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和她的狗狗》 1、脾气不好的断腿郡主 风急急,雨催催,烂花遭风雨。 天黑黑,月高高,此处游魂荡。 烛火在青纱窗后摇摇欲坠,将灭未灭,隔与一线之间,萤火绚烂透影光,金丝被中一手探,干枯瘦弱的手将它握于掌中,缓慢窒息,直至再无微光。 屋中起了香火,供奉着观音菩萨,毗沙门天王,土地公,顺懿夫人各类神仙,供奉之人极为虔诚,香案摆满了各样新鲜瓜果糕点,又有血抄经奉上。香火一线一转又一转,丝丝缕缕缠绕于金丝芍药花被中人,她陷入了安睡。 梦境是怎样的,对于半年前的方展月来说,她能梦到黄袍加身的祖宗,她的祖宗说,你可真是害苦朕了。 还有童贯给她讲的,关于细腰城的故事。 那里的人不穿铁甲,披的是牦牛皮,喝的是酥油茶,兵器是弯刀。 他们战死之后不葬土里,尸身驮在马背上,由马载着往雪山深处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她说:"那我也要去。" 童贯便笑,他说:"小郡主,您去了做什么?" "做兵丁。"她说,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梨往桌上一搁,"站城墙上,看雪山,砍羌人,护大宋。" 她梦里去过细腰城,城楼很高,黑石墙面,她披着牦牛皮,腰间挂着一柄弯刀,站在城垛后面,北风呼呼往她衣襟里钻。 遥远的雪山,遥远的多吉,扎西,尔玛。 云会从雪山顶上滚下来,变成硕大的白团子,人们会将它捏成兔子,兔子会吃很多的草,因而那里也有黄沙漫天,草木不生。 她是国朝唯一的郡主,公主改制称帝姬,郡主改宗姬,县主为族姬。 唯她不改,何其荣幸。 如今,她只能梦到断腿的那一天。 她单枪匹马追捕采花贼任逍遥到汴京郊外,绊马绳绊倒了她的马,暗处无数的人涌向她,观其面孔,是因她下令水淹暗道而被迫逃亡的人贩们。 采花贼与人贩余孽联合在一起,要杀了她。 一个人一刀割在她的腿上,刀落在同一个伤口,刀锋切开她的腿,皮肉翻卷,大约有三十六刀。 怎么也流不尽的血,自她身下蜿蜒曲折成了小河,落下的雪花融化在了她的伤口上,丝丝麻麻的痛意一点点蚕食她的意志。 那个采花贼得意的说:"连我都打不过。" "配做什么三寸堂的主人,豪族方氏的少主,大宋唯一的郡主,还是回你爹娘怀抱里,等着嫁人吧,娇娇郡主。" 千万只蚂蚁朝她的身体爬去,堵住七窍,一口气不来。 方展月不知道已经被斩断的腿是怎么重新站立重新挥刀的,她只知道,站起来,站起来,朝他们冲过去,不要倒下,不许认输。 刀也割伤了他们,脖颈,双手,足,眼睛。 她立在漫天纷飞大雪中,朝他们喊:“有罪的,一个都逃不掉。” 援军赶来,没有一个人逃掉,而她彻底失去了对腿所有的感知。 分明是华彩好衣裳,快马一匹入九霄。 分明是天黑风高雨急切,密麻如丝不见日月。 分明是不到燕云十六州,不做豪杰论春秋。 可如今,只剩半截死掉的尸体。 身旁起了动静,蹑手蹑脚也藏不住的动静,又起流水声,铜盆碰撞,巾帕散开又合上。 方展月不耐烦的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堆满肉,笑意盈盈的脸。 猫爪绕清波,轻轻挠猫须,月儿高高挂,亭台楼阁朱红添绿新。 几尾红鲤正懒懒地摆着尾,勾起几点波澜,水声细微,缠缠绵绵,花草香正芬芳迷人,循着水声,过廊桥,穿庭院,清泉石眼旁正端坐一位少年。 阙春深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医书,他已经有些疲惫了,字越来越模糊,眼睛半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青丝铺满襟,美人俏脸皮。 他生得过分好看,身形清瘦温润似美玉,纤腰纤细如同白绢束成,眼眸乌黑透亮一点墨,嘴唇一点艳色无双。 忽的,一声女子怒喝响起。 “你给我滚!” 阙春深猛然惊醒,医书啪地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书,快步往西厢房走去,刚走到廊角,便见大娘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条巾帕,气得直哆嗦。 “公子,我可真伺候不了这尊大佛!”大娘拍着胸口顺气。 “给她擦个身子,她把我手都打红了,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让我滚。我在大户人家伺候了二十年月子,也没见过脾气这么烈的姑娘,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这银子我不挣了!” 她说着便去解腰间的荷包,往外掏工钱。 阙春深伸出手来,轻轻按住了她的动作。月光落在他秾丽的眉眼上,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不必了,大娘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大娘叹着气走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娇悍的小娘子与如此温柔和善的郎君。 两人真是全是脾气与一点都没脾气。 阙春深弯腰拾起医书,仔细地拂去封面的灰,将它在案上放好,等了片刻,这才推开西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一片狼藉。铜盆翻扣在地,褥子被扯得歪七扭八,里面棉絮掉落出来,飘在方展月可爱的鼻头上,方展月措不及防的打了一个喷嚏。 “阙春深,你去哪里了?”玉雪可爱的少女暴呵质问。 阙春深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她手指一挑,气凝成一柄无形的刃,破空而来,直直削他面门而去。 幸得学过些功法,阙春深脚下一转,侧身避开,风刃擦着他的鬓发掠过,削断了一缕青丝。 他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站定,便听见床上的姑娘。 方展月怒目圆睁,像极了气鼓鼓的兔子。 阙春深快步走到床沿,蹲下身子,仰头望着方展月。他生得高,此刻却将自己放得很低很低,像从前在帝姬府里无数次做的那样。 恭顺极致,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温柔的星子飘荡。 “郡主,”他声音轻声哄着,“我看医书去了,所以雇了一个大娘来看顾你。” 方展月瞪着他,伸出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手劲不小,阙春深觉得有些窒息。 “你知道她要对我干什么吗?”她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竟然脱了我的衣裳,要给我擦洗身子,她怎么配,一个贱民。” 阙春深被她掐着脖子,连声应着:“是,是我不该将她留在你身边,我不该离开你。” 方展月冷哼一声:“如果再有下次,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柔声说:“郡主,生了这么一大通脾气,一定满身都是汗了,我带郡主去浴池,好不好?” 方展月盯着他看了半晌,大眼睛里的戾气消下去一些,终于松了手,点了点头。 阙春深便站起身来,俯身将方展月从床上抱了起来。 他身量极高,宽肩窄腰,双臂一揽便将绿衣少女整个人都罩在了怀里。 方展月的两条腿沉沉地垂着,一动不动。她的身体,一半是活的,一半是死的。 腰腹以下的部分早已没有了知觉,不属于她的物件沉甸甸拖着她。 她将脸埋进阙春深的胸口,感受到了安稳。 浴池在后院,引的是地下的温泉水,一年四季都热腾腾地冒着白汽。阙春深将方展月安置在池边的软榻上,一件一件地替她脱去衣裳。 他做的极轻极仔细,样样周到妥帖,将女孩的衣物叠好之后放入脏衣篓。 衣裳褪尽,他将她抱起,一步一步走进浴池。 水汽氤氲,苍白的脸也有了些血气,阙春深将方展月在池中安置好,又转身去拿花瓣、皂角、花露、巾帕,一样一样地摆放在池边的托盘上。 方展月靠在池壁上,自己撩起水来洒在身上。 她忽然起了玩心,撩起一捧水,泼到了阙春深脸上。 阙春深正跪在池边整理方展月要换用的衣物,被泼了个正着,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妖冶的脸被水汽一蒸,愈发显得艳色无双。 他微微笑了笑,任由水珠倾洒,继续手上的活计。 方展月撑着脸看他,大得吓人的眼睛里难得有了几分欢喜的意味。 她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也来洗洗吧。” 阙春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遵命。”他说。 他站起身来,背过身去,开始脱自己的衣裳。 外衫褪下,中衣解开,露出削瘦结实的脊背,肌肉紧致的线条在朦胧的水汽里若隐若现。 他的手在腰间停了一瞬,然后解开了最后的束缚。 他们不是夫妻。 是主仆。 是郡主与内侍。 是这世上最亲密也最疏远的关系。 也是相互爱的人。 方展月不在乎阙春深的残缺,不在乎他是一个阉人。 她不需要他完整,只需要他陪伴。 自七岁那年,她把阙春深从牢狱里捞出来的那天起,她看重的也只有他。 阙春深却对自己的残缺格外在意,他赤着身子,缓缓转过身来,走入浴池。 水波荡开,漫过他的腰腹,遮住了不堪的疤痕。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方展月的眼睛,默默地拿起巾帕,浸了水,准备继续替她擦洗。 方展月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抬头。”她说。 阙春深抬起了头。 水汽在他们之间缭绕,温泉水汩汩地涌着,花瓣在池面上打着旋儿。 “别怕。”她说。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水面忽地动荡,方展月满脸戏谑,水花溅起,泼了两人满头满脸。 阙春深愕然地眨了眨眼,水珠挂在他浓密的睫毛上。 方展月又撩起一捧水泼过来,欢声大笑。 阙春深怔怔地看着那个笑,喉头滚动,随即也撩起水来,轻轻泼了回去。 水声哗啦作响,花瓣四散,热气蒸腾,整个浴池都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阙春深,你说,李无双会带回琼灵草的消息吗?” 活死人,肉白骨的草药。 她一直在派人寻找,一直寻求腿重新长出来的可能。 “会的,一定会的,你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月色柔和,不疑有他。 2、小院日常与他的私心 此处闲庭流水落花,难得安稳。 阙春深要方展月多晒些日光,他总是说,日光好,将人也照的灿烂些,方展月嗤笑出声,他在院中置了榻,摆了小几。 方展月靠在引枕上,手边的小几摆得满满当当,尽是些小食,冰酥酪,枣泥糕,她对这些吃食没什么兴趣,倒是对引导术青眼有加。 册子上的小人儿,或坐或卧,以意导气、以气御形。 她学着册子上的法子,用手搬动着双腿做屈伸,一日不落。 倒是让她多出了几分气力,她又坚持不懈的学习。 阙春深则要去收拾房屋的狼藉了,昨夜方展月与他休息在了另一间厢房,她夜间离不开人,他只能白日做这些活计。 她夜晚离不开他,倒不是因为私密的事情,自残疾之后,她学会了断腿之人的生活方式,下身垫一块布,她就可以爬着走了,家具又极为低矮,她很方便。 离不开他,是因为害怕孤单。 断腿之后,没有人对她说话,可怜她,又不可怜她,健全与断腿原来是两个世界。 阙春深弯腰把破损的娃娃捡起来,娃娃的身子被方展月扯成两半,他又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荞麦壳一粒一粒地拢到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塞回娃娃肚子里。 他从柜中取出针线笸箩,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他翻了翻,挑出一卷颜色相近的绿线,穿针引线。 他拿起那两条断腿,合上半身,断裂边缘对齐,仔细的缝补起来。他的手很巧,自从方展月因一件百鸟裙动怒伤心,他便也学起了刺绣,无论什么花样,他都可以仿出来。 自那之后,方展月的贴身衣物都出自他手。 晨光落在他柔软的发丝上,泛起一层柔和亮色,阙春深将缝补好的布娃娃放回方展月的枕边,绿衣裙的少女正欢笑,他看着欢笑的布偶,也跟着笑了一声。之后,他走到方展月跟前,半蹲下来,声音轻柔,如同春日里的风。 “郡主,我要去买菜了,你要同我一起出门吗?” 方展月将册子往小几上一丢。 “走吧。” 阙春深微微笑了笑,转身走到屋角老旧的樟木箱子跟前,掀开箱盖,从里头取出几串钱来。 铜钱串在麻绳上,他数了数,又从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旁边摸出一只素色的荷包,将钱串仔细地放了进去,系在腰间。 他轻轻摸了摸箱笼里的踊,他希望她永远用不到这东西,重新长出来就好。 原本他受阉割之后应当进宫做内侍的,展月将他带在身边,避免了很多无法琢磨的命运。 残缺的身体看到了他人腿、胳膊的残缺是会心疼的。 出身工匠世家的他,身负超群机巧手艺的他,在汴京的济慈堂给别人做腿,做脚,似乎看到他们快乐,他也会跟着笑。 他没想到,有一日,也会为方展月做踊。 身体缺了一部分的滋味,他尝过那么痛苦,她怎么可以承受呢? 他回到方展月身边,先去打了盆温水来,浸湿了巾帕,替她擦脸。 方展月闭着眼睛任他摆弄,他又取了木梳,将她那一头睡得乱蓬蓬的长发仔仔细细地梳通,手指穿过发丝,轻柔地拢到脑后,编成一条松软的辫子,用一根绿色的发带系好。 做完这一切,阙春深将方展月从榻上抱起来,放到了轮椅上,轮椅通体是红色的木料,打磨得光滑温润,扶手上镂刻牵牛花纹,一朵挨着一朵,藤蔓舒展,叶片卷曲。阙春深将椅被调整微微向后倾斜,坐垫是厚厚的几层棉絮,是黑色的布料。 扶手下方藏着一排凸起,旁人只当是装饰,却不知那是阙春深亲手装上去的机巧暗器,只需轻轻一按,便能射出数枚毒针。 他是蜀中工匠阙家后人,若不是年幼时那场变故,他本该一辈子与木头铁器打交道。 他将方展月在轮椅上安置好,又拿过一条薄毯,盖在她的膝上。 这座南方小城不比京城,没有那么多双盯着人的眼睛,方展月用不着戴幕篱。 她初来时还嫌不自在,总觉得满街的人都在看她,讨厌别人可怜的目光,讨厌别人低声细语的问候。 后来她便觉得无所谓了,她大剌剌地瞧回去,她有体贴的内侍,有许多的钱财,怎么就可怜了。 巷子里有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过,传来吆喝声。 “餐儿行得想得意,风吹鼓面来凑看。 娘子笑把头油梳,洗面来看夫郎俊。 今日明日有花样,儿童轻戏来杂谈。 风咬鱼面风筝线,孩童耍物泥捏哨。” 阙春深推着轮椅拐出巷口,便上了正街。这条街是小城最热闹的所在,两边店铺林立,布庄、粮铺、药铺、香烛铺,日常用度,应有尽有。 街边摆摊的小贩卖菜、卖鱼,卖包子,豆腐,更是数不胜数。 方展月那双漆黑的眼睛左右转着,来回转去。 一个挽着竹篮的妇人从她身边挤过去,篮子里装着几只芦花母鸡,咕咕咕地叫着,鸡毛飞到方展月的膝盖上,她拿起鸡毛轻轻的把它吹到了地下。 阙春深推着她慢慢地走,不时停下来。 “郡主,今日想吃些什么?” 方展月歪着头想了想,说:“豆腐。” “好。” 他便将轮椅推到卖豆腐的老者跟前,老者的豆腐做得极好,白嫩嫩的,还有豆子香味,上面盖着一层湿布。 老者掀开湿布,阙春深仔细瞧,挑出南北豆腐各一块豆腐,让老者用荷叶包了。 “两文钱。” 阙春深从荷包里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接过荷叶包,放进轮椅后面挂着的一只竹篮里。 再往前走,他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圆脸的妇人,见了他便笑:“郎君今日来得早,荠菜春韭正嫩着呢,我今早起来才从菜圃里采的你瞧瞧!” 阙春深蹲下身子挑拣,拿起一把荠菜看到了根部的泥土,是新泥。 又拿起一捆春韭,叶子翠绿水嫩,确实新鲜。 他每一样都买了一些,妇人数了数铜钱,又从筐底翻出两根水萝卜硬塞给他:“拿回去给你家娘子尝尝,脆甜。” 阙春深道了声谢,又拿了五枚铜钱放在摊上。 方展月此时正专心看着两个垂髫孩童斗蛐蛐,两只蛐蛐在瓦罐中,本不想斗,却被一根狗尾巴草挑逗,触须交缠,狠狠相撞,利钳死扣,至死方休。 阙春深又去买了一条鲈鱼,几枚鸡蛋,竹篮已经装得半满了。 “差不多了,”阙春深直起身来,拂了拂衣摆上的土,“郡主还想吃什么?” 方展月摇了摇头。 日头升高了一些,阙春深觉得有些热了,急忙推着方展月回院子。 街上的热闹到了顶峰,说书先生支起了摊子,惊堂木一拍,围了一圈人。 “若说那传奇,那福宁郡主不可不谓传奇,先说那福宁郡主是国朝唯一的郡主,公主改制称帝姬,唯她不改,受尽官家疼爱,破例特允郡主入刑部。” “福宁郡主赤手空拳将那为祸汴京的采花贼任逍遥拿下,那为祸四海女子的欢喜教被斩杀大半,连带着一整条拐卖祸害女子的线连根拔起,又以雷霆之势水淹暗道,汴京拐卖人口的买卖几近断绝。” 路过一个卖竹编的摊子,方展月伸手摸了摸一只竹编的蝈蝈笼,编得很是粗糙,阙春深从荷包中掏了银钱给摊主。 方展月把玩着蝈蝈笼,漫不经心的说:“我累了,我们快回家吧。” 阙春深推着方展月,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酒楼朱漆栏杆处,二楼临街的窗户半开着,那里立着一人,公子轻摇折扇,扇面素白,未题一字,未画一笔,干干净净。 他生得极为俊美,筋骨挺拔,眉目舒朗,不笑时也带三分情意,笑时便如春风拂过湖面,令少女春心萌动。 他的头发没有全部束起,只取两侧鬓发编成一股细辫,绕到脑后以一枚白玉扣束住,余下的墨发长长的垂在肩背,满身清贵。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街对面那一对缓缓而行的人身上。 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人。 “看来我这未婚妻日子过得一点都不好。”窗边的男子开口,声音清朗。 暗卫眼皮跳了一下。 他顺着自家主子的目光看了一眼街对面坐在轮椅上的绿衣姑娘,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短暂的沉默过后,暗卫还是开了口:“侯爷,此番寻到郡主的踪迹,可否将她带回汴京?” 那位被称作侯爷的男子将折扇一合,扇子在掌心轻敲两下。 “将她带回汴京,”他慢悠悠地说,“她就不止不高兴了,她会死的。” 他当然知道方展月为什么跑,因为他,因为一个断腿的郡主只有一个价值了,那就是联姻,嫁给他。 嫁人对所有人的意义都不一样,嫁给爱的人是好事。 可被强迫嫁给不爱甚至厌恶的人,嫁完之后,未嫁前的一切都被抹除,嫁后的一切都依附于丈夫喜怒哀乐。 帝姬府请遍了汴京城的名医,个个摇头,说筋脉尽断,神仙难救。既然治不了腿,那就嫁人吧,他们说,殷不换不嫌弃她就好。 方展月带着她的贴身内侍阙春深从汴京逃了出去。帝姬把汴京周遭翻了个底朝天,遍寻不得。 端柔帝姬急得吐了血,官家下了密旨,要各地州府暗中寻访。 他这个做未婚夫的,自然也跟着找,从汴京一路往南,终于在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里找到了她的踪迹。 “侯爷。”暗卫的声音从身后低低传来。 “说。” “帝姬府那边,可要传消息回去?” “传吧。”他说,“就说找到了,安好,郡主心情不好,叫他们在身后默默跟着便好。” “在城中找一处宅子,离她近一些。”侯爷又说。 “侯爷要在此地久住?” “我得跟着她,谁让,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呢。” 方展月有些困倦了,阙春深铺好寝被,点上安神香,为她掖好被角,才垂下纱幔。 阙春深翻了翻案上的血经,供奉有些时候,他该抄下一本了。 轻轻合上屋门,他从衣袍中拿出了一块精巧的锁挂上去,锁起来,又检查了窗户是否有未合上的,待确定没有人可以闯进这间屋子,他才去厨房做饭。 升腾的热气模糊了阙春深的眉眼,他手里的木勺正轻轻搅动砂锅里的鲫鱼汤。 自十三岁起,方展月去酒楼吃坏了肚子,病了半月之后,阙春深便花重金拜了樊楼厨娘为师,用了两年将这世间诸多滋味,酸甜苦辣,精巧的运用,烹饪,他不是个有天分的人,他见过最深的夜色,知道了汴京人们的生活规律,知道了冬日不该在野外熬汤,热的罐子被厚重的雪一撒,就会崩裂,罐中极鲜美的汤也流尽了。 火焰灼热,浓烟呛口鼻,油溅到皮肤上会出来一个又一个的泡,过几天,将它拿针戳开就好了。 如今,酸之开胃,甜之温润,苦之回甘,辣之提气,皆被他纤巧地调和于鼎鼐之中。 如今,他的一手厨艺,便是汴京城里最负盛名的酒楼掌勺,也未必能胜他分毫。 他还有个私心,他想要方展月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他,他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她对他生出斩不断舍不下的依赖,就此离不开他。 无论是夜深就寝时一床锦衾的温软,还是三餐案头那一碗温热美味的羹汤,抑或是她偶染微恙时衣不解带的侍奉。 桩桩件件,他皆做得妥帖周全,无可挑剔。 其实,他暗地里还用了些手段。 那些曾围在她身侧的人,或是因着一两句无心闲话,或是碍于一场升迁的机缘,都渐次地被赶走了。 这一切有他一人便够了,他一人便能将她照料得妥帖周全。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她的世界,草木渐凋,身边的人,只剩下他一人了。 除了方展月被砍断腿那回,他当日正练功练到紧要关头,想着皇家暗卫与衙役们也能保护好方展月。 方展月被血淋淋抬回来的时候,他快要死了,他想如果方展月因此死了,他也会跟着死,同做一双鬼,共赴黄泉路。 方展月断腿之后,她没有笑容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他知道,她不想要旁人看到她的不堪,做什么都需要他人的帮助,做什么都很难堪。 他宁愿将自己的腿割了去,替方展月接上。 他是方展月断腿之后,唯一一个愿意亲近的人,他继续操持她生活的一切。 那些人逼迫展月联姻成亲,要榨干她的最后一丝价值,好像一个女人最好的归宿就是嫁人,凭什么,凭什么,展月有那么多的理想,成了婚就将她锁入深闺。 树影摇晃,风急雨摧,天雷异响。 展月说,阙春深,带我走吧,不要留在这里,不要嫁人,不要受人摆布。 不要将我所有的心血就此埋没,只剩一个崇训侯夫人的称谓。 那就跑吧,从汴京逃出去。 就好像是私奔,不是他与她,而是她与她的理想。 他抱着她的身躯逃往这座小城。 3、生机——雁门关的琼灵草 午间的日光来得格外热烈,阙春深将做好的饭菜值放到清泉旁的小几上,他想着,方展月听着流水潺潺,水间的清凉被风吹归来,便能多吃几口饭。 待饭菜到适合入口的温度之后,阙春深才去叫方展月起身。 二人用过餐饭,歇息一会儿后,便去书房了。 方展月在看《韩非子》,阙春深则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宽大书案后,面前摊开数张极尽精巧的机关图谱,他正用一把特制的镊子,将铜簧嵌入一只木鸟的胸腔。 窗外忽有鸟雀惊起,扑棱棱一阵响,接着便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书房门未关,一道高挑的身影便径直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方展月府中门客——李无双。 十七八的年纪,一身皮质劲装,腰束皮带,脚踏快靴,膀大腰圆,肌肉喷涌而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那柄几乎与人等高的无鞘巨剑,以粗麻布缠裹剑柄。 她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麦色肤色,沉静如山岳。 李无双对方展月敛衽行礼,之后又对阙春深点了点头。 “属下经多方查证,没移黑苁三年前从西夏王庭出逃,带走了琼灵草。她一路东行,如今藏匿于雁门关外的一处村落。” 方展月将《韩非子》合上,她语气里带着似笑非笑的玩味,她开口道:“没移黑苁……啊,没移黑苁,真是给了我这么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没移黑苁在雁门关待了多时不走,想必那里有什么东西绊住了她的脚。” "属下初时也当她是个细作,跟了三日,她除了每日去黑市买些寻常药材、针头线脑,便只待在村中那一间破土屋里,晒晒太阳、喂喂鸡,给村民们治治病。" "哦?"她歪了歪头,眼睛眯起来,瞳仁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透出几分孩童般的好奇,"那西夏王族的公主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真的有那么好心吗?娘死了,爹被人排挤,真的会那么好心吗?” "那可真是……太有趣了。" 她伸出食指,朝李无双点了点。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你这一身风沙,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吧。" 李无双领命转身离去。 阙春深将那只精巧的木鸟组装完毕,轻轻一拨机括,木鸟振翅飞起,在书房内盘旋一周,落至方展月的膝上。 他幽幽道:“没移黑苁此人心机深沉,不好对付。” 方展月哼了一声,重新靠回软榻:“那就派重兵抓拿。” “没移黑苁她这个人,心软的人,应当会有软肋吧。她的软肋如果是个人,我就抓到她,把她的软肋扔到她面前,一刀刀的割软肋的肉,她一定会答应我的条件。不过,我还不想这么凶残,她要识趣才好。” 窗外的鸟儿不知何时已散尽,只剩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方展月朝着虚空伸出手,狠狠一握。 阙春深在廊下摆了晚饭。 四四方方一张木桌,清蒸鲈鱼,荠菜炒春和麻油豆腐,阙春深为方展月细心布菜。 方展月自己推着轮椅到了桌边。 "吃完了这顿饭,把东西收拾收拾。" "后天一早我们动身去雁门关。" 李无双将荠菜送进嘴里,点了点头:"是。" 阙春深正在盛汤,低低应了一声:"好。" 碗筷撤下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小院里挂了一盏纸灯,用以照明。 阙春深推着方展月的轮椅穿过回廊,进了厢房,他弯腰将她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到床沿上,便蹲下身替她脱鞋,又拧了热巾帕来替她擦脸擦手。 方展月由着他摆弄,闭着眼靠在他肩上。 阙春深临走换水时候,方展月轻轻揪了下他的衣角,她探入床被,摸出一只编制精巧的蝈蝈笼递给他。 阙春深眉眼弯弯,笑着接了过来。 少年人总是爱一些事物,虽说宫中的一切令他生不如死,他也找到了一些乐趣,一只蝈蝈,上面的人摆弄着他的生死,他摆弄蝈蝈的生死,蝈蝈在他的身上爬来爬去,他因此被老内侍揪出来打,打的嘴里都是血,牙掉了几颗。 郡主看到了,呵斥了老内侍的行为,又拉着他的手,问他,很喜欢蝈蝈吗? 他摇了摇头,郡主又说,喜欢就是喜欢,如果不喜欢,怎么会宁愿受着挨打也不愿交出来呢,我给你抓一百只蝈蝈。 可他,真的不喜欢蝈蝈。 如今,却格外喜欢这只蝈蝈笼,他珍而重之的将蝈蝈贴到了心口处,好似暖阳和煦,万物向荣。 阙春深在帐外静静站了一会儿,听到方展月缓缓的呼吸声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夜风迎面扑来,月亮升中天。 李无双在月光下练剑,她总是说,总有一日,她的剑会比月光还要快。 身形矫健,与她等高的重剑在她手中轻灵异常,带出破风之响。 腰身一拧,巨剑在触地前堪堪收住,剑锋下的几片落叶被拦腰砍断。 她听到脚步声,剑势收住,将重剑拄在地上,转过身来。 汗渍淋漓,胸口起伏。 "还没睡?"李无双将重剑往背后一送。 阙春深摇了摇头,他说:“月下抄血经最是虔诚,神佛会全我所想。” 阙春深担忧的说:“若是琼灵草为真,那么李元昊的鼻子该长出来,西夏王族的每一个人都会活到长命百岁,或许西夏王族早该会被其他的皇族毁灭。” 若是琼灵草是真的,他真希望,有第二棵琼灵草,那么……他想要与郡主重新认识一下。 "还有一件事。"李无双深吸了一口气,剑眉微拧。 李无双需要在出发前,将这件事确定下来。 "郡主在汴京……是有婚约的。" “是崇训侯殷不换。"李无双没有看他,继续说了下去,"太皇太后亲自指婚,殷家三代忠烈,殷不换年少封侯,文韬武略都拿得出手。郡主出事之前,两家的庚帖已经换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后来郡主离京,这桩婚事便搁置了下来,但礼部的文书已经过了,只要郡主回去,随时可以……" "我知道。"阙春深打断了她。 "崇训侯殷不换。"阙春深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微弯,"久闻其名。" 李无双皱了皱眉,偏过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能不能让崇训侯容下我,我自会想办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 李无双哼了一声,将重剑扛上肩头。 “你我共事多年,我不希望你因为小情小爱背叛郡主,她给了我们财富,权势,这些都比情爱重要。如果不是郡主,你如今还在宫中做最低等的内侍,如果不是郡主,我如今还在沿街卖艺。不要对郡主的情爱心存幻想,这会让你遍体鳞伤。她生来就是做大事情的,情爱在她的心里只会有很小的一部分,甚至忽略不计。” “为什么……为什么……不把你给郡主做的踊拿出来?” 李红袖看到了方展月依赖阙春深做各种事情,在她眼中,一个人是不可以无底线依赖另一个人的。 阙春深低眉浅笑,他确实是有私心的,他想做她的腿。 可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皮肉与木头铁器融合,对身体损伤该有多大,你练重刀,肌肉损伤日积月累,痛会缠绕你一辈子的。人之血肉与死物,日复一日的磨损,契合,该是多么痛苦的事情。”阙春深解释清楚缘由。 李红袖饱含歉意的说:“对不住,我误解你了。” 阙春深则说:“你有这样的担忧很正常,你不要将我当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贼子,我是可以伴君而死的辟邪,我们七岁就认识了,一直生活在一起,她是爱我的,我那么爱她,我们早就是被火烧在一起的泥人了。” “我在汴京济慈堂给很多人都配过蛹,配上我的踊可以正常行走,可是,他们为此要付出几百倍几万倍的痛苦,我不希望展月经历这样的痛苦。我也曾想过,我是残缺的,看到展月的残缺是否会沾沾自喜,我们终于都一样了,不是的,我看到展月的模样,很伤心,伤心的快要死掉了。我很希望看到展月重新笑起来,站起来,继续入朝堂,所以琼灵草一定会是真的,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拿到。” 庭院里便只剩下阙春深一个人了,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取出了笔墨纸砚,血做墨,不融一滴水,割下血口子,心中虔诚希望他的郡主可以早日康复,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他是有能力谋生的,不是因为富贵权势而对方展月有所图谋,他爱她,他又觉得不像,他做不到男人女人那样爱,看着郡主同后院那群男人亲热时,他是嫉妒的,如果他爱郡主,他会暴怒,阻止,可他又觉得自己不算个男人,怎么可以嫉妒呢? 他不配嫉妒,他连后院那群男人都比不过。 他允许她有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弥补他所不能的空缺,但绝对不会允许,有一个男人长久的留在她身边。 他害怕被抛弃,就像被家人丢在那个阴暗的角落中一样,他流着汨汨的血,物件掉落在稻草上。 他不要,他不要被抛弃,他绝对不会被抛弃。 他会是最美,最有用的内侍,只有他才配长久的留在方展月身边。 他想起方展月背着他走出牢狱,她说:“我全你衣冠,给你体面,予你权势。” 那样的暖,那样的让人留恋。 院里纸灯的蜡烛快要燃尽了,投出的光越来越淡。 他轻手轻脚地往厢房走去,很轻的推开门,门轴被他每日上油,转起来不会有一丝声响。 他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看着方展月的面庞。 少女莹润可爱,可是想来,他们是一样大的年纪,十七岁,她的热忱感染着他,让他这个心早已行将就木的老者焕发青春年少。 喜欢什么样的郡主? 喜欢高大威猛的郡主,喜欢善恶分明的郡主,喜欢郡主每日公堂办事回来后,给他带一罐桂花糖,喜欢郡主对他的特殊,喜欢郡主夸他有用。 喜欢方展月当日在刑堂前的一番慷慨陈词。 她说:“采花贼,可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花是娇嫩的,是好看的,是带给人欢乐的。把一个欺负姑娘的男人叫做采花贼,倒显得他风流雅致,还带几分痴情姿态,再来个话本子,上面写尽了爱,真是可笑,真是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他配得上一个花字吗?他配得上这个贼字吗?贼尚有道,盗亦有义,他不过是个趁着夜色翻窗入室的畜生,是仗着力气欺压弱小的败类!" "他不配叫采花贼,他是罪犯,是害了姑娘的罪犯,是要刺配、要黥面、要押解三千里丢进苦寒之地挖矿的罪犯。刑部大牢里有他的位置,他的脸皮要烙铁印,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是个畜生,他这辈子都洗不掉,这才是他该得的。" 当时有人在议论被欺负姑娘的名节,说她的名节丢了,不干净了,也有人再说,不许提这回事了,姑娘本就可怜,提贞洁名节无异于杀人。 “你们越把贞洁看得比命还重,被欺负的姑娘就越不敢开口。她越不敢开口,这些畜生就越发猖狂,女人惧怕男人,从此一座城,一个县,一个天下,都不会再有新生的婴儿了。" "王家姑娘,她会好好活着。我会给她买新衣裳,给她寻一门踏实的营生,等她愿意触碰男人了,她也会同一个好人在一起,或者一辈子不嫁,一辈子任其心意过下去。等她老了,快乐太多了,她不会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因为她根本不需要记得一个畜生的名字。" 那样耀眼的展月,那样不惧言官上书怒骂的展月,少女有一腔热血,登临朝堂,意欲封侯拜相。 如今国朝文人大夫权势鼎盛,皇室也避其锋芒,可展月还是站出来,她讨厌文人们的三贞九烈,讨厌给女人的贞洁枷锁,讨厌士农工商的等级秩序。 因其身份,她不会受太多的阻碍,到底总不会丢了性命。 阙春深有时候在想,他喜欢的是展月这个人,还是她郡主身份所塑造的肆意任性,不管不顾的热烈。 阙春深注视了很久,他慢慢地脱了外衫,叠好放在床尾的脚踏上,又解中衣,只着一件贴身的素白里衣,侧身躺进了床的外侧。 床不算宽,两个人并排躺着恰好挨在一起。 他侧过身来,面朝着方展月,犹豫了一瞬,才伸出手臂,轻轻地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拢进怀里。 她无意识地往热源处拱了拱,额头抵在他胸口,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潮湿的,一下一下,像小猫细软的舌头在舔舀水面。 阙春深手臂缓缓收紧,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他闭上眼,胸腔里的心正砰砰地跳着。 方展月心里没有殷不换,她连殷不换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记得清。 她心里有一点阙春深的位置,那就够了。 她这种人,永远往前看、永远不回头的。 她走过的地方,身后的一切便与她无关了。 他不会改变她的,她就是那样的人,就该耀眼夺目,就该心想事成,就该做高悬于天的明月。 她若要成婚,他便做她的内侍,日日给她梳头更衣。 殷不换若容得下他,他便安安分分的。 殷不换若容不下他,眼睫颤了颤,将那念头按下去。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吐出一口气,额头顶住她松软的发,渐渐沉入了睡意。 纸灯燃尽了最后一点烛油,灭了。 庭院里只剩月光,从窗纸上透出一线,一根极细的线将两个人拢在了一起。 李无双坐在窗前的木凳上,她刚用冷水擦过脸,劲装已经换了下来,只穿一件宽松的素色中衣。 她写字是有些困难的,想到一些字,不会写,便找新的可替代的字。 她轻轻拍信鸽的脑袋,鸽子蹲在窗台上,歪头蹭了一下她的指尖,咕咕叫了两声。 她望着窗外那轮将圆的月亮,汴京此刻也是这样的月亮吧。 城西永和巷里,红缨的窗前应该也会有这样的月光。 她睡觉爱蹬被子,天冷的时候总把两只脚丫子露在外面,她走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半夜替她掖一掖被角。 李无双想起红缨,胆小的红缨,没有舌头不能说话的红缨,不知道在她不在的时候有没有被人欺负。 在不见面的日子里,她时时刻刻都在想念。 李无双提笔便写:“我很好,你要更好,努力加餐饭,记得每三日去药堂复诊,郡主交代我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我会努力赚钱,等郡主结了工钱,我就可以带你去神医那里治病了。” 她唇角弯起,将素笺卷起来,塞进竹筒里,用油纸封好,又把竹筒绑在鸽子的腿上。 "去吧,将好消息带给我的红缨,我们相聚的日子不会远了。" 信鸽扑棱棱振翅而起,跃入月色。 4、任逍遥越狱,关于三只小马的噩梦 沧州城往北走三十里,有座孤城。 春天都要来了,这个地方还是白都不白的明亮,只有晦暗。 亮丽的太阳光穿不透充满杂乱尘埃的云层,狂风乱雪雨骤,不得沉静和煦一息,生活在这里的人怎么不会留恋春暖花开,只是这里矿场,户籍流动,都将人一一束缚。 北风从冰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血腥味,或许,黑店老板老板娘在放血。 城墙根底下有间牢房,窗子开很高,也是很小的一块,上头挂着冰溜子正往下滴水。 任逍遥就躺在那扇窗底下,用嘴接着水,他并不期望它滴水,它希望一场狂风将冰溜子吹倒牢房里,他可以用它捅死自己。 有很多人想从他的嘴里撬出些东西,也有的人想要他快些死,早早了事。 他原先穿的那身衣裳早就烂没了,如今只披着几片麻布片子,麻布磨皮肉,磨出来的血痂一层叠一层。身上没一块好皮,溃烂的地方流着脓水,结了痂的地方又裂开,口子朝外翻,露出底下的白肉。狱卒说他像个破口袋,到处往外漏东西,他还得帮他捡东西,重新塞回去。 他听了想笑,可一笑肺管子就疼,又疼又想笑。 每日子时过一刻,身体内的毒就发作。 他抽搐得厉害,蜷成一只死鱼死虾死王八,口水混着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狱卒看惯了,有时候给他塞一根木棍咬着,有时候懒得管,就让他自己在那儿抖,抖的昏过去,再醒过来。 他醒了就看那扇窗的外面,永远是灰的,沙土被风卷起来,糊在半空里,白日昏沉。 有时候风把沙土吹散了,能看见一缕天光,薄如刀刃的光,像半年前砍向方展月的刀,很薄,很利。 那光里有细小的尘埃飘着,上下翻飞,他曾经送给一位姑娘许多的萤火虫,那姑娘一时感动,觉得他是好人,亲吻了他,他带着她私奔,他们睡了觉,之后他就把那姑娘卖了。 狱卒每日来送两回饭,馊饭,他不想吃,五大三粗的汉子把他的下巴卸掉,把饭往他嘴里塞,连汤带水地灌进去。 狱卒说:"上面的人不许你死,你得活着。" 狱卒踢了他一脚,“想想那些被你迫害的姑娘,她们有的生不如死,有的在好好的活着,你凭什么去死,你死了,她们不会感到痛快。” 只有让他日复一日的承受痛苦,直到将他给那些姑娘的痛苦全数奉还,他才可以死去。 端柔帝姬,也就是方展月的母亲,她隔半月来一趟,站在牢房门口,隔着栅栏看他。 她穿戴齐整,头上有珠翠,脸上抹了粉,一尊干干净净的菩萨像站在他这堆烂肉跟前。 她也不说话,就看着,有时候,她的手还想抚摸他的面颊,却又收回去了。 她看向他的眼神很奇怪,有和煦温柔,也有深恶痛绝,时常交换,但没有一丝温柔从她掌心掉落。 她走了以后,狱卒给他换一回药,把烂掉的皮肉剜掉,撒上新的药粉,药粉烧得他浑身打摆子。 有一回他听见狱卒在外头说闲话,说郡主从汴京跑了,不知去了哪儿。帝姬把汴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人。 任逍遥躺在一堆稻草上,嘴角抽了抽,怕被狱卒打,他就把脸埋进稻草里,无声地笑。 稻草茬子扎进他脸皮上溃烂的伤口里,他也不觉得疼,他觉得畅快,方展月,福宁郡主,豪族方氏的继承人,皇亲贵胄,因为他这样的小人物打乱了她所有的人生规划。 方展月跑得好,跑得越远越好。 她有个好娘好爹好舅舅,他算什么? 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清楚。 他是被扔在城隍庙台阶上的,裹着一块蓝布,蓝布上头写着"任"字。 有人说那是他爹的姓,也有人说那是庙里老道士捡他时随手写的。 他想,如果他像方展月那样的身份,一定会活的很善良。 他被庙里的老道士养到六岁,老道士死了,他就沿街要饭,要到了十一岁,被欢喜教的人捡了回去,教他功夫,教他采阴补阳,教他怎么骗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小姐。 他糟蹋了多少姑娘?数不清了。 起先的时候,他骗的是穷苦人家的姑娘,好些姑娘的爹娘来抓他,抓到了就揍他,揍完又放了他,因为欢喜教的教主给那些人家送了银子。 有些姑娘后来嫁了人,有些姑娘没嫁成,投了井,挂了梁。 他当然没去想过她们。 想了又如何,想了也不能让她们活回来。 他最恨的就是方展月,这个疯子,她把他那幅千娇百媚图烧成了一堆灰,还追了他数十里路,人贩余孽伏击了方展月,他们朝她的腿上砍刀子,可这个可怕的女人不知怎么又站起来了,站起来朝他们挥刀,双腿几乎被废,反而爆发了更强大的力量,他都快绝望了,他对方展月好言相劝,“如今我们总不得全死在这荒郊野外,我敬佩你,你放开我,我带你去找大夫,不然你的这双腿要废了。” 她跪在地上,喘着气,血从她衣裳下摆往下滴,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又抬头看他,那双黑眼睛亮得吓人。 她说:"有罪的,一个都逃不掉。" 那幅千娇百媚图他画了九年,七年里他走遍大江南北,画了九十九个美人,每一个都是他亲眼见过、亲手摸过的。 那些姑娘躺在他面前,或哭或笑或咬着嘴唇不作声,或是软硬不吃的,他就给她们下了迷药,醒来也浑然不觉。 这些姑娘腿间流下的血,被他收集起来,预备给教主练功。 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经的事。 他的千娇百媚图方展月一把火全烧了。 他恨她恨得牙痒。 听说她腿断了,废了,跑也跑不了多远,可她那性子,腿断了也会爬着走的。 任逍遥把脸埋进稻草里,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哑的笑声,笑得全身都在抖,抖得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稻草上,湿了一小片。 他想,方展月,你可别死了。 你要是死了,我找谁报仇去。 暗处,一团暗影匍匐着移过来,直到将他慢慢的吞噬。 一只俏丽的手拍了拍他的脸,柔媚的女声响起,“我的小逍遥啊,怎么那么狼狈,快叫姐姐好好疼爱疼爱你。” “狗贼,你怎现在才来救我,我都要死里面去了。” 一团小小的肉慢慢的伸展出其四肢来,一张俏丽,雌雄莫辨的脸在光影下缓缓变换五官,她朝着任逍遥歪了歪头,嘴角又扬起不屑的笑。 “你这样的身材可钻不出去啊。” 任逍遥缓缓放平急促的呼吸,看向窗子泄露的天光,沉默了很久,牢房里的血腥味又浓重了些,几声噼啪,又有几声喘息藏喉。 “你终于和我一样了,不过,我比你好看。” 开饭时间到了,狱卒打开了锁。 脚步声,喧闹声,纷至沓来。 帘幕低垂,庭院静谧,月儿还高高挂在天上,一切都很安静。 方展月却浑身都是汗水,湿漉漉的,里衣被汗水粘连,粘腻的,无法摆脱的。她在做一个梦,端柔帝姬,也就是她的母亲,幼时极爱马,一日马厩里的一匹枣红烈马产下三只小马驹,她欢喜极了,当即便命人将小马驹从母马身边抱走,将它们放在自己的身边养育。母马嘶叫了一整夜,第二日开始绝食,草料不看,清水不碰,第五日,它死了。 第一只小马好似与母马心意相通,一声悲鸣之后,脆弱的脑袋撞向一块坚硬的石头。第二只小马跑出马厩,被侍卫的马队踏断了双腿,拖回去哀鸣了多日,药石罔顾,端柔帝姬叫马倌把它杀了。只剩下最小的马驹,受到母马和姐姐哥哥的影响,它并不快乐,生下自己的孩子之后,它也死了。 这个故事是端柔帝姬在她十岁时告诉她的,从此,方展月做了长达数年的噩梦,在无数紧张的时刻,这个梦重复的鞭笞她。 方展月突然觉得浑身疼的厉害,一股火在她的身体里窜来窜去,快要熬干她身体中的水。 阙春深睡眠很浅,听见方展月无意抽搐的响动,他先温柔的抬手摸了摸方展月的脸蛋,气郁阻塞,浑身滚烫。 阙春深起身披了衣裳,去外间倒了杯凉透的茶水,茶水倒在巾帕上,一些冷意铺在她的额头。阙春深又去了灶房,将提前备好的伤寒药取出,生火,熬药。 天逐渐有了些暖意,方展月的身子才渐渐冷下来。 5、公人宋千金到来,息茂帝姬与官家 天朦胧一线光亮,他们要出发了,方展月还有些病痛,阙春深把方展月用被子裹了抱出去。 巷子里已经停了一串永无尽头的车马,五面旗子挑在车队头尾,上面写着不同的字号。 李无双正靠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看见那五面旗子,瓜子皮往地上一啐,扯了扯嘴角。 "五家镖局?好手笔。" 阙春深把方展月往背上掂了掂,侧过头来看李无双,晨风把他鬓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精致白净的脸。 "这世界上有无数的人要害郡主。任逍遥能砍断郡主的腿,就还有别人能砍她的脖子,砍她的脑袋。我们已经失职了一回,不能再失第二回。” 阙春深则将方展月妥帖的放进马车,马车宽敞,一并物事都有。 街对面的二层楼上,殷不换推开半扇窗,胳膊搭在窗台上,看着底下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暗卫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真是壮观。 殷不换嗤笑出声:"这么一长串,想跟丢都难。" “阙春深可真是得力,呵,眼看郡主要成婚急忙效力争位置的贱蹄子。” 暗卫眼皮跳了跳。 阙春深与殷不换是有些旧怨的,不过是殷不换单方面的。阙春深与方展月日益相处,关系渐好,方展月疏远了殷不换,他便起了报复方展月的心思。 方展月大概九岁的时候,女孩子长得早,她那时候还没开始抽条,整个人圆滚滚的。汴京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把孩子送到学堂读书,乌泱泱坐了一屋子,方展月和殷不换在一间学堂里读书。 有一日课间,先生出去了,屋子里就炸了锅。殷不换那时候还是世子,坐在窗边,身边围着几个交好的少年。 他们聊马,聊剑,聊谁的爹又打了胜仗,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方展月身上。 一个少年说:“你们有没有发现,方家那个丫头,这两年好像一点都没长?” 另一个少年接话:“何止没长,我看她是往横了长。” 几个人笑了起来,殷不换也笑了,他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一支毛笔,漫不经心说了句:“三寸丁。” 方展月当时正好走进门,手上抱了一摞书,殷不换和她对视了一瞬,又垂下眼做他的事。 从前二人是很好的朋友,那件事情之后,方展月殷不换从此结仇。 殷不换夜间正准备愉快的出门溜达时,一只麻袋从天而降,把他套了个严严实实。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拳头和脚就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方展月咬牙切齿地说:“叫你笑我!叫你笑我!” 他听见一个男孩的声音,他在不远处说:“郡主,差不多了,再打要出事了。” 方展月喘着粗气又打了几拳才停下来。 麻袋被掀开,殷不换满脸是土,鼻血流到了下巴上,仰面躺在地上,看见月光底下站着两个人。 方展月蹲下来,揪住他的衣领,凑到他面前:“殷不换,你要是再敢笑话我,我就把你吊在城门口,让全汴京的人看你的屁股。” 说完之后,她带着少年翻墙走了。 车队出了小城,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麦田上有人和稻草人。 日头上来了,方展月也醒了,靠着车壁坐着吃了半张胡饼,之后就是做引导术,按摩双腿。阙春深则在一旁细细翻看医书,马车摇摇晃晃,衣角略有纠缠。 最近的落脚点七煌城还有一段距离,正午时候,阙春深让车队停在路边歇脚。 镖师们东倒西歪地靠在树干上,掏出干粮啃,领头的拎着水囊挨个分水喝。 李无双卸了重剑靠在树下,自己坐在剑柄上,两条长腿伸直,拍靴子尖上的土,掉下几块干泥巴。 阙春深则去外头生火做饭,在砂锅里熬粥,热气腾腾的粥,漂着几粒枸杞。 他又从车厢箱子里拿出一个大陶罐,取出其中的酱菜给镖师们分发。 方展月拿勺子舀粥喝,之后,阙春深又抱着她去了远处麦田里方便。 待收拾齐整之后,远处跑来个人,那姑娘穿着身青色短打,腰间挂一柄雁翎刀,公门中人打扮。 到了跟前,她先冲方展月笑了笑,憨憨的,露出一颗小虎牙。 "郡主,我是沧州府的公人,宋千金。"她拱了拱手,说着,她便从衣襟处掏出文书奉上,阙春深仔细瞧着,确实如此,朝着方展月点了点头。 方展月气定神闲的对她说:“来此何事?” 宋千金喘匀了气,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说:"郡主,我前些日子在这一带办案,寅时接到的飞鸽传书,任逍遥从沧州大牢跑了,查验之人说,有欢喜教风小环的手笔。" 欢喜教风小环本是富贵人家出生,如今却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江湖恶人,他男女不忌,全都欺辱,因其身材矮小,双身之相,朝廷追捕总是难上加难。 她顿了顿,又说:"任逍遥联合他人戕害姑娘的案子,我也跟过一段,把他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这人记仇,心眼窄,凡是他恨上的人,天涯海角也要咬回来。郡主在汴京把他抓了,他断在郡主手里,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来,上头画着任逍遥的画像,墨迹还没干透,边角还沾着浆糊。 "海捕文书今早刚发到各州府,画影图形,城门关隘都贴了。上头吩咐了,让我跟在郡主身侧,沿途护卫周全。" 方展月她点了点头:"那你就跟着吧。" 宋千金咧嘴笑了一下,小虎牙又露出来,把海捕文书卷好塞回怀里,利索地往车队里一扎,跟在了方展月的马车旁边。 李无双从树底下站起来,把重剑拍了拍灰,走过来打量了宋千金两眼。 宋千金冲她拱了拱手,李无双回了个点头,她心里的小鹿在乱撞,她敬仰“饮寒巨剑”李无双已久,一柄重剑,虎虎生威,这厚实的肌肉,果然豪杰。 阙春深将碗碟收进篮子里,用水清洗了,拎起来往车尾的架子上挂好。 车队重新上路,路边的麦田里偶尔飞起一两只麻雀,方展月将脑袋搁到窗子外面,懒洋洋的看着这样的风景,若是从前,她早就快马一匹跑了,马车走的慢,很无聊,那她就静下心来,好好的看吧,从前没看过的,没仔细看过的。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颠了一下,方展月没坐稳,身子往旁边歪了歪,手撑在坐垫上才稳住,阙春深又靠的离方展月近了些。 方展月忽然开口:"你说,任逍遥那厮要对我干什么?" 阙春深偏过头来,他粗布粗衣,秾丽的颜色被冲淡了些,反倒显得干净。 他说:"沧州大牢的手段不少,他进去这些日子,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反正快死了,不珍惜命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们得多加小心。" 方展月听了没说话,伸出手来,指尖碰了碰阙春深的脸。 阙春深没躲,任她的手指贴着他的面颊往下滑,她手指凉,他脸皮热。 “就那再打他一次,左右不过一个畜牲,何必给脸。”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看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看他的睫毛颤了颤,看他喉结上下滚动,看他耳后那一片白净的皮肤慢慢泛出淡淡红。 她弯了弯嘴角。 "那怎么办?我好害怕的。"方展月说的时候,笑意盈盈。 阙春深往后退了半寸,退完又觉得自己不该退,开口时嗓子有点哑:"我带了火药,火铳也在制作中,都在后面的箱笼里。郡主,哪怕他再厉害,他也敌不过这些。" 方展月的笑意更深了些,手探过去直接摸进了他衣领。 "郡主," "你不能这样。" 方展月看着他,抬起另一只手,在他脸上轻轻扇了一巴掌。 "我就这样,你为什么总是躲避与我亲近呢?" 她把扇过的手收回来,又伸出手去,隔着衣料掐了他腰侧软肉一把。 他压着没喘出声来。 “都这么多年了,你还不适应吗?”方展月气氛的问他。 “郡主……我……我……我……” 阙春深不知改说些什么,他总觉得,方展月对他这样同对后院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他有些伤心,但不敢表露出来。 方展月不想再听他回答,左右都是些不想听的,什么惶恐,彷徨不安,卑贱,方展月觉得这些话真讨厌。 “你盯下宋千金,看她是否可疑,有一丝一毫的可疑之处,就将她打晕,扔得远远的。” 方展月又得寸进尺,侵城掠地。 “还有将踊备上吧,教教我怎么用,总不能任逍遥来的时候,我还得瘫在地上,跑也跑不了。” 宋千金正低头翻一册黄纸封皮的小簿子,拿笔头蘸着唾沫在记东西。 李无双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密密麻麻墨未干透的字迹, 宋千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生的笨,但运气好,年纪正好的时候碰上了息茂帝姬特允收女捕快,又正好最后一名考上去,我得好好努力变聪明。” 李无双笑着说:“此女有大志向。” 书阁高两层,雕窗镂花,光影错落,回廊曲折。 息茂帝姬楚唐虞款步而行,广袖轻扬,步履从容优雅,廊外风吹宫槐,晃动的碎影落在她鬓边的珠翠,病了两日,脸上失了几分颜色,如今倒是恍若病弱西子,美艳绝伦的姿色被病气压了下去。 她来时并未装扮,只梳了发髻,缀了珠翠。 楚唐虞病了两三日,至今日才堪堪有些力气,官家再三召唤,她都以夙夜违和,头目昏沉为由回绝,今日稍有些精神,才去御前侍候笔墨。 与前朝旧制不同,官家常在宣和殿起居燕息,校书赏画。 殿分前后,前殿为讲礼进膳,后阁为专事读书。 官家正临案批阅,闻得动静抬眼,见是楚唐虞进来,当即搁下笔,眉眼间一扫平日沉肃,笑意先自漫了上来。 楚唐虞敛衽上前,盈盈一礼:“孩儿见过爹爹,爹爹安否?” 官家望向她,眉眼间尽是温和,抬手虚扶一笑:“甚好,有你这般懂事的孩子在侧,朕心中自然安泰。” 官家极重子女教育,常在宣和殿,睿思殿,玉宸殿等书阁,召皇子、帝姬随侍,亲授书法、绘画、诗词、鉴赏。 因是旧友遗女,他待楚唐虞更是温和亲近。先是不冠赵姓而封帝姬,后因楚唐虞及幼弟对宫中礼仪如同白纸一张,二人是先在官家身边生活了一年,由官家亲自教养,后楚善渔前往皇城司,楚唐虞另分宫殿。 官家为楚唐虞在宣和殿中专设一青绿山水纹小画案,配同木小凳,凳面覆素色绣垫,案上汝窑小洗,水晶笔架,玛瑙水盂,无一俗物。 这等特权,仅楚唐虞一人专享。 若说官家对楚唐虞的疼爱,第一层缘由是昔日故友之女,且他对于故友的死有愧,比之其弟楚善渔,楚唐虞更有楚明光的风范,都说女儿随爹,儿子随娘,楚唐虞的眉眼有七分似楚明光,性子更像,沉稳。 第二层缘由便是,自楚唐虞来到他的身边,她比任何一个孩儿都聪慧,比任何一个孩子都懂心疼他,她会因为他的头痛而醉心医术,亲求神医授她按摩缓解疼痛之法,当日不通金石书画的她,仅仅学了两三年,进步神速,如今便已胜过他人十年苦功。 如今更是,明明身体不适,可为了他还要强撑着来。 “爹爹因何愁眉不展?”楚唐虞担忧的问道。 “朕忧心西夏战事,虽童贯奏报势如破竹,很快会取得胜利转而将兵力调往辽国,可朕还是不放心,总觉得有什么纰漏。”楚唐虞是个懂分寸的人,官家对她并不设防。 “爹爹若不放心,另一条攻破西夏的路得提早了。”楚唐虞献策。 “也不知展月如何了?”官家问道。 楚唐虞眉眼染上悲伤:“展月相信琼灵草的传言,已经启程前往雁门关寻没移黑苁了。” 官家则说:“没腿也是可以站起来的,希望她可以想清楚其中的关窍。” 楚唐虞道:“儿臣已经在筹备前往雁门了,我会将展月亲自接回来,也请爹爹,多护着些展月,她年纪小,又遭了这样的事,做亲人的不能逼她。” 官家点了点头,他对于展月也是愧疚的。 展月是他同母妹妹的女儿,妹妹当时为了他的皇位,弃了与游侠任无穷的婚姻,为他二嫁豪族方氏。 官家眼神微动,看向桌案上的军报,“若是真能打败西夏收复河湟之地,楚兄便也能安息了。到那个时候,楚兄与神机阁众人的名字会被刻在英魂碑上,供后人敬仰。朕时常想,明光是朕一生中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很宽容我,原谅我所有的过错,在他的身边朕什么都不需要考虑。朕恨过自己的,明光兄为了掩护情报,保护潜伏在西夏的暗探,他多留了三日,就是那三日,是朕一生的痛苦,不知是谁泄露了情报,又不知是谁盗了神机阁的地图,害了明光兄啊。” 楚唐虞急忙说道:“斯人已逝,余下的人会带着他们的期望过日子。” 官家轻拂她发顶,将面上的悲戚掩去了。 官家只盼早日打败西夏,杀了那帮害死楚明光的狗贼。 白日下了小一阵的雨,到了夜间,雨又来了,更急了。 6、来到七煌城 这里曾经种下一株寄托深情的相思树,又有人吊死在了那棵树上。 ——七煌城 官道两旁的麦田渐渐变成了荒地,车帘被风掀起来,日光已经暗下去了。 阙春深的衣领被扯开大半,里衣的系带松了两根,裸露出胸口的一大片肌肤,他低头看,皮肤上几处红痕,像被猫爪子按过似的,他拢了拢衣襟,将系带系紧了,又伸手从车角的包袱里翻出一面小铜镜来。 他侧过头对着镜子照,又从包袱里摸出个白瓷小盒,蘸了些细白香粉,往那几处痕印上按了按。方展月手劲很大,啃咬人的时候,也是死命的,红痕盖不住,欲盖弥彰罢了。 方展月在他怀里半睁开眼,看他对着镜子抹粉,忽然笑了一下,她凑过头去轻吻了他的脖颈,她的嘴唇上也沾染了些许香粉,她像只漫不经心露出尖利爪牙的小兽。 之后她把手探进自己袖子里摸出一方浅绿色的丝帛来,边角压了银线绣的牵牛花样。 她抬了抬下巴,说:"低头。" 阙春深低了头,方展月把那方丝帛在他脖颈上绕了一圈,系了个松松的结,丝帛垂下来,恰好盖住了那几处痕印。 她系好了,指尖在他喉结上蹭了一下,阙春深又有些喘息不来,心中翻着滔天巨浪,他很期待展月抱他,亲他,对他说些让人浑身发软的话,可又强逼着自己演出几分被强迫的意味来。 如此,方展月心中才会觉得,他与后院那些男人不同。 方展月轻轻的打了他一巴掌,她不喜欢阙春深用这样的目光看她,情动的眼神,燥郁不堪的野兽,最低级的欲望。 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她,她比他还可怖。 她不知道,从前在开封府做事时,她往往都杀伐果断,办案更是雷霆之势,无论什么,她都抱着果决。 可她常常因自身对阙春深产生的感情而感到疑惑。 她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太可恶了,可她又忍不住,她一直觉得阙春深是她的,他同别人说话,对别人笑,她都会没来由的生气。 她很喜欢与阙春深亲近,她也曾与其他男人相处过,可是,无论如何她都觉得恶心,其他男人有什么好的,连阙春深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当日,她同那些王孙家的公子打了一场马球,回去就同阙春深说他们的坏话,她说,他们就是比不上阙春深。 阙春深听了,笑了很久,方展月觉得,阙春深有些莫名其妙,她说的不是事实吗? 他们身上有臭味,阙春深却始终柔香缱绻,他们得到她一点甜头,一点便得寸进尺,远不如阙春深端方自持。 方展月盯着他的脸,看了他一会儿,指腹在他面颊上轻轻摩挲。 他被气哭的样子肯定更好看,长大之后,他很少在她面前哭。 她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蹭了蹭,头发蹭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沾在他下巴上。 他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温热的呼吸喷在绿丝帛上,丝帛微微起伏。 阙春深把铜镜搁回包袱里,腾出手拢住了她,手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后腰,微微发烫。 外头传来宋千金的声音,在问前头还有多远到七煌城。 李无双说照这个脚程,天黑前能到。 镖师们在后面说起什么笑话来,哄地笑了一阵。 阙春深觉得他们的声音很遥远,他只能听到,无法触摸。 他低下头去,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他有她就够了,喜欢听她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喜欢她可怜他脏兮兮的模样,喜欢她一双黑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心中不知在盘算些什么,喜欢她说他的好,喜欢她离开他一刻就生气不安,喜欢她将他牢牢的护在身后,保护他。 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平静无波,好似是最寻常的一对夫妻。 天边还剩一线残红的时候,七煌城的轮廓从暮色里浮了出来。 方展月把车帘掀起来,探出半个头往外看,她看着那道城门。 风自城门洞灌出,烧纸钱的味道扑在人脸上,如同蒙了一层棉被,喘息不来。 这里如今只有十几户人家,十二年前的那场瘟疫,将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七煌城毁了,无数的人死在了这场瘟疫里,无数的英雄儿女涌向这座城市,用他们的力量去拯救生命,无数的传奇故事发生在这里,广为人知的故事与不为人知的故事。 她五岁的时候听说过这里,那是人生最深刻的一段回忆,都说小孩子不记事,方展月宁愿相信是自己臆想的,可爹娘无数次的争吵、冷漠与疏离都证明了这是真实存在的。 那天日光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她娘把她放在方府门前的石阶上,理理她的衣领,亲亲她的脸颊,又摸摸她的头。 她娘上了一匹枣红马,马鞍上挂着药箱和干粮袋子,笃笃笃地跑远了。 她在石阶上坐着,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小成一小点,最后不见,她一直坐在门前的台阶,等娘回来。 直到黑暗降临,她爹从衙门回来,把她从石阶上抱起来,她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七煌城闹瘟疫,死了上万人,她娘不顾官家禁令,私自出京去送药。 半年后她娘才回来,她如同削了一半血肉,人面对灾难,面对死亡,想做好多好多的事情,却无能为力,心死了,人便如同没有魂魄,躯壳留在这世间。 爹娘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很久的话,她趴在门缝上听。 “既然他已经死了,你这就安心了吧,展月与明镜还需要爹娘的照顾,她们太小了,我们好好的做父母,做夫妻,好好的过日子,好吗?” “不,待哥哥登基之后,我会搬回帝姬府,展月明镜长大之后会明白的,他们会理解父母的。你我之间仅是政治上的夫妻,并无真情可言,我不拘你纳妾,不干涉你的生活一分一毫,这样也很好。” 他们先是心平气和的说,逐渐演变为激烈的争吵,小小的方明镜揉着眼睛走过来,方展月捂住了他的耳朵,逃似的离开了那间屋子。 方展月七岁那年,舅舅登基做了皇帝,她爹和她娘正式分了居,她娘搬进了帝姬府,她爹在方府里住着。 她和弟弟一人一边,隔五天去她娘那里住,隔五天回她爹那里住。 去她娘那里的时候她娘总给她和弟弟做好吃的,陪他们玩。 她爹那里总是安静,书卷堆满了屋子,有时候他爹会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方展月十二岁的时候,有一回偷听到她爹跟祖母说话。 爹说,当年以筹码要挟,求娶帝姬,并无悔过之心,只怪那游侠太过于狡诈,占了帝姬太多年心,可我并不后悔,我不想跟在帝姬身后,远远的看着她与其他男人成恩爱夫妻。 在方展月长大之后,她明白了,所谓真心,强求不来,夫妻之间,蒙着一层水雾的过日子。利益左右,毫无真心,孩子是责任的婚姻,对于娘来说,太过于痛苦。 对于爹来说,过往的一切温存都不做数。 娘真正的意识到,她与他并不是一路人。 车队缓缓进了城门,马蹄声在这里面显得特别大。 穿过门洞,街道亮堂了一些,暮光还有些许,照亮了路面上厚厚的积灰。 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有块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头写着"任记药铺",笔迹已经快要模糊了。 街上人很少,多是小孩子们在玩闹。 风从街这头灌到那头,裹着一些声音,宋千金侧耳听过去,好像无数人在她的耳边,争抢着要告诉她一些事情。 枯叶撞在墙根底下堆成一堆,纸钱飞到门板上,墙角的土里长出了几簇野草,鲜亮的绿。 车队停了下来,马匹和骡子站定了,喷着鼻息,蹄子在石板地上扒拉了几下。 镖师们四散开来去查看地形,有人往西边去了,有人往东边绕了一圈,跑回来报告说城东头有家客栈开着,门板还齐全,院子也大,收拾收拾能住人。 街对面塌了的土墙根底下,蹲着六七个小孩,大的八九岁,小的才四五岁,他们正拿石子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 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女孩跳得最欢,辫子散了也没在意,两只脚倒腾得飞快,踩得地上的灰扑扑地腾起来。 宋千金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块饴糖。 她蹲下身,冲那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们都看她,互相推搡了几下,红褂子小女孩带头跑了过来,后头几个小的也跟着,哒哒哒地跑过来,围成一圈,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糖。 宋千金把糖一人分了一块,自己也剥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 她嚼着糖,从夹衣里掏出千字文来,展开在膝盖上,指着上头几个大字,问:"认识这几个字吗?" 孩子们含着糖,一齐摇头。 最大的那个男孩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字跟我爹写的不一样,他写的比这个大。" 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说:"我娘说识字没用,又不能当饭吃。" 宋千金指着书卷上的字,“这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李无双凑了过来,重剑往地上一拄,脑袋探过去看了一眼宋千金手里的书卷。 宋千金见她看指着"天地玄黄",李无双盯着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几个我认识,"她说,"天,地,玄,黄。但是不会写。我小时候卖艺,师父教过几回,后来不教了。他认得字也不多,够写招牌就行了。" 宋千金把千字文合上,在手心里拍了拍,看着街面上那几个已经跑远了的孩子的背影。 "这地方遭过瘟疫,人走了大半,剩下来的日子过得紧,顾不上别的。"宋千金说,声音不高不低,"等我闲暇下来,一定要带着我的姐妹们过来,在这里办个学堂,书读多了,能想明白事,想明白了事就能修房子、修路、修桥,日子才能慢慢好起来。" 李无双嗯了一声,把重剑从地上拔起来扛回肩上,说:"你说得在理。" 这时候马车那边有了动静。 帘子掀开一角,阙春深探出身来,站在马车踏板上,先朝四下看了一眼,然后跳下来,走到宋千金和李无双跟前,说:"宋捕快,无双,镖师们已经去找客栈了,先在这座城里歇下,休整两天再走。" 宋千金点了点头,把千字文塞回怀里。 李无双往街那头看了一眼,很荒凉的城市,有镖师跑回来喊了一声,“阙先生,我们可以收拾东西去客栈了。” 阙春深道了声好,转身走回马车边上,掀开车帘,探了半个身子进去。 "郡主,"他的声音放低了些,"要不要在这座城里走走?" 方展月慵懒的声音透出来:"走吧。" 阙春深便钻进车里,过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方展月已经在他背上了。 她用双手圈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两条没知觉的腿垂在他身侧,被他的手臂兜着膝弯。 他把她往背上掂了掂,稳住身子,慢慢往街那头走去。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屋顶斜斜地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街两边的铺面都空着,有几家门板倒在地上,露出黑洞洞的屋子。 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跳格子的石子被踢飞了,骨碌骨碌地滚过路面。 方展月趴在他背上,脸侧过来,看着街边那些空了许久的房子从眼前慢慢往后退。 她看见一间任氏药堂,药堂的窗格纸早烂透了,露出里头黑洞洞的。 墙角有一张烂的不成样子的草席,散成一堆灰黄色的碎末。 方展月是知道任无穷的故事,她还在汴京的时候,有一回翻三寸堂的旧卷宗,翻到一沓关于七煌城疫病的记录,里面夹着一封信,是任无穷写给当时的三寸堂主事人的。 信里说他在七煌城东街赁了间铺面,办了个药堂,药材是从江南贩来的,已经熬了三批药,给城里的百姓分发下去了。 信很短,字迹也潦草,末尾落了个日期,写完之后十三天,七煌城封城,任无穷留在城内再没出来。 卷宗后面附了一份名录,上头写着七煌城疫病期间死亡的人名和身份,任无穷排在第三页,名字后面注着"义士"二字。 走南闯北攒了那么多钱,足够他后半辈子过上等人的日子,结果他跑到一个闹瘟疫的城里,把钱全花在买药上了,连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孩童的欢笑声,咚咚咚跑动的脚步声,有个小孩喊了什么,听不清,笑声更大了,哗的一下炸开。 风把这些欢笑从街那头送过来。 方展月循着那阵笑声偏过头去。 她嘴角弯了弯,说:"你听,孩子们在笑,他们在讲什么笑话呢?" 阙春深也侧耳听了一听,听不大清楚,隔着半条街,只听见起起伏伏的笑声和叫喊声,间或有一两声大人的吆喝,他说:"大约是跳房子跳赢了。" 方展月在他背上动了动,把下巴换了个方向搁,脸贴着他的肩,她说:"你记得九岁那年吗?我带着你偷跑出宫城。爹在江南办事,我太想爹了,我们两个小孩子,牵着一头小马驹,竟然真的跑了很远很远。" 阙春深背着她往街心走了两步,步子慢了些。 他想起那年宫城,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脸蛋圆圆的,黑葡萄的眼睛,白面团子的脸,穿着一件青绿衫子,蹲在马厩边上一根一根地摸那匹小马驹的鬃毛。 她身边站着个比她高小半个头的男孩,很瘦,很白净,穿一身青灰短褐,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袖子,他说郡主,咱们回去吧,被发现了要挨打的。 她把小马驹的缰绳解开,往自己胳膊上绕了两圈,抬脚就往宫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说,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脸上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愣了几息,抬脚跟了上去。 那匹小马驹是他们从御马监偷来的,个子矮矮的,鬃毛倒是浓密,一走一晃头。 小姑娘腿短,够不着马镫,就牵着走,高个子男孩跟在她后头,替她抱着她非要带出来的那包杏脯。 他们出了宫门,顺着汴河边的官道一直往南走,走了整整一个下午,走到天色昏下来,走到那匹小马驹累了,耷拉着脑袋不肯再走。 小姑娘不肯停,牵着马往前拽,拽不动了就回头瞪马,瞪完了又回头看那个男孩,她骂道:“阙春深,你怎么这么懒。” 男孩把杏脯塞到她手里,蹲下身把她背了起来,另一只手牵着小马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趴在他背上,把杏脯里的杏核一个一个地吐在手心里,攒了满满一把。 后来全埋在了路边的土里,说要种一棵杏树,等下次来的时候就有杏子吃了。 后来天很黑,只有月光了,她爹手下的人骑着快马追了上来,把他们连同那匹小马驹一起裹上马车,带回了汴京。 方展月在马车上累的睡着了,阙春深爬在马车窗上,看长街的灯火,有父母牵着蹦蹦跳跳的孩子路过,他很努力的看,越看越像爹娘和弟弟,他哇的一声就哭出来,惊醒了方展月。 方展月说要把他送回去,可阙春深已经不想回家了,爹娘要弟弟,不要他了。 暮光又沉,站在空荡荡的街道,风在吹他的衣摆。 方展月蹭了蹭他的脑袋,将他的发丝在指尖绕了绕。 "走吧,"她说,"我饿了。" 7、殷不换晚上不睡觉搞什么 萤火虫刚从池塘边的烂草枯骨中化生出来,点点荧荧的野外微光互相追逐着,萤火们跳跃着,追扑着。 夜是猛禽,吞噬了一切的光亮,在月光触及不到的黑暗之地,萤火绚烂便是安慰。 这里拥有荒草,断壁,坍塌的屋檐,腐朽的门板以及井底干涸的淤泥。 城西的枯井边,有人提一盏灯笼走过。素白的灯笼,里头的烛芯正噼啪作响,他手中的小月亮正发着光,偶有几只飞蛾钻入,来个焚身之痛。 提灯的人穿着一袭白衣,是上好的素绸,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通身没有绣纹,干干净净。 他的墨发就这样随意的披散在肩,身后是漫无尽头的黑夜,黑夜该有多浓稠,无论前方,还是身后,都化作流泉,似平静无波的海面,流淌或是禁止,都在一碗水中。 灯笼的光将他罩了一层,此时若有人直视这个恍若艳鬼的东西,黑白分明到极致的身躯,看他一眼便惊心动魄,是诡艳。 他便像那志怪小说里,趁夜而来的画皮鬼魅,美得叫人神魂颠倒,却也让人在沉迷之际,慢慢的啃咬那人的魂魄,垂涎他美色的人便要入无间了。 殷不换走得很慢,他格外享受这样的时刻,跟着方展月的车马这几日,人来人往,他夜间出不来,很难受,所幸来了这七煌城,寂静的七煌城,他可以被放出来了。 矮墙上蹲着一只猫头鹰,圆脸盘,黄眼珠,正一下一下地转动脑袋。 墙根底下趴着三只野猫,大概是懒猫吧,黑夜都不去舒展自己的身体,游走于这座荒城。 更深的地方,有水流的声音。 殷不换循着水声走过去,穿过一片荒芜的菜地,这里的野草疯长到他腰间。 河水的本身在发光,影影绰绰半透明的轮廓,从水底慢慢浮上来,贴着水面飘着,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东去。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层层叠叠的,沿着河面缓缓地移动。 它们没有面目,只是一团团人形的雾气,有的高些,有的矮些,有的蜷着身子,有的佝偻着背。 它们在顺着水流走。 或许殷不换看得到,或许他又看不到。 世界光怪陆离,看到那些鬼魂,为他们引路,是意义,没有鬼魂的话而看到的话,那就是疾病。 无论如何,都似烟笼一层寒水月,真假变化,开心便好,他乐意提着一盏灯走在空城中,至少他真的不会感受到寂寞。 对于他们这种人,有个传说。 世有三千水,江河湖海。人死之后,魂魄会循着水走。只要是流动的水,便能载着他们回家。可有些魂魄在世间徘徊得太久了,忘记了回家的路,便需要有人引着他们走。 引路的人不能是道士,不能是和尚,得是一个与这世间没什么牵绊的人,心无挂碍,才能看清那些魂魄的去向。 殷不换的父亲说像他们这种人叫“夜话狐狸”。 穿一身白衣,提一盏纸灯,在夜里走,走一宿,把那些迷了路的魂魄引到水边,水会带着他们回家。 相传,殷家先祖殷无为,与一只山野精怪相恋,孕育子嗣,逆天而行。 自此,天道诅咒便烙在血脉里,殷家的孩子,生来皆有残缺。 殷不换的残缺不与外人显,这副身躯里,住了两个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交替出现,争夺主导,永无宁日。 一个,是为众人所知的崇训侯殷不换,狂傲,自负,不羁,上过战场,立下战功的崇训侯。 另一个是鬼魂,他没有性格,没有留恋,父母都很喜欢开朗的殷不换,他就成为了一只鬼,于是将身体的大部分交给了开朗的他,自己则接过夜话狐狸的职责,作为他唯一的乐趣,只在深夜中出没。 也不知道哪日,他就真的出不来了,永远的陷入到黑暗里。 他是山野的精怪,还是鬼。 鬼拥有什么? 精怪会得造化吗? 鬼会同鬼做朋友,精怪会修成人身,他也不用孤零零的行走,朋友,身体,他一个都没有。 曾经有个叫方展月的小姑娘,会带着他翻墙去汴京夜市,会带他看花灯,会给他吃酸掉牙的梅子,后来,突然的某一日,她就不再来找他了,不再同他说话,当夜晚他掌握身体的时候,他想同她说话,却看到了女孩伤心的泪水,如果这段友情对她是痛苦的话,在他掌控不到身体的时间对她来说都是痛苦,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放手,让这段友谊离去。 他曾经还在夜间救了一个落水的姑娘,姑娘呆呆的,喜欢看书,看着看着就掉入水里了,她明明会泅水,却固执的要救那一卷书,因而脚抽筋,越陷越深。 她救了那个姑娘,姑娘还是呆呆的,问他叫什么名字,要报答他。 他想起了书上看来的一句话,从善则有誉,改过则无咎。 他说,我叫殷无咎。 后来,那个女孩时常夜间来找他,他特意走在女孩的前头,看书不看路,那就撞到他身上好了。 再过一两年,女孩跟着父母搬离了汴京,再无联络。 一只灰狐狸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殷不换才发现,这只狐狸一直跟在他身后,循着他的脚步。 殷不换垂下目光,狐狸的尾巴尖在风里轻轻摇。 “你……也很孤单,像我一样的孤单。” 偶有几只萤火虫在他面前盘旋,它们在描摹他的轮廓,他的眼睫上落了一只,似是亲吻。 他抬手,食指与拇指并拢,在空中轻轻一捻,将一只飞得太近的萤火虫弹开了。 "休想触碰我的绝世容颜。" 每当孤单的时候,无数个深夜,他都会照镜子,细细摩挲他的面容,同镜子中他说些话,他所了解的事物并不多,多是些鼻子,鼻子会再长得高些吗?鼻孔里面可以吃面条吗?眼睛,眼睛要再大一些,要比夜明珠大。 他格外珍惜他的容颜,漂亮是会让人心生喜悦的。 萤火虫被他惹得不太高兴了,于是向着其他方向飞去。 飞过荒芜的菜畦,坍塌的矮墙,空无一人的长街。 飞啊,飞啊。 它飞进了一座宅子里,门前灯笼上写着“平安客栈”。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蓊蓊郁郁的,遮住了大半片天。 树下站着一个人,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缕,照在他侧脸上,他也是有几分鬼相的,可脸上随时都挂着的笑容,又格外的温和亲近,一抹春色放置在他的嘴角,跟着一荡又一荡。 他的手掌摊开,指尖微微翘起,一刹那,萤火虫手到擒来。 他转身走进廊下,从窗台上取下一只琉璃盏,将捕抓到的萤火虫轻轻放了进去,盖上盖子。 萤火虫在琉璃盏中盲目的飞,他端着琉璃盏,推开了正房的门。 方展月斜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出神。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长发松松地披散在肩头,烛火照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阙春深将琉璃盏轻轻搁在床畔的小几上。 他又转身出去了,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气蒸腾起来,将他低垂的美丽眉眼氤氲得有些模糊。 他在榻前蹲下身,将水盆放在脚踏上,伸手去解方展月的鞋袜。她的双脚浸入热水中,还是没有知觉。阙春深的手指按在她的脚背上,沿着筋络缓缓地推揉。 方展月则专心看东坡先生的文集,今日看到了《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阙春深的指腹沿着方展月的足踝向上推,她的经络早已断了,血脉早已不通,他日日精心照顾她的腿,哪日说不定,血液就会重新流入她的腿。 "你……觉得七煌城怎样?" 方展月将书合上问,声音懒洋洋的,随口一提。 "城中寂静安宁,很好,有大人,有小孩,有欢笑,或许,这座城市在很长时间人都会很少,可是大人们拿着凿与铲重建废弃的房屋,孩子们则在废墟上玩耍,这里的公人也很少,每日巡逻治安,有时也会跟着修屋子,修补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方展月笑了一声。 "一点都不好。"她说,方展月有些生气,"治好腿之后我们应该回汴京,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阙春深低低地应了一声:"郡主去何处,我就去何处。" "本该如此。" 过了一会儿,方展月又说:“你若是喜欢这里,我日后便休沐多休几日,陪你来这里修屋子,城中墙面还缺了些彩画,我画工可是得了舅父亲自教导的,还不错。” 她歪过头来看他,看他替她擦干脚上的水迹,动作轻柔又仔细。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阙春深……你会杀人吗?" 他把她的脚放回榻上,拿起干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来。 “我杀过猪,"他说,"杀人应当同杀猪一般,死死摁住,不留喘息之地。" 方展月弯了弯嘴角,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有人在跟着我们。"她说。 “我们的目标如此之大,五家镖局共同护送,心怀叵测者,蠢蠢欲动,我这个郡主可是个好肉票,此地应当是有山匪的,可我们并没有见到类似山匪的人。” “明日将此地舆图找过来给我,火药也该派上用场了,你将火药封在罐子里,放到我的轮椅里面,还有告诉镖师们,如果队伍中出现行迹诡异者,要出城者,都要擒拿来给我审问。” 曾几何时,她在汴京开封府内,初时她在那里连张小桌子都没有,她就坐在角落里看卷宗,偶尔也会同一些公人进行争吵。再后来,做出些气色,方展月才在开封府拥有一间小屋子和一张大桌子。忙到深夜,阙春深在府门等不来方展月了,他便提着灯到开封府的那间找她,那时,她正与公人们交谈,此时模样恰似当初的模样。 阙春深挪不开眼了,嘴角染上笑意,目光愈发温柔。 “郡主妥帖,我会将事情做好的。” 他把帕子叠好放进水盆里,端起已经半凉的水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把水泼进了廊下的阴沟里。 他端着空盆走回来,在门槛上站了一站,吹了吹夜风,待清醒了些许才回去。 他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格外的恐慌,仿佛方展月快要被人撕碎了一样,那样的恐慌。 他侧过头,望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门前槐树,百鬼夜行。 不好。 他转身走回屋里,把门掩上了。 方展月重新靠回了枕头上,目光落在琉璃盏上,盏中的萤火虫有的快死了,它们正明明灭灭地亮着。 阙春深走到床边,吹熄了两蜡烛。 屋里暗下来,只剩琉璃盏里那一点萤火,幽幽地浮在帐幔之间。 他脱了衣裳,便侧身躺进了床的外侧。 阙春深伸出手臂,轻轻地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拢进怀里。 方展月忽然说:"任逍遥迟迟不杀,正是因为他背后牵连甚广,他成年之后的作案趋向于迷药迷香施加受害者,他将这些作案手段告诉了很多人,不少的姑娘受其伤害,却浑然不知。不少贵女深受其害,这些关于贵女的案件只留有几人办理处置,如今他一跑,难保不会对那些贵女有影响,流言蜚语滚过一遭,血肉便削去半块,令人津津乐道是艳俗之语,她们该如何自处,深宅大院不比民间风气宽和,我们得尽快抓到任逍遥,将那一帮人绳之以法。" “他来一次,我再抓他一次。来百次,我杀他百次。” 阙春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他说:“任逍遥受尽酷刑也不愿吐露其他凶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或是,有人给他下了生不如死的剧毒操控他,若真有一线生机,他应当会紧紧抓住,可他依旧与法理正义作对。” 连日舟车劳顿,方展月早已疲惫,沉沉睡了下去,阙春深也进入了梦乡。 阙春深记得幼时家中门口有一槐树。 他梦到有只雪白的鸟儿飞着飞着,本是自由,却被系上金铃,鸟儿胡乱地扑腾着,它不悦,它被金铃束缚着无法高飞,它看到越来越近的黑影,直到将它吞噬。 8、千金不换对对碰 七煌城寂静无声,此刻已到最深的黑夜。 平安客栈正房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狐狸。它把尾巴圈起来拢在脚边,偏着脑袋,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屋里的动静。之后,它悄无声息地跳下屋脊,消失在了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平安客栈门前的风灯还亮着,里头的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 六名镖师坐在门廊下或是靠着墙根,有的正歪了头打盹,有的还强撑着,揉了揉眼睛,继续守着。 忽然,客栈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六个人同时抬头。 宋千金从门里走出来,脚底板贴着地面滑行,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为首的镖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走镖走了二十多年。 见过的事物成千上百,观其形貌姿态,可以知晓,这是离魂症,身外有身,自觉自形作两人。 这个“身外身”与自己一模一样,但不能说话。 他站起身来,往前迎了两步,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宋捕快?" 宋千金没有应,她的脚步没有停。 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从门廊的台阶上走下来,朝着街心走去。 有个年轻的镖师张嘴想喊宋千金的名字,被赵镖师一把捂住了嘴。 "别出声,"赵镖师低声说,"走南闯北多年,我看宋捕快这副模样,只怕是离魂症。这种时候不能叫,一叫惊了魂,人就要落下病根了。" 他点了两个最年轻的镖师:"小龙,小虎,你们两个跟上去。远远地跟着,别出声,别惊着她,也别让歹人近她的身。" 两个年轻镖师点了头,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握在手心里,快步跟了上去。 宋千金已经走出了十步开外。 小龙和小虎跟在她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小虎问:"哥,她这是要去哪儿?" 小龙摇了摇头,他年纪不大,跟着赵镖头跑过两三趟远路,见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他盯着前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发毛,宋千金走路的样子不像人。 他们跟着宋千金穿过两条街,街面上空荡荡的。 墙根的野草被风吹的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咕咕声。 殷不换站在远远的街对面,灯笼提在身侧,偏着头看迎面走来的少女。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照出他微微挑起的眉梢。 他方才正从河岸那边慢慢走回来。 他本来打算再绕一圈就回住处歇了,远远看见街对面走过来两个人,正鬼鬼祟祟地跟着一个姑娘,他眉头微微蹙起。 入夜时分,两个男子尾随一个姑娘,总归不像什么正当事。 他提了灯笼,正想迎上去问一句,那两个人却像见了鬼似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们要拽着宋千金一起跑,结果宋千金就像是一块铁石头,丝毫不动,他们只得放开宋千金,自己转身跑了。 脚步咚咚咚地远去,很快拐过街角没了影。 殷不换站在那里,提着灯笼,脸上的表情从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素绸白衣,很漂亮,他最漂亮的衣服。 “……” 他沉默了一息,抬起手轻轻梳理了一下沾染了野草种子的头发,继续往前走。 殷不换走到了宋千金的面前。 "喂。" 宋千金没有停。 殷不换又喊了一声:"喂,小捕快。" 靛蓝劲装,腰间有刀,腰侧挂着一块铜牌,是公门的装扮。 “我第一次见女捕快,你好厉害啊。” 宋千金依旧没有应,她还是慢慢的往前挪。 宋千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横着一截倒下来的木栅栏,上头还钉着几颗锈铁钉。 殷不换快走两步,抢在她前面,弯下腰来,单手将那截木栅栏拎起来,轻轻地挪到了路边。 殷不换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他想,这姑娘不对劲。 他在汴京的时候听太医院的医官说过一种症候,叫离魂症,夜里发作,人还能走能动,可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走,不知道自己在动。 莫非,她同他一样有病。 他站在路边,看她继续往前走,前面又有一块碎瓦砾堆,她没看路,脚已经要踩上去了。 殷不换叹了口气,快步跟上去,在她脚落地之前,伸脚将那几块碎瓦片轻轻拨开了。 宋千金的脚踩在了平整的地面上。 殷不换跟在她身后,像一道影子。 他本来可以不管她的,她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方才那两个男子被他吓跑了,大约是因为他穿了一身白衣提了一盏纸灯,在这半夜的七煌城里看着确实不太像人。 既然是他把人吓跑的,那他总得替那两个跑掉的人把没做完的事做完,至少不能让这姑娘在街上绊一跤摔破了脸。 他这样想着,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提着那盏纸灯替她照着脚下的路。 走了几步,他看见远处街口有一团人影正往这边跑,乒乒乓乓的,脚步声杂乱,还有铁器碰撞的声响。 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老大就是那条街""白衣鬼就在前面"。 殷不换偏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微微侧身,贴着墙根,拐进了一条窄巷。 白衣消失在巷口的暗处,灯笼的光晃了晃,灭了。 小龙、小虎和赵镖师带着几个人冲到街口的时候,街面上只有醒来茫然的宋千金。 魂荡荡,影迟迟,恍然如在九泉陂。 夜风从她领口灌进去,吹得她打了个激灵,她眨了眨眼,面前是几张焦急的面孔。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这不是她睡前躺下的那间屋子,而是七煌城一条陌生的街。 小龙急得直跺脚:"宋捕快,你大半夜从客栈走出来,走到这条街上,我们跟了你一路,你像看不见人一样!我们喊你,你也不应,拉你也拉不动!" 小虎在旁边使劲点头,脸都白了:"对对对,后来还来了个白衣鬼,穿一身白,头发披着,提个灯笼,可吓人了,我们——" "行了。"赵镖师开口打断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关切的开口:"宋捕快,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离魂症?" "我怎么会有离魂症?我从小到大连梦话都不说。" “你从客栈走到这条街上,这些事情,你难道不记得吗?”赵镖师说道。 她隐隐觉得,赵镖师说的那些话里有什么东西是她隐约想起来的,模糊画面。 宋千金不信自己有离魂症。她从来没听家里人说过她有这个毛病。 难道,是她来了这里才有的毛病吗? "宋捕快,这世上的毛病分两种。一种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从小到大都在;另一种是后天得的,什么时候染上的,自己都不知道。你若是打娘胎里带来的病,在青年时爆发,家里人未必知道,也未必肯告诉你。你若是不久前才得的,那就更要紧,得找大夫看,早治早好。" “你要是信得过我老头子一句话,离魂症发作的时候,人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万一哪回走到了不该去的地方、遇上了不该遇的人,醒来之后,后悔都来不及。趁早看病,比什么都强。" 宋千金则说:"多谢赵叔,等事情了结,我去找大夫看病。" 宋千金决定睡觉之前先让人将她绑起来。 叮铃当啷一半夜,宋千金感觉身体太过于疲惫,沾床便睡。 纱幔飘飞,四面皆水,一处水榭悬在湖心之上。 水榭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满了卷宗、文书、账册,笔墨纸砚散落各处。 息茂帝姬楚唐虞正伏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眉心紧蹙,一笔一画地在账册上批注。 她只松松绾了一个髻,斜簪着一朵新摘的木樨花,身着一件鲜绿色的宽大纱罗衫子,事务将她步步紧逼,美人美目黯淡无光泽。 待天欲破晓之际,她才将那些账面盘清除。 她缓缓的站起身来,走到水榭西侧。 那里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绢本之上,圆脸绿衣女子挽着利落的高马尾,正欲张弓搭箭。 马背山野的风似要自画中漫出,让这间的沉闷散去些许。 她看的很认真,看得那样久,月移一杆竹影,蜡烛滴泪垂天明,女儿系明珠。 “展月,我们马上就可以相见了。” “在不见面的日子里,我都很思念你。” 楚唐虞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画中人的嘴角上,她们隔了薄薄的一层纸。 她收了手,又将指尖落在自己的唇上。 9、熬汤的阙春深颇有风情 檐角春燕衔新泥,扑棱棱落在廊下,又扑棱棱落在方展月的轮椅扶手上。 方展月今早起来,不知腿怎的疼开了,钻心剜骨的疼,但她又有些开心。 血肉已经枯萎,筋脉被斩断,本应该不疼的。 她心里想,腿再疼疼吧,再疼疼吧。 燕子在她的轮椅上扑腾来,扑腾去,散去春光好意,偶尔还能听到叽叽喳喳声。 方展月烦躁地掀开眼皮,正对上那只燕子。 燕子黑豆似的眼珠转了转,翘着尾巴尖儿,在轮椅扶手上立定了,噗地一声,落下一团灰白的粪迹,脏污东西还冒着热气。 方展月玉雪可爱的圆脸已经气鼓鼓,她的手抬起来,捏住了自己发间的绿丝带,手腕轻轻一抖,丝带如一条翠色的游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春燕的颈项。 它猛地扑腾起来,翅膀噼啪乱扇,绿丝带越缠越紧。 方展月的眼睛慢慢地眯起来。 安静、缓慢,一点点的坠入冰冷刺骨。 她心里想,捏死它,捏死它。 一个畜生而已,杀了它,能翻出什么浪来。 你如今真是可怜,什么都做不成,连个在你头上动土的燕子,都杀不成吗? 燕子已经不再挣扎了,颈子歪向她,不知名的液体顺着它的喙滴落下来。 方展月忽然松了手,绿丝带从燕颈上滑落,飘飘荡荡地坠到她膝头。 燕子啪地摔在轮椅扶手上,沾了一身灰白的秽物,呆了一瞬,猛地扑棱棱窜起来,歪歪斜斜地蹿上屋檐,眨眼间便不见。 春燕跌跌撞撞,又扑棱棱的飞向灶房,死是随机的,肚子要饱。 它歪着脑袋向吊篮里张望,结果里面只搁着几枚晒干的辣椒。 它气愤的盯着这个正在灶台边忙碌的男人,他所有的食材都用光了。 案板上摆着一只收拾干净的母鸡,阙春深仔仔细细的将母鸡剥干净,又用银针试了好几遍毒才安心。 之后他将姜薄薄地切了几片,又折了两截葱白,一并丢进砂锅里。 那鸡是他一早起来沿街问去才有的,七煌城住的人家不多,卖鸡的只有一户老婆婆。 他沿街问了两回,头一回老婆婆说鸡还小,得再养几日,阙春深第二回求去,老婆婆才肯卖给他。 他多给了些钱,老婆婆追出来还给他,他就只好偷偷的把一锭金子藏在了老婆婆的鸡窝里。 良久,砂锅里的水渐渐热了,咕嘟咕嘟地冒出小泡来,香气弥漫开来。 阙春深眉目弯弯,心中料想,这么香,展月肯定会多喝几口,多喝几口肯定会长些肉。 他拿一块干布垫着手,将砂锅移到灶台边上的小火眼上,小火温着。 他这才站直身子,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被汗濡湿的额角,颈上的那一方丝帛被热气蒸得微潮,绿缎子贴着皮肤有些痒。 他伸手将丝帛微微松开一些,凉风灌进来,才觉得舒适了些。 他的手被烫出好几个泡来,客栈的灶火与郡主府中的不同,有些难使用。 阙春深颇有趣味的看向一旁正在用喙梳理胸口的绒羽的春燕,燕子理毛格外有趣。 他想起曾经有一回方展月出去打猎,意外与大队伍走散,误入猛虎巢穴,人们寻到她的时候,猛虎的脑袋已经被展月射穿了。 方展月胸口正汩汩着鲜血,她则不慌不忙,用衣裳绸布裹起来打理伤口。 阙春深当时看见了,几欲悲而死,倒是展月保持着清醒返京的一路上安慰他。 阙春深从瓦罐中取了些稻米放在春燕面前,又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黑圆眼睛顿时眯了起来享受“美食”。 他则转身去取青瓷碗与汤勺,舀了些许汤出来,自己尝了一口。 汤还有些淡,他又捻了一小撮盐,再搅一搅,他再尝了一小口,肉汁融于汤,甘美不可言。 他满意地眯了眯眼,便取过一叠干净的巾帕,将碗沿擦了一圈,另取一只浅口木盘托着青瓷碗,高兴的走向外头。 日头烈起来了,他想,展月应该晒完太阳了,此刻应该也有些饿了,将她推回房去,用了鸡汤,再小憩片刻,他则可以趁着展月小憩的功夫,取清水浣濯衣裳。 再之后,展月醒来,陪着展月做引导术,他在一旁研制机关火药,妙不可言,他的脚步越来越轻快了。 就在这时,一阵不成曲调的歌声传来,恰是鬼神毁心智之音,令人想割去双耳。 阙春深侧头望去,便见宋千金从外头走进来,怀里抱了满满一大捧花,花实在太多,将她的脸都遮住了,只余捕快一双眼睛弯弯。 “阙先生!” 她一看见他,就快走几步,怀里的花跟着一颠,几片花瓣落下来。 “你看,多好看!” 阙春深急忙转身回灶房,寻出个粗陶罐来,宋千金将那一堆的野牡丹、矮牵牛和几支不知名的小花。 它们被宋千金和阙春深挤挤挨挨地插在粗陶罐里。 宋千金拍了拍身上落的土:“是那几个孩子送我的。我今天去教他们认字,我说了,认对十个字他们就得送我一朵花。他们一人认了二三十个,我带的纸都不够用了呢。” 宋千金想起一件事,眼睛一亮:“阙先生,我在城东发现了一片园子,就在任记药铺后头。那个园子打理的十分精心,里面种了好多花,开得可好了,一年四季的花都有,说是下面有暖泉流淌。一个小姑娘跟我说,有一位老婆婆在那里守着,一年四季照顾鲜花们,每日还将花送给孩子们。” “若是七煌城的暖泉还有些的话,可以做温泉生意,花卉常开,运往周边的城镇,又是一桩好生意,这下这城就不愁没人了,荒城变得人丁兴旺,兴旺发达,这该是多好的政绩啊。” 宋千金拍了拍脑袋,“我得赶紧写一篇劄子,交给息茂帝姬,息茂帝姬一定会夸我有用的。” 说着,宋千金就快步走了,边走边对阙春深说:“阙先生,花都给你了,我不要了。” 阙春深将粗陶罐搁在灶房阳台上,花朵们迎风而望,他顺手掐走了一只野牡丹。 日头越来越烈了,方展月靠在轮椅上,被照的有些疲倦,不知不觉竟缓缓的睡了过去。 阙春深远远便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放得更轻了些。 他端着木盘走到她跟前,先将木盘搁在廊下小几上,然后蹲下身来,仰头看她。 展月的辫子有些松了,发丝散乱在脸颊边,他轻柔的抬起手,为她拂去细碎的头发,露出洁白无瑕的面庞来。 日光落在他眼里,明月心中留。 “郡主,"他轻声喊她,"回屋歇着吧,外头日头毒了。” 方展月半睁开眼,含糊地哼了一声。 阙春深便站起身来,转到轮椅后面,稳稳地握住把手,将她推进了屋里。 他先将轮椅在床前停好,弯腰把方展月从轮椅上抱起来,小心地放到床沿上。 他又转身去端了铜盆,兑了温水,拧了巾帕,细细替她擦脸擦手。 展月缓缓醒过神来,阙春深急忙将鸡汤端进来。 擦拭干净之后,他便在床沿坐下,拿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来,凑到唇边吹了吹,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方展月嘴边。 她张开嘴含住,舌尖在勺沿上舔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展月喝了几口,歪过头去看阙春深。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地滑下去,落在他好似被人为扯松的衣襟上。 阙春深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衫子,少年十分清瘦干净,像一杆新出的竹,清冷如玉似竹仙人。 腰间则斜插一朵野牡丹,一根青灰带子系在其间,花瓣层层叠叠,浅紫色的是外头的花瓣,里头花心则是一点浅黄。 方展月突然想,阙春深里头又包裹着什么,尽管她看过成千上万次,可人是一日一日的在长,她每日都很期待。 她端详着那朵野牡丹,又抬眼看他。 他正微微躬身前倾,替她将耳畔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衣襟便因此又敞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片紧实的胸膛。 她隐约可见肌肉,月白衫子半遮半掩着他的身躯,想看赤.裸,又不赤.裸。 脖颈之上的丝帛将他缓慢滚动的喉结掩住,绿缎子贴着皮肤,随着他呼吸轻轻起伏,又透出几分缚不住的情态来。 春水如细腰,缠不住。 “好看。”方展月轻轻的点上野牡丹,野牡丹不知为何在颤抖着,摇摇欲坠的模样,原来也是,系不住,野牡丹吗? 阙春深胸膛缓缓起伏,一口气吸进去,却吐不出来,慢慢的收紧,慢慢的释放,在郡主的面前,展现卑.贱的自己,他觉得他应当羞.耻于扯松衣襟,想在方展月面前展露自己的一些颜色,可他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只有渴.望以及被她看到的颤抖。 他用力的抓下去,不允许自己颤抖,不允许展现出被郡主吸引的模样。 被一个内侍喜欢,郡主可能会觉得恶心吧。 他不配她喜欢,不配,顶多,顶多,有些亲人的感受罢了。 狗儿缓慢摇尾巴,主人轻轻拍他的脑袋。 好看。 她说的是这朵花,还是他。 又或者说,花与他是连在一起的,他觉得是连在一起的,本该连在一起,花与他共同的绽放。 方展月看着脸色越发红晕的阙春深。 红色? 她想起,他的胸膛上有一颗红痣,鲜艳夺目。 小时候,她时常想将它抠下来,然后吞到肚子里。 这个想法常常被宫人们阻拦,躲在宫人身后的阙春深却在与她嬉戏玩闹,叫她跑的再快些,快来追赶他。 红色会吸引牛,阙春深头上的红纱吸引着她,他像披着盖头的新娘,她得要拿出打虎的勇气来,才能拥有自己的“新娘”。 宫人们总是这样玩笑,因阙春深生的格外好看,他会成为郡主的…… 她跑都再快些,再快些,在被日光笼罩的琉璃宫殿中,跳跃着飞过去,就可以吃到那颗红痣。 10、山雨欲来风满楼 镖师寻来了一个新奇的箱笼,阙春深兴高采烈的将箱笼抱进了方展月的屋子里,一条丝线缚于他腕间,彩绘木偶跳跃而出,落在展月膝头摊开的书页上。 它的姿态并不灵巧,甚至有些笨拙,停下来便是木头的僵直,它的腿好像一条长一条短,晃荡着一条腿。 阙春深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他见方展月伸出了手,便轻轻动了动手指,那木偶便歪了歪脑袋,嘴角也不知怎么咧开一个角,有些漏风,它有尖牙齿,嘴巴里面红的很亮。 方展月“嗤”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 阙春深听见了那笑声,随即又牵动丝线,让木偶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红绿的短褂子在日光里转的越来越快,成了模糊的彩影,两条细木腿交替地踢踏,如宫中舞女的步伐。 方展月伸出手去,将木偶一把捞进掌心里。 她翻来覆去的看,这木偶外关做的不算精巧,甚至很粗糙,用的不是什么好料,可内里的榫卯咬合的严丝合缝,想是淘来的老物件加了些改造。 方展月抬头看了看阙春深,发现他手里捏着一只小刻刀,木屑飘落在他的身上。 "哪里来的?"方展月问他。 “七煌城原先的老物件,已经有些年头了,我让底下人寻摸过来,改造之后,能够焕发新生。”阙春深答道。 方展月眼睛亮了亮,阙春深将箱笼移到她的的面前,里面堆着好些木偶,大小不一,神态各异,有穿着官袍戴着幞头的文官像,有跨着木马手执木剑的武将,还有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儿,一男一女,眉眼弯弯地笑着。 阙春深将它们一个又一个的取过来,在展月的床上铺开,木偶们的衣裳并没有什么灰尘,想来是被人濯洗过了。 方展月伸出手指,一个个的点过去,又翻来覆去的看它们,孩子正清点自己新得的宝贝们。 阙春深蹲在箱笼旁,仰头看她这副模样。 脸颊上的细小绒毛被日光照成金色,嘴唇微微嘟起,一只小武将被她高举头顶,文臣则被武将打的七零八落。 阙春深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廊下正站着那位镖师,他见阙春深面目柔和的走出,脸上不禁添了几分期待之色。 阙春深从衣袖中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赵镖师,他说:“城中各处都筹备好了吗?” 赵镖师点了点头,阙春深说:“处理那些人的时候,不要太大声。” 说罢,阙春深便去灶房走去。 方展月看着那些小人,突然很想用丝线去操控他们,他们行走着,手中拿着小刀小剑,刺在关键处,譬如,眼睛,心,嘴巴,脑袋上的某一处。 于是,她将丝线缠在了木偶们的关节处,自己操控他们上演一场精彩大戏,文官的手举起来作揖,武将举起来刀剑,青梅竹马自然是要在一处长长久久的。 她忽然间想起了曾经娘给她唱的曲,娘也喜欢拿个木偶摆弄,多是些喜庆的曲调,可娘唱出来竟是哀声惆怅。 风正好,月正圆,郎啊郎,骑马来,新嫁娘,过山野。 青草地,红绣球,倚门看夫郎。 就好像是,鸳鸯红,落满地垂眼泪落下,苦涩百转千回,运做一腔哭,哭不来。 新嫁娘,你在哭什么? 哭哥哥,哥哥背着哭妹妹。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哥哥爱妹妹,妹妹爱哥哥。 哥哥又不是哥哥。 方展月有些困倦了,她轻轻的躺下,与一床的木偶共眠,木偶好似转了转,转过一回,便没了生机。 日光几缕,她放在被褥上的手指透出粉来,似含在芬芳处的春蕾。 她睡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周围都安安静静的。 院中偶尔传来两声鸟鸣,灶房那边隐约有切菜的声响。 箱笼被搁在床尾,盖子半掩,方才已经被翻的有些杂乱了。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人与物件一般安静。 箱笼的底部,有一块木板微微地动了一下。 沿着边缘显出一条细缝来,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细缝中探了出来,说是手,又不像手,小小一只木手,关节处镶嵌着铁钉,指甲则是薄而锋利的铁片。 那人用了力,木板被顶开一道能容三岁孩子而出的缝隙,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他乱蓬蓬的头发结成绺,上面有不少的虱子在爬,这样的人本该很臭,可他身上什么气味都没有,孤魂野鬼般的人物。 慢慢的,慢慢的他整个身体都爬出来了,他四肢处都没有人的血肉,只有木与铁做的机巧。 他慢慢的爬向她,刀片该割断她的舌头这样她就不能叫喊了。 他比她要厉害些,他自心脉血肉延伸的是无坚不摧的刀刃,而她还是血肉之躯。 碧玉瓶藏在他的口舌中,瓶口以油纸封,指甲刺破油纸,又是一吹,细粉便纷纷扬扬的洒落在这间屋子里,缓慢的扩散。 他的身体又向前挪动了一寸。 接下来是第二寸。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两个女子欢快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混浊珠子一转,手脚并用,飞快地爬回了箱笼里,箱笼微微晃了晃,最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院门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宋千金正问阙春深,“郡主醒了吗?我买了好吃的糖糕。” 阙春深则说:“郡主应当还在歇息,你们先回去吧。” 方展月却正在陷入一个梦魇,她不断的不断的往下坠,不知是什么的粉末将她牢牢的绑住,不断的往下拖。 她的呼吸猛地变得很急促,猛吸一口,气被憋在胸腔里,她如同一个肚子胀大的青蛙,吐不来,应当叫出来,喊救命。 她怎么感觉,好像没有舌头了。 她的上半身开始发抖,越收越紧,绷直了一块木头,方展月胡乱的抓挠些什么,木偶被打落在地。 阙春深听见了响动,急忙推开房门的时候,她已经从床上翻下来了,整个人蜷在地砖,满头冷汗,血顺着下巴淌,原来舌头被咬住了。 她的两条腿如同两根枯枝一样拖在身后,用手肘撑着也止不住发抖,不停地发抖,指甲在地面上抠出了好几道血印子。 阙春深赶紧将手指伸进了展月的嘴巴里,垫住牙齿。 方展月浑身颤抖的厉害。 她迫切的想找一把刀,刀要出鞘,要见血,要鲜血淋漓,要割尽血肉,至死方休。 阙春深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按在她后腰上,掌心贴着她滚烫的肌肤,催动内力。 内力从他掌中渡进去,沿着她的脊柱缓缓上行。 风忽然大的厉害,撞开了半掩的窗门。 方展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看见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嘴唇。 她尝到了花瓣的味道,涩苦的。 渐暗残鸦,暝色连天。 一转又一转,天光已谢,黑暗即将来临的时刻,最伤心的时刻。 阙春深垂眸看着炉火上正在咕嘟冒泡的汤药,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艳丽的眉眼。 他伸手从案板上拿起一把剔骨用的窄刀,将刀刃抵在小臂内侧,皮肉绽开,血涌出来。 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腕淌下去,一滴一滴落在瓦罐里。 血在翻滚的药汤中散开,血气弥散。 他垂着眼,很平静。 刀刃又抵上了另一处完好的皮肤。 “喂血割肉都没用,你省省吧。郡主又不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你又不是什么神仙,饮血入药是邪魔外道用的练功手段,万一你把郡主弄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我的血……是有用的。”阙春深低声说着。 这浑身痉挛抽搐不止,是方展月自娘胎里就带出来的毛病,阙春深将她照顾的很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作了,可今日不知怎么,又复发了。 “那也不可以给郡主喝,是你想郡主成为每日只想着饮血的魔女吗?” 什么都不需要思考,面前有一口血喝。 无论是轻轻咬下去,还是重重的咬穿血管。 他都可以不在乎。 李无双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束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刚跟着宋千金去给孩子们传道授业解惑,自己也被迫跟着当了学生,读书对她来说是件很烦躁的事情。 如今刚想去厨房找点吃的,没想到,阙春深这个活宝又在搞事。 刀刃悬在腕上。 李无双走进来,从他手里把刀拿走了,搁在案板上,噼啪轻响。 看到他还在淌血的伤口,李无双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扔给他。 阙春深端起瓦罐,走到水缸边,把里面的药连汤带渣全部倒了,药汁淌进泔水桶里,沉闷一声响。 他放下瓦罐,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上。 脸色苍白,发丝凌乱,额角有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鬓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抬起眼,望着李无双。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正可怜的望向她。 李无双说:“要不,我们去找大夫吧,万一七煌城有什么绝世神医呢?” 阙春深点了点头,没等血凝住便往外走。 野牡丹受不住太快的脚步,它的花瓣在掉落,直到光秃秃。阙春深一路沿街问去,才从卖给他鸡的老婆婆的口中得知,任氏药堂后面的花园里,有一位老婆婆,原先是入城治瘟疫的大夫,瘟疫散去她便留在城中,她医术很厉害,城中人有什么头疼脑热的都找他。 他又向任氏药堂跑去,怎么那么远,脚步迈的很大,都很远。 那是一个充满盛放的花园,野牡丹、紫云英、矮牵牛、木芙蓉极其热烈的拥抱每一个人推门而入的人。 他也感受到一股暖意沿着脚底向上升起,果真如宋千金所说,这里底下是暖泉。 他快步沿着碎石小径向前走,在花丛深处有一间小小的木屋,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屋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位老婆婆。 她正挑着竹匾里的甘草,听见脚步声,她瞧见了一个漂亮的孩子。 她站起身来,从一旁的花丛里掐了一只野牡丹,漂亮的花该配漂亮的孩子。 阙春深垂眸敛神,左手叠覆右手,举至胸前,徐徐向下深深长揖,久久不直起身。 “婆婆,我家主人性命垂危,求你相救。” "走吧,"她说,"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本是天职。" 11、做回自我,开始发疯 老婆婆的手指按在方展月的腕脉上,展月已经不抖了,她在阙春深怀中痉挛了好一阵子,力气耗尽,便已熟睡过去,面色苍白不已,嘴唇已经结痂,她呼吸很浅,累到极致都睡得不踏实。 阙春深的脸愈发的不好看,他将不断颤抖的手向身后掩了掩。 老婆婆松开展月的手腕,将她的手臂轻轻的放回被窝里面,又拉过被角,替她掖好。 老婆婆朝阙春深使了个眼色,便快步朝门外走去。 阙春深看了方展月一眼,见她还算安睡,才快步跟了出去。 老婆婆在廊下站定,缓缓转过身来,岁月似乎格外偏疼她,尽管已经白发苍苍,可她脸上的细纹很少,映上她那温柔的眼睛,格外美丽,是善良的美丽,是可爱的美丽。 她看着阙春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缓缓开口:“这孩子是被人精心爱着的,她被照料的很好,本不该发病。” “可方才我诊她的脉,发现她体内有一股外来之气,与她的旧伤相互引动。” “那气并非自然侵染,而是被人为调制过的,专门用来引动她旧伤与旧疾,使其活化,发作。” “药粉应当是几种药性极烈的毒草研磨而成,寻常人吸入只会觉得胸闷气短,可像她这样的伤者吸入,便会引发全身筋脉的剧烈反应,疼痛、痉挛、高热……” “这种药粉,是专门用来折磨人的。配制它的人,必定精通医理,也必定了解她的伤势。每用一次,她便会痛苦一次,用多了,即便日后解了毒,她也不会有多久的活头了,好歹是第一次。” 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哪里都不安全,他离开一小会儿,郡主会被遭人暗害。 院墙、门廊、窗棂、床榻,都不安全,随时随地都可能藏着人,人可能会拿着刀剑,然后一刀捅死展月。 还有更惨烈的死法,他们那么恨展月,肯定又是折磨人的法子。 想到这些,他忽然快喘不上气了,一只毒手突破了皮肉的界限,抓住了他胸腔里的心,突然就不跳了,好像又回到了,展月被血淋淋的抬回来的时候,血从担架边缘一点一点的滴落,落在他的脚上。 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他喉咙上的肉,透出其中的丑恶,一个只会说保护郡主,郡主却一而再,再而三受伤的丑陋之人,像摸了油彩粉面,登台唱戏的伶人。 在老婆婆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记耳光又快又重的落在阙春深的脸上,他在惩罚自己。 饭食里可能也有毒,不然毒是怎么进入展月体内的。 有人潜进了他的眼皮子底下,离她那么近,近到能往她的身边撒毒粉。 展月该会有多疼啊,她还欢喜的认为腿开始有知觉了,他要怎么对展月说,这样残酷的事情。 少年清瘦的身躯摇摇欲坠,他快要站不稳了,展月,展月,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展月了,展月,展月,他急忙跑到展月身边,应该缝起来,她们两个人就应该缝起来,血肉会长久的粘连在一起,他的血流向她的身体,可能他的生命会逐渐的枯萎,不过没关系,他会在展月的身体内得到重生。 他是见过长在一起的姐弟的,互为脊背,那么他和展月可以彼此为足吗? 可他,那么的低贱,低贱到不配爱她,偷偷的爱,偷偷的赶走一些人。 阙春深抬起头来,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漆黑的瞳仁,长长的睫毛。 可惜,没有温柔了,露出底下的疯狂,看向展月的眼神则是狂热,疯狂的吞噬一切她所有的。 他转过身,朝着院中走去,他走的不紧不慢,月白色的衣摆在风中拂动,腰间的野牡丹只剩一根花枝。 他走到院中站定了,看着院中正在擦拭武器的镖师,正在说话的宋千金李无双,腌咸菜的老板老板娘。 “将平安客栈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道墙、每一间屋,都给我封起来。” “镖师、车夫、杂役,连同今日出入过这座院子的每一个人,都给我聚到前堂去,一个一个地搜,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厘一寸都不许漏过。” 赵镖师露出为难的神色来,“阙先生,这是为何?” “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给我的主人下毒。” “我的主人就是我的命,她死了,所以人都得跟着陪葬。” 阙春深慢慢的摸向石桌,人的手很小,比起来石桌也很薄,他轻轻的抚摸石桌,他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又恢复了他的温柔和煦来,“劳烦诸位帮我找一找,哪只老鼠溜进来了。” 下一瞬,他指尖下方的石面,忽得裂开一道纹,裂纹慢慢的延伸,石桌先是变成细碎的颗粒,之后又变成细如尘埃的粉末。 整张青石桌在他的手下变成了粉末,何其恐怖的内力。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阙春深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我给你们的可是整箱的黄金,市面上最高的价钱,只保护一个人都保护不好的话……” 阙春深微微歪了歪头,没有再说下来。 他低头看着这堆与他毫不相关的碎石与粉末,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之后,他便低低的笑出声来,又想到自己离开展月又太长时间,他便急步回去。 阙春深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方展月的脸颊,还好没烧起来,他松了一口气。 少年痴恋的目光,缱倦缠绵,却又像毒蛇般紧紧缠绕。 深夜梦乡,有的人辗转反侧,有的人被辗转反侧的人惹得睡不着,而有的人正在梦游。 宋千金又梦游了,临睡前她让李无双用麻绳把自己绑在床柱上,打了好几个死结。 麻绳此刻散落在枕边,死结成了摆设。 赤着脚走向客栈后厨的废弃角门,因为碎石子,脚底被硌出了血。 她不觉得疼,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在微微笑,在做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好梦。 而此时,装扮漂亮的殷不换也提灯出门了。 殷不换觉得七煌夜总是格外的冷。 夜是猛禽,吞没一切的光亮,只有远处的灯火才有安稳的感觉。 他收拢了身上的衣裳,春日乍暖还寒,是个迷惑人的时候,以为天暖了可以换薄衫,趁着春雨再将人病一场。 他又碰到了这个梦游的姑娘,可爱的捕快姑娘,不知名姓的姑娘。 他前路上的碎瓦片一块一块捡起来,轻轻放到墙根底下。 姑娘梦游有时挑路,有时不挑路,今天是哪儿有石子往哪儿踩。 他做这些的时候,她正从他身旁走过去,衣摆擦过他的肩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道。 狐狸从阴影里踱出来,尾巴低垂,耳朵后压。 殷不换知道,它并非寻常野物。 可能同他一般,是灵巧的精怪吧。 狐狸嘴巴张开,吐出一团东西,是一团血衣裳,布料入手粗糙,血色鲜艳。 狐狸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意思很明显:跟上。 殷不换回头看了一眼宋千金,她已经走到了角门外头的小路上,准备朝着客栈回去。 这条路他走过,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处废弃院子,院墙塌了一半,野草疯长。 院子里有一处枯井,露出黑黢黢的窟窿。 狐狸在枯井边上停下来,殷不换把灯笼往前探了探。 狐狸前爪搭在井沿上,朝井口里探了探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殷不换把灯笼慢慢放到井口上方。 光线照下去,看到井壁上的青苔和藤蔓。 一股气味从井底扑面而来,殷不换猛地后退。 是尸臭。 殷不换一路小跑回到他们暂住的小院,为了不叫镖师们起疑,他们平日连火都不点。 殷不换摸着黑推开门,脚尖踢到门槛,踉跄了一下。 暗卫从房梁上落下来,落在殷不换面前,低声问:“少爷,出了何事?” 殷不换气喘吁吁:“有人要搞事情。” 殷不换认真的说:“有潜藏的贼人要搞事情,对方展月要下手。” “属下即刻联系皇家暗卫,力保郡主安危。” 殷不换说了声好,手摸上了桌上干饼,他掰下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暗卫刚要转身,又停住了,回过头来,为难的开口:“少爷……侯爷说你不能吃了。” 殷不换嚼东西的动作没停,含糊不清地反问了一句。 暗卫硬着头皮道:“侯爷说了,白日里已经食过三顿,如今入夜了再吃,对脾胃不好,身子骨要坏的。” 殷不换又掰了一块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偷吃榛子的松鼠。 他看着暗卫那副快要愁死了的模样,含含混混地说:“可是我饿。” 他跟了殷不换不少年头,白天伺候崇训侯,晚上伺候这位少爷,两个主子性情天差地别。 白天的侯爷克己复礼,过午不食,吃茶只饮清汤,每日对自己要求极为严苛,颇有城府心机。 一到夜里,这个殷不换就要把白日里亏欠的口腹之欲一次性全找补回来,见了什么都要往嘴里塞。 暗卫也想过,这大约是那件事落下的毛病。 “我少吃点,”殷不换看暗卫苦苦的脸,到底有些不忍心,“吃完了我多去茅房几趟,等明天天一亮他醒了,保管什么也发现不了。” 暗卫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点头。 殷不换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含混地说:“觊觎方展月性命的人要么是山匪,要么就是知道展月身份的人,那就更危险了,你让他们多派些人来。” 暗卫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屋门。 暗卫取出一只小巧的竹笼,打开笼门,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飞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从腰间摸出一条细布条,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绑在信鸽的脚环上。 双手一扬,信鸽振翅而起,掠过树梢,朝城外的方向飞去。 屋里的殷不换,叹息一声。 方展月的腿好了,殷不换肯定是要和她成婚的。 殷不换此人异常执着,方展月亦是他认定的人。 当时方展月和他才刚生出来,他也是个拖着鼻涕的小娃娃,两个人被各自的乳母抱到太皇太后跟前,懵懵懂懂地磕了个头,就算定了终身。 殷不换对此没有太多想法。 他这个人,白天是出不来的,夜里倒是可以想。 可想多了又觉得没意思,他又做不了什么。 他只是个夜里出来吃块饼都要被暗卫念叨的可怜虫。 信鸽飞远了,它飞的很快,作为能当信鸽的鸽子,它是最优秀的。 然后,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 它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如一块被丢弃的破布般直直坠了下来。 一只涂着丹蔻的手将它捞了起来。 两根指头捏着鸽子的脚环转了一圈,将绑在上面的细布条解了下来,鸽子可怜的尸体从她的手下摔下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是一张极艳的脸。 女子云鬓高绾,斜插一支赤金步摇,流苏坠在而侧,轻轻摇晃。 她看完信件之后,抿了抿唇。 “小郡主啊小郡主,腿都断了,还想逃出我们的手掌心?” 她将沾了血的手指轻轻一舔,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12、大战预备中 天光破晓,窗映青灰光,晨露未被太阳晒干,方展月闻到了血腥味和青草味。 露水的潮意偶尔将她包裹,又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自己像一棵草,一片花瓣,花瓣承接露水,它粘连在她的脸上,慢慢的向下滑,流入不知深浅的何处,她觉得有些滑腻,酸涩,明明没有尝到,可心却感受到了,一颗心与另一颗心好像撞在一处,它们必须经过狭小的路,谁都不愿意让一让。 她动了动手指,人从混沌中清醒,她的每一寸皮肉都充斥着酸胀与钝痛,展月偏过头等待日光落在她的眼中,透过半垂的纱幔,她看到了窗前的那个身影。 阙春深背着她,不知手里在摆弄什么。 她听到了竹筒偶尔碰撞的细小声响,不过,很快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方展月歪过头,静静的去看阙春深在做什么。 一根细麻绳从他指间穿过,将几只拇指粗的竹木筒逐一串联起来,每两只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木筒上面涂了一层桐油,筒口封蜡,他反复地将露出外面的一截引线捻搓使其细紧。 他提起绳头,那一串木筒便悬空垂了下来,像一挂还没来得及点燃的鞭炮,在他手边轻轻晃荡。 阙春深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格外的努力,他同她一般,有一种偏执的执着。 方展月知道自己有向上的野心,可她从不知阙春深之后要成为什么? 一辈子做她身边的小内侍吗? 她确实习惯他,离不开他。 可哪日她真的遇见了真心爱着的人,体味到真正的爱情,他的位置会无比的尴尬与痛苦。 爱并不可以平均分配,享受多些爱的人,日子必然滋润,与此同时,失去一些爱的人,则要难受一些时日了。 他们两个孩子夏日可以忍受蚊虫叮咬在野外学习骑射,冬日摸着黑时便起身读书,女孩穿着薄衫在院内打拳,男孩则趁着烛火看书,偶尔男孩的手中会变出一些新奇的玩意,那是天子都不曾拥有的新奇,它被递到了女孩手上,又在女孩的手上飞了。 人睡觉与醒来的呼吸声是不同的,阙春深转过身来,他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敛,阴沉,冰冷的笑容,好似摆弄着一些人的生死,但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像极了女孩第一次举起刀时,正巧天上挂着的是十分亮丽的太阳,刀一面映着光,一面则是底下的暗,偶尔,刀锋处会折射出一线寒光,那不是属于太阳的,女孩不知从何而来。 对上展月目光的刹那,阙春深敛去寒意,又是让春风沉醉的温柔模样。 方展月靠在引枕上,对上他的眼睛,慢慢的说:“看来,事不宜迟了。” “可搜出些什么?” 阙春深垂眸看着床榻下装着彩绘木偶的箱子,方展月低低的笑出声来。 “阙春深,你还记得吗?” “你曾经将一块甜点掉落在地,过了一柱香去看,好多好多的蚂蚁,蚂蚁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它们在吃香甜的糕点。” 阙春深缓缓的站起身来,晨光将人照的有些灿烂,可他的话却有些不温柔。 “那当然是一盆热水泼下。” 嘴角上挑,白牙似利齿,他分明是笑着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瞳仁里有什么在缓缓燃烧。 方展月安安静静的打量他,他好像受什么刺激了,愈发的似鬼,似夜里姑娘上街,遇到一个魅惑人心的艳鬼,用美貌引诱着姑娘,非要姑娘签婚书同下九泉的鬼。 方展月的目光一寸寸的扫过他,仔细的打量,他的脸颊处还残留着些红肿。 在很小的时候,他有照顾展月不尽心的地方,忤逆展月的地方,宫人们不会点出来,而是将他的饭食克扣或是吃些馊饭。 不吃饭就没有力气干活,干活不好有处罚。 继续饿着,饿极了想啃食宫中的花草,不可以,每一项都有登记造册。 饿死了,便同宫中无数个饿死鬼做伴,有前朝的,有如今的,还有将来的期待。 他仔细的回忆白日里做的每桩事,之后,在廊下用力扇着自己巴掌,宫人们夸他聪明,又怜惜他的身体。 这样,才会让一个人快速真正的长大。 阙春深被展月看的有些不自在,于是垂下眼睫,不敢再有任何的情绪,他将手垂在身侧,微微低了低头,他回到了展月所熟悉的模样,卑微,恭谨,柔顺。 他慢步走到床前,微微弯下身子,衣襟还是那么松垮,方展月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他锁骨之下的延伸,颈间绿色的丝帛已经有些气味了,她将丝帛抽了下来,他颈上的痕迹已经没有了。 “痕迹淡了就取下来吧,不用等着我允许。” 阙春深轻轻摇了摇头,“郡主所赐之物就是臣的血肉。” 他伸出手来,手臂绕过他的肩背,稳稳地将她托住,另一只手则替郡主整理乱了的衣襟。 “我服侍郡主起身吧。” 展月的鼻子与他的脸碰到一起,漆黑的瞳孔缓缓转动,向东向北向西向南,要停在哪一处? 郡主笑了。 因为男孩的脸红会笑。 粗心的男孩打翻了花瓶,郡主不知道属于他的惩罚是什么,她看着男孩被推来推去,她站到男孩的面前,推着推搡男孩的人。 郡主,我也曾是父母掌心的珍宝。 可是,父母选择了弟弟,他们有他们的好光阴。 天光盛琉璃,日火而不绝。 日光笼罩之下的天地明亮,数枚飞镖自展月指尖飞出,破空而去,快的只剩一抹残影,能听到细微的咻咻声,飞镖在空中旋转着,折出一圈一圈流光溢彩的亮丽。 一枚中桩心,两枚分左右,入木三分。 阙春深弯了弯眉眼,“郡主功夫果真不减当日风采。” 方展月的目光从钉在木桩上的飞镖移开,又落在了自己的膝头。她伸手推了一下轮椅的转圈,转动了方向,朝着前厅的方向慢慢驶去。 树影遮天光,长身在此立,潦倒不知措。 阙春深将木桩上的飞镖拔下来,妥帖的收进自己的口袋中,这才迈开步子,追上展月。 堂前几张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葱油饼,粥盆,酱菜碟子,镖师们挤挨在一处,所有人的脸上都蒙着灰青色,昨夜他们将平安客栈搜了一整圈,又在平安客栈的周围布下陷阱装置,再之后,将七煌城翻了好几遍,看到阙春深展露笑容,他们才歇下。 不过,倒是搜出来不少七煌城未造册登记之人,如今正被绑在柴房里,等候衙役们来审问。 镖师们与老板在说些什么话,比如七煌城的那场大灾,毁去了很多人的人生,比如说,老板留在此处是因受了任无穷大侠的恩情,比如任无穷与前夫人有一个儿子,后来被仇家掳走,他寻遍大江南北而不得。 老板喝了口粥,说道:“我那时候还小,记得他常来我家客栈住,人高马大的,笑起来声音洪亮,他医术也好,城里有很多人是他亲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任大侠那些旧交、受过他恩惠的人,这些年一直在替他找那个孩子,去扬州,去汴京,去沧州,去东海,各处的找啊,以为是,结果却不是。” “倒是有一个特别像的,只是找到的时候只有一截白骨了。” 白粥见底,碗碟被撤去大半,老板拿着湿布在桌上来回的擦,桌子被收拾出来,阙春深从衣袖中取出了一卷纸,墨迹还很新,是七煌城的地图,是宋千金画了送来的。 东西两道城门,三条主街,八条窄巷。 赵镖师说:“其实七煌城并不适合打巷子战,这里的墙早已塌了大半,荒草从生,一点窸窣声响便提心吊胆。” 宋千金立即接过话,“我和无双去周围的山寨查探,那山寨空了大半,山寨,欢喜教,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杀手正在往这座城走,我已传信,军队明日一早便可以来,虽说我们是可以打死他们的,可郡主的安危为上,郡主贵体决不可受一丝一毫的损伤。” 镖师闻言便说:“郡主娘娘此行雁门,就算过了七煌城,其他地方也还是会有阻碍的,不若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方展月说:“我正有此意,军队要是处理那些人,也会很麻烦,最好我们将他们料理了。” 展月指尖点上舆图,她说:“七煌城如今只剩十几户人家,老人和孩子居多,一旦打起来,炮火无眼,死伤一个都不该。” 赵镖师沉吟了一下:“郡主,将百姓集中到府衙倒是不难,可问题是,若那欢喜教的人混在百姓里头一道进了府衙,岂不是,分不清,该打的。" 宋千金自告奋勇,她说:“我同欢喜教的打过几个来回,犯过案的,没犯过案的,在我这里,我看他一眼,便能知道。” 杀过人的身上有一种味道,杀一个人是腐朽,恐慌,惊惧,杀一群人就得以杀慰杀了,盲目的杀。 宋千金拥有狗一样的鼻子,办案到下面,风里来雨里去,火都淌过几遭,简单的人在她面前,她怎样都能看得清。 方展月又转向李无双:“无双,你带着两个人,把这舆图上标出的所有的暗道入口都盯死,藏了火药在附近,有人来你就炸。” “遵命。” “阙春深,你去审问抓到的那几个人,我要他的计划,问完就地处决。” 光影在她的眼眸里起起伏伏,燕子霎地飞过,引得一惊。 端柔帝姬第坐落于汴京景龙门内,近宫禁之地,朱门高墙。 乌头门巍然耸立,御笔金匾悬于门楣。 日影西斜,帝姬第前院的乌头门大开,一道清瘦身影踏风而来。 “摇娘,娘怎么还没把姐姐接回来?” 蓝衣少年有些气馁,愤怒。 摇娘快步迎接方明镜,她温柔的为方明镜理了理乱掉的发丝,她是端柔帝姬贴身宫女,如姐妹般的长大。 “公子,帝姬并未从沧州返回,而是去七煌城了,还要再多些时日回来。” 摇娘款步走向灶房,打了些热水,兑了些冷水,混在铜盆里端出来,方明镜仰着脸任摇娘给他擦,他转了转眼珠,“摇娘,我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 “哦,是怎样的梦?”摇娘温声问去。 “我梦到一群人要抓姐姐,姐姐就从很高的崖上跳下去了,崖下面很黑很黑,我还能听到我叫姐姐回声。” “或许,是我应付姐姐后院的那群男人烦了,他们一个两个的要出汴京找姐姐,说什么生死与共的,我拦住了几个,将他们绑起来,可还是有一个人跑了。” “要是给姐姐添乱怎么办啊。” 摇娘将巾帕叠好搁回盆沿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她的掌心很温热,给了方明镜一些暖意。 “梦是反着做的,”她说,“你姐姐厉害得很,那么多人想害她,她不是还好好的,过些日子她就好端端的回来了。” 方明镜点了点头,院中奇花异草,芬芳异常,有一金丝笼,笼中有一只平常的雀儿。 他伸手去拨弄雀儿,雀儿未被关进笼子前是很爱叽叽喳喳乱叫的,它跳跃的鸣叫,将这空荡的帝姬第都染上了些欢乐,之后,它就要飞走,方明镜怎么舍得,他好不容易得来的雀儿,于是它被关进了金笼子里。 “你也同我笑笑吧,叫一声也是好的。”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是府里的仆从在准备车马。 方明镜抬起头来,想起昨日舅父派人传过话,说今日要带他去万岁山。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那只雀儿一眼,雀儿还是缩着脑袋蹲在栖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