 18. 第十八章 信任 施为一早便到了六扇门当值。在六扇门中晃悠了一圈,没见到慕容渊的身影,不禁皱起了眉头。 昨夜,他与林照逃出钟府后,本想去寻慕容渊,却不知他去了何处,偌大的金陵城无从找起,眼见时至拂晓,天色将亮,只得各自先回去换下了行头。 施为本想凭着慕容渊的身手与机敏,应当不成问题才是,谁知快到了点卯的时候,慕容渊还未现身。正焦灼之际,远远便瞧见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施为大喜,忙迎身上前,只见慕容渊一脸倦容,满头怨气地走了过来。 “你......” “你们......” 二人同时开了口,施为忙谦让道:“慕容兄,您先请。” 慕容渊冷哼了一声,挖苦道:“你们二位可当真是好运气,留我一人独闯了死门。方才在外面见到林照,亦是没有缺胳膊少腿的,更别提你这气血方刚的模样了。” 言罢,慕容渊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施为不解道:“慕容兄,此乃何意啊?” 面无表情的慕容渊平静道:“我昨晚在玄武湖游了一夜。” “慕容兄当真是好雅兴啊,还夜游玄武湖?”施为不解,但恭维起带教大人。 慕容渊脸都快绿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不是夜游,是凫水!” 也不等施为的反应,慕容渊自顾自应卯去了,留下施为一人在原地,想笑却又不敢笑。 钟灵今日一如往常,请了林画师进六扇门画像。 林照气定神闲地提了套画具,远处默默盯梢的施为和慕容渊两人却是偷偷捏了把汗。 毕竟,林照可是昨夜唯一一个与钟灵正面交手的人。 林照轻车熟路地走进会客厅时,钟灵依旧在修理那盆古松。上回虽然已经修剪过多余的枝节,这几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枝干竟又隐隐有了长歪的趋势。钟灵越修剪越恼怒,索性扔了剪刀,拔出佩剑,竟一剑拦腰斩断了那古松! 林照眼前缚着白绫,目不能视,耳朵却异常灵敏。除了古松枝干的倒地声,她分明听到了第二道出剑声。 她恍若浑然不知,依旧定定地立在原地。 直到那一剑即将刺入胸口,却突然改了道,直直扎进了她昨晚受伤的右肩! 林照一声闷哼,因剧痛单膝跪在了地上。 “手滑了,还请林姑娘见谅。”钟灵漠然地俯视着跪地的林照,冷冷地丢下一句,“既然林姑娘身体不适,今日便到这里吧。往后也不用再来了。” 钟灵正想离开,却被人拽住了衣袍。 “钟大人,为何......”林照的脸色比白绫还要白上三分,右肩不断渗出血来,似雪染梅花,拽住衣袍的左手却不肯松开。 钟灵有些厌烦了,抬脚碾向了林照的右肩,直到她痛到连左手也再使不上力。 “林姑娘,又何必继续惺惺作态?昨夜之事,你我心知肚明!” “......钟大人,林照一心只想为六扇门、为大人效力,昨日我因病告了假,实在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大人!倘若外面正在排队的百姓们都知道了,六扇门的青天大人竟是如此不讲道理、不辨是非,恐怕都会感到心寒啊!” 钟灵眼中寒光一闪而过,却慢慢蹲下身,一把掐住了林照的脖颈,咬牙道:“好,很好。你以为就凭你这条贱命,本官不敢杀?” 林照瑟瑟发抖道:“民女不敢僭越,民女只是想继续留在六扇门,为大人效力罢了!” 钟灵一时竟也分不清眼前的女子,究竟是演技太好,还是昨夜之事的确是自己想岔了。不过,如林照所言,她此刻的确还不能死在六扇门的钟大人手上!他只好放了几句狠话道:“......出去以后该怎么说话,你心里应该都清楚吧?” “民女明白,民女是在画像过程中遭到了凶徒同伙的恶意报复,这才受的伤。”林照立马就坡下驴,毕恭毕敬道。 钟灵点了点头,却想起她——起码是现在——看不见,冷哼了一声便当作回答了。 林照走出书房后,施为一眼便看见了她肩上的血迹,顿时顾不上慕容渊叮嘱了半天的避嫌,忙冲上前去:“他怎么你了?”俨然一副要和钟灵拼命的样子。 林照忙示意噤声,担心自己好不容易靠演技搏回来的一点信任就此崩盘,她压低声音道:“我没事,苦肉计!”又若无其事地提着画具向大门走去,门外还有一长队的单主正等着呢。 苦肉计?施为环抱手臂,思索了片刻,还是有些不解,正想问问慕容渊,却见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继续干活去了。 今日放衙也早,三人已约定好晚上去醉仙楼小聚一下,对一对昨晚的发现。施为想起今早回如意客栈时,见白无言房中的灯似乎亮了一夜,也许是请他调查的两桩情报有了眉目,只是早上时间匆忙,没来得及询问一二,便打算去醉仙楼前先绕回如意客栈一趟,找白无言问个清楚。 如意客栈内。 “你是说,那画舫与青魔教有关?”施为原本只想到那贵人身份或许尊贵无比,才能邀请到如流的贵宾,却没想到竟又与青魔教扯上了关系。 白无言点头道:“不错,我调查画舫时,本想直接从画舫的租赁人那里探听一二,却不知那人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抑或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威胁,怎么也不肯开口。见这条路走不通,我便着重留意了画舫上那些女子的来历,还真叫我摸到了一点线索。” 暮色四合,房间内有些昏暗下来,白无言卖关子地先点了盏灯,才继续道:“原来那些女子,根本不是随意挑选出来的,而都是被青魔教的人,一一从风月场里那些格外身如浮萍、家境飘摇的姑娘里筛选而出的。当日负责招人的青魔教众曾经许诺,只要在画舫上工作一夜,便可以获得不菲的赏银。结果......” 白无言想到她们的命运, 忍不住叹息道:“到了结款的时候,那些青魔教众竟色胆包天,强要那些女子......到青魔教中做娼妓,才能领到赏银。有些女子被迫从了,还有些......回去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她们的死大多静悄悄的,惟有杜桑姑娘,由于死在了吴方那酒囊饭袋的手中,倒成了青魔教的‘漏网之鱼’,被人报官揭发了出来。” 恍惚间,施为又想起了那个笙歌不断的夜晚,有一个琵琶女弹错了调,向素未谋面的自己哭诉世道的不公,泪水浸湿了他的兰花手帕。 白无言见施为陷入伤感,忍不住宽慰道:“幸亏有你在六扇门,才为杜桑姑娘查明了真凶,想必杜桑姑娘在天之灵,也会感谢你的。打起精神来,除了画舫和青魔教的关系外,我还有一则关于《神龙卷》的消息要告诉你。” 施为闻言抬头看向白无言,却见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了几幅画作。 白无言将画分别摊开在桌上,也不解释,只眼神示意施为亲自查看。 施为见他如此神秘,也不多问,走上前借着桌边一盏油灯的光亮,细细打量起眼前的画作来。 这几幅画内容主题都各不相同,没有落款,惟有画法十分熟悉,竟像极了父亲昔日在家中所藏的棹月散人的作品。 为了确认这件事,施为看得更加认真,不放过纸上的一笔一划,没想到细看之下又发现了别的端倪。 这几幅画,竟然也有与《神龙卷》相似的灵力流转! 难道......?! 施为猛地抬起头与白无言对视,白无言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了然道:“你猜的应该不错,我们都被骗了。你手上的那幅《神龙卷》恐怕并非真迹,只是一幅使用了特殊画技的仿作罢了。”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余桌上的那盏油灯,因为点燃太久,发出了噼啪的灯花炸响声。 “......这些画,你是从哪里找来的?”施为眼眶有些红了,哑声问。 “你让我打听画的主人,我便去问了些颇有名望的画师与藏家,本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恰好遇上了一位临安的藏家,听完我对那画的描述之后,便觉得十分似曾相识,立马翻出了这几幅压箱底的宝贝。只是,他也是辗转从别人手上收来的,并不清楚作者的身份。”白无言顿了顿,打量着施为的神色,试探道:“莫非......你能认出这几幅画的作者?” 施为没有言语,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白无言作为一个专业收集情报的高手,见此情形,顿感百爪挠心,忍不住央求道:“施公子?施少侠,何不分享一二,江湖上有些秘密多一个人分担也绝非坏事。” 施为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一脸阴沉地冷声道:“我的确认得这样的画风,天下能作出此画者,恐怕除了那一对师徒,再无旁人了。” 雪青剑竟已隐隐按捺不住出鞘的剑意,在施为的腰侧震颤不已。 19. 第十九章 设局 华灯初上。 施为心中一片茫然,在醉仙楼前久久徘徊。 等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去的时候,林照与慕容渊已先坐进了二楼的雅间里,见施为迟迟不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便先点了他爱吃的几道菜,正在闲聊。 施为没推开门。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雪青,在门口站定了。握着剑的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发白。 一门之隔,雅间内。 “你是说,你昨夜在暗道里又被冷箭追,又被放水淹?”林照话音刚落,便被自己逗笑了,慕容渊坐在对面心如止水,默默地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心想她和施为还真是……一丘之貉。 林照拭去了眼角笑出的泪花,清清嗓子正色道:“那你上了画舫后,可有发生些什么?” “那画舫倒没什么稀奇的,这段时间常有金陵城的贵人慷慨包下,在玄武湖上夜夜笙歌。我昨夜在画舫上悄悄寻得了间无人的空房,休整到了早上。” 慕容渊拿起酒壶,给林照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装作不经意地说道:“……不过,我昨夜濒临窒息之际,倒是突然记起了一件事,希望林姑娘可以为我答疑解惑。我们,是不是曾经在风雨亭里见过一面。” 林照拿起酒盏的手顿了一下,但神色如常,浅酌了一口桂花酒,笑问道:“慕容兄何出此言?我怎么没有印象。” 慕容渊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过了片刻,垂下眼眸:“那就当是一场梦吧。在梦中,我截获了一封寄给青魔教左使的密信,信上邀左使大人前去石佛寺老地方一趟。于是我便想跟去一探究竟,行至南霞山下的时候,恰巧遇上一场急雨。我躲进了风雨亭避雨,便是在那里……偶遇了林姑娘。” 林照似笑非笑地晃着酒盏,问道:“那在你梦里,我们……发生了什么?” 慕容渊嘴角微翘,手却慢慢伸向了林照身侧的盲杖:“我记得,那时你也带着它……” 不等林照有所反应,慕容渊已一把夺过,精准地按下了记忆中的那个位置,啪一声响,“盲杖”应声而断! 慕容渊把玩着手中的霜白,目光戏谑地开口道:“怎么样,林姑娘,还要我再讲出更多细节吗?” 林照坐在桌边一手托腮,见霜白在他手中,也不抢夺,只撇撇嘴嘀咕着:“看来小唐新配出的药丸效果不怎么样嘛,怎么不能一劳永逸呢。” 林照看向慕容渊,淡淡道:“不错,你的这个梦,我也做过。只是我的梦与你的略有不同。” 慕容渊挑了挑眉,想不到林照到了这个份上还能依旧面不改色。 “在我的梦里,我遇见了一个多管闲事的捕快,上来便不由分说与我打了起来,我一时不敌,只好拿出了一剂独门秘药,让他先在亭子里冷静一二。”林照突然表情娇羞了起来,埋怨道,“早说你是去调查青魔教左使的呀,我就不会坏你好事了。” 慕容渊哑然失笑,林照见他神态放松,悄悄地把霜白取了回来,举杯道:“不打不相识,慕容兄,今日误会已解,也是件天大的美事,不如就当重新认识一下,咱们从头来过!” 慕容渊看着酒盏里透明澄澈的酒液,没有推辞,举杯一饮而尽。既然他们现在已是一条船上的人,就让一切恩与怨,都付笑谈中。 “公子,您不进去吗?”屋外突然传来小二的声音。 雅间内的两人听出是施为来了,忙起身开门,却见施为面色惨淡,眼眶通红,一反常态地呆站在门口,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你……”林照犹豫地伸手,想拍拍施为的肩,却被他躲开了。 林照愣在原地,只听施为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我没事”,便擦肩而过进了雅间。 慕容渊看看施为,又看看林照,一时也忖度不出他们二人发生了什么,无从调解。慕容渊暗自腹诽着,分明该冷淡的人是自己才对,怎么平日里一向温柔单纯的施为反倒成了挂相的。 施为自顾自地坐在桌边,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在酒气的熏陶下,他的眼眶更红了。 正当林照和慕容渊不知该如何打破这片死寂时,施为主动开了口:“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林照怕慕容渊再说些不知轻重的,便抢过话头道:“没什么,慕容刚刚说起他昨晚的一些倒霉事罢了。” 施为的手握成拳,眼神愈发黯淡,他不知道林照为何要对自己隐瞒有关青魔教的情报,他不知道《神龙卷》的事她究竟参与了多少,他......是否已经一步步踏入了林照用谎言织成的罗网。但施为眼底仍隐约藏着一道希冀的光,他此刻无比希望林照就是清清白白的天上月,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庸人自扰。 见施为又陷入了一片沉默,林照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刚才钟灵找你麻烦了?” 施为听见钟灵的名字,愣了一下,方才想起昨夜的见闻还未知会他们二人。他无视了林照的关心,开口道:“对了,我们来聊一下昨晚夜探密道的收获吧。我先来,我昨夜进了青魔教的地宫,应当是青魔教在金陵的一处暗巢。地宫腹地有一间库房,里面存放着众多来历不明的武林秘籍,还有一幅......真假难辨的《神龙卷》。” 施为故意抛出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试探,却不敢抬头观察林照的神情。 “为何真假难辨?真迹难道不是在你手中?还是说,《神龙卷》已经被钟灵抢了去?”林照果然上钩了,敏锐地抓住了施为话中不对劲的地方,她似乎并不在意他今日一反常态的冷漠,只想对真相刨根问底。 “不,没被抢走。只不过,我手中的《神龙卷》,也是一张赝品。” 林照蹙起眉头。 一张赝品,却引得江湖中人争先恐后地抢夺,甚至不惜杀人越货? 如果害死师兄的武林秘籍真的只是废纸一张,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难道是有人故意散播假消息,引江湖高手围剿醴泉山庄,演了一出借刀杀人的戏码?也不知青魔教手中的仿作,是否与施为手中的那幅有所关联...... 林照思考得很是专注,浑然不知施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一旁的慕容渊虽然不了解《神龙卷》,却对自己的小徒弟颇为了解。慕容渊见施为这副模样,心道,施为怕不是在怀疑林照与青魔教有所勾连,可这些日子下来,林照与钟灵间针锋相对的相处倒也不似作假。 “那依你所见,青魔教库房中的那幅赝品,与你手中那幅有什么区别吗?”林照追问道。 “我手中的《神龙卷》,有一种玄妙的神韵跃然纸上,隐隐能看出其间的灵力流转。” 施为一字一句地讲完,就看见林照的神色变了。 施为绝望地闭上了眼。既然事已至此,只好到此为止。他的右手缓缓覆上了雪青的剑鞘。 林照却突然出声提醒道:“诸位留神!今晚的醉仙楼,好像有些过分安静了......”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已经破门而入。 “施为,《神龙卷》果然在你手上!”不等施为反应过来,一柄巨剑已经劈头盖脸地落下! 幸亏慕容渊反应及时,将施为一把拉至身后,才堪堪躲下了这一击,一旁的餐桌却遭了殃,被这千钧一剑一劈为二,未动过的满桌酒菜丁零当啷碎了满地。 慕容渊打量着这柄巨剑,暗自推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多半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斤手张呈。 传闻中这位千斤手张呈力拔山兮,有挥舞千钧之力,因此巨剑虽沉,在他手中却显得格外轻巧。 慕容渊正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身后的施为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了剑,转瞬间便与千斤手张呈缠斗在了一处,像是心中的愤懑无处宣泄,等待这一个出口已经很久了! 施为竟然选择了正面迎击巨剑,雪青不断发出接近极限的铮铮鸣声,几乎擦出了火花,他却不以为意,使出全力硬生生接下了每一下重击。 慕容渊皱了皱眉,心道不好,施为这个状态,恐怕要出事。但他也来不及再思考了,因为一把银刀已如鬼魅一般缠上了自己! 是银刀陈肆,他的一套刀法很是特殊,步法更是诡异异常,听闻脱胎于漠北的千蛇窟中,自诞生之初便带着一股蛇王的阴森寒气,银刀寒光凛凛,仿佛下一秒便要吐信扑来,将对手绞杀殆尽。 慕容渊不断腾挪闪躲,奈何雅间里空间实在有限,陈肆的银刀如影随形步步紧逼,施为与千斤手张呈又一直在门口缠斗,他心一横,索性一剑劈开了雅间的屏风,往醉仙楼的走廊飞身而去。 可惜事与愿违,这一剑下去可要了命,慕容渊从走廊上往下一看,忍不住一阵胆寒。 只见醉仙楼一楼竟坐满了各色江湖高手,视线与慕容渊对上,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20. 第二十章 霜白 慕容渊飞速闪身回了雅间内,对林照喊道:“我们中计了!你带他先走!” 林照却轻轻抬手示意噤声。 雅间内四人仍在缠斗,刀光剑影目不暇接,铮铮剑鸣不绝于耳。 趁千斤手张呈与银刀陈肆二人各自被牵制时,林照的霜白悄悄出了鞘。 施为又一次接下巨剑的千钧一击时,终于力竭,单膝跪地,巨剑压着雪青,在他的肩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并且越来越深入他的血肉,施为咬着牙以命相搏。 恰在此时,雅间内无端起了一阵秋风,施为顿觉肩上一轻,他诧异地抬头望去,只见霜白轻盈迅捷地在空中翻飞一圈,回到了林照的手中——林照竟已一剑取了张呈和陈肆二人的性命! 林照压低了声音道:“速走,从二楼跳窗!” 三人没有丝毫犹豫,从窗口一跃而下,隐入闹市街口热闹的人流之中。醉仙楼下的木偶戏摊位恰在演一出《千里走单骑》,正唱到“人生天地间,无始终者,非君子也。吾来时明白,去时不可不明白。” 等到那醉仙楼楼下蹲守的各路英雄察觉楼上偃旗息鼓,惊觉情形有异时,林照三人已匆匆奔如意客栈而去。 “方才为何只有那二人上楼来?”慕容渊边赶路边不解地问道,“楼下坐着的那些人分明也是冲《神龙卷》而来。” “其一,千斤手张呈与银刀陈肆恐怕是其中武艺最拔尖的二人,那些人硬打不过他俩,只好等他们得手后再来分一杯羹。”林照脚下飞速点地,面上却丝毫未显,从容不迫地解释道,“其二,楼下的人其实也不清楚我们的实力,正好想借他二人先锋开路,一探虚实,来一出坐山观虎斗。” “所以我们现在去如意客栈又是为了什么?”慕容渊所问的也是林照心中的疑问。 林照看向在前方带路的施为,只见他健步如飞,却始终一言不发。 离如意客栈只余一个拐弯的距离时,施为猛地顿住了脚步。 还是来迟了,已经有人先到一步。 林照和慕容渊见状,悄悄探出头去,只见如意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一身异域打扮,一手提着铁色刀,一手还提溜着一个略有些弱不禁风的青衣公子。 似乎感受到拐角处有人投来了视线,异域青年将铁色刀一把横在青衣公子的脖颈处,目光冷冷地盯着那道视线的源头。 “你认得那位青衣公子?不对,难道你是为了他才回来的?”慕容渊思索片刻,灵光乍现般问道。 施为点了点头,终于开口道:“那是天机楼楼主,白无言。我把《神龙卷》交给了他去调查线索。” 林照心里始终觉得施为今晚的态度十分古怪,早已疑心或许与《神龙卷》有关,此刻却不好发问,只得暂且按下不表,提议道:“既然如此,此人一定要救下。你们在此等我,我去去就来。” 林照正要走过拐角,右手却被人拉住了。是熟悉的温暖。 林照回头看去,只见施为眼中水光粼粼,嗫嚅着想说些什么。 不愿再等施为开口,林照甩开了他的手,冷冷道:“施为,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我都会帮你。” 施为看着林照孤注一掷的背影,与那夜在石佛寺中,她独自离开天王殿时的背影缓缓重叠。施为终于松开了拳头,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异域青年见拐角处果然走出了一个身影,正如临大敌时,细看之下,却发现那是一个手拿盲杖的盲女,正摸索着往自己的方向而来。他蹙了蹙眉,抓着人质的力道丝毫未松,横刀的手也不敢懈怠,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越来越接近,又若无其事地擦身而过。他终于松了口气,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又将目光看向了那处充满怪异感的拐角。 孰料,林照等的就是此刻! 霜白瞬间出鞘,直直刺向异域青年的侧颈,异域青年下意识地举刀来挡,谁知正中了林照下怀,她顺势一把捞回了白无言,将他一掌拍回了如意客栈内,提剑与异域青年缠斗在了一处。 “你是何人?为何要来坏我好事!”异域青年看出林照似乎不是为了那绝世秘籍而来,趁对招的间隙厉声问道。 “我不过是看你要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翩翩公子,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罢了。”林照轻蔑一笑,用霜白回敬了铁色刀在他发问时的一瞬迟滞,一剑刺穿了他的右肩。 异域青年又痛又怒,一时间乱了章法,铁色刀如雨点般朝林照落下,林照猫着腰一一躲开,正要后仰起身,肩上的伤口却崩裂开,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右肩。异域青年见状大喜,卯足了劲往林照的肩伤处攻去。 林照的右肩又有些沉了,剑招的力量越来越弱,正当异域青年用尽全力砍下最后一击时,林照却突然将霜白换到了左手,在铁色刀落下之前,一剑扎进了异域青年的咽喉。 异域青年的眼睛蹬得很大,似乎是想不通她的左手剑法为何也能如此精湛。 林照收起剑,正要去如意客栈里把白无言提出来,身后却传来了箭矢的破空声,她灵巧躲开后转身,只见是醉仙楼的几位高手已经追来,心中暗暗道今日这场苦战恐怕避无可避了。 担心着拐角后的施为被人发现,又怕如意客栈里的白无言又被人掳去当了人质,林照心一横,决定索性先发制人,省得后面的追兵越来越多。 林照信手捏了个剑诀,几位高手还未反应过来,只感觉一阵秋风吹过,再定睛看时,林照已在眼前一闪而过,霜白卷起的血液如一朵朵盛开的红梅,绽开在风中。 施为终于看清了这一剑,与醉仙楼里用的是同一招——晴雪剑法的最终式,同归! 林照脸上溅到了点点血迹,她不以为意地用洁白的衣袖擦拭了一二,猩红的血迹却显得更加斑驳,俨然一位白衣修罗。 有人捂着脖子还没倒地,强撑着说道:“你......你是何人?为何会晴雪剑法......” “当年天下第一 剑朱黎可是收了两个徒弟,除了施恩泽,还有一位棹月散人。” 身后毫无防备地响起一句说话声,如平地炸响一道惊雷,林照猛地看向说话之人,却见是白无言正摇着一把扇子,从从容容地走出了如意客栈。 “别误会,林姑娘,你方才救了我,我很是感激,只是我这人有个臭毛病,见不得眼前有人带着疑问去死。”白无言笑嘻嘻地走到拐角后,朝施为眨了眨眼。 棹月?林照,就是棹月......施为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向面露急色的林照。 “废话少说,此地不宜久留,后面一定还有追兵,我们得先出城再说。”林照一时也顾不上分辩,催促道。 “来不及出城了,直接去天机楼吧,至少如今还无人能破我天机楼的机关阵法。”白无言收起了那套纨绔模样,认真地给出了建议。 虽然仍旧满腹疑问,但施为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也十分感激白无言被他牵连后还愿意出手相助,深深地道了声谢,便拉上略有些迟疑的林照和慕容渊,跟了过去。 与想象中不同,天机楼隐于金陵城内的一座无名山上,由天然山洞和草木做遮掩,寻常人难以察觉,进了山洞内才是别有洞天。 林照和慕容渊都是第一次来天机楼,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如星宿般排列的情报阁,也不知用了什么精妙的机关术,正自动整理着今日从各处收集到的情报,有条不紊又井然有序。林照好奇地细数了一下格子的方位与数目,发现正与三垣二十八宿相合。 楼内还有数不清的乌鸫,整齐划一,并不吵闹,安安静静地看守在每个格子边,似乎正在履行值守之责。 白无言得意地摇着扇子,随手打开了一个格子,一只乌鸫腾空飞起,亲昵地落在他的肩上,他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卷轴,递给了林照。 林照接过卷轴,眼中是微不可察的讶异。她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黑龙破云而出,虽然不是她一贯的画法,笔迹却再熟悉不过。更何况......她细细地看着画中玄妙的运笔,心头涌上了一股怀念。 真是久违了,她已很久没再画过这样的画。 “怎么样,林姑娘,这画还眼熟吗?”白无言依旧晃着扇子,眼神却严肃了起来。 “这的确是我的画。只不过......”林照惶然地看着落款处的“神龙卷”三字,陷入了深深的迷茫,“这落款是怎么回事......《神龙卷》?” 林照拿着卷轴的手忽然捏紧了,指尖狠狠地掐入掌中,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分明记得,这幅画是昔日给一位友人画的临摹之作,什么时候摇身一变,竟成了江湖中人朝思暮想的绝世秘籍! 难道这幅画便是近日一切灾祸的源头?林照面色煞白,几乎站立不住。 她突然明白了施为今日的反常之举,许是把自己当作了青魔教的同谋,可自己百口莫辩,因为的确是自己的画,害死了施恩泽师兄全家! 21. 第二十一章 投桃 林棹月小时候,在青竹山上除了练功修行,也是交到过三两好友的,唐柔便是其中最亲近的一位。 彼时唐柔整日上青竹山上采药,经常误了下山的时辰,见后山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总在竹林里勤勉地练剑,性格也十分相投,一来二去也就相熟了,此后但凡错过了下山的点,便会与她宿在一处,还在林棹月的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炼药房。 唐柔出身于临安一个十分颇有名望的医药世家,祖辈都是闻名遐迩的杏林圣手,到了唐柔这一辈,却不爱钻研治病救人,偏偏醉心于研究些稀奇古怪的药方,今日制些让人失忆的药丸,明日改进些已有古方的蒙汗药,乐此不疲地钻研此道,只可惜总是苦于没有合适的试验对象。 小小的林棹月觉得拥有这位朋友实在来之不易,不忍心看到她总为此困扰,于是主动请缨,偷偷拿师兄和师父当试药罐子。朱黎和施恩泽虽然屡屡中招,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们去了。 这一日,唐柔新炼出了古书里的忘忧丹,兴奋地跑到竹林里找林棹月分享喜讯,却见林棹月正与一个身着桃粉色衣裙的女孩交谈。林棹月和唐柔二人,一个为了方便练剑,一个为了方便采药,平日里装束都十分简单,甚至有些朴素,与她们二人不同,那女孩装束十分精致得体,像是临安城的富贵人家出来的大小姐。 唐柔手里还举着忘忧丹,好奇地走上前去,只听见桃粉色女孩似乎在竹林里被蛇咬伤了,正向林棹月求助。 林棹月扭头见是唐柔来了,眼睛顿时一亮,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忙喊道:“小唐!快来,考验你医术的时候到了。” 唐柔也不含糊,忙跑了过来,问道:“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桃粉色女孩绯红着脸,声音细若嘤咛:“我本是来青竹山上的妙法观里祈福,见山上有一大片竹林,越走越深,不慎被一条青蛇咬了。”说罢挽起袖口,露出了两个孔型的血印。 唐柔观她脸色泛红,气弱不足,担心是蛇毒发作,此时不宜再剧烈运动,忙让林棹月将她背回了院子里。 幸亏简易药房里备了一些常用的药材,蛇毒倒也不难解,唐柔包扎了一下伤口,便大功告成,催着林棹月去帮忙煎药了。 见桃粉色女孩似乎有些疲累需要休息,唐柔也正要离开,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句几不可闻的“多谢”。 唐柔站在灶台旁,看着林棹月手忙脚乱地添柴扇火,倚着门框看戏,好奇问道:“你平日从没煎过药么?” 林棹月正灰头土脸地摆弄着药罐,讪讪道:“这不是师父和师兄一向身体康健得很,用不着我煎药嘛。”平日里,林棹月偶感风寒的时候,煎药这活也都是施恩泽来干的。 唐柔听出了言下之意,啧啧道:“看到你照顾人还真是不容易,不过那个女孩是谁呀,你是怎么遇见她的?” “你来之前,她倒是自报了家门,说是临安城薛丞相家的千金,名唤春桃。我在竹林里练剑的时候,她自己找来的,许是听见了我劈竹子的动静。” “又是劈竹子,你师父究竟正不正经啊,自打我认识你以后你便一直在劈竹子,我看他就是个忽悠人的草包......” 林棹月听见这话头不对,猜到唐柔又要替她打抱不平了,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哄道:“好小唐,我知道你心疼我,可师父他真的很好,把我捡回来还给了我一个家,甚至愿意教我武艺傍身,我相信他一定不会骗我的!” 唐柔无语地推开了她的手,撇嘴道:“那你整日砍竹子有什么用?你倒是说啊。” 林棹月羞涩地低下了头:“一定是我功夫还没到家,才没领悟到师父所说的人剑合一,但他答应过我,只要我能在剑风卷起的所有竹叶落地之前,将周身半径三尺的竹子齐齐刻上相同高度的剑痕,就算是过关了,他就会把晴雪剑法的最终式也教给我,那样以后我就可以下山行侠仗义了,就像恩泽师兄那样!” 唐柔接过了蒲扇,小心翼翼地检查药罐里的水是否沸了,无奈地摇摇头。从她认识林棹月第一天起,就知道林棹月与她不一样,是一个有济世之心的剑客,一心只想当仗剑天涯的女侠客。 唐柔边看着火,边托腮悄悄打量着林棹月,见她一脸憧憬地幻想着下山后的情景,双眼像是有流星闪过般亮晶晶的,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唐柔虽然没有那颗济世之心,却也想与她一起闯荡江湖,哪怕是当她的药匣子也不错,要是她受了伤,自己起码还可以给她煎药。 等到薛春桃家人来寻的时候,已是后半夜,薛家的家仆一见到薛春桃便吓得跪了下来,听说自家小姐还中了蛇毒之后更是冷汗淋漓,也不知相爷知道之后会怎么惩罚他们。林棹月和唐柔听见动静,揉着惺忪的睡眼往客房处走来,见到这样的大阵仗,不禁有些咋舌。 薛春桃见她二人来了,苍白的脸上真现出一点桃粉色的红晕,依旧细声细气道:“林姑娘,唐姑娘,春桃这便先告辞了,救命之恩不敢忘怀,改日定当再次登门道谢。” 唐柔白日里还以为是蛇毒害得她说话声如蚊蚋,没想到那是这位大家闺秀的礼仪教养,她打了个哈欠,默默地看着林棹月出门把他们好大一行人送走了,蔫蔫地回屋继续睡回笼觉。 只不过,那夜原本以为只是薛春桃的一番客套话,毕竟三人的身份总归是风马牛不相及,没想到没过几日她还真的提了礼物登门,不仅给林棹月送来了一把精巧的匕首,还给唐柔也送来了不少珍稀药材。自那之后,薛春桃便时不时借着上山礼佛祈福的机会,来林棹月的小院子里顺道做客,三人渐渐也就相熟了。 薛春桃性格极为腼腆,做事倒是温婉大方,总是能默默地帮忙收拾烂摊子,许是随了她那位在朝堂上如鱼得水的丞相父亲。因此即使她不懂舞刀弄枪,亦不识草药五谷,林棹月与唐柔二人也默许了她的加入,久而久之,虽比不上林棹月与唐柔间的青梅情谊,薛春桃与她们二人倒也真成了关系颇为亲近的朋友。 后来,林棹月真的学成晴雪剑法下了山,唐柔被叫回祖宅专心钻研救死扶伤的医术,薛春桃自己也被丞相 父亲安排好与人成亲,薛春桃这才慢慢断了与她二人的联系。 一晃多年,林棹月与薛春桃再见面已经过了很久。彼时薛春桃早已作了新妇打扮,鬓边的珠钗叮铃作响,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坐在相府的宝马香车内,从被风掀起的珠帘内看见了正在摆摊卖画的林棹月。 林棹月从不离手的霜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木制盲杖似的物什。 薛春桃匆忙喊了车夫停车,再也顾不上什么贵女礼仪,从车上歪歪扭扭地提着裙摆便跳了下来,珠钗歪了也毫不在意。 “棹月!” 林棹月闻声抬头望去,不过,她此时已经改叫林照了,神色诧异,似乎也没有意料到会在此刻与故人重逢。 二人寒暄了一会儿,薛春桃好奇问道:“棹月,这手杖是......?” 林棹月不动声色地将它藏到身后,笑着说:“没什么,一位朋友的,借来玩玩。” 薛春桃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又问起摊位的事:“你当年下山后,不是当侠客去了吗,怎么如今还在临安城里卖画?” “当侠客也是需要银两的嘛,这不是最近手头有点紧,卖个艺挣点口粮也不丢人。”林棹月笑嘻嘻道。 薛春桃心头一酸,当下却没好表态,等回府后才向夫君提起了此事,想着能多少帮衬一下也是好的。 夫君举着茶盏的手在听到棹月的名字时顿住了。他竟是不知自己这位出身名门、大家闺秀做派的妻子,与青竹山那位棹月散人还有这样一层关系。他眼神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翌日林棹月再摆摊的时候,那辆宝马香车又停在了摊位前。薛春桃喜形于色地提着一个卷轴下了车,见到林棹月,忙亲密地贴上前道:“棹月,我今日可给你带来了一个大单子!” 说罢,林棹月好奇地接了过去,轻启卷轴,只见画上赫然是一条破云而出的黑龙,气势磅礴但技法普通。林棹月见薛春桃喜上眉梢的娇俏模样,忍不住问道:“这画有什么特别的吗,这就是你说的大单子?” 薛春桃也不卖关子,坦言道:“我昨日归家后问了夫君,家中近期是否有需要添置的画作,我有一位朋友画技很是了得,他一听说,便央我来求一幅此画的临摹之作,只因此画是他先父的挚爱,原作却不慎遗失了,只留下他拙笔模仿的这幅仿画。听闻这幅画的原作十分之玄妙,能隐隐见到黑龙四周云气蒸腾、白雾环绕的灵力游走之相,想必技法一定十分高超——不过,棹月你的画工本就超脱常人,兴许你的临摹之作倒能还原出这幅画原本的浩然景象。” 林棹月听到这里挑了挑眉,她刚好琢磨过一招,的确可以让画显现出这个效果。只是......她曾答应过师父和师兄,不再使用这样倒行逆施的技法,否则......也许真的会经脉逆行,走火入魔。 薛春桃见林棹月沉默不语,伸手比划了个数字道:“此画作成后,我夫君愿意出金十两。” 林棹月眼睛一亮,咬了咬牙,还是接下了这个大单子。 22. 第二十二章 棹月 “所以,你当初并不知道这幅画的名字,只是想挣个稿费,一画完便卖给你这位友人的夫君了?”白无言听完林照所讲的这一段往事,饶有兴味地摇起了扇子。 林照已不知该作何回答。她此刻心如刀绞,心中自责悔恨的烈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自己吞噬殆尽。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幅画......偏偏是这一幅赝品......成了绝世秘籍。 就因为自己随手画下的这幅赝品......阴差阳错地害了师兄全家的性命。 林照感到喉间涌上了一股甜腥,扶着霜白强压了下去。 一边的施为起初还沉默着,直到听见了薛春桃的名字,才有了反应。 施为深吸一口气,说道:“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曾与你提过,我那位婶婶,就是临安人。她的夫君,便是钟灵。” 林照一时如遭雷劈。 她怔愣着后退了几步,不敢置信地再次看向《神龙卷》。 她......竟从没问起过薛春桃夫君的事情,哪怕曾经身为朋友,她也从未关心过薛春桃嫁给了怎样一位夫婿。 她不得不承认,在三个人的友谊中,她总是更偏心于唐柔。也正因如此,犯下了弥天大错。 画卷上的飘渺灵气依旧,只可惜人间事木已成舟,追悔莫及。 林照惨白着脸,瘫坐在地,心如死灰。 原来,都是她的错。当初害死师父不算,如今还害死了师兄,像自己这样的害人精,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被捡回青竹山...... 强压下的那股腥甜终于再也忍不住,在此刻喷涌而出。 林照晕厥前最后的记忆,是施为焦急慌张的神色,和一个温暖的怀抱。 林照在心中默念着,对不起,施为,我这个害人精还信誓旦旦说什么要帮你查案、要守护你。你快些离开我,才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明月高悬,夜色已深。 夜夜不歇的天机楼,此刻更是灯火通明。 “......所以一直都是青魔教设下的局,用一幅仿作临摹而成的赝品,以假乱真当作绝世秘籍,引各路高手围剿施家满门。可是......”白无言略有些迟疑地看向施为,“《神龙卷》消息放出已有一段时日,青魔教为何只盯着施家不放?” 经白无言提醒,施为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在六扇门当差那日,林照也曾问起过钟叔与父亲的一段旧怨,可惜自己当时实在年幼不明是非,只能囫囵讲个大概。 如今想来,青魔教的动机的确疑点重重,也许那段旧怨就是关键,只是......恐怕也只有当事人才心知肚明。 自从进了天机楼,慕容渊便始终一言不发,此刻突然出了声:“我不清楚青魔教的行事风格,但钟灵此人,我倒是有些了解。他将我招进六扇门时,我醉心于查案,只当他是个名声斐然的好官,是百姓眼中不可多得的青天大人,直到......两年前的一个案子,凶手出身高门,案情分明已经板上钉钉,关键物证却在六扇门内不翼而飞,我百般追查无果,只能将持有钥匙的钟灵也列入了怀疑的对象。” 施为与慕容渊交换了眼神,瞬间便明白了他说的正是那桩旧案。 “那之后,我便一直留心他的异动,也许是出于谨慎,六扇门两年来再未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直到今年的八月十六,杜桑一案竟又出现了类似的手笔。我沿着凶手吴方的方向一路调查,终于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杜桑案破获后,施为去过一次吴村,把好消息告诉了杜郎,他本以为此事早已就此了结,没想到经验老道的慕容渊并没有放过。 慕容渊沉默了片刻,道:“数月前,钟灵的岳父,薛相大人,称年迈体衰,告老还乡,从那之后,钟灵便一直与吴国公暗通款曲。” 施为顺势想到了那位出身高门的婶婶:“所以,钟灵当初是为了攀龙附凤,才娶了薛相的嫡女薛春桃,如今岳父乞骸骨,没了实权,他便另寻山头去了。我常听闻婶婶这几个月都回了娘家,也不知与此事有无关联。” 三人一时都沉默了。 半晌,白无言才合扇道:“这青魔教在漠北待得不安分,跑来江南搅弄风云不算,还想在朝堂中有一席之地,如此狼子野心,所图为何......当年那场伏魔之战,青魔教元气大伤,毕厌带着所剩无几的教众一路逃回了漠北,没想到蛰伏十余载,竟又有了卷土重来之势!” 青魔教卷土重来的第一刀,又为何偏偏砍向了施家......想要调查出这个问题背后的真相,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今夜既然事情暂时解决,我便先回去了。”慕容渊起身理了理衣袍,毅然道:“明日一早,我会继续回六扇门当差,以便盯着钟灵的一举一动。” 慕容渊在来天机楼的路上就盘算着天色不早,一直惦记着家中的狸奴,因为今夜的突发意外还没能开饭,见此间事了,便打算先一步告辞。 施为惊诧地看向他,担忧道:“慕容兄,现在再回去是否太过危险了?今晚这出鸿门宴多半便是钟灵搞的鬼,你孤身一人回去可不是他的对手。” “小为,你放心,钟灵此人十分在意名声,因此如果没有合适的罪名加诸于我,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慕容渊轻轻拍了拍施为的手,权当安慰,小声地附耳补充道,“对了,照顾好林照,她不像是青魔教的人,既然画的事已经盘清,你也不要再误会疏远她了。” 施为一愣,轻轻点头,见慕容渊心意已决,也不再相劝,叮嘱道:“慕容兄,那就此别过,切要当心。” 慕容渊咧嘴一笑,一身黑衣转瞬便遁入了黑夜之中。 施为目送着慕容渊离开了天机楼,也与白无言道了别,打算先回客房看看林照的情况如何。 方才见林照突然气血攻心,吐血后昏迷不醒,着实吓到了施为。 饶是他的确有过一时的怨怼与愤恨,也在见到她凄惨恐怖的右肩伤势后,烟消云散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更何况......她还是父亲最疼爱的师妹。 施为又想起那日父亲见到《神龙卷》的神态,突然意识到父亲也许一眼便认出了棹月的手笔。 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务必,务必要找到这幅画的主人。她……是我的一个故人。” 父亲让他找到林棹月,或许是想......托孤。 施为终于想通了父亲最后的这句哑谜。 他几乎站不稳,捏紧了门框。 是他......那夜非要上画舫,非要把《神龙卷》带回醴泉山庄,害死了父亲母亲,和庄上的所有人. ..... 如果真的要怪罪林照,他又怎能不怪罪自己。 施为红着眼,在门口平复了很久,才悄悄推开了门。 屋内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洒进了惨白的月光。 林照正默默地跪在地上。 一向浑不吝的她,此刻顾不上右肩的肩伤,正双手高举霜白,低垂的面庞看不清表情,只依稀能看见一点亮影反射着烛光。 这些日子来,施为已经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是泪滴。 “施为,对不住......说到底,终归是我害了你全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施为轻轻地拿起霜白,在烛火下细细端详。 霜白剑身皎洁如月,轻快如雪,今日杀了许多人,可上面干净得没留下一丝纹路。 霜白剑柄上则细细缠着绷带,原本是为了更好抓握,此刻却因为沾满了血污,已有些不牢靠。 施为真的挥起了剑,影子在月下,落在了林照的脸上。 林照坦然地闭上了眼,默默祈祷着一切的终结。 好似一阵秋风吹过小楼中,霜白落下,只断了一绺发丝。 林照泄力般跪坐在地,看着眼前那一缕被斩断的青丝,泪如雨下。 为什么......明明......是她害死了师兄...... 为什么......不一剑取了她的性命......也好早日向师父和师兄赔罪...... 头顶传来一句温声的疑问:“怎么没戴发簪?” 林照惊讶地抬起泪眼,对上了施为复杂的眼神。那里面盛满了一贯的温柔,还有,不忍心。 是明明知道了真相,却依旧舍不得怪罪的,不忍心。 为什么...... 施为蹲下身,朝林照伸出了手,轻声问:“我如今该叫你林照,还是林棹月?” 施为没等到回答,却等到了一阵扑面而来的桂花馨香。 林照一把抱住了施为。 施为愣住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直到耳边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他才回过神来,嘴角弯了弯,伸手抱了回去。 施为闭上眼,听见林照在耳边轻轻说:“我叫林棹月,是师父为我取的名。以前,我想忘记一些事,以为换个名字就可以躲开命运,重新开始。但以后......我不想再躲了。” 棹月,棹月,求之不可得,沿月棹歌还。 施为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仿佛也泛起一叶小舟,在心湖中荡起了涟漪。 “以后,我与你一起面对。”施为垂眸,心疼地看着林棹月受伤的右肩,轻声安抚道。 林棹月没吭声。但施为心里明白,这一次,她不会再拒绝了。 半晌,林棹月从怀中取出了那根桂花簪,尾端的珍珠似泪珠。“簪子......我怕弄脏。” 施为接过簪子,看着她绯红的眼角。 慢慢靠近。 靠近。 平日里看过不少话本的林棹月几乎不敢呼吸,闭上了眼。 施为却错开了,在她的发间别上了簪子。 林棹月感觉不对劲,睁开眼,看见施为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棹月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飞满了红晕,不等施为开口,便把他关在了门外。 23. 第二十三章 决心 翌日,天机楼内。 白无言好奇地打量着面前没事人一般的两人,忍不住问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不仅和好如初,看上去还更加亲密了? 白无言看了看二人放在一起的佩剑,咽了咽口水,还是把这句疑问憋回了肚子里。 林棹月以为是发簪太过醒目,有些不习惯地抬起手遮掩了一下。 施为见状,轻轻牵过了她的手,温柔一笑。 “咳咳,言归正传,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明明已经立冬了,白无言还在摇那把扇子。 林棹月看了眼施为,主动开口道:“我们决定,把《神龙卷》的真相昭告天下,不要让更多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那你想如何让真相大白?” 林棹月当即行了一礼,正色道:“棹月斗胆,想请天机楼楼主亲自出马,将这一消息散播至江湖各大门派。” “啪”的一声,白无言合上了扇子,双手抱胸,摇了摇头:“林姑娘,恕我直言,这样不行。世人在乎的根本不是真画假画,就算将真相昭告天下又如何,没有人会相信。只要他们觉得有这样一幅记载着至高武学的《神龙卷》在世,他们便会不择一切手段前赴后继地继续争夺。哪怕有人得到手后,察觉此卷无用无益,他空口白牙,依旧口说无凭,届时恐怕......醴泉山庄的悲剧仍会上演。” 只怕若是真的轻易散播了此画为假的消息,听到流言的门派不仅不会将真相当真,反而还会反咬一口,认定是天机楼想独自吞下绝世秘籍,到那时,天机楼难免变成第二个醴泉山庄。 白无言素来与流言打交道,对这种事再熟悉不过。假作真时真亦假,如果假画能带来利益,那么假的也能成了真。 施恩泽当初之所以选择了让自家吞下独藏秘籍的苦果,让施为带着这一幅假画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为的就是把《神龙卷》的秘密永远留在醴泉山庄,以一家之力扛下了这场无妄之灾,防止这假秘籍的流出继续牵连无辜之人。 白无言沉默着,陷入了深思。 他一贯知道施恩泽的为人,正如施恩泽的棋风一般,看似柔和,实则果敢,为了大局,从不忌讳兵行险着。却没想过生死之前,施恩泽依旧如此,甚至不惜以身入局,落子无悔。 林棹月皱了皱眉。她听施为说起过施恩泽与白无言的那段往事,因此本想借助天机楼广布天下的信息网,将真相第一时间传遍江湖,倒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没细想过其中的弯弯绕绕。 正思索着别的解法,楼外突然飞入了一只乌鸫,直直落在白无言的肩上,腿上似乎绑了一张纸条。 白无言拆下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钟灵欲借醴泉山庄无头尸案捉拿施为。 想起慕容渊昨夜走之前,特地向他请教了乌鸫信使报信的用法,白无言忙道:“不好,这八成是慕容渊从六扇门递来的消息。” 施为不解地念了一遍“醴泉山庄无头尸案”,这不是当初自己进六扇门当值的第一天,与杜桑的案子同时发生的另一桩案件? 施为下意识地看向林棹月,却见她面上毫不惊讶,仿佛对那个案子早已心知肚明,不禁迟疑地开口:“你......该不会......” 林棹月眨了眨眼。此时无声胜有声。 施为耳边又响起了八月十六那夜,白无言说过的话。“......隔壁房间那四个害了你爹娘的凶徒,都死了!就在昨夜!脑袋被齐齐割下,就摆在醴泉山庄的祠堂内,你爹娘的牌位前!” 当初困扰自己的四个凶徒,一夕之间便丧了命,如有神助一般被处决了,他早该猜到动手的人...... 是他没有以一敌四、手刃仇敌的能力,还要留待林棹月替他动手,昨日还......因为一纸画卷,就那样误会她。 施为此刻只觉得自己很可笑,低下了头,有些失魂落魄。 一旁的林棹月本在专注思索对策,正要开口时却突然见他势头不对,忙关切道:“小为,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林棹月探了探他内息,并无什么不妥,只当是他一夜没休息好,累到了,便劝道:“要不你先去休息吧,放心,一切有我。” 施为抬头,对上了林棹月单纯率直的眼神,里面好似无端藏着一轮明月,蕴藏着无限的力量与勇气,照入观者的心扉。 从前在醴泉山庄,他是一呼百应的少庄主,做事只需体面得体,便可以轻松落得个周全。 因此,他以为只要活成像父亲那样温润如玉的如兰君子,便可以独当一面了。 从没想过比起兰草,靠一腔匹夫之勇、野蛮生长出的野草,面对逆境时才有更顽强的生命力。 施为,既然已经失去一切,又何尝不是重新开始的契机。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如果暂时没有能力守护身边的人,那就一边经历,一边成长。 总有一日,她为他做过的这一切,他亦能为她做到。 施为握紧了手中的雪青,坚定地看向林棹月,缓缓道:“不,我说过,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林棹月一愣,觉得少年的眼神似乎与往日略有不同。 少了一丝摇摆的怯弱,多了些......更加明亮,耀眼的东西。 像是被水浇灭后又复燎起的星星之火,像是遭遇打击后一度一蹶不振,又被重新找回的少年心气。 每个人都会经历一蹶不振的时刻,少年心气总会在生活的打磨中消散。但少年心气绝非不可复得之物,一旦找到真正的契机,被水浇灭过的热忱也会重新归来,星星之火也能燃起燎原之势。 林棹月见过这样的眼神。 她忍不住莞尔,心中暗自赞道:师兄,施为没有辜负你的期待,长成了芝兰玉树之材。 白无言无语地拿着纸条,看着两人在天机楼里旁若无人地深情对视,还时不时相视一笑,觉得自己这个楼主反倒显得十分多余。 他抬了抬肩膀,让还在歪头看戏的乌鸫飞走干活去了,自己也盘算着先出门溜达一圈吃个早膳,反正这两位祖宗还在你侬我侬。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白无言这厢刚要迈开步子,那两人像是突然回过神来,齐齐看向他。 “......那什么,我年纪大了,不禁饿,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们慢慢聊。” “好楼主 ,我们知错了,不该把你晾在一边。”施为嘴上客套哄着,手里也没闲着,一把将想要偷溜的白无言薅了回来,边捏肩边道,“你放心,这次的风波过去以后,我一定请你去金陵城里最好的酒楼吃上几顿。” 施为朝林棹月使了个眼色,她立马会意,接过白无言手中的扇子给他扇扇风,小心翼翼地问道:“楼主平日里接手的情报自然是数不胜数,那既然直接将《神龙卷》为赝品的消息放出去,效果会不尽如人意,甚至还有适得其反的风险,不知楼主对此事可还有什么高见?” 白无言眉毛一挑,对小辈们的溜须拍马似乎很是受用,自在地伸展了一下腰肢道:“此事其实说来也简单。” “哦?楼主英明,难道已经有了破局之法?”林棹月的扇子扇得有些过了火,被白无言按了下去。 “不错,只是此计还需要林姑娘倾力配合,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 白无言细细地将计划说了,施为听完只觉得妙极,正想和林棹月搭话附和一下,却瞥见一旁的林棹月脸色一变。 “棹月,你怎么了?” “......没事,方才右肩痛了一下。” 林棹月原本僵硬的神色又恢复如常了,仿佛刚才只是施为的错觉。 施为担心地看向林棹月的右肩。这两日事情接踵而来,旧伤还未愈合,新伤便又来了,因此还未来得及仔细医治。 “我的伤并无大碍,没有伤到筋骨。”林棹月安抚道,“那就按楼主刚才所说的,我今日起便开始誊画《神龙卷》,越多越好。至于画完之后的事,还得倚仗楼主了。” “那是自然,不必多言。那就辛苦林姑娘了。” 白无言打量着面前这位有些单薄纤弱的姑娘,没想到她年纪轻轻便能将晴雪剑法发挥出这样的功力,造诣之深丝毫不输当年的施恩泽,甚至还剑画双绝,掌握着举世无双的绘画秘法。 施恩泽若是知道自家师妹与自己的儿子......白无言思及此处,抿嘴笑了笑,摇着扇子翩然离去了。 “我去叫人给你备纸和笔墨。” 林棹月有些诧异,本以为这偌大的天机楼只有他们三人而已,没想到还有侍从。 不多时,便有个书童打扮的小孩抱着一大捧宣纸与画具来了,一股脑堆放在了一处桌案上。 “多谢......”林棹月歪歪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小童子。 “我名唤如意,姑娘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就好。” “你是楼主的侍从?为何昨日在楼里没见过你?” 如意默默地指了指地板。 原来情报阁的机关并非完全不需要人为的控制,平日里这些侍从便会在阁楼下面的机关中整理归纳新收入的情报,并清理销毁已过时的信件。 林棹月不禁再次感叹,也不知是何人建起了这样一座集天工与人力于一体的精妙洞府。 如意将一堆物件一一码齐放好,便悄悄退了下去。见材料已经备齐,林棹月也不再耽搁,麻利地准备起颜料和笔墨。 施为见她专注,也不在一旁打扰,蹑手蹑脚地掩上了门。 林棹月提起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24. 第二十四章 蜜饯 慕容渊带着一队人马,看见施为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时,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他吩咐护卫原地待命,自己下马往街角走去,被暗处的施为一把拽进了暗巷。 “我不是把消息送去天机楼了吗!”慕容渊急得目眦欲裂,拼命压低了声音,心想难道是那只乌鸫半途被人截了去? 施为开朗一笑,道:“我们收到消息了,是我不放心,出来看看情况。” “你出来才会不放心!” 慕容渊无语地看着面前嬉皮笑脸的少年,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施为见慕容渊周身气压着实有些低,老实答道:“其实是我担心棹月的肩伤,跑出来买个药就回去。” 慕容渊扶额,他早该猜到的! 慕容渊看着施为手中提着的药包,恨不得把这小子一脚踹回天机楼里。 “说正经的,这两日棹月会在天机楼内多画一些《神龙卷》,然后由天机楼送交给各门派,主要是为了防止有人借着‘口说无凭’这一点不放,大做文章。顺便,白无言还会将青魔教在其中的作用添油加醋一番,写成个话本传遍江湖,给钟灵送点麻烦上门。” 慕容渊点点头,这倒不失为一个良策,天机楼楼主的心思果然足够缜密。 “等《神龙卷》的故事传得整个江湖都是的时候,我和棹月会趁着钟灵焦头烂额之际,借机离开金陵。慕容兄......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慕容渊抬起头,看着施为亮晶晶的眼睛。 他与施为相识不久,眼前的少年虽然有时任性,但却会为风月场里死去的伎子伤心,为温顺驯服的马儿取名,为......刚认识不久的自己担心。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也想和施为成为朋友,继续在六扇门一起查案,彼此配合得天衣无缝。 只可惜......世事无常,他与施为因为钟灵短暂地有了交集,现在也是因为钟灵,将要走向命运的分岔道。 他们,终归不是同路人。 慕容渊理了理思绪,轻声道:“小为,你是江湖中人,生来自由无拘束。我身在庙堂,既然已经立志于查案,便要用此生将这一件事做好。我留在六扇门,不只是为了帮你们盯着钟灵,通风报信。你还记得两年前那桩旧案吧,从那时起,我便立誓要揭露钟灵此人虚伪的面皮之下,包藏的那颗肮脏祸心。” 施为定定地看着慕容渊,亮晶晶的眼睛逐渐变得湿润。 慕容渊咧嘴一笑:“你放心,在我收集完钟灵徇私枉法的证据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暮色西沉,天机楼内。 林棹月画得有些累了,本想和施为闲聊两句,说出的话却许久都没人回应。 她呆呆地看向屋内,又在屋外找了一圈,这才确定,施为应该是独自离开了天机楼。 林棹月下意识地想拿上霜白出门去寻,手腕却一软,霜白重重地摔落在地。 她愣在了原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记忆中,她六岁上山习武,十岁时师父便赠与了她这柄剑,她见剑身莹白如霜雪,所以取名霜白,日夜相伴,从不离身。 霜白陪着她砍遍了山上的青竹,练透了晴雪剑法的一招一式,斩下了许多恶人的头颅。 后来师父走了,师兄走了,她也带着霜白下了山,哪怕扮作盲人时也从未离手。 她本以为此剑便是她的毕生倚仗。 她本以为......一生都可以仗剑天涯。 不。 林棹月的右手慢慢握成了拳。 她必须画。由她惹出的祸端,必须由她来终结。哪怕代价是再也举不起剑,她也绝不会退缩。 哪怕是成为废人,她这颗弃子,也该落到棋盘上该去的位置。 林棹月转念一想,先敲开了白无言的房门。 “你昨日是怎么教慕容渊用乌鸫信使报信的?”林棹月一把揭下了白无言脸上挡光用的扇子。“如果这会儿有时间,不妨也教一教我。” “……林姑娘,我在午休!再说,你这可不像是请教的态度啊!”白无言十分不满,正想分辩一二,看见林棹月手中的霜白,还是老实地缩回了脖子。 白无言将步骤和要点细细说了,林棹月当即便照猫画虎写了张纸条,把乌鸫信使在窗边放飞了。 白无言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棹月这一套连招,对她的行动力惊叹不已。 本着对情报收集的本能兴趣,白无言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林姑娘,这纸条是写给谁的?” 只听到耳边轻飘飘传来一声“慕容渊”,林棹月已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留下白无言一人在原地凌乱。施为啊施为,你可知道你心心念念的棹月姑娘正在背后与慕容渊互传信笺。 白无言摇摇头,把扇子又盖回了脸上,事不关己地继续睡起大觉。 林棹月提着剑刚要离开天机楼,就迎面撞上了一人,正是提着两袋药包回来的施为。 “棹月!”施为欣喜地迎上来,却被林棹月一把拥入怀中。 “你去了哪里?”林棹月红着眼眶,声音哑哑的,“慕容渊不是说了钟灵正在全城搜捕你的下落。” “没事,我只是出去探听一下情况,顺便......” 施为把药包举到林棹月眼前,得意道:“还捎回了点药材,总算可以治一治你的肩伤了。” 林棹月鼻尖闻到了淡淡的药材香。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为自己煎药了。 “傻子。都说了我没事。” “嗯,我路上捡的罢了。” 林棹月抱着施为半晌,才松开手。她一言不发地回了案边,继续誊画的大工程。 等施为把外用的药材码齐,内服的药材煎好,端着满满一盘伤药进屋时,林棹月已经又画好了一幅。 也不知是否是施为的错觉,他总觉得林棹月的脸色比起方才在门外时又苍白了几分。 施为以为是肩伤加上疲累所致,忙把药放在案边,催促着让林棹月赶紧用药。 林棹月勉强笑着应了下来,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施为看着她喝药的模样,不禁有些咋舌。他从小便不爱喝苦涩的汤药,每次都要父亲用金丝枣哄着才能咽下。 他手中原本也备好了蜜饯,一时不知该不该拿出来。 林棹月见他神态有些不大自然,再看向他虚握着的手中似乎藏着什么,便好奇地伸手摸去。 施为的掌心摊开,是两颗金丝枣。 糖有些化在手心里了,黏黏的。 林棹月眼睛一红。她没嫌弃,接过金丝枣,塞入口中。 甜甜的。熟悉的。 她还以为此生再也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林棹月也不是从小就不怕吃苦的。 她被捡回青竹山上后,师父除了练剑时苛刻些,平日里对她和师 兄都很好。青竹山上没有侍从,惟有他们师徒三人。徒弟们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的时候,师父便会亲自给他们煎药,知道徒弟们娇气怕苦,师父总会提前准备好一包金丝枣。 金丝枣很甜,会吃坏牙,平时是不给徒弟们吃的。但生病时可以例外。林棹月本就喜欢吃甜食,一来二去的对苦涩的汤药也没那么抵触了。 等到师父仙逝了,林棹月告别师兄独自下了山。她有一次为了追杀一个江洋大盗,冒雨赶路,事成后整整烧了三天三夜。那时她独自一人,勉强煎了药,哆哆嗦嗦地喝下,才发现没有金丝枣了。 是因为师父走了,所以再也没有金丝枣了。 本就烧得半梦半醒、昏昏沉沉的林棹月,那一夜蒙着被子嚎啕大哭。 从那之后,她喝药总是一饮而尽。她要记得曾经的甜,也要记得如今的苦。 想起往事,林棹月眼眶有些湿了。她低头看着施为沾着些许尘土的衣摆。 施为不知道她此刻内心的波澜,见她吃了金丝枣后一言不发,还以为她是被齁到了,忙道:“是不是太甜了?下次我......” “不会,很好吃。” 施为见林棹月一直低着头,以为是哪里不舒服了,正要探下身看看她的面色,却被林棹月糊弄着推出了屋子。 “我要继续画了,我们的计划能否顺利可都指望着我的进度呢。” 施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林棹月匆匆关在了门外。 终于,门内的林棹月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师父,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为自己准备好蜜饯。 林棹月在心中暗暗想,命运仁慈,还愿意给她一次赎罪的机会。 这一次,她一定要守护好最重要的人。 她的目光投向了案上画了一半的《神龙卷》。 窗外的冬日阳光冷冷地照在黑龙的身上,蒸腾的云雾仿佛凝结出了冰霜,将原本流动的灵力冻结禁锢在画中。 门外。 白无言刚从情报阁出来,便看见施为举着一个空空的盘子,站在林棹月的屋外,也不知在专注地思考什么,连白无言走到了身旁都没有察觉。 “想什么呢?傻愣愣的,该不会......”白无言开玩笑地将扇子往屋内一指,“这样便犯了相思病吧?” 施为近日看那把扇子不爽很久了,终于逮住机会一把夺过,也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惆怅道:“我是在想,我总觉得钟灵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迟早会查到你的天机楼,到那时可就麻烦了......” 白无言被夺了扇子也不生气,听了施为一席话,忍不住上下打量着他道:“少庄主还会为我天机楼着想?真是受宠若惊呐。” 白无言躲开了施为开玩笑的假意推搡,正色道:“不过,不用担心,我天机楼的防守向来固若金汤,从建楼伊始便已为了保护好楼中珍贵的情报做足了准备。这些,可都是我夫人的手笔......过往不少想来找茬的人都在此吃过大亏。”......只除了天机楼事变。 施为已是第二次听白无言提起他的这位夫人,先前还是在如意客栈时,白无言讲当年为了有资金筹建天机楼,他娶了一位商贾之女,没想到这位商贾之女还有此等出神入化的机关术造诣,世上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天机楼。 只是......施为侧身看了看白无言平静的神色,他记得,这位夫人已在那场天机楼事变中殒命了。 25. 第二十五章 玉碎 夜深人静时,天机楼内。 林棹月的案边堆起了如一座小山高的卷轴,都是已经誊画好又一一晾干的《神龙卷》。 短时间内频繁使用内力,林棹月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甚至隐隐有些经脉逆行的预感。 师父说的果真不错,这样的“歪门邪道”,终究是靠透支人力来换取画技的鬼斧神工。 可是……她看向不断流失内力的手心,手腕已几乎僵硬,青筋暴起。 时间快不够了。 林棹月的嗓子突然有一股止不住的痒意,她强压着声音,重重地咳了几声,还未画完的卷轴上竟沾染了点点血迹。 衬得本就灵动的黑龙平添了几分嗜血的威严,似乎要将林棹月的内力贪婪地吞噬殆尽。 林棹月擦了擦嘴角的血,咬牙画完了这一笔。也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抬头望向门外始终亮着的一抹暖黄色光晕,心中一阵酸涩。 是施为。大约是知道她不愿意被人打扰,所以一直在门外静静地陪伴着她。 林棹月细细看着光晕里的那道剪影,这些日子四处奔波忧虑,施为也清瘦了不少。 她轻声地说了一句,快了。 像是喃喃自语。 清晨,林棹月推开门的时候,正倚坐在门框上打盹的施为几乎立刻就醒了。 施为揉了揉眼驱赶睡意,声音有些嘶哑:“你还好吗?” “嗯。”林棹月替他拨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丝,温柔地笑道,“我画完了。” “那就好……什么?!”施为又惊又喜,惊的是林棹月顾不上休息,通宵达旦赶工,喜的是她竟然只花了一天一夜便将画提前画完了。 施为突然想起她手上的右肩,忙问道:“你的伤……” 林棹月柔声道:“无妨。这些日子我倒是画惯了,这点量也算不得什么。” “那我这就去给你煎药。” 施为在门外枯坐了一夜,腿脚也有些不听使唤了,猛然起身不成,反倒跌坐了回去。 他正要挣扎着从地上起身,眼前伸来一只沾染了墨汁与颜料的纤纤玉手。 “我和你一起去。” 施为握住了她的手,一惊,发觉她的手比寻常要冰冷得多,像握住了一块冷玉。 他下意识地按住手腕,想探一探她的内力,却被林棹月推开了。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林棹月微微笑了一下,许是因为誊画的事提前竣工,心中轻松下来,从昨日起便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倒看不出熬夜后的倦怠,精神头看着也还不错。 施为略略放下心,拉过她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回暖一下。 林棹月没有拒绝,就这么看着施为的双手裹住了自己的。 “等白无言把《神龙卷》送去各大门派,我们便可以离开了。棹月,你想去哪里?” 熹微的晨光里,施为的眼睛亮亮的,像还挂在天上的几颗星星。 林棹月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走神。 半晌,施为才听到一声轻轻的“临安。” 长大的临安,哭泣的临安,诀别的临安。 “好,那我们就去临安。我听闻临安的西湖水比起金陵的玄武湖更加油润,可谓肥而不腻,还一直没机会去见识一下。冬日里去看断桥,想必也别有一番滋味,说不准还能在那里等到一场初雪。 “我们可以再租一处小院落,白日里你提笔作画,我摆摊卖画,夜里就去西湖上泛舟饮酒。听说临安有一道名菜,唤作西湖醋鱼,还有以梅花入酒的佳酿,唤作蓝桥风月,届时我们可以去那里最好的酒楼,吃最美味的珍馐,过最风雅的日子。” 施为沉浸在对临安生活的美好幻想里,手上不自觉用了点力气,林棹月“嘶”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忙松开手,又轻轻地拢住。 “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林棹月笑着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 “哦,对了!煎药!走走走,我差点忘了正事。” 林棹月任由他一路牵着自己走到了一间柴房般简陋的屋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着实不像是构造精妙的天机楼里应该出现的地方。 “你昨日便是在这里煎药的?” “我临时收拾出来的,简单煎煎药还是可以的。天机楼似乎很是忌讳火,我昨日要开火煎药,好说歹说磨了白无言许久,他才勉强松口给了我这间屋子短暂的使用权,连木柴都是我自己从山里捡回来的。我听如意说,平日里楼中从不开火,吃饭问题都一概是由外面信得过的食肆包揽解决。” 施为一边解释,一边熟练地生起火来。 正要添柴时,却被林棹月一把拦住了。 “添柴的活简单,我来便是,你先忙你的去。” 施为见她态度强硬,也随她去了,自己乖乖蹲到一边,分起药来。 “黄芪三钱,当归两钱,金银……” 施为分药的手渐渐举不动了,眼皮也慢慢睁不开,恍惚间好像闻到了一阵浓烈的桂花香气。他的头昏昏沉沉,终于还是撑不住,卧倒在地。 林棹月蹲在他身旁。火堆里是尚未燃尽的迷香。 她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着他温热的脸颊。 又一路描画着他俊俏的眉眼,高耸的鼻尖,还有......饱满似花瓣的唇。 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凑了上去。 如蜻蜓点水。 “小为,对不住。再见。” 有泪滴落在施为的脸上,像一片融化的雪花。 林棹月颤着手,从袖中取出了早已备好的忘忧丹。 从此唯行乐,闲愁奈君何。 等到白无言从睡梦中被敲门声惊醒时,一切木已成舟。 白无言站在柴房外,面色阴沉地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施为。 他冷冷地瞥向一边的林棹月,沉声道:“......我竟不知,林姑娘是个大有谋略之人,行动前从不与人商议,制定好的计划也能说改就改。只是,在我天机楼内如此行事,未免也太不合规矩了些。” “棹月明白此举有些鲁莽了,错都在我,全因此事仓促而就,实在没有机会告知楼主。” 林棹月双膝跪地,认真地行了一礼,郑重拜道,“还请楼主恕棹月无礼,看在昔日您与师兄旧交情的份上,求您将施为护送至临安唐家。我昨日乌鸫传信给了慕容渊,让他设法在戌时与守城门的护卫换班,若一切顺利,他此刻应当已在城门口等候。” 白无言怒极反笑,冷哼了一声,道:“你当我白无言是什么人,我要做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要挟指挥。我只问你,既然都已经安排好了去路,为何不愿与他一同去临安,又为何要给他下药?!” 真可笑,什么忘忧丹!他白无言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没听闻过这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她林棹月真是什么都敢往施恩泽的宝贝儿子嘴里塞?! 林棹月跪拜在地的姿势未变,一言不发。 “好,很好。这世上还没有我白无言查不清楚的事!你不开口,我自己去查!” 白无言简直恨铁不成钢,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只留下如意和另一个小随侍,勉强搀扶着将施为扛起,往楼外而去。 一直等到脚步声都远去了,林棹月方从地上起身。 她似乎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一棵被风吹倒的芦苇。她扶着墙,一路踱到了情报阁门口。 看着斜倚在桌案边的霜白,她忍不住死死捏紧了门框,直到硌得生疼的指尖沁出血来。 应天街,六扇门外。 林棹月的画摊已经连续几日没摆了,旁边却还三三两两候着几个熟客,正在一处闲聊。 “也不知林姑娘近日会不会来,我都连着跑空三次了。” “我昨夜掐指一算,林姑娘这几日都不宜出摊,容易招小人的。” “你个杂碎,净说些不招人待见的,那你都算出不宜出摊了,还在这里等着做甚?” “欸,我又没说我算得准呀,这不是来碰碰运气。我家囡囡?都催了我好些日子,要来找林姑娘为她画张狸奴小像。” “啧啧,林姑娘这画技啊,的确是放眼整个金陵,恐怕都难有......欸,林姑娘!那是林姑娘吧!” 听话者闻言,忙回身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出现在了街口,短短几日不见,竟又清减不少,可与往常大不同的是,她今日没戴白绫,也没用盲杖,而是单手持一把白色利剑! “她怎么......不是瞎子?是咱们认错人了吧......”围观者瑟瑟地缩回身,看着她越走越近,整个人周身的气质如霜似雪,路过摊位时脚步未停,直直往六扇门的大门走去。 门口的护卫见有人持剑而来,似乎来者不善,忙亮起剑,厉声喝道:“来者何人?光天化日之下,胆敢持剑来闯六扇门!” “民女林棹月,前来认罪。” 林棹月双手高高举起了霜白,重重地跪在了六扇门门前,纤瘦的背脊好似一根易折又坚韧的蒲苇。 她背对着围观的人群,朗声高喊。 “民女林棹月,前来认罪!” 26. 第二十六章 忘忧 “哗啦——” 已数不清是第几桶冰水。 林棹月意识有些昏沉了,漫长的刑罚却才刚刚开始。 昨日……又或许是前日,她来六扇门投案自首,承认了杀害醴泉山庄四人的罪行,还双手递出了霜白,认作凶器。 人证物证俱在,钟灵当堂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当作结案处理,把她下了狱。 钟灵心知肚明,林棹月是为了替施为脱罪,施为恐怕要逃!等他匆匆派人前去城门口严加看守时,为时已晚,金陵城里哪还有施为的踪迹。 他倒也不是非要对施为穷追不舍,实在是这小子太不老实,来了六扇门不过月余时间,便摸进了青魔教地宫,给自己平添了不少麻烦!简直和他的混账老子如出一辙! 本想借醴泉山庄这桩案子逮住他,送他归西与施恩泽团聚,没成想半路又杀出个不怕死的林棹月,先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装瞎不算,还靠画功混进了六扇门,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钟灵抓不到施为,目光便阴恻恻地投向了林棹月,铁了心要拿这个阶下囚出气,顺便守株待兔。 他若猜的不错,林棹月应当是施为心尖上的人。知道心上人在自己手上备受折磨,他就不信施为不会自投罗网! 见林棹月似乎又要昏死过去,钟灵冷哼一声,朝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立马会意,拿起蘸了辣椒水的鞭子,狠狠抽去,林棹月本就没愈合的右肩霎时皮开肉绽。 “不是很会画画么?我倒要看看你这双手有多大能耐!” 三百里外,茗岭古道。 刚下过一场冬日连绵的细雨,湿润的道路上积起了小小的水坑。 许晋新换的棉衣已被打湿,冷冰冰地裹在身上,又沉又硬。他小心翼翼地绕开水坑,叹了口气,早知道今日有雨,便不跑这么远来采药了。都是自家小姐,这几日明明身体不适,还吵着闹着非要出门,找什么劳什子南烛。 南烛生长于茗岭,离府上有百里的距离,他拗不过倔脾气的小姐,只好越俎代庖,自己跑了这一趟。本想着采完药便快马加鞭回去,刚好还能赶上小姐的寿辰,将南烛当作生辰贺礼,博取小姐一笑,没想到栓在山下的马儿竟然不翼而飞,又遇上阴雨连绵车马难寻,自己堂堂一个......小药童,竟只能沦落到依靠双腿步行回去。 许晋紧赶慢赶地走了一日,眼见天色渐暗,也还没走出这茗岭。 他叹了口气,但只要一想到小姐收到南烛之后如花一般美丽的笑靥,灌了铅的双腿瞬间又有了力气。绳编的背带有些滑落了,他顺势颠了颠背上的背篓,不小心掉出了几颗草药。 他正要探身去捡,一辆路过的马车疾驰,溅起了一尺高的水花。 许晋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泥泞,一时心头火起,怒从胆边生,指着已经没影的马车骂道:“有马车了不起啊!骑这么快也不怕见阎王!今天可真是倒霉透顶,气死小爷我了——” 话音未落,就见到那辆马车去而复返,正朝自己的方向驶来。 许晋揉了揉眼睛,发现不是幻觉,还以为是自己的话惹恼了贵人,忙扭头就跑,一头扎进了官道旁的草堆。 顾不上草堆一片潮湿,他哆哆嗦嗦地藏在其中,心道这贵人脾气可真大,这架势简直是冲着杀人灭口来的。 未几,却见到前面驾车的车夫扯紧了缰绳,马车正堪堪停在自己的面前。 坏了,真是冲自己来的啊! 许晋赶路的热汗未干,又腾地起了满身冷汗,他紧紧盯着马车的帘子看,心中惊疑不定。 帘子后面探出了一把纸扇,露出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许晋咽了咽口水,本能地蜷缩起来,但一想到自己并不理亏,又挺直了腰板。 “你你你你是何人?你车马太快,溅了我一身泥水,我不过就一时口快说了两句罢了,你想干......干嘛!” 衣着矜贵的公子下了车,有些嫌弃地看着满身泥泞的许晋,勉强伸出手道:“在下白无言,路过此处,无意惊扰了......公子。” 许晋撇过头,此人分明满脸嫌弃,还要无事献殷勤,一定非奸即盗,没憋好屁! “不知公子是否是临安人士?在下从金陵而来,欲前往临安探亲,请问此处离临安还有多远?” 白无言遇了冷也不恼,不卑不亢地问起路来,笑眯眯地看了眼他身后的背篓。 “......此处是茗岭,再往西走百余里,便能到临安了。” “多谢公子指路,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不知公子是否愿意给在下一个赔罪的机会,坐我的马车,与我们一道回临安?” 许晋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向眼前这位冬日执扇的贵公子,觉得他脑筋似乎确实有点不太正常。 不过这种好事岂能错过,反正走回府上也是遥遥无期,还不如恭敬不如从命,许晋生怕白无言反悔,滑溜地爬上了马车,却在掀开帘子的一瞬间发出了尖锐暴鸣。 “啊——死人了——” 白无言没好气地捂住了许晋发出噪声的嘴,嘘声道:“小点声,别吵着他睡觉了。” 许晋惊魂未定,这才发现那位双眼紧闭的公子胸前似乎仍有起伏。 “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可不干杀人放火的买卖!” “放心,我们不是坏人。这位睡着的公子是临安唐家的远亲,家中出了些变故,想前去投靠一二,我只是......他的侍从。” 许晋一脸不信地上下打量着他华贵的行头,侍从?鬼才信,这分明就像是绑架!白无言挤在他身后,他一时进退不得,又后背发凉,只好不情愿地钻进了马车,远远地躲开了那个看着就像昏迷了的公子,拘谨地坐在角落里。 等会儿?他方才说什么?临安唐家? 许晋猛地瞪大了眼睛。这不是自家府上吗?!唐家血脉单薄,又少有走动,他从未听说过府上还有金陵的亲友。 不过,许晋偷偷斜眼瞪着正在摇扇子的白无言,心道,这自称白无言的家伙满嘴谎言,说 出来的话没几句能信。 苍天啊,他只是想帮小姐出门采个药,怎么偏偏命运如此多舛!他下次出门前一定要把老黄历翻好几遍! 也不知是药效过了,还是单纯被他们的动静吵到了,这位俊俏的小公子竟缓缓睁开了眼。 白无言见他醒来,面上却丝毫没有喜色,反而有几分惆怅。一直暗中观察着他俩的许晋,见此情景,更加确信白无言恐怕是这位公子的宿敌,欲对他不利! 手无寸铁的许晋抱紧了怀中的采药篓,随时打算趁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偷偷溜走。 “水——”俊俏公子的声音非常嘶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白无言信手递了杯冷茶到他嘴边,俊俏公子扶着杯子一饮而尽。 意识仍在半梦半醒间,他只觉得头晕脑胀,模模糊糊感觉自己好像在一辆马车上,车内好像还有两个人。 是......谁? 他努力地回想,记忆像碎片一样从眼前闪过,却什么都抓不住,留不下。 他迷茫地睁大了眼睛。 “请问......我是谁?” 白无言握着扇子的手慢慢捏紧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叫方惟,几日前你父母为山匪所害,你受到的打击太大,昏睡不醒,没想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我是白无言,受你一位......朋友所托,送你去临安投奔亲戚。” 方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尽管对白无言所说的一切都感到十分陌生,他却对白无言这个人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像幼鸟天然会将初次睁眼后见到的第一个活物视为依赖的对象。 许晋缩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跟前这两位古怪的贵人。 可惜事与愿违,方惟还是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他。他的眼神简直可以用天真纯净来形容,许晋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眼前这位少年究竟犯了多大事,得罪白无言到了什么地步,落得个痴傻的下场。 “那你是?” “我我我我?我是一个路过的小药童......吗?”冷不丁被白无言掐住了胳膊,许晋吃痛,硬生生调转了话头。 白无言替许晋抢白道:“他呀,他是你那位远房亲戚的家仆,那位远房亲戚听闻你家中出事,特地派他来金陵接你的。” 许晋小声地反抗道:“小爷我不是家仆。”被白无言一瞪,默默地把话咽回了肚子。 “你要投靠的亲戚,是临安城里十分有名的医药世家,等到了临安,说不准能治好你的失忆症。”白无言终于说出了今日唯一一句真心话。 闻言,方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掀起帘子,向外看去,马车仍在疾驰,将一抹残阳甩在身后,道路旁的树木入冬后叶子渐渐落了,显得分外萧索。 有一股下过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清新冷冽,只可惜缺了点桂花的香气。 ......奇怪,为何会平白无故想起桂花?方惟皱了皱眉,这念头如窗外的景色般一闪而过。 27. 第二十七章 如约 方惟许久未曾进食,白无言担心他的身子撑不住,沿路寻了一间客栈,打算干脆先歇脚一晚。 也不知林棹月给方惟下了多少迷药,这小子足足昏迷了两日。方惟昏迷时,手无寸铁的白无言还忙于奔波赶路,随时担心着钟灵的追捕,现在倒是略略放下心来,毕竟方惟有雪青剑在手,想要自保起码不成问题。 至于他自己?到时候装作路人不就好了。 白无言往嘴里塞了粒花生米,百无聊赖地扇起扇子。坐了两天车马,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他伸了个懒腰,瘫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按理说,这一路不该如此顺利,就算慕容渊被提前安排去了城门口接应,反应过来的钟灵也该出城搜捕才是,可他们这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除非......钟灵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 难道是《神龙卷》的事,已经成了?可除了江南一带的门派还有可能,位置远一些的门派,不应该这么快收到消息啊。 白无言转念想到了那日决意要留在金陵城的林棹月。 难道她想凭一己之力击杀钟灵? 虽然以她的武功来说绝非痴人说梦,可青魔教在金陵城蛰伏多年,其势力必然盘根错节,不可能轻易就被她一人击垮。白无言和林棹月接触不多,还真想不出施恩泽这位师妹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要是施为......没有失忆就好了。他一定知道林棹月想干什么。 白无言看向一边正吃得心满意足的方惟,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另一边的许晋倒是也没什么胃口,虽然赶路艰辛,他早已筋疲力尽,却还一心惦记着背篓中好不容易采来的草药,担心路上淋了雨,容易腐坏失了药效。 自家小姐对吃穿用度一律不挑剔,唯独对药材的要求十分苛刻,他可不想自己千辛万苦带回去的一片心意都成了药圃的肥料。 许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同桌的两位怪人,也不知自己算不算否极泰来,在山穷水尽之际蹭上了他们的车马,还是说他的霉运还在发力,又遇上了一道难过的坎。 尤其是摇扇子的这位,最是可疑。 从傍晚狭路相逢起,自己从未透露过身份,白无言对此却毫不在意,甚至看起来......已经了然于胸。 许晋战战兢兢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束,分明没什么不妥呀......难不成他在唐府当药童久了,脑门上真刻上了什么无形的“唐”字?又或者,自己跟着小姐学医,耳濡目染之下,也有了几分名医风范? 许晋思绪越飘越远,冷不丁被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一惊。 “别吃了。你昏迷刚醒,太久没进食,不可贪多。” 原来是白无言终于看不下去,在方惟添了第三碗饭后,举扇拦下了他的筷子。 方惟悻悻地放下了碗,胃好似破了一个洞,再多的食物都填不满。 没了食物的诱惑,方惟理所当然地将注意力投向了面前二人。 “这位小哥,不知如何称呼?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啊,我,我叫许晋,临安人,在......你那位远房亲戚的府上当......家仆。”许晋被灼灼的目光盯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老实地顺着白无言那番话讲了。 白无言抚着扇子笑了笑,轻飘飘道:“唐家养的小药童。” “不是,你真知道啊!”许晋瞬间瞪圆了眼,惊诧得嘴都合不上了。 方惟歪了歪头,愣愣地看着面前仿佛在打哑谜的二人,没看明白演的是哪一出。 “小为,没事,等你慢慢恢复了记忆,自然会明白的。眼下,你只需要知道,你那位亲戚是临安唐府的大小姐,唐柔。”白无言转了转眼珠,补充道,“而你,是她的远房表弟。” 是夜。 安静的走廊上突然发出了“吱呀”一声,有一隙月光从门缝里钻出。 许晋猫着腰,从门缝里探出脑袋,谨慎地盯着门外的一片黝黑。 他左看右看了半天,见开门的动静似乎没有引来人,方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离客栈的后门越近,他的心也跳得越高、越快。 直到在马厩旁撞上方惟的时候,许晋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差点把自己噎死。 方惟见势不好,生怕许晋一嗓子嚎出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压低了声音道:“不想死就别出声。” 许晋哆哆嗦嗦地用眼神求饶,因为缺氧,眼泪都快憋出来了。方惟慢慢地松开了手。 “呼——呼——”终于解除了禁锢,许晋俯下身子,大口大口喘着气,哪里还有逃跑的念头,满脑子都是死里逃生的余韵。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许晋,慢慢冷静了下来,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整理满腹的疑问,脖颈间已横着一把剑,雪青色的剑穗轻轻飘摇。 “你到底是谁?” 方惟的神情已不似傍晚醒来时那般天真茫然,他凝眉冷冷地看着眼前腿一软跪坐在地的青年。 “少侠,我没骗你,我真的是唐府的药童。”许晋背篓里的草药又散落了一地,这次他却不敢再捡了。 “那你为何要在深夜潜出来,想从后门偷溜?”方惟余光瞟向了马厩,“恐怕还想顺一匹马走吧。” “我错了少侠,我就是个小小的药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平平安安回家。” 许晋恨不得涕泗横流,视死如归地闭上眼。 “你先前,不认识白无言?” “我是昨日在路上偶遇了白公子,此前并未见过。” “所以你并非像他所说,是唐府派来金陵接我的人。那你既对唐府熟悉,你可知道自家小姐是否有我这样一位远房表亲?” 许晋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看了眼方惟,像是在思索,到底该说有还是没有。 方惟眼神一冷,手中的雪青剑往他脖颈处又送了送。 “少侠饶命,我说,我说,我也不清楚,我只是个跟在小姐身边的小药童,主人家的事情我确实一概不知啊。” “那你家小 姐医术如何?是否医治过得了失忆症的病人?” 许晋听到关于小姐的问题,原本蓄满泪的眼睛竟然放起光来。 “我家小姐的医术之高明,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别说什么失忆症,就算是死人也能医活,瘸子也能走起路,瞎子也能重见光明。” 方惟静静地听着地上的许晋突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夸耀起自家小姐,心头倒是有了几分动摇。 自他傍晚醒来后,他便一直对白无言的话半信半疑。先不说白无言告诉他的身世是真是假,单论自己毫发无伤地在白无言的身边醒来,唯独丢了记忆这一点看来,白无言的可信度就已经大打折扣。 更遑论以他的性格,如果他当真有一对因山匪而意外过世的父母,哪怕记忆全失,他也绝不会选择在此时投靠其他亲人。 他会亲自杀上那个山头,手刃杀父弑母的仇人。 因此,方惟原本是想趁夜色盗走车马,一路回金陵查个究竟,只是没想到半路遇上了另一个心怀鬼胎的。 方惟心念一转,将雪青收入了鞘中,一把拉起了还在地上讲述小姐光辉事迹的许晋。 “我改主意了,我和你一起回临安唐府。” 许晋还愣在原地,方惟蹲下身,将散落在地的草药一一捡回了他的背篓。 “既然你家小姐的医术如此高明,医德又如此高尚,想必不会拒绝一个有病在身、不堪其扰的病人登门求诊吧。” 方惟被许晋的表情逗笑了,好不容易戴上的一副冷面倏地不见了,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无忧无虑的俊朗少年郎。 许晋不知道方惟心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眼前这个怪人笑起来倒是怪好看的。 方惟正要将马牵出马厩,忽然迟疑了,问道:“呃,对了,你会御马吗?” 翌日。 白无言醒来后,右眼皮一直狂跳。他暗道大事不妙,匆匆敲响了隔壁屋方惟的房门。 没人应答。 他一把推开门,只见房内哪还有人影,床单被褥整整齐齐叠着,像是一夜都未有人就寝过。 白无言披散着头发,蓬头垢面地跑到了马厩。 果然。 昨日好好的车马,如今没有马,只剩车了。 白无言双手揉乱了满头原本就凌乱的发丝,只觉得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早起的小二正在一旁打水准备洗漱,见白无言站在马厩旁一脸难色,忙上前看看情况。 “这......马怎么不见了?遭贼了?”小二端着水盆,一时间也觉得头痒痒的,却腾不出手。 “小二,店里可还有别的马可以借我一用?我有急事,你找掌柜的出个价。” 等到白无言好不容易重新凑了辆车马出来,日头已经高高挂起。虽已入冬,白无言却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答应过林棹月的,要把施为好好送去临安。是他食言了。 白无言咬着牙,也不等车夫了,自己策马驱车,重新回了茗岭古道,直奔临安而去。 28. 第二十八章 向死 金陵城内。 在又湿又冷的地牢里,林棹月做了一场梦。 很多年前,在青竹山上,她曾捡到过一只受了伤的小鸟,翅膀流着血,在地上不动弹。 林棹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见小鸟没有反抗,便把它带回了院子,有模有样地照料起来。她从唐柔的瓶瓶罐罐里找到了金创药,又缠着施恩泽下山买回了一个鸟笼。 她把鸟笼挂在房檐下,看着小鸟在笼子里恹恹不乐,不吃不喝。 林棹月没心情练剑了,寸步不离地守在屋里,手里摊着话本子,也没心思看,时不时地悄悄走到窗边,观察小鸟的状态。 她没等到小鸟主动进食喝水,却等来了它的同伴。 守得有些困倦的林棹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她是被清脆的鸟鸣声叫醒的。 她以为是笼中鸟出了什么事,也顾不上君子礼仪,忙推门而出,却惊飞了一只小鸟。笼中鸟依旧好端端的,只不过还是不愿张嘴。 从那以后,那只小鸟便常来笼子旁,咬着笼子的竹子边,试图将身陷囹圄的同伴解救出来。 它在外面忙活,林棹月就在屋子里静静地看。她既希望它能成功,又担心笼中的小鸟伤势还未恢复,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夜里,睡梦中的林棹月听见了“咚”的一声炸响。她披衣起身,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鸟笼从房檐上坠落在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不,并非空空如也。 林棹月蹲下身子,捡起了一小片灰色的绒羽。 次日,林棹月照例在竹林里练剑。朱黎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用竹枝挑落了她手中的霜白。 林棹月有些心虚,这才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师父。 朱黎思索片刻,将一旁正在做功课的施恩泽也叫到了跟前。 “假如你们当中的一人,眼下正在面临重大的危险,一旦拔刀相助,另一个人自己也会身陷险境;但如果置若罔闻,虽然可以保全自身,却会失去对方,你们会如何选择?” 没有丝毫犹豫,林棹月和施恩泽都选择了前者。 朱黎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却问道:“那你们自己心中,是否还有第三个选择?” 竹林里有风穿过,沙沙作响。林棹月想起了昨夜那只砸落在地的鸟笼,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施恩泽先开口道:“哪怕会置自身于险地,我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换师妹解除危机,绝对不会让她面对危险。” 朱黎不置可否,看向了林棹月。 “我会做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准备,我不怕以身犯险,但我要和师兄一起全身而退。” 两个人一起活下来,才有意义。 到梦醒,师父也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 黑暗中,林棹月睁开了眼。 钟灵特意准备的这间牢房没有窗户,她没有办法分辨黑夜白天,只能依靠从不按时送来的牢饭结绳记日。 一开始,钟灵还抱着施为一定会折返劫狱的念头,对手中的人质百般折磨,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可日子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手中的诱饵依旧无人问津,他在心中冷笑,看来施恩泽的儿子也不过如此,算不得什么有种的。渐渐地,他来地牢的次数少了,招呼在林棹月身上的刑具也随之少了。 林棹月的身体沉重,可心情格外轻松。她明白她的计谋已经奏效,施为不会回来了,钟灵再难找到他。 她的鬓发早已散落,糊着血污。头上没戴簪子。 离刑期还有些时日,林棹月虽带着一身的伤,在牢狱里的日子却也慢慢称得上清闲。有侍卫认出了她是平日里总在门口摆摊、还常来往于六扇门的盲眼画师,如今一朝下狱,虽没有人落井下石,却也有别有用心之人的心思活络起来。 “林姑娘,林姑娘。” 角落里亮起一团小小的火光。是六扇门的护卫小五。 林棹月勉强从地上一团半干的草堆上起身,扶着墙蹒跚地往那团火光凑去。 “林姑娘,您拜托我办的事已经办妥了,昨日多谢您的画!”小五将脸贴近了栏杆,压低了声音道,“若真能找到妹妹,您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会尽一切能力帮您!” 原来小五家中有位妹妹,前些日子上街游玩时走丢了,小五正愁找不到人时,听说了新下狱的这位姑娘画技很是了不得,便死马当做活马医,悄悄地带了画具前来地牢求助。 “无妨,是我该谢谢你。没想到我已是将死之人,却还能有点用处。”林棹月眼底似乎满是恳切的感激,只是她的脸一半被火光照亮,一半隐在黑暗中,小五看不真切。满心都是失踪妹妹的小五顾不上多想,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 “您要的桂花糕,醉仙楼的,还有一份我已经送给慕容渊了。”小五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慕容渊最近怕不是触了什么霉头,被钟大人整得够呛,城里的案子不论大小都堆到了他头上,我见到他时,他刚从城北查案回来。也不知道他原本手下带着的新人捕快去了哪里,若是那新人还在,办起差事来还稍微轻松些。” “能者多劳,想必钟大人是对慕容渊给予了厚望。” 小五睁大了眼,满眼都是不认同,他冲林棹月使了个眼色,林棹月会意,附耳贴到栏杆旁。 只听得小五在她耳边悄声道:“恰恰相反,钟大人这是在等慕容渊忙中出错,好寻个由头开除他呢。” 钟灵要将慕容渊赶出六扇门?林棹月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悄声问道:“可慕容渊的能力有目共睹,连我都有所耳闻,钟大人此举就不怕......” 小五年纪虽小,却装作老成地摇摇头,道:“林姑娘毕竟不在官场做事,还是太不熟悉这些大人的手段。他们心中只会想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筛选亲信扶持上位才是最重要的,身边只会留下用得顺手的刀。慕容渊虽然是把好刀,可是锋芒太过,也不堪用。” 林棹月低头看向怀中的桂花糕,一时没有言语。 小五是趁地牢的护卫换班时偷偷溜来的,自觉多话了,不敢再多耽搁,又道 了声谢便匆匆离开了。 应天街,六扇门外。 林棹月的画摊还在原位,雪白的宣纸经历风吹日晒后,变得像落叶一般枯黄皴皱。未来得及收起的颜料早已风干,留在漆黑的砚台上,如同五颜六色的鸟粪。 昔日总能排起长龙的买画队伍却早已不见,只剩下零星几个还不知情的和看热闹的,还守在六扇门门口。 “你们听说了吗?那位林照姑娘,其实眼睛根本不瞎,是杀了人以后为了隐藏身份,才装起了盲人。” “什么林照姑娘,那女子原本叫做林棹月,画画都是为了掩人耳目,目的就是监视六扇门查案的动向。” “敢在大人们眼皮子底下做戏,胆子可真肥啊!” “可不是,听说她凭借自己的画技,还一度真的混进了六扇门,和钟大人打起了交道,结果钟大人愣是没发现呢。” “那她的伪装如此高明,又是怎么落网的?” “肯定是钟大人明察秋毫,没有被她的演技蒙蔽呗,此前想必都是在逢场作戏、试探她罢了。” “可我怎么听说,林棹月她是主动投案自首的呢?那天我家老头子原本在门口闲聊,结果亲眼见到她手上高举着一把剑,跪在门口大声请罪呢!” 众人一阵讶异,疑惑声此起彼伏。 慕容渊经过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般情景。他漠然地瞥了一眼这群乌合之众,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站在人群最外围一人的肩。 那人见了他苍白的脸色,像见鬼了一样惊呼了一声,人群顷刻间散了。 慕容渊揉了揉眉心。这几日为了查案,他已许久没有好好休息。 自从那日在城门口送走了施为一行人,钟灵便像是疯魔了一般盯上了自己。他咬牙完成差事,身体好似一张绷紧的琴弦,不知何时就会断开。 他知道林棹月的事。又或许说,六扇门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捕快们私下也对此议论纷纷。他想去地牢看一眼林棹月,却总是被各种调令和紧急任务支开,于是一拖再拖。他本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而林棹月虽身陷牢笼,以她的武功,若是真想动手,钟灵也奈何不了她,他只能在心中以此安慰自己,默默祈祷林棹月自己能够化险为夷。 直到今日,他收到了一个护卫塞来的油纸包。 慕容渊打开一看,发现是几块桂花糕。 握着油纸包的手无意识地捏紧了。他已明白不能再耽搁。 无论林棹月究竟想做什么,他都必须知道。她想要见他,而他也必须见她一面。 慕容渊抬头看向六扇门的牌匾,笔锋圆润克制,字型横平竖直。 他十六岁时第一次站在六扇门的门口,就是这般看向头顶这块牌匾。 那时的他雄心壮志,觉得自己只喜欢查案,背不了什么圣贤书,入了六扇门,便要当全天下最厉害的捕快。 慕容渊挺直了腰背,从牌匾下跨步进了大门,身姿依旧挺拔,心中的念头却已与当年大相径庭。 也许......真的是时候离开六扇门了。 29. 第二十九章 临安 方惟提了两坛大麦烧回来的时候,许晋正蹲在路边吸鼻子,脸被风吹得有些红。 “给,暖暖身子。” 许晋迫不及待地接过了酒,咕噜咕噜喝了起来,空空的肚子里像有烈火烧过。 昨夜从茗岭古道的客栈出发,他们片刻未歇,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的路。如今天色已晚,总算是踩到了临安城的边际,赶在城门落钥前驶了进来。 这一路上风刀霜剑,许晋的棉衣早已破破烂烂,不似刚出府时的体面模样。他低头正揪着衣服上飞起的棉絮,就听见方惟问他:“你家大小姐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 许晋思索一圈,老实地摇头道:“小姐不似临安城里那些高门贵女,整日摆弄些阳春白雪的喜好。她自小承了家主衣钵,每日都忙于接诊病人,闲暇时也沉迷于研究制药,从没见她有什么别的嗜好,也......没见过她有什么朋友,只除了一位笔友,听闻是小姐儿时的玩伴,平日很少见面,但小姐制出了新药总会给那位友人寄去。” 方惟打量了一眼许晋,约莫十六七岁的身量,好奇问道:“你家小姐今年多大了?” 许晋刚要下意识地回答,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你该不会是在打我家小姐的主意吧!我家小姐是要当家主的人,怎么会沉湎于什么儿女之情,就算你长得俊俏也没用,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吧!” “不会沉湎于儿女之情......可是,你不是喜欢你家小姐吗?”方惟挑眉,面上满是戏谑的笑意。 许晋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 他有些磕巴道:“你怎么知......不是,不许你这么玷污我家小姐的名讳。我家小姐是天上月,我……不敢肖想。你不认识我家小姐,你不知道她是多好的人。” 方惟单手拎着酒,也在路边蹲下了。 “我六岁时,村里闹过一次瘟疫。人人自危,城里派了士兵把村子围了起来,不许村民再出入,调来的医师都束手无策,开出的方子只能缓解,却未及根本。就在大家心灰意冷,排队等着化为一抔焦土的时候,有人激动地喊,唐家来人了。” 许晋又喝了一口烧酒,红扑扑的脸蛋上缀着两颗星星似的眸子。 “原本大家看到唐家只是来了个小姑娘——比我现在的年龄还小,又都认命地躺了回去,却没想到,这个不过豆蔻年纪的小姑娘,不是怀着一腔孤勇冒死来的,而是真的身怀天赋绝技,配出了救命的方剂!后来瘟疫很快得到了控制,村里染了病的几乎都活了下来。” 说到最后,许晋的语气渐渐变得低落,方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去,发现他的指节无意识地交缠在了一起。 “……是你的家人吗?” “嗯。我的父亲因为病得太重,没能挺到小姐配出方剂的时候。” 方惟默默递出了手中的酒,许晋没接。 “不喝了,我第一次喝酒,头有些晕。” 夜风有些刺骨,拴在一旁的马打了个响鼻。许晋定定地看了眼挂在马背上的药篓,忽然认真道:“父亲病逝以后,我一心想要跟着小姐学医,母亲便给我准备了些盘缠,让我前往临安唐府登门求学。唐府有许多千金难买的独门方子,本不愿留一个外人在自家学习,是小姐心善,收留了我,还允许我跟在身边,从小药童学起。” “唐家小姐很善良,你的母亲也一定很爱你。” 许晋红着眼眶,道:“是,明明家中没了顶梁柱,母亲还愿意再次经受离别之苦,见我一个稚子心志坚定,竟然也没有劝阻我一句。我那时年幼,不理解母亲的苦心,现在才明白她当时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不容易。” 方惟拍了拍许晋的肩,思绪却越飘越远。天边落下了黑色的帷幕,有繁星在其中闪烁。方惟突然有些想念已经被自己遗忘的父母。 方惟不记得他们的音容,不记得他们的笑貌。但,他记得念出“爹”、“娘”两个字时,心中温暖熨帖的感受。 感受是骗不了人的。方惟坚信,自己的父母一定也如许晋的双亲一般,深深爱着自己。 方惟一口将剩余的大麦烧喝尽了。 他站起身,见许晋似乎腿麻了,伸手捞了一把。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唐府吧。我今晚先寻一间客栈留宿,明日一早再登门拜访。” 临安城内早已亮起了灯火,街头巷尾摊位遍布,车水马龙。 担心冲撞了人群,方惟牵着马,与许晋一道往唐府的方位慢慢走去。 不同于金陵城的雅言,临安城里的方言有着神奇的音律,仿佛能飞入耳中,引得人耳根子痒痒的。 方惟偏了偏头,有些不适应,更有些听不懂。沿路的小贩吆喝着招徕生意,见到有俊俏的公子经过,喊得更是来劲,一味地想留住美色以换来更多的客流。 一旁的许晋自然都听明白了,撇了撇嘴,心想自己往日可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热闹的街道上,有一道刺耳的尖叫声骤然打破了平静的氛围。 “贼!贼!把我的荷包还给我!” 那声音似乎就在不远处,方惟没有丝毫犹豫,直往声音的源头奔去。 刚拐过街角,没走两步,就见到一个神色慌张的男人从人群中钻出,打扮寻常,气质畏缩,方惟眼神一凛,身形一闪,下一秒,出鞘的雪青已横在男人颈前。 方惟反握着雪青,冷冷逼视着男人。那男人自觉不是对手,刚想回头,丢了荷包的苦主也已经追了上来。他是个惜命的主,把荷包往方惟脸上一抛,便脚底抹油地重新混入了人群,再难寻见。 荷包里很是充盈,方惟猝不及防挨了这么一下,还真有些气血上涌。他捂着鼻子,俯身捡起了鼓鼓囊囊的荷包,交还给了有些不知所措的失主。 “这位少侠,你......没事吧?”女子杏眼圆睁,见方惟抬起头,忙抱拳行了个礼,“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方惟沉默地摆了摆手,等到鼻子的 酸意渐渐褪去了,才终于开口提醒道:“姑娘留神,检查一下少东西了没。” “归灵膏、奈何丸、黄粱曲......还好,宝贝们都在!多谢少侠!少侠若是方便,不如来我医馆坐坐,在下不才,恰好是一名医者,方才那一下砸得不轻,你是因为我才遭了殃,大可以来找我看看。” 女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打量了一下眼前虽然衣着齐整,却有些风尘仆仆的方惟,以为是哪家落魄的公子哥,补充道:“放心,不收诊金。” 方惟本以为荷包里叮当作响的是银子,没想到竟然是一堆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名字里还透着阴森,不禁咋舌。他刚想婉拒,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许晋惊喜的声音:“小姐!” 小姐?唐柔? 方惟诧异地看向眼前衣着简单朴素的姑娘,着实没想到这竟是堂堂唐府的大小姐。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许晋巴巴地跑过来,对着唐柔不住地嘘寒问暖:“小姐,最近天寒,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阿晋不在府上,你又不好好照顾自己。” 唐柔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临安街上这么多人,哪里还能冻着我呢?” 方惟瞧着许晋身后像是要长出尾巴了。他捂嘴偷笑,被唐柔抓了个正着:“你们二人......认识?可以啊阿晋,你出一趟门,从哪里认识的这么厉害的少侠?” “这位少侠是金陵人士,阿晋在茗岭古道偶然遇上的,身手很是了得!阿晋在路上不小心弄丢了马匹,还以为得靠双足走回来了,是少侠路过时仗义相助,阿晋才能早早回来见到小姐!” 许晋隐去了当中的曲折,邀功一般仰起了脑袋,突然想起身后背着的药篓,忙取下,给唐柔看了看这几日的成果。 “太好了,有了南烛,这下可不用愁了。” “小姐,对不起,阿晋回来晚了,没能赶上小姐的生辰。阿晋原本是想把南烛当作生辰贺礼的。” 唐柔佯装生气,道:“可不是吗,你家小姐今年的生辰连一碗长寿面都没吃上,阿晋回家以后,可得赔我一碗。” 许晋原本有些耷拉的神情顿时飞扬起来,兴高采烈地点点头。 唐柔又转头看向了方惟:“这位少侠既然与我主仆二人都如此有缘,若是不嫌弃,不妨来我府上小住几日。我叫唐柔,还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在下方惟。久仰唐柔姑娘大名。” “哦?”唐柔抱胸挑眉,瞪了许晋一眼,“阿晋说我什么坏话了。” 许晋刚要委屈地辩白,被方惟笑着拦了下来:“不敢。阿晋他一路上一直在夸您,说您不仅是妙手回春的神医,还有一颗至真至纯的医者仁心。” “小兔崽子,就知道哄我高兴。”唐柔揪了揪许晋的脸颊,许晋这会儿也不怕痛了,笑嘻嘻地龇着大牙。 方惟抱着剑,拱手行了一礼:“既然大小姐邀请,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去贵府叨扰几日。” 30. 第三十章 跟踪 临安城内。 “你是说,你昏迷了几日,醒来后便记忆全无,姓甚名谁一概不知?” 唐柔刚从药圃里侍弄完药草回来,袖子高高挽起,胳膊上不小心蹭上了一点泥印。她边净手边听方惟的病情,本以为是昨夜被荷包砸出了什么毛病,结果越听越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脑袋上没有外伤,除了失忆之外没有别的症状,这不是......与自己的忘忧丹药效相差无几吗? 见方惟轻轻点头,唐柔没吱声,绕着他的椅子走了一圈。 “那是谁告知了你姓名和身世?” “是一个自称白无言的人,我醒来时就在他的马车上。我担心他与我的失忆症有关,甚至有可能他就是造成我昏迷失忆的元凶,我就趁夜里偷偷逃了出来。” “白无言?”那位号称知晓天下事的天机楼楼主? 唐柔绕圈的脚步顿住了,心道这小子究竟惹上了什么事,又是被喂忘忧丹,又是被江湖百晓生带在身边。 她心中隐隐觉得,这像是棹月的手笔——毕竟全天下能做出忘忧丹的人,除她之外,再无第二个;而她早已将炼好的忘忧丹倾囊送给了棹月。除非是棹月将药遗失了,或被人抢走了,不然不可能流落至他人手中。 话说这小子眉清目秀的,看着像是良善之人,莫非......人不可貌相? 鲜红的山茶花开了满园,偌大的药房里只有唐柔与方惟二人,黄花梨木的窗沿上种满了形态奇特的珍稀药材。 方惟原是担心唐柔白日里会忙着出诊,便赶在一大早来找她询问病情,却没想到唐大小姐听完他的话后讳莫如深,还一直绕着自己转圈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试探地开口道:“唐姑娘,我是不是没救了?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吧,我能承受得住。” 话音刚落,就见唐柔一愣,扑哧笑了出来。 “咳咳,虽然难治,但也并非无药可救,我给你写个方子,你一会儿随我去医馆抓几味药,先按方子服用看看。不过这是件长久的事,你得坚持下来,不能急于一时。” “方惟谢过大小姐!”方惟乖觉地行了一礼,认真得让唐柔有些心虚。 她暂时还不打算把忘忧丹的解药方子交给方惟。棹月此举必然有自己的用意,她唐柔可不能坏了至交好友的大计,得先弄明白原委再说。 唐柔低下头,看着方惟腰间别着的雪青,眼眶渐渐红了。 她有些思念棹月的霜白了。 棹月这次离家有些日子了,距离最近一封书信也已过去月余,也不知是否遇上了什么危险,也不知送去的药丸还够不够使,也不知......棹月何时回来。 “小姐!” 唐柔的思绪被打断了。是许晋,脸蛋红扑扑地跑了进来。 “我煮了面,快来趁热吃。”许晋侧头看了眼方惟,“方公子,你也一道来,我煮了不少呢。” 日上三竿,唐家的医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方惟手上提着几包唐柔刚抓好的药,嘴里不住喊着“借过”,从痛苦焦虑的人群里挤了出来。 没理会一些指责他走后门插队的窃窃私语,方惟步履匆匆,将那些闲话甩在了身后。 他正急着回唐府煎药呢。恢复记忆一事总算有了指望,方惟脚步轻快,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忽然,他的直觉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身后似乎跟了个尾巴。 方惟不动声色地换了一条路,拐进了一条小巷,等了一会儿,没见有人经过。 没上当? 他当即调转策略,快步走出了巷子。 是了,尾巴还在。 方惟凝眉,努力地往人多的街道上走去。可他毕竟初来乍到,对临安城里的构造实在不熟悉,没绕多久就把自己先绕迷路了。 方惟气息有些快了,身后的尾巴却始终如影随形,不远不近。 他有些恼了,当即也不着急回唐府,随意找了个食肆摊子,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想钓鱼?他有的是时间奉陪,只怕还不知道谁才是那条咬钩的鱼。 不多时,老板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面。 方惟微微僵住。刚才没注意,自己走进的竟然是一家面馆铺子。 细面上撒了葱花,汤里浮着一层油花。换做平时方惟当然不会拒绝,可今日......他又想起了早晨许晋费心、费力、费时煮出来的一大锅面,瞬间面露难色,胃里一阵翻涌。 老板见他脸色不对,还以为他是看不上自家的招牌阳春面,忐忑地收了几枚铜钱后,背过身去偷偷用方言小声骂了一句外地人真没品味。 方惟用筷子挑起了一根面,细细长长,连绵不绝。 隔壁座位上三三两两聚着几个人,正在讲最近城里时兴的话题,一卷惹得江湖上腥风血雨的假秘籍。 “欸,你们都听说了吗?数月前害死了施恩泽全家的绝世秘籍,就是个赝品!那根本不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神龙卷》,而是由一位高手摹画而成的仿品!”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年头连秘籍都能以假乱真,骗了江湖上那么多人!” “可不是,这施恩泽死得可真是冤啊。就为了幅赝品,整个澧泉山庄都被害惨了。整整几十条人命哟。” 风卷起铺子的破竹帘,有冷冽的桂花香气从四面钻了进来,方惟打了个寒噤,座下叹息声四起。 “我听闻,不少宗门是在同一天收到了相同的画卷,原本听到风言风语还不以为然的宗门子弟,亲眼看见这画一模一样地被复刻出了这么多卷,也不得不信了。” “是啊,而且那画虽然是赝品,还真就如传说里一般,能看出灵力在上面流转。” 有人惊呼,好奇问道:“这世间竟真有这样高超的画技?虽说秘籍是假,这画师鬼斧神工的画技确实是天下无双了。” “那顶什么用,江湖中人看重的是画中蕴含的至高武学,之前传得沸沸扬扬,说那幅画另有乾坤,当年武圣耗费了毕生的功力才画出了这一卷,能得到 《神龙卷》的人能问鼎天下,当上下一个武林霸主。自从十几年前那场伏魔之战后,这江湖上,已经多年没有天下第一了。” “我看当初那个毕厌能杀了朱黎,接过天下第一的名头,也是纯属偶然,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不然那场大战后,他为何躲回漠北,从此便销声匿迹了?” “呸,毕厌那样的大魔头也配称做天下第一?朱黎就算当年是死在毕厌的刀下,也改变不了他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这位道友,别激动呀,在座的各位只是陈述事实罢了,魔头就是魔头,也没人打算给毕厌洗白。” “你俩别再扯远了,说正经的,这画师究竟是何方神圣?既然成功瞒天过海搅起了风云,又为何要亲自披露《神龙卷》为假的真相?” “依我看,怕不是幕后主使利益分赃不均,画师因此怒而掀桌,索性砸了所有人的饭碗。” 方惟抿了一口解腻用的面汤,心中暗暗道,不过是一卷假秘籍,能有什么利益牵扯?他倒是对这位画师起了兴趣,也想亲眼见识一下《神龙卷》的赝品长什么样。 他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搅弄着面碗里飘着的葱花,余光扫向周围。 时近正午,街道上的行人渐多,偶尔有车马经过。 暗处仍有一道视线,毫不掩饰地刺向自己。方惟如芒在背,盘算着该如何脱身。 隔壁桌是越聊越热闹,又多围了几位侠客打扮的,也加入了讨论当中。 “诸位,鄙人不才,刚从金陵来此,倒是听到了一个最新的消息,说施恩泽被灭了满门才是假!他儿子施为根本没死,真正的《神龙卷》就在他手中!如今听到的各种有关赝品的流言不过是施为在故布迷阵。” 人群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会儿,怎么还有这等反转?”有人被绕晕了,关于此事的传闻太多,已经分不清孰真孰假。 金陵来的侠客故作玄虚地摇摇头,道:“江湖上没有秘密,没有什么消息会是凭空出现的。” “若真是如此,那施为可就危险了。这么多人眼巴巴盯着,也不知他能藏到几时。” 方惟终于站起身,手已悄悄按上雪青。 一辆马车突兀地出现在路上,纵有行人惊呼,速度丝毫未减,疾驰着经过了面摊。 就是现在! 方惟目光一凛,借着马车的遮挡,凭空消失在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偶然看见这一幕的面摊老板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眼睁睁看着他原本的座位,已经空空如也! 而那一桌人依旧聊得热火朝天,丝毫没留意到隔壁的动静。 总算摆脱了那种毛毛的感觉,悬吊在马车车厢外的方惟松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眼身后,早已不见了那家面摊的影子。 这辆马车不知正着急驶往何处,才一会儿功夫就已穿过了好几条大街。 突然,马车轧到了一块石头,猛地颠簸了一下,方惟险些脱手,惊魂未定之际,他透过车窗扬起的帘子,看见了驾车之人的背影。 31. 第三十一章 入局 白无言?! 方惟一个没抓稳,差点真的坠下马车。 他默默地当了一路的马车挂件,神色复杂地看着马车最终稳稳停在唐家医馆的前面。 得,刚甩掉一个尾巴,又来了一个大的。 方惟跳下车,偷偷从马车后探出脑袋,只见白无言并不曾察觉异常,行色匆匆地进了医馆。 唐家医馆门前的队伍比起早上要短了不少,可还有些病人守在门口。 方惟刚要跟进去,就被一个魁梧的壮汉拦了下来。 “欸,没见到队伍吗?大家伙可都排着呢,上后边去。” “我有急事......” 壮汉冷笑一声:“你有急事?你要不要问问队伍里的人,谁还没点急事要找唐神医了。” 队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方惟尴尬地摸摸脑袋,还不死心,争取道:“可方才进去那人,是我的同伴。” “那就更不能让你进去了!方才是我没留神,让你同伴溜进去了,你给我在后边老实待着。” 方惟讪讪地赔笑着,站到了队伍最末端。 这么下去可不行。此路不通,那便只能换条路了。 方惟瞥向了医馆旁的一条巷子,趁没人注意,闪身躲了进去。 这是一条狭窄的巷子,轻功有些施展不开,不过幸好巷尾通着另一条街。方惟沿着墙根绕到医馆的后方,仰头看去。 很好,二楼的窗户关着。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方惟趁街上无人注意,轻巧地跃上了房檐。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瓦片,凭记忆走到了唐柔可能所在的屋外,轻轻揭开了一片瓦。 只露出了一片泥。 方惟汗颜。他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上房揭瓦的事,没想到话本里的内容这么不可信。 他刚打算跳回二楼的窗户外,用最朴素的方式偷听二人的对话,眼皮上却被一道光晃过。 方惟心跳一滞,敏锐地闪身离开原地,下一秒,一道刀光果真堪堪擦着他的脸颊破空而过。 他来不及擦拭脸上的血迹,下一道攻击便再次直冲面门而来。 方惟下意识地反手用剑鞘挡了,却没料到蒙面人的力道如此雄浑,雪青差点脱手飞了出去。方惟飘忽的目光聚焦了起来,他用双手挡住了对方的攻势,趁对招的间隙终于拔剑出鞘。 转瞬间二人已交手多次,蒙面人一击不成,也不再采用冒进的打法,二人都在默默观察着对方的招式,等待着对方密不透风的防守下软肋暴露的一瞬。 方惟忍不住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来取我性命?” 不出意料,蒙面人一言不发,只卯足了劲朝方惟砍去。 闪避之际,一不留神,方惟脚下的瓦片发出了声音。 方惟心道不好,他不愿被白无言发现自己在屋檐上试图偷听,忙转身想将蒙面人往别处引去。 蒙面人却不领情,反而抓住了方惟此刻的迟疑,出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刀光劈头盖脸地落向方惟的身上。 方惟被逼得急了,剑锋一旋,竟然福至心灵,如蛇一般游走至蒙面人的身后。指尖的力量尽数凝于剑锋,离蒙面人的后心只余一寸。 他微微愣神,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招式。 来不及细想,方惟再次问道:“是谁派你来的?”雪青抵住了蒙面人的后背,剑锋已经划开了血肉,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蒙面人咬着牙,依旧一声不吭。 二人正僵持不下,方惟忽然听见医馆二楼的窗户开了。 白无言探出半个身子,试图往房檐上方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样,有人在上面吗?”屋内传来一个女声。 “没见着,也许是哪来的野猫吧。”白无言心中已有答案,故意大声地朝窗外喊道。 房檐上方。 方惟一手死死按着蒙面人的后颈,一手持剑架在他的动脉处,两人几乎趴卧在瓦片上,刚好避开了白无言的视线。 等到二楼的窗户重新关上了,方惟才松了一口气。 他正想揭开蒙面人的面罩,那人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你活不了多久了。” 方惟皱了皱眉。 不等方惟再问,蒙面人已直直撞向了雪青锋利的剑刃。 方惟来不及撤开雪青,就见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糊住了他的眼,更是劈头盖脸地溅了他一身。 方惟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面罩之下陌生的脸,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没能在蒙面人身上搜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天旋地转间,他似乎听见了白无言的喊声。但他已无法回应。 金陵城内。 林棹月正盘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走道上的油灯倏地“噼啪”响了一声。 她睁开眼。 钟灵已连续两日没来地牢中招呼自己,想必是被什么别的麻烦缠上了,比如......《神龙卷》。 林棹月嘴角微微翘起,可一想到依旧空空如也的内力,嘴角的弧度又小了些。 她趁这两日的喘息时间,一直在努力运气调息,师父当年教过的心法全都在她的脑子里。可奇怪的是,她分明筋脉根基还在,却怎么也无法重新留住内力。 尤其是每次一到筑起内力的关键时刻,周身筋脉就好像破了个口子,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泄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自嘲地看向掌心因为多年练剑磨出的茧子。林棹月啊林棹月,师父早就告诫过自己,没有把握的时候千万不要逞英雄,这下好了,真成废人了,能否保住这条小命都得看造化了。 没等她伤春悲秋完,一道熟悉的身影已悄然出现在牢门外。 林棹月踉跄着起身,叮呤咣啷地拖着脚铐走向了那个身影。 慕容渊背对着走道里微弱的光线,林棹月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你终于来了。” 慕容渊默不作声,却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是几日未见,她惯常爱穿的白衣已成了一身血衣。 林棹月顶着满脸干涸的血污,莞尔一笑:“一点皮外伤罢了,这点手段算不得什么!” “......刑期定在了十月初三。你可有什么打算?” “不急,我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想先拜托你。”林棹月顿了顿,轻声道,“你愿不愿意帮我翻案?” 慕容渊挑了挑眉。这案子人证物证都已清清楚楚,况且还有钟灵施压,重重压力之下,她不想着越狱,反倒想着翻案? “你且说说,如何帮你?” “慕容兄难道忘了,醴泉山庄可不只有我这一桩案子。” 慕容渊一愣,见林棹月狡黠地眨了眨眼。 “我当日杀那四个凶徒的时候,顺手把那桩灭门案的关键证物藏了起来。你凑近些,我把藏宝贝的地方告诉你。” 林棹月在慕容渊耳边小声地报了个位置,慕容渊嘴角微微抽搐:“林姑娘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哪里哪里,还要有劳慕容兄替我跑一趟了。不过,只有这一件证物还不够。慕容兄若是有时间,不妨也去一趟石佛寺,说不定凭你的聪明才智,能找到些别的蛛丝马迹。” “石佛寺?你是说......” “没错。醴泉山庄被灭门那日,凶手其实不止四人。第五个凶徒,便是那个传信至六扇门的青魔教卧底。” 慕容渊看着林棹月惨兮兮的模样,实在想不通这样狼狈的躯壳中究竟藏着怎样一颗坚韧的心,使她落入此等境地还能洞若观火,从容不迫地执棋落子。 林棹月似乎想到了什么,拧了拧眉:“不过不知为何,那卧底虽然已经死在我的剑下,尸体还大剌剌躺在石佛寺下山必经的小径上,却从没听人提起过这桩案子......先不论尸体下落如何,佛门之中无端少了一个师弟,石佛寺的僧人不会报官吗?” 慕容渊思索了片刻,道:“六扇门的确没接到过这起案件。但凡有人报过官,不管是什么案情,就算是钟灵刻意想要隐瞒,案卷中总会留下些痕迹。” “这就怪了。罢了,我知道石佛寺的一位明净法师与施恩泽颇有渊源,你可以先去找他聊一聊。” 林棹月凝眉,又道,“其实还有一个疑点,自从我师兄出事后,我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仅凭那几人的身手,应该远远不是他的对手才是。区区几个江湖草莽,如何就能取了他的性命?” “......难不成,凶手不止五人,石佛寺里还有青魔教的高手?” 林棹月轻轻摩挲着下巴,没有说话。 她隐隐觉得当中还少了重要的一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遗漏了。 “时候不早,我便先走了。”慕容渊见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此地也不宜久留,刚想告辞。 “等等。” 已经转过身的慕容渊停下了脚步,侧身看向她。 黯淡的橘色光晕里,一身血色的林棹月抬头定定地看向他。 “你不问我,那日为何不与施为一起走吗?” 慕容渊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紧绷的脸上终于扬起了一丝笑意:“你不是也没问过我,为何一心想要调查自己的顶头上司吗?想做便做了,何须向别人解释。” 包括放弃,亦是一种选择。 林棹月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心中感到了久违的快意舒畅。 在牢狱中的这段时日,她时常想起白无言最后的诘问。午夜梦回时,她也千百次重新面对自己的选择。 虽然她从不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可......害死师父和师兄的阴影终归缠住了她,她仿佛被水草勾住脚踝的溺水之人,越是拼命挣扎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就越是被拉入名为错误的深渊。 直到刚才。慕容渊这句回答无心插柳,无意间解开了林棹月的这道心结。 她何须证明是非对错,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更好”的、“正确”的选择。 她选了什么路,不是因为那条路是对的,而是......那条路本身就是她成为林棹月的原因。 32. 第三十二章 博弈 幽暗的地牢中再次出现脚步声时,林棹月缩在角落里,没有动身。 伴随着“哗啦”一声响,牢门被打开了。 一团不大不小的光照亮了林棹月所在的漆黑角落,惊走了几只鼠蚁,似乎也惊醒了她。 她静静地看向眼前一双官履,目光上移,是一袭暗绯色的官服。 钟灵手上提着一盏油灯,正冷冷地睥睨着她。 “两日不见,林姑娘休息得可好?” 林棹月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半晌,不屑地冷笑了一下,道:“钟大人公务繁忙,今日怎么有空来这种污秽之地?” “托林姑娘的福,的确是遇上了些小麻烦,不过只可惜......”钟灵将油灯贴近了林棹月的脸,惋惜地啧啧两声,“林姑娘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拼命给我出的这道难题,可远算不上棘手。” 忍受着脸颊边的炙热,林棹月不为所动:“钟大人这是何意,民女听不明白。” “哈哈哈哈,林姑娘还是这般油盐不进。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钟灵拍了拍手,身后的侍从递来了一幅画卷。他随意地解开绑画的束绳,长长的卷轴一泻而下。 林棹月不用看,都知道那是什么。 《神龙卷》。 “林姑娘,不觉得这幅画有些眼熟吗?”钟灵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双眼,像一条毒蛇正在捕猎,静静伺机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个时刻。 林棹月不为所动,眼都不眨道:“当然。江湖上难道还有人没听过《神龙卷》的大名吗。” “哦?难道不是因为,这正是你亲笔所画吗!” “钟大人抬爱了。民女虽擅丹青,却也画不出其中的浩瀚灵气。” “不必谦虚了。林照......好一个林照。我真是糊涂了,前段日子竟真的被你骗到了。”钟灵猛地将手中的油灯摔在地上,火光剧烈晃动了几下,终究是没有熄灭。 他右手狠狠掐住了林棹月的脖子,林棹月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快要窒息之际,听见耳畔炸响了惊雷般的话:“林棹月,你忘了你的好姐妹薛春桃了么?她的性命,施为的性命,你选一个吧!” “咚”地一声,林棹月被甩向一边的墙壁。她顾不上额角的一片湿润,双眼不知是否被血染得通红,咬着牙道:“......你说什么?” “怎么,没听懂吗?”钟灵紧紧箍住了她的下巴,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恨意,“林棹月啊林棹月,一边是少时一起长大的青梅,一边是你亲爱的师兄的遗孤,究竟要选谁呢?” “你疯了......春桃她......是你的夫人!”林棹月艰难地开口,平静的面具终于被打碎,露出了底下的惊疑不定。 钟灵闻言,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又仿佛想起了什么,笑容凝结成了怨毒的阴狠。“还真是天真,就像你那该死的师兄一样。是,春桃很好,用她父亲的权势帮我铺好了一条通天路。只可惜,她父亲辞官归家,于我已再无用处。她要是真的爱我,就该为了我再做这最后一件事。” 林棹月透过被血浸得模糊的双眼,愈发觉得面前身着绯色官服的钟灵面目悚然。 “到底是为什么......你要如此煞费苦心,就为了取区区一条施家人的性命?” “他姓施,他就是该死!” 钟灵松开手,似乎不愿再多聊下去,直起身,漠然地看着地上糊满血污的林棹月道:“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好好回忆一下施为在哪里。林棹月,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正准备吩咐身后的侍从点燃一炷香,就听见针落可闻的地牢里传来一声低语。 “不用一炷香。” 钟灵诧异地侧身。林棹月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低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她的影子随着火光的明灭微微颤抖着,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神却亮得出奇。 “不用一炷香,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施为的位置。可我也有一个条件,钟大人非答应不可。” 钟灵凝眉,既意外又好奇于她的举动,问道:“什么条件?” “我的条件是,带我去见他。”林棹月抬起头,定定地看向他,眼底露出了一点戏谑的笑意,“想必钟大人也明白,只有我亲自出现,才能引施为上钩。” 金陵城外,南霞山。 澧泉边有一个小沙弥,正笨拙地提起两桶水。 原本这打水的差事并不由他负责,只是先前负责此事的师弟有一日突然不见了,大家都偷偷说他是挑水路上不堪其苦,还俗出走了。自打那以后,这活计才落到了他头上。 平心而论,去澧泉取三净水的确是件苦差事,可小沙弥不嫌苦,他自小就长在石佛寺中,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却清楚自己的归处。 昨夜刚下了一场雪,虽有日头冷冰冰地照着,但地上仍有积雪未消。他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石佛寺走去。 空中偶尔还有几片雪花飘落,落在小沙弥的僧袍上没有化开。住持近日邀请了一位临安来的得道高僧,特意在午后安排了听经闻法,小沙弥连只言片语都生怕错过,不敢耽搁,又见眼前雪白的山路好似没有尽头,步伐逐渐急迫起来。 急易生变,小沙弥脚下一滑,好不容易打来的三净水便要往地上泼去。 “我的水——” 他懊恼的自责刚脱口而出,突然发觉身后伸来了一只手,将他和水桶稳稳地扶住了。 小沙弥欣喜于尚有大半桶的三净水,忙向还未来得及打照面的好心人谢道:“多谢,多谢施主!” 一个黑色身影出现在面前,腰间的玉牌微微晃动。 小沙弥抬头望去,心底一惊。 眼前之人的面色,竟然如雪一般惨白,眼下还飘着两片青黑的乌云。 “这位施主,方才多谢你出手相助,我在石佛寺中修行,你......可要与我同回寺中休息一番?” 慕容渊不置可否,只在小沙弥 施了一礼准备离开时,默默缀在了身后。 “小和尚,你叫什么?” 提着水桶正在前面赶路的小沙弥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我叫阿莲。” 慕容渊皱了皱眉:“阿莲?你的法号还挺特别。” “是我师父为我取的。师父说我是在清心池莲花开得最盛的日子,被人放在木盆中,丢弃在清心池里。因此莲花是我与佛门结缘的象征,师父便为我赐名阿莲,好让我不要丢了自己的根。” 乱世之中,多的是身世漂泊零落的浮萍,惟有扎根一处,才能好好生长。 慕容渊没再追问,跟着阿莲一路来到了石佛寺的门前。 青石砖路铺了雪后变得很滑,阿莲正想转身说话,一个趔趄,险些又将水桶打翻在地。幸好身后的慕容渊眼疾手快,再次捞回了他。“啊,多谢!” 许是干了体力活又接连受了惊,阿莲的脸红扑扑的,有些单薄的衣领里冒出丝丝热气,道谢之后,他似乎有些为难,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莲,你忙你的去,我自己在寺中转转。” “那怎么行,是我请你来寺中歇息的。这样,你先在此处等我,我去找我师父,由他来安排!” 慕容渊站在石佛寺门外,静静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诵经声。落满了青灰色庙檐的白雪,与明黄色的墙壁相得益彰,衬得天光更亮,如有佛光普照。几棵树干粗壮的青松屹立不倒,枝干上绑着的红绸虽被积雪覆盖,却无关人间愿望的圆满,仍守护着院墙内的安宁祥和。不多时,阿莲纤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身后还多了个穿着黄色海青的僧人。 “施主,这位便是我的师父,明净法师,我已将方才的经过一一告知了师父,午后我要去讲经堂听经闻法,便由我师父来招待您。” 看着慈眉善目的明净法师,慕容渊眼前一亮,忙行礼道:“在下慕容渊,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勿以善小而不为,慕容施主莫要自谦了。” 阿莲悄悄比划了个手势算作告辞,着急忙慌地跑向讲经堂。 “阿莲,慢点跑,别冲撞了人。”明净法师笑着伸出右手,为慕容渊指路,“这边请。” 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有风吹落风铎上的积雪,叮铃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寺内清晰可闻。 慕容渊往中庭看去,许是由于雪天难行的缘故,寺中香客寥寥。他心道,一直听闻石佛寺先前与醴泉山庄关系匪浅,如今醴泉山庄一朝落难,石佛寺的香火果然也不复昨日盛况。刚在盘算该如何套话,就听见明净法师率先问道:“慕容施主今日冒雪前来,是有要事?” “不瞒明净法师,我此行是受人所托,前来问您几句话。” 明净法师似是心有所感,转动念珠的手停了一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慕容渊并不打算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道:“中秋前夕,您可曾在石佛寺下山的小径上见过一具死尸?” 33. 第三十三章 香灰 金蟾造型的香插上,袅袅腾起一缕青烟,整间禅茶室内都充斥着沉香的气味。 “慕容施主,老衲记得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明净法师平静地斟了两盏茶,清亮明澈的茶汤透着芬芳,佛手形状的茶叶一粒一粒接连在杯盏中竖起。 “是。醴泉山庄被灭门后,六扇门接到报案,便第一时间派人上山查看了。” “慕容施主青年才俊,钟大人想必多有提携,才会将你带在身边。” 慕容渊挑了挑眉:“那一夜,只是恰好轮到我当值。” 沉香的气味越来越浓,慕容渊觉得自己也快要变成一支檀香。他不习惯地搓了搓鼻子,明净法师倒是神色如常,将茶盏轻轻推到慕容渊的面前。 慕容渊双手接过茶盏,却无心品茗:“方丈还没解答我的疑惑,既然在山道上见到了尸首,为何不报官?” 明净法师笑着抿了一口茶汤,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慕容施主,你今日到访,可曾察觉到寺中有何不同?” 慕容渊不假思索道:“方丈指的是石佛寺近来香火不如从前的事吗?” “正是。”明净法师微微颔首,“慕容施主身为六扇门的人,想必之前也听说过关于石佛寺的些许传闻。比如,石佛寺虽为百年古刹,这十余年里却是借着与醴泉山庄匪浅的关系,才得以繁荣至今,香火甚至一度超过了金陵城内的其他古寺。如今醴泉山庄蒙难,石佛寺自然也与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就算如此,又与方丈藏匿尸身之事有何瓜葛?”慕容渊不解地看向面前端坐的高僧,试图从他和颜悦色的眼角眉梢找出些许端倪。 “慕容施主恐怕还不明白,香火对于一座古刹的意义。香火脱胎于财帛,却能为信仰赋魅。来往香客之所以选择一间寺庙祷祝,看的就是香火是否繁盛,信仰之力是否雄厚,许下的愿望能否成真。若石佛寺长此以往没落下去,别说香客寥寥,恐怕门徒都要散尽。” “方丈的意思是……为了石佛寺的声誉和未来着想,才不得不瞒下了寺中有僧人遇害一事?”慕容渊蹙眉,忍不住厉声斥道,“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我竟不知这石佛寺原来是布满铜臭之地,所谓信仰又要从何谈起!” 明净法师不为所动,悠悠行了一礼:“阿弥陀佛,佛家有云,一水可有四见。人见是水,天见琉璃,饿鬼见猛火,鱼见住所。老衲无意与施主争辩,只想提醒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慕容渊眯了眯眼,一时摸不清明净法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明净法师垂眸看向杯盏中竖起的茶叶,在水面上一一浮起,眼前仿佛又闪过了那夜见到施恩泽的情景。往日受人爱戴的施庄主,被高高悬挂在庭中的桂花树下,被风吹过时,亦是这样飘飘欲坠。 “......方丈认得那具尸首?” 明净法师如梦初醒似的,抬头对上了慕容渊的眼神,目光第一次飘忽不定起来:“不认得。” “你撒谎。那人分明就是佛门子弟。” 明净法师笑着摇了摇头。 慕容渊审过的囚犯无数,也遇到过爱装神弄鬼搞哑谜的,却不过是些咧嘴的包子——不用戳就会露馅。他还从未见过如明净法师这般难以捉摸又圆滑之人,张口闭口佛家禅语不算,更恐怖的是,他感觉从见到的第一面起,自己的心事就已经被洞察得一干二净。 “依慕容施主方才所言,你今日来此,乃是受人所托?” 慕容渊双唇紧闭,根本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明净法师见状,了然道:“老衲明白施主是守信之人,绝不会出卖朋友。不过只要知晓那人能有慕容施主这样的朋友在侧,老衲也放心了。” “方丈已经猜到我是为谁而来?” “左右不过是一位故人罢了。慕容施主,行走江湖,广结善缘是好事,但不该趟的浑水,还须得多加斟酌为妙。” 不等慕容渊挽留,明净法师面带微笑,不再多发一言,决然离开了。 留下慕容渊一人在禅茶室枯坐,一直待到沉香燃尽了,面前的佛茶也凉透了,只剩另一只有些歪斜的蒲团提示着曾有人坐在他的对面。 窗外传来簌簌雪落声,原来是有一棵古松不堪其重,将枝叶上厚厚的积雪归还给了大地。 慕容渊看向窗外再次飘起的雪花,微微失神。 他明白明净法师没有隐瞒,可那一番话依旧牵动着他的心。 表象之下,真相究竟为何?明净法师是在暗示他什么? “慕容施主,太好了,你还在!”刚从讲经堂出来的阿莲来不及回僧房放东西,手里抓着几卷经书便匆忙跑来了禅茶室,“外头又下起雪了,天寒地冻,你就别下山了,今晚留宿寺里便是。我去给你收拾间厢房。” 慕容渊正要起身,忽然察觉一丝异样。他不可置信地探了探自己的内息。 有人下药?! 他猛地低头看向桌上未动的茶水,和明净法师空空如也的杯盏。 慕容渊眉头紧锁,环顾四周,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了唯一一件可疑的物什上。 阿莲见他迟迟不跟上,疑惑地回头,却见他直直走向了那只残留着沉香余烬的金蟾。 慕容渊思索了片刻,撕下了袖子上的一片布料,将剩余的香灰全都小心地包裹了起来。 阿莲平日里确实听说过有人会专门收集佛寺中的香灰,只是没想到就连看上去冷面傲气的慕容渊也会信这些。“慕容施主若是想要沉香,不妨从柜子里再拿些新的。” 慕容渊的动作一顿,问道:“石佛寺平日里,也会给香客赠送沉香吗?” “是啊,尤其是有些照顾庙里......格外虔诚的高门大户,住持还会安排人定期登门送上呢。” “比如,醴泉山庄?” 阿莲不疑有他,认真点头道:“当然,往日里醴泉山庄的沉香都是由我去送的。施庄主和夫人很是喜欢用沉香,师父每次都悄悄让我多送些过去。”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阿莲有些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嘀咕道:“只可惜,那样好的一家子......阿弥陀佛,善恶终有报。” 慕容渊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古怪,也没说什么,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桌边。 难不成,醴泉山 庄出事那日,施恩泽也是中了这招? 慕容渊自知武功虽远比不上林棹月与施为,可平日查案用于自保也是绰绰有余。如今一朝尽失,不知何时才能恢复,的确是件麻烦事。想起明净法师离开时沉着的步履,慕容渊有些迟疑地端起茶盏,盯着依旧清亮的茶汤看了一会儿。 慕容渊心一横,一饮而尽。 他静静等候了片刻,不过须臾之间,药力已解! 见他结束了一系列古怪的举动,便一言不发地往门外走去,阿莲耸耸肩,不忘拿起搁在桌上的佛经,快步跟了上去。 窗外寒风阵阵,有雪花吹落进来,刚贴近了金丝楠木质的桌案,转瞬便消融成了细小的水滴。 等阿莲收拾出一间厢房,又已到了晚课时分。 慕容渊打发走了有些抱歉的阿莲,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 他和衣躺在木榻上,耳边响起了林棹月临别前的那句“石佛寺的一位明净法师与施恩泽颇有渊源”,眉头紧拧。 石佛寺里究竟是否还有第六个人,与醴泉山庄的灭门有关?若真是青魔教的高手,会不会......是明净法师? 毕竟与醴泉山庄关系匪浅的明净法师,不仅瞒下了青魔教卧底的尸首,徒弟更是直接接手了送往醴泉山庄的可疑沉香。 慕容渊回想起初见明净法师那夜,他站在钟灵的身后,满院血迹斑斑的尸首当前,方丈面色不改,只不停地拨弄着手中的檀香念珠。 可......若真的是他,他为何要当着钟灵的面,亲口说出施为亦在尸身之列的诳语?又为何要在告诫自己及时收手,别再参与其中之后,暗中将檀香中的古怪之处悄悄告知? 本想闭目养神小憩一会,满脑子的线头却越理越乱,林棹月和明净法师的声音轮番上阵,将他本就多日未休息的脑子彻底搅成了一锅浆糊。慕容渊阴沉着一张脸,索性起身推门而出。 地藏殿内。 空荡荡的殿中只有木鱼声和细小的念经声。 阿莲没有打扰师父,默默捡了个蒲团,远远地跪在他身后,翻阅起手中的地藏经。 正读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一句,殿中响起了一个声音:“他走了?” “嗯,正如师父所料,慕容渊已经往醴泉山庄去了。” 阿莲抬头看向前方的那道背影,海青上的金色纹路在佛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解。” 殿中的木鱼声未停,阿莲继续道:“您既然有意帮他,为何不直接告诉他真相,反而让他自己胡乱猜测?那日是我在寺外见到了钱三的尸首,可紧接着又发现了他青魔教卧底的身份,您担心钟灵顺势把罪责归咎于一个死人,将灭门的案子草草结了,这才按下了报官的念头......” “阿莲,你凡心太重,失了梵心。”阿莲生生被掐断了话头。殿内归于一片寂静,连木鱼声也静默了。 明净法师睁开眼,抬头看向地藏菩萨沉静慈悲又好似空无一物的双眼。佛像手中的九环锡杖在殿中无声震动,仿佛可惊醒地狱众生,能破除人间业障。 34. 第三十四章 山茶 临安城内,天朗气清。临近日落,夕阳西斜。 落日的余晖透过轻烟似的床幔,洒在一张俊朗却略显苍白的脸上。 原本紧闭的双眸微微有了颤动。 “小姐,他好像醒了!” 好吵。 方惟还未睁开眼,只能感受到一片猩红的颜色。 他好困。想继续沉入永无止境的睡眠,就像掉进深不见底的潭水,就像回到母亲温暖的羊水中。耳边却一直有人在说话。 方惟烦躁地挥舞手臂,想要将这只讨人厌的苍蝇赶走。 但是手被抓住了。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是谁? “醒醒,小惟。” 小为? 他耳畔响起了另一个名字。 有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方惟挣开了那只手,试图抓住那个一闪而过的名字。 双脚却骤然踏空,如坠入万丈深渊。 方惟猛地睁开了眼。 双眼还有些模糊,他努力地定睛看去,只能依稀分辨出床榻边站着的是白无言和唐柔。 二人神色各异,正专心地看着自己。 “我......”他一开口,才发现声音竟如此嘶哑。 有人很有眼力见地递来了一杯水。是许晋。 方惟感激地喝下,待茶水浇熄了嗓间的灼热,才艰难开口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正在唐家医馆的房檐上,与一个蒙面人酣战了一番。然后......太阳穴一阵跳动,方惟痛苦地捂住了头。 唐柔正要说些什么,却被白无言拽住了袖子。“别担心,你只是一时气血上涌,休息调养几日便好了。” 唐柔瞪大了眼,问询地看向白无言,白无言眨了眨眼,示意她去门外说话。 留在屋内的许晋挡住了方惟探究的目光,闲扯起那日的情况。 方惟只得一边敷衍地回答,一边留心着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的山茶花开得正艳,只是在夕阳的暖光里看上去有些恹恹的。 “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告诉他,然后让他自己去找青魔教要解药吗?这不还是让他去送死。” 白无言又掏出了他的折扇,像只扑棱蛾子在冬日里上下翻飞:“不行,我得去金陵把林棹月找......请回来。”他瞥见唐柔警告的表情,忙改了口,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你是得去金陵找她,可不是为了施家那小子。我是担心棹月遇到了危险,她可从不会这么久不联系我。” 唐柔敲了一下白无言的扇面,白无言心疼地收起了宝贝扇子,不满道:“你干嘛?” “你不是号称江湖百晓生吗?怎么离了你的天机楼,便什么消息都一问三不知了?你真的不知道棹月现在的情形?” 白无言双手抱胸,偏过头去:“我天机楼向来只收集有用的情报,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过问的——” “你!”唐柔杏眼圆睁,气得柳眉倒竖,趁白无言不备一把夺走了他手中的扇子,哗嚓两下撕了个粉碎! 白无言正要发作,唐柔用下巴指了指屋内,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将仅剩的扇柄揣进了袖中,进屋找故人之子谈心去了。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夫,尤其是这种小肚鸡肠的大夫! 见白无言终于回来,方惟眼睛一亮,刚想问些什么,却见白无言面色古怪,重重地坐在了榻边。 “你们,吵架了?” “怎么会!我怎么会和你表姐置气呢!”白无言大声答道,一听就是说给屋外之人听的。 院子里的唐柔冷哼一声,扭头往院子外走去,许晋眼巴巴地跟了上去,陪着大小姐一起去给身子不爽利的“表弟”煎药去了。 “白无言,我究竟是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还有,唐柔她......真是我表姐?” 白无言下意识想掏出扇子,摸进袖子时愣了一下,方想起扇子早已只剩扇柄,忿忿地转移了怒火:“我为何要骗你!那日你把我一人丢在客栈,我还没找你算帐!怎么?当我是绑票的?见过我这么......手无缚鸡之力的绑匪吗。” 方惟见他声音越说越小,底气越来越弱,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笑?你都不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急,车轮子都快冒火星了。”白无言手舞足蹈地给方惟比划那日抓耳挠腮的模样,方惟笑容愈来愈灿烂。 方惟知道白无言仍有不少秘密瞒着他,但他忽然觉得,那些尚未吐露的真言,或许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最起码此时此刻,他愿意相信,眼前之人熬红了的双眼是出于真心。 许是上了些年纪之人都会变得碎嘴,唠叨完一通的白无言长吁一口气,总算正色道:“对了,我有急事要回金陵一趟,明日一早便出发。这几日,你就在你表姐府上好好休养,少出门走动,把病养好再说。” “刚来便要走?你身体吃得消吗。”方惟蹙眉,瞧了瞧白无言不算很好的面色。 “放心吧,我命硬得很,死不了。”白无言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他孑然一身独活在世,早就没了什么牵挂。他站起身,给方惟掖了掖被子,“你再躺会儿吧,等晚膳好了我给你送来。” 方惟乖觉地被裹成了粽子,挑眉道:“你还会下厨?” “当然会亲自下厨......房盯着许晋给你做。” 用过晚膳之后,白无言困倦地告别了众人,趁还有时间,赶紧休息去了。唐柔则继续埋头在药房里钻研方子。 方惟谢绝了许晋送他回房的好意,坚持要去四处走走。许晋拗不过他,又怕他对唐府尚不熟悉,万一迷了路,只好一路跟着。 方惟出了院子才发现,唐府原来处处都种满了山茶,除了唐柔的药圃那一亩三分地所长出的奇珍异草,府中竟再没栽种其他花卉树木。白日里鲜红一片、娇艳欲滴的山茶花,入夜之后也染上了夜幕的灰蓝,无端生出几分诡魅之意。 他轻轻拈起一朵,忍不住问道:“阿晋,府上为何只种山茶?” “是家主的吩咐,她 素来偏爱冬日里盛开的山茶,便下令只种此花,还将山茶的图案用作了家徽,每次出诊时只要远远亮出绣着山茶纹样的旗帜,病人们便知道是救命的唐家人来了。”许晋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山茶与唐家的关系,没注意到方惟拈花的手一顿。 “阿晋,我记得你说过,唐柔表姐她会是下一任家主,可我已来了几日,怎么还没见到过现任的家主?”方惟初次登门时便有意要见家主一面,却被唐柔直接拉去了客居的院落。他本想着家主也许是外出行医,可如今看着偌大的唐府空空荡荡,不似再有旁人,不免心生疑惑。 许晋张着嘴,似乎在犹豫,不知该不该讲。 “放心,你偷偷告诉我,我不会告诉表姐的。”方惟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我请你吃大胡饼,这个数。” 许晋梗着脖子吞了吞口水,“我还想吃糖炒栗子。” “好,再加糖炒栗子。” “成交!”许晋环顾四周,再三确认无人后,才凑近了方惟的耳边,低声道:“现任家主是小姐的母亲,唐鸢。已经失踪许多年了,杳无音信,唐家的长辈们这些年一直在向小姐施压,催促她继任家主之位,可小姐不同意,非要等到她母亲的下落。唐家的家主之位,其实已经空悬很久了。” 一个没有家主的门庭,府中寥落也是自然。 想不到唐柔是一人独自撑起了医馆,年纪不大便凭医术挣得了话语权,又固执地空出位置等待母亲归家。 “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吗?会不会......” “嘘——这话可别叫旁人听见,传进小姐的耳朵里。”许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唐鸢家主当年之所以离家,是被军营里的人专程请去,为战场上一位大将军疗伤的。那时小姐年纪还小,不谙世事,哭着闹着要跟去,家主就把她锁在屋里,关了好几日才消停,却没想到,家主这一走便是二十多年,生死未卜。” “大将军?” “是,具体身份我不清楚,只知道那场战役最后还是输了,漠北最终被划归给了敌国。” 方惟若有所思,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既然‘姨母’下落不明,‘姨父’呢?怎么也不在家中。” “你该不会没听过唐家独门医术传女不传男的传闻吧?哪有什么姨父,唐氏族谱里从来就没有男人的名字。” “那表姐为何愿意收留我这个远房表弟?” “当然是因为小姐心善,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来历?小姐当初可是力排众议,执意要将我留下的。”许晋骄傲的神情还没维持多久,就听见了方惟的下一个问题。 “按唐家这个继承的规矩,表姐她要是后继无人了怎么办,唐家血脉岂不就断了?” 许晋闭上眼摆了个祷告的手势,祈求道:“我的祖宗哟,你可别再说了,小姐迟早把我赶出府去。” 方惟还想再问,被许晋强行推着走回了房间。 “公子,不对,表少爷。”许晋也跟着改了口,“你好好休息,才能早点好起来,阿晋还等着吃你的大胡饼和糖炒栗子呢。” 35. 第三十五章 业火 入夜。 月明星稀,皑皑白雪将夜空映成了不祥的灰紫色。 本该是止静时分,石佛寺的后门却被人悄悄推开了,一道黑影从廊下穿过。 慕容渊刚从醴泉山庄回来,他脚步匆匆,似乎在躲避什么人。而他的身后,本该隐匿的行踪,因为积雪的缘故,变得一览无遗。 他刚回到厢房内,忙检查了一番袖中的东西。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屋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慕容渊目光一沉,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床幔之后。 有人推门而入。 慕容渊一手取下了围在腰间的鞭子——林棹月让他取来的关键证物,一手紧紧攥住了鞭子的末端,打算只待那闯入者掀开床幔,他便紧紧绞住那人的咽喉! 下雪之后,房间里的光线比平日里要亮堂许多。 慕容渊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见一个影子出现在床幔后,身量不高,身形也有些眼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与闯入者打了个照面。 “啊!”阿莲惊呼了一声,就被慕容渊捂住了口鼻,硬生生掐断了蓄力拖长的尾调。 “你怎么深夜进来?”见阿莲渐渐平复下来,慕容渊松开手,狐疑问道。 “慕容施主,阿莲多有冒犯。是我下了晚课后见你不在屋内,又一直未归,担心你的安危,这才......” 慕容渊抬手示意噤声,阿莲忙闭了嘴,也顺着慕容渊的视线望去。 透过窗户上被匠人打磨得薄如蝉翼的海月贝,阿莲看见本该一片昏暗的屋外,竟泛起了橘红色的光晕。 初时还只是灯笼大小,很快蔓延成了一大片。 “这是?”没等阿莲反应过来,慕容渊已毫不迟疑地推开门。 霎时间,滔天的火光冲进了眼帘。 随之而来的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黑烟。 “走水了!”有惊醒的僧人扯着嗓子大喊,僧房里越来越多的人醒来,惊慌地提起木桶去井中打水,更有甚者直接跑出了石佛寺,往澧泉而去。 阿莲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慕容渊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反应,直到脸颊上一个巴掌落下,阿莲被扇得偏过头去,耳朵嗡鸣着,才终于回过神来,听清了对方在喊什么。“快去救你师父!” 师父。师父! 他撒开腿就向地藏殿跑去,跌跌撞撞地逆着接水灭火的人群,脸上木木的吓得褪了色。 慕容渊紧跟其后,随手脱下外袍,盖在了阿莲塞了棉絮的僧袍之上。 石佛寺虽然路面铺的都是青石砖,可几处大殿内用的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殿外的扶手栏杆也多为木制而非石头,因此猎猎的山风一吹,整座石佛寺几乎都沐浴在了一片火海中,无一幸免。加之佛寺内多用香油,天干物燥,火情更甚。慕容渊边跑边猜测着起火的源头,就见阿莲忽然停下了脚步。 慕容渊也抬头望去,只见四四方方的广场上,有一处靠角落的殿宇火势最为严重,殿外的房梁被烧弯了,顶上的匾额摇摇欲坠。 上面用烫金字体,赫然写着“地藏殿”三个大字。 殿内火光滔天,金身泥塑的巨大佛像被烧化了金箔,在漆黑模糊的脸上如血泪般淌下,而佛像座下,远远地能瞧见一个黑色的人影。 “师父——”阿莲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便不管不顾地往地藏殿冲去。 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只剩下眼前那片灼目的金色火光里熟悉的背影。 灼热的空气被吸进肺里,如火入喉般灼痛,难以呼吸。“阿莲,你凡心太重,失了梵心。”明净法师言犹在耳,在阿莲心中不断震荡,而他的心里渐渐响起另一个声音,越来越响,逐渐盖过了师父的斥责。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什么凡心,什么梵心,什么顺应道法自然,都是逃避责任的借口! 梵心本就是凡心! 师父认定的道法救不了施恩泽一家,也同样说服不了自己的内心。所以师父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友人打破佛门戒律,又因为有悖无为之道,日夜将自己关在地藏殿中诵经。 师父不是被困火中,而是放任自己被困火中。明明是无妄之灾的野火,在师父心中却成了神佛惩罚自己越界逾矩的红莲业火! 烈火烧得整座地藏殿噼啪作响,阿莲顶着滚烫骇人的热浪,趁着梁木还未彻底坍塌,屏息冲进了殿内。 “咳咳,师父,跟阿莲走!” 见明净法师纹丝不动,依旧端坐在地藏菩萨前,阿莲以为师父仍在执着,心一横,打算冒着欺师之罪直接将师父扛出去,却在探出手触摸到师父的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师父的体温已与周围的灼热没了区别,体内的水分早已被蒸干,如一截中空的枯木。 不等阿莲回过神来,他身子一轻,竟被人腾空拎起。 “放开我,我要陪师父一起!” 由于吸入太多毒烟极大削弱了体力,阿莲的拳脚也变得绵软无力,慕容渊直接无视了肩上微弱的反抗,大步迈出了殿外。二人离开的瞬间,顽强坚持的梁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阿莲终于流下泪来。 寺中的积雪已变作湿漉漉的污浊黑泥,僧人们来回奔波着泼水灭火,却基本无济于事,无异于杯水车薪。往日祈福的古刹,短短一年内接二连三撞上不幸的灾祸,有零散的几位僧人静默地站在寺外看着这场“天火”,手中紧紧攥着沉香佛珠。 慕容渊一路将哭闹的阿莲带出了石佛寺,一直走到澧泉边才将他放下。阿莲抽噎着,死死盯住石佛寺那处亮起的火光,沉重的打击之下双腿痉挛不已,再也没有办法往那方向迈出一步。 阿莲脏兮兮的脸上泪痕尚在,语气却冷静了下来:“......这场火,是冲你来的吧。” “对不起。”慕容渊话音刚落,还未来得及给阿莲解释今晚起火的缘由,就听见一道破空声擦着耳边呼啸而过。 静止了几秒,更多的箭矢劈头盖脸地朝二人射了过来,慕容渊拽着阿莲躲到了一块巨石后,叮嘱道:“你在这里躲好,千万别出来!”

说罢,不等阿莲有所反应,便孤身跑向了下山的小径。 林中窥伺的人似乎也跟了过去,不一会儿,澧泉边就没了动静。阿莲蹲到腿快麻了,才扶着巨石偷偷站起,他正张望着四周,却没想到一道寒光骤然横在了他的颈间! 蒙面人一手掀落了他身上裹着的慕容渊的外袍,怒道:“不好,上当了!不是他!”同伙猛地踹了他一脚道:“我去你大爷的,我就说刚刚应该跟在那人后面,你偏不信,非说他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这下怎么办?”二人对视了一下,当着阿莲的面低声嘀咕起来。 “死马当做活马医,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小和尚带回去交差,就说他便是出现在醴泉山庄中的可疑之人。反正这事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若是误了主子的大事怎么办?” “就凭咱俩的水平,你觉得主子能放心把多重要的任务交给咱们?放宽心吧,反正搞砸的事又不止这一件两件了。” “哼,谁说不是呢?刚刚让你点火把后门那片烧了,人逼出来就行,结果你把整个石佛寺都给端了......” “咳咳。”蒙面人收声正色,清了清嗓子,傲慢地看向刀下的人质,“就是你个小和尚,大晚上在醴泉山庄行事鬼鬼祟祟,跟我们走一趟吧。” 见阿莲默不作声,一副束手就擒状,蒙面人乐得轻松,立马取了绳子将阿莲捆得严严实实,遛狗一般往山下走去。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蒙面人正哼着轻松的山野小调,突然被凭空出现的绳索狠狠绊了一跤,滚下山去。 同伙登时警戒地拔刀,奈何为时已晚,下一鞭已从暗处凌空而出,毒蛇般紧紧缠上了他的脖子! 直到颈骨被寸寸撕裂,发出瘆人的喀哒声,慕容渊见他已彻底断了气,才从一旁的树后走出。“阿莲,没事吧?”慕容渊迅速地将阿莲的绳子解开,“此地不宜久留,你是要跟我一道下山,还是回石佛寺去?” 石佛寺都快被烧成废墟了,慕容渊其实已经做好了听到下山答案的准备,下一句便打算劝说阿莲山下危机四伏,却没想到听到了意料之外的选择。 “我要回石佛寺。”黑夜里,阿莲的双眼闪动着坚定的光芒,不似泪光,倒像是从心底窜起的火苗。 慕容渊愣住了,一夜之间,昨日还在为课业烦恼的小沙弥竟似脱胎换骨,有了几分......明净法师的气度。 阿莲端正地行了一礼:“慕容施主,就此别过。”便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 慕容渊默默看着阿莲远去的背影,心中闪过了一丝奇异的念头,仿佛与阿莲的缘分已尽,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他挑眉苦笑了一下,将借用的鞭子仔细收好,也转身往山下走去。 石佛寺中。 直到大火将寺中烧得一干二净,再也没有新的燃料,火势才渐渐小了下去。 阿莲站在一片废墟中,弯下腰,颤抖着从余烬里捡出了什么。 他凝望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物事。 是一颗舍利子。 36. 第三十六章 青竹 天光大亮,应天街上空无一人。 青石板街道上积雪已被扫去,角落里堆着些破败的物件,勉强能看出原本是一个小摊位。木板上三三两两漂着几张雪水泡湿的烂纸,被底下混杂的颜料浸成了污浊的颜色。 “你,去把那堆破烂收拾干净了,太有碍观瞻了。”一个在六扇门待得有些年头的老捕快仗着自己的资历,正在使唤着门口的小护卫干活。 小五不敢违抗,点头哈腰地应下了,刚要动手拾掇,这时,一辆看上去密不透风的马车从一旁的侧门缓缓驶出,吸引了他的注意。小五眼珠一转,赔笑着问道:“刘哥,这辆马车是?” “少管闲事,还不快去?回头叫大人瞧见了,保管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老刘心里也在犯嘀咕,瞪了小五一眼,没再搭理,背过身走进了六扇门。 小五在心底偷偷啐了一口,盯着消失在拐角的马车,想着方才瞥见的车夫熟悉的面庞,若有所思。 马车内。 钟灵端坐在羊毛软垫上闭目养神,一反常态地没穿绯色官服,而是身着一袭绣有海东青暗纹的黑衣。他的脚边正蜷缩着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被人仔细地五花大绑,脚上也套着锁链。 驶出金陵约莫十余里,马车停下了。“左使大人,属下已就位。”车厢外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蒙着面说话。 钟灵神色不变,淡淡应了一句:“嗯。” 不一会儿,马车继续动了起来,似乎换了人驾车,行驶得比方才更快更平稳,车轱辘偶尔碾过碎石时才会颠簸一下。 半晌没见脚下的人有动静,钟灵微微睁开眼,视线冷冷地扫过座椅下方,那位平日里狡黠难缠的女侠此刻正安静地睡在铺了地毯的车厢地板上,似乎睡梦正酣。 钟灵冷哼一声,闭上眼继续假寐。 林棹月是真的睡着了,这也不怪她,毕竟最近只能一直睡在地牢阴暗潮湿的草垛上,她已经许久没有躺在这么柔软温暖的地方了——哪怕只是脏兮兮的地毯。单薄破烂的血衣一连穿了那么多日,终于能借此机会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擦去了脸上的血污,林棹月十分之满足,上了马车后,几乎一沾到地毯就死死昏睡了过去。 车厢里挂着一个香球,里面填了沉香、檀香、龙脑糅杂而成的香料丸子,随着炭火的炙烤散发出安神的馨香,丝丝缕缕飘入了林棹月的梦中。 梦中的林棹月回到了青竹山上的小院里,正在大快朵颐。竹桌上摆满了她喜欢的菜色,师兄怕她吃噎着了,细心地为她盛汤,师父坐在一旁面带笑意地看着,却并不动筷。 夜风微凉,月色如昨,院子里没有掌灯,琳琅满目的菜肴在银白的月光里透着一丝寒意。 “师父,这东坡肉可好吃了,你快尝尝。”林棹月记得师父口味偏甜,以为是桌上没有他爱吃的,忙站起来夹菜献殷勤。 师父笑着摇了摇头,将肉又夹回了她的碗里。 林棹月纳闷地看向师兄,谁知师兄竟也一言不发,只顾着给她早已塞得满满当当的碗中布菜。 林棹月忽然放下了筷子。“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要准备这么多吃食?” 桌上其余二人没有诧异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温柔地看着她。 她有些咽不下了,这才发觉嘴里的食物味同嚼蜡,根本没有正常食物该有的香气和味道。她平静地伸出手,摸了摸师父和师兄的手背。 不出意料的一片冰凉。 林棹月苦笑着垂下头,喃喃自语道:“原来是你们又回来看我了。今年寒衣节,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们烧纸钱就下了狱,你们手头一定很紧吧,还要破费为我摆这么一大桌宴席。” 她继续端起碗,把碗里小山似的菜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原本无味的食物慢慢地有了咸咸的苦涩味道,她擦了擦脸,原来是眼泪顺着脸颊流入了口齿舌尖。“放心吧,我不会浪费的。这些......可都是你们为我辛苦攒下的福气。” 师兄见她越来越勉强的模样,拍了拍她的手。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向师兄,却只见一片模糊,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你们要走了吗?” 师兄点点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林棹月曾听说过,阴阳两隔之人若是想梦中相见,须得向阎王爷贡上不少阴钞,才能买下一小段时间。师父与师兄如今无人祭扫,想必很是拮据,为了见自己这一面也不知有多艰难。 思及此,林棹月愧疚不已地站起身,牵起他和师父的手,才发现他们二人竟是如此的虚弱,几乎要倚在她的身上才能行走;可他们又是轻飘飘的,靠在她身上时感受不到任何重量。 她就这么搀扶着二人,依依不舍地往小院外走去。 走到竹林里的一条溪流处,三人齐齐坐在岸边,静静地看波光粼粼,听水声潺潺。 林棹月的心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的平静,仿佛只要梦不醒来,他们就能一直待在这片隐世的竹林里,岁月静好。 她微微笑着,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月下的涓涓细流,而是绣着异域图样的地毯。 林棹月缓过神来,察觉自己似乎在移动,才想起自己此刻正身处前往青竹山的马车上。是了,那日钟灵不惜用薛春桃的性命相要挟,逼着她说出施为的下落,林棹月情急之下给出了一个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答案——青竹山。她算准钟灵就算心底仍是怀疑,却也能信个半分,毕竟天下谁人不知,昔日的天下第一剑朱黎正是隐居在青竹山上,虽未开宗立派,却也收了两个徒弟。 林棹月赌的就是钟灵那半分的信任。 她微微松解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没想到这样细微的动静也引起了钟灵的警觉。“林姑娘,我虽暂时带你出了地牢,还是劝你不要轻举妄动。我青魔教也不是吃素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更何况......” 钟灵弯下腰,冷冷地看着林棹月道:“就算你不惜命,薛春桃的性命也只在你一念之间。” “钟大人都将我捆成粽子了,还放不下心么?我林棹月可没那么大的能耐,能从青魔教的天罗地网里逃脱。”林棹月面色不改,眼底透出些玩味的神情,“不过,施为可是钟大人的心腹大患,我提供了如此重要的线索,大人就不打算给我些别的奖励吗?比如,在行刑前把霜白剑藏起来,昭告天下关键证物遗失,顺 理成章将案子改判成疑案,放我一马呢?” 钟灵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道:“别太得意忘形了。你既已将施为的藏身之处告知于我,就该清楚你于我而言已经没了价值,只是枚弃子罢了。我之所以还带着你,不过是担心你太不老实,偷偷给我使诈......” 林棹月在心里暗自腹诽着,无论钟灵信不信她,带不带她出门,她都有的是法子逃之夭夭,又何必多虑这一点呢。面上却不再与他争口舌之快,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终止了这段驴唇不对马嘴的交流。 双手被缚在身后不好动弹,她便就着这个诡异的姿势开始悄悄运气调息。据说如果能在梦中与亲人一起吃饭,人的福运会大增,林棹月虽然一向对神鬼之类的玄学敬而远之,此刻也不免怀着颗虔诚之心,默默祈求奇迹的发生。 只可惜,结果依旧如同之前的每一次尝试,运气时分明能感受到内力在筋脉中游走,可怎么也无法贮存起来。她原本坚实强壮的筋脉仿佛成了漏水的木桶,什么都留不住。 她灵机一动,努力回忆起画《神龙卷》时的运功手法。正当她在脑中反复推演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刹,将她整个人甩向了前面。 后脑勺重重地磕到了车板,林棹月闷哼一声,鼻子涌上一股血腥味。 林棹月艰难地睁开眼,定了定神,眼前先是一片青黑,稍等数秒之后视野才重新清晰起来。耳边传来钟灵不悦的问询声:“怎么回事?” “启禀大人,前面有不要命的贱民拦路。” 马车的车帘被掀起,林棹月也扭头看去,只见地上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满脸糊着灰泥,只能隐隐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求贵人赏小刷子几个子吧。求求您了,求求您了。”话音刚落,脑袋便重重地磕在地上,这副熟练的模样让人不禁咋舌。 林棹月轻叹一声,不忍地别过了眼,心道这可怜的少年真是招惹错了人,恐怕多半要成了一缕刀下亡魂。 没想到钟灵竟然缓缓开了口:“你拼命拦下我的车马,不怕死吗?” “小刷子怕死,可更怕饿肚子!求贵人施舍!”少年还在不住地磕头,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钟灵当真扔出了一锭银子,砸在了少年伏地不起的单薄背上。 少年欣喜地捡起银子,忙道:“谢谢贵人!谢谢贵人!贵人长命百岁,多财多禄!” 车马终于继续挪动起来。还没驶出多远,钟灵就叫住了正在驾车的手下:“停车。” “大人有何吩咐?” “方才那少年瞧见了我的脸,你派人去把他解决了。” “是。” 不远处还在兴高采烈地蹦跳的少年,听见身后传来达达马蹄声,转身见一个黑衣人骑着马直奔自己而来,穿着打扮都与贵人车马队伍的打扮一样,还以为贵人又有了新的赏,一脸期待地等在了原地。 却等来了血溅三尺。 亲眼见到全程的林棹月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她看着泰然自若的钟灵,心道,真是个疯子。 37. 第三十七章 归来 派出的人第三次无功而返时,钟灵终于忍无可忍,踹了正在装睡的林棹月一脚。 暗中偷听了多时的林棹月假装悠悠转醒,懒洋洋地问道:“怎么,钟大人有事?” “这青竹山究竟有什么名堂,为何我们的马车会一直在山下打转?” “噢——”林棹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拖长尾音道,“是我不好,忘记启禀左使大人了。先师曾在青竹山布下了封山阵法,哎呀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真不好意思。” 钟灵怒极反笑,眼神十分危险:“林姑娘一时记性不好就算了,现在记性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还要烦请你去为我们解开。” “左使大人吩咐嘛,当然没问题。”林棹月蛄蛹着想从地毯上起身,却怎么都没法成功,只能楚楚可怜地看向钟灵。 钟灵恨不得现在就一刀砍了她,念着此行的目的尚未达成,才强行按捺住满腔的怒火,给手下递了个眼神,解开了林棹月背后的绳索。 虽然脚铐未除,林棹月仍在心中暗喜。已经许多日子没体会过这样的自由,她忍不住惬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任青魔教众人警惕地跟在自己身后,独自往阵法处踱步而去。 师父他才不会什么奇门遁甲,这护山阵法都是青竹山上妙法观里的道士设下的。 每逢冬日,妙法观的道士便会开启此阵法,闭观闭关至来年开春。这件事本是临安当地人习以为常的定律,想不到张冠李戴一番竟真将钟灵给唬住了。不过身为青竹山上的邻居,那些道士们曾特地登门,将解开阵法的方法教给了朱黎师徒。 林棹月不看阵法,而是抬头看天。 冬日里的太阳冒着惨白色的光,森森寒气里幽幽夹着一丝暖意。她默念记忆里的口诀,跟着方位移动,最终站定在了巽位。林棹月凝眸看向眼前的一棵枯槐,树上的寒鸦歪着脑袋与她对视,低哑地叫了两声。 林棹月随手掐了个诀,霎时间风云大作,日光阴晴不定,眼前的青竹山似乎与刚才无异,但在场的众人心里都清楚,有什么玄妙的力量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青魔教里虽收集了不少天下门派的武学秘法,连同钟灵乃至教主毕厌在内的众人却都对奇门遁甲之学知之甚少,毕竟青魔教发源于漠北荒凉之地,自上而下素来信奉的都是“武学至上”四字,平日里对舞刀弄枪之外的术数门类都不感兴趣。 如今亲眼得见林棹月如信手拈来一般,三两下便轻松破解了困扰他们多时的难题,蒙面的几位青魔教众看她的眼神也逐渐由冷漠不屑,变为了由衷的赞赏钦佩。 就是这身后怎么总觉得毛毛的...... 作为本次护送任务中资历最浅的新人,小光打了个寒噤,余光一瞟,发现自家左使正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林棹月,目光之冰冷竟然波及到了站在林棹月身旁的他。小光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啪。啪。啪。”身后响起了无比敷衍的零星几下掌声,林棹月皱了皱眉,没有回头。 “想不到棹月散人连奇门遁甲之术都如此精通,先前当真是我钟某人看走了眼,竟小瞧了这天下第一剑座下弟子的实力。” 林棹月忽然右肩一阵剧痛,她即便咬着牙也还是泻出了一声闷哼。这些时日里没能好好将养、迟迟迁延未愈的伤口,正被钟灵死死摁住,在掌心肆意地碾磨。 “不过,山门既开,就不劳烦棹月散人了。”说罢,钟灵便打算将林棹月一把提起,扔回马车上。谁知他刚要动手,手心之下这副看似孱弱的身躯,竟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任凭他使出全力也无法撼动半分。 正在此时,林棹月终于淡淡地开了口:“左使大人未免也高兴得太早了。” 钟灵错愕地低头,只见脚下不知何时凭空起了一阵旋风......不对!这涡流正汨汨地从林棹月的裙下生出,吹得她雪青色的裙摆猎猎作响,钟灵伸出手想要阻拦,却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两步,试图远离这不明所以、范围又在不停扩张的风团,却被死死钉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他扭头看向自己精心挑选出的几位心腹手下,虽身处风暴的外围,此刻也正被乱风中吹卷裹挟的竹叶与沙尘迷了眼,根本无法看清他们的状态,手空空地虚握住了腰上的黑色佩刀。 钟灵怒目圆睁,冲风眼处的林棹月吼道:“林棹月,你在搞什么妖术!” 不过一臂之遥的紫衣女子泰然自若地,仿佛已不再与他们身处同一个空间,声音在风的加持下非但没有变得模糊,反而变得异常空灵:“左使大人少安毋躁,此阵法距离被解开只差最后一步。” 钟灵没错过她最后的一抹笑意,心跳突地一滞,正要不管不顾地阻拦她,就发现自己的腿脚似乎终于可以移动了!他心中一喜,立马抽刀出鞘,直直劈向林棹月站立的位置! 一刀劈下,却扑了个空,只惊飞了眼前槐树上的那只寒鸦。 等他再环顾四周时,这荒芜的山脚下哪里还有林棹月的身影!钟灵怪叫一声,急忙招呼着手下重整车马,就要上山搜人。然而不多时,一队车马再次停住了。 钟灵看向面前一棵碍眼的枯槐,恶狠狠地砍成了两截,还未等枯枝倾倒,刹那间山中鸦鸣鹊噪,隆隆的黑影就如乌云般向车队袭来,众人躲闪不及,硬生生被笼罩在这片聒噪的乌云之下。 青竹山上。 一个身着紫衣的女人正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脚上还带着镣铐,每迈出一步,便发出划过石子的刺耳声音。她恍若不觉,单手捂住右肩,面色略有些苍白,心情看着却很是不错,嘴角高高扬起,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正是在阵法前骤然消失不见的林棹月! 原来解开护山阵法的关 窍,根本不在于她所在的方位,而是取决于她心中默念的口诀。妙法观的道士当初除了教会朱黎师徒解开阵法的口诀,还额外教了一招以备不时之需,那便是护山阵法基础之上的巽风之术,能随施术者心意困住敌人的行动,防止有心术不正之人想要强行破开山门。因此,林棹月之所以非要站在巽位不可,便是想借阵法之力困住钟灵片刻,待钟灵被诱惑着一刀劈向她所在的位置时,钟灵就会补位成为新的阵眼,只不过他并不懂奇门遁甲,于是再也无法驱动巽风之术。 而林棹月等的就是钟灵补位那个瞬间!方才在马车上时,她便已琢磨出了一套类似《神龙卷》作画技巧的运功之法,可以短暂将易散失的内力凝于四肢。她只是抓住了那须臾的时机,将全部的内力注入了双腿,从山门打开的一道缝隙里钻了进去! 一步,两步......只要走完眼前这段台阶,向左看去便能见到那片熟悉的竹林了。 多年未归却依旧熟稔,仿佛从未离开过。 林棹月忍不住越走越快,呼吸得越来越急促,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她既盼望着回来,心底又随着离开的时日久了,积攒出越来越多的惶恐与犹豫。 一开始,她是害怕见到师父的衣冠冢。一把剑竖在坟头,墓里没有尸身,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只歪歪扭扭叠着件师父素来爱穿的白衣,这样的景象不知在她梦中出现了多少回,她便一次次地跪坐在坟前,给师父倒上平日最爱的梅酒,又剜眼剖心,给师父下酒。 后来,她害怕曾经生活过的竹林小院。蒙了尘的旧屋子成了午夜梦回时困住她的牢笼,她一遍遍地回到尚举不起剑的孩童时,被以保护之名反锁在屋内无法逃脱。渐渐地,她连带着害怕青竹山上的一切,恨不得抹去往日生活残留下来的所有痕迹。于是她断了和施恩泽的联系,扔了霜白的剑鞘剑穗,将剑藏进了盲杖里,将心埋进了画卷中。 终于,她的害怕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团黑雾中张牙舞爪的怪物,看上去凶狠无比,却是个蒙了眼的瞎子,再也无法真的伤害到她。她悲悲戚戚地摘下了缚眼的白布,才发现,想象中头破血流的景象都没有发生,日夜在心中惩罚炙烤自己的业火迟迟没有降临。 反而有些曾经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换了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了她身边。比如金丝枣,比如......一颗永不离弃的真心。 林棹月抬起头,只见天地悠悠,白云依旧。 视野的尽头,竹林的深处。一处泛黄的院落,两块木板制成的简陋小门紧闭着,却上了一道玄色的锁,看上去精致得周围格格不入。林棹月下意识摸向腰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霜白已被留在了六扇门里。她信手捡了片地上的落叶,指尖微凝起一小团内力,借着脆弱的叶片化为剑意,只听得“喀哒”一声,木门已开。 枯叶彻底化为了齑粉,四散在冷冽的空气中。 38. 第三十八章 旧物 擦灰洒水清扫了半天,勉强收拾出了一块能坐下来的地方,林棹月一屁股坐在了藤椅上,无聊地东张西望起来。 时隔多年才回家,她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林棹月本以为自己会经历一番物是人非的感慨,谁知当她真的推开了木门,看见所有的物件都与她当初离开时一模一样时,心中涌起的不是酸涩,而是一种游子离家漂泊多年后,终于被家人承接住了情绪的妥帖感。 是啊,她终于回家了。 林棹月垂下了头,觉得这些年固执到一听见小唐提起“回家”的字眼便如临大敌的自己有些可笑。 今日一番折腾下来,日头已渐渐往西落了,赤红色的太阳缀在天边,浅浅的光照进屋内,细小的灰尘在那微弱的光线里旋转着飘落,似密密的雪花。 冬日里日短夜长,太阳落山得早,她不敢再闲坐,打算趁着天还未黑,起码先把床铺整理好。 林棹月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掸落了床榻上厚厚一层积灰。正要腾出手去抱被褥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想擤鼻子时才想起身上没有帕子。 她凭着记忆按图索骥,好一通翻找,总算在衣柜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块手帕。她正想把手帕拽出来,却不小心还拽出了点别的东西。 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地上的那样物件。 是一条霞光色的剑穗。 记忆闪回。 “师妹,肩别塌下去,抬起来!” 林棹月瘪瘪嘴,强忍着右肩的酸软,努力将举剑的姿势调整标准。施恩泽在练剑一事上沿袭了朱黎严苛的作风,教导起来一丝不苟,毫不心慈手软。 师父和师兄的佩剑都没有剑穗,于是师父将霜白赠予她时也没有留心准备,两个男人都没有意识到,练剑一事对于尚且年幼的林棹月而言,姿势正确是一方面,要保证剑不脱手则是另一方面。 不知道剑穗为何物的林棹月也想像师父和师兄一样稳稳地握剑,可毕竟手掌的大小无法改变,她只好拼命练出茧子,心想等她练出了和他们一样厚实丑陋的茧子,也许就再也不用为握剑发愁了。 这天,师父不在家,出门给山下的一位员外送镖去了,留下施恩泽一人带着林棹月。 林棹月平日里用功得紧,可就是有个臭毛病,每次一见师父不在便像泄了气,总可着劲撒娇躲懒,施恩泽拿她没办法,只好不管她,自己一个人仍按着平日的作息照常在竹林里练剑。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磨磨蹭蹭起床的师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边伸懒腰边走到桌边,果不其然看见了施恩泽准备好的早点。 林棹月一口吞了块桂花糕,有点噎住了,忙喝了口牛乳顺顺气,香醇的牛乳入喉,她忍不住绽开了幸福的笑容。 等她终于慢悠悠地提着霜白去到竹林里,施恩泽早已完成了每日的晨训,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站在一根修长粗壮的竹子上,聚精会神地读着手中的书页。 竹子虽被施恩泽压弯了,却撑住了他的重量,相互维持着某种岁月静好的平衡,直到...... “哇!” 林棹月蹑手蹑脚地绕到他身后,离得近时才大喊了一声,施恩泽握着书的手一抖,再也维持不住脚下微妙的平衡,竹子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他忙从上面跳了下来。 “师妹留神!”还没等林棹月反应过来,一道翠绿的竹影竟直奔自己面门而来,原来是这根竹子骤然失去了压力,凭着惯性猛地弹了回来。林棹月身形一僵,竟好似冻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动弹,只默默地护住头脸,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沉沉一击。 幸好,比竹子先来的是师兄温暖馨香的怀抱。 “棹月,你没事吧!”施恩泽担心地从她脑门上摘去了一片青翠的竹叶,“是我不好,方才没站稳。” 林棹月笑嘻嘻地看着他盛满了自责的温润眉眼,佯装大度地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次就不怪你了!不过师兄,你在练什么呢,为何要站在竹子上看书?” 她好奇地探头看向施恩泽手中的书,一字一字念出了声:“一,本,朴,素,的,心,法?” 施恩泽似乎也有些不解,大大方方地把书递给了林棹月:“我前些日子在城里一间书屋看见的,老板将它吹得天花乱坠,说当中蕴含着至高武学心法,让我买回来好好研读修习,必要时还可以练习一二。” 林棹月好奇地翻了几页,心法倒是正常,与寻常的内容没什么区别,只是......她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这都是谁画的哈哈哈!” 林棹月指着每一页下方简陋的火柴人,笑得乐不可支:“师兄,你就是在照着这些小人练习吗?他们脚下的可不是竹子,那几条黑线只是运气调息方向的指示符号。” 顺着她手指的示意,施恩泽这才囫囵看了个明白,他摸摸鼻子,心虚挽尊道:“哦,是么?无妨,站在哪里本就不打紧的,重要的是心法内容。” “师兄。”林棹月认真地端详起施恩泽的脸,在灿烂的阳光底下微微泛起了点红晕,“你不对劲。” 这可太不对劲了!要是换做平日里,师兄就算再单纯,也不会买这么一本一看就是卖给傻子的内功心法。更何况,一时犯了傻跟练也就算了,怎么明知不靠谱,还要维护这本册子,胳膊肘往外拐地替老板打掩护呢? 林棹月眯起了一双俏丽的杏眼,目光清澈见底又明亮万分,看得施恩泽内心的小九九都无所遁形:“你说的书屋老板,该不会就是巧娘姐姐吧!” 被戳中了少年心事的施恩泽脊背一僵,讪讪地笑道:“是......” “师兄你真是见色忘......”林棹月正想用这册子给施恩泽脑门上来个爆栗,话到嘴边却卡了壳,愣愣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词。 施恩泽憋着笑,替她补上了:“见色忘义。” 他见师妹蓄势待发的爆栗迟迟未落下,自己乖觉地低头蹭上了那卷书,露出了一抹温柔却又危险的笑容:“看来师妹最近不仅是疏于练剑,连书卷课业也落下了,若是再不用功,待师父 回来看你怎么交代。” 下一秒,林棹月手里的书便被夺了回去,施恩泽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心法护在胸口,又一勾脚轻松抢下了她腰上别着的霜白。 林棹月杏眼圆睁,生气道:“施恩泽!你把剑还给我!” “有本事自己来抢。”施恩泽的轻功又精进了不少,足尖轻点几下便消失在了竹林深处,林棹月咬咬牙,也施展轻功跟了上去。 早就跟丢了人影的林棹月还是赌气般地追了半晌,直到气喘吁吁地冒出一身虚汗,她估摸着已过了晌午,便毅然决定折返回去。 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怎么,不追了?” 林棹月幽怨地回头,看向突然出现、又在竹子末梢上挂着的师兄,鄙夷地扮了个鬼脸,扭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欸,师妹,别生气嘛。”施恩泽这才记挂起自家师妹的小性子,手忙脚乱地从竹子顶上跃下,踉踉跄跄地追上前去,“今日想吃些什么?师兄去给你做!” 林棹月内心抓心挠肝,既想报上菜名,又不想搭理欺负人的师兄,于是看上去一副欲说还休的可怜样。 施恩泽笑着揽住了才到胸口高的师妹的肩:“这么着,反正师父不在家,师兄带你去临安城里最大的酒楼吃饭去。” “真的?”方才还被乌云笼罩的师妹瞬间笑靥如花,“我就知道,师兄最好了!” 施恩泽捏了捏她秀气的鼻子,暗中掂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银两:幸亏上个月刚接了几个单子赞下了些银子,管够!多下来的还可以给师妹和巧娘一人置办一身行头...... 嘟囔了半天要吃什么的林棹月疑惑地看着施恩泽,一脸真诚道:“师兄你耳朵是不是不好?要不要再顺道去医馆看一看。” 西湖畔,江南春。 林棹月还在捂着额头,一言不发地用眼神控诉着坐在对面的施恩泽。 施恩泽默默地给她递了盏茶:“对不起嘛,师兄方才在想事情,没看见你前面有棵竹子......” 莫名其妙撞到竹子的林棹月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化悲愤为食欲,毫不客气地把江南春酒楼里的招牌菜点了个遍,施恩泽爽快地一一应下了,小二下楼时笑得都合不拢嘴。 等菜上齐时,林棹月百无聊赖地叼着筷子看向楼下稀稀疏疏的人流,却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她忙定睛一看,楼下那位一袭白衣、仙气飘飘的男人不正是自家师父? 师父身边还有一位红衣男子,林棹月认得,那是师父最好的朋友,毕厌。没想到师父这次送镖还是与毕厌一起行动的,那位发起委托的员外财力可真是雄厚。 朱黎与毕厌正要往江南春里走,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师父”。 朱黎诧异地抬头,果然看见自家两个小徒弟正端坐在江南春二楼,林棹月在向自己兴奋地挥手,一旁的施恩泽则心虚地用手遮住了脸。 朱黎与毕厌相视一笑,直接往二楼走去。 39. 第三十九章 前尘 “师父,这里!”林棹月拉来了两张椅子,热情地招呼师父与朋友来坐。她难得有机会下山进城,脸上红扑扑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师父。”施恩泽见躲不过,艰难地开口喊了声。 朱黎笑吟吟地坐在了林棹月身旁,毕厌自是坐在了对面,施恩泽的旁边。 施恩泽不自在地往窗边挪了挪,便听到师父问道:“恩泽,你和师妹在家中可好?今日怎么跑下山了。”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回答,朱黎疑惑地抬手碰了碰林棹月脑门上的鼓包,林棹月“嘶”一声缩回了脑袋。“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棹月抢在施恩泽前面应道:“啊,无事,师父别担心,是我练剑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过几日就好了。” 朱黎皱了皱眉:“那怎么能行,我下去问问有没有冰块。” 刚站起身,施恩泽也腾一下站了起来,支支吾吾道:“师父,我......和你一道下楼。” 也不知二人下楼要说些什么悄悄话,留下林棹月和毕厌在座位上大眼瞪小眼。 暖风和煦地从湖面上吹来,拂动着窗外的杨柳依依地垂进屋内。 毕厌尝试着挤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本意是想拉近距离,谁知林棹月看他的眼神越发古怪躲闪。他低头看向茶盏中的倒影,似乎也被自己恶心到了,嘴角一抽,默默地放弃了。 桌上已陆陆续续添了几道菜,色香味俱全自是不必多言,林棹月眼睛都快看直了。其中一道晶莹剔透的龙井虾仁,最是吸引着她的注意,她眼馋地咽了下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作响。 这可怪不了她,虽然吃过早膳,陪施恩泽胡闹折腾了一早上,胃里早就不剩什么桂花糕的渣渣了。更何况,师父也说,她还在长身体呢,这阶段容易感到饥饿再正常不过了。 思及此,林棹月坐得端端正正,小腰板挺得笔直,面上丝毫不见尴尬。对面的毕厌见朱黎的小徒弟可爱得如此与众不同,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 “叔叔,你这会儿笑起来真好看,和方才一点都不一样。” 正在喝水的毕厌冷不丁呛了一口,哑然失笑道:“朱黎从哪儿捡回来的女娃娃,真有意思。” “临安城的仙鹤街上。”涉世未深的林棹月听不懂毕厌的戏言,认认真真地回答道。 毕厌神色微动:“......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棹月还在歪着脑袋等他的解释,谁知他囫囵撂下这么一句,就没了下文,好看的笑意也荡然无存。 毕厌知道,朱黎与他一样,平时极少收徒,门下的弟子都是些路上偶然遇见的、合眼缘又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他不清楚林棹月的身世来历,却知道施恩泽的——他还记得当初,与朱黎行至金陵时,是在百灵街上见到了两个乞儿。那两个乞儿遇上了醉酒的硬茬,没讨到两个子不算,还平白挨了顿打,朱黎忍不住出手时,大一点的小乞丐正护在小一点的身前。 他与朱黎猜想,许是青楼里哪位可怜姑娘偷偷生下孩子,被发现后就赶了出去,流落花街无家可归,只能靠行乞度日。也不知这两个小不点是怎么将自己拉扯养大,长成半大孩童的,他们一时心生怜悯,便各自收养了回去,大一点的取名叫施恩泽,另一个取名叫钟灵。 毕厌偏过头,楼梯上只见小二来回跑动的身影,迟迟不见朱黎与施恩泽的踪迹。这师徒二人寻个冰块的功夫,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林棹月哪里知道毕厌心里的这些弯弯绕,只是见他突然默不作声,注意力似乎也不在此处了。她撇撇嘴,决定不再搭理对面那个不太会说话的哑巴,专心致志地盯着龙井虾仁发呆较劲。 好不容易等到菜都上齐了,林棹月的肚子又一阵咕噜作响时,朱黎与施恩泽总算姗姗来迟。 朱黎细心地用帕子包了几块冰,给林棹月敷在额头上。 “谢谢师父。”林棹月甜甜地笑了一下,一边喜滋滋地享受着师父的疼爱,一边不忘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我们是不是可以开饭了?” 朱黎愣了愣,才想起此时早已过了午时,奔着未时去了,忙招呼道:“大家不用拘谨,赶紧吃吧。” 林棹月开心地大快朵颐,风卷残云了一顿方知餍足。她从空空如也的碗里抬起头,发现施恩泽今日似乎胃口不佳,也不夹菜,只顾着无意识地用筷子戳着米饭。 “师兄,这道虾仁可好吃了,你尝尝。”酒足饭饱的林棹月心情再好不过,主动给施恩泽献起了殷勤。 施恩泽回过神来,脸上又挂起了惯常的温润笑容,接过了虾仁:“谢谢师妹。” 林棹月专心地给施恩泽投喂美食,身边的两个大人则聊起了听不懂的闲话。什么天机楼,什么六扇门的,零零碎碎的字眼如耳旁风一般从林棹月耳边路过,一句也没听进去。倒是坐在她对面的施恩泽低头咬着筷子,似乎若有所思。 不多时,结束了用餐的众人一齐下了楼。“恩泽,你带棹月先回去吧,我和毕厌叔叔还有任务在身,就不与你们一道同行了。”朱黎抬手拍了拍大弟子的肩,几日不见,施恩泽似乎又蹿了些个头。 施恩泽一口应下了,正要带师妹离开,便又被朱黎叫住了。 “对了,等一下。”朱黎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锦盒,盒子所用的木材价格似乎很是不菲,远远便能闻见一股淡淡的幽香。 林棹月刚学过“买椟还珠”这个词,心中暗自腹诽道,像师父这样便是“买椟还珠”了吧。 顶着两个小徒弟好奇的目光,朱黎不再卖关子,缓缓打开了锦盒。 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条剑穗,一条雪青,一条霞光,都闪动着似水波般粼粼的缎光。 “我昨日刚从一个胡商手里买下,本想着回去以后给你们一个惊喜,不过既然今天就意外遇上了,那便择日不如撞日。”朱黎笑着看小徒弟们各自兴奋地取了一条,在阳光下爱不释手地把玩,嘱咐道,“回去路上留神些,早些上山,别在城里逗留。” 林棹月欣喜地一口答应了下来,与师父道了别, 兴高采烈地拽着施恩泽的袖子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师妹,你要拉我去哪儿?” “当然是去三味书屋啊,我上次托巧娘姐姐帮我卖几幅画,还不知有没有开张呢。再说了,好不容易来临安城一趟,你能舍得不去见见巧娘姐姐嘛?” 施恩泽耳根都红透了,刹住了脚步,羞涩道:“师妹快别乱说,我和巧娘没什么的。” “是是是,都是师兄你单相思巧娘姐姐罢了。”林棹月着急去问画的情况,只好从背后推着施恩泽,就这么一路打打闹闹地往三味书屋的方向去了。 如今回想起那段时光,林棹月依旧觉得幸福无比。 只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世上所有的幸福都暗藏代价。时光荏苒,那些往事早已与剑穗一同被她锁在了记忆深处,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她垂眸,细细地打量着手中的一片霞光,犹豫了许久,还是将剑穗塞进了怀中。 林棹月感觉心底一点点洇出了名为“物是人非”的痛楚,咽喉疼得像是吞了一把刀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 夜半时分,烧得迷迷糊糊的林棹月反而睡不着了,眼前开始不断闪过过往的一些画面。 一会儿是施恩泽缠绵病榻的模样。 那还是参商之战的伊始,施恩泽听巧娘姐姐说,自家的亲戚是云中村的,最近遭了祸事生死未卜,他便瞒着师父孤身去了。没想到那一战如此惨烈,为了保护云中村的村民,施恩泽受了很严重的伤,回来以后连日高烧不退,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巧娘姐姐没日没夜地悉心照顾,也是从那时起与他互通了心意,私定了终生。 一会儿又变成了一身傲骨的师父在竹林里默默弯下腰,捡起红布带的模样。 那是在参商之战后,青魔教被全天下的仁义之士口诛笔伐,扣上了邪门歪道的帽子,身为青魔教教主的毕厌顶着一身骂名,偷偷来了青竹山一次,却只是为了与昔日的知己割袍断义。 再然后,那条红布带在风中悠悠地铺展开来,如同一朵红莲盛开在师父的胸口。那是师父被一剑穿心时的模样。 林棹月睁大了酸涩的眼,在心里有气无力地想,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走马灯吧。 真可笑,没死在别人的刀剑之下,反而要窝窝囊囊地因为一场高烧就命丧黄泉了吗。 她强撑着下了床,想给自己倒杯水,直到在黑暗中摸索半天,只摸到了一只沾满灰尘的茶杯,她才如梦初醒。这么多年没住过人的屋子,哪有什么水可以喝。 林棹月有些绝望地拖着病体,抄起了一个木桶,试图走到竹林小溪边勉强打点水。谁知她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白衣人,眼底青黑。 这是,见到白无常了? 饶是棹月女侠平日里有多见多识广、胆大包天,此刻也终于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留下白无言站在木门旁目瞪口呆。他低头看着自己敲门的手,心想自己什么时候练成了隔山打牛的神功。 40. 第四十章 围困 直到翌日清晨,林棹月悠悠转醒,看到床尾打着瞌睡的白无言时,还觉得一切恍然如梦。 她不敢惊扰面前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重重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好痛。 这竟然是真的。 太久没见到熟人的林棹月瞬间湿了眼眶,也不管上次在天机楼见到他时场面有多难看,心里生出不少雀跃。 白无言支着脑袋的胳膊在被子上一滑,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地要伸手探探林棹月的额头,看看这妮子有没有退烧。 谁知林棹月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白无言尬笑一声,默默缩回了手:“那什么,你感觉如何?我昨夜在你院子里翻出了几瓶小药罐,上头写着退烧帖,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我看你烧得这么厉害,就死马当做活马医了。权宜之计,你别怪我哈。” 林棹月偏过头,看见小几上还放着一个空碗,里面残留了些没滤干净的药渣。 虽然知道十几年前的药早就失了药效,能退烧全是自己命大,林棹月还是点了点头:“多谢。” 她眨了眨眼,还是问出了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你怎么来了?施为......还好吗?” “你放心,我已将施为平安送去了唐府。”只是施为又中了漠北的毒,需要姑娘高抬贵手不计前嫌前来搭救。 平日里巧舌如簧的白无言突然像哑了火的鞭炮,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正犹豫间,又听见林棹月问道:“你昨晚是怎么上山的?” 白无言松了口气,解释道:“我家夫人对奇门遁甲之术颇为精通,因此我虽然不通武艺,却也从她那里学得了一点皮毛。别小瞧了这一点皮毛,毕竟天机楼之所以这么多年都能完好无损,固若金汤,可都是我夫人的功劳。” 林棹月顿时想起了天机楼情报阁里精妙绝伦的设计,她初次到访时还曾惊叹过,不知何人能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机关术造诣,没想到正是白无言的夫人。 提起夫人,白无言似乎有些走神。二人无言对坐,气氛一下冷了起来。 白无言悄悄地摸了摸袖口,才想起自从上一把扇子被唐柔撕了之后,他还没有时间再买一把,只能尴尬地搓搓手。 他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深吸一口气,道:“林姑娘,我要向你道歉。先前是我不好,没弄清楚事情原委,就将气撒在了你头上。” 不明就里的林棹月看着他异常真挚的神情,歪了歪头。 “我回金陵后,听说了你认罪的事情,这才明白你当初为何要给施为喂下那枚忘忧丹。只是,我原本还有一事不解。林姑娘剑法卓绝,世间无双,就算钟灵有意借醴泉山庄的案子追捕施为,你也有的是法子能护住他,为何非要舍身取义,替他认了罪。” “原本?”林棹月轻轻笑了一下,等着他的下文。 “是,原本。眼下我已有了一个猜测,还请林姑娘赐教。”白无言突然掀开被子,看向了林棹月的脚上的镣铐,“我虽不通武艺,却也知道凭林姑娘往日的本事,这镣铐并不难取,如今却迟迟没能摘下,只有一个理由能说得通。” 林棹月平静地与他对视,任由他捏住了自己的手腕:“林姑娘已经内力尽失,自知保不住施为,只能去找钟灵以一换一,为他去临安寻求庇护拖延时间;而一旦施为带着记忆离开,就势必会再冒着生命危险返回金陵救你,为了确保计划的万无一失,你不得不用上了忘忧丹。” 白无言没有问她“是与不是”,想必是心中已有了答案。他叹了口气,幽幽道:“林姑娘有情有义,敢作敢当,当日明知揭开《神龙卷》真相的后果,却还是毅然决然地做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只可惜造化弄人,她本应与施为成为一对神仙眷侣,如今却为了些江湖道义,成了纵使相逢应不识的陌路人。 林棹月倒没有沉浸在他自以为是的伤怀里,反问道:“你还没说你此行的目的,是与施为有关?” 白无言一时犯了难。他本意是想来请林棹月回去,带施为去漠北一同寻找解药,奈何林棹月如今已经没了武功,恐怕再难当此大任…… 白无言松开了手中伶仃得不堪一握的细腕,在心中暗叹,真没想到不过月余没见林棹月,她便将自己折腾得如此狼狈。罢了罢了,先把人救出去才是第一要紧,后面的事,还是等带她回去见了唐柔,再从长计议吧。 好一会儿没等到白无言的答复,林棹月以为他又神游天外去了,忍不住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对面终于开了尊口。 “还能有什么目的?当然是为了营救我们的大英雄下山呐。”白无言画风一转,又变回了往日混不吝的模样,方才说话间小心翼翼的礼貌客套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昨晚在山脚下看见了钟灵的车队,还在鬼鬼祟祟地试图强行破开山门,好家伙,那可真是摆出了一副要等你坐吃山空乖乖下山的架势,钟灵这是铁了心要陪你玩守株待兔、瓮中捉鳖的好戏。” “哼。他想得倒是美。”林棹月不屑地双手抱臂,冷哼一声。 “林女侠,这我可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这青竹山连我都上得来,凭他青魔教的本事,破开山门也是早晚的事。待他们真的上了山,届时谁还占着上风,可就不好说了呐……” 林棹月饶有兴趣地竖起了耳朵:“那白楼主有何高见?” 白无言哂然一笑:“我知你此行绝不会毫无准备,若我所料不错,你定是请了慕容渊替你跑腿打点。只是那人是个只会查案的榆木脑袋,林姑娘想要成事,单靠他一人之力,胜算不过五成。” “白楼主有何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吧。” “不愧是林女侠,说话做事就是干脆大气。”白无言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下一秒便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林女侠行走江湖多年,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想必一 定听说过我天机楼的规矩。凡是想请我帮忙的,都得先赢过我一场赌局,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那日林姑娘托我送施为去临安,已欠了我一次;眼下林姑娘自己又有求于我,便又是一次。我今日心情不错,这两个赌局便还先放在这里,待日后我想到了,林姑娘须得有求必应。” “不过,我只有一个条件。”白无言的笑容愈发灿烂,林棹月心中抖然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无论赌约内容是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林姑娘都必须完成。” 看着白无言胸有成竹的模样,林棹月十分怀疑他早已给自己挖好了坑,话里话外不过是请君入瓮罢了,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好说。” “爽快!”白无言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两个水碗,递了一个到她手中,“那便以水代酒,立下此约,永不悔改!” 林棹月端起水碗,看着碗中清澈见底的液体,一饮而尽。 青竹山下。 钟灵已经进了马车多时,不知在作何打算。小光偷偷地向一位还算相熟的前辈小声打探道:“左使大人这是怎么了?咱们今日还回金陵吗?” 当初召集人马的时候,说好了的三日公差,如今已是第四日的午后,看左使大人还一点要回城的意思都没有,小光不免有些急了。他是队伍里资历最浅的,却也是成家最早的,这群大光棍成天在外不打紧,自己屋舍里却还有几张嘴正嗷嗷待哺。 前辈冷傲地瞥了他一眼,看样子压根没打算把教中的机密情报透露给他,只随便抛下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也许吧”权当敷衍,便独自往老槐树边走去。 小光狐疑地看了眼他的背影,心中更加茫然。他忽然右眼皮一跳,重新扫视了一圈山下的队伍。 不,好像有哪里不对。 树下三个,车旁五个,除去一个小解的,还有两个去河边汲水把风的,其他的人呢? 他分明记得,这队车马刚出发时,可不是这个人数啊…… 难不成? 小光猛地往马车看去,花样图案普通低调的车厢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在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不为所动,总显得像在隐隐酝酿着什么大计。 莫非左使大人从一开始,就另有打算? 莫非左使大人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林棹月放虎归山? 这位青魔教的新人胸口一阵起伏,对左使大人的崇拜敬意油然而生。不愧是能在朝堂之中也如鱼得水的左使大人!心思之缜密,布局之周全,果然不是他这等小喽啰可以企及的! 马车里终于传来了动静,是钟灵打了个喷嚏。他恶狠狠地擦了擦鼻子,心中暗暗盘算着,也不知派出去准备火油的手下怎么样了。 该死的林棹月,一次两次地坏他好事!简直和她那该死的师兄一样可恶……这一次,他要放把山火,逼她带着施为乖乖下山就范!他倒要看看,是她道高一尺,还是他魔高一丈! 41. 第四十一章 弃暗 金陵城,六扇门。 “钟大人今日也忙于处理公务,没时间见你,慕容捕快还是请回吧。” 慕容渊看向护卫身后紧闭着的书房大门,门上影影绰绰投着张牙舞爪的树影,看不清楚屋内的情形。 有路过的捕快见他又守在了门口,彼此间窃窃私语道:“诶,他怎么又来了。他难道不知道……” 同行的人推搡了下说话人的胳膊,于是那人不敢再多言,匆匆瞥了眼就快步离开了,仿佛生怕沾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今日已是冬月初一。 离林棹月的刑期只剩下两日。慕容渊默默握紧了拳头。 那日他从石佛寺匆匆赶回六扇门,便发现林棹月已不在地牢中,不知被钟灵关去了何处,问起地牢里的护卫也只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更蹊跷的是,钟灵也自那天起,整日将自己关在了书房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慕容渊虽心急如焚,却也不敢独自擅闯青魔教的暗道——上次的凫水之苦他还铭记在心。 他再次掂量了一下袖中证物的分量,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向门口走去。 庭中栖了几只寒鸦,站在檐上咿咿呀呀,赤红着眼,歪头打量着黑衣青年清俊挺拔的背影。 行至大门口的牌匾下时,青年脚步微顿,却没作停留,头也不回地从横平竖直的“六扇门”三个大字下大步迈了出去。 拐过了应天街的街角,慕容渊牵起早晨便从车马行租来的马匹,轻松跃至马背上,扬鞭而去。 清晨时分,秦淮河尚洇着朦胧雾气,船夫摇橹其上,慢悠悠地淌过烟波碧水,两岸街坊稀稀疏疏开了几扇窗,露出了里头早起洗漱的身影。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踏在青石砖桥上,发出阵阵清脆的马蹄声,吸引了寥寥几个行人的注目。 秦淮河的对岸,有金街。 有金街宽敞明亮,路上一尘不染,明明与其余街道共浴着同一片阳光,却仿佛独自笼罩在一片金色光晕里,连刺骨的寒风都柔和了几分。街边错落有致地分布了不少达官贵人的宅院,金陵府尹柳大人的府邸也在其中。 慕容渊牵着马,凝视着头顶上方用金粉简单书写、却无端透着珠光宝气的“柳府”二字,轻轻叩响了大门。 不过须臾,朱红色的大门便开了一道缝。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对慕容渊上下一打量,在他腰间的鱼形玉牌上稍作停留,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柳大人正在用早膳,请随我来。”门缝变宽,门房伸手牵过了他手中的缰绳,吩咐人将马拴在了一边,自己扬起了一张笑脸,殷勤地将慕容渊引进了府。 不同于府外的金碧辉煌,府内倒是十分清雅,只有在细节处才能看出主人家雄厚的财力。路过一株本不该在冬日里开放的牡丹花时,慕容渊忍不住驻足细看了一眼真假。 “您留神,这可是大人精心培育出的品种,仔细碰坏了。”门房面上笑嘻嘻的,脚下却悄悄将花盆往角落里移了移,体面道,“过了前面的长廊,就快到了。” 慕容渊抬头望去,这才发现面前一条笔直的长廊两侧竟是种满了蓝色的牡丹,缀满了清晨的露珠,花团锦簇地往人脸上涌来,恍惚间倒像是入了盛夏。 廊中挂着几串晶莹剔透的琉璃风铃,尽头处隐约能瞧见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袭天水碧色的常服,身形弱柳扶风,正歪坐在一张矮桌边,手中汤匙漫无目的地搅弄着燕窝,似乎没什么胃口。 听见动静,那人偏过头来,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扫向了台阶下的不速之客。 慕容渊正好抬眼,对上了那个眼神。分明无风拂过,他却好像听见廊下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金陵府尹柳臻,原来是个女人。 直到矮桌边的柳大人兴趣缺缺地移开了视线,慕容渊这才发现,门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余他二人在牡丹丛中,一坐一立。 柳大人不开口,慕容渊就安安静静地候在台阶下,看着眼前的女子继续搅弄着白瓷碗里名贵的食物。半晌,终于听见了一个慵懒的声音:“六扇门的?稀客啊。” “六扇门慕容渊,见过柳大人。”慕容渊敛起探究的目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慕容捕快,一大早不去六扇门当值,却跑来我府上?”柳臻细细的眉梢轻挑,一双狐狸眼中看不出喜怒,直直地盯着这个原本长相凌厉的黑衣男人,此刻正不卑不亢地匍匐在自己身前。 “小人自知唐突,只是有件事亟须禀告大人,事关重大,不敢耽搁。” 不等柳臻表态,慕容渊便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册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她用膳的桌案边:“还请大人过目。” 封皮是用粗染蓝布包着的,看上去平平无奇。柳臻原本只是随意地翻开扫了一眼,却忽然定住了。 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地录下了钟灵收受朝臣贿赂、结党营私的罪证。桩桩件件,事无巨细,铁证如山。 见柳臻看得认真,慕容渊暗自松了口气,依旧跪坐在台阶下。 原来是慕容渊自知贸然前来谈判,人微言轻,只得先亮出筹码。他素来听闻金陵府尹柳大人是个喜怒无常、难伺候的,虽然新科登第后一路平步青云,连升三级当上了金陵府尹,却在上任后无甚政绩,顶多只能算是无功无过。 当中症结,不在金陵府,亦不在柳臻自身。 而在于六扇门。 先帝设立六扇门时,正逢朝堂局势风云诡谲,江湖上暗流涌动,内忧外患层出不穷。先帝分身乏术,便听从内阁首辅的谏言,将事关江湖门派的若干公务都放权给了六扇门,这才腾出手将朝堂上错综复杂的世家派系大刀阔斧地修理了一番。 也正因如此,六扇门地位特殊,常要夹在朝廷与江湖之间行事。如今朝中局势已趋安稳,六扇门便处处掣肘,本也成了个费力不讨好的职位。谁知钟灵一朝上任,倒也有几分雷霆手段,不仅将中庸之道发挥得淋漓尽致,更是暗中将不少原属于金陵府尹的差事揽了过去,算作了 自己的功绩。 柳臻新官上任,根基尚浅,虽说柳家也是江南一带的名门望族,更别提她单单亮出“金陵府尹”这个头衔便有无数人上赶着巴结,可对于六扇门争功绩的行为还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慕容渊此举,正是贴心地为柳大人送来了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柳臻心中喜不自胜,面上不显,只云淡风轻地合上了册子。 她微抬眼帘,看向阶下的黑衣男人,虽然跪坐在地,腰杆却挺得笔直:“你叫慕容渊?说吧,钟灵如何薄待你了,你要做出这样背弃旧主的行径。” 慕容渊刚想回答,就看见天水碧色的衣摆出现在了眼前。他怔愣了一下,仰起头,却见柳臻竟在他面前蹲下了身,原本睥睨着他的一双狐狸眼忽然近在咫尺,平视着看向他的眼底,清丽勾人而不自知。 他的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哑声道:“小人并非为了一己私欲,只是想为枉死蒙冤的受害者们讨一个公道。” “......倒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身如草芥,就算拿着铁证,状告上去也是无济于事,于是才想借她之手除了钟灵。 不过......柳臻神色微动,用那只还沾着燕窝的脏汤匙,轻轻挑起了慕容渊的下巴。 黏稠的汁液顺着脖子一点点流入衣领,素有洁癖的慕容渊眉头微皱,却只是僵在原地,不敢有所动作。 “你想要什么,直说吧。本官不介意各取所需,却最不喜张口闭口满嘴大义的人。” 未擦拭的汁液业已风干,脖子里像有虫蚁啃啮。 慕容渊强忍不适,艰涩开口道:“小人确有一事,有求于柳大人,万望成全。” 日光益盛,映得蓝牡丹色泽愈发清透,如群青与钛白晕染开来,平添几分冷意。廊下阴影里,柳臻已坐回了桌案边,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拨弄着慕容渊码在桌上的几样证物。 “所以,你是为了救这位朋友?”柳臻眯了眯眼,狐狸眼里第一次现出几分兴味,“......你这位朋友很是有趣。本官答应你了,会救下她的性命。” 慕容渊也没想到能这么轻易地说动她,心道这位府尹大人阴晴不定的脾气还真是名不虚传。他识趣地见好就收,把还有好长一段的腹稿咽回了肚子里。 “多谢柳大人!” 慕容渊心头如同大石落地,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 六扇门是回不去了,也不知这金陵府...... 慕容渊顿了顿,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小人无以为报,从今往后甘愿为大人所驱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柳臻轻笑了一声。 她随手将未动过的那碗燕窝推到了慕容渊跟前,里头还泡着那只汤匙。 “好啊。赏你了。” 嘬嘬。 正好,她正缺一条狗。 柳臻看着慕容渊面色不改,端起碗一饮而尽,笑得越发开怀。一双狐狸眼如两片弯弯的柳叶,凉薄无情得盛不下一丝笑意。 42. 第四十二章 营救 白无言又一次取下了乌鸫脚上绑着的字条,还未来得及看,便又绑上新的,一伸手臂将乌鸫放飞了。 乌鸫振翅远去,一会儿功夫便没了踪影。 林棹月忍不住凑上前去,问道:“如何了?” 白无言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钟灵怕不是想用山火逼你下山。”他摊开手中的字条,林棹月冷不丁就看见“火油”二字,心头一凉。 时值仲冬,天干物燥,若真的起了山火,青竹山上这些枯竹就成了最好的燃料,气流会从竹子的空心里一窜而上,瞬间能使漫山的干柴烈火绵延成片,那时他们二人只怕插翅也难逃。 白无言思忖片刻,灵光一闪:“不过,我倒是有法子。”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个八卦盘,寻了个坎水的方位:“瞧,这不是现成的。” 林棹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坎位刚好对上了青竹山上那条溪流。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摆摆手道:“是个好法子,只可惜我才疏学浅,会的总共不过两句口诀罢了。” 昨日能唬住钟灵,全靠妙法观道士传授的巽风之术,至于这坎水之术…… 她好奇地问道:“你先前不是说,你从夫人那里学过些奇门遁甲,昨夜也正是靠这点皮毛,自己破了山门?不如你来试试?” 白无言仔细研究罗盘,一时没有吭声。 一数坎兮二数坤,三震四巽数中分,五寄中宫六乾是,七兑八艮九离门。 破解阵法与启动阵法不同,后者需要对全局有更精准的把握,万一昨夜只是碰巧…… 林棹月站在白无言对面,倒着看向他手中的八卦盘,忽然福至心灵,话锋一转:“我有一计,也许可行!” 她指尖轻点在八卦盘上的另一个方位:“巽风生火,可我若是能反其道而行之,倒行巽风之术,逆施排空驭气之实,或能挣得一线生机!” “排空驭气……”白无言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将整座青竹山视作橐籥,只要反借巽风之术除去周身气流,便能阻止烈火燃烧,届时无风助燃,危机自灭!” 林棹月点点头:“不错,按理来说应当如此。只是……” 白无言原本已经喜上了眉梢,此刻见她依旧愁眉不展,内心又忐忑了起来:“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这法子需要我站到阵眼里,如今钟灵在山下严阵以待,恐怕不好对付。”林棹月顿了顿,不想打击白无言活着下山的信心,只得含蓄地提醒了一句,“况且,就我目前的内力而言,逆行巽风之术成功的可能也不大乐观。” 白无言闻言不禁也犹豫起来,试探地竖起了三根手指:“三成?” 林棹月轻轻掰下了他的两根指头。 “不足一成。”还得看老天的意思。 谁知白无言竟莫名其妙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便听天由命吧。我负责引开钟灵的注意,你趁他不备钻到阵眼里施术。” 林棹月有些诧异地抬眸,不明白他语气中的轻松从何而来,白无言却人如其名不再多言,已转身继续捣鼓那个半新不旧的八卦盘去了。 林棹月看着他微微哈着腰的背影,只觉得与他语气神色中流露出的轻松不大相同。 青竹山下。 不同于林棹月二人想象中的热火朝天,青魔教如一片乌云般盘踞山下,一派寂静。 小光倚坐在枯槐巨大的断枝上,打了个哈欠。 早就过了正午,腹中空虚,加之冬日严寒,饥饿更是难耐。他探头看了眼四周,见众人大多围坐在枯枝生起的火堆旁闲聊,一丝要行动的气息都没有。 他放心地伸手探入怀中,取了个胡饼出来,专心致志啃起来。 一只鸦雀被他胡饼上掉落下来的几粒芝麻吸引,歪着脑袋站在他脚边,等待美食投喂。 小光无意驱赶,索性掰下一小块扔到地上,谁知鸦雀警惕,竟一下子被惊飞了,振翅的身影嗖地一下消失在眼前。 他目光追随过去,却瞥见天边的道路上隐约现出几个黑点,似是人影,正策马朝青竹山的方向而来。 小光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同伴,发现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只得悄悄直起身,定睛看去。 青竹山下的道路曲折,视野却开阔,无甚草木遮挡。远处那几个黑点已不复初时那般稀疏,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骏马飞驰,转眼间便已能瞧见领头那几人的身形。 只见最前面是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未曾蒙面,看样子绝非青魔教中人。而在他身侧,还有一个与他几乎并驾齐驱的高大身影,穿着一身红缨盔甲,俨然是护城军营里的将士扮相! 小光越看越不对劲,脖子差点伸出了二里地,一不小心从老槐树根上扑摔下来。 他没有理睬身后传来的几声嗤笑,硬生生将快到嘴边的惊呼憋了回去,转念一想,装作无事发生,起身掸了掸土。他来不及再左顾右盼,忙趁着无人在意,蹑手蹑脚往钟灵的马车走去,心中暗自盘算着要找左使大人讨一个头功。 方才被惊飞的那只鸦雀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盯上了小光摔倒时扔在地上的半块胡饼。胡饼被摔得有些四分五裂了,碎饼渣和芝麻刚好够小鸟大快朵颐一番。 它张着嘴叫了两声,未几,便又有几只鸦雀围了过来,点头晃脑地分食这一地残渣。 谁知还未等它们用餐结束,不远处的马车发出了一声巨响,有人被狠狠地甩了出来,咚地一声,吓得鸦雀又四散飞逃了。 小光捂着被踹的胸口,呕出了一口鲜血。他眼前一阵发黑眩晕,还在思考自己究竟是何处惹恼了左使大人,背上便又落下了一脚,碾断了几根肋骨。 他嘴角挂着血沫,晕了过去。 钟灵看都没看脚下的小光一眼,望向四周还傻愣着的手下,恨铁不成钢地厉声喝道:“还杵着做什么!立刻启程!” 手下们一头雾水地往山道上看去,这才发现了不对,忙急匆匆回到队伍里,不敢耽搁分毫。 钟灵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骂出去寻火油的手下办事不力。他眼神一凛,随手捡起火堆里一根燃着的枯枝,往枯槐树根处扔去,细小的火苗竟越窜越高,霎时间便已冲上了顶端。 原来正是那日林棹月消失时面前的那一棵枯槐,虽已被他一刀斩成了两截,可如今树干中空,正好成了助燃的风箱! 众人又匆忙上前,很有眼力见地将火堆里剩余的枯枝也都扔向了山脚。不过须臾,山门下唯见火光滔天,山火顺着风肆意蔓延,成了道天然阻隔。 眼看山火越燃越旺,与小光还算相熟的那位前辈犹豫了片刻,蹲下身,打算把昏迷的小光也拖上马背。正要上车的钟灵目睹了这一幕,哼了一声,冷冷道:“不识大局之人,如何堪用。” 前辈手一僵,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小光扔回了地上,头也不回地跟着队伍走了。 留下小光如同那半块碎饼渣一般躺在原地,头顶上方盘旋着几只鸦雀,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不多时,青竹山的山脚处便彻底被火光吞噬,噼啪作响间,一切都被烧成了焦炭,化作来年哺育新生的春泥。 本就在快马加鞭往青竹山赶来的慕容渊与白将军二人,远远地便见到了滔天火光与滚滚黑烟,不约而同地同时扬鞭,飞驰向前,将队伍远远甩在了身后。 而金陵府尹柳大人则坐在马车内,缀在队伍的最后。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她似乎心有所感,轻轻挑起了车帘的一角。 真是有趣。慕容渊好不容易求她搬来救兵,辛苦忙活翻了案子,结果所有努力都要因为这一场大火付之一炬......她猜慕容渊此刻的表情,定是如丧家之犬一般,惹人垂怜。 柳臻弯弯的柳叶细眉下,一双狐狸眼里没有对火光的畏惧,反倒涌上了浓浓的兴味。 她当真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需要老天特意布下这样一环套一环的劫难,来取走她的性命。 离火光越近,身下的马匹越是踌躇不前。慕容渊翻身下马,任这匹已经陪他跑了一天一夜的枣红色小马自行往反方向跑去。 “林棹月!白无言!”慕容渊卯足了劲大吼,期望着能从山上得到什么回应。 身经百战的白将军蹲下身观察了一会儿山形,摇了摇头:“没用的,这山上有阵法。” “什么阵法?!他们还出得来吗?”慕容渊四处张望着,不知所措地原地转圈,全然不见他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水源,再难也得救!” 白将军叹了口气,道:“此时想在山脚下灭火,无异于杯水车薪。”他抬头望向几乎吞噬了整座山的熊熊烈火,刻着刀疤的浓眉深深皱起。 慕容渊根本听不见他的阻拦,自顾自地往另一边走去,目眦欲裂地想着,今年到底是个什么日子,这火像是和自己杠上了似的,如鬼魅般纠缠不休! 石佛寺也好,明净法师也好,无一不付于滔天巨焰里,难不成今日,又要让林棹月与白无言也经历一遍吗! 说好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呢?若天地真的公正,凭什么没有一把火烧在钟灵的身上! 慕容渊哀怨已尽,一腔怒气占了上风,他的视野愈发狭隘,竟没看见脚下的一块巨石,硬邦邦地摔在了地上。 就在此时,他面前的石堆里竟钻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雪白的衣服已被熏成了灰黑色,身上潦草地裹了条潮湿的被子。 似是被浓烟迷住了眼,那人双目紧闭,嘴里却大喊了一声:“钟灵小儿休走!看你爷爷在此!” 慕容渊呆愣地趴在了原地,半晌才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闷笑:“......噗哈哈哈哈!” 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道:“还不睁开眼瞧瞧,你面前的是谁!”许是神思紧绷了太久,慕容渊声音还有些颤抖,听上去仿佛泫然欲泣。 白无言一顿,不敢置信地睁开了眼,喊的却不是慕容渊的名字,而是一声“哥”。 43. 第四十三章 昭雪 白将军早就一眼认出了自己多年未见的胞弟。 身材魁梧高大,平时在军营里教训起士兵毫不手软的白守信,哪怕被战场上无眼的刀枪伤再多次都能一声不吭,却在听见那一声“哥”的一瞬间便湿了眼眶。 他嗫嚅着刚要开口,便见眼前的火光里无端跑出了一个身影。 紫衣女子亦是狼狈地裹着一身被子,手中还拿着个八卦罗盘,正胡乱地确认着方位。 “......别找了。”还没弄清形势的林棹月被一只手猛然拽住了,她晕头转向地回头,才发现眼前站着的黑衣人十分之眼熟,不是慕容渊还能是谁! 她极尽惊喜雀跃地喊道:“慕容兄!我就知道你最靠谱了!白无言!咱们有救了——” 林棹月欣喜地转头,这才看见旁边还冒出了个身着红缨盔甲的壮汉,正嘤嘤地拉着白无言叙旧。 她硬生生刹住了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内容,神色变得有些诡异。她清了清嗓子,低声向慕容渊问道:“这位是?” “金陵城 护卫营的白守信将军。”慕容渊不自觉地也压低了声音,顿了顿,“似乎还是白无言的兄长。” 林棹月惊得睁圆了一双杏眼,一时也顾不上细问慕容渊如何能请来了护卫营里的将士,上下打量起那对兄弟来。 这体格,这身材,这长相......竟然是同父同母所生的?! 不过细看之下,白无言那一双精明的三白眼,倒当真与白守信的一般无二,只不过后者眼里正闪烁着憨直的光芒,乍一看上去才与他有着天壤之别。 44. 第四十四章 垂钓 三九隆冬,已是严寒,昨夜又下起了一场大雪。 雪地难行,冰封千里,西湖畔却偏坐着一人,身穿蓑笠,手中还握着一把钓竿。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漆黑的树梢上纷纷扬扬落下几朵雪花,没有惊动一人一鱼。 许晋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紧挨着取暖用的铜炉,躲在亭子里远远看着正在独钓寒雪的表少爷方惟。 见方惟高高举起了钓竿,许晋眼睛一亮,刚要站起身凑近了瞧,就见钓钩银光一甩,又钻进了刚凿出来的冰洞里。 他不屑地摇了摇头,心里腹诽着,他明明是小姐的药童,如何就给方惟当上了仆从。 还非要在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出门钓鱼,冻死那傻子算了。 许晋不满地撅了撅嘴,又给自己倒了壶热茶。 澄明的茶水里混进了几粒枸杞,他呸呸吐了两口,腾起的热气有些糊住了他的眼。 等他再抬起头时,竟看见湖边似乎多出了一个雪白的身影,与这冰天雪地揉做了一团。他眯了眯眼,只当是自己眼花了,错将湖边银装素裹的树木看成了人形。 独坐小板扎上,正准备重新甩杆的方惟忽然察觉身后有些异样,以为是许晋来了,便随口调侃道:“你不是怕冷么,躲回你的亭子里去吧。” 半晌没听到答复。 还以为是许晋在使什么小性子,鼻尖却幽幽钻入了一股熟悉的冷桂香气。 时值深冬,哪里来的桂花? 方惟有些疑惑地偏过头,扶起了斗笠的边缘。 却见一人白衣胜雪,仙气飘飘地站在自己身后。 姝丽的脸上没挂着笑,倒是一副落寞的神情,看上去说不出的悲戚。 耳边还低低挽了个发髻,乌黑如墨烟的发间斜插着一根桂枝造型的发簪,冷清清站在雪中,就如同画中仙一般。 方惟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颗镶在她发簪末端,如月光般皎洁的珍珠。 “......姑娘,你认得我?” 方惟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又在唐突之言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后悔地咬住了舌尖。 他这是......怎么了? 白衣女子默不作声,却俯下身,离方惟愈来愈近。 益发馥郁的桂花香气铺天盖地笼罩住了方惟,他懵懵地看着眼前白皙昳丽的面庞,心想原来这就是书上说的肤若凝脂,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手里多了一个冰冷的触感,方惟回过神来,低头看去。 原是他自己看痴了,连手中的鱼竿掉在了冰上都浑然不知。 “谢过......”方惟话音未落,“姑娘”二字还未出口,那画中仙便已翩然转身离去,一抹倩影溶在了满目雪白里。 方惟还呆坐原地,举着钓竿,心中恍然觉得,恐怕黄粱一梦亦不过如此。 直到壶中热茶饮尽了,铜炉银炭燃尽了,许晋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踱到方惟身后:“表少爷,你都钓了大半日了,咱们何时才能走啊?” 见方惟迟迟没有反应,只盯着空空如也的冰面发呆,许晋忍不住伸出手,在方惟面前晃了两下:“表少爷?” 方惟如梦初醒一般,一手抓住了许晋的棉衣袖口:“你方才,可曾见着一位姑娘?” “姑娘?”许晋一边心中暗道,这人怕不是真的被寒风吹傻了,一边抬起手,伸向了方惟的额头,“这也不烫啊......” “难道真是一场梦......”方惟声音又低又细,许晋刚想凑近些听,就被突然起身的方惟身上的蓑衣蹭了一脸雪。 许晋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见一句“今日不钓了,我请你去江南春”。 下一秒,方惟便已一把捞起空荡荡的鱼篓和钓竿,大步往前迈去,只留身后的许晋在原地疑惑:“不对啊,你哪来的银子?” 走在前面的方惟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钱袋,在手中颠来抛去,许晋只觉得花纹样式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想起来原本的主人是谁。 管他呢,有银子结账就行。想通了这一环,许晋屁颠颠地踩着方惟在雪地里的脚印跟了上去:“欸!欸!等等我!” 某处,正在挑扇子的白无言打了个喷嚏,在袖中摸了个空,略带尴尬地对殷勤的老板道:“老板,接受挂账不?” 等他二人在江南春的二楼雅间坐下时,窗外又已飘起雪花。 方惟点了一壶蓝桥风月,正自顾自饮着,随手把一碟芝麻胡饼推到了许晋跟前:“喏,上次答应你的。” “你竟然还记得!”许晋眼睛一亮,喜滋滋地拈起一块扔进嘴里,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上次说的可是大胡饼,这一碟只能抵一块。” 方惟笑着抿了一口梅酒,应声道:“行吧,都依你的。” 二人说话间,雅间屏风外路过了不少食客,似乎都是远道而来结伴同行的,话里话外全是礼貌客套的敬语。 “这江南春生意当真不错,如此天寒地冻的日子还有这么多宾客。” 许晋叼着饼,心道方公子也知道这日子天寒地冻,还非要跑去西湖边当个现眼包,嘴里继续嘟嘟囔囔地答道:“换做平日倒也没这么多人,这时节,想来都是些赶来参加悬壶大会的医者。” “悬壶大会?” “是啊,方公子没听过吗?”许晋低头掸了掸落到身上的芝麻粒,碟中已然干干净净,“每逢小寒,临安的几个百年医药世家便会轮流举办悬壶大会,广邀全天下的医者前来临安赴会共襄盛举,届时不仅可以交流医术,还会鼓励各家分享方剂,那可是个求购珍稀药材的好机会。” 方惟举着杯的食指一动,突然来了兴趣:“你是说,可以买到名医的秘方良药?” “当然,我家小姐每年都是最受欢迎的医者,她摆出来的方子和药材可都是立马售罄的,门前拜访的宾客络绎不绝。” 方惟用指尖轻轻敲着杯子,也不知在心中盘算着什么,随口敷衍道:“难怪,今日都没怎 么瞧见表姐,原来是在忙着准备这个。” “是,但也不全是。”许晋拍了拍胸口,咳了两声,“对了,能给我加一壶热乳茶吗?方才饼子吃急了,噎得慌。” “点了,要不你先喝点梅酒顺顺?” 许晋白了他一眼,实在是搞不明白酒这种断肠物有什么好喝的,自家小姐就从来不沾染这玩意。 他先喝了口茶水勉强顺了气,继续道:“小姐要带去参会的东西向来都是早就准备得妥妥当当的,自然不是在忙这个。只不过今年承办悬壶大会的,是近些年才有些名气的万家,万家头一次准备悬壶大会,担心办得不周到,便邀了小姐前去相看一二,以免出什么岔子。” “可你方才不是说,承办悬壶大会的向来都是些百年世家?” “不错,本来论资排辈是轮不到万家的,可现如今万家攀上了薛相家,与世家大族成了姻亲,各家也是看在薛相的面子上才愿意给了这个机会。” “想不到你年纪不大,对这些家族里的事情了解得倒是清楚。”方惟轻轻将刚上来的一杯热乳茶递到了许晋手上,不忘取笑道,“明明就还是个孩子口味。” “少来,你明明也没比我大几岁。我跟着小姐做事,小姐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子,我总不能也如她那样对医书以外的事不闻不问。”许晋煞有介事地举起热乳茶,仿佛正举着什么佳酿,“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欺负到小姐头上,总要有个会讲理的站出来替她撑腰。” “你对你家小姐......表姐,还真是上心得紧。” 许晋听了这话,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要往后躲,就听见对面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怎么,这么急着当我的表姐夫呢?” 许晋“噗”地一口将热乳茶喷了出来,尚显幼稚的脸蛋上瞬间染上了酡红。他刚要从椅子上起身,准备给对面那个不正经的来点颜色瞧瞧,就听见隔壁突然响起了重重的桌椅拖拉声。 原本还熙熙攘攘的酒楼瞬间安静下来,能清晰地听见一个雄浑的声音道:“哼,别以为他姓万的办了这个劳什子大会,今后便能骑在我章家头上了!” “章大哥消消气,芳林他也是无心之言......” “少来给我装好人,我可不吃你们江南人口蜜腹剑这套!” 静默了片刻,雅间里似乎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不管你说什么,不可能就是不可能。鸣蝉草五年才只得一株,我是不可能让给你的。” 听见隔壁推搡声又起,比刚才还要激烈,方惟拿起雪青剑便要往走廊上走去,低声嘱咐许晋道:“我去瞧瞧,你躲远些。” 许晋拦不住他多管闲事,只好拼命压低了嗓子:“你当心!” 方惟刚走上走廊,便闪身躲过了一只飞来的酒杯。 他看向隔壁雅间内,恰好撞见一个人高马大、身着胡服的男人趁众人不备,偷偷从袖中拔出了一把匕首。 方惟目光一冷,雪青已然出鞘! 45. 第四十五章 请缨 雅间内的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何事,唯见剑光一闪,方才还在叫嚷着的章莱就已被制服在地。 他一张黝黑的脸涨红成了猪肝色,恼怒道:“你是何人!” 方惟剑尖轻轻一挑,咣啷一声,众人这才发现章莱手中竟握着一把短刃,一时惊惧地往窗边退去。 一个身着枣黄色衣袍的男人正想上前充当和事佬,却被一个病弱瘦削的男人拦下了。 那病秧子走起路来倒还算稳当,冷冷地看着被方惟死死按在地上不得动弹的章莱,一字一句道:“......我最后再说一遍,鸣蝉草,是我的。” 也不管屋内人作何反应,病秧子便先扬长而去了,和事佬两难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和地上愤怒得像一头公牛的章莱,一跺脚,还是跟了上去:“芳林兄,等等我呀!” 见闹剧中的几个主角走的走,散的散,不得动弹的不得动弹,余下几人面面相觑,也动了离开的心思。 地上的男人怒吼一声:“一群孬蛋,还不快帮我一把!” 方惟量他也不会再动手,便松开了对他的钳制。众人刚手忙脚乱地将章莱扶起,就听见他嘴中不依不饶道:“你这多管闲事的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 再抬眼时,屋内唯见凌乱的杯盏碗碟,哪里还有那少年郎的身影。 “公子,等等我!”许晋跟着方惟跑出了二里地,体力不支地弯下腰,“还要跑吗,他们追不上了吧?” 方惟回头看去,发现确实是无人跟在身后,才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许晋气喘吁吁的模样,忍不住打心底里发出一声闷笑,最后捧腹大笑起来。 许晋懵懵地听着他爽朗的笑声,虽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心底的害怕与焦虑却也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也咧开了嘴。 两人不知是笑得还是累得,东倒西歪在了一处。 方惟擦了擦眼角的泪滴,道:“你是没看见,他方才被我踩住的样子。” “不用看我都能猜到是个什么模样,他那杀猪一样的叫声怕不是整座酒楼都听见了。” 路过的人听见少年郎意气风发的笑声,扭头便看见两个少年郎嬉笑着站在路边,尤其背着剑的那位更是丰神俊朗,忍不住纷纷投来了善意的注目。 方惟察觉到周围好奇打量的目光,又抓起许晋的手往唐府跑去。 谁知还没跑两步,许晋猛地顿住了脚步:“坏了!公子的鱼篓和钓竿还在江南春!” “放心吧,那小二认得我,下次再去拿了便是。”方惟朝许晋眨了眨眼,“更何况,我饭钱还没来得及给,跑不了的!” “……”许晋一时无语凝噎,不明白初见时文质彬彬的公子哥何时也染上了几分市井流氓的气质。 就这样一路跑跑停停地回了府,唐柔的马车竟也刚好停在了大门前。 “小姐!” 许晋多日没见到忙碌奔波于药馆与万府间的唐柔,眼眶一红,把方惟撂在身后,飞奔上前嘘寒问暖。 唐柔正要下车,被许晋拦了个措手不及,哭笑不得地站在马车上进退两难:“阿晋,你还让不让我下车了?” 许晋这才止住哭哭啼啼,忙扶着小姐下来。 “你们今日忙什么去了?” 这话问的是正袖手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方惟。 方惟挑挑眉,笑道:“阿晋可是关心表姐关心得紧,怎么表姐反倒来问我。” “少来,阿晋都要被你带坏了。”唐柔余光一瞟,看见方惟穿得有些单薄,秀眉一拧,“我不是让你好好休养吗?怎么穿这么少就出门了。” 方惟心道这不是蓑衣斗笠也都落在江南春了么,又不便提起,赔笑了两声:“有了表姐开的方子,那自然是药到病除,我这两日已觉得身体大好了。” “......那也不能穿这么少,病情反复怎么办。”唐柔到底还是没把他中了毒的实情告诉他,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进了府。 被冷落在身后的许晋心底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却还是凑了过去:“小姐,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唐柔一边随手将毛茸茸的斗篷除了,递到许晋手上,一边揉了揉眉心道:“还不是因为万家又出幺蛾子了。” 原来那章莱不仅在江南春找上了万芳林的麻烦,还趁万芳林不在府中,买通了几个街头混混直接去万府门前闹事。 “本来今日我是要去帮万家娘子张罗名单的事,结果那伙人围在门口不依不饶地吵嚷叫喊,我也不好插手,只能先回来了。” 唐柔叹了口气,想起临别时万夫人蓄满泪的眼睛,当真是我见犹怜,也不知事情解决得如何了...... 方惟捕捉到了她话中的“又”字,问道:“难道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是啊,前几日便有人来闹过一次,说是从万家医馆抓的药,回去吃出了病来。万家在临安城里的口碑一向都还可以,不至于频繁遇上这种事,估计也是章莱的手笔。” “章莱,他是为了鸣蝉草?” 已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的唐柔有些诧异地掀开了眼帘:“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方惟避而不答,继续问道:“鸣蝉草究竟是何物?为何就为了一株草,竟要撕破脸到这个地步?” “鸣蝉草,名字里虽然含‘草’,却并非真的草,而是少数幼蝉头部会生长出花一样的东西,待花完全盛开,幼蝉死亡,那朵花连带着中空了的蝉壳,便被称作鸣蝉草。鸣蝉草极为罕见,五年才可能寻得一株,的确是个稀罕物。” 唐柔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只是,也正因为太过珍稀的缘故,需要用到它的方子都没能流传下来,抑或是即便流传下来了,也再无人能知晓它的用法。” 方惟沉思了片刻,道:“......所以今年的悬壶大会上,有人能拿出鸣蝉草?” “连悬壶大会也知道了?”唐柔坐起身,“看来表弟最近还真挺忙的,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方惟笑嘻嘻地递了杯热茶给她:“还不是因为表姐 近日太忙了,我也想关心支持一二,便出门打听了一下。悬壶大会举办在即,这样的盛事,临安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唐柔受用地喝了一口,道:“鸣蝉草这事,我倒也有所耳闻。好像是薛相的一位门生,前段时间听说薛相家的二小姐嫁给了万家家主万芳林,特意将鸣蝉草作为贺礼,献给了这对新婚夫妻。” “既然鸣蝉草是万家夫妻二人的所有物,那章莱又为何要纠缠不放?” “这里头的缘由我并不清楚,恐怕得去问万芳林或是章莱本人了。” 方惟心思一转,倒也萌生了此意。 他挤开了正在给唐柔揉肩的许晋,亲自上手:“表姐......” 唐柔察觉身后换了人,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干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只是怕你太操劳了,这几日再去万家时,不如也带上我?这样万一医馆里有事,有我来帮你分担一些,你也好腾出手来料理医馆的事宜。” 唐柔本以为方惟的按摩是假把式,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舒服地闭上了眼:“那......也行......” 方惟又按了一会儿,见唐柔呼吸平缓,真的沉沉睡了过去,小声道:“那就说定了?” 把唐柔的沉默当作了肯定,他轻轻地将她扶着躺下,等许晋给她盖上了毛毯,二人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 刚阖上门,许晋就急不可待地问道:“公子,你真的要去万家吗?能不能也带上我?” “怎么,怕我给你家小姐添乱啊,想要来盯着我?” 方惟笑着拍了拍许晋的肩:“放心吧,有我在,多少也能照看表姐。” 见许晋还一脸不死心的样子,方惟故意伸出手点在了他的额头上:“你就在家乖乖温书,这几日随我四处闲逛,恐怕已落下不少功课吧?也不知等表姐忙完这阵子,检查你课业的时候,会不会失望呢......” “不去就不去,小气鬼!”被戳中了要害的许晋心中琴弦一绷,再也不想和他掰扯,急匆匆就往自己的小房间跑去。他是绝不会让小姐失望的! 方惟独自站在廊上,看着受气包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隔着窗户看了眼仍在沉睡的唐柔,决定先自行去万家认认路,顺便探探虚实。 万府坐落于临安城的另一头,离唐府颇有些距离。 路上还有贵人的行辇拦住了去路,多耽搁了点时辰。 因此等方惟终于靠着双腿赶到时,日头已微微有些西斜了。唐柔口中闹事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归家的万芳林先一步将人赶走了。 方惟理了理衣袖,整了整发冠,自信满满地敲响了万府的大门。 结果等了半晌,无人开门。 方惟又耐心地敲了几下。 这回倒是有人应答了,却并不开门,而是隔着门喊道:“我家老爷说了,不见客!请回吧!” 方惟乐了,这会儿知道警惕了。 46. 第四十六章 万府 方惟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在下是唐府的人,来为万老爷排忧解难的。” 静默了片刻,门房老于小心翼翼地开了道门缝,见门外站着的是位模样俊俏、一身正气的少年郎,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抱歉了这位公子,方才多有得罪,老奴给您赔个不是......” 方惟忙拉起老于的手,省去了客套,开门见山道:“你家老爷在何处?” 被老于引进了府中,方惟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啧啧称奇。 这万芳林虽然看上去病怏怏的,可再怎么说也是年纪轻轻就当上家主、迎娶相国嫡女的青年才俊,他的府邸再怎么说,也应当有些大家风范。 可实际上,与方惟想象中大相径庭,万家的府邸看上去都不能用简朴二字形容,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清贫了。 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方惟开口向老于问道:“你家老爷......一直住在这里吗?” 老于年纪大了,有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白色,方惟只看见他用剩下的另一只勉强能用的眼睛斜着看向自己,嘴角还微有些白沫:“这就是万家的祖宅。我在万家干了一辈子活计,看着老爷在这里长大娶妻,你说是不是一直住在这里?” 方惟不知老于为何生气起来,一时不备还挨了老于一拐杖。 方惟不敢再多问,心中默念几遍谨言慎行,便跟着老于来到了一间看上去是书房的屋子前。 “老爷,外头来了一位方公子,说是唐柔小姐派过来帮忙的。” 屋里的人先咳了两声,才虚弱地说了声:“进来。” 门打开后,只见一个形销骨立的男人正倚在窗边,喝着一碗乌黑浓稠的汤汁。 窗户不知怎么地也开着,一阵穿堂风吹过,浓浓的药味微微散去一些。男人抬起手捂着嘴,似乎嗓间又有了痒意。 老于紧张道:“老爷,风寒,当心身子......” “无碍,吹吹风清醒些。”万芳林身体虽然不好,可眼神倒是一片清亮,他淡淡地扫了眼门口的方惟,“老于,你先下去吧。” 老于应了一声,又斜眼觑了方惟一眼,转身将门阖上了。 屋内顿时一片昏暗,药味愈发浓郁起来,让人仿佛置身医馆之中。 方惟抱拳行了一礼,道:“在下方惟,是唐柔的表弟,表姐她医馆繁忙一时走不开,便差我先来帮忙。这几日,我也会与她一同过来。” “方惟......”万芳林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不知为何,方惟感觉似乎被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脖颈。 万芳林咳了两声,抬起眼:“今日在江南春,还要多谢方公子出手相救。” “偶然遇上,路见不平罢了。就是不知万老爷与那人结了什么仇怨,那人竟想拔刀下死手。” 万芳林轻笑一声:“方公子一向都这么爱多管闲事么。” “并非我爱管闲事,是表姐她听说万老爷今日遇险,担心悬壶大会出什么岔子,这才安排我来帮忙。”少年郎身侧的雪青剑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我这人不擅长名单客宴之事,对于打架斗殴倒是在行,因此我的任务便是帮万老爷排忧解难。” “方公子年纪轻轻,口气不小。” 言下之意——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方惟并不羞恼,微微一笑:“悬壶大会在即,除了我,万老爷恐怕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若万老爷是担心我另有所图,那还请您放心。” 见万芳林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方惟干干净净的笑容愈深:“因为我,的确另有所图。” 万府门口。 一个身穿蓝衣的少年被扔了出来。 方惟猜到了会碰壁遇冷,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揉了揉腰,小声嘟囔着老于怎么摔这么狠,擦了擦雪青染尘的剑穗。 周围有路人经过,见万府门口整日都这么热闹,窃窃私语着什么。 “看什么看!” 上一秒还坐在地上灰头土脸的少年鲤鱼打挺起了身,双手叉腰将人都吆喝走了。 待人群散去,蓝衣少年还双手叉腰站在原地,不甘心地盯着万府的牌匾。 方惟心中暗暗思忖,这万芳林看上去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实际上倒是傲骨得很,单凭这样是绝对问不出鸣蝉草的秘密的。 威逼不行,那便只能利诱了...... 等等。 他为何要弄清楚鸣蝉草的秘密? 方惟挠了挠脑袋。最开始,他好像只是为了能参加悬壶大会,找一找治疗失忆症的良方。 他并非信不过唐柔的医术,只是自从按她开的方子拿药后,他似乎没觉得记忆有任何一丝恢复的迹象。 当初唐柔倒是也叮嘱过,记忆的恢复需要从长计议,可整日顶着个空荡荡的脑袋,方惟觉得自己成了没有根的浮萍,到哪里都轻飘飘的,虽然无忧无虑,可总觉得生活缺了点分量。 七情六欲仍在,却没有了爱与恨的对象。 这些烦恼方惟不好直接向唐柔开口,若是从姓万的这里打听一二,说不定还能寻到更对症的方子。 而眼下,接近万芳林最好的法子,不就是帮他解决了这个盘桓心头多时的心腹大患么? 方惟打定了主意,决定还是先给天机楼去封信,好好问一问白无言这二人的底细。 尤其是这位万家的年轻家主,方惟总觉得他身上迷雾重重。 明明肩膺大家族的荣光,府上却偏偏破败不堪不曾修葺;明明顶着一副残柳之躯,首辅嫡女却心甘情愿下嫁于他为妻。 方惟一边思索着,一边往唐府的方向走去。 他太过专注,以至于一时之间没能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在他看不到的暗巷里,几个黑影攒动,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他。 方惟刚一进府,便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塞了满怀。 “这是?” 方惟疑惑地将那团黄色的毛球从怀中拽了下来,对上了一双黄豆似的圆眼。 好不容易追上来的许晋气喘吁吁地扶着腿,喊道: “毛球!” 方惟撸着狗头的手微微一滞,心道谁起的名字,还真是......够形象的。 毛球还傻呵呵地伸着舌头,努力够着方惟的掌心,享受着他乱七八糟的抚摸。 “我不过出去转悠了一会儿,府上怎么就多了条狗?” “那可真是说来话长了。”许晋欲哭无泪地扶额,“这家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后院的墙根刨出了个狗洞。” 唐府本就人丁稀少,加上许晋前些日子又总跟着方惟出门厮混,不是钓鱼便是爬山,哪里还有闲工夫管得上府里的事情。 也就被这小崽子给钻了空子,玩了一出鸠占鹊巢。 直到今日午后,唐柔一觉醒来,如往常一般去药圃里照看自己精心养护的宝贝们,才发现整个药圃像被猪拱过了似的,不仅篱笆东倒西歪一片,娇弱的药草更是奄奄一息地倒趴在了地上,看上去没几天好活了。 罪魁祸首便是这个狗如其名的家伙,见有人来了,还兴奋地摇着尾巴,爪子上鼻子上都沾着新鲜的泥土。 方惟不禁咋舌,他已经可以想象到苦主当时崩溃的样子,尤其是唐柔还对那个药圃无比珍视,轻易都不让外人进入。 “那......表姐怎么说的?” “少爷还不知道我家小姐的性子吗。”许晋苦笑的表情看上去比毛球还要委屈巴巴,“当然是大发了一通雷霆,然后把狗丢给我,便专心去抢救她的宝贝们去了。” 毛球听不懂许晋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开心地在地上一滚,露出了脏兮兮还沾着土的肚皮。 方惟忍不住笑着摸了两下,道:“表姐竟然没有找它算账。等等,毛球的名字是你起的?” “当然,是不是很传神!”许晋没听出方惟话里的嘲弄,自信满满地挺起了胸脯,“小姐心地善良,就算再生毛球的气,也不会拿它怎么样的。” “所以,这小家伙今后就把唐府当家了?” 许晋似乎从没想过这一茬,经方惟这么一提醒,不禁一愣:“小姐倒是也没吩咐下来......” 唐柔正忙着侍弄药草,哪有闲工夫管一条野狗的死活。 方惟静静地看了毛球半晌,轻声开口道:“若是表姐不想要,毛球便由我来养吧。” 毕竟他自己也是不知来历,没有归处的人。他一对上毛球湿漉漉的眼睛,心头便泛起一阵暖意。 从现在起,毛球便是他的家人了。 许晋刚开始还有些犹豫,可一想到唐柔的药圃,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许晋也蹲下身,正要伸手摸向毛球的肚皮,毛球便一翻身,高冷地躲开了。 目睹了全程的方惟笑得乐不可支,毛球贴着他的腿坐下了,粉红的舌头又伸了出来。 “好啊毛球,方才你可不是这副嘴脸的!”许晋佯装伤心地捂住了胸口,“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狗仗人势!” 方惟捂住了小狗毛茸茸的耳朵:“阿晋,不许欺负毛球!” “我们毛球,再也不是没人要的野狗了。” 47. 第四十七章 重逢 第二天,方惟起了个大早,打算出门遛狗。 毛球一路闻闻嗅嗅,竟是跨越了大半个临安城,将方惟领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方惟抬头看向万府的牌匾,又低头看看毛球,哑然失笑。 毛球已经乖觉地在原地坐下了,正神气地睁着一对豆豆眼,吐着舌头哈气。 方惟蹲下身摸了摸狗头:“你是一路循着我的气息找来的?毛球怎么这么聪明!” 听明白了夸奖,毛球的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老于刚推开门,见到的就是一人一狗蹲守在门口的画面,还以为自己仅剩的一只好眼睛也坏了。 前些时日有人堵在门口闹事也就算了,如今怎么还带上狗了? 老于颤颤巍巍地抖着手就要关门。 雪青的剑柄却已经伸进了门缝,挡住了他的动作。 “在下无意冒犯,是来拜见万老爷的。”方惟将一张俊脸挤进了门缝,“您还记得我不?我是昨日来过的方公子。” 老于如临大敌,俨然已将方惟视作新的麻烦来源,熟练地大叫道:“不认识!来人啊!救命啊!” 毛球见方惟落了下风,当场汪汪大叫起来,要为主人助威。 一时间,万府门前堪称鸡飞狗跳。 老于白色的唾沫星子乱飞,方惟下意识地往后躲去,一个没站稳,真叫老于把门给关上了。 只听见哗啦啦几声,也不知老于加上了几重锁,将万府的大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大街上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一人一狗面面相觑。 方惟似乎早有预料,没当回事,牵起毛球:“走吧,人家不欢迎我们。先回家吧。” 毛球嘤了一声,像是有些委屈。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大门打开的声音。 “方公子,请留步。” 一个温婉动听的女声叫住了他。 方惟一回头,只见是个容貌气质不凡的女人,一身素衣钗裙也难掩国色天香。 众人皆道薛家女出身高贵,万众瞩目,如今看来却不像是养尊处优的骄纵模样。 方惟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分明从未见过,他却觉得她的脸有些似曾相识。 “......万夫人?” 薛未央颔首,走到他跟前福了福身:“管家老于年事已高,耳目不聪,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方公子不要介意。” 方惟忙虚虚拦住薛未央的动作:“晚辈受不起,万夫人这是折煞我了。” 薛未央竟然露出了一丝有些腼腆的笑,柔声道:“我昨日听芳林说,你是唐柔的表弟?你表姐这段时日帮了我不少忙,我再怎么谢都不为过了。” “说起来......”薛未央好奇地向空荡荡的大街上张望了一下,“她今日没和你一起来吗?” “医馆里有些事,表姐先去处理了。”方惟面不改色地微微一笑,“万夫人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叫我来也是一样的。” 薛未央没吭声,看上去似乎有些犹豫。 “万夫人可是有什么顾虑?” “顾虑倒是谈不上,只是今日有些宾客宴请的杂活,比较繁杂,方公子才第一次......第二次来府上做客,我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 “无妨,万夫人不必客气。表姐与您亲近,我也就将您视作姐姐,姐弟之间,何须客气。” 方惟笑容乖巧,暗中使劲地将不停想往万夫人身上蹭的毛球拽在身边。 薛未央挽了挽鬓边的碎发,如春柳般柔和:“也好,那就有劳方公子了。这边请。” 冬风清冽,梅蕊芬芳。 等到方惟终于有空休息一下,时间已近正午。 毛球在院子里自娱自乐了半天,这会儿也扑腾累了,趴在方惟脚边不住哈气。 冬日里热出一身汗的方惟双手支在石桌上叹了口气,心道难怪万夫人方才支支吾吾,原来真不是客套话。 从前还真不知道准备宾客宴席是这么一件体力活,从确认宾客名单,到备菜安排厨子,到布置酒楼场地,再到核验预算拨款,无一不需要亲自盯着。 方惟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肩颈,放空了双眼,百无聊赖地往院子里看去。 该说不说,万府这院子当真是简朴到不像个院子,倒像是几堵白墙围出来的空地罢了,唯一的装饰就是植在月洞门旁的一株红梅。 前几日下了雪,如今霜雪褪去,更是寒冷了几分,红梅却偏偏要挑着一年中最严寒的日子绽放,挺着一身傲骨无视风雪。 方惟正想凑到红梅边,细细嗅闻这满园幽香的源头。 院中的寂静突然被一阵咳嗽声打破。 “咳咳咳......哪来的狗?!” 方惟大步一跨迈到了毛球身前:“万老爷安好,狗是我带进来的。” “怎么又是你?!”万芳林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像是被气出来的。 方惟刚要开口解释,院子外听见动静的薛未央捧着茶盏姗姗来迟。 “夫君,是我请方公子来的。” 万芳林一愣,收敛了几分脾气:“夫人,你这是......?” 薛未央将茶盏递到方惟手中,和颜悦色安抚道:“方公子莫怪,夫君他向来不喜猫狗,是我不好,忘了提前告知你。今日真是多亏你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方惟看了看手中的茶盏,又抬起头,突然瞧见薛未央给他使了个眼色。 “......多谢万夫人。今日时候不早,那我就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你辛苦忙活了一早上,还是留下一起用个午膳吧。” 万芳林沉着一张脸,默不作声地站在薛未央身后。 方惟:“......” 他看着面前这对又唱红脸又唱白脸、分工明确的夫妻,竟一时猜不出这是在演什么好戏。 方惟拱了拱手:“万夫人不必客气,家中想必已经备好了午膳,表姐还在等我回去。” 说罢,也不等薛未央再说些什么挽留的话,急匆匆带着毛球脱了身。 院子里又重新回到一片寂静之中。 “夫人,我们暂时还没摸清那位方公子的底细,你怎么就......” 薛未央抬手,将万芳林颈间围着的斗篷又系紧了些。 “夫君,茶有些凉了,我去为你新沏一壶可好?” 脸上依旧是温婉的笑容,手却已经不由分说地端起了茶盏。 万芳林不再吱声了,任凭薛未央牵住自己的手走回了房间。 临安街上。 忙活了一上午也没能落着什么好的方惟,头低低垂着,手里还牵着毛球,一人一狗有些恹恹地往唐府走去。 说起来,今日较之昨日已是有了进步,起码在万府待了更久的时间, 可万芳林也就算了,那位万夫人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面上客套得紧,实际上却像是在以退为进,故意让他有机会接近万府,又故意借着干活的由头不让他有机会探听情报。 这么一看,这万家的情况还真是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不过......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万芳林和薛未央废了这么一番功夫,倒像是为了护住什么秘密。 方惟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没意识到毛球已经停在了原地。 等到他被绳子一绊,一回头,才发现毛球的尾巴高高竖着,耳朵也警觉地立了起来。 毛球性格很好,此刻却隐隐有龇牙的趋势。 方惟不禁心头一紧,手已悄悄按上了雪青的剑柄。 原来他们不知不觉间,竟是闯入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 正午时分,临安城本该吵嚷热闹,但此刻那些声光色影仿佛都被隔绝在了眼前这方寸之外。 滴嗒。 是墙檐背阴处的霜雪融化声。 滴答。 未等水滴滴落,方惟目光一冷,只见他如泥燕般轻巧地后翻一跃,雪青冰冷的剑锋已经横在来人的颈间。 来人一副布衣打扮,三九寒冬里还打着赤脚,被人拿剑架在脖子上也不惊慌,反而吊儿郎当地吹了两声口哨。 “哟——这位小公子,这条巷子是你家的吗?不给别人过啊。” 方惟闻言,没有松懈,也没有回答,反手将雪青握得更紧。 地上的毛球却忽然朝方惟身后狂吠了起来。 方惟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身侧闪去,却还是挨了一闷棍。 这一棍结结实实,饶是方惟也有些头晕眼花。 他甩了两下头,狠狠地掐住自己的大腿,试图靠痛意恢复一些眼神的清明。 对面可不愿给他恢复的机会,劈头盖脸的棍子如雨点般落下,方惟在窄巷中一边勉强躲闪腾挪,一边思考着该如何脱身。 这伙人分作了两批,死死堵住了巷子的首尾。 方惟努力睁大了尚且模糊的双眼,依旧只能看见重重的黑影,那些黑影叠在一起,根本无法数清人数。 耳边时不时传来毛球的呜咽声,定是为了救他也挨了打,方惟想要穿过人群将毛球护在怀里,却怎么也没法靠近。 而且不知道怎么地,他的内力像是出了些岔子,每当他想用剑法时,丹田就一阵空虚,怎么都使不上力。 方惟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是靠咬牙硬撑着继续挥动手中的剑。 渐渐地,原本近不了身的棍子落在了他身上,一开始只是偶尔一两下,到后来,浑水摸鱼的人越来越多,下手也越来越重。 方惟耳中彻底一片嗡鸣,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握着雪青的手渐渐松开,他蜷缩着蹲下,任马蜂叮蛰似的棍棒和拳脚密密麻麻落在自己身上。 “你们打我就好,别打狗......” 方惟强忍着喉咙里涌上的腥甜,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可那声号叫就连自己都听不见。 他突然觉得累极了,就好像此生都没这么累过。 他心想,等这伙人打累了,自己和毛球也许就得救了吧。只要......再忍一忍。 人群不断挤压着自己,逼仄又昏暗的空间里,方惟闭上了眼睛。 以至于连转机是如何出现的都不曾察觉。 ...... “小为?” 也不知过了多久。 方惟颤抖着肿胀的眼皮,缓缓睁开了眼。 巷子里不知何时重见了天光,那伙如蜂群般难缠的流氓也不知都去了哪里。 有限的视野里,他看见了一个提着剑的白衣女人正向自己走来,怀里抱着一条狗。 滴答。 剑尖上还滴着血。 是画中仙。 48. 第四十八章 方惟 这些日子,方惟常常会做起一个梦。 梦里总是夜凉如水,一轮明月高悬。 他独自枯坐在一棵金桂树下,看流云疏淡,听月下江水奔涌无声。 明月藏在枝桠间,原本圆满的形状被割成了破镜的模样。 但月光柔和,皎皎依旧。 他心想,难不成自己前世是月上伐桂的吴刚,所以这金桂才总是萦绕在自己梦中? 又或许,是那与妻子隔着天地两两相望的后羿,所以才一遍又一遍地凝视月亮。 就好像淡蓝色的沟壑里,当真有位仙子,也站在桂花树下,遥不可及地与他对望。 梦中不知何处起了风,点点金桂飘落,流星坠地,暗香浮动。 不是什么花前月下的绮念美梦,他却还是吝啬地藏在心底,谁都没告诉。 …… 此时此刻,方惟趴跪在满地的尘土里,定定地看着那个身影朝他走来。 一道窄窄的天光照在她的白衣上,散发着月光一般皎洁柔和的光晕,正恰似他夜夜梦中想象出的月宫神女。 方惟指尖死死抵住了掌心,动都不敢动了。 他生怕一眨眼,眼前的女子又会像上次一样擦肩而过。 “小为?” 林棹月又叫了一声,见他迟迟没有反应,甚至整个人僵在了地上,她凑近了些,刚想细看情形,怀中的毛球就已迫不及待地挣扎着跳下来,舔舐着方惟的脸。 湿漉漉的触感似乎唤醒了方惟的一些知觉,他喃喃道:“不是梦吗......” 林棹月只看见他的唇瓣轻轻动了一下,便再也支撑不住,阖上了眼。 她皱了皱眉。 临安街头人群熙攘,正是茶余饭后溜达消遣的时间。 林棹月背上扛着方惟,身后还跟着条狗,一路引来了不少注目。 有好心人见姑娘孤身一人背着比自己身形还要高大的男子,想上前帮忙,却在看清方惟身上血迹时,哆哆嗦嗦地缩回了手。 林棹月目不斜视,没有管身后的流言蜚语,直奔唐家医馆而去。 终于,在又拐过几条街后,林棹月看见了独属于唐家的那朵山茶花标识。 “借过,借过。” 在医馆前排了大半日队伍的人被贸然挤开,刚想发作,冷不丁对上林棹月冷得仿佛能冰冻三尺的目光,瞬间哑了声。 “小唐!快来帮我!” 正在二楼坐诊的唐柔见状,没有废话,忙帮着林棹月一道将方惟扶到了榻上。 遣散了张望的人群,唐柔掩上门,才问道:“这......这是怎么了!是谁干的?” “我赶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唐柔仔细查看了方惟的伤势,幸好都是些皮肉伤,只是看着凄惨些,并没有伤及内害。她松了口气,将伤口一一处理好了。 “怎么样?” “放心,他没有大碍。他一大早出了门,我本以为他只是遛狗而已,谁知竟遇上了麻烦。” 林棹月看着榻上陷入昏睡的方惟,眉头紧锁:“对方虽然人多势众,可凭小为的剑法,也不该落了下风才是。” 既非外因,难道......她忽然福至心灵,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伸手探向他的手腕。 “周身经脉受阻,气浮于脉。这绝非一时偶然,倒像是中毒所致。”林棹月神色凝重地看向唐柔,却见唐柔目光躲闪,“你早就知道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躲不过去,唐柔挤出了一丝笑:“棹月,其实自从你回了临安,我就想告诉你的,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林棹月回临安后,第一时间先跑去唐府给唐柔报了平安。 唐柔欣慰之余,也察觉了友人的异样。林棹月没想过要瞒着她,便将《神龙卷》与醴泉山庄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她因为那幅假武林秘籍,内力尽失的事。 唐柔虽然嘴上没说什么,林棹月却看出了她的不赞同。 但唐柔是世上最懂林棹月的人。因此,她只是沉默着拿出了几枚药丸,服下后可短暂疏通经脉,恢复一时内力,在药效过后则会引起巨大的反噬。她反复叮嘱林棹月,不到紧要关头,切不可轻易服用。 林棹月一口答应,谁知今日便用上了。 唐柔叹了口气,道:“当初白无言让我瞒着施为,是想等你回来再助他寻药。可你如今身子已成这样......我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唐柔牵起林棹月的手,平日里干练的跋扈气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目的忧思,哀求道:“我知道按你的性子,哪怕舍了命,也要护下施恩泽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我也知道,施为中毒已有时日,若再不服用解药,恐怕只会落得如你一般的下场。可是......我只在乎你。” “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没有医德也罢,你能不能放过自己一次,就当是......为了我。” 林棹月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唐柔脸颊边滚落的泪滴。 相识多年,除了剜眼的那一天,她鲜少见过唐柔流泪。 唐柔当初赠予她的那条白绫还绑在她的手臂上,此刻隐隐发烫。 林棹月垂下眼,轻声道:“小唐。” 唐柔已经明白了她的答案。 唐柔苦笑着背过身去。“......我之前问过你,要不要给他忘忧丹的解药。如今你见到他了,你可曾后悔?” 林棹月一愣,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榻上,施为平日里那双干净的笑眼,此刻正紧紧闭着,带着淤青的眼皮下能看见眼珠在不住转动,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 其实她回到临安已有半月。 这半月里,她一直躲在暗处,远远地跟着施为。看他总是带着一个年纪尚小的随从,二人一路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地,游山玩水,好不肆意快活。 西湖畔那一次相遇,是她担心湖面上冰不够坚硬,怕离得远了,万一出了事,她鞭长莫及。 谁知刚一靠近,便被施为察觉了。 她还没做好面对他的准备,便破罐破摔地装作捡钓竿,仓皇离去。 擦肩而过时,她看见了施为无忧无惧的双眼。 是此前从未见过的明亮。 她心中第一次闪过了奇异的念头,说不定对于施为而言,忘记也是一种解脱。 后来,她又跟着他们去了江南春,见到了施为行侠仗义的那一幕。 她悄悄出手,拦下 了章莱恼羞成怒的追捕。 等她重新追上施为二人时,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正倚在墙边,不知在讲什么,笑得乐不可支。 她躲在街角的小摊上,将唐柔给的解药死死攥在手心,到最后也没能给出。 林棹月终于下定了决心。 有些事,有她一人记得便已足够。 “从今往后,他就是方惟。” 方惟醒来时,已经回到了熟悉的院子里。 屋里没有人。他想喊一声,嗓子里却像被火燎过一般,发不出任何音节。 他支着胳膊勉强坐起,不小心磕碰到了今日被打出的淤青,“嘶”了一声。 许晋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匆忙将药碗搁在桌上,扶着方惟起身,又给他递了杯水。 见方惟将整杯水都饮尽了,许晋忙又倒了一杯。 “公子......” 方惟听出了语气中的哭丧,抬头看见许晋皱皱巴巴地挤出了一个笑,挑了挑眉:“......笑得比哭还难看。” 许晋见方惟顶着肿成猪头似的脸,还要朝自己挤眉弄眼,瞬间破涕为笑:“噗,公子,你才是。” 方惟长呼了一口气,斜倚在竖起的枕头上,装作不经意地,终于问出了那个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阿晋,是谁送我回来的?你可有瞧见?” 许晋懵懵地点点头:“当然,是管家黄叔一路将你扛回来的。黄叔一把年纪,腰也不好,可府上实在没有壮丁,只好辛苦他了。小姐已经给他开了几副膏药,这会儿恐怕正在家里躺着呢。” “......除了黄叔,就没见到别人了?” 许晋不明白方惟想问什么,疑惑地挠挠头。像是为了回答方惟的问题,院子里传来了“汪汪”两声叫喊。 下一秒,一团毛茸茸就已嘤嘤嘤地凑了上来。 许晋嫌弃地将毛球刚刨过土的爪子从榻上赶下去,却怎么都拦不住小狗的热情。 方惟见毛球脑袋上也裹了条绷带,瞬间心疼不已:“毛球,你怎么受伤了?都怪我不好......” 闻言,许晋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它哪里是受伤了,我替你包扎的时候,它见绷带好玩,非要往脑袋上缠去。是我嫌它烦,索性给它脑袋上也裹了一圈,这才消停下来。” 毛球委屈巴巴地呜呜两声,将脑袋塞进了方惟的手中。 方惟感受着掌心的温暖,心底也慢慢腾起一丝暖意。 “公子,今日之事,你可有什么眉目?” “怎么,阿晋难道还没猜到?”方惟使劲撸了撸狗头,毛球发出了舒服的叹气声,“能召集这么多地痞流氓上街头闹事的,想来也只有近日常去万府门口耍手段的章莱一人了。” 许晋沮丧地低下头:“上次我就该拼命拦住公子,只顾着逞一时之快,平白掺和进这么大的麻烦事里。”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章莱这是心中有鬼,恐怕以为我与万芳林是一伙的,才会动了歹念。” “可咱们不就是与万芳林一伙的吗?小姐她几乎每日都会去万府帮忙。” 方惟的脸上淤肿未消,还没法微笑,只能轻轻牵动嘴角:“我看,未必。” 49. 第四十九章 觥筹 云淡风轻。 唐府的山茶花开得正好,嫣红一片。 “公子,你今日真要与小姐一起去吗?”许晋皱巴着一张脸,给方惟围上了件银狐斗篷。 躺了多日才将将养好的方惟,一意孤行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斗篷,有些怔愣:“这是?” “小姐昨日刚送来的,说是公子的一位故人相赠。” 斗篷蓬松又温暖,方惟轻轻抚摸着柔软的银狐毛,不知在想什么。 许晋还在一旁边收拾早膳的碗碟,边喋喋不休:“公子这回一定得提防着些,路上务必瞧仔细了,可不要再着了那伙坏人的道。我看那姓万的和姓章的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保不齐又在背后使什么坏......” 等许晋终于意识到没人回应他时,一回头,才发现方惟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北风卷过,院子里有山茶花盛开得太过饱满,竟整朵重重地坠落在地,如头颅滚落,静默无声。 许晋心里一惊,隐隐觉得不安。他双手合十,暗自祈祷方惟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啊。 唐府外。 唐柔正候在马车旁,眼睛定定地盯着车轴,似乎有些走神。 “表姐,久等了。” 听见一声清朗的呼唤,唐柔抬起头,只见方惟裹着一件银狐斗篷,笑着走向自己。 原本因为养伤有些病恹恹的模样,倒是被银狐毛衬出了几分气色,显得更加面如冠玉。 “......还挺适合。”唐柔干巴巴留下一句,便面无表情地跳上了马车。 唐柔近日待他的态度十分古怪,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话题,仿佛他方惟是什么很扫兴的人。 方惟最开始还有些不知所措,暗自忖度自己如何得罪了她,如今已经习惯了,耸了耸肩,也上了车。 “表姐,我听阿晋说,这件斗篷是我的一位故人赠予,你可知道是谁?”方惟见唐柔没有反应,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礼物太过贵重,也不知这位贵人是否遇上了什么麻烦,竟无法亲自见我一面。” “......不认得。” 唐柔索性闭上眼,谢绝了对话的可能。 方惟见状,只好识趣地闭上了嘴,后背贴紧了车厢,乖乖地坐在一侧。 一路摇摇晃晃,马车终于在漫长的沉默中抵达了目的地。 方惟率先下了车,见到的却不是万府的牌匾。 “江南春?” 唐柔这会儿总算愿意搭理他了,在他背后幽幽解释了一句:“悬壶大会举办在即,已有不少宾客到了临安,万芳林今日在江南春设宴,提前为他们接风洗尘。” 说完,不等方惟追问,便自顾自走了进去。 方惟无奈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诡异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方公子!” 方惟抬头看去,只见是个身穿枣黄色衣袍的男人,圆圆的脸蛋十分面善,笑容的褶皱里藏着几分精明。 原来是当日的和事佬。 和事佬一路小跑着迎向方惟,客客气气行了一礼。 “方公子大概还不认识在下,容我先自我介绍一番。我名叫杜弘景,是芳林兄的同窗,也算得上是至交好友。当日江南春惊鸿一瞥,在下实在是为公子拔剑的姿态心折不已,想不到今日再见,才得知您是唐神医的表弟,咱们真是有缘呐!” “原来是杜兄,幸会幸会。”方惟装作没看到杜弘景伸出的手,礼貌地笑了笑。 看出了方惟的疏离,杜弘景没将手收回去,反而调转方向给方惟指了路,轻松化解了尴尬,乐呵呵道:“方公子,里面请。” 方惟大步一跨,终于是迈进了酒楼的大门。 刚一进门,他便顿觉今日的江南春布置得与往常很是不同。 方惟看向头顶悬挂着的一只巨大仙鹤花灯,四周还簇拥着绢花做成的红梅,窗缝里钻入寒冽的空气,将笼罩在上空的青纱轻轻拂起,恍然间如仙鹤振翅,遨游四野。楼里不知点了什么熏香,有股清幽的檀木味道。方惟暗笑了一声,心道还真是附庸风雅。 薛未央正在大厅里与客人寒暄,余光瞥见了方惟,特意笑了笑,算作是打了招呼。 方惟不明白这位万夫人为何要对自己如此客气,与她夫君的态度截然不同。 “呵呵,方公子,听说这些装饰都是万夫人一手操办的,真是别出心裁啊,今日来江南春的客人都对此赞不绝口呢。” “哦?是么。”方惟轻轻一笑,“万夫人竟如此事事亲历亲为,不愧是大家出身,的确有相门风范。” 没想到唐柔还是个窝里横,只在家中耍耍威风,到了薛相嫡女面前倒像是自觉矮了一头,轻而易举就被隐去了多日的辛劳。 “唐神医恐怕是有事要谈,先上楼去了。午宴在大厅里开席,方公子,咱们先入座吧。” 杜弘景殷勤地将方惟引到一张黄花梨木的桌案边,客客气气地斟了两杯酒。 方惟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杜兄,宴席还未开始,你这是何意啊?” “嘿嘿,我瞧方公子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卖关子了。”杜弘景没有把酒杯强塞给方惟,自顾自地先端起了一杯,“虽然与方公子相识不久,可我敬重方公子的端方品行,当真是欢喜得紧,还想与方公子多多亲近。你既唤我一声杜兄,往后在这临安城里若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尽管找我便是。” 像是担心方惟误会,杜弘景又摆摆手道:“我知道方公子自然有唐神医照拂,我这话可不是为了拆她的台子,只是我见公子腰间佩剑,平日里想必也是行走江湖的,此番在唐府恐怕也是暂时落脚。” 方惟见杜弘景三言两语将自己的处境拆解得透彻,终于来了点兴趣:“杜兄的意思是,行走江湖,多一个朋友,便多一条路?” 杜弘景笑得开怀,一张圆脸红彤彤的像是未饮自醉,忍不住拍了拍方惟的胳膊:“不愧是我认准的贤弟,方公子还真是一点就通啊!” “哪里哪里,往后是要请杜兄多多指教。” 方惟拈起白瓷酒杯,轻轻晃了晃澄澈的酒液。他一闻便知,这是蓝桥风月。 他对上杜弘景眯成一条缝的笑眼,二人相对举杯,一饮而尽。 “不瞒贤弟,我杜某虽走南闯北多年,念念 不忘的还是这江南春的一壶蓝桥风月。”杜弘景啧啧两声,似是仍在回味。 “梅花冷冽,黄酒温热,两者相撞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杜弘景眼睛一亮:“原来贤弟也会品酒!哈哈哈,好啊,今日真是叫我结识了一位妙人!” 话音未落,酒杯又已斟满。 “贤弟再陪我喝一杯,今日不醉不归!” 方惟看着从方才起就不断劝酒的杜弘景,挑了挑眉,没有作声,只是趁杜弘景仰头饮酒时,他再次借着衣袖遮挡,将酒液悄悄倒了。 方惟抿了抿唇,装作被酒液辣到的模样,按住了杜弘景又想斟酒的手:“我酒量有限,咱们还是先聊聊天。敢问杜兄是做什么营生的,还要如此路途辛劳?” 杜弘景眼珠一转,收回了手,假意拍了拍大腿:“......瞧我这记性,连这个都没和贤弟说清楚。我是跑药材生意的,东至江海,西至漠北,我都去过。” “药材生意?我还当杜兄也是医者出身。” “没想到只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罢了?”杜弘景笑着接过话头,看上去没有任何愠色,“左右不过做些小本买卖,养家糊口罢了。也是承蒙大家厚爱,愿意与我做买卖,一来二去的这才有了固定的客源。” “杜兄不必自谦,能将生意铺开至天南海北,想必也绝非小本买卖。” “嘿嘿,没有贤弟说得那么夸张,不过的确还算凑合。”杜弘景笑呵呵地摸了摸头发,不经意地露出指间的黄金指环,“说起来,其实今日我找贤弟,是有一个不情之请,想麻烦贤弟帮忙。” “杜兄但说无妨。” “贤弟果然爽快!这事与悬壶大会有关。往年的悬壶大会上,总有一个环节,是各家拿出压箱底的独门秘方出来拍卖,也不乏有许多珍稀药材或成品出售。唐神医医术盖世,在这一环节向来炙手可热,就是不知今年能否替我行个方便......” 杜弘景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凑近方惟的耳边道:“只需要提前告知我要卖的方子与药材是什么就行,我付款预留,绝不会少了银钱的。我只是担心届时相争的同行太多,唐神医在人前顾及体面,需要雨露均沾,不方便都出给我一家。” 方惟心道,这和事佬总算是图穷匕见了。面上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打着太极:“好说,回头我问问表姐。” 杜弘景见他不买账,还想努力争取,就听见方惟话锋一转。 “不过,我心中有个疑惑,还请杜兄先为我解答。” “贤弟请讲。” “我记得杜兄方才提起,你与万家家主有过同窗之谊。可我怎么听说,万芳林曾师从薛相,也是因此与薛家嫡女成了青梅竹马,成就一段姻缘佳话。”方惟随手将酒杯反扣在桌案上,笑着问道,“怎么堂堂一朝宰相,教出来的学生都不想着走入仕途,反倒学医的学医,卖药的卖药呢。” 方惟这话说得并不客气,还有些凌厉。 杜弘景愣了一瞬,便又挤出了一个笑:“贤弟还真是敏锐。只是人各有命,并非我与芳林兄不愿,实在是造化弄人呢。” “哦?愿闻其详。” 50. 第五十章 潋滟 宴席迟迟未开始,方惟与杜弘景已经酒过三巡。 “......贤弟,我同你讲,这人活一世,最重要的哪里是什么功名,钱才是他娘的最万能的!” 杜弘景喝得正酣,想将胳膊搭上方惟的肩膀,却发觉自己够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挽住了他的胳膊。“当初因为家道中落,我被迫放弃了仕途,曾一度自暴自弃,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结果呢?” 杜弘景打了个酒嗝,嘿嘿一笑:“我把别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挣回来了,土地田契商铺无数,还娶了如花似玉的娇妻美妾。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如今,我还有什么没得到的呢?” “此言非虚,不过......杜兄当真圆满了?” 方惟举起酒杯,嘴角微翘:“钱财固然有用,在权势面前也都不过是尘土。杜兄与万家主虽然同样放弃了仕途,可人家是薛相的乘龙快婿,大树底下好乘凉。杜兄平日里走南闯北,恐怕在这方面也吃过不少苦头吧。” 杜弘景眼睛骨碌一转,目光里倒是透出了几分清明:“贤弟,这你就不懂了,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那些当官的都是人精,我既身怀重宝,若是贸然闯入,他们非合起伙来把我抽干扒尽不可。我与芳林兄有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了解他的为人,若真是有什么事,他自会为我遮风挡雨,绝无二话。” 方惟笑而不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方才的话虽是试探,却问出了想要的答案。 杜弘景那日的和事佬做派,分明是万家与章家都不愿得罪。如今在背后振振有词,心里恐怕藏着另外一套。 且不说万芳林那短命鬼的模样,想在薛家大树下乘凉的又何止杜弘景一人,任他家财万贯又如何,商贾终归还是末流,如何能入得了薛相的眼睛。 杜弘景是聪明人,背后必然已有别的靠山,才能放出这样的厥词。 方惟刚要放下酒杯,余光里忽然瞧见一个白色身影。 方惟顿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吓了杜弘景一跳。 四周原本正在闲聊的人也都好奇地投来了注目。 “贤弟?”杜弘景朝邻座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了?” “......抱歉,我喝多了,先去解个手。”方惟懒得解释,急匆匆往那个身影出现的方向走去。 从一个个人堆里艰难挤出,方惟睁大了一双眼,不住寻找着白衣人可能的踪迹。 会是她吗? 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但他的心却狂跳不已。 咚咚。 咚咚。 哪怕周围人声鼎沸,他都能清晰地听见胸腔里传来的咚咚声。 他肩上忽然被人拍了拍。 方惟几乎不敢呼吸,僵硬地转过身去。 “方公子?” 薛未央刚送完几位宾客上楼,转身便看见方惟焦急地站在楼梯旁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方惟静默了一瞬,收敛了神色:“万夫人。” “怎么不入座?午宴快开始了。今日宾朋满座,是我招待不周了,还请方公子莫怪。” 方惟没心情与她寒暄,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平白遇了冷落,薛未央也依旧保持着体面的微笑:“......对了,自从上次一别,已是许久未见,我问了你表姐,这才听说你前些日子原来是病着了。” 她突然伸手,理了理方惟有些凌乱的衣褶。 正在走神的方惟被她冒犯的举动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撞翻恰巧路过的小二手中的托盘。 “欸!客官留神!”小二生怕砸了人,忙扶稳了杯盏,一抬头,惊呼了一声,“方公子,是你啊!你上回......呜、呜......” 方惟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小二的嘴,向薛未央道:“万夫人,我先处理些事情,您忙您的。” 随后便拖着小二往窗边走去。离得不算远,薛未央隐约能听见“挂账”“蓑笠”的字眼,却拼凑不出他们在聊些什么。 被扔在一边的薛未央看上去依旧端庄温婉,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紧了。 直到贴身婢女前来通传:“夫人,临安府尹汪大人到了。” 薛未央才有了动作。 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一双桃花眼,脸上笑靥如花地往外走去。 江南春今日由万家包了场,门外不时有路人停下,好奇地打量着里头新奇的装饰。 一个侍从打扮的人吆喝着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府尹大人到——闲人勿近!” 只见从门口停着的华贵马车上,晃悠悠下来一人,身着绯色官服,一条蹀躞带勉强挂在了腰间。 楼内众宾客见府尹大人来了,也都纷纷迎出门以表敬意。 “汪大人,不知您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海涵。” 汪大人腆着肚子,笑意盈盈地回了礼:“听闻万神医和万夫人在江南春亲自设宴款待,本官也来凑个热闹。” 薛未央理了理鬓边碎发,朝一旁事不关己的万芳林使了个眼色。 万芳林这才上前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干巴巴道:“汪大人,里边请。” 汪大人捋了捋胡子,和薛未央有说有笑地迈进了大门。 “万夫人,令尊近来可好啊?” “未央替家父谢过汪大人关心,家父身体康健得很,最近忙着在家里拾掇花草,闲暇时会跑去山里钓鱼,很是沉浸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野趣里。” “哈哈哈,看来得闲时我也得上门叨扰一二,约着薛相国一道游山玩水去。” “汪大人有如此心意,家父知道了心里必定高兴得紧。” 薛未央笑着将汪瑞引到了上座。 “既然贵客们都已到齐,那我们便开席了,在座诸位不用拘束。” 万芳林与薛未央相视一笑,共同高举起酒杯:“多谢诸位捧场,祝愿各位不远千里赶来临安的同仁们不虚此行,祝愿今年的悬壶大会圆满举行!” 在座宾朋也纷纷举起了斟满美酒的杯盏,齐声喝彩道喜。 劝君金屈卮,满酌不须辞。 一时间,推杯换盏声与丝竹声不绝于耳。 杜弘景早已忙着找其他同道交流感情去了,方惟独自留在原位,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灌酒。 酒液中倒映着窗外照进屏风的日光,轻轻摇曳,熠熠生辉。 方惟许是有些醉了,他盯着那光亮久了,竟恍惚间在杯中见到了波光潋滟的西湖水。 酒气蒸腾,梅香清冽,方惟专注地看着杯盏,微微出神。 忽然,“铮”一声异响,打破了大厅里热闹的氛围。 一位抱着琵琶的乐师羞红了脸,抱着断了弦的琵琶匆匆退了下去。 原来是今日为了助兴,万夫人特地请来了几位才艺卓绝的乐师,却不想出了这样的岔子。 薛未央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随后举杯笑道:“一点小插曲,诸位不必在意。” 她身后的侍女却悄无声息地跟上了琵琶女。 方惟离得有些距离,却看得清楚。醉意放大了他的感官知觉,也解开了压抑他内心的枷锁。 他扶着桌案起了身,脚步虚浮地往琵琶女消失的地方走去。 刚到拐角,就听见了几个脆生生的巴掌响。 琵琶女颤抖着垂下头,一双秀丽的眼蓄满了泪,却不敢吱声,更不敢反抗。 预感到下一掌又要落下,琵琶女默默地闭上了眼,等到的却是一声字正腔圆的“住手”。 侍女认出了方惟,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拐角。< /p>琵琶女泪眼涟涟地不住言谢。方惟看着她的泪滴,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从怀中取块帕子,却愣在了原地。 “公子?”见恩人走神了,琵琶女红着脸,轻轻唤了一声。 “......哦,你没事就好。” 说罢,方惟转身便要离去。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琵琶女又喊了一遍:“公子!” “.......姑娘还有何事?” 琵琶女不敢看方惟珠玉般的容颜,面颊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奴家,奴家名唤扶桑,敢问公子名讳,可、可有意中人了?” 声音越来越小,久久没等到回应。 扶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恩人的目光好像穿过自己,不知去往了何处。 扶桑默默行了一礼,落寞地捡起地上坏了的琵琶,往走廊后面的房间走去。 “我叫施为。”身后俊俏的公子却忽然开了口。 扶桑惊喜地停住了脚步,又羞怯地不敢回头,静静等候着下一个问题的答案。 “......有意中人了。” 午宴过后,也不知是谁提议,众人皆聚到楼外西湖畔,赏冬日湖景。 前些日子封住湖面的冰雪早已消融,甚至湖面上还几只不惧怕严寒的绿头鸭,时不时潜入水下,又嬉戏着浮起。 薛未央与汪瑞周围簇拥了一圈人,有些爱出风头的附庸风雅地念几句酸诗,便引得一阵捧场的叫好声。 薛未央感到倦了,余光时不时瞟向人群外的一个青色身影。 大概是因为酒热的缘故,方惟没再穿来时披着的银狐斗篷,此刻细细瞧去,身形倒真的比之前消瘦了许多。 又有人殷勤地向自己搭话,薛未央面上扬起微笑,嘴上随意敷衍。等她再抬眼时,那青色的身影却已不在原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耳边已传来一阵惊呼:“有人落水了!” 人群顿时成了一锅沸水,薛未央艰难地挤到了最前面,见到湖面已经平静下来,连气泡都不再上涌。 她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干干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悬壶大会还没开始,就出现这样的不祥之兆......她不知想起了什么,浑身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又响起了另一个落水声。 薛未央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影,便什么都瞧不见了,她顿时身形摇晃得如湖边芦苇,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七尺之下。 林棹月刚跳下水便心道不好。 腊月里的西湖水,冷得刺骨,几乎要冻住她的四肢。 她憋着一口气,艰难地在水下睁开眼,试图找到方惟的踪迹。 可方惟的青衣就像是与碧绿的西湖水浑然成了一体,她再怎么努力向下游去,都看不见一点衣角。 水面之下,她似乎忘了时间,直到眼前越来越模糊,胸口痛得像燃起了烈火,才想起自己也会气竭。 寒水至柔,越是挣扎便越会被困住。她索性任双臂舒展开,静静看着水面上闪烁的浮光。 她曾见话本里写过,心有不甘之人濒死之前会见到走马灯,如今眼前却只见太阳落下的影子。 日光忽然昏暗下来,还以为是已经出现了幻觉。 林棹月自嘲地想,她这一生虽总在行善事,却还是辜负了许多人,大抵老天觉得自己沉在七尺之下,也算是死得其所。 她缓缓闭上眼。 直到因失温而迟钝的唇瓣上传来了奇异的触感。 重新获得微薄氧气的林棹月猛地睁开了眼。 方惟的双眼在暗处黑得深沉。 他死死盯着林棹月,明明一口气已经渡完,却还迟迟不肯放开。 林棹月恨不得将这条咬人的狗踹开。这都什么时候了?! 51. 第五十一章 如故 两人落汤鸡似的爬上岸边,才发现离最初掉下水的地方有了一段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避开人群的视线。 “咳咳、咳咳咳!”林棹月在水下被呛到了,吐出几口湖水。 她捡了个芦苇荡的角落,蹲坐在地,尽可能远地避开了方惟。 头顶上惨淡的日光几乎冒不出什么热气,湖面上一只绿头鸭凫水经过。耳边传来人群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林棹月还在颤抖着环抱住自己,试图得到些暖意,肩上却突然感受到一片柔软。 她愣愣地看着身上的银狐斗篷,感觉自己像是在水下待久了,出现了什么幻觉。 一边的方惟正在解开自己束发的发带,漆黑的长发湿漉漉披落在肩头,配上因失温而苍白的脸色,活脱脱一只刚出水的孤魂野鬼。 林棹月的唇翕动了半天,才缓缓吐出一个字:“......你?” 方惟的动作顿了顿,对上了林棹月躲闪的视线。 “那日之后,我找了姑娘很久。” 一双眼依旧如玉一样温润,墨一样浓稠。 自从披上了自己送出去的斗篷,林棹月的脑中就一片茫然,她想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一日。 “我……恰好路过罢了。公子无须挂怀。” 方惟微微一笑,像是早料到了她会这么说。“是。我今日也只是想下水冬泳了。恰好救了姑娘一命罢了。” 水鬼似的人站起身挪了位置,在林棹月面前俯下身,水滴滴答答从发梢滴落,滑入了她的衣襟。方惟笑着问道:“我与姑娘如此投缘,还不知姑娘芳名?” 被这样直勾勾盯着,林棹月莫名有些悚然,错开了视线,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当真不知?” “我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方惟凑得更近了,指尖轻轻挑起了林棹月的下巴,力道虽轻却不容拒绝。目光像是在细细端详,手上却更像是在把玩什么奇珍异宝。 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了她的唇角。林棹月皱了皱眉。 方才在水下……渡气时,似乎被咬破了皮。 林棹月觉得自己好像是发烧了,从破了皮的唇一路烧遍了全身,烧得脑中更加晕眩。她支着胳膊努力往后靠去,却成效甚微。 方惟歪着头,绽开了一个干净纯洁的笑容。“我先前曾出过些意外,损了记忆。难道说,姑娘过去认得我?” 林棹月下意识一颤,用力抓紧了身下的枯草,指缝里嵌进了泥。 她狐疑地看着方惟的眼神,一如过去般温柔,却好像又多了些别的意味。 她不禁想,难不成真是小唐的忘忧丹出了什么岔子,让他自己恢复了记忆? 可看方惟的模样,也不像是来找自己算帐的,倒像是...... 林棹月看着方惟被打湿后更添风情的俊脸离自己越来越近,那双唇沾着水色还有些透明,她心一横,索性闭上了眼:“不认得。” 等了许久,才听见男人胸腔里传出一声闷笑。 感受到头顶的异样,她睁开眼,方惟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姑娘钗子歪了,我只是重新插了一下。” 他似乎心情很好,朝林棹月伸出了一只手:“在下方惟。姑娘可以叫我小为。” 回唐府的马车上。 明明坐在自家马车上,唐柔却一反常态地有些拘谨。 原因无他,无非是身边这两尊活佛一齐出现的画面实在诡异,甚至还将自己夹在了中间。 里外不是人的唐柔偷偷用眼神询问林棹月,却只得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再看向方惟,他像是折腾累了,正端坐着闭目养神。 唐柔无语凝噎,也开始扶额假寐。 方才,唐柔正准备从江南春离开时,怎么都找不见方惟的身影,正奇怪时,还是薛未央的侍女跑来,告知了她方惟落水的消息。 结果没等她赶到湖边,就见到一个青衣披发、全身湿透的男子,怀中还抱着一个裹着银狐斗篷的女人,正大步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唐柔定睛一瞧,那斗篷怎么越看越眼熟...... 直到听到了一声无比清晰的“表姐!” 唐柔瞪大了眼。“方惟?!” 她小跑上前,紧张道:“你没事吧!我刚听说你落水的事,可吓坏我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余光瞥见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棹月”二字险些脱口而出。 林棹月见唐柔已经发现自己,忙用斗篷捂住了脸。 唐柔尬笑一声,抬头看向方惟:“额,这位姑娘是?” “我落水时见她也掉下来了,就顺手捞了一把。”方惟笑着替林棹月理了理斗篷的兜帽,后者一张脸已被自己捂得通红,“这位姑娘名叫林棹月,西湖水冰冷,我想先将她带回唐府,请表姐医治一番,不知表姐意下如何?” “额,呵呵,好说,好说。” 看不明白友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的唐柔,就这么默默地拉开马车的帘子,稀里糊涂让他俩上了车。 马车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车轮轱轱辘辘的动静。 唐柔轻轻咳了一声。 “那个。表弟啊。” 方惟睁开了眼。而坐在对面、从上车起就一直在偷偷打量他的某人迅速闭上了眼。 方惟看见她的脸上又泛起了一片红晕,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并未戳穿。 见无人在意自己说话,唐柔又“咳”了一声。 “方惟,你明日得陪我去一趟万府。” “为何?” 唐柔搓了搓手,俨然一副长辈做派。 “今日万夫人可是被你落水的事吓得不轻,当众晕了过去,到现在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唐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是我唐府的人,总该有个表示才行。” 不然得罪了薛相,唐家医馆以后还如何在这临安城立足啊。 唐柔越想越悲愁,心底泛起了一汪苦水,却不敢当着某人的面大发雷霆。 毕竟,这位可是某人的心肝呐。 唐柔在心里又叹了口气,也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一下惹上了薛、林两个得罪不起的。 还不知道自己的地位已经因为某人而水涨船高的方惟闻言,垂下了眼帘:“我听表姐的。” 唐柔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了他的下一句:“不过,我要带上她。” 唐柔愣愣地顺着方惟手指的方向看去 。 谁? 这马车里就他们三个,也没别人啊? 感觉气氛有些不妙而悄悄睁开眼的林棹月,见到的先是方惟的指尖,然后是方惟脸上的纯洁笑容,和唐柔神游天外的放空表情。 “为何?!” 两人同时疑惑发问。 “我落水后迟迟没有上岸,不就是为了救林姑娘么?”方惟面不改色地倒打一耙,“万夫人是担心我溺毙湖中,才受惊晕了过去,这么说起来,林姑娘也是造成万夫人晕厥的元凶。所以于情于理,林姑娘都该和我一道前去。” “更何况......”方惟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我今日对林姑娘一见倾心,舍不得片刻分离。” 林棹月猛地呛咳起来,头顶的兜帽一不小心又盖在脸上,遮住了视线。 一只手熟络地探过来,替她理了理。 一抬眼,方惟清澈的目光里满是担心和心疼:“许是受了风寒,可别冻坏了。” ......可她怎么总觉得,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是噙着一丝戏谑。 二十多年没经历过情爱的唐柔认命地闭上眼。也不知道薛未央今日是怎么做到说晕就晕的。 刚到唐府门前,马车一停,便听见几声洪亮的“汪!” 三人还未来得及下车,一团黄色的毛茸茸就已经钻进了马车的车帘。 狭小的空间里坐下三人已是勉强,此刻再加上一条圆润的狗,三人简直进退不得,被困在原地。 “方惟,把你的狗带走!” 唐柔还记着当日的仇,嫌弃地看着正扑在方惟身上流哈喇子的毛球。 毛球更加委屈巴巴地挤进方惟的怀里,呜咽了几声。 方惟摸了摸狗头,温声安慰了几句,先抱着毛球下了车。 已候在门口多时的许晋高兴地迎上来:“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出来接你们了,没想到一个没看住,竟让这家伙自己跳上了车。” 许晋刚想摸摸毛球,却被它灵活地闪了过去。 小狗眼睛亮晶晶的,正目不转睛盯着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女人。 尽管银狐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她的面容,毛球还是闻出了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是那一日救它与主人于水火的大英雄! 小狗不会说话,可它的心事都写在了尾巴上。 林棹月诧异地看着有过一抱之缘的毛球,不住围着自己打转,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忍不住俯下身摸了摸:“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方惟指尖一颤。 他默默收回了手,任毛球在她怀中撒娇。 许晋悄悄在他耳边问道:“这位姑娘是?” “我的一位朋友。林棹月,林姑娘。” 许晋将“林棹月”三字咀嚼了一遍。 棹月。小姐的,笔友? “这不是......呜、呜!” 没给许晋出声的机会,唐柔已将他拖进了大门。“阿晋,你快去收拾一间厢房!” 方惟专注地看着身穿自己披风的女人正笑着与狗玩耍打闹,银狐毛在阳光下闪着柔顺的光泽。 没舍得移开眼。 52. 第五十二章 生变 门房老于第三次在万府门口见到方惟时,表情平淡得没起一丝波澜。 他只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是你”,就默默合上了门。 岂料方惟这次也是有备而来,只见青光一闪,雪青的剑鞘就已横着卡住了门缝。 方惟自信一笑:“别急着关门嘛,瞧瞧我身后是谁。” 老于浑浊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看见了他身后正低头捂着脸的唐柔。 “唐小姐!”老于的态度立马发生了大转变,“里边请,里边请。” 他颤巍巍地推开了两扇大门,恭恭敬敬地候在一边,弯下了本就有些驼背的腰脊。 方惟在心中啧啧两声,转身向林棹月伸出了手。 唐柔:“......”合着是把她当开门的钥匙用。 林棹月愣了愣,没驳他的面子,任他牵住自己的手一齐迈过了不过几寸高的门槛。 唐柔一人拎着小药箱,方惟紧随其后,左手提了几包刚从杏花楼买来的糕点,右手牵着林棹月,三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万府。 林棹月还是第一次进入万府,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 满目所见无非粉墙黛瓦,干净朴素得没有任何装饰。 “……倒像是寻常人家。” 方惟忽然凑近了她的耳边,小声将她的心声说了出来。 林棹月一惊,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却被紧紧攥住了。 她瞪圆了眼,又试了一次,依旧不为所动。林棹月秀眉一紧,用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腰,暗暗使力,咬牙道:“还不松?” 方惟倒是毫不在意,一副坦坦荡荡的磊落样子。 林棹月心头燃起了一股无名鬼火。自从昨日被他从湖里捞上来后,这人一直是这般疯狗做派,就连昨晚她明里暗里说了无数遍她要就寝之后,他依旧守在屋外不肯离开。 ......就像是生怕她会再一次悄然离开。 最后实在拗不过他,又担心夜寒风凉,只好留他睡在了屋内另一张软榻上。 方惟有恃无恐地举起了她的手,甚至得寸进尺地改成了十指相扣,挑眉观察着她的反应。 唐柔走着走着发觉身后两人没跟上,一回头,才看见两人正互不相让地较着劲,僵在了原地。 唐柔也不惯着,撵着方惟数落道:“有你这样登门道歉的?” 才算是勉强止住了两个幼稚鬼的小打小闹。 唐柔默默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像林棹月那样护崽迟早会遭到反噬!幸好她对阿晋从来不会这样溺爱,所以阿晋才整日听话地在家守着,乖巧得很! 唐柔熟门熟路地走到了一扇房门前,试探着喊了声“万夫人?” 里面似乎没有动静。 唐柔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三人交换了眼神。唐柔仍在门口敲门,方惟按住了雪青的剑柄,林棹月则悄悄绕到了屋后园子里,一扇扇窗户挨个试过去。 只听得“喀哒”一声,林棹月眼睛一亮。 她轻轻打开了没上锁的窗户。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苦涩的药味。 林棹月皱了皱鼻子。虽然日头高悬,屋里却一片昏暗,勉强能看清一道屏风隔开内外,屏风上隐约透出了床帷的影子。 隔着门,她可以听见唐柔在另一侧的敲门声,屋里却无人应答。 林棹月当机立断从窗沿一跃而入。 屋子里药味更浓了,但奇怪的是也混着一股浓郁到刺鼻的熏香味,莲花造型的香炉里腾起丝丝缕缕白烟。 她凝神屏气环顾四周,最显眼的那扇屏风上精心绣了一幅踏雪寻梅,间以银线,古朴之余更显富贵。地上铺着一张雪白的貂毛绒毯,像是波斯进贡宫内的款式。还有一面巨大的绣花镜,被打磨得无比清晰水亮,倒映出林棹月的白衣。 林棹月心道,这屋子里的陈设倒是与外面大不相同,无一不昭彰着这位万夫人大家闺秀的身份。 她蹑手蹑脚绕过屏风,一看清眼前的情形,顿时僵立在了原地。 嫣红的床帷轻幔后,一床鸳鸯戏水的喜被下,国色天香的万夫人一双杏眼瞪得凸起,恨不得要从眼眶中滚落,无限风情的樱桃小嘴微张着,染上了诡异的暗紫色,像是吐出了一口生魂。 昨日还丰腴柔美垂在身侧的手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硬生生向后拧去,不知是经受了怎样的痛苦。 红纱幔中藏枯骨,哪里还有昔日美人的身影,只见一具形容可怖的尸首。 屋外的二人猜到事情有变,也不再多等,直接破门而入。 “啊!” 唐柔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她行医多年,只会救人,从不曾学过仵作之术,更鲜少见到这样惨烈的死状。 “这……得赶紧报官吧……完了完了,薛相之女死了,这临安怕不是要变天了!” 方惟皱紧了眉头。转身往屋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 素来胆大的唐柔此刻正拉着林棹月的胳膊,瑟瑟发抖。 “书房。找万芳林。” 方惟步履匆匆,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找去。 薛未央死了。 薛未央竟然死了。 堂堂相府嫡女,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家中,孱弱的夫君和昏聩的门房都不知晓。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 那位总是如影随形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呢? 临安府。 时近正午,快到了府尹大人用餐的时辰。汪瑞笑容满面地放下了手头的公务,往政务厅外走去。 “中午都有哪几样啊?” “回大人,今日陆大人亲自送来了鲍鱼鹅掌,因此除了往常的三十六道‘家常菜’外,小厨房还多做了一道‘红掌拨清波’与一道‘山珍海味’,一道‘水暖鹅先知’与一道‘团脆贵无双’,皆等着大人一一品鉴。” 汪瑞笑着抚手,捻了捻圆润下巴上挂着的几根白须。 刚拎起绯红官服的一角,打算在紫檀木圆桌旁坐下,谁知就在此时,听到一声响亮得无法忽视的“大人!” 小衙役飞也似的跑来跪在桌前,单手扶了扶头上的帽子:“大人!有急报!” 手下看出了汪瑞有些不悦的神色,厉声喝道:“大胆!敢惊扰大人用餐!再天大的事,都得等大人用膳结束后再说。” 小衙 役闻言虽两股战战,却还是执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汪瑞制止了想要继续教训小衙役的手下,脸上仍是慈祥的笑容:“你且说说看。” “万夫人,殁了!” 汪瑞那一贯挂在脸上的笑意不见了。 他颤抖着站起身,险些掀翻满桌的珍馐佳肴。 “快,带我去瞧瞧!” 万府门前。 一道惊雷劈下。 围观的百姓多如骤然砸落在大街上的暴雨。 万芳林一人悲戚地站在大门中央,雨声嘈杂,仿佛也隔绝了门外众人的评头论足。 伴随着笃笃的马蹄声,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门前。 汪瑞顾不上疏散人群,一手扶着官帽,冒着豆大的雨点小跑到万芳林面前:“怎么回事!” 万芳林如一截枯木杵在“万府”的牌匾下,一声不吭。 汪瑞急得甩袖,忙先点了几个仵作一道跟进去。 刚进大门,便瞧见正站在廊下的唐柔三人。汪瑞瞥了一眼,暂且没有理会,径直往内院去了。 林棹月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唐柔的意思。 唐柔苍白着一张脸,尚有些腿软,还没从这件意外中缓过神来。她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定神道:“走。跟去看看。” 林棹月半扶着唐柔走了两步,发现方惟没有跟上。 她回头望去,只见方惟眼神定定地落在了万芳林身上。 有一位侍女正在给万芳林披上一件披风。 主仆间动作很自然,披风也没有什么异样的。 但方惟目光沉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棹月没有出声。 她轻轻牵起了唐柔的手:“我们先过去吧。” 还未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便听见院子里传来汪瑞震怒的声音:“什么叫不知道?我临安府是白养着一群废物吗?” “大人恕罪,小的们虽擅长勘验,对于毒药药理却实在......实在是不甚精通。如今观万夫人尸首,明显是中毒而死,可其一,药渣尚未找到,其二,万夫人瞳孔未缩,眼球外凸,对比常见的中毒症状,并未找到类似的情况,没有十足的把握,小的们实在不敢妄加揣测,生怕误导了大人。” 几个仵作冒着雨趴跪在院子里,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忽然,其中一人的余光瞥见了唐柔,眼睛一亮,激动道:“大人,唐神医在此,她可是炼药的好手,不如问问她的意见?” 唐柔的心一沉。 见汪瑞眼神扫了过来,唐柔不敢耽搁,也跪在了雨中。 站在廊下的汪瑞垂眸望向她手中药箱上的山茶花。“唐鸢的女儿?” 唐柔猛地抬起头。 “大人,您认识我母亲?” 天昏地暗,汪瑞的脸上被细密的雨丝遮住,看不清神情。对于唐柔的话,他不置可否。 “那就有劳唐姑娘了。” 唐柔久等不到答案,木然地拎起药箱起身。 与汪瑞擦肩而过时,恍然间听见一句“你和她长得很像。” 等她回过神时,汪瑞已经带着手下往药房的方向去了。 53. 第五十三章 对簿 临安城里素来太平,城中百姓已是许久没见过这样的热闹。 更别说死者还是大名鼎鼎的薛家二千金,堪称是难得一见的奇案。 于是乎,一大清早,还没开衙,临安府门前便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汪瑞很有先见之明地让马车停在了一扇后门外,手下四处张望了一下,无人,这才搀着他进了临安府。 不过一夜的工夫,素来心宽体胖的府尹大人竟憔悴了不少,连胡须都有些黯淡无光。 “大人,昨日提回来的几人已在堂上候着了。” “昨夜,可有什么收获?” 手下摇了摇头。 “那几人都一口咬定,自己在案发之前从未踏足过那个房间。”手下压低了声音,“大人,要上家伙吗?否则这案子,怕是没办法向薛相交代啊。” “……不急。” 手下不提薛相还好,此刻一提起,汪瑞就一阵头疼。按理说亲闺女走了,全临安城都在盯着这位当父亲的,等着看薛相要做何反应。 结果他老人家倒好,从昨日消息传得满城风雨以来,整个薛府鸦雀无声纹丝不动,也不知是山雨欲来还是另有所谋。 搞得汪瑞也有些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算这笔糊涂账。 汪瑞擦了擦额边滚落的几滴冷汗,暗自盘算着若是今日薛相那边仍没有任何动静,等他下衙后非得亲自去一趟薛府不可。 汪瑞理了理衣袍,整了整官帽,收起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严肃地踏上了大殿。 “啪”一声惊堂木响,堂外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启禀大人,草民万芳林,有冤屈要伸。” 汪瑞低头看了眼手下呈上来的状纸,面色一沉。 “草民要状告章莱,杀我妻儿,一尸两命!” 堂下一片哗然,汪瑞连敲了数下惊堂木,才重归寂静。 “肃静!” 万芳林一夜之间形同枯槁,本就骨瘦如柴的身形如今看来更添萧瑟。 他跪坐在地,腰脊却挺得笔直,让见到他的人都不禁会想到“过刚易折”四字。 汪瑞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带上人来!” 门房老于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抖得像筛糠,还没等汪瑞问话,就翕动着嘴唇,哆哆嗦嗦先开了口。 “草民,草民于康,在万府当了一辈子门房。” 见老于年纪实在是大了,汪瑞也没责怪他不知礼数,和蔼问道:“老人家,昨日午时,你都见过哪些人?” 老于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堂下。 “我只见过他们三个。” 众人随这截枯柴般的手指所指向的方向看去。 唐神医正低头揪着裙摆。身旁还站着一位青衣公子与一位白衣女子,鬼鬼祟祟贴着墙角,像是在偷摸分食什么点心。 唐柔一抬头见众人目光聚拢,忙回头小声道:“别吃了!” 三人这才整整齐齐站到堂前回话。 方惟瞥见林棹月嘴角的饼渣,暗自觉得好笑,大庭广众之下伸手替她抹了。 汪瑞摸了摸胡子,心道真是世风日下,年轻人都这么没羞没臊的。他咳了两声,正色道:“那这三人,可都是你放进府的?” “是,是草民。这位唐小姐,最近常来府上做客;那位方公子,也是夫人亲口允他进府的。” 方惟微微挑眉。这老东西原来也不糊涂嘛。 “倒是还有另一位姑娘,草民并不清楚她的身份。只是瞧他们三人是一起的,便放行了。” 林棹月施施然上前行了一礼:“民女林棹月,临安人士,身边这二位乃是民女的亲友,可以为我作证。” 汪瑞颔首,算是过了关。 “老人家,那你近日可有瞧见过什么异常?” 老于浑浊的眼珠子似乎滚动了几下。 “这些日子,万府门前总有一伙地痞流氓闹事。开始,我并不知道他们受何人指使,直到有一次,我刚把人都赶走,就撞见了章莱偷偷在街角给他们分银两。” “你撒谎!” 老于话音刚落,堂下就有一人不顾衙役的阻拦,想要冲上去当堂对峙。 只见章莱一张黝黑的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跳动,从听见万芳林的状告起就积攒的怒火,终于在此刻喷薄而出。 “啪!” 惊堂木一响。 “不可扰乱秩序。我问,你答!” 章莱这才安安静静跪趴在地。 汪瑞捻了捻胡子,一字一句道:“对于老于的证词,章莱,你有何疑义?” “启禀大人,草民章莱,漠北人士,平日里在漠北行医,甚少往江南一带行走,怎么可能勾结地痞流氓,行此等不端之事?” 章莱缓缓抬起头,如一头正蓄力发起进攻的公牛:“更不用提,这位门房老于分明就有眼疾,如何能看清在远在街角分发银钱之人的脸,证词如何能作得了数!” 汪瑞没有作声,眼神飘向了薛相的乘龙快婿。 万芳林微微躬身,平静道:“大人,不如先请出下一位证人?” 章莱狠狠瞪了一眼万芳林,却在余光瞟见他口中那位证人的瞬间脸色一青。 只见来人一副布衣打扮,打着赤脚,吊儿郎当地往地上“扑通”一跪。 正是那日在窄巷中暗算方惟的混混头目! 方惟一愣,又像是想通了什么,胳膊肘轻轻捅了林棹月两下:“女侠,你抓来的?” 林棹月嘴角噙着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青天大老爷,求您明鉴呐,小人也是收了人银两才办事的,不想坏了江湖规矩。” “哦?收人银两,收的是谁的银两?” “那人交易时大多带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但小人能听出他的口音,就是西北人无疑!” “你胡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章莱死死咬着腮帮子,怒不可遏地吼道。 “肃静!” “大人,小人不敢欺瞒,我曾偶然听那人提起过,此举都是为了得到一株特殊的药草,叫什么,蝉?什么草?”那浪人猛一敲脑壳,“对了,是叫鸣蝉草!大人只消问问万老爷府上有没有,就能证明我没有骗人了!” 闻言,万芳林嶙峋的手探入袖中,竟真取出了一个木盒。 那木盒没有任何装饰,可质地温润,隐隐有暗香,显然非寻常之物。 饶是唐柔 几人也没想到万芳林会如此大大方方地将鸣蝉草公然亮出来,不禁暗暗一惊。 章莱赤红了一双眼,几乎要甩开衙役的禁锢,将日思夜想的鸣蝉草一把夺过。一直在暗中盯着他动作的方惟轻轻屈指,一个沾着饼渣的纸团精准砸中了章莱的脚踝,章莱闷哼一声卸了力。 “大人,这便是鸣蝉草,请您过目。” 汪瑞好奇地接过木盒,打开一瞧,只见是只蝉蜕的形状,只不过本该是蝉脑的位置盛开了一朵诡异的花,明明已经干枯,却好像还有一线生机。 他反胃地哕了一声,匆匆将盖子阖上扔给了手下。 “拿下去找大夫识认一下。” “大人,不必多此一举。”万芳林微笑着拱手,“此药乃是薛相亲自赠与。” 汪瑞扔盒子的手在空中一抖,赶紧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交还到了万芳林手中。 汪瑞清了清嗓子。“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证据,能直接表明章莱便是杀害你妻儿的凶手?若是只靠目前这些,真相还并不明朗。” 万芳林不卑不亢地提醒了一声:“大人,药渣。” 一宿没睡的汪瑞打了个哈欠,眼中泪花闪闪:“哦,对,还有药渣,来人呈上来。” 林棹月皱了皱眉。她本以为汪瑞久任临安府尹,在任期间临安百姓还算安居乐业,是个靠谱的,没想到如今看来竟也像是某个看不见的人手中的牵丝傀儡。 那边衙役已将药渣递到了汪瑞手中。 万芳林却看向了章莱,目光冷冷地带着嘲意:“你方才说,自己生于漠北长于漠北,平日里都是在漠北行医,想必对自己家乡的药方都了如指掌吧。” 章莱素来习惯了直来直往,听不懂他话中乾坤,又怕这姓万的埋了什么圈套,只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启禀大人,这药渣里大多是些滋补安神的药材,乍看之下无甚异常,可我夫人昨日正是在饮完这碗药一个时辰后,暴毙家中。” 万芳林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于是我与唐神医一起彻夜仔细翻找医书,发现当中的确还漏了一味,因为江南地区环境潮湿,这种药材极难生长,故而十分罕见,就连唐神医也无法一眼认出。” 唐柔行了一礼:“不错,此药名为苁蓉,喜好炎热干燥的环境,在江南地区少见,在漠北却是一味十分常见的药材。” 不给章莱任何辩白的机会,万芳林抢先接道:“若是按寻常用法,这苁蓉是再好不过的补品,有人盛赞其为沙漠灵芝。可凶手的阴毒正是在此可见一斑。” “哦?如何见得?” “滋补安神的方子药材大多偏温和,惟有一剂生地黄,性寒,恰与这苁蓉相冲。阴阳相冲,补药也就成了毒药。章莱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我江南医者也不是吃素的,揪着药渣不放,竟真的找出了其中问题所在。” 万芳林这一番激昂陈词倒是调动了围观百姓的情绪,不管是听懂了的还是没听懂的,听见“江南医者”这一句,都开始拍手叫好。 章莱面色青黑,嘴唇焦灼得起了皮,却愣愣地不知该从何辩起。 万芳林拎起衣角,干瘦的身姿再次跪在了地上。 “草民恳请大人,还万家一个公道。” 54. 第五十四章 白事 天空阴沉沉的,万府牌匾上挂了一条白绸。 今日一早,万府发了讣告,与薛万两家有往来的众人,皆着素衣,在门前排着队表达哀思。 万芳林穿着一身麻衣,嶙峋的手臂垂在空荡荡的宽大袖管里,显得更消瘦了几分。 “芳林兄,节哀顺变。” 杜弘景往日里极喜庆的一张圆脸挤出了苦巴巴的褶子,梨花带雨的模样倒像是他才是那个丧妻的鳏夫。 万芳林微微颔首,双手接过了杜弘景送来的帛金,犹豫了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话,沉默着拍了拍杜弘景的肩。 杜弘景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芳林兄,我都懂,我都懂。”甩着张帕子就往灵堂走去。 站在廊下目睹了全程的方惟扑哧一下险些笑出声来,忙抬手挡住了脸上的笑容。 杜弘景听见动静,一抬头,就瞧见一个熟悉的俊俏身影,尽管身着素衣,也掩不去身上的出挑气质。 “啊呀呀呀,这不是方贤弟吗,几日不见,出落得愈发玉树临风了呀,真是貌比潘安。” 杜弘景方才还阴云密布的脸上这就雨过天晴,眯成缝的笑眼对着方惟上下一打量,凑近了方惟耳边低声问道:“不知贤弟家中可曾安排亲事?若是没有中意的......” 话音还未落,就被一个身形丰腴的美妇人拽走了。 “又在这里说什么胡话呢,万家办白事你在这里说亲事......”美妇人教训了两句,转过身来,朝方惟打了个招呼,“让小郎君见笑了,我家夫君他平日里就没个正形的,信口开河惯了,你可别介意。” 方惟看看杜夫人,又想起了杜弘景那日在江南春所说的如花似玉的娇妻美妾,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在下方惟,见过杜夫人。” 杜夫人有些富态的脸上绽出了一个笑,又锤了杜弘景一下,道:“想必这位小郎君便是唐神医的表弟吧,那日弘景在江南春喝了个烂醉,回来便说是结交了一位很是投缘的贤弟,模样长得十分标志,一不小心才把酒言欢过了头。” 方惟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这对夫妻一唱一和的,倒是把他夸得有些羞赧了。他正想扯两句闲话将话题从他身上引走,余光便瞥见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惟剑眉一挑,想起前几日收到的天机阁来信。这下,有好戏看了。 抱着他这种想法的宾客不在少数。一时之间,整座万府都陷入了一片寂静。 万芳林像是料到了薛春桃会来,看到这张肖似亡妻的脸,他面上没有任何惊讶。 “......春桃。”万芳林没有叫姨姐,周围认识这位薛家嫡女的人都忍不住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薛春桃看着万芳林,说不出一句“节哀”的话。 毕竟灵堂里躺着的,不仅仅是眼前人的妻子,更是自己的亲妹妹。 薛春桃沉默地将帛金递给了万芳林身旁的侍女。 “今日,我是以钟家人的身份来的。” 万芳林垂下的手不自觉握紧了。 他耳中听到的,既是薛家执意要与万家一刀两断,也是......薛春桃,要与万芳林一刀两断。 万芳林忽然猛地咳了几声,边上侍女立刻关怀备至地递上了一盏茶。 薛春桃看着侍女有些熟悉的举止,秀眉轻蹙,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万芳林,看着眼前这个无动于衷的女人,忍不住讥讽道:“......我听闻钟大人在金陵出了些意外,似乎至今下落不明。春桃,事到如今,你还自称钟家人吗?” 薛春桃垂下眼帘,看上去却并未因他的话而感到伤心:“送我回临安的时候,他说过,会来接我的。” 万芳林嗤笑了一声:“想不到,你还是如此天真。” 薛春桃不愿多说,直接转身往灵堂方向走去。 见两人不欢而散,周围假装忙碌实则暗中偷听的众人也悄悄散去,迫不及待地躲到一边聊起了闲话。 杜夫人用胳膊肘推了推杜弘景,好奇问道:“弘景,你先前不是同我说,那万芳林少时在书院,与薛家女是青梅竹马吗,可我今日怎么瞧着,这位薛家女不是薛未央,倒像是薛春桃才是。你是不是没说实话?” 杜弘景震撼于女人的直觉,又忌惮着隔墙有耳,忙嘘声道:“夫人,慎言,慎言呐。” 杜夫人翻了一个白眼:“怕什么呢,用着人家小方的时候就一口一个贤弟的叫,真说起事来反倒防着人家了,我还不知道你这性子吗?小方,你别理他,你不是外人!” 眼看杜夫人就要熟练地上手扯杜弘景的耳朵,杜弘景绿豆大的眼睛向方惟投来了求救的目光,方惟一个箭步上前,拦下了杜夫人的纤纤玉手:“杜夫人,不必为难杜兄,你们二人在此处慢慢聊,我表姐还找我有事,我就先走一步。” 杜夫人害羞地缩回了手,瞬间收敛了怒气,杜弘景眼中又闪过一丝泪光。方贤弟,仁义! 一边终于得空离开的方惟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幸亏杜夫人那一下没成功,不然他看着那手劲都得替杜弘景捏一把汗。 方惟张望了一下四周,见无人在意,脚下忽地一拐,没往灵堂方向,反倒悄悄往后院走去。 还没到仪式开始的时候,众人都聚在灵堂前,三三两两地聊着闲话。于是越往里走,越是安静起来。 万芳林这会儿忙着在门口接待亲友,想来暂时也顾不上里头的事,但方惟依旧没敢懈怠。 方惟屏气凝神,正准备迈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时,顿住了脚步。 空空荡荡的院子里唯一的一棵红梅开得正好,映在白粉墙上如画一般。 只是红梅树旁,还站着一人。 那人独自站在花下,轻轻拈起一片花瓣,如一滴血凝在她的指尖。 “婶婶。”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薛春桃一愣,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小为?!” 微风拂过,红梅凋落。 方惟站在薛未央的灵堂里,偷偷打了个哈欠。 站在他身旁队伍里的唐柔瞧见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方才去哪儿了?我怎么都找不着你人。” “这不是还没开始嘛。”见被发现了,方惟干脆伸了个懒腰。 唐柔看着他一副懒散的样子,担心被旁人发现,忍不住小声喊道:“喂!” 方惟扮了个鬼脸。 “表姐。” 见唐柔不理他,方惟不依不饶地又叫了一声:“表姐!” 唐柔叹了口气,心道今早真该把不情愿的林棹月也一道拽来,恐怕这世上只有她才能降住这小子。唐柔斜眼看去,方惟这会儿倒是严肃了起来。 “表姐,你说,如果一个人明 知道另一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但还是坚持要在原地等待,这是为什么?” 唐柔一愣。 难道是许晋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把唐家家主的事都告诉方惟了? 可她抬头看去,方惟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另一处。 唐柔顺着他所看的方向,悄悄踮起脚尖。 那个位置靠近灵柩,附近没站几个人,唐柔很快就将目光落在了那个身穿麻衣的窈窕背影上。 虽然多年未见,但那熟悉的感觉绝对错不了。 ......是春桃。 方惟见唐柔迟迟不回答,有些狐疑地低下头:“表姐?” 唐柔收回了目光,假装看向别处。“你觉得她在刻舟求剑?” “难道不是吗?” “也许她求的不是那把剑,等的不是那个人。只是在守着一道刻痕,守着一个约定。” “......即便知道这个约定永远也无法实现了,也要守着?” “约定是两个人的事。那个人虽然负约了,可总有些人,不愿意辜负属于自己的那一半约定。” 唐柔垂下眼帘,轻轻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紫玉扳指。 前面的人却忽然转过身来,吓了她一跳。 “唐神医,见谅哈,我无意偷听,实在是站在你们前面,想听不到都难呐。”杜夫人赔笑着打了个哈哈,掐了下身旁的杜弘景,二人一左一右地露出和善的笑容,活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杜夫人这是,有何指教?” “哎哟指教可谈不上,只是我虚长你们几岁,微微有些人生感悟,忍不住想与你们一道分享下哈。”杜夫人害羞地甩了甩帕子,一阵香气拂过,方惟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我跟你们讲哦,你们年纪还小,哪里懂什么情啊爱啊,永远都是当局者迷,只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才能勉强算是看得清楚些。”杜夫人深情地凝眸,不知看向了何处,“想当初,我也和一个人有过这样的约定。” 杜夫人一把按住了身旁情绪激动的杜弘景。“他答应过会来娶我,于是我就守着这个约定,等到桃花开了落了好几遍,他都没有回来。可如今仔细一想,我的守约是出于爱吗?显然不是啊,就算一开始的确是,那后来肯定也变了味。菜放久了都会馊呢,感情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通了这一点呢,我就放下了所谓执念,转头看上了我身边这位。”杜夫人笑嘻嘻地牵起了杜弘景的手,“当然,最后结局你们也看到啦,如意郎君,喜结良缘。” “所以呢,有些执念太深,只会将人困在原地。树挪死人挪活,人生海海,总是得朝前看,不要只低头盯着什么刻痕,乘着这艘船,继续扬帆起航,这道刻痕还在,可你的心已经有了远方。” 杜弘景泪眼汪汪地与杜夫人抱做了一团。 唐柔和方惟虽然笑了,却也湿了眼眶。 恰在此时,笙笛一响,哭号四起。 妙法观里请来的高人闭上眼,围着棺材做法,口中念念有词。 万芳林则朝着灵柩的方向长跪不起。 长明灯火光明明灭灭,香兰柱青烟飘飘渺渺。 一道黄色的符箓凭空燃起,无数白花花的引路钱扬到半空,撒了漫天。 送灵的队伍声势浩荡,一路敲锣打鼓地,往城外青竹山的方向走去。 安魂,归西。 55. 第五十五章 章台 林棹月牵着毛球,正在临安大街上散步。 今日一早,方惟便与唐柔一道去了万府吊唁。走之前,问了林棹月想不想去。 她低头折了折裙角,回绝了。她人生中已参与过两场白事,每多去一次,都会叠上一层过往的阴影,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一些旧事。 街上行人寥寥,一阵北风吹过,林棹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毛球似有所觉,停下毛茸茸的步伐,看了她一眼。 林棹月轻轻一笑,俯身摸了摸它的脑袋:“怎么了?关心姐姐?” 毛球的尾巴又高高翘起来了。 一人一狗这么闲适地走着,却忽然听到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林棹月悄悄蹲下身贴紧了墙根,往那发出声音的巷内微微探出脑袋。 “小妹妹,跟哥走呗,以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为首的无赖正把一个瘦弱的姑娘逼近墙角,那姑娘身形消瘦,扎着一根粗麻花辫,穿着件黛色的衣袍,看领子款式,倒像是胡服打扮。 姑娘偏过头,一双俏丽的美目对上了林棹月的视线,林棹月将手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嘘”。 美目平静无波地移开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周围还围着几个地痞流氓,脸上挂着□□的笑意,有不怀好意者竟直接开始动手动脚。 为首的无赖刚要把手伸到姑娘的领口,突然发觉头上落下一片阴影。 众人抬头,还来不及惊呼,不规矩的手臂就已经各挨了一剑。 “怎么又是你?!”林棹月秀眉一拧,剑尖对准了那个再眼熟不过的无赖,那个被她亲自押送去临安府的浪人。“你不是应该还在牢里?” 那浪人忙跪地求饶道:“姑奶奶,女侠,大侠,求您放过我吧,我保证,我再也不会干这种腌臜事了!” “说,谁放你出来的?汪瑞?还是,万芳林?” 浪人只顾着求饶,却一句别的话都不肯说。 林棹月耐心渐渐被磨没了,一脚踩住了浪人的手:“既然官府不管你,那就由我来管你!今日你既敢用这只手骚扰民女,那就由我来砍了你这只右手!” 浪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周围的那几人早已趁女侠逼问他时逃之夭夭,哪里还有人能帮他! 他一双贼溜溜的鼠眼已经急出了几滴泪,忽然定定地看向林棹月身后。 林棹月只听见“啊”一声尖叫,下意识转过身去,脚下卸了几分力道。 那浪人抓紧了这个时机,猛地将手抽回,也顾不上右手被沙砾擦出的道道血痕,一溜烟跑了没影。 一阵北风刮过,脸上生疼。林棹月擦了擦脸上的血,看向身后。 “你没事吧?” 姑娘许是腿软了,贴着墙跌坐在地,会说话的一双美目睁得圆圆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棹月手中的霜白。 “......好美。” 她的口音有些奇怪,林棹月垂眸,又看了眼她的奇怪服饰:“漠北人?” “我能摸一摸吗?” 她好像毫不在意林棹月的问题,自顾自地向霜白伸出了手。 “小心,刀剑无眼。” 在她的指尖快要触碰到剑刃时,林棹月往后退了一步,反手将剑柄递给了她。 看着她握着霜白的兴奋模样,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搭理自己,林棹月还是问了一嘴:“你叫什么名字?” “章台。” 她笨拙地挥舞着剑,念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舌尖上仿佛绽开了一朵莲花。 章台?漠北? 林棹月叉腰的手忽然放下了。“你认识章莱?” “嗯。”章台停下了危险的动作,静静地拨弄着那条霞光色的剑穗。“是哥哥。” 林棹月察觉到,她似乎感兴趣的不是剑本身,而是剑身与剑穗折射出来的光亮。 像一只喜爱收集熠熠闪光的珠宝的小乌鸦。 林棹月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嘴角微微扬起。她俯下身,柔声道:“能带我去你家吗?” 吉祥客栈。 客栈位置有些偏僻,生意不是很好。掌柜见章台带了陌生人回来,也没多问,礼貌地笑了笑。 林棹月看着章台熟络地打开了一扇房门。 “这里。我和哥哥。” 章台自顾自拿着林棹月送给她的剑穗,往一面铜镜前走去,那里有一个雕花精美的首饰盒。 她使了太大力气,哗啦一声,里面收集的宝贝们通通翻落在地。 “当心!” 林棹月见章台的手径直伸向了一支碎掉的琉璃步摇,忙抬手护住了她,自己反倒被扎破了手背,霎时间血流如注。 章台像是被吓到了,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林棹月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的,妹妹。不痛。” 章台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拉开了抽屉。只见里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瓶瓶罐罐,贴着用漠北语写的、标记药品不同用途的标笺,章台在其中挑挑拣拣,选出了一个专用于外伤的小瓶,将丸子碾成细细的粉末,直接往林棹月手背上撒去。 林棹月毫无防备,“嘶”了一声,而后伤口处才慢慢腾起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 “这是......你哥哥的药?” 章台点了点头:“哥哥,亲手做的。” 林棹月只见过章莱两面,每次都是在他大发雷霆的时候。因此即便知道章莱也是医者,在今日之前,她怎么都想象不到那样五大三粗的西北汉子也会耐下性子,将药丸仔细搓成匀称均一的大小,还清清楚楚地陈列在抽屉里,方便妹妹拿取。 眼前的妹妹正专心研磨药粉,恐怕还不知道哥哥已经回不来的消息。 她说话时的木讷劲,倒是与昨日对簿公堂时被逼问得哑口无言的章莱如出一辙。 林棹月心中微微一动。 “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章台停下了动作,一双美目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沉思片刻才开了口:“高大,威猛。你没见过我哥哥?” 林棹月一愣,有些哭笑不得。“我见过,我当然知道他的长相。我是想问你,他的性格,以及,他对你,怎么样。” 林棹月尽量挑了简单易懂的词汇,以免章台再误会。 这一次,章台不假思索道:“温柔,善良,对我,特别,特别,特别,好。” 章台伸出双臂,做出了一个拥抱自己的动作。她的美目幸福地眯起。“他是我最好的哥哥。” 黛色的窄袖交叠在一起,宛如一双鸦翅紧抱着怀中的稀世珍宝。 林棹月没来由地鼻子一酸。 “......你知道,鸣蝉草吗?” 章台像是没听懂,奇怪地歪了歪头。 林棹月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点冷透的茶水。食指蘸水,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久未作画,却依然得心应手。 章台好奇地看着她三两笔便将鸣蝉草的形状画了出来,忍不住拍手道:“姐姐,你真厉害!” 林棹月抿嘴一笑,又问了一遍:“这个,你 知道吗?” 章台点头如捣蒜,只不过是用漠北语说出了鸣蝉草的另一个叫法,阿都惹。 “你知道哥哥在找阿都惹吗?” “嗯!” “为什么他要找阿都惹?” 章台有些落寞地垂下眼帘,用手指了指自己。 “因为,我。” 许是嫌语言沟通太繁琐,章台索性也用食指蘸水,在桌上画了起来。 先是一根海浪般起伏的线条,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细点。 “沙漠?” 章台兴奋地点点头。 然后,是一片花瓣的形状,中间画上了一颗圆圆的弹珠。 “眼睛?看?” 章台轻轻拍了拍林棹月的肩,比了一个大拇指。 随着林棹月猜出的文字越来越多,眼前渐渐浮现出了故事的全貌,章台也不再为她的猜测停笔,而是连绵不断地画到了故事的结尾。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哥哥为了救身患绝症的妹妹,千里迢迢奔赴悬壶大会求药的故事。 林棹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用蘸水画诉说着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宿命的姑娘,轻轻抚上了她柔软的手背。 这一刻,她忽然懂得了章莱昨日见到鸣蝉草时激动的神情。 那双充血赤红的眼,透出的是一个身逢绝境、退无可退的亡命之徒看见世上仅存一株的救命稻草时的眼神。 一抹斜阳照进了屋子里,橘得萧索。 林棹月这才发觉竟已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刻,肚子中也空空如也。 “妹妹,走,我请你吃饭。” 章台静静地坐在原位,不为所动。 一双美目凝视着桌上早已干涸的水渍。方才的画早就蒸腾了个一干二净。 漫长的寂静里,章台终于开了口。 “你知道,我哥哥去哪里了吗?他没回来,有两天。” 一双美目缓缓看向了林棹月,起了一层雾。 “我很担心哥哥。” 林棹月愣愣地站在一边,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章台看懂了她的欲言又止。 “......哥哥还会回来吗?” 林棹月心中像有一根弦,绷断了。 尽管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章莱那么想要得到鸣蝉草,山穷水尽之时,说不定真能干出杀人越货这种事。她也还是生出了一丝,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成全这一双兄妹的念头。 ...... 等等。 杀人越货? 一丝奇怪的念头忽然从她脑中一闪而过。 杀人后该越货才对啊?! 为何昨日在公堂之上竟无人想起这一点,全教那万芳林牵着鼻子走,把万夫人的死归咎于章莱对鸣蝉草的求而不得、恼羞成怒。 章莱要的从来都不是泄愤,而仅仅只是鸣蝉草! 无论是那日在江南春的拔刀,还是昨日在公堂上的失态,他的目标始终都只有一个! 林棹月忽然喜笑颜开,按住了章台的肩:“你放心,你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不知为何,明明没有归期,只是一句连承诺都算不上的安慰,章台听完也雀跃了起来,蹦跳着拉住了林棹月没受伤的那只手。 二人携手往屋外走去。 门上投下的两道影子越来越扁,门外传来的对话声也越来越小。 “......章台,你哥哥为什么要带你来临安?” “我们是家人,我们不分离。” 56. 第五十六章 夜访 明月高悬。 汪瑞从薛府大门走出,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今日是薛家二女儿出殡的日子,他特地起了个大早打算前去吊唁,却在临出门前收到了薛相派人递来的口信,邀他来府上小坐。 汪瑞连一身素衣都没换下,就急匆匆赶来了薛府,本以为薛相是因丧女过度悲恸,想让人来宽慰一二,却不成想这位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一国丞相,竟真的只是邀他来府上闲坐,二人对弈、饮茶、逗弄锦鲤,可偏偏,就是只字未提薛未央的死。 汪瑞偷偷打量着薛相,竟瞧不出任何悲喜,心中一阵悚然。 薛家这是要把二女儿视作万家妇,自此与万家一刀两断啊。 正在府外马车旁等候的手下,颇有眼力见地迎了上来:“大人,回府吗?” “走。” “那章莱今日在狱中又闹了绝食,都关了几天了还想着鸣冤,大人,要不要强灌些米汤?” 汪瑞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灌吧,随他闹去,这案子已经定了。” 手下应了一声,心道看来今日薛相对这案子的处置好像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松了口气。 最近几日,每每午夜梦回,他眼前都会浮现出章莱一夜白头的样子,那模样别说是他,就连看守的侍卫见了也无不动容。众人私下里议论纷纷,也不知这案子是否真的另有隐情,可也止步于此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管他什么隐情不隐情的,今日之后,章莱的结局已成盖棺定论。 手下殷勤地扶身形圆润的汪瑞上了车,挥响了手中的马鞭。 临安城的另一头。 万芳林接过了侍女递来的药碗,却没有收回手。 “老爷?” 摩挲着一双柔荑的手一顿,握得紧了些。“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该叫我什么?” “......夫君。” 门外传来一颗石子滚落的声音。 万芳林因过于瘦削而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暗芒。 他没有出声,而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前,探出身子。 夜空晴朗,月光皎洁,落在四面粉墙的院子里更显得空无一物。 “谁?” 一只黑猫跳下了房檐,沿着墙根走了。 万芳林眼神一暗,合上了窗户。 房檐上的另一只野猫默默松了一口气。 还挺警惕。 ......不过,到底是她耳朵有毛病,还是万芳林得了失心疯? 万芳林竟然让一个侍女叫他夫君?他不是今日刚给亡妻的棺材送去青竹山埋了吗?今日? 林棹月努力将耳朵贴近了房顶上的瓦片。什么都没听见。 她又学着话本里的样子,轻轻揭开了一片瓦。 只露出了一片泥。 林棹月有些茫然,打量着万府这空空如也的院子,连个藏身之处都找不到,还真是犯了难。 正当她盘算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进屋将人给捆了的时候,门轻轻开了。 侍女端着空了的药碗,款款往院子外走去。 林棹月趴下了身。她能感受到万芳林似乎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侍女远去。 说来也奇怪,这侍女走路的姿势,看上去并不像普通人家出身,反倒像是从小被严格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比如,她的那位友人,薛春桃。她和唐柔也曾偷偷模仿过,被薛春桃抓了现行,好几日没搭理她们。 林棹月一双杏眼眯了眯。 直到那倩影再也瞧不见了,底下才传来门阖上的动静,似乎很是恋恋不舍。 林棹月这才敢悄悄探出脑袋,往檐下瞧去。 一片昏暗。屋内的烛火已经熄了。这位鳏夫竟然选择了宿在书房内。 今夜来探万府,林棹月本就是奔书房而来的,谁能想到万芳林竟然整日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间不算宽敞的书房里,连就寝时亦是如此。也不知该说这位万老爷行事谨慎,还是有些愚不可及,这不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林棹月伸出手,摸了摸系在腰间的小药瓶。 书房内,桂花香气四溢,恍惚间又回到了金秋时节。 林棹月往上提了提遮面的白纱,系得紧了些。 小唐新配出来的迷药方子似乎比以往都要强劲几分,尽管她提前服下了清心丸,还是觉得这桂花味浓郁得有些刺鼻了。 林棹月微微蹙眉,放轻了动作,往四周看去。 书房内的布置沿袭了万府整体的风格,说好听些是留白很多,雪白的墙面上挂着仅有的一幅傲雪凌霜红梅图,没有落款,只题了一句“背洞溪,对芳林”,也不知是何人所作。 红梅花瓣圆滚滚地聚作一团,花蕊似乎吐出了一缕暗香。枝干亦是饱满婉约,没有像寻常画法那样使用半干的狼毫,反倒墨汁充盈湿润。 林棹月细细看着画中笔法,隐隐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榻上的万芳林眼皮牢牢紧闭,呼吸缓慢,一时半会儿应当是醒不过来。 林棹月在书案边摸索了许久,惟有文房四宝干净整洁地摆放在案上,除此之外一无所获,就连随便写画的一张废稿都没能找到。 ......按理说,万家也是医药世家,根基虽远比不上唐家雄厚,可万家医馆在临安城内的口碑还是一向有目共睹的。能在百年医药世家扎堆、百家争鸣的临安城里占据一席之地的堂堂万家,府上竟连一间药房都找不出,更别提书房里连一本医书、一张药方子都找不见。 就算这万芳林对家传祖学再不上心,也不可能荒废成这副模样。更何况,听说这宅子可是万家的祖宅,世世代代都居住在此。 若她猜得不错,只有一种可能,万芳林的秘密,或许亦是万家世代相传的秘密。 林棹月搜寻半天无果,连万芳林的床榻之下都找了个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那幅画。 红梅在雪白的墙面上红得突兀,如同泼洒上去的血。她轻轻揭起了画的一角。 所见依旧只是一堵白墙。 她没有犹豫,指节微屈,试探着敲响了几处。 初时,墙面只会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她耐着性子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试了过去。最终在敲出了清脆的“咚咚”两声时,林棹月眼睛一亮。 就是这里! 她单手一推,砖块竟真的往里移动了一格,与此同时,平平无奇的石板地上撕开了一道四四方方的口子。 林棹月没有迟疑,直接沿着台阶而下。 夜色深沉,书房里悄然无声。但本该躺着酣睡之人的卧榻上,此刻却空无一人。 青石铺就的阶梯又长又窄,但这条秘道里似乎铺设了不少机关,原本一片黑暗的地下随着有人经过,反而亮起了一盏盏烛火。林棹月借着墙壁 两侧的烛光,勉强才能看清脚下的路。 幸好台阶并不湿滑,也不知万家究竟有何秘法,竟能将本该潮湿的暗室布置得干燥温暖。 她小心翼翼地往下探去。周围一片死寂,但越往下走,光线就愈发明亮,还隐约能闻见药材的香气。 林棹月忍不住加快了步伐。迷药时效有限,不知还能拖住万芳林多久。她得抓紧了。 忽然,不知踩中了哪一块砖石,脚下传来“咔哒”一声异响。 林棹月目光一冷,猛地燕子翻身往侧边闪去,堪堪躲过两枚拳头大小的银色“弹珠”。她凝神一看,只见那两枚“弹珠”竟须臾之间化成了大小不等的液珠,四散着滚落在地,心中暗道不好,恐怕是水澒! 她忙捂住口鼻往台阶下飞身而去。这万家人也实在阴毒,竟在密室中使用水澒作为暗器! 林棹月方才已不慎吸入了些挥发的水澒,渐渐有些头晕眼花起来,她强撑着又吞了一颗清心丸,勉强抵挡毒性。又过了一个拐角,她脚步一顿。 想不到外观装修得异常朴素的万府,竟然在地下偷偷挖出了这么大一片空间,用来存放药材和医书。 一眼望去,满目皆是陈列得密密麻麻的珍稀药材与传世古方,简直堪称药材典籍的宫殿。林棹月的目光一一扫过,只见医书的扉页上多半盖上了“万”字印章,也不知是万家祖传的家学渊源,还是多年来收集至此的民间秘法,医书书页大多泛黄,却并未皴皱卷曲,说明在地下的环境里保存得很好。 惦记着此行的目的,她一边搜寻着鸣蝉草,一边翻找着与鸣蝉草相关的药方。 医者仁心,明知道鸣蝉草对于章莱兄妹意义非凡,万芳林却说什么都不肯相让,甚至不惜将章莱推入牢狱,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由。 昨日离开临安府后,林棹月其实问过唐柔关于鸣蝉草的效用,只可惜鸣蝉草的古方早已失传,加上鸣蝉草实在珍贵难得,就连唐神医都知之甚少。不过,唐柔倒是提到了一点。 林棹月翻找的手停在了书架上一本薄薄的医书上。 书脊的锁边已经开了缝,线头和毛边的纸页张牙舞爪地龇了出来,像是被水泡烂又风干过,与其余保存得完好的书册截然不同。 唐柔说,鸣蝉草的古方,原本唐家也曾有过一册孤本,只可惜在一场百年难遇的涝灾中不幸佚失,从此销声匿迹。 林棹月没有片刻迟疑,将书塞入了怀中。 忽然,她无来由地打了一个寒战。 她的血液瞬间向双腿奔涌,习武多年的直觉告诉她,有哪里不对劲。 奇怪的是,周围明明一片死寂,她却总觉得身后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仿佛有一道目光,一直在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慢慢地转过身,环顾四周。 周围书架依旧整齐地林立,像一个个沉默的先祖正盯着她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 林棹月一排一排地看了过去,没发现什么异样。 唯一一个不和谐的地方,大概就是角落里的一张书案,上面只杂乱地堆着些废稿,一支墨汁早已干涸的毛笔横陈其上。 她有些好奇地走近了桌案,等看清了废稿上的字时,呼吸一滞。 “死”。 满满一整页的“死”字,没有留下一丝喘气的空隙。 来不及拔剑,林棹月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57. 第五十七章 蛛丝 清晨,唐柔还没睁开眼,就听见屋外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熬了一晚上研制新药方的唐柔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却仍无法忽视掉那个聒噪的声音。 辗转反侧之后,“吱呀”一声,唐柔不耐烦地开了门。“阿晋!找什么呢?” 结果门外没有人。 没睡醒的唐柔看着扑向自己的一团毛茸茸,呆了呆。和毛球对视了几秒,唐柔扯着嗓子大喊道:“许——晋——” 隔壁屋子里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不过片刻,许晋便裹着一身胡乱穿好的外衣走了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的泪花糊住了他的视线,只能勉强看清唐柔正杵在房间门口。“小姐?” “方惟人呢?让他把自己的狗领走!” 许晋这才发现唐柔脚边的毛球,俯下身摸了摸狗头:“毛球,怎么会跑来找小姐呢?你不是应该和公子......” 对啊,公子呢? 许晋晕乎乎的脑袋倏然间清醒过来。他懊恼地拍了拍后脑勺:“坏了!小姐!表少爷恐怕是去找林姑娘了!” 唐柔瞪圆了眼:“找棹月?阿晋,你把话说清楚!” “昨晚,小姐在药房里忙到深夜,我本想一直守着,可熬到三更天时实在忍不住,就先行回房了。在回房的路上,我却撞见表少爷正要出门,腰上似乎还别着剑。” 许晋努力回忆着昨夜的情形,遇见方惟时的画面一点点浮现在眼前。 “表少爷?你这是要去哪里?”三更半夜,全府上下都不睡,许晋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困出了幻觉。 “……林姑娘还没回来,我得出去寻她。”方惟本打算偷偷溜出府,没想到会被许晋撞了个正着。 “林姑娘?她中午回来过一趟,把毛球放下便又出门了,说是有事要忙。我瞧见她带着剑走的,许是林姑娘另有安排,今晚要宿在别处?” “......我有些不放心,出去看看,阿晋你在家守好表姐。” 许晋还没来得及反应,方惟已拍了拍他的胳膊,快步离开了。许晋看着方惟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林姑娘武功高强着呢,有何好担心的。”他可是听小姐说过,林姑娘的师父是天下第一剑客,虽然小姐老是抱怨那师父总让林姑娘干这干那,可毕竟严师出高徒,想必林姑娘的武功也绝不会逊色。 然后,许晋记得自己悠哉游哉打了个哈欠,便转身回了房间。 “你是说,棹月一夜未归?” 许晋看着唐柔的脸上也浮起忧色,不由心头一紧,却还是宽慰道:“小姐你别担心,阿晋这就出门去找,说不定他们二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唐柔蹙紧了眉头:“不行,我还是和你一起去,我担心他们遇上了什么事情,你一个人不好应对。” 许晋有些僭越地,双手抓住了唐柔的衣袖:“小姐,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明日便是悬壶大会了,新研制药方还需要时间......唐家还需要您。” 唐柔对上许晋殷殷期盼的目光,仍是有些迟疑:“可是你......” 许晋明白她没说出口的话。不会武功,身无长物。自己在小姐眼中,似乎永远都是那个六岁时在村子里等待被拯救的稚童,那个只会在阿爹的尸体边哭号的废物。他掩去了从心底泛起的苦涩,强笑着道:“小姐,阿晋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唐柔顿了顿,还是没有再阻拦。“那你,此行一定要当心。若真的遇到了危险,千万不要逞强,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唐柔抬手拨拉了一下许晋的碎发,临行前还在不住叮嘱,许晋眼睛亮晶晶的,忙不迭地点头:“嗯!” 唐柔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但愿......棹月他们没事。 北风萧瑟,不期然一阵寒风吹过,衣着单薄的两人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院子里盛开着的山茶花也战栗成一片。 临安城北的一座破庙。 脏兮兮的佛像前搁着一只破碗,破碗里有一只腐烂的皱巴苹果,也不知到底是在上供还是在向神佛乞食。 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佛像背后还卧着一位浪人,尚在梦中。 有两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早早出门溜达了一圈,抢了半块饼回来,正缩在角落里边分吃边嘀嘀咕咕,聊着刚听见的趣闻。 “......我听说那人凶神恶煞,看见路上有浪人就先上去砍一顿,还不停逼问一个人的下落,也不知是在找哪个倒霉蛋。” “听这架势,怕不是结了仇不敢找上正主,净拿我们这种一文不名的东西撒气。” “可不是嘛,可把瘸腿三给气坏了,他昨夜不过是在墙根方便一下,裤子都没提好便被人撂倒了。” 二人吃吃笑了起来,不小心弄掉一粒芝麻,乞儿刚要俯下身子去捡,那粒芝麻便被一只乌色靴履碾在了脚底。他缓缓抬起头,来人背对着光线,看不清面容,腰间一抹雪青色却十分扎眼。 乞儿咽了咽口水。还没来得及开口,寒意袭来,剑锋已对准了他的喉结。“有没有见过一位姑娘。穿着一身白衣,头戴桂花木簪,腰间还别着一把剑。” 乞儿腿一软,跌坐在地。怕什么来什么,真是苍天饶过谁。乞儿的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半天,愣是被吓得说不出一个字。一旁的同伴已爬到柱子后躲了起来,哪敢帮他多说一句话。 空荡荡的破庙殿里,安静得连墙角的蜘蛛都收起了网。这时,殿内一道声音忽然打破了这片死一般的寂静。 “......少侠,您要找什么姑娘,应当去花街才是,来我们这座破庙作甚。” 乞儿眼中瞬间闪动起泪光,像是突然泄了气。他颤抖着不敢回头,生怕刀剑无眼,心却安了下来,哭丧着喊了声:“大哥!救我!” 方惟抬头望去,只见佛像背后走出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正睡眼惺忪地抠着耳 朵。正是那日公堂上作证的浪人。 “咱们这庙小,可请不了您这尊大佛。” 见方惟微微收了剑锋,乞儿忙机灵地闪身躲到了浪人身后。 “......你究竟是何人。你没有收人银两,你诬告了章莱。” 一连串的定论,听得浪人忍不住连连摆手道:“此言差矣,银两我的确收了,可我没有一句是诬告。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所有判决可都是府尹大人下的,大侠要是有什么高见,大可以去临安府敲几下鸣冤鼓。” 见方惟并不出声,只盯着自己褴褛的衣角看,浪人无所谓地掖了掖,撩了撩久未梳洗的头发:“看什么看。不找那位女侠了?” “你知道她在哪儿。”方惟眯了眯眼,青光一闪,雪青再次出鞘。“......不,你见过她。” “嘿,少侠,我都说了,我这人都是收了人银两才办事,从不会坏了江湖规矩。”浪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剑锋,露出了右手上没洗掉的血痕。 下一秒,雪青的剑锋在浪人的脖子上划上了一道整齐的血线,虽然轻浅,却足以威慑人心。乞儿惊叫了一声:“大哥!” 方惟一把擒住了浪人的右臂,掀起袖子,赫然露出了一道如出一辙的剑痕,早已结了痂。“霜白......”方惟低喃了一声,眼神愈发冰冷,“还不说?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浪人一双贼溜溜的鼠眼里不见惊惶,反倒闪过一丝精光。“冤有头债有主,少侠要寻人,不妨去万家老爷那里找找。” “满口谎言。我如何能信你?” “少侠自然可以不信我,只是到时候林姑娘如何,可就不好说咯。”浪人从容地迎上了方惟的眼神,眼中毫无惧色,“少侠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犹豫猜疑,落得个香消玉殒的结局吧。” “......若你敢骗我,这一剑绝不会就此算了。” 见方惟的剑归了鞘,浪人龇了龇不甚整齐的牙:“小人哪有那个胆子呢?这边请,万府在这个方向。”浪人还好心地为他指了指,俨然一副送客的模样。 方惟意味不明地看了浪人一眼,提着剑面无表情地走出了破庙。 又过了许久,乞儿才敢从浪人身后探出脑袋。 “大哥,他真去了?这就成了?” “当然。等银子到手,咱们就攒够了车马钱,可以离开临安了。再也不用像条狗一样,任凭那伙人使唤。” “大哥,你真厉害!怪不得让我和老二出门偷饼,原来是想将他引来,这招叫什么来着,守什么猪等兔子。” “那叫守株待兔!笨蛋。”浪人两指并拢,在乞儿额头上敲了一记。 乞儿默默挨下了这个爆栗,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大哥你为何不自己去街上‘守株待兔’?这样岂不是更省麻烦?” “年纪大了,缺觉。再说了,小孩子就该多跑跑。” 浪人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又往佛像身后一躲。这下可以睡个安心觉咯。 58. 第五十八章 扑空 万芳林推开书房门,见到的是孤身一人的方惟,不由一怔。 平日里老于都是亲自送客人进来,不会贸然让客人闯入书房,今日这位多半走的不是正门。 “......方公子?” 屋子里传出桌椅移动的声音,不过片刻,杜弘景的一张圆脸也出现在了方惟面前。“方公子!真巧啊,你也来找芳林兄?” 方惟打量了一眼热络的杜弘景,没作声,只冷冷地盯着万芳林看。见情形不对,杜弘景讪讪地往后退了退,识趣地没再开口。 “方公子,有何贵干?”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万芳林竟然扯了扯嘴角,戏谑道,“悬壶大会是在明日,方公子怕不是记错了日子。” “闲来无事,来找万老爷聊聊天罢了。”方惟瞥了眼万芳林故意挡在门前的手,低头拔出了雪青。 屋内两人俱是一惊,齐齐向后退去,万芳林病弱的脸上显出一丝阴骘:“方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方惟也不急着回答,而是一步一步,慢慢踏入了书房。他细细欣赏着雪青的剑身,像是在拿目光为宝剑开刃。凌厉的眉眼忽然一抬,直直看着二人脸上的惊恐,他咧嘴一笑,说出口的话却更令人胆寒:“路上随手砍了两个人,我看看血干透了没。” 万芳林紧咬着牙关,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方公子果真是武艺高强。只不过......这般提剑进我府上,若是闹到官府,恐怕你表姐面上不会太好看。” “哦?万老爷这是想恶人先告状,反咬我一口?” 方惟大剌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跷起了二郎腿。“就是不知,到时候汪大人还会不会看在你曾经的岳父大人面子上,包庇你略人的重罪!” 站在万芳林身侧的杜弘景后背被冷汗浸透,和事佬往常伶俐的口才此刻也偃了旗息了鼓。杜弘景的眼神左右摇摆不定,迟疑道:“芳林兄,方贤弟,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原本被激得有些暴怒的万芳林,倒是捏着拳头强行冷静了下来,甚至还有余裕维持着体面的笑意。 只见他也拉过一张椅子,请一旁的杜弘景先坐下了,自己则站着沏了一壶新茶,缓缓开了口:“我知道方公子一直对我有些成见,这也怪我,初见面时没能给方公子留下一个好印象,所以方公子才会带着敌意和偏见,屡屡闯入我府中。” 万芳林捂着嘴咳了两声,俨然一副缠绵病榻之人劳心费力的模样:“这杯茶,我敬方公子,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往后,也不必再往我头上扣什么罗织好的罪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方惟没用手接过茶盏,而是用雪青剑身一挑,杯中滚烫的茶水尽数洒在了朴素的榉木圆桌上,险些被溅到的杜弘景弹跳起身:“方贤弟,你!” 万芳林大度地拍了拍杜弘景的肩:“弘景,你就先回去吧,你今日来意我已知晓,会帮你留意的。方公子与我还有些话要聊。” 杜弘景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见万芳林使了个眼色,只好带着满腹疑问先行告辞。 送走了杜弘景,万芳林掩上门,从容地坐在方惟对面,喝了一口有些放凉了的茶水。“方公子,弘景既走,有什么话可以敞开聊聊。” “怎么,不敢让你的好兄弟听见你都干了什么?” 万芳林听了这句讥讽,不怒反笑:“此话怎讲,我万某人行得端坐得正,夜行不怕鬼敲门。” “你敢说林棹月不在此处?” “林姑娘?”万芳林思索了片刻,才恍然大悟道,“噢,是那日在公堂上与唐神医站在一起的女子吧?原来方公子是觉得我金屋藏娇,特意来寻人。只可惜,我不认识她,那日下了公堂之后就也再没见过。” 方惟不为所动,起身缓缓打量起四周,目光停在了雪白墙面上那一枝刺眼的红梅。像是想起了什么,方惟轻笑一声:“你倒是个痴情种。也不知薛未央见到你日日对着她长姐的画作入眠,心中是何滋味。” 万芳林握着茶杯的手一抖,强作镇定地擦了擦桌上的茶渍。“方公子今日说的话还真是难懂,万某句句都无法理解。” “是无法理解,还是根本就无法回答?”方惟依旧站在红梅边,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挥,只听到一声清脆的杯盏碎裂声,雪青已直直劈入了距离万芳林手边不过三寸的桌板之中。飞起的碎瓷片划开了万芳林的右手,在深色的圆桌上溅出朵朵红梅。 见了血的万芳林面色惨白,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你竟敢!”只是这三个字在口中不断重复,除此之外竟再吐不出一句别的。 身后没了动静,方惟才转过身,冷冷看向万芳林:“怎么,没了薛相这座靠山,连句狠话都不敢放了?” “......好。那就如你所愿,我带你把整个万府都走一遍。” 方惟挑了挑眉:“里里外外,一处不落?” “里里外外,一处不落。只不过,若是方公子没有找到想找的人,还请立下君子之约,此生不复踏进万府一步。再有下次,我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绝不食言。” 方惟闻言,毫不在乎地一笑:“成交。” 万府里一片寂静,大门外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杜弘景一人独自等在街角的一处茶摊上,守着面前早已凉透的茶碗,迟迟没有离开。 “这位爷,我再给您添点热水?”小二提着水壶凑了上来,偷偷打量着这位头戴银鼠暖帽、身着枣黄色锦缎的客官。 杜弘景心思全然都在万府之内,敷衍地点了点头,继续嗑着瓜子。他虽然没见过方惟几面,却也基本摸清楚了他的性子,绝不是什么冲动之人,万芳林就更不必提,这位还在书院时就是出了名的冷静又孤傲清高。 ......可不知为何,他今日右眼皮总是在狂跳,经商多年的经 验告诉他,这事没这么简单。商人本就是嗅觉最敏感的动物,更何况杜弘景自己就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他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抖着腿,盘算着方惟出来的时间。 也不知又添了几次热水,万府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杜弘景眼睛一亮,忙起身招呼道:“方贤弟!这里!”又转身嘱咐小二上了壶新茶。 还没等方惟坐下,他就开口问道:“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的确如你所说,万芳林被我激怒后,主动提出要带我把整个万府都搜罗一遍。”方惟接过茶碗,有些涩口的茶水好像终于将他焦灼的心绪平复下来,但神情却不见松快。 杜弘景一向擅长察言观色,自然听出了言下之意。“没发现什么线索?” 方惟眉头紧锁,点了点头。 杜弘景神色也凝重起来。按理说万府私产寥寥,除了这处祖宅和万家医馆,想要藏人也没别的去处了。医馆自不必提,每日人来人往,想要避人耳目几乎不大可能。 “不过此行也算有所收获,起码探到了万府的房间分布。”方惟心里已打定了主意,等到万芳林离开府上的时机再探上一探,“更何况,若真是万芳林藏的人,今日这一趟打草惊蛇,难说他会不会有所动作,那也是新的契机。” “是啊,贤弟,你也别太担心,林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杜弘景见方惟脸色不大对劲,关切问道,“你从昨夜一直找到现在,还没有时间用膳吧?” 方惟一愣,这才发觉腹中空空,饥饿与焦虑交织引起的冰凉已经蔓延到了指尖,只是因为专注于寻人而没有意识到。 “小二,再上盘糕点!”杜弘景交代完,拍拍方惟的手,“贤弟,你先垫垫肚子,一会儿来我府上吃,你嫂嫂亲自下厨露一手。” 方惟勉强笑了笑。“谢过杜兄和嫂嫂美意......” “欸,推辞的话大可不必再提了。你今早为了林姑娘的事来找我,其实我心底很是高兴——别误会,林姑娘失踪我也很担心。”杜弘景笑着看向方惟,“方贤弟,你来找我,这恰恰证明你把那日我在江南春说的话都放在了心上。为兄很是感动,所以这个忙我一定会帮到底的。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你不嫌我多管闲事就行。” 方惟心中明白,杜弘景这样的商人看重的不过是能交换的利益,但此时此刻,坐在这间四面漏风的茶铺里,连他也忍不住相信,自己真的在临安城又多了一位可以依靠的大哥。 人活一世,既然永远都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如随心而动,随心而为。 方惟又添了些茶,端起了碗。 “那我就以茶代酒,谢过杜兄了!” 杜弘景笑得开怀,看他的眼神也越发慈爱。“你现在关心则乱,听我的,回去好好休息一晚,待神志清明了再去思考,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59. 第五十九章 棺材 夜深人静,本该万籁俱寂的街道上,偏偏传来了马车车轮滚动的声响。 守在屋檐上多时的黑衣少侠睁开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马车内,万芳林咳了两声,将披风裹得更紧了些。前面赶车的老于听见咳声,担心地掀开车帘问道:“老爷,外头夜深露重,要不你就别去了,交给我吧。” 万芳林闻言不为所动,低头看了看脚边鼓鼓囊囊的麻袋。并非信不过于康,毕竟于康家中世代都在万家为仆,忠心耿耿自不必说,办起事来也利索得很。只是今日...... “不,我与你同去。”惟有他亲自出面为饵,才能确保钓上一条大鱼。 猎猎的晚风擦过方惟的耳边,他静静看着万芳林的马车一路驶向城南,最终停在了一间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屋舍前。 方惟扫了眼四周,大致认出了这里,与万家医馆只有一街之隔。 老于扶着万芳林下了车,摸黑开了门锁,又观察了一会儿四周的动静,才从马车上拖下一个沉重的麻袋,那大小看上去,恰好能够塞下一人。方惟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按住了雪青的剑柄。 万芳林看着老于一瘸一拐地将麻袋拖进院子,才悄悄掩上了门。 “老爷,该如何处置?是继续下药,还是直接就地埋了?”老于半瞎的那只眼在月光下泛着死鱼般的冷寂,“我怕那小子起了疑心,不会就此罢休,此人万万留不得。” “还是先用药迷晕了,再埋吧。毕竟姑娘家家的,替她省去些痛苦总是好的。”万芳林蹲下身,摸了摸麻袋,像是在试探之前下的药效果还在不在。“可惜了,是个美人胚子,偏要来我万府偷东西。” “老爷仁善,懂得怜香惜玉。可这女贼不值得心疼,老爷不必为此伤神。”老于正说着,从里屋扯出张椅子,“老爷,您先凑合坐着,老奴找些趁手的工具。” 老于又进了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方惟躲在屋脊背面,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要在此刻动手吗?老于不在,只剩个病秧子守在外面,也许是抢人的最佳时机。 方惟探出头,盯着万芳林脚边的麻袋。月光下,麻袋纹丝不动,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方惟抚着剑,暗自思忖,若是有法子能唤醒棹月,也许会事半功倍。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瓦片,犹豫片刻,还是选择静观其变,省得一击不成,反而贸然惊动了他们。 就在他犹豫的工夫里,老于已然找出了一把铁锹,在院子里寻了块地,麻利地挖起坑来。 “不必太大,深一些就行。”万芳林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老于干的不是杀人抛尸的脏活,而是给院子里添棵树种朵花的雅事。 “得嘞,老爷您放心,一会儿就好。”老于脱下了碍事的棉袍,挥动铁锹的姿势更加娴熟。 想不到于康年纪虽大,又瘸了条腿,干起活来背上的肌肉虬劲,看上去孔武有力。没舞几下铲子,脚下的坑就已经有了雏形。 “老爷,那老奴这就开始了。”老于得了万芳林的首肯,从怀中摸出了一小瓶药,眼看着就要将药粉洒下,电光火石间,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硬生生截住了老于手中的碧色小瓶! 老于平日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竟然直接反手握住了剑锋,掌心的厚茧就连雪青都无法穿破!只听见他怒吼了一声,一把将方惟甩落在地。 方惟勉强稳住了身形,手中的剑却被紧紧捏在老于手中,纹丝不动。老于一边牢牢控制着雪青,一边灵巧地攻向方惟的下盘,方惟不敢撒手,扶着剑柄腾空一跃,老于却忽然转过攻势,毫不在意横亘在二人中间的雪青,一条腿直直向上踢去。 尚在空中的方惟躲闪不及,只得猛地旋身踩住剑柄,狠狠往下一压,将老于手中的剑锋用力一抬,直直刺向他的咽喉。 老于这才松开手,仰身向后一闪,堪堪避开了那致命一击。 然而与此同时,原本被剑身截住的碧色小瓶亦随之倾倒,将瓶内的药粉悉数洒出,纷纷扬扬飘散在空中。 方惟再想退后已经来不及了,不慎被呛了一大口,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一旁观战许久的万芳林终于有了动作。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了方惟身边,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后背。“很难受吧?放心,过了明日,你就不会再痛苦了。” 方惟意识还清明着,却再没有了举剑的力气。万芳林这是要......杀他灭口? 老于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家仆模样,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恭喜老爷,贺喜老爷,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躯壳。” 万芳林没有回应,而是将手伸向了方惟的眼睛。方惟颤抖着却无力挣扎,只能任由万芳林用手阖上了自己的双眼,随着眼前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的意识竟也就此涣散。 老于候在一边,小心问道:“老爷,院子里要如何收拾?” “这里不是正好有现成的家伙。”万芳林踢了一脚麻袋,里面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轱辘轱辘滚动了两下。 老于笑着应下,将袋子里的一大堆土豆倒进了刚挖好的土坑。 漆□□仄的空间里,林棹月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一丝光亮,耳边却传来了一阵阵猛烈的木板敲击声。 “林姑娘!林姑娘!快醒醒!” 林棹月刚想支着胳膊起身,脑袋就“咚”地一下撞上了一块硬邦邦的板子。 外面的女子听见动静,静默了一下,随即喊道:“林姑娘,你听我说,这块棺材板太重了我没法推动,你快看看手边有没有趁手的工具,能从里面破开。” ......棺材板?林棹月一愣,抬手摸了摸四周,还真是个四四方方的狭窄空间。谁这么缺德把活人关进棺材里......林棹月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密室之中,她陷入昏迷前最后看见的脸——是万芳林! “林姑娘,快没时间了!再不出来,他 们就回来了,你会被活活闷死在这里的!” 林棹月越听越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不过眼下的确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她不抱希望地简单摸索了一圈,这外面的女子说来简单,棺材里哪会有什么工具。正当她收回手,习惯性地摸向腰侧时,忽然触碰到了一片冰凉。 霜白? 也不知万芳林是对自己的迷药效果太过自信,还是对林棹月的武功太过轻视,竟然将佩剑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棺材里。 林棹月心中暗喜,当机立断想要拔出剑,却发现了一个悲哀的事实。棺材里的空间实在太过狭小,根本无法拔剑出鞘!她试探着敲了两下棺材板。“姑娘,你听我说,你看看附近有没有结实点的长杆或者棍子,再找一条麻绳来。” 她摸了摸怀中,发现小唐给她的药丸也没被万芳林发现,心头一松,镇定道:“一会儿,我会先想办法撬开一道缝隙,但是我在里面不好移动,还需要劳烦姑娘帮一下忙。” “好!”姑娘爽快应下了,外面顿时安静下来。林棹月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下,寻找到合适的角度后,一口吞下了那枚可以短暂疏通经脉的药丸。小唐知道她怕苦,还特意在外面包上了一层糖衣,甜腻的味道在口齿中散开,她闭上眼微微一笑,心中却依旧苦涩。 但愿......还能坚持到给小为寻到解药的那一天。 须臾间,熟悉的内力温柔地流向了她的四肢,就连五感都变得更加敏锐。林棹月找准了那个支点,只听见轰隆一声,沉重的棺木竟真被她用剑鞘撬动了一道口子! 冷冽的空气从缝隙中涌了进来,林棹月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终于见到了莹白的月光。 “林姑娘!”外面的女子听见了声响,匆匆忙忙抱着刚找到的铁棍和绳索跑了过来。林棹月在看清她面容的一瞬间,怔住了。 是那位侍女。 “姑娘,你快教我该如何帮你!” 林棹月按捺住纷乱的思绪,冷静地指挥道:“先把铁棍伸进来,再用麻绳在中间打个结,捆得越紧越好。” 见侍女一一照做了,林棹月再次将剑鞘对准了缝隙:“我数三二一,你用力把绳子往那头拉!” 侍女有些面露难色,迟疑了片刻还是选择相信她,破釜沉舟地将麻绳往肩上一甩,细腻的掌心紧紧抓住了粗糙的绳索。“姑娘,我准备好了!” “三,二,一——” 二人齐齐使力,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几百斤重的棺木竟真的被移开了! 身材纤瘦的侍女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棹月麻利地从棺材里爬起来,全然忽略了掌心传来的刺痛,一双眼奇亮无比。 也不知躺了多久的林棹月微微有些喘,她索性斜倚在木棺上,挑了挑眉:“......还发什么愣,不是说没时间了?” “林姑娘,你真厉害!”侍女兴奋地凑上前来,牵住了林棹月的手,“跟我走,先出去再说!” 60. 第六十章 晓梦 月明星稀,寒风呼啸。 临安城的今夜,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答应好唐柔要出门寻人的许晋,此刻正坐在临安城关厢的一间客栈大堂里,打算趁这会儿还有几位散客正在边吃宵夜边聊天,再窥听一二,说不定能打探到方、林二人的下落。 原来白日里他在城中一路打听,只听说有位凶神恶煞的剑客在四处找浪人乞儿逼问一名女子的下落,状似疯魔,许晋虽半信半疑,还是顺着路人的指引寻出了城。也怪他不会骑马,这一趟单凭双腿将郊外走下来,就算紧赶慢赶,还是误了城门落钥的时辰。 这是一个无比尴尬的时间,进城是不可能了,他便索性先在附近的客栈里住下,待到明日一早再回城给唐柔报信。 一想起唐柔,正啃着胡饼的许晋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三人一个接一个地不告而别,小姐此刻一定很是担忧......许晋刚要下意识地拾起桌上的饼屑,余光就瞥见隔壁桌一个小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还偷偷咽了下口水。 那小孩穿着一身破旧的寒衣,大小并不合身,裸露在空气中的胳膊和细腿上遍布冻疮,看上去又红又肿。小孩边上还坐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童,对面倒是坐着个大人,不过穿的衣服也勉强只够御寒罢了。 他们桌上点了壶热酒,大人自顾自饮着,就酒用的一盘花生米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一点紫红色的残渣。许晋默默将饼掰下一角,递了过去:“吃吗?” 那孩子刚要兴冲冲地接过,就被大人拍了下后脑勺。“大哥......我就是想吃口饼子。” “我下午说了什么你都忘了?从今往后你不是小乞丐了,把你那些不要脸的习惯收一收。” 小孩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不敢再讨饼,落寞地趴在桌上。 许晋见状一愣,默默收回了手,可转念一想,还是将一碟剩下来的胡饼全放在了隔壁桌上。 大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两个小孩偷偷摸过饼,躲进桌下狼吞虎咽起来。许晋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招呼道:“这位大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饼子点多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就自作主张请这两个孩子替我一起分担了。” 没人搭理,许晋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扯了张椅子坐下。“几位也是临安人?” 最初馋饼的孩子从桌下钻了出来,嘴边还沾着两粒芝麻,鼓囊着一张小嘴含糊不清道:“没错,恩人你也是吗?” 许晋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必叫我恩人,叫我阿晋哥哥就行。” 孩子偷偷看了眼大哥,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甜甜地叫了一声,随后又吃了大哥一记爆栗:“小兔崽子,两块碎饼就能当上你哥了,不值钱的玩意。” 说多错多,许晋不敢再多言,只好开门见山地问道:“打扰各位了,我是想向各位打探我两位朋友的下落。”随后,便将方惟与林棹月的形象都大致描述了一遍,谁知那小孩一听见“雪青色的剑穗”,竟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许晋眼中顿时闪过一瞬光亮:“小弟弟,你见过我这位朋友?” 小孩惊恐地看了他一眼,忙不迭躲到了大哥的身后。大哥撂下酒杯,骂了句脏话,便提着两个小兔崽子上了楼。许晋识趣地没再追上去,心中却已有了猜测。看来......还真是找对人了。 许晋暗暗记下那三人所住的房间,朝四周探询的目光腼腆地笑了一下,招呼小二又上了壶茶水。 无论如何,这三人,他非盯紧了不可。 临安城内,唐府。 独自忙碌到深夜的唐柔伸了个懒腰,捧起新研制出来的药丸,喜不自禁地看了又看,下意识地喊了声:“阿晋,快来瞧瞧,大功告成了!” 可这一回,许晋平日里蹲守的躺椅上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唐柔怔了怔,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她默默地垂下手,将药丸重新装回了药奁内。 平日里没觉得府上多么空旷,今夜看上去却是如此寂寥。微风轻轻拂动着山茶花的枝叶,黑暗中一大片冷红色暗自汹涌。唐柔抬头望着那一弯新月,皱起了愁眉。 恰在此时,院子的围墙上忽然有了动静。唐柔心跳一滞,难道真这么倒霉,偏偏在府上无人的时候遭了贼?她随手摸了案上的一根药杵,悄悄躲靠在房门之后。 “林姑娘,我们为何不能走正门呢?”侍女艰难地双手趴在檐沿上,也不知是恐高还是怎么的,任林棹月怎么鼓励都不肯站起身。 “晓梦,勇敢点,我在下面接着你,没事的!”已经站在院子里的林棹月耐心地张开怀抱,“你瞧,我跳下来不是好好的么?” 晓梦依旧小心翼翼扒拉着墙檐,只是一只脚试探着往下方伸去,刚要踩上林棹月等候多时的掌心,就听见一声怒吼,“林!棹!月!”吓得晓梦惊慌失措地松了手,得亏林棹月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你没事吧?”晓梦痴痴地看着林棹月如画一般的脸,在月色里染上了莹白的光晕,忍不住微微出神。 林棹月皱了皱眉:“心跳这么快?小唐快来帮她看看!”等来的却是一只手冷不丁揪住了她的耳朵。 “林,棹,月!”这一次是在耳边,一字一句地直呼大名。 “疼疼疼,小唐,我错了!”林棹月立刻松开了怀中的佳人,熟练地扑上了唐柔,“都是我不好,我不告而别,我夜不归宿,我......” 唐柔没有理会这些虚辞,只是紧紧抱住了她。 风扬起几片落红,山茶枝头凝着几滴霜露。 “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林棹月感受着这片暖意,久久没有作声。过了半晌,才哑声道:“对不住。我又逞英雄了。” 唐柔鼻子一酸,记忆中每次等待时的苦楚酸涩又一遍涌了上来。自青竹山上与林棹月成为好友的第一日起, 唐柔就明白自己注定要无数次经历这样的分离,就是不知哪一次会变成永别。她掩去了眼角那滴泪,笑道:“这次又惹上什么麻烦了?” “这位,你可还有印象?”林棹月吸了吸鼻子,将那姑娘推至身前。 唐柔借着夜色,在看清她面容的一刹那,惊呼出声:“你是未央身边的侍女?” 晓梦福了福身。“唐神医,今夜冒昧打扰,还请恕罪。奴婢名叫晓梦,在夫人......离开后,便一直侍奉老爷。” “晓梦,可以把你的故事再讲一遍。”林棹月笑着拍了拍唐柔的肩,“唐神医是自己人,但说无妨。不如就从你家夫人逝世那一天开始讲起。” 那一天,晓梦此生都不可能忘记。 就是那一天,成了她噩梦的开始。 “晓梦,夫人如何了?”原本还在江南春宴宾客的万芳林,听见下人说夫人受惊晕厥了,顾不上一一送别众人,匆忙赶回府上。 “老爷,这都一个多时辰了,夫人还是昏迷不醒,您快去看看吧!”晓梦焦急地将万芳林引至榻边,自己则忙着接过他手中的药方,跑去后厨煎药看锅。 可当她端着热乎乎的药碗回来时,却听见了屋里未加掩饰的争执声。夫人与老爷一向琴瑟和鸣,今日不知怎么地,明明夫人身体不适,刚从昏迷中醒来,平日里病怏怏的窝囊老爷反倒发了脾气,直接将屋子里一套昂贵的茶具掀翻在地。 晓梦在屋外看见里面满地的碎瓷片,犹豫了片刻,还是端着药碗重新往后厨走去。 岂料她前脚刚要迈出院子,后脚便听见了老爷阴恻恻的声音。“晓梦,你端着药上哪去。” 晓梦浑身一颤,想都没想就编了句:“奴婢粗心,这里面少放了一味药材,这就重新去煎。” “不必。你进来吧。” 见万芳林没刁难自己,晓梦反倒有些迟疑,她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前,偷偷看向表现奇怪的老爷,却对上了一道冷似寒冰的视线。晓梦吓得手一抖,险些将药碗打翻。 她强行镇定地迈进了房间。平日里总喜清雅香味的夫人,不知为何将熏香点得十分浓郁,地上那块名贵的貂毛绒毯上一片狼藉,可屋子里却如雪后般寂静。 晓梦刚想把药碗放在桌上,俯下身收拾一下地上锋利的残渣,免得不小心扎到夫人的脚,却无意间在巨大的绣花镜里瞥见了屏风后的景象。她死死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却还是被身后之人发现了异样。 ......又或许,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一双粗粝的手狠狠从背后禁锢住了她,晓梦泪眼朦胧间,看见万芳林慢慢地踱步上前。他又咳了两声,虚弱的指尖泛着青白,却稳稳地端起了药碗。晓梦不敢置信地看着药碗离自己越来越近,使尽了全身力气想要挣脱。 “老于,抓紧点。” 万芳林不由分说地掐住了她的下巴,将一碗漆黑浓稠的药汁全部喂了下去。 61. 第六十一章 灾疫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我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老爷守在榻边,还一直......用夫人的名字唤我。” 虽然已经是好些天前的事情,晓梦此刻再回忆起万芳林那偏执到疯魔的眼神,还是起了一阵恶寒。那眼神,像极了一个亡命的赌徒,一旦被告知失去了全部身家,就会毫不犹豫地带着她一起去死。 晓梦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下了薛未央的身份,还以为是自己莫名与夫人换了魂,可当她总算将万芳林糊弄过去时,她才发现,镜中倒映的依旧是自己原本的样貌。 “所以,你为了活下去,假装自己就是薛未央?”唐柔不解地拧紧了秀眉,“可他为何会坚信,你就是薛未央呢......” 林棹月方才在路上只囫囵听了个大概,如今细细听来,也觉出了不妥。“说不定,与她喝下的那碗汤药有关?” 晓梦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后来我偷偷找过好几次,那日老爷给我的药方却不翼而飞了。” “看来,这是八九不离十了。也许万芳林用了什么法子,试图将薛未央的魂魄牵引到晓梦体内,就是过程中不知出了什么纰漏,导致晓梦正常苏醒,而薛未央却香消玉殒。” 注意到唐柔的沉默,林棹月好奇地问道:“不过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神药,能调换生魂,甚至起死回生?就好比......金蝉脱壳。” 唐柔不置可否,低头凝视着手中的药奁,似乎有些出神。“自上古神农尝百草以来,无数医者上下求索,研制出的药方不计其数,也许在那些古方里,的确有这样的神药昙花一现过。只是奈何人心不古,天道无情,当中绝大多数都已经佚失,我自然......没见过。” 神药?佚失的药方?林棹月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灵光乍现,伸手探入怀中。想不到万芳林这个病怏子还颇有风骨,不仅没有昧下她的佩剑,甚至连衣物里的东西都没有检查。 她炫耀似的掏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在唐柔面前一晃:“那若是传说中的鸣蝉草药方重现于世,不知唐神医可有把握复现?” 唐柔一怔。她借着烛光,认出了扉页上的印章。是万家的医书无疑!而那“万”字之下,细细瞧去,似乎还隐约透着另一个被水洇开的字迹。“这是......” 林棹月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我费尽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也算是物归原主,唐神医可得看仔细了!” 临安城外。 许晋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知道自己是被一阵惊惶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大堂的座位上只剩下他一人,掌柜好心替他留下了一盏烛台未熄。 就在一片昏暗中,他看清了楼梯上的那个人。是那位大哥。他的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他的面庞被汗水映得发亮。方才正是他匆匆下楼,却没想到客栈大堂里还有人正在睡着。 “你怎么了?”许晋察觉事情不对,顾不上大哥眼底尚存的敌意,关切地走上前去,谁知还未靠近,大哥就猛地向后退了几步,吼道:“别过来!” 许晋吓得缩回了手,只见大哥如同躲着什么疫病的源头似的,硬是错开身从他身侧下了楼。大哥一头扎进了后厨,往灶台下面塞柴生火,丁零当啷地烧起水来。这大哥的手法相当生疏,好几次都因为添柴添得太勤,反而把火扑灭了,腾起阵阵黑烟。 许晋不敢作声,悄悄看了眼二楼,见他们三人待的屋子房门半掩着,便趁大哥不注意,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房间里倒是亮着一点烛火,两个小孩挤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小弟?”许晋小声唤了一下,无人应答。他壮着胆子,靠近了床榻。 时近小寒,屋里又没生炭火,窗缝里不时钻进一丝寒风,许晋打了个寒噤。他看见床上两个孩子额发已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黏作一团,却还是紧紧蜷缩在棉被中。 这场景太过熟悉,以至于许晋生出一丝恍惚的感受,仿佛他又回到了六岁那年清晨,掀开被褥,看见的是父亲湿透了的冰冷身体,和爬满躯干的恶臭脓疱。 许晋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床棉被。 “你在干什么!” 一盆滚烫的热水被摔在了地上,一只比水还烫的手牢牢钳住了他。 “我……”许晋哑口无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些举动。 那男人也不废话,将他一把推出了门外,自顾自地蹲下身捡起了水盆。他随手扯下两块碎布,浸在热水里挤干了,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褥。 “毛头,刺宝,你们别吓大哥。” 浪人轻声嗫嚅了一句,将温热的布块贴在了他们潮湿冰凉的身体上,又用被沸水烫伤的手紧紧捂住了他们的心口,静静感受着两个孩子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与心跳。 “那个……能让我看看吗?” 浪人温柔的眼神瞬间透出一股狠戾:“还不滚!” 许晋哆嗦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挺直了腰背。“我……我能救他们。” 顶着浪人仿佛能杀人的目光,许晋深吸一口气,捋直了舌头:“我六岁时见过这种疫病,我有法子可以让他们撑到城门打开的时候,只要城门开,他们就有救了!” 见浪人的神情松动了一瞬,许晋立马顺杆儿爬,重新凑到了床榻边,可当他看到被褥之下两个孩子身上的脓疱时,还是愣在了原地。怎么会......真的与当年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他当年只是个不谙世事的稚子,只知道摘些野草编成花环,逗病榻上的父亲开心。许晋强行摒弃了心中荒草般的杂念,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套银针。“现在,我需要更多热水。” 他不再理会浪人的反应,聚精会神地施了第一针。毛头全身一痉,随后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浪人不敢再揪住许晋的衣领,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到底是在救人还是杀人?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手持银针的许晋却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他冷静地判断着下一针的位置,闻言也只是淡淡道:“好啊,那你现在就可以给我们三人一起收尸了。” 浪人啐了一口,到底还是端着木盆咚咚咚地跑下了楼。 曙色破,夜消融。 就这么折腾了一晚上,也不知浪人上上下下跑了多少趟,木盆里的浑水越来越清澈,许晋额头上的汗珠倒是越来越密。 浪人的态度已然恭敬了起来,还有余裕替许医师擦了擦汗。“多谢。这一盆热水打完就足够了,城门已经快开了吧?” “是,时辰快到了。”浪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憋出了一句小声的“谢谢。” 最后一针拔出,许晋终于松了口气。平生第一次独立治病救人,就遇上了六岁时遇到的疫病,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的手垂在身侧,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终于,实现了儿时的夙愿。这一套施针排毒的手法,自从唐柔当面教过他后,十年来,他一刻也不敢忘。每每午夜梦回时,他总在一遍又一遍地,将这套针法用在父亲身上,可父亲从来 都没能坚持到天明。 不管他如何痛哭流涕,不管他的阿娘如何苦苦挽留,父亲的身体永远是冰凉一片,哪怕是用他的热血也无法捂热。他就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地责备自己。为何没有早一点,再早一点,学会这套针法。 为何等到父亲死后,为何等到木已成舟,为何……他纷乱的思绪忽地一停。 许晋低下头,看见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爬进了窗户,洒在了他的手上。冬日里的阳光总是冰冷的,更何况是清晨,可他隐隐有种错觉,此刻正被阳光照耀着的手背一片灼热。 就像儿时父亲每次牵起他的手时,那样灼热。 浪人挠了挠耳朵,主动开口道:“你昨夜是不是想问,方......” “……大哥。”床上的孩子忽然有了动静。浪人一顿,瞬间忘了没说完的话,急切地扑到了床边:“毛头!大哥在这!” 毛头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睫,便又昏睡过去。“事不宜迟,还不快带他们进城!” 许晋已然一把抱起了刺宝,虽然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他咬牙替刺宝又裹上了条毛毯,艰难地跑下楼去。忽然,怀中一轻。浪人像拎小鸡崽子似的将刺宝和毛头都挂在了肩上,咧着嘴笑道:“许医师,你先跑!在城门口等我们,我们马上就到。” 许晋头也不回地往客栈外跑去。远远已经能听见开启城门的晨钟声响起,许晋不敢耽搁,一路向前方奔去。 天刚蒙蒙亮,可城门前竟已排起了长队,有护城的士兵在一一检查放行。许晋从未见过这种情形,有些迟疑地缀在了队尾,向前面的老人打听道:“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进城的关卡变严了?” 老人叹了声气,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队伍前方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和哭声。护城的士兵用布巾蒙住了口鼻,将一些人赶去了另一条队伍。“听说昨日在城外发现了几例疫病,今日凡是想要进城的,都得先过一遍检查,凡是染了病的都会被赶去那边。喏,就是那些人。” 许晋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了那群人。他们头面上无一例外皆冒着虚汗,紧紧裹着厚厚的冬衣。许晋的心一沉,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那些人,会被送去医治吗?” 像是为了回答他天真的问题,城墙上响起了一阵破风的箭矢声。那群人无声无息地,躺在了血泊之中。“怎么可能呢,孩子,一箭射死,一把火烧死。就这么简单。”老人摇了摇头,跟着队伍往前走去。 许晋僵在了原地。他艰难地回头看去,远远已经能看见浪人他们三个的身影。他浑身的血仿佛都要凝固了似的,再迈不开一步。他拼尽全力挥起了手。 “别过来!快走!快走!” 他撕心裂肺的喊声引来了士兵的主意,可远处的浪人只能瞧见他的动作,还以为是在催促自己,反倒加快了步伐。 城墙上目力极佳的弓箭手早就盯上了这造型怪异的三人,此刻见下方队伍有异,本着“宁可错杀,不得放过”的军令,松开了手中的弦。箭无虚发。 浪人耳边传来了猎猎风声。 有滚烫的液体糊住了他的眼。 他坚定的步伐终于有些迟疑了。 一片血红中,他只能看见许晋被士兵拽走时挣扎的模样。 他眨了眨眼,下一秒,是他自己的血在呼啸的风声中喷涌而出。 “神箭手,你还漏了一个,帮你补了。” 神箭手没说话,只是默默选中了下一个目标。 风中不知传来了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