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的乱世逃荒记》 1. 第 1 章 冷风呼啸,芳草萋萋,枯黄的根茎随风摇曳。 石麦芽双手叉腰,仰头望着面前高大的杨树,她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脑海中激烈混战不休:爬还是不爬。 世态炎凉,日子不好过呀,连鸟儿都知道找这么个绝佳之地筑巢。 以石麦芽在丛林中穿梭往来一十二载的经验判断,树干上的鸟窝十之八九是喜鹊巢。 远看杂乱无章一团枯枝落叶,实则粗中有细,树枝纵横交错,搭建在三根树枝分叉的当口。更为关键的是鸟窝底下的树干直溜光滑,空荡荡连个搭脚借力的枝丫都没有。 石麦芽皱眉思索权衡半晌,爬上去确实有点难度,可机遇与风险并存不是? 这个高度大约七、八米,相当于两层楼的高度,缺胳膊断腿不至于,最多摔成重伤。以如今这幅瘦骨嶙峋的身子骨而言,骨折定是跑不脱的。 可若是运气好能得两三枚鸟蛋,想到那鲜黄艳丽如流沙般质感的蛋黄,透明黏稠滑嫩的蛋白,以及略带腥气的蛋壳…… “咕咚!”麦芽生生咽下嘴里不自觉涌起的唾液,腹部响起熟悉的咕噜鸣叫,真的好饿啊! 石麦芽自嘲地苦笑一声,手按压在胸骨下方缓解疼痛,想她堂堂新社会一名合格的都市牛马,大富大贵谈不上,至少养活自己没问题。 不成想一遭奇遇,竟投生到这样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朝代,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哎!今生不堪回首,前世不回忆也罢! 言归正传,石麦芽决定放手一搏赌一把,以她当前饿得胸前的肋骨都能当琵琶弹的惨状,任何能入口的食物都不能放过。 麦芽小心翼翼脱下脚上的单布鞋,规规整整地摆放在树根底下。 布鞋灰扑扑已看不清本来的颜色,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当下,粗布鞋面没有缠裹一丝棉絮,薄得仿佛凭着仅剩的稀疏麻线连接。 这样一双连洗刷都不敢的鞋子,却是麦芽仅有的一双了,家里已经寻不出任何一片破布条缝补。 真要破了也只能囫囵着穿,总不能赤着一双脚踩草鞋,在这样冷风如刀割的节气,流血化脓都是轻的,她还怎么日日出来找食吃? 麦芽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呸呸”朝手心喷了两口唾沫星子,双掌合拢搓了搓。 抬起头向上望,纵身一跃环抱树干,双脚一蹬,两手轮换一松一抱向上攀移,跟青蛙蹬腿似的朝鸟窝蛄蛹而去。 一面爬,一面止不住心里感慨连连,想当初她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时,荒野求生栏目正当红。 彼时于她只是当个乐子看罢了,奖金再多也跟她没关系,对一个一日三餐尚且搞不定的社畜来说,野外生存挑战无异于天方夜谭。 没想到如今过了十来年缺衣少食的日子后,倒是无师自通学会了一两招野外讨食的技能。 这要搁在之前的好时候,保不准她也能摄像头一开,号子一喊,“刷刷”两下表演一段绝活,指不定还能成个小网红呢! 题目她都想好了,什么“震惊!乡野村姑爬树堪比野猴狲!” “速看!妙龄少女返祖还猴,动如脱兔,爬树快比闪电!” 又或者“活在树上的少女,且看二十一世纪新人类……” 哎!生不逢时呀,谁能想到她如此卖力攀爬,奋不顾身地冒险,竟然只是为了找寻可能存在的几颗鸟蛋,只一想就是一把辛酸泪。 离鸟窝愈发近了,麦芽精神一振,双脚蹬得愈发急切,以一种对彩票号码的亢奋探头一望。 ——果不其然,赌鬼心态要不得,枯枝落叶搭建的巢穴里空空如也,零星散落着几片杂乱无章的羽毛,鸟主人也不见踪影。 石麦芽哀叹一声,展目四望,这两年年成不好,气候也一年比一年反常。 前些年还郁郁葱葱的山坳显露出几分颓败,枯死的高大乔木随处可见,低矮的植株更是早已零落成泥碾作尘土。 “还是留着吧,我也做一回守株待兔的愚人。” 麦芽对着鸟窝自言自语,无可奈何往下出溜,指不定过段时间天气暖和了鸟儿回巢,她也能捡漏得一个意外惊喜。 说来也怪,立春早已过了十来天,可冻土丝毫没有破冰的迹象。 往年的这个时候虽说依旧严寒,可从山谷里吹出来的风里已然裹挟了一蓬暖意,土坷垃底下的根茎草籽蠢蠢欲动,几欲破土而出。 今年可倒好,山坡上刮过来的风又干又冷,活似细细的钢丝擦着皮肤而过,一不留神就要冒血珠子。 这该死的鬼天气,石麦芽双手一松蹦下树干,光脚挨着地立时打了个哆嗦,忙急匆匆套上布鞋。 “刺啦!”动作过大,薄如蝉翼的鞋面不堪重负撕拉出一道口子。 “还有完没完,老天爷专门跟我过不去了是吧?” 麦芽低头懊恼地看着布鞋上的破洞,大脚拇指赫然冲破桎梏露出来一大截。 她努力蜷缩脚趾试图遮掩这突如其来的窘迫,抓挠一番却是徒劳无功,本就窄小的单鞋吝啬给予任何转圜之地。 如同她这穷困潦倒的新生,没有孕育希望的璀璨曙光,有的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艰难求存。 “呵!这下好了,回去怎么跟娘亲交代,她又该说我是野猴子托生,一天天的没个正行。” 石麦芽蹲下身小心翼翼捧起一旁的野菜,这可是她穿梭了好几个山头才找到的一点点绿意。连枝带叶扎起来有手臂粗,也不枉她空着肚子跑了大半天,吃了一肚子冷风。 抬起头张望一圈,山风怒号着刮起地上的砂石,麦芽眯起眼睛擦一把鼻涕,缩着脖颈揣了手往家的方向跑去。 “娘,娘,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东西?” 人未到声先至,清脆明亮的童声回荡在半山腰上的茅草屋前,坐在厢房檐下转动石磨的年轻妇人会心一笑。 待大呼小叫的吵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冲进院门,妇人看着蹦跳到跟前的小女儿戏谑道。 “我还以为你在山里迷了路呢,早上吃过饭筷子一撂就不见了人影,眼下天都快黑了还不着家?你说说你,哪家小女娘跟你似的,见天的撒脚往外头跑,心都跑野了。” 麦芽“嘿嘿”一笑,装傻地眨了眨眼睛,忙捧着物什上前几步献宝。 “娘,您先看看,这是什么?” 麻秋娘就着女儿的手打眼一瞧,似不敢置信般伸出左手拨弄,伸到半途才想起手上沾了粉末,忙缩回来在磨盘上拍打干净。 这才接过女儿手里的野菜细细打量,“这是……冬葵菜吧,我的天老爷,你在哪里找的葵菜?” 要知道这两年因着干旱少雨,塘里的水要紧着地里,家里吃用的水都不能敞开了用,更不用说浇灌菜园。 去年春天下了几场不大不小的雨水,热天那会还能吃到几把新鲜菜蔬。 自打入了秋后一天燥过一天,点了菜种淋过水也不发芽,勉强发芽长出几片叶子吧,给这呼呼的冷风贴着地面一刮,不几日连根毛都不剩。 种子白白抛费了不说,连水也糟践了。 这个冬下来,别说菘菜、萝卜,一家子连根蒜苗都没见 着,只能就着之前积攒的干菜下饭。 麦芽得意洋洋显摆:“这可是我跑了好几个山头才找到的,在一个背阴的山沟沟里,想是之前是个小水洼,如今虽说也干了,好在这些葵菜成活了。” “小丫头片子是个有运道的!”麻秋娘喜不自胜夸赞,爱不释手地拂去菜叶子上的枯草。 “我听你二婶说,你麦苗姐也见天的往山旮旯里钻,想挖几颗冬笋添个菜,结果锄头都快薅秃了,连根笋尖尖都没找着。” 非但菜园子长不出菜,连山上的竹子也不发笋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哟! 麦芽叹息一声,谁说不是呢? 年成本就不好,赋税又重,家家户户的丫头、小子们填不饱肚皮,只能漫山遍野地找食吃。 天上飞的,地里埋的,甭管有没有毒,先吃到嘴里再说,为此吃坏肚子的不知凡几,上她家求助的人也走一波来一波。 正思绪翻涌间,听到她娘欣喜的话音:“来的可真是时候,我正发愁晚上的饭食不好张罗,这下不用愁了。” 麦芽眼睁睁看着她娘把之前过筛的高粱面扒拉出一小碗,筛出来的糠皮和剩下的高粱面重新倒入磨眼。 麻秋娘转动石磨正忙活得起劲,一抬眼对上女儿平静无波的眼神,讪讪一笑。 “那什么……你放心,娘把糠皮磨得细细的,碎碎的,保管你吃不到一粒毛刺,不会拉嗓子。” 麦芽眼皮抽动,无力地扯开一个虚弱的笑容,“没事,您不用管我,家里的事您说了算。” 真的,挺好的,至少眼下还能吃到糠皮多面粉少的高粱饭,等今年的麦子下来,到时是个什么光景可就不好说了。 她转动脖子四下张望一圈,除了正房传来细微的稀疏响动,院子里空无一人。 “爹爹和大哥去哪里了,小弟怎么也不在家?这都要吃晚饭了,按理说他也该回来了。” 麻秋娘头也不抬道:“苗村长喊你爹跟两个叔叔商议挖水塘的大事,你大哥跟小弟去凑热闹,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挖水塘?”麦芽眉头一皱不悦道。 “呵?他们倒是不傻,有好处时没咱家的份,该出力倒想起咱们石家来。” 他们家山脚下的水池子早在年前就挖过一道,想也知道不是说的这个小水塘。 依着这个村子村民们无利不起早的德行,必是流经村口的那条山塘。 麻秋娘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叹息一声。 “说的什么怪话,苗家村的人……算不上多好,但也没坏到哪里去,谁叫咱们家是外来户呢,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时局不好,世人活着本就艰难,小老百姓聚族而居,合宗族之力勉力求生。 他们家这种半道插进来的独门独姓,要不是在城里实在没了活路,也不会流落到乡野之地成了农户。 不过照眼下看,农户怕是也当不长久了,世道要是再坏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外来户怎么了?”麦芽不服气叫嚷。 “咱们这个外来户可没沾过他们一丝一毫便宜,非但没得过他们的好,要不是有姥姥看病开药方,这个村子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都是一群白眼狼。” 村里人受了她家的恩惠,表面上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实则心底里不以为然。 大部分村人觉得收留他们家在这里落脚是一件天大的恩情,他们回报一二也是应有之义。 麻秋娘张嘴正要说什么,篱笆扎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高大的少年走了进来。 2. 第 2 章 看着走进来的大儿子,麻秋娘顿时忘了要说的话,转而问来人。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爹跟小弟呢?” 石文抱着一捆干柴走进院子,抬腿阖上篱笆门。 “爹跟苗村长还在侃大山,我在那边坐着也是多余,索性就先回来了,小弟跟爹在一起,二叔和小叔也在那边。” 苗村长那个人吧,生性胆小谨慎,既想他们家帮忙挖山塘,又怕他爹多心。 拐弯抹角扯了他爹讲古攀交情,囫囵话说了一箩筐,来来回回保证苗家村不会亏待石家人…… 石文懒得听那些陈词滥调的口舌,话说的再好听,能落到实处才是正经,空口白牙的可当不得真金白银。 他抱了干柴码放到灶房檐下,这里沿墙摞了一整垛柴火,长短粗细匀称,最上面的一层快要碰到屋顶。 石文腾挪半晌,终是扒拉出一个小空隙,把手上的柴垛挤了进去,嘴角含笑,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麻秋娘见了没忍住开口:“你又从哪里捡了这么多干柴,家里快堆不下了,半年的柴火都不用发愁了。” 往年柴禾不够烧,大儿子见天带着三个弟弟妹妹满山坡转悠拾捡枯枝落叶,树枝捆了背在背上,枯叶塞进麻袋。 推了干柴送去镇上可是能卖钱的,寒冬腊月能救人命,为了捡柴火,石家的几个小孩没少跟村里的野小子们干仗。 这两年倒鲜少起争执,山坡上的乔木枯死了不知多少,走在路上也能拾捡到被风吹断的树干。 石文傻笑一声,摸了摸头,“回来的路上见着了,这不是……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我就随手拾掇了几根树枝。” 麦芽拿着两只小板凳走出灶房,一只自己坐了,另一只递给她大哥。 笑着调侃:“大哥这是富贵了不忘来时路,在外头不论见了什么都想往家里扒拉,要我说这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往外出溜强。” 石文依旧呵呵傻笑,感激地看了小妹一眼。 麻秋娘没好气看着眼前的这对兄妹:“我又没说什么,这就护上了,行,你们嫡亲的兄妹感情好,我这个亲娘且要后退一射之地。” 嫡亲的两兄妹坐在对面哈哈大笑,石文正要接过她娘手里的磨盘,麻秋娘推开他。 张口刚要说什么,又懊恼地用手背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脑子,想一茬忘一茬,说起这个忘了那个,慌里慌张没个准数,这样,文儿……” 她指着凳子上的野菜吩咐大儿子:“这是你小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把葵菜,你分一半出来给花家送去,一点小心意,请他们不要嫌寒碜。” 石文瞟了凳子一眼,手脚一顿,迟疑道:“这……不太好吧,家里本就不多,还要分出去一半……还是留着咱们自家吃吧!” “没什么不好的。”麻秋娘挥手打断大儿子。 “花家是你老丈人家,咱们两家的亲事虽说还没开始走礼,可两家的长辈都过了明路。迎娶花家小姑娘进门是迟早的事,这个时候万万不敢行事小气。” 石文张了张嘴:“娘,这年头家家户户饭都吃不饱,花家提的那些聘礼,咱们……” “这个你别管,大人自有主张,爹娘心里有数。” 麻秋娘安慰大儿子:“你放心,咱们家虽说算不上多阔绰,一家子挤一挤还是能把你的聘礼凑出来。你可是咱们家的长子,家里的头一桩大事,亏了谁也不能亏了你。” 石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低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麻秋娘见他不动,干脆又拍干净手,拿起葵菜一分为二,左右看了看,从左手匀出两根到右边,伸出右手。 “拿着吧,趁着天色没黑赶紧送过去,早去早回!” 石文不好拂了娘亲的好意,站起身“嗯”了一声,接过现代农村走礼三件套:牛奶、凉茶和核桃饮的古代精简版——葵菜,急匆匆转身往外走。 花家离苗家村隔了一个村子,山路难行,看着近便,弯弯绕绕地走起来格外磨人。 麦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从心底深处涌现的无力感遍布全身。 如他大哥所说,眼下的年月填饱肚皮都是奢侈,成婚生子似乎那样的遥不可及,困难重重。 “知礼节而仓廪实,知荣辱而衣食足”,连活着都要卯足全力,咬紧牙关,生儿育女反而显得不是那么重要。 然而从另一个方面说,一个家族若是连一个成年男丁的婚配都难以为继。 只能日复一日枯萎地熬日子,没有一丁点盼头和念想,那样活着与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 麦芽分不清哪种选择更好,只能跟随父母的抉择,毕竟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的幸存者。 麻秋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空阴沉沉看不见日头,总归离斜上空不远。 “麦芽,你去喊姥姥准备一下,该吃晚饭了,娘把磨盘收拾干净去烧灶,你爹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麦芽点头应好,脚跟一转掀开正屋的草帘,一股浓郁的药材味顿时充斥鼻腔。 屋子里窗明几净,墙边简单摆放了一张木床,角落里垒着两只看不清颜色的老旧木箱子。 余下的空地上立着几排竹架,高低错落摆放着许多竹匾,晾晒着若干草药根茎。 窗子开了一条小缝,一个戴着头巾的老妇人坐在窗下炮制药材。 麦芽走近竹匾用手指拨了拨,捡起一片凑近鼻子下闻,转头问老妇:“姥姥,您今天又切了这么多药材啊?” 老妇人麻婆婆抬头望过来,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张惊悚的脸孔。 只见她头发花白,额头皱纹密布,最为显眼的是左半边脸沿着脖颈的一大片通红痉挛的肌肤,像是烧红的烙铁在脸上烫了一块疤,狰狞的肉疙瘩永远禁锢在她脸上。 似乎怕吓到来人,麻婆婆下意识侧过左脸,任由布巾洒落,柔柔一笑道:“你回来了,今儿在外头可有找到吃食?” 石麦芽一屁股坐到老妇人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包树叶裹着的茎块。 “喏,挖了大半天就挖了这几根不值钱的水货,还摘了一把葵菜,咱家晚饭有口福了。” “咱们麦芽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麻婆婆毫不吝啬夸赞,嗓音愈发柔和缓慢。 “眼下世道不好,村子里的人都在外头找食吃,只有你日日不落空,咱们芽儿是山神保佑的娃子,往后的福气大着呢!” 福气娃双手托着下巴,有气无力地说:“那山神爷爷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能吃饱饭?我真的快饿死啦,挖草根的时候恨不得连皮带骨吞进肚子。” 她又打量一圈屋子,“可惜药材不能当饭吃,填不饱肚皮,要不然咱们家里的这老些药材也能顶一段时日。” 麻婆婆慈祥地笑了,轻柔地摸了摸她头上的发髻,缓缓地说:“不要怕,咱们芽儿不会饿死的,姥姥不会让你饿死的!” 麦芽抿嘴偷偷一笑,眷念地伏低身子趴在老妇人身上,嗅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药材香,深深吸一口气。 麻婆婆温柔地拍打着小姑娘薄弱的脊背,语调软和。 “世道好有好的活法,难有难的活法,只要人还在,总能找着一条出路。芽儿别怕,等今年的麦子下来,咱们就有馒头吃了,蒸得香香的、软软的大白馒头,一个 能顶一张脸大,到时就不会饿肚子了。” 麦芽把脸埋在老妇人腿上吃吃地笑,鼻尖仿若真个充斥了麦子的清香。 “好了,你先去帮你娘烧灶,姥姥把这里收拾一番过去。” 麦芽走进灶房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点燃了,麻秋娘正在刷锅,她忙跑过去伸手烤火。 瘦削的指尖在暖黄色的火光中泛着冷意,阵阵热气炙烤着肌肤,先是涌起一股酥麻的暖意,紧接着是冻伤后焦灼的疼。 麦芽难耐地手背相抵蹭了蹭,一抬头看见了极其魔幻的一幕。 她娘揭开拳头大小的油罐子,用筷子夹起浸泡在里面的一根灯芯,大拇指长的灯芯吸饱油脂,快速在锅底来回擦几道,一股强烈刺鼻的棉籽油气味在小小的灶房飘散。 麻秋娘手脚利落,迅速倒入一小锅水及高粱磨成的粉和糠皮。 麦芽嘴角无意识抽动,简直叹为观止,这何止是消费降级啊,说是断崖式降级也不为过。 这要是《儒林外史》里的严监生投生在她家,临死前必定不会心心念念灯盏里的两根灯草,也不会伸出两根手指迟迟不肯断气。 她家吃油都用灯芯来擦拭锅底了,哪舍得点两根灯草哟! 想她之前还是六、七岁的稚童时,石家的境况在村子里属于中等偏上,麻秋娘炒菜用汤匙舀,吃的也是猪油。 渐渐的,豆油取代了猪油,及至现在成了棉油,辛辣呛鼻,还不能多吃。 可不吃又不行,日常两顿饭本就以高粱混着糠皮煮的米糊,若是不抹一把油星子,上茅房能把人的腿给拉软。 严寒时节天黑得早,窗外也没有月亮,小山村笼罩在一片浓黑的夜色中。 灶房里没有点油盏,老旧的四方桌瘸了一只脚,底下垫着破瓦片,桌面上的红漆褪色成片片斑驳,露出它本来的原木色。 一家子围着方桌团团而坐,每人面前一碗黏稠的米糊,桌上也没有菜。 就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正好看清人影,也就省了灯油,反正不会把米糊倒进鼻孔。 石家的一家之主石虎一挥手,率先拿起汤匙:“劳大伙久等,先吃饭吧!” 舀起一勺米糊正要递给老岳母,他的碗比周边的一圈高了那么一小截,麻婆婆忙伸手挡住碗。 “吃你自己的,我天天在家不用出门,吃的不多,一碗正好够用。你多吃些,明儿挖山塘还要出大气力,饿坏了身子骨不值当。” “没事,我在村长家也没闲着,灌了一肚子茶水。” 石虎见状也就作罢,伸出的手却没有收回,胳膊一转添到身旁媳妇的碗里,拿回来后又舀了一勺。 麻秋娘嘴角含笑,眼波如秋水嗔了他一眼,悄悄伸手遮住碗沿,男人“嘿嘿”一笑,端起碗稀里哗啦吃将起来。 坐在对面的麦芽啧啧称奇,每逢此时不得不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她这世的爹娘活脱脱一对古代版的美女与野兽啊! 麻秋娘体型轻盈,削肩细腰,一双淡淡的柳叶眉宛若从仕女画中脱颖而出,不语不笑时眉宇间自带一抹愁绪,令人见之忘俗。 石虎则恰恰相反,身高七尺有余,高壮伟岸,一脸浓密的络腮胡从脸颊两侧一直延伸到下巴,堪比张飞在世。 如今虽说因着缺衣少食吃不饱,粗犷的面容瘦削凌厉,脸上的胡子也萎靡潦倒,高大的骨架子倒依旧挺拔。 这样一副在太平年月也好比土匪下山的容貌,在这样的小山村里可谓声名在外,名头能止夜啼的小童。 不过麦芽打心眼里觉得,在如今的这个世道,她爹这幅模样极好,简直棒极了! 3. 第 3 章 高粱口感硬实粗糙,磨成粉煮成米糊更显顺滑,但因添了糠皮的缘故,吃到嘴里多了一丝嚼木材的干涩,吃完后牙床上扎满小毛刺。 今天的晚饭吃起来倒是格外香甜,石虎吃得呼呼喝喝,大加赞赏。 “咱们芽儿可真是能耐,这般阴冷的节气竟然找着了葵菜,我闺女是个有本事的。” “谁说不是?”石家大儿子石文接话。 “我去花家送葵菜,花家婶子捧着菜笑眯了眼,说是个把月没见过菜叶子,肠子险些打成结。” 麻秋娘得意一笑,嘴上还要问:“你花家婶娘可有旁的话嘱托,若是她家差了什么,咱们也能接济一二。” “那倒没有。”石文吸溜一口米糊,润滑的触感沿着喉咙口一路淌到肚脐眼,通体舒畅,空了大半天的五脏六腑满是服帖。 “婶子热心肠要留我吃晚饭,我忙推辞了,连水都不敢喝,送过葵菜就急慌慌地跑了回来。” “你做的很对。”麻秋娘满意点头,对大儿子的言行表示肯定。 “这本是咱们家的一点小心意,要是在太平年月,这把葵菜也不值什么。眼下世道艰难,各家都不富裕,多吃人家一口米面都是天大的人情,那可就好心办了坏事。” 要不怎么说葵菜是走礼的硬通货,这两年气候干燥异常,田里的庄稼欠收,可官府的赋税没有丝毫减免,还一年比一年繁重。 小老百姓日子不好过,种下的稻谷、小麦吃不到一口,一年到头以高粱、荞麦和糙米混着糠皮度日。 糠皮吃多了肚子胀拉不出来,一把葵菜叶子便能派上大用场。 快出锅的米糊撒一把切得碎碎的葵菜,糠皮磨成的粉顿时变得润滑黏腻,就着葵菜的汁液正好送入肚肠,在油盐稀缺的当下格外难能可贵。 麦芽也吃得满嘴流油,无暇他顾,尽管嘴里时不时像吃猪毛一样扎嘴,但这并不妨碍她大块朵硕。 不开玩笑的说,小半年糠皮吃下来,她都以为这辈子是猪八戒投的胎,嘴里的嫩肉磨得比山猪皮还厚了。 哎,世风日下,猪食也缺油水,更没有野菜,猪的肠子都受不住,何况她这么一副人的肠胃。 唯一稍显遗憾的是“可惜二哥不在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麻秋娘安慰小闺女:“放心,娘留了一小撮晒干,等你二哥回来了再吃一顿。” 阖家吃得舒心惬意,只石家小儿子石头撅了嘴嘟囔。 “三姐,你下回出去带上我吧,我给你打下手,我在外头转悠一整天也找不到吃的,土坷垃倒是糊了一嘴巴。” 众人轻笑,麦芽认真想了想,真诚建议。 “还是分开吧,咱们两个人寻找的范围更大,我找到吃食也是带回来,多一个人不起作用。你往别处找的话,指不定也能撞上大运,胜算更大。” 小石头一想也对,遂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米糊吃完晚饭也近了尾声,灶膛里的余火正好把铁锅里残留的刷锅水烘烤热乎。 麻秋娘一一拿过碗舀大半碗温水,顺便淘一淘碗里的残余米粒。半碗浑水下肚,锅碗空空如也,亮晶晶能照亮人脸,肚子里鼓起来一小坨。 “嗝”一个饱嗝飘出,幸福得飘飘欲仙。 麻秋娘简单刷洗过锅碗,石虎缠裹了一小把柴火塞进灶膛,火星子舔舐枯草,“嘭”,昏黄的小火苗溢了出来。 天寒地冻,一家子围着灶膛口团团坐,身上烘得暖和了才好入眠。 麦芽趴在姥姥身上昏昏欲睡,肚里有食,身前有火光,只觉得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希望不要在坏下去才好。 正神思迷离间,听得轻柔的女声低声问:“挖山塘这事,苗村长是怎么个安排,各家出几个人?” “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 “村长的意思是每家至少出一个成年男丁,有意愿多出人丁帮忙的,到时用水酌情添加。” “那咱们家……” 自打前年起,降水逐年减少,庄稼吃水少,收成自然跟不上。衙门里的官老爷们只管下乡收赋税,河上的工事却是一丁点都不沾手。 去年田里已然显露出干旱迹象,到了年底更是又干又冷,风里一丝水腥气都没有。 麻婆婆率先察觉出异常,吩咐女婿跟他的两个兄弟,趁着年底农闲,把石家地块的小水塘清理了一道,直到水底慢慢沁出涓涓细流才松了口气。 在看天吃饭的农事上,苗村长向来以麻婆婆马首是瞻,见石家此番举动心里直打鼓,一个年关都在游说族人挖水塘。 官老爷们可以两手一甩不搭理农事,可他们不行啊,要是种不出来庄稼,阖家老少都得饿死。 如石家这般,若是老天爷真的不开恩,至少地底下涌出来的水能救命。 石虎沉吟片刻,缓慢地说:“二弟跟三弟不用说,家里只他们两个能顶上,咱们家里……我想着,我跟文儿都算上。” 大儿子已年满十六,要不是去年的那档子事耽搁,亲事早该说成了,指不定过段时日都能当爹了。 麻秋娘眉头一皱,心疼地道:“何须如此,咱们又不是不去帮忙?这个天踩水里跟淌冰刀子有什么分别?这才几天,你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年前开始,自家汉子就整日泡在烂泥潭里,一铲一铲挖出来小半池子水,十根手指冻伤了一半,更别说陷进湿泥巴里的脚趾。 整整十根,没有一根完好无缺,冻得红肿发脓有如发酵的馒头。 这还得亏她老娘有些个神通在身,又是泡药水又是抹药膏地折腾了大半个月,当家汉子的脚掌才消了肿恢复如常。 苗村长可真是条奸诈狡猾的老狐狸,她男人才能下地走几步,老头子见缝插针找上门。 石虎咧嘴一笑,雄厚的大嗓门掺杂了一丝柔情。 “没事,年前是我一时大意,加之心里头着急上火,一门心思想着挖出水来,难免行差踏错出了岔子。这次不会没头没脑地蛮干,一个村子的男丁一起出力,给一条河道清淤不是难事。” 苗家村跟上游几个村子共享一条山塘,由山涧溪流汇聚而成,河道两岸种庄稼,山坡上住人家。 当初石家三兄弟举家搬迁至苗家村时,石虎深思熟虑,想着他一个外姓的太过惹眼,不想跟苗家族人起嫌隙,便另择了一处地安家。 石家置办的田地跟苗家村的山塘相隔两座山头,底下也有一汪小小的水塘。 为了安媳妇的心,石虎道出心底的隐忧。 “咱们山脚下的水池子小了点,关键时刻怕是不中用,若是今年上半年能落雨,那自然没什么好愁的,怕就怕……” 怕就怕今年继续旱下去,麦子抽穗时没有水浇灌,一家子老小可就没了活路。 石虎如此痛快地答应苗村长去帮忙,也是老狐狸跟他做了保证,到时石家人可取用山塘里的水。 “去帮忙没问题!”麻秋娘眉头一蹙,又添了一层顾虑。 “真到了紧要关头,他们姓苗的沆瀣一气,铁了心不让咱们用水,咱们怕是只能哑巴吃黄连,吃这个闷亏。” “秋娘,别怕!” 石虎拍了拍媳妇的手背,自信地笑了,傲然表态。 “我石虎虽然不是什么土匪头子,可谁要是成心想占我的便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石家出力帮忙在先,谁要是不让咱们好过,哼……老子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话语里的霸道蛮横明目张胆,毫不遮掩,一家子却丝毫不觉得荒唐,甚至由衷地感到庆幸。 半睡半醒的麦芽弯了嘴角,只觉得若是一家人能一直在一起,那也没什么好怕的。 “哎,也不知道这个吃人的世道什么时候能好转?” 麻秋娘的话音未落,靠在她怀里熟睡的小石头陡然惊醒,“噌”的一声坐了起来,大声嚷嚷:“吃什么,哪里有吃的?” 说话间茫然四顾,还不忘抬手擦了擦嘴角流出的涎水。 麻秋娘:“……” 麦芽嘴角抖动笑得肚子疼,她小弟跟个NPC似的,一听到“吃”这个字眼,睡梦中都能立时蹦起来。 石文跟麻婆婆也抿嘴笑,石虎无语片刻,拍了他脑门一巴掌。 “吃什么吃,行了,火也烤了,趁着身子骨暖和赶紧去睡吧!” “吧”字一落地,“嘭!”灶房门被人猛然推开,伴随着惊惶的叫嚷:“麻婆婆救命,救救我家小儿!” 石虎当即直起身走过去,麻秋娘手脚利索点亮油盏。 来人是一个穿着褐色薄袄的中年汉子,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男童,小童闭着眼睛面色苍白,蜷缩着身子小声呻吟。 石虎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苗顺大口喘着粗气,这样冷的天额头上竟然布满细密的汗珠子,可见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焦急地四下逡巡,急切道:“我家小子也不知道白日里吃错了什么东西,方才突然嚷肚子疼,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冷汗都冒出来了,麻婆婆,劳您老帮忙看看。” 苗顺跟婆娘在山上砍了一天干柴,盘算着明天早起送去镇上换几个铜板,若是运气好便买两升糙米。 几个小的躺在床上省粮,带了大儿子去山上找食吃,家里的粮食要吃到麦子落地,一天两顿米糊混着糠皮哪里吃得饱,少不得挖些能吃的野菜草根垫肚皮。 两口子一门心思想着多砍两捆柴禾,天擦黑才吆喝大儿子回家,晚饭便烧得迟了些,饭还没扒到嘴里便出了这档子事。 麻婆婆扶着椅子慢慢直起身,麦芽已经先一步上前查看。 把脉、翻眼皮、看舌苔,又在他的腹部周围按压了一圈,抬起头问:“他白天吃下的东西可还有剩的?” “有的,有的!”落后一步跑进门的苗顺媳妇赶忙接口,气喘吁吁伸出手里攥着的野草根茎。 “几个大的跟木头吃的东西都一样,只这种草根带了点甜味,这孩子就多吃了两把,没成想竟然闹起了肚子。” 麦芽接过草根看了看,凑进鼻子细闻,泥土气息中掺杂了一丝芳香,她咬下一小截嚼了嚼,咽下肚。 “没事,这种草根无毒。”麦芽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葫芦,倒出一粒小小的黑色药丸。 麻秋娘早已倒了一小碗温水递过来,苗顺媳妇忙哄着儿子服下药丸。 苗顺犹自惊疑不定:“那他怎么一直嚷肚子疼?” 麦芽拍了拍手,轻松回答:“这种草根性寒,磨成粉添进米糊尚且不能多吃,木头空着肚子吃下这许多生冷之物,五脏六腑自然受不住要造反。” 听她一番陈述,苗顺长出一口气,擦一把额头的冷汗,喃喃自语:“那就好,那就好,不是吃了毒物就好。” 4. 第 4 章 温水送了药丸咽下肚,小木头仍在小声抽泣,麦芽轻柔地给他按揉腹部。 他爹娘不想回家后担惊受怕,索性候在这里等药效发挥,石家人也只能舍命陪君子,跟着一道守候。 过了大约一盏茶时间,小木头渐渐止了啼哭,坐起身摸着肚子大喊:“不疼了,娘,我肚子不疼了。” 苗顺当即大喜过望,一把攥了石虎的手连连感谢。 “石兄弟,多谢,多谢你家小闺女,小丫头果真得了麻婆婆真传,是个有大神通的,石兄弟,你家有福啊……” 石虎摆手谦虚:“还好,还好,不值什么,她就是有些个小聪明罢了,还是木头这孩子运道好!”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得热闹喧腾,眼见夜已渐深,苗顺抱了小儿子裹在怀里打算回家。 他媳妇却站着不肯挪步,期期艾艾看着麻婆婆委婉道:“论理不该说这话,可我实在是……麻婆婆,要不劳您老人家再给看一眼?” 屋子里一静,苗顺拽着他媳妇的袖子扯了扯。 妇人站着纹丝不动,固执己见道:“眼下夜深大伙该歇息了,我是想着咱们回去了若再出什么纰漏,半夜三更又要来烦扰您家。您大人大量好说话,我们可就没脸了,要不……您还是再看看?” 麦芽轻呵一声,无趣地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啊,她当自个是压轴的,人家当她连开胃小点心都算不上。 麻婆婆轻轻笑了,脾气极好地说:“没事,没事,这是应当的,她小孩家家的哪里晓得轻重,我再给把把脉,万事稳妥才好。” 苗顺讪讪地笑,小声训斥媳妇:“你个婆娘小心过了头,木头都说肚子不疼了,你还在这里缠七绕八地做什么?” 又转过头跟石家众人道歉,帮她媳妇找补。 “她没有坏心思……就是方才孩子陡然发病,她一时给唬住了,没有信不过麦芽的意思……” 石虎大咧咧一挥手,他才懒得在这些小事上歪缠。 “无碍,爹疼长子娘爱幺儿,孩子还小,谨慎些也是应有之义。” 麻婆婆重新把过脉,安慰妇人:“芽儿说的没错,不是什么大病症,吃过药好生养两天就好了。你若是不放心,我这里还有一味安神汤,临睡之前煎了给他吃下,也免得夜里闹人。” 苗顺媳妇王氏喜笑颜开,慌忙躬身道谢。 “婆婆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属实是活菩萨转世啊,咱们苗家村多亏有您积德行善,妙手回春……” 那边滔滔不绝的奉承,这边苗顺尴尬一笑,厚着脸皮跟石虎讨情。 “那个……石兄弟,从家里来的匆忙,忘了准备,你看能不能容我们缓两天,等家里凑够了药钱立马拿过来。” 石虎看了一眼老岳母,老人家笑眯眯满是和气。 他豪爽地笑着说:“不要紧,不是什么值钱的药材,眼下世道艰难,我知道你家的难处,些许银钱无需计较。” “要的,要的!”苗顺慌忙摆手,一张黑红的脸似乎更黑了几分。 “已是承了你家的恩惠,哪好意思得寸进尺,那我成什么人了?” “嗨,大伙乡里乡亲的,实在不用算得这样清楚……” 两个又是一番来回推拒,等到石虎关门送客时,麦芽跟在后头冷声道:“这两天给小木头吃软乎的米糊,最好不要加糠皮。” 石虎关上院门,拍了拍小女儿的肩膀,“我闺女是个大气的,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麦芽冷哼一声,翘起嘴角回了房。 夜色深沉,风声赫赫,一片静谧中响起一丝轻快、明亮的口哨声,声音越过窗棂洒向小山坡。 过了片刻,一条通体鲜红,约有筷子长的小蛇翻过窗棂蜿蜒而来。 麦芽放下嘴边的竹叶,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小红豆呀小红豆,你今天跑哪里撒野去了,不喊你回家,你还舍不得回来了是吧?” 小蛇立起脖子左右摇了摇,伏低身子趴在桌上。 “好哇,你还不承认,看我怎么抓到你的把柄。” 麦芽自言自语胡说一通,伸出食指触摸小蛇的腹部,圆润饱满,鼓胀结实,可见今天吃了不少好东西。 麦芽这回是实实在在地羡慕了:“哎,敢情我活得还不如一条蛇,你虽然也经常饿肚子,但三不五时还能饱餐一顿。我可倒好,一天天饿得两眼冒光,心里发慌,这叫个什么事嘛?” 小蛇无辜地甩了甩尾巴,惬意地盘了身子与她对视。 “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投胎成蛇身呢,好歹还能填饱肚子。当人有什么好的,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和,天天在阎罗殿门口跳探戈,什么时候饿死了都不知道……” 絮絮叨叨念了一大堆,发泄过心底的郁气,麦芽长叹一声吹灭油盏。 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再说下去,肚子又该饿得发慌了,这该死的鬼世道哟! 天光微亮,灶膛里发出猩红的火光,石虎打着哈欠走进灶房。 “今天起这么早做什么,怎么不多睡一会?” 麻秋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着昏黄的火光穿针引线。 “夜里睡得早,醒得也早,躺在床上更冷,还不如起来活动一下身子骨。” “这是谁的鞋子,怎么破了这么大一个洞?”石虎坐在媳妇旁边,扭过头看了一眼。 “还能是谁的?”麻秋娘没好气道。 “是你乖巧小闺女的,昨个儿回来还想躲着我,这个家的里里外外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 “那是,你可是咱们家里的灶神娘娘,离了谁也不能离了你啊!” 麻秋娘娇俏地瞪了他一眼,叹息道:“王母娘娘来了咱家也只有束手无策的份,这还是拆了我的一只裤脚的线缝上的,也不知道小丫头片子怎地这么能折腾,莫不是投错了女胎?” 石虎沉默片刻,揽了她的肩膀低声安慰。 “别怕,等忙过这一阵,天气也该暖和了,我去山上转转,看看能不能猎两只野物,到时拿去镇上换家用。” 麻秋娘柔顺地靠着男人宽阔地臂膀,不去想日后的磨难。 至少眼前温暖的火光,蒸腾的水汽,锅里飘出来米粒的香味……都是如此的真实且难能可贵。 日子再难,一家子总是在一起,有一口吃的也能分了吃。 麦芽下床时,脚才套上鞋子立时察觉出不对劲,低头一看,嘿嘿地笑了。 昨天大脚趾无处躲藏的破洞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细密的补丁,颜色有些许不同,但总归不用冻脚丫子。 吃过饭,石家父子扛上铁锹,挂了粪箕挑上扁担去苗村长家汇合。 许是老天爷仁慈,今儿的冷风威势稍减,斜上空竟然出现了久违的暖阳。 温和的光线洒落小村庄,连天空都似乎明亮了几分,一改前些日子的萧瑟阴沉。 弯弯曲曲的河堤上站满几十个汉子,清一色的灰褐薄袄,三三两两闲散地拢靠在一起。 或抱了手缩头缩脑,或杵着铁锹谈笑风生,也有干脆手搭扁担哈哈大笑的。 难得的好天气,早上才喝过滚烫的米糊,袖了手晒太阳也不失为一件难得的美差。 “都站在这里做 什么,赶紧的,下去下去,趁着天儿好把淤泥清出来,等会子云层一遮又冷得打摆子。” 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头戴一顶老旧的狗皮帽子,留着山羊须的圆润老人出现在土路尽头。 人未到,呵斥声回荡在山塘两岸。 苗村长快步走近,挥手驱赶懒散闲聊的族人。 “快点下去,都别想偷懒,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老是杵着这里做什么?” 说是这般说,可众人看着阳光下泛着幽冷清光的冰面,不自觉打一个哆嗦。 去年下半年确实旱,可上半年还是下了几场雨的,山塘里的水不多,只最深处汪着一捧浑水。 如今离立春过去了好些天,水面结了厚厚一成碎冰,塘底枯枝落叶不计其数,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腐烂发霉的腥臭。 明亮的光线下,淤泥裹挟着冰渣发出冷芒,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苗村长气急败坏,推搡着族人往河里赶。 “别看了,别看了,看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迟早要做的,宜早不宜迟。” 苗村长大儿子深吸一口气,卷起裤脚踢掉单鞋,提了铲子走下河坡。 旁人犹可,他要是再不给老爹出头打个样,老爷子嗓门喊劈叉,族人照旧磨磨蹭蹭不想动。 有人起了头,石家三兄弟便也随波逐流。 石虎懒散一笑,提步刚想走,石文先一步拦在前头。 “爹,之前在家不是说好了,我下水挖淤泥,您站在坡上接应。” 石虎一愣,石老二朝他憨憨一笑,拿上铁锹跟在侄儿身后。 石老三不慌不忙踩掉布鞋,笑着打趣:“大哥,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大侄子孝顺,你只管受着便是。” “不是这么回事!”石虎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 “我的脚趾头已经养好了,文儿还小,哪里能做这种粗活?” 石老三不以为然:“小不小的那也是他的一片心意,我倒想有这么个大儿子帮衬,可我儿子还在他娘肚子里挥手舞脚。我要能享到儿子的福气,还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呢?” 淤泥黏稠厚重,一脚踩上去立时浑身一颤,“咯吱”一声,牙关子都跟着抖了抖。 先下水的骂声四起,“好……好凉,怎么这么冷?” “脚都冻僵了,这还怎么挖?” 冷也就罢了,关键是不好走,脚陷进去后拔不出来,四周的烂泥巴像陷阱里的竹签子,牢牢锁住鲜活的热源。 有套着草鞋的汉子想少受点罪,一步跨出去不等轮换,鞋底子已深埋污泥不见踪影。 顿时气得破口大骂:“操他娘的,老子才上脚的新鞋,还没踩热乎呢,这就先祭了河神老爷!” 站在旁边抽冷气的哄笑:“早说了要你别穿草鞋,你偏不听,黏黏糊糊的还能有个好?” 下了水的骂骂咧咧,慢了一步站在岸上的不想挪步子。 更有那心思灵通的,活泛的眼珠子一转,打起石家人的主意。 “石家二哥,你看你大哥跟侄儿凑了一对,要不咱俩也搭伙吧?” “啊?”石老二愕然望着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石老三轻笑一声接话:“你想怎么个搭法?” 男人厚着脸皮装糊涂:“咱们跟你大哥学呗,你看你都下到水里去了,我就站在岸上接应你吧,咱俩合伙更省事。” 石文抬头看了一眼,这人脸皮怎么厚成这样,他虽然不记得他叫什么,人却再熟悉不过。 “苗扁担!”只听得一声暴呵,“你他娘的还在磨蹭什么,还不给老子滚下去!” 5. 第 5 章 一个大脑袋,一双大脚挑着细凌凌的身子骨,不是一根扁担是什么? 自打苗扁担得了这么个外号,他的真名倒少有人叫了,连他自个都忘到了后脑勺。 苗扁担一缩脖子,高声回道:“老叔等等,我这边商量点事,马上就好。” 转过头继续缠磨石老二:“石家二哥,你觉得怎么样,你铲了淤泥扔进粪箕,我挑了抬去岸上,咱俩齐心协力把这事办了,能轻省一大截呢!” 石老二困惑地摸了摸脑袋,他是个憨厚的性子,心里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嘴上却不知道怎么说。 石老三依旧笑眯了一双眼,欢快地调侃:“我大哥能站在岸上享福,那是我大侄子孝顺,我倒不知道我二哥什么时候也有了你这么个老子? 你这个年纪也做不成我们石家的祖宗,还是说你甘愿给我们家当孙子?那也好说得紧,你先喊声祖父来听听,看在重孙的份上,我二哥说不得点头认下你这个不孝子孙。” 一语既出,众人哄堂大笑,起哄怪叫不绝于耳。 “苗扁担,你他娘的活该,石家兄弟的便宜岂是你能肖想的?” “我说扁担兄弟,要认祖宗你出了族谱自个去认,我可是不认的,我家老子的牌位还好生生在祠堂里摆着呢!” “放你娘的狗臭屁!”苗扁担恼羞成怒,跳起脚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这是我们苗家的地盘,你们石家……” “砰!”背上猛然挨了一榔头,苗扁担疼得浑身扭曲,愤怒地扭过头。 “狗日的龟孙子……” 一转身对上苗村长阴冷凉薄的老眼,耷拉的眼皮掩不住浑浊眼珠子里的精光,嚣张的叫骂声顿时戛然而止。 “苗扁担,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要是不想清山塘,你趁早说出来。我明儿在族谱上把你这一支给划了,纵使咱们苗家子孙不成器,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苗扁担立时打了个抖,顾不得背上火烧火燎似的疼痛,慌忙踩了布鞋跑下河坡。 见此情形,塘底的人抓了铁锹低头铲淤泥,岸上站着的人也不敢再插科打诨,慌手慌脚往下冲。 裹了冰渣的泥水冻得人一激灵,裂开的嘴角刚想口吐芬芳,冷空气呛进肺腑立时又紧闭,只敢低声龇牙咧嘴,骂骂咧咧。 山塘上下一片肃穆,不时传来稀疏的嘈杂声。 苗村长冷着脸巡视一圈,想了想,提步走近石虎。 “都是些着三不着两的王八羔子,你别介意……你放心,你们兄弟帮了我们苗家,我承你这个情,日后自有答谢。” 石虎瞥了一眼塘底,爽快地笑道:“没事,有您老这句话就够了!” 麦芽放下碗筷也走出家门,短暂的饱腹后神清气爽。 可下一顿要等到天擦黑才能吃上,要是一个白天都呆着家里等晚饭,会等的人心烦气躁,心里空荡荡无所事事。 远不如在山林野地里来回穿梭,指不定能填两口肚皮。 才走到山脚正要拐上小路,一连串清脆的喊叫自身后传来。 麦芽扭头看过去,一个高挑少年挥着手连蹦带跳跑过来,边跑边喊:“麦芽,先别走,等我一下。” 等来人喘着粗气停在眼前,麦芽笑着问:“今天大伙都去村口的山塘凑热闹,你怎么没去?” 苗木根摆手无暇他顾,好容易平了气息,这才直起身回答。 “有我大哥在那边帮忙,我去了也不顶用,我爹眼下最见不得小辈们袖着手躲懒,我才不去自讨没趣。” 苗木根是苗村长的老儿子,老两口的大孙儿都落地了,正一门心思含饴弄孙呢,不成想老婆子又老蚌生珠有了身孕。 时人以多子多福为荣,尤其上了年纪还能孕育子嗣,更能代表家族人丁兴旺,福禄双全。 故而苗木根打从落地便得老父母偏疼,非但上头的哥哥、姐姐们,便是比他大些的侄儿、侄女也让着他。 他爹这个年关过下来,看族里的小辈们横竖不顺眼,老早想收拾几个刺儿头子,他才不上赶着触老爷子的霉头。 温柔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两个少年找了个避风向阳的田埂坐下。 苗木根从挂在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个树叶包裹,小心翼翼展开。 “麦芽,你帮我看看,这些草根能不能吃,我昨个儿找了一天才挖到的。” 麦芽捡起一根扔进嘴巴,笑着说:“上次不是教你辨认过,这么快就忘记啦?” 苗木根嘿嘿一笑,又扒拉出一块灰色的巴掌大小的饼子,一分为二。 “给,早上才出锅的荞麦饼,我没舍得吃。” 他娘偷摸煎了两块,另一块给了大侄儿,嘱咐他们背了人吃。 麦芽暗自咽了一口口水,她都多久没吃过干的食物了,猛不丁见了喉咙里不自觉泛酸水。 “你自己吃吧,我嚼两口草根就行了。” 苗木根径直把饼子塞到她手里,迫不及待拿起另一半咬一口,声音含糊地传来。 “麦芽,我的就是你的,咱俩同年同月同日的生辰,连我爹都说这是难得的缘分。指不定上辈子我俩就是亲人,一起入了轮回,这辈子我当然要照顾你。” 麦芽嘴角一弯,发自肺腑地笑了。 眼前的少年是她在这个小山村唯一的好友,因着这份特殊的出生缘分,两人打小就处得好。 手上的饼子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麦香,到底没忍住诱惑,麦芽大口咬下一个角,心满意足道谢。 “多谢,等我娘煎了饼子,我再还给你。” 对面的少年咧嘴笑得欢快,捏一撮草根塞进嘴巴,吃得津津有味,一脸愉悦,仿佛正在享用什么美味佳肴。 麦芽哈哈大笑,在这样贫乏、枯燥的日子里,并不总是麻木和忍耐,有时也会溢满温情。 “我听说小木头吃坏了肚子,昨天夜里去你家诊治了?” “嗯,不是什么大问题,吃多了生冷之物,吃过药养两天就没事了。” “啧啧!”苗木根一脸不屑地撇嘴,满是鄙夷。 “他们那些人吧,用我爹的话说就是心眼子比针尖还小,明明来你家问一嘴便能万事大吉。非喜欢偷摸着找食吃,生怕被旁人知晓后多一个抢吃的,这还是一个姓的呢!” 反正吃坏了肚子也不怕,自有麻婆婆妙手回春。 麦芽无所谓笑了笑,若非如此她爹也不会另起山头安家。 他们宁可过得艰难困顿,也不想掺和进苗姓族人的那些纷争吵闹,自己人闹得再凶,外人一露面便是现成的靶子。 “不过麦芽你别怕!”小少年转过身,郑重其事地说。 “只要有你和麻婆婆在,他们不能拿你们怎么样。这年头吃都吃不饱,生了病只能听天由命,有你们在,至少多了条活路,他们没那么傻。” 麦芽点头:“嗯,我知道,我爹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们石家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苗木根惆怅地抬头望天,“哎,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都是这该死的世道给逼的。” 两个人静静地沐浴在金黄的阳光下,暖和的光线仿佛把一切烦恼消融。 直到一声刺耳的讥笑在耳旁响起:“哟,我道是谁这么闲情逸致晒太阳,敢情是石家的假小子和咱们苗家的小傻蛋。” 麦芽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天 都冷成这个鬼样子了,还有讨人厌的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苗木根可不会惯着来人,瞪着眼睛呵斥:“苗铁牛,你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苗铁牛正一肚子不适宜,方才在山塘那边凑热闹,石家人给了他爹苗扁担好大一个没脸。 他正窝了一肚子火没处泄,此时碰上落单的石家丫头片子,可不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当下继续阴阳怪气道:“石家的破落户巴结我们苗家,推出来一个又矮又丑的死丫头想结亲,也不看看自己长的什么德行,丑成这样还好意思出门?” 他眼睛一转,拍着手嘲笑:“也对,一个假小子配一个傻小子,你俩天生一对啊,以后再生一个又丑又傻的小笨蛋,哈哈!” 苗木根鼻子险些气歪,捡起一大块土坷垃使劲扔过去。 “我让你嘴贱,一大早上跑茅房吃屎了,嘴这样臭?你才是个丑八怪,蠢得七窍生烟的笨蛋,一肚子坏水……” 麦芽生无可恋地瘫在田埂上葛优躺,动都不想动一下。 也不想骂回去,骂人也是个体力活啊,她才短暂地填饱肚皮,还不想这么快就消耗掉。 再说了,有个问题她实在想不通,自古以来只有饱暖才会思淫和欲,他们眼下的情境到底和哪一条挨了边? 说实话,这个臭小子还真没说错。 毫不夸张地说,以她如今的长相和身形,要是去客串西游记里的白骨精,完全不用穿道具,也不用化妆,连后期PS都可以省了,实打实的白骨成了精啊! 脸色泛青,脱了衣服就是骨架子撑着一张人皮,瘆得慌。 麦芽就搞不明白了,都饿成这副鬼样子了,到底哪里来的心思想这些歪门邪道? 有这劲头多找两把吃食比什么都强,饿死的鬼不好投胎呀! 见丑八怪不上套,无事人一样懒洋洋靠在那里,瞟都不瞟他一眼,视他如无物。 苗铁牛越加愤恨,心火上涌,眼睛都涨红了,嘴里也越发没个把门的。 “……我说怎么石家这么多丑八怪,原来是家学渊源啊,石家不仅有一个小疯婆子,还有一个老疯婆子。” 麦芽半闭的眼睛猛然睁开,慢慢直起身,冷冷地看着对方。 苗木根脸色一变,大声呵斥:“苗铁牛,你满嘴喷粪胡说些什么,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让我爹收拾你。” 见麦芽动怒起了反应,苗铁牛心里得意,继续火上浇油。 “石家在城里遭了难活不下去,只能跑到小山沟里躲仇家。小疯婆子疯疯癫癫,整日田间地头乱窜,老疯婆子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缓缓说道:“因为老疯婆子毁了容,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人不人鬼不鬼的。阎罗跟前的鬼差见了都害怕,你说这样的人怎么敢出门,不得给旁人吓死啊?” 苗木根倒抽一口冷气,破口大骂:“苗铁牛,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我非打死你不可。” 边骂边撸袖子朝对方跑去。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麦芽眉眼平静无波,嘴角缓缓勾出一丝凉薄如水的弧度。 猛然一发力,如离弦的箭般朝前方冲去,很快便越过了他。 苗铁牛吓了一大跳,看对方讳莫如深的脸上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慌忙转过身往回跑。 边跑边大声喊:“杀人啦,石家的小疯婆子发疯了,来人啦,大伙都来瞧瞧……” 落在后头的苗木根气得咬牙切齿,这都什么时候了,个混小子还在这里不着四六,迟早有他吃苦头的一天。 麦芽可不是任人欺负的主! 6. 第 6 章 初春时节的严寒时分,在冰渣似的水里铲淤泥并不好受,不到小半个时辰,手脚冻得已失去知觉。 大多数苗家族人站在塘底浑身哆嗦,一举一动似扯线木偶,清淤的效率并不高。 要不是有苗村长在这边镇守,虎视眈眈盯着族人劳作,怕是有大半人早撂挑子不干了。 即便如此,怨声载道的抱怨一直没断过。 “这不是才开春吗,下不下雨有什么要紧,往年这个时候也没有都下雨吧?” “可不是,也不知道着的什么急,等到了清明再看看,哪年清明没下过雨,雨水多得烦人!” 苗村长不理这些窃窃私语,鹰一般的老眼牢牢监视着妄想躲懒的一众族人。 石家对麻婆婆的来历讳莫如深,她也从不主动出现在世人面前。 自打石家搬来苗家村安居置业近七年,苗村长见到麻婆婆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还都是他上门求助才得以见到。 麻婆婆有一手绝妙的医术,深浅如何不好说。 但对于族人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病症,麻婆婆向来是药到病除,再没有出过岔子,可见绝非泛泛之辈。 更为关键的是,苗村长隐约察觉到麻婆婆对气候农时的变化极其敏锐,仿佛能窥探到天时的玄机。 尽管石家人极力淡化她的这种本事,但苗村长还是从石虎有数的几次提醒中品出了些微意味。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麻婆婆的女儿麻秋娘并没有继承这身本领,她只是一个性情温和的普通农妇,擅长打理家务农事。 但麻婆婆的外孙女麦芽,小小年纪已是不凡,一手岐黄之术并不在她姥姥之下,别的就不好说了。 所以苗村长并不阻止小儿子跟麦芽来往,石家人品行不坏,并不喜欢仗势欺人,也没有趁火打劫,是一户值得交往的人家,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自从意识到麻婆婆的奇异,苗村长打定主意跟石家兄弟一条道走到黑。 去年石家一个劲地种高粱、豆子,他让族人也跟着种高粱和豆子。 今年石家在山脚下挖水池子,他让族人也跟着挖山塘。 总而言之,石家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挖也得挖。 苗村长背着手来回溜达,“都给我手脚利索点,敞开了干,畏手畏脚像什么样子?活动开了手脚就不冷了,越是怕冷就越冷,我跟你们说……” 头一偏看到忙碌的石家汉子,心里顿时一阵气闷。 这才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们姓苗的壮丁还在扭扭捏捏,挑七嫌八,石家的三个人已是汗流浃背,身上的夹袄早搭在了树杈子上。 即便是坡上的石虎也没闲着,帮着挑淤泥送到岸上,等候的间隙也站在坡上铲土。 这也是苗村长请石家人帮忙的缘由,人家做事是真做事,肯下大力气,也不偷懒耍滑弄花花样子。 怪道石家只有三兄弟,小辈也不多,这十里八村的乡民却不敢随意欺辱。 一来石家人个高胆气壮,且有拳脚功夫在身,三兄弟齐心无人敢惹。 二来就是麻婆婆祖孙的一手医术了,谁敢保证没有求到她们头上的时候? 对比太过惨烈,苗村长心里仅有的一丝怜惜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实话告诉你们,这条山塘要是挖不出水来,你们就给我接着挖。 离天气暖和还有两、三个月吧,你们要是乐意天天泡在冰渣子里……嘿,那老头子就陪你们奉陪到底,咱们走着瞧,看谁耗得过谁?” 村民们哀嚎声四起,您老人家才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呐。 眼下又不是热气旺盛消暑的时节,这么着泡上个把月的冷水,一双脚还要不要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甭管是否自愿,苗村长铁了心要清淤,一众族人不由得加快了动作。 有什么法子,躲又躲不过去,细胳膊拗不过粗大腿啊! 这一天一直忙碌到下半晌云层遮住了日头,苗村长才大发慈悲,大手一挥放众人回家。 石家父子到家时,麦芽早已备好了一盆温水。 两人踢掉布鞋伸进木盆,温热的水源顿时包裹住冰凉的脚丫子,浑身上下涌起一股暖流,父子俩闭上眼睛惬意地吐出一口浊气。 麻秋娘缠一把干柴塞进灶膛,心疼地说:“你们这么实诚做什么,他们苗家人自己都不上心,偏你们几个比谁都舍得下苦力。” 石虎轻笑道:“既然答应了人家的帮忙就不能虎头蛇尾,咱们吃苦在前,到了后头要用水时也无人敢说闲话。” 石文也在一旁低声安慰:“娘,别担心,咱们五六十个汉子一起出力,要是真心想干的话也快得很。” 苗村长吃了秤砣铁了心,不把这条山塘挖出水来不罢休,想必过了今儿大伙心里都有了数。 麻秋娘也只是心疼自家男人和儿子罢了,他们客居于此,到底跟本乡本土的世代山民有隔阂,吃了亏也只能自己想开。 接下来的几天,虽然依旧有人叫骂嘟囔,想方设法躲懒,大部分苗姓族人还是能老老实实听从指挥。 不满的嘀咕也不时响起:“话说咱们把水挖出来了,流到柳庄怎么办,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 柳庄位于苗家村上游,山塘到村口时拐了个弯。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石老三快言快语接话:“咱们都往下挖了,要流也是他们村往咱们这边流吧?” 众人一想也是,即便原先的河床一般高,他们这边挖过后肯定是最低的。 退一步说,“若真个水多得能漫到高处,咱们也不用愁庄稼了,我宁可被他们占这个便宜。” “谁说不是,希望今年老天爷开恩呐,官老爷们也开开恩,减免一点赋税,娃们能吃上黑面的馒头。” 挖吧,还是挖山塘实在,甭管有没有雨落下来,清淤挖低河床总不会出错。 他们这边忙活得热火朝天,柳庄那边起先并没有注意到。时日一长,弄出的响动一大,免不了有二三闲人跑来看热闹。 “苗村长,你们弄出这般大的架势……您老可是得了什么指点?” 苗村长淡定自若捋了一把胡子,“我能得什么指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咱们小老百姓躲在夹缝里求一口饭吃罢了!” 来人不死心,继续追问:“那您就这么确信,今年还会继续旱下去?” “我不知道!” 苗村长叹一口气,转过身郑重其事地说:“老天爷要是下雨,那自然皆大欢喜,可要是不肯落雨点子,我也没有法子。 老头子唯一能做的是把山塘挖深一点,低一点,多存一些水,给娃子们求一条活路罢了!” 来人沉默了,眉眼凝重,看着眼前忙碌的农人静默不语。 苗村长意有所指的补充:“左右眼下还不到农忙的时候,汉子们猫在家里也无所事事,还不如出来伸胳膊踢腿干点农活,前人栽树后人才好乘凉呀!” 他们无权无势,在官老爷们眼里连蝼蚁都不如,与其临时抱佛脚,还不如平日里勤勉烧香, 未雨绸缪。 来人朝他抱了抱拳,再看一眼塘底浑身泥浆的汉子们,转身往回走。 苗村长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容,只他们村好了还不行,真要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谁还会跟你讲仁义道德? 大伙共享一条山塘,同气连枝,如同一条船上的蚂蚱,翻了船谁都讨不了好。 只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伙都有条活路,日子才能过下去。 如此一个村子的壮年男丁足足劳作了大半个月,村口的这条山塘才算疏通完毕。 此时塘里浸出来的水漫到成人的大腿根部,想挖也挖不了了。 许是心诚则灵,又或是老天爷疼人,当山谷里吹来的风里裹挟了一丝暖意时,天上竟然飘了几场丝丝细雨。 雨不大,如随风拂动的杨柳枝条,堪堪打湿了地皮,好像龙王老爷在睡梦中不留心打了个喷嚏,喷溅了两滴口水,翻过身又睡着了。 但这足以令乡民们欣喜若狂,有雨丝也是好的。 顽强的野菜正破土而出,他们能找到更多入口的食物,春天到了,不会饿肚子了。 非但麦芽,小石头每逢回家也是满载而归。 野菜多了本是件好事,然而石家饭桌上的米糊颜色是更绿了,米粒却更少了,糠皮也更多了。 麻秋娘总是能根据家里的食物来源调配出最优解,既不会特别好吃,也不会极其难吃,要紧的是能够源源不断,力保一家子从年头吃到年尾。 家附近的山头已找不出多少绿色,贪婪的乡民只差薅下来一层地皮,麦芽只能往远处寻。 苗家村地处丘陵,远近的山脉像衣物上隆起的褶皱,凹凸不平。 山脉不高,但数量多,旱地也多,人们只能见缝插针地开垦地块种庄稼。 日头偏西时,麦芽背起背篓往家走,今天走得远了些,收获还是不错的。 离家隔了一个转弯时,隐约听到孩童的啼哭声。 麦芽眉头一皱,转了脚跟循着声音找去。 只见一处山坳里,一个头大身子小的男童正坐在地上抹眼睛:“姐姐,疼……好疼。” 旁边瘦弱的少女抱着他柔声安慰:“乖,没事的,姐姐吹吹就不疼了,跟姐姐说说,还有哪里疼?” “麦苗姐,发生了什么事,小田这是怎么了?” 石麦苗看着走过来的堂妹,张嘴刚想说什么,又慌忙掩饰地低下头。 “没……没什么,小田走路摔了一跤,我给他揉揉就好了。” 麦芽看着她脸颊旁边一闪而过的青紫,抿了抿嘴巴,抬起她的脸看了看。 “你们跟人打架了,这是谁打的?”语气里含着一股隐忍嗜血的狠厉。 石麦苗连忙摇头,小心偏过脸颊。 “没有打架,真的……我跟弟弟在山上挖野菜,不小心滑了下来,就……就受了点擦伤。” 麦芽眉头皱得死劲,正要说什么,一旁的石田眼睛一亮,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 “麦芽姐姐,他们……打……打姐姐,打我……疼!” 磕磕绊绊地说完后,抬起另一只手抹眼睛,小脸蛋上又是泪水又是尘土的,脏成了一只小花猫。 麦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安慰自己别着急,慢慢来! 她握住男童的小手,抬起袖子轻柔地给他擦拭脸蛋,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来,小田别怕,跟麦芽姐姐说说,谁打你们了?” 她倒要瞧瞧,是谁这么狠心,竟然殴打他们石家的孩子。 7. 第 7 章 石田茫然地抬头望着他,重复地说:“打姐姐……我疼,不要打!” 麦芽看着小男孩懵懂的、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怜惜。 石田是二叔、二婶的小儿子,今年六岁,上面只一个大了八岁的姐姐。 小家伙两三岁时便显出机灵相,言语伶俐,活泼好动,是二叔、二婶的心头宝。 可自打遭了去年的那档子恐吓,也不知是吓坏了,还是年纪太小的缘故,石田开始说话结巴,词不达意。 更甚者眼神呆滞,反应稍显迟钝,一有风吹草动便惶恐不安,日夜啼哭,再不复过去的那个小机灵鬼。 麦芽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转过身追问:“麦苗姐,到底是谁打的你们?” 石麦苗死死低着头,含糊低语:“没有谁,没有打架,真的!” 麦芽叹一口气,见她不肯说真话,只得祭出杀手锏。 “麦苗姐,那些人打了你们第一次,就能再打你们第二次,你觉得自己不怕疼,可小田怎么办?难道让他也陪着你一次次挨打,他不能再受惊吓了!” 石麦苗浑身一颤,脸色变得苍白,眼里瞬间涌出泪水,喃喃自语。 “不……不能打小田!” “是了!”麦芽冷静地跟她对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咱们石家虽然不喜欢惹事,但也不能怕事。即使我们打不过他们,我也要撕下他一层皮,叫他们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石田出事后,二叔、二婶为此操碎了心,她姥姥开的药方子堆了一箩筐,针灸也是扎了不计其数,却硬是不起半点作用。 到了后头,石田一闻到药味就开始呕吐,给他针灸也只是喊疼,二叔两口子死了心就此作罢。 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事已至此,他们认命。 只要不受到惊吓,石田还是乖巧听话的,他们生他一场,把他好好养大也就是了,旁的不敢奢求。 石麦苗怎么会不知晓爹娘的心思,她什么都能忍受,但绝对不包括弟弟挨打。 寂静的山道上传来两个清脆的说话声,声音里的欢喜雀跃毫无遮掩。 一个女声问:“大哥,你怎么知道那对石家姐弟手里有大家伙?” “嘿,我打眼一瞧就发现了不对劲,石家大丫头瘦不拉几没半两肉,脸都勒红了,背上指定背了好东西。” “可是……”少女迟疑地说,“咱们抢了他们的东西,石家人找上门来怎么办?” 少年满不在乎地说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不说,石家的两个胆小鬼也不会说出去的。” 再说了,即使石家人找上门对峙,他们抵死不认也就是了,又没有被抓现行,石家能拿他们怎样? 两人正得意间,突然听得前方一声大吼:“苗铁牛,你给我站住!” 麦芽双手叉腰,两脚叉开拦在路中央,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如果忽略她矮小的身板和头上凌乱的黄毛,还挺像那么回事。 麦芽气沉丹田一顿输出:“苗铁牛,没想到你长得贼眉鼠眼也就算了,还不干人事,竟然欺凌弱小,偷鸡摸狗?” 苗铁牛脚步一顿,没想到石家的帮手这么快就追上来了,不过他也不怕就是了。 “好狗不挡道,你个小疯婆子又是什么好东西,你家卖的那些药材草根的,谁知道是不是坑蒙拐骗,昧了良心挣银子?” 不知悔改也就罢了,竟然还倒打一耙! 麦芽冷笑一声,继续毒舌:“苗家有你这样的儿孙后代,我都替你们苗家祖先蒙羞,家门不幸啊!” “干你屁事,你们石家老祖宗的棺材板压不住了才是,一个小疯婆子满山跑,一个结巴小傻子见天笑,丢不丢人呐,我都嫌寒碜……”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个人互相对骂,专门往对方心窝子捅。 一个想着上回应该跑快点的,逮着臭小子一顿好揍,另一个想的上次马前失蹄,一时被这死丫头片子给唬住了。 总而言之,双方都觉得上个赛季没有发挥好。 华山论剑得胳膊腿抡圆了才选得出天下第一,光打嘴炮是没用的。 不约而同的,二人停止了对骂,红着眼睛气喘吁吁地死瞪着对方。 “哔!”无声的哨子声一响,“嗷”的一声,两个人伸长了胳膊扭打在一起。 其实麦芽在家跟她爹学过一招半式,肚子不饿时也压个腿啊、站个桩什么的,一招一式比划得有模有样。 可眼下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哪还顾得了那么多,恨不得十八般武艺附体,撕、咬、抓、挠样样俱全,形如疯妇。 麦芽本就比苗铁牛小了两岁,营养没跟上,个子自然矮小,气力比起男孩又多有不如,打起架来自然占下风。 可她能忍,拼着头皮被拽秃了的疼痛,也死咬着对方的胳膊不松口。 苗铁牛小妹见哥哥挨打自然不罢休,骂骂咧咧撸了袖子就要上前帮忙。 石麦苗也不能在旁边干看着,于是这两个女孩也扭打成一团。 苗铁牛攥了手里的头发使劲拉扯,头发拽断了好几根,可又不能真的把她头皮给薅下来。 正迟疑间,手臂上传来尖锐的疼痛,越来越疼,仿佛有尖尖的利齿咬破了皮肤,血管里的血水正奔涌而出…… 苗铁牛忙低了头去看,他胳膊上被咬的地方一片猩红。 丝丝缕缕的红色血迹一滴一滴往下流淌,而死丫头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 “啊!鬼啊……救命啊……” 见对方服软卸了手劲,麦芽也松口喘一口粗气,扭头“呸”一声吐出嘴里的血沫,以及——一颗带血的乳牙。 回头冲苗铁牛咧嘴一笑,满嘴鲜红的血液在日头下闪闪发亮,这下更像只鬼了。 苗铁牛悚然一惊,差点吓哭,连滚带爬地跑了,边跑边嚎。 “鬼啊,来人啦,石家的丫头变成鬼了,要吃人啦……” 麦芽得意洋洋一抹嘴巴,冷哼一声,小样,就这还吓不着你,姑奶奶改了跟你姓! 肾上腺素飙升时,麦芽只想着怎么下狠手,也没感觉到疼痛。 回到家坐到凳子上了,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头皮像火烧一样的灼热痛感,顿时如阉掉的小公鸡般,病殃殃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麻秋娘小心翼翼地拆散她头上的发髻,又是心疼又是气。 “你说说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怎么敢跟男娃娃打架的,他们下手有多重你不知道?” 麦芽埋着头哼唧,老虎不发威,他当我是病猫,这场架说什么也得打! 见她梗着脖子不服气,麻秋娘更来气了。 “你哼什么哼,有本事你别哼呀,你看看你,好好的一个小女娘,整天顶着个男娃娃的发髻,也难怪他们都喊你假小子。” 麦芽更想叹气了,我的个亲娘哟,你以为我不想梳包包头么,实在是条件不允许呀! 她现在的头发就好比方圆十里寸草不生,仅剩了两根独苗苗。 要是天天扎两个包包头,那这仅剩的两根独苗苗也得掉光,到时候就真成了光头打伞——无法无天了。 不看数量,就发色而言,她现在可媲美金毛狮王。 日后真做了小女娘的打扮,金毛 狮王兴许还能保住,但她自我感觉更像裘千尺,还是吐枣核的裘千尺。 那样绝望的画面只想想就令人窒息,恕她还没做好面对的准备。 麻婆婆笑着在一旁安慰:“咱们芽儿打小就是个讲义气的,男孩装扮又如何,好多男娃子还没咱芽儿拿得出手呢!” “您也是!”麻秋娘调转枪头怒怼老娘。 “她这都快上天了,您不帮着劝劝也就罢了,怎么还在这里递梯子、扶凳子的?日后当真闯出祸事来,可要到哪里去找婆家?” 麻婆婆不以为意:“多大点事,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咱们芽儿……” 娘儿几个正说着话,院子外传来喊声:“嫂子在家吗?” 三人转头看过去,石家二婶张秀娘推开院门走进灶房。 “大娘也在呢,大嫂,今儿多亏了麦芽,我们家的两个小傻蛋才没被人欺负。” 她把篮子放在桌上,“呐,这是他们两个挖的冬笋,我提了一半过来,嫂子别嫌弃。” “这说的什么话?”麻秋娘携了她的手坐下。 “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分的这么清楚做什么,我们家的野菜够吃,你还是提回去自家吃吧!” 张秀娘摆了摆手,不想多说,比之麻秋娘娇小的身形,她的骨架略显高大。 因着长年吃不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本是比麻秋娘小的年岁,看上去倒像比她大了几岁。 “嫂子,不瞒你说,也只咱们家心善,眼里还有我们这一房人,旁的人……哪会把我们一家子当了人看?” 麻秋娘拍了拍她的手安慰:“什么这一房那一房的,一笔写不出两个石字,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人受欺负?” “受欺负?呵……人家只怕觉得欺负我们家是抬举了,是看得起我们。” 张秀娘惨淡一笑,声音里含了一丝哽咽,她抬起头眨了眨眼。 “小田已经成这样了,能不能长大还不好说,我娘家又……” 麻秋娘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轻声劝解道:“不会有事的,都会好的,只要人还在,都会过去的。” 张秀娘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汹涌到喉咙口的悲伤,强笑一声。 “看我这人,说这些做什么,他二叔就常说我话多。我听麦苗说麦芽打架伤了嘴巴,流了很多血,现在怎么样了,还流血吗?” “没事!”麻秋娘啼笑皆非,她女儿总是会闹出一些乌龙。 “她就是咬得太用力,牙掉了,早几天就开始松动摇晃,一直要掉不掉的,不成想一场架打下来,牙给打没了。” 牙齿掉落本就流血,她又咬得太狠伤了牙床,又没有漱口,可不就满嘴血。 其实只是看着吓人罢了,伤口倒不大。 麦芽在一旁龇着缺了一颗的牙花子乐呵:“二婶,我没事,漱过口就没流血了,麦苗姐怎么样,她还疼吗?” “她没事,多谢你今儿帮她,有你这个堂妹是她的福气……” 麦芽大咧咧一挥手:“嗨,您说这些做什么,一家子兄弟姐妹,我不帮她谁帮她?” 几人说笑几句,送走了张秀娘,娘儿几个也开始准备做晚饭。 饭桌上石文捏着拳头发狠话:“下回让我碰到苗铁牛,我敲掉他满嘴牙,敲得碎碎的,看他还敢不敢打人?” 小石头也在一旁帮腔:“就是,不打得他满地找牙,我改了跟他姓,竟然敢打我们石家的女孩子?” “行了,行了,赶紧吃饭!” 麻秋娘长叹一口气,忧心忡忡,家里没一盏省油的灯,闯了祸而不自知,他们可怎么跟苗家人交代? 8. 第 8 章 麻秋娘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苗扁担本就是个浑人,他婆娘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如今她女儿跟他们家的儿子干了一仗……依那两口子的混不吝,定是要上门讨个说法的。 如此忐忑不安在家等了好几天,村子里鸦雀无声,他们家门口也没人上门找茬。 麻秋娘不免心生疑惑,难不成那两口子当真改了性,变得知礼守节起来? 其实哪里是浑人受了教,实则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折在了半道上。 苗铁牛坤着一条血淋淋的胳膊踉踉跄跄跑回家,边跑边嚎,一路碰到的人莫不赤眉瞪眼。 这是怎地了,莫不是叫山里的野兽给咬了,山里现在还有野物? 苗扁担媳妇孙氏见了儿子的惨状,当即眉头一竖,拽了儿子的胳膊跑到村长家,要求打上石家门去。 “村长,您看看给我儿子嚯嚯的,石家的死丫头片子好狠的心,把我儿子胳膊险给咬断,您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孙氏额头的青筋直跳,他们家还没吃过这样大的亏,这口气说什么她也忍不下。 老村长肯出头也就罢了,要是他老人家再缩了头和稀泥,她定是不肯罢休的,少不得要石家给个说法。 苗村长稀疏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没有搭理兀自呼呼喝喝的侄媳,招手喊来儿媳打一盆清水。 “你先别开口打上门,闭口要个说法的,铁牛这样血糊拉拉地杵着条胳膊好看?先把伤口清理干净再说,看看到底伤到哪里了?” 村长儿媳小心翼翼冲干净苗铁牛胳膊上的血迹,再拿干布巾子一擦,一屋子人顿时傻了眼。 黑不溜秋的胳膊上光亮如新,一丝油皮都没破,只有两排深深的牙印。 可牙印再深它也没破皮啊,也没流血,实在看不出有哪里受了重伤的样子。 这下轮到苗村长破口大骂了:“来来来,你给我说说,他的这条胳膊哪里要断了,这不长得好好的?敢情这血都不是他流的,他还好意思哭哭啼啼要我做主?” 老人家越说越气,抬脚踹了苗铁牛一屁股。 “你说说你个熊蛋玩意儿,连个小两岁的女娃娃都打不过,你还好意思打上人家门上去?找上门去做什么,还嫌丢人丢得不够,腆着脸凑上去让人甩两巴掌?我打死你个丢人现眼的狗东西。” 苗铁牛脸涨得通红,他也很冤枉啊! 胳膊疼得像断了,又流了这么多血,他哪知道不是他流的? 石家的死丫头可够能忍的,流了这么多血,愣是一声不吭,咬定青山不撒手啊,是个狠角儿。 孙氏讪讪地笑,把儿子往身后扒拉。 “叔,老叔,您别生气,不关铁牛的事,这都怪我……我这也是一时急昏了头,没搞清楚就……那什么,眼看着要吃晚饭了,我们就先回去了,老叔您慢慢吃,慢慢吃!” 拉了儿子在身后的大骂声中落荒而逃。 “滚,一群混蛋王八羔子,一天天的尽给老子找事……” 如此一桩闹剧在各方偃旗息鼓中悄然落寞,只不过在苗铁牛的少年时期留下了深深的阴影,自此成为麦芽的手下败将。 有野菜的日子总是幸福的,可这种幸福持续了短短小半个月后戛然而止。 惊蛰过后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响,复苏的万物才要一头扎进湿润的蜜月期,老天爷陡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不按常理出牌了。 “哗啦!”猛烈的阳光如开闸的汹猛洪水,一泻千里,毫无保留。 头顶上火热的太阳直叫人产生了错觉:夏天到了么,可这不是春天才过了一半,今年的热天怎地来得这样早? 来早了也没法子,老天爷能翻脸无情,反复无常,他们可不行。 既然不能反抗,过日子无非是见招拆招,遇山开路,遇水架桥而已。 天一热水就用得快,且正是麦子返青时节,庄稼地要灌溉。 此时的用水量不大,宜小水轻浇,石家山脚下的小水塘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即便如此,石老二仍充满深深的忧虑。 “大哥,这个天儿不对啊,塘里的水印一天比一天浅,水挥发得太快了,又不下雨,这样下去怎么撑得到收麦子?” 石虎直起身喘一口粗气,炙热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抬手甩一把额头的汗水。 “咱们池子里的水估摸着撑不到那个时候,就看山塘那边……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 石老二愁眉苦脸,哀叹连连,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愁绪。 他家欠下的那些饥荒可就指着今年的麦子收成,要是再有个什么差池…… 非但他家里揭不开锅,就是其他两个兄弟也给连累,那他岂不成了石家的罪人,连小辈也给耽搁了。 这样是万万不成的,老天爷还是发发慈悲吧! “二哥,没事的!”石老三解下腰间的葫芦灌一口水,惬意地舒一口气。 “活人还能叫尿给憋死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兄弟三个什么阵仗没见过,不照样好好的活到现在?” 石老二苦笑一声,今时不同往日,世道变了,人也不一样了。 若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那自然没什么好怕的,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照样是个好汉。 可他现在有妻有子女,纵是不为自己,也要给她们找出一条活路。 石虎看着二弟干巴巴的面容,似乎连眼角的褶子都藏着一抹苦闷,心有不忍。 “老二,你家的粮食是不是不够吃了,我要你嫂子……” “不不不!”石老二慌忙摆手推辞。 “大哥,我家的粮食够吃,前段时间她们娘儿三个又挖了不少野菜,够吃的。” 石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瓮声瓮气地说:“老二,爹娘不在了,咱们三个要拧成一股绳,少了谁都不成。你别想那么多,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人才是最紧要的。” 石老二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把他大哥的话听进去。 天气炎热,雨水又没跟上,山坡上才冒头的野菜很快枯萎。 好在勤劳的农人趁着这短暂的时间早晚不歇,爬上跑下忙个不休,尽可能多的积攒野菜。 甭管嫩的老的,甜口的苦味的,一股脑挖了往家搬,焯了水晒成干菜,关键时候能保命。 有野菜调味,米糊里糠皮多过荞麦面,吃得小石头直伸脖颈,仿若进食的长脖子野鸭。 “娘,您是不是糠皮放太多了,我吃着跟嚼木头渣子似的,咽不下去啊!” 麻秋娘矢口否认:“没有,我就放了一丁点,跟往常一样,你多嚼嚼就好了,嚼碎了往下咽。” “我腮帮子都快嚼酸了,它就是卡在喉咙里下不去” 小石头捧着饭碗欲哭无泪,他肚子饿得呱呱叫,可这米糊吃起来味同嚼蜡,针扎似的滚进喉咙口,越吃越饿。 石虎横过筷子敲了他一脑袋,训斥道:“吃你的饭,哪那么多话,有口的就不错了,哪有你嫌弃的份?” 小石头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只敢小声嘀咕:“有口吃的也不行啊,小田吃糠皮都吃得拉不出屎来了,蹲在茅 房里哇哇大哭。” 饭桌上一静,石虎拧眉问:“你怎么知道的?” 小石头奇怪地看了他爹一眼,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被我看到了,二婶用小棍子给他掏□□,小田嗓门都哭哑了。” 二叔抱怨二婶用糠皮煮米糊,大人都受不住,何况小田这么小的孩子,胃肠都给吃坏了。 二婶呐呐地保证下回多放点面粉和野菜…… 石虎面色凝重,浓眉紧锁,迟疑半晌还是犹豫开口:“秋娘,你看,要不……” 麻秋娘利落接过话头:“我知道,吃过饭我舀两升荞麦拿去给二弟妹,咱们家的孩子也就罢了,小田还小,时间长了好好的孩子也给毁了。” 石虎长舒一口气,回过神来又觉得满心不是滋味,碗里的米糊也不像之前那般可口了。 麻秋娘拿布袋装了小半袋荞麦,想了想,又添上一包干菜,拍一把外衣上的灰尘,这才出门去二房。 这边的山头就住了一门石家三兄弟,三家挨着也不远,便于就近照料。 麻秋娘到时,张秀娘正在院子里将晒干的茅根剪成小段。 “怎么挖了这么多茅根,家里的野菜不够吃?” 张绣娘抬头一看,忙起身招呼她坐下,手里依旧没停。 “不是的,我家小田吃不惯糠皮熬的米糊,我想着茅根比糠皮软乎,磨成粉掺进米糊,再加上野菜,他应该能吃得下去。” 麻秋娘放下手里的布袋,不赞同道:“家里有难处你要说出来,难道我跟你大哥还能不管你们?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磨成面煮给两个孩子吃。” 张秀娘脸上没有喜悦,反而露出一丝苦笑。 “大嫂,我们家得你们相助已是难以还清,亲戚还有个救急不救穷的时候,我们也不能一直赖着你们。你家粮食也不够吃,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们不能要。” 再说她家也还没到那个份上,只不过她给去年闹的那一出弄怕了。 纵使眼下手里还有粮食,可张秀娘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担忧,怕官府反复无常,怕一家子四口撑不到年成好的时候。 这种担惊受怕迫使她连高粱面都不敢敞开了吃,抠抠搜搜地以糠皮和野菜果腹,要不然小儿子也不会上茅房上的□□里都是血。 她落寂地低下头,嗫喏地说:“我知道村里人都瞧不上我,说我偏娘家太过,可我也没有法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张家接二连三地出事,仅有的一点家当也消耗殆尽。 她这个外嫁女若是冷眼旁观,丝毫不肯搭理,那张家从上到下,从老到小,怕是都要死个干净。 张秀娘知道村里人背后的嘀咕,说她是石家的偷家贼。 一门心思拉着石家三兄弟补贴她娘家,也不想想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吃不饱,还要交税,谁有那个余力帮助他人? 张家倒了也就罢了,她还偏不死心,非要拉上石家给娘家踮脚。 这下好了,张家半死不活,艰难求生,石家也元气大伤,伤筋动骨,连小辈的亲事也给耽误了,真真害人不浅。 张秀娘木然抬起头,枯黄干瘦的脸上无悲无喜。 “嫂子,我做了我该做的,我不后悔,也不怨任何人,这是我的命,所有的后果也是我该受的。我自己死了也就罢了,我不能再带累你们,连累石家的下一辈。” 麻秋娘眉头一皱,不悦道:“事情过了就过了,你老死抓着不放做什么,那些长舌妇的话更不用听,把她们当耳边风就是了。” 张秀娘惨淡地笑,要是能过去倒好了! 9. 第 9 章 张秀娘娘家在更北边的山里,那里的山更高些,林也更密些。 寻常年月,张家老两口带着两房儿子、儿媳和孙子打理十几亩山地,闲时进山打猎、采草药。 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三不五时还能给嫁出去的小闺女张秀娘捎两只野鸡兔子什么的。 自打气候一年比一年干燥,林子里的野物们日子也不好过了。 野物本就因缺水而死的不计其数,上山的人再一多,再山高树茂的老林子也得薅秃噜。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前年张老娘身患重疾,麻婆婆诊脉开药方自不会收取费用,寻常草药也不是难事。 可方子里的那些珍贵药材石家也无能为力,张家断断续续地卖了两亩良田,张老娘的身子骨也时好时坏,拖了大半年终是走了。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去年张老二的媳妇生孩子时难产,挣命一样生下来一个瘦弱的男婴,哭起来时声儿都听不见。 阖家上下守护命根子似的照料他,小婴儿还是没躲过早夭的命运,他娘拖了一个多月也跟着撒手人寰,为此张家又卖了两亩良田。 连番遭受重击,张家是人没了,财也没了。 小老百姓过日子不知道天子是谁,更不关心朝廷的政律,只知道官府的赋税一年重似一年。 去年秋时打下稻谷,张家交完税后,灶房里竟空空如也不剩什么了。 张秀娘顾念老父幼侄艰难度日,有心帮衬,石老二是个忠厚老实的中年汉子,见老丈人家如此凄惨境遇也是心有不忍。 夫妻两个一商议,石老二挑了一担稻谷送去岳家。 一担谷子对一大家子来说是杯水车薪,可若是担去镇上换成高粱或荞麦,再拌上糠皮和野菜,撑上大半年是没问题的。 事已至此,石张两家尚且能勉强度日。 不成想屋漏偏逢连夜雨,县里的官老爷们竟然在时隔一个月后发下布告,说要加派赋税,是为“剿饷”。 大意是边境不宁,土匪横行,朝廷要加征临时赋税招兵买马,扩充兵力,每亩加银三厘五毫。 那也是麦芽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道的暴虐残忍,凶狠无情。 麦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阴天,天上乌云密布,层层笼罩,似一头凶兽匍匐在头顶虎视眈眈,隐忍不发。 也许是事先经过踩点和打听,十几个手持比单,腰佩大刀的皂隶,如狼似虎地闯进苗家村,一脚踹开了石老二家的大门。 等到在田里拾荒的麦芽赶过去时,五岁的石田已被紧紧捆绑住手脚,倒吊于房梁之上。 带头的差役是一个矮胖的壮汉,凶神恶煞地站在大门前咆哮。 “朝廷有令,尔等贱民胆敢抗旨不从,今日如若不缴清,保管叫这小畜生当场头破血流,命丧黄泉。” 石老二夫妇匍匐在地苦苦哀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民不敢不从,求大人饶恕小儿。” 皂隶们在石家二房翻箱倒柜,屋顶都要掀翻了,却连一筐稻子都找不出来,白银也了无踪影。 矮胖的差役面露狞笑一挥手,伴随着张秀娘骇然失色的一声尖叫,拴着石田的绳索骤然降落,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堪堪止住,徒留石田小小的身子在原地晃悠。 张秀娘白眼一翻,软软晕倒在地上,石老二不停磕头求饶,额头的鲜血洇湿地面。 麦芽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的面目能这样恐怖如斯,活似披着人皮的恶鬼在人间索命。 他们同样长了人的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可他们的眼里没有一丁点同类的怜悯和恻隐之心。 有的只是冷酷无情的呵斥,恼羞成怒的鞭打,以及对手无寸铁之人的赶尽杀绝。 耳听到二叔哀叫凄惶的求饶,恶畜们嚣张跋扈的叫嚣,一股戾气横亘在胸口,转眼间汹涌澎湃。 麦芽眼神冰冷,手腕微微转动,一根细长的竹管自袖口掉落。手指刚一抖动,猛然伸过来一只大手,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麦芽转头看过去,正对上麻婆婆哀伤祈求的眼睛。 她的头上紧紧裹着一张布巾,只露出右边的小半张脸,眉目哀愁,瞳孔里的惊惶害怕似要溢出眼眶。 麦芽清楚地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大手在轻微的颤抖,可气力丝毫没有松懈,反而愈发使力,死死地箍着她。 麦芽倔强地回望过去,麻婆婆朝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正僵持间,背上一痛,麦芽被人抱了肩膀猛地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膝盖直直撞向干枯的黄土地,剧痛来得如此迅速又猝不及防。 恍惚间,麦芽似乎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她的头被人死死压在地上,娘亲焦急的低语近在咫尺。 “别抬头,乖,不能抬头看!” 麦芽的手撑在地上,膝盖下的黄土地原来不总是柔软的,松散的,而是结实如厚厚的冰面,冷得人心窝子疼。 正当石老二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时,石虎两兄弟匆匆从地里赶了回来,并表示兄弟家的赋税他们可以代为缴纳。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没有那么剑拔弩张,里长带了人量粮称重,官斛里堆得尖尖的是为一斛。 又有诸如熔铸碎银的“火耗银”,运输费用的“脚费银”以及石老二格外恶劣因“抗粮”罪行而产生的“下马钱”。 零零总总,不一而足,等到凑足三家的赋税后,石家另外两兄弟家的粮食也所剩无几。 而石虎家储存的稻谷之所以没来得及去镇上交换,是为大儿子成婚准备的聘礼,经此一事也暂时搁置。 有了石老二的杀鸡儆猴,苗家村其余人家的加派赋税很容易就征收了上来,无人胆敢越雷池一步。 至此,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阴云似乎从未消散,远远地俯趴在上空,噬人心魄。 张秀娘不后悔帮了娘家,石老二也没有心生怨恨。 两个老实人打定主意节衣缩食,争取早日攒了粮食还给兄弟家,因此说什么也不肯接受麻秋娘的救济。 正当两个妇人举着一布袋粮食争持不下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笑:“两位嫂嫂这是在耍相扑么?” 二人同时转头,石老三媳妇王慧娘走了进来,只见她小腹微微凸起,手里也提着一个布袋。 “老远就听到两位嫂嫂的说话声,我还道你们起了争执,想着快点过来劝架,原来是背着我亲香呢!” 张秀娘顿时顾不上推让,忙起身过去扶她,同时没忘了说教。 “你怎么过来了,你现在正是身子骨要小意照料的时候,有什么事喊我们两个过去也就是了,怎么还往外头跑呢?” 麻秋娘也起身去另一边搀扶,王慧娘扶着后腰慢慢地坐在凳子上,惬意地吐出一口气。 这才笑着道:“只许大嫂帮衬二嫂,不许我锦上添花,我还偏要来上杆子巴结,你们两个当人嫂嫂的可不能撇下我们三房。” 张秀娘哭笑不得,佯装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说的什么怪话,我才要跟大嫂说个明白,正 好你也来了,那我就当着你们俩的面说清楚。我不能要你们的粮食,谁的都不要,我家里的够吃,你们都拿回去。” 麻秋娘一本正经点头,附和道:“你说的对,我也没打算给你吃,这是我这个当伯娘的给侄儿、侄女的一点心意,给他们吃的,跟你没关系。” 王慧娘立刻笑吟吟跟上:“我也是,今年我身子不利索,没少吃两个侄女挖的野菜,对了……” 她从布袋里又掏出来两捆干菜,“这本是我胡乱弄的小玩意,吃起来扎舌头,但我想着有总比没有好,所以给两个嫂嫂拿了些。” 麻秋娘接过干菜细细看了看,迟疑地问:“这是……豆角叶?你什么时候晒的这些叶子?” “去年晒的。”王慧娘狡黠一笑。 “去年上半年不是落了几场雨吗,当时菜园子里数豆角长得最好。后面豆角快下市了,我想着这些茎叶还是绿色的,白白扔掉可惜了,试着焯了水晒干,没成想勉强能入口。” 若是往年,这般粗糙的干菜自是不屑一顾,哪里找不到一口野菜? 可眼下今非昔比,春天才刚过了一半,漫山遍野的野菜长到一半活生生晒死了。 有去年下半年的阴影在,今年下几场雨还不好说,塘里的水要紧着地里的庄稼,没有雨水,菜园子自然拾掇不了。 这些难吃的干菜此刻也成了香饽饽,但凡能入口的东西,在饥荒的年月格外难能可贵。 麻秋娘由衷的赞叹:“你这个名儿还真没取错,聪慧机灵,甩了咱们两个一大截。我就没想到这一茬,年轻人脑子就是活泛,遇事都能想到人前头。” 张秀娘也佩服地点头,她更是个木头脑袋,迎面撞上石头都不知道拐弯。 “嗨!”王慧娘满不在乎一挥手,“两位嫂嫂只是没经过这些罢了,原先我娘家那边还有更难入口的东西。” 王慧娘娘家在更北边的山区,几要靠近隔壁省府。 苗家村这一片区域是最近几年才开始显露干旱迹象,但王慧娘娘家那里早七、八年就已经旱的没法种庄稼。 要不是实在没有了活路,留在老家只有等死的份,一家子也不会背了行囊外出逃荒。 途径苗家村时,王家的几个孩子已经卖的卖,送人的送人,还剩两三个小的没人要。 此时又到了山穷水尽之时,王家爹娘只得探问村里人可有娶童养媳的,他家小闺女年岁正恰当。 彼时石家三兄弟只剩了最小的还没成家,石虎抱着膀子跟着看了一回热闹。 见小丫头细伶伶还不到他的腰高,瘦骨嶙峋,蓬头垢发形如乞丐,但面容倒颇清秀可人,想来长得应该不差。 眼下这幅模样无非是饿得狠了,要是能吃饱饭养个几天,脸蛋子立时鼓胀饱满如鹅卵石。 又听见王家爹娘说聘礼也不贵,只奢求一袋高粱…… 石虎领回来一个脏兮兮的瘦丫头,麻秋娘也没有二话,只把这孩子当了闺女看待,给她洗澡换干净的衣裳,端了温热的米粥给她吃。 如此养到及笄,小丫头个子长高了,气色也红润透出光泽,是个大姑娘的样子。 石虎两口子便做主给两个小的办了亲事,起屋置田成了一户人家。 因着王慧娘在麻秋娘家住了几年,得两个嫂嫂相助良多,故而妯娌三个情分也非比寻常,深厚无比。 不像旁人家那样,一屋子妯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不是你朝我背后吐唾沫,就是我当着你的面翻白眼,再没有和气的时候。 10. 第 10 章 王慧娘爹娘走的那天,她娘拉了她的手躲在人后低语。 “小妮子,你是个有福的,比你几个哥哥姐姐有福气,能跟了正经人家过日子。你也不要怨恨爹娘,把你卖了,你还有条活路,跟着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王慧娘懂事地点头,哥哥姐姐都是卖作了奴仆,有的甚至连奴仆都不如。 往后余生连命都不由自家说了算,是生是死全凭主家一句话,比田里干活的牲口都不如。 王老娘轻柔地摸了摸女儿头上的乱发,伤感地说:“咱们娘俩这辈子怕是再难相见,你不用惦记我们,我们也不会想念你,你过好自己的日子。” 王老爹在不远处催促,王老娘再难自抑,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滚落。 “慧娘,爹娘走了,你别怕,好好活着,将来到了地底下,咱们一家子又能团圆了,千万要好好活着,你……你保重!” 说完转过身决绝地走了,再也没回过头看一眼。 王老爹朝这边望了望,背起布袋也转身走了,身旁跟着两个更小的孩子。 王慧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泪水模糊了眼睛,她挣大了使劲看。 这一离开便是永别,日后山长水远,天高海阔,一家子亲骨肉再难重逢。 王慧娘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渐渐暗淡的背影,很快,背影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最后,连线也消散了。 她的脚底下像生了根,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挣脱这些根须,不顾一切朝她娘飞奔而去。 反正总是要死的,她想跟着她娘,最后死在娘亲怀里也是好的。 可王慧娘又怕,是的,她怕死,她想活着,活活饿死真的太可怕了。死了连轮回都进不了,只能在世间飘荡,做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好在她娘没说错,她是个有福气的,如今也成了一户正经人家。 “我记得还在老家时,我们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我娘就带着我们去大户人家的田里捡枯萎的黄豆叶子。攒一篮子提回家,晒干后磨成粉,拌在糠皮里,吃起来毛刺刺的,抗饿。” 回忆起往事,王慧娘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像在看一场旧日的梦境。 梦里什么都有,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更多的则是那些无所不在,无处躲藏的饥饿,像夏日里的影子,如影随形。 见她神情恍惚,麻秋娘轻声打断道:“好在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往后会越来越好。” 微风略过额前的碎发,王慧娘回过神,灿然一笑。 “大嫂说的是,我以后会越来越好,咱们都会越来越好!”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眼看天色将晚,该回家做晚饭了。 麻秋娘扶了王慧娘的胳膊往外走,瞟一眼她的肚子,“你这肚子,我算算……该是七个多月了吧?” 王慧娘轻轻抚摸腹部,眉眼里的温柔化作了一汪泉水。 “嗯,七个月过了几天。” 麻秋娘柳眉微蹙,语重心长地说:“我不是早就叮嘱过你,妇人有了身子千万不能马虎大意,一定要吃饱。” “我吃饱了呀!”王慧娘哭笑不得。 “嫂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胃口本来就小,如今吃的比以前多多了。” “那还不够!”麻秋娘斩钉截铁地表示。 “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身子里住了两个人,得算两个人的吃喝。胎儿小有小的好处,到时容易生,可太小了也不行,不能饿着。” 王慧娘认真地保证:“我真的没有饿着,家里的吃食都是紧着我用,三哥都没我吃得多呢!” “这样就对了,老三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问题不大。你先顾好你们娘俩,粮食不够来找大嫂,再不行还有你大哥……” 麻秋娘把三弟妹送到家,又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这才不放心地走了。 太阳像一个烧红的大火球,高高地挂在天上,猛烈的光线炙烤着这片山地。 等到麦子抽穗时,石家山脚下的小水塘彻底干涸,榨不出一滴水了。 石老二不死心,卷了裤腿拿上铁锹跳到塘底,一铲一铲地挖,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铲起来的土堆起来有小腿高,塘底仍是干裂枯竭,不见水的半分影子。 石老三劝说:“二哥,别忙活了,没见底下的土都是干的吗,挖的再深也没有用。” 石虎也皱着眉头开口:“好了,二弟,别挖了,好在这一茬的水已经浇完了,后面的咱们兄弟几个担了水桶挑也就是了。” 苗家村山塘那边还有齐膝高的水深,撑到小满收麦子应是没问题。 石老二往下一杵,铁锹狠狠地插进土里,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脸上的忧愁比冬天的雾气还浓烈。 麦芽急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额头的汗水不停滴落。 我了个去,这是什么鬼天气啊,现在不是春天吗,怎么感觉比夏天还热了呢? 看来明天出去得避开中午的大太阳,别草根没挖着,反而中暑热蒙过去。 正自腹诽间,一转头瞥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村子那边快步走过来。 她忙大声喊道:“小婶,你这是要去哪啊?” 王慧娘抬头望过来,忙招手示意她过去,等麦芽小跑着到了,才发现她扶着腰肢累得气喘吁吁。 “小婶,你这是怎么了,走这么急做什么,小心累着了。”边说着边扶了她的胳膊。 王慧娘扒开她的手,焦急地说:“麦芽,快……快去喊你爹跟二叔,有人来山塘那边偷水,正好碰上你小叔,他们打起来了。” 麦芽一听也急了,转身大步往家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喊。 “小婶,你慢着点走,别着急,我这就去叫爹跟二叔。” 王慧娘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麦芽这才放心地快速跑开。 等到石家人赶到山塘时,那里已经站了大半个村子的人,呵斥怒骂,吵闹不休。 石虎挤进人堆里,正听到有人痛骂:“打死这群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跑来咱们村偷水。” “对,打死他们,山塘里的水被他们偷了,咱们怎么办,活活饿死吗?” 还有人在一旁小声嘀咕:“开春那会,咱们光着腿脚站在塘底挖淤泥,冻得跟孙子似的,怎么不见他们来帮忙?” “谁说不是,现成的桃子他们倒是会摘,一群可恶的混蛋!” 苗村长满脸肃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五个脸生的汉子抱头蹲在地上,头上鼻青脸肿,有的脸上还在流血,衣服上满是污泥。 他们带来的水桶、扁担,早被砸了个稀巴烂,乱七八糟扔在一旁。 眼角余光瞥到身旁之人,他沉声问:“你说……这几个人怎么处置?” 石虎闲闲地说:“还能怎么处置,又不能真的把他们给打死,眼下打也打过了,放了吧!” 不然还能怎么着,官府衙门早就不管事了,甭管谁是苦主,谁是惹事的,通通先打三十大板,交过银子才能领走。 苗村长利落一挥手,吩咐族人把他们放了。 “把他们赶得远远的,这次便算了,下次再敢 进咱们村子,狗腿给他们打折了!” 有人大声嚷嚷:“怎么能这么轻易放了,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当咱们村子都是孬种?” “就是,一群狗改不了吃屎的玩意,自己不存水竟然偷咱们的?” 苗村长没有搭理这些叫骂,偏头示意石虎往外走。 “看来,咱们要安排人轮班守着塘里的水了?” 石虎点头,补充说:“跟上游的几个村子知会一声吧,大伙同气连枝,但凡有一个出了纰漏,谁都讨不着好。” 苗村长心有余悸地点头:“我知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停顿了片刻,他又接着反问:“你说,外头缺水真到这个地步了,甘愿冒着被人打死的风险也要来偷?” 这几个生面孔不是附近的乡民,也不知走了多久才找到他们这里来。 可这条山塘的水也是有数的,估摸着能撑到上半年的麦子收成,要是老天爷一直不肯落雨,那往后…… 石虎没有说话,苗村长也没有再问,两人脸上都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深沉。 苗村长着手安排守塘的人次,石家人把额头破了道口子的石老三带回了家。 “……你们说这群人是不是卑鄙无耻,被我发现了竟然不想着逃,举着扁担迎面给我打过来?” 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本来没想着如何的,仓促之下只得匆忙应战,结果脑袋被开了瓢……找谁说理去? 麻秋娘骂他:“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怎么不转身往村里跑,把人喊来了再一起动手也不迟啊?” 石老三委屈地表示:“当时情况紧急,一时哪想到那么多,人都朝我举扁担了,我当然硬着脖子也得上啊!” 说完他又得意起来:“不过我也不是吃干饭的,你们是没见着我的英勇神武,以一敌五,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噢噢?小麦芽,你这是在做什么,啊,好疼!” 最后一句话音量陡然飚高,疼得变了调。 麦芽笑眯眯拉紧手里的布条,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心满意足地拍拍手,无辜地说:“没做什么啊,我还以为小叔是铜头铁骨,不怕疼呢!” 石老三没好气瞪了她一眼,摸着额头不吭声了。 石虎皱着眉头在一旁训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遇事多动脑子,不要鲁莽行事。这次是被人开了瓢,那下次呢,缺胳膊断腿的又如何……” 麦芽收拾桌上的剪刀、布巾等物,一转头撇到桌旁愁容满面的王慧娘。 “小婶,你别担心,小叔的伤看着严重,其实只是破皮流血而已,抹了药膏养两三天就好了,没事的。” 王慧娘抱着肚子孤零零坐在一旁,神思恍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说话声抬起头,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苍白无力。 麦芽不以为意,小婶就是太在乎小叔了,小叔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咋咋呼呼的。 石老三自然不是个眼瞎的,也看出媳妇的不对劲。 回到家再三跟她保证:“好了,你别板着脸了,这次是我不对,不应该蒙了脑门往前冲,害你跟着担惊受怕。” 王慧娘不理他,两只瘦弱的胳膊环抱着肚子,低了头不言不语。 这样一副小可怜模样,铁石心肠的汉子看了尚且受不住,更何况只是性子活泛了些的石老三。 “真的,我跟你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跟人打架了,见了打架的我绕道走……” 发誓赌咒念叨了一大通,王慧娘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石老三大喜过望,这一关可算是过了。 11. 第 11 章 王慧娘却不是一个好糊弄的性子,势必要跟他掰扯清楚。 “三哥,你有没有想过,我身边只有你了,我的爹娘、兄弟姐妹们都走散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石老三连连保证。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遇事了我就缩在后头当乌龟。” 王慧娘置若罔闻,自言自语道:“三哥,你就算不想着我,也应该念着咱们的孩子,他不能一出生就没了爹。那样他活不了,我也活不成的,我们大伙都得死。” 她的脸上又呈现出那种缥缈的神色,好像沉溺在某种可怕的困境中出不来。 石老三真的吓着了,推了推她的肩膀,“慧娘,慧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王慧娘眨了眨眼,回过神,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没什么,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往事,现在没事了。”神色仍是恹恹的,好像很疲倦的样子。 石老三小心翼翼道:“那咱们歇了吧,我看你好像有点累了,我扶你去歇息,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王慧娘点头,扶着他的胳膊站起身,两人向床边走去。 脱下外衫爬上床,吹灭油盏,万籁俱静,不一会儿,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轻微的鼾鸣。 徒留睡在床里侧辗转反侧的妇人,月色照亮了她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眼里的忧愁比夜色还浓。 天气越发炎热,光晕在人的眼底徘徊荡漾,空气中似乎有火星子迸裂出来的“噼里啪啦”的响声,乡民们的心情也越发烦躁不堪。 苗家村的山塘边有人日夜值守,这时候水就是人的命根子。 只要有水,麦子就能结穗,麦子活了人也不会饿死,谁要是再敢来偷水,他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水护下来。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石虎的脸也一天比一天黑沉。 他嘱咐家里人,除非必要的打水,不要随意去山那边的村子,也尽量不要跟任何人起争执。 石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很多事情可能会失去控制。 直到石老二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冲到家里来,“大哥,不好了,老树沟……老树沟出事了!” 石虎有一种果真如此,靴子终于落地了的平静。 老树沟是张秀娘的娘家,准确地说出事的不是老树沟,而是跟老树沟隔了几个山头的村子。 那个村子被土匪一锅端了,全村男女老少,一百多号人,除了逃出来的十几个青壮,全被砍死、烧死了。 一把火把整个村子夷为了平地,满目疮痍。 那些茅草建的低矮房屋,那些粗糙的锅碗瓢盆,那些庄稼地里长出来的绿油油的麦子,统统化为乌有。 消息是张秀娘的爹张猎户带来的,那把火烧了好几个山头,因着草木不丰,烧了几天才熄。 倒是便宜了他们这些将死之人捡了个便宜,被大火惊得四处逃窜的野物纷纷现身,张猎户带着两个儿子足足抓了小半篓。 到了这时,张家人也顾不上什么强盗、土匪的了,反正都要饿死了,还不如放手一搏。 真要是碰到了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他们冲上去拼命也就是了,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即便真的不敌被杀了,那也没什么好怨的,兴许还能落个早死早超生的下场。 这个世道,活着太难了! 张猎户这次过来是给女儿送野物,三只才咽气的野鸡,他没有多呆,喝了一碗水,放下东西说过话就走了。 张家本就对石家亏欠,他也没脸在这里久留。 堂屋里安静得好似坟墓,一丝声儿也没有,石虎把苗村长请来了,听完石老二的话,所有人都静默不语。 苗村长率先打破沉默:“还是前些年,我听说北边的那些城镇有土匪出没,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后面又说官府出兵剿匪,把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现在怎么……怎么还有土匪跑得咱们县作恶呢?”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强盗土匪固然令人深恶痛绝,恐惧惊骇。 可这种害怕是短暂的,时有时无的,只有听到哪里的商队被杀了,哪些村子被烧了,惊悚胆怯油然而生,心里惴惴不安。 由于隔着连片的山脉,数不清的村镇,这种不安里又夹着了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不是那边的人,庆幸他们这边还是海清河晏的,有官府里的官兵保护,土匪头子不敢擅自闯进来。 可现在陡然有人告诉他,土匪头子已经杀到隔壁屋了,马上就要提了大刀,凶神恶煞地跑到他的家里大开杀戒。 这种火烧眉毛的紧迫催生出深入骨髓的恐惧,连骨头缝里都冒出了丝丝颤栗。 强盗已经来了,已经开始杀人放火,他们怎么办,他们应该逃去哪里,怎么逃? 这一切打得人措手不及,六神无主,他们也会被杀吗? 只想一想就令人毛骨悚然,他们活得好好的,怎么就要死了呢? 石虎没有吭声,石老二干巴巴地说:“去年官府加派赋税,咱们交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叫剿饷银,咱们不是都已经交上去了吗,这怎么还有土匪呢?” 依旧无人说话,是啊,官府要加收赋税,说要练兵打土匪。 乡民们不想交,年成本就不好,家里的吃食所剩无几,如果真的交上去,那就只能以糠皮度日了。 可不交又不行,有官兵保护,他们好歹还能刨草根树皮,还是能过几天安稳日子的。 要是真等土匪上了门,那全家老少好悬能留下全尸,指不定落得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乡民们好不容易勒紧裤腰带交了加派的赋税,以为能有几天太平日子,结果现在土匪已经开始堂而皇之地杀人抢劫了。 过了半晌,石老三恨恨骂道:“都是些贪官污吏,满脑肥肠的混蛋,谁知道他们把咱们交的钱用到哪里去了?这算怎么回事,土匪都打上门来了,官老爷们也不管管,这是要官逼民反么?” 石虎皱眉瞪了他一眼,斥骂:“别胡说八道!” 石老三不敢跟他哥犟嘴,低下头不服气嘟囔。 而石老二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老丈人干枯憔悴的面容,以及他老人家发狠的痛骂:惹急了老子,老子带了全家投奔土匪窝算了,总好过活活饿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这种静悄悄、声息全无的情境让人很不舒服,很想打破、揉碎了碾压成一团,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吐出一口粗气,石虎看向苗村长:“您跟村里人打声招呼,往后没事的话尽量少外出吧,外头是个什么境况大伙都不清楚?” 守在山洼子里,守着地里的庄稼,日子暂时还是安稳的。 苗村长点头,心里一动,期待地问道:“说来你家二小子自打过了年关就没回来过,他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可有稍过口信?” 提到二儿子,石虎也缓了面容。 “没有,他一个当人小厮的哪有自作主张的份,都是听主家吩咐。” “不能这么说!”苗村长恭维道。 “当小厮是没什么出息,可也要看当什么人 的小厮,要是能跟石武似的给官家老爷当小厮,那就是祖坟冒青烟,天大的好事哩!” 石虎摆了摆手,不想多说:“哪里,哪里,都是为了混口饭吃罢了,当不得什么,山塘那边怎么样了,可还有偷水的?” “偷水的贼人倒是没见着,不过指不定猫在哪一处观望呢,咱们还是不能大意。我已经跟上面的几个村子碰了头,大伙的意思是得严防死守,万不可让贼人钻了空子……” 男人们在堂屋议事,妇人们心里乐开了花。 张秀娘把野鸡三家均分,她知道她爹的意思,张家对石家亏欠良多,有机会弥补一二时,自然不能小气。 “嫂子,野鸡肉柴,咱们把它们抹上盐用烟熏了吧,还能吃个把月呢!” 麻秋娘也是这个意思,一只鸡哪能一顿饭给嚯嚯了,那还过不过日子了? 每顿饭撕下手指长的肉条,剁成糜加到米糊,吊个味罢了。 “咱们去你家熏吧,熏好了给三弟妹送去,省得她忙活。” 她们家来了条老狐狸,比狗鼻子还灵敏,虽说不把鸡拿出来也没什么,谁家吃食不是藏得严严实实? 可这不是面子上不好看嘛,对方大小是个村长,还是要给些许体面的。 两人熏好了鸡给王慧娘送去,推开房门发现她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 麻秋娘大惊失色:“慧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老三也没吱一声啊?” 王慧娘睁开眼睛有片刻迷离,缓了缓,撑着床板坐起身,另两人忙去搀扶。 “我没事,吃过饭有些犯懒,想着打个盹眯一觉来着,不成想这一躺便躺过了时辰。” 张秀娘见她睡一觉起来仍是神色恹恹,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劝说:“你这睡得久了些,应该小睡一会的,时间长了头晕不说,夜里更睡不着了。” 又转了话题兴高采烈道:“你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是我爹送的野鸡,我俩已经熏好了,你切下来剁得碎碎的添进米糊,还能多吃半碗饭!” 王慧娘发自内心地笑了:“又偏了二嫂的好东西,眼下连饭都吃不饱,没想到我还能吃到肉呢!” 望着眼前的两个妇人,她真诚地说:“我娘说的对,我是个有福气的,两位嫂嫂待我这样好,我可拿什么来报答?” “啊?”张秀娘挠了挠下巴,大咧咧回答。 “不至于,不至于,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你也帮助过我啊!” 麻秋娘眉心一蹙,仔细打量她的神色,担忧地说:“慧娘,你可是身子有哪里不舒坦,要不去我家一趟,让我娘给你把把脉?” 张秀娘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大娘医术好着呢,药到病除,要她给你瞧瞧。” 王慧娘嘴角的笑意越发恬静,拢了脸颊的乱发别在耳后。 “我真的没事,有肉吃了,我心里高兴,能吃能睡的,麻烦大娘做什么?没得叫人说我娇滴滴的任事不干,只知道使小性子拿腔捏调,村里的婶娘们又该笑话我了。” 麻秋娘柔声劝解:“理她们做什么,咱们跟村子还隔了两个山头,各过各的日子,犯不着看她们的脸色。” 又老话重提说要麻婆婆过来看她,王慧娘更加不依了,且隐隐露出一丝抗拒。 麻秋娘没有办法,只得再三叮嘱:“有哪里不舒坦一定要说出来,你现在正是紧要的时候,耽误了谁也不能误了你。有什么心事也别闷在心里,说出来大伙商量商量,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王慧娘笑着点头。 12. 第 12 章 尝到糠皮里的咸香肉味,麦芽幸福得差点落泪。 天知道她有多久没吃到肉了,别说吃,连闻都没地儿闻,有时候馋得狠了,恨不得从胳膊上咬下一口肉,嚼吧嚼吧咽了。 这过得是个什么日子哟,真真的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有了肉味的加持,似乎连糠皮都香嫩可口起来,一改往日难以下咽的艰难,此刻嚼在嘴里竟然舍不得往下走。 麦芽捧着饭碗不舍得放手,恨不得连碗也给啃了。 小石头也不遑多让,吃完了米糊连喝了两碗刷锅水,碗里冲得干干净净才罢休,末了嘴角一抹,心满意足。 放下碗时,“嗝”一个满意的饱嗝脱口而出,太幸福了,今天晚上太幸福了。 小石头由衷感叹:“张爷爷可真是个大好人呐,要是天天都能来咱家就好了。” 那他们家就能天天吃到肉了,这样的日子得多幸福,不敢想,真的不敢想啊! 众人失笑,麦芽笑着打趣:“要不你去做张家的孩子,听说张爷爷捉了好些野物呢!” 小石头想了想,摇头:“还是算了,我宁愿天天吃糠皮,也不想跟土匪做邻居。” 桌上一静,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沉重到他们只想掩耳盗铃,永远都不要提及。 过了片刻,麻秋娘问大儿子:“文儿,那半只野鸡可有交到花家婶子手里?” “嗯,”石文点头,“不过我没见到婶娘,是花家姑娘的伯娘出面接待的我,说是婶娘有事不在家,她可以代为传话。” 麻秋娘自言自语嘀咕:“天都快黑了还不着家,忙什么呢这是?” 她就是随口一说罢了,说完便扔到了后脑勺,很快她也知道了答案。 天已经黑了,麦芽慵懒地靠坐在床头,舍不得睡觉。 “小红豆,我晚上吃得好饱呀,你呢,吃饱了吗?” 伸手摸了摸小蛇的腹部,红色的小蛇乖巧地拱起脖颈。 “哇哦,这回我可算是占了上风,我的肚子比你大,吃得比你饱,哈哈!” 要不然她总觉得投成人生太失策,应该入牲畜道的蛇生才是,好在总算扳回一局。 傻乐了一会,又偃旗息鼓:“红豆,你说土匪会杀到咱们这里来吗,到时我们往哪里躲呀?” 他们这里山不高,林子也不大,虽说不是一马平川,可真要找起人来也是分分钟的事。 “你要是只大蟒蛇就好了,像狂蟒之灾里的大家伙一样,蛇口张开比房子还大,土匪来一个你吞一个,来一个吞一个,那咱们还怕什么?” 麦芽沉迷幻想不可自拔:“到时咱们找一处深山老林,既不用怕官兵、土匪,也不用怕豺狼虎豹,咱们自个占山为王,多好啊,还不用交赋税……” 迷离的眼睛对上筷子长的蛇身子,顿时如泄气的皮球,一泻千里。 “哎,还是白日梦做起来比较快,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五百万的奖金都规划好了,彩票却还没买。我还是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高大的乔木半死不活矗立在山坡上,叶片无精打采地垂落,仿佛离水的活鱼,用尽全力蹦跶跳跃,总归逃不过油尽灯枯的宿命。 树底下有根茎冲破土层,拱起来一个弧形凸起,坐着两个十来岁黑瘦的少年。 “给!”麦芽得意洋洋张开手心,“这可是我求了我娘好久,才得了这么一小块,快吃吧!” 苗木根本想推辞,扭头看到浓烈的烟熏味中泛着油光的肉块,眼睛顿时直了,喉头不自觉咽下一口酸水。 等反应过来时,口腔里已充斥火烧火燎的肉香,干巴遒劲,“好吃!” “好吃吧,我昨天吃饭时也险些连舌头都给吞下去,可惜太少了,只能尝个味。” 野鸡本来也不肥硕,拔过毛烟熏后又缩小一大截,还要劈下一半送给她大哥的未来老丈人家,她娘可不得把余下的一点鸡肉看得死紧。 大拇指般大小的熏肉很快入了五脏庙府,苗木根意犹未尽舔了舔手指头,薅下一把叶子擦手。 “麦芽,你们家亲戚是个讲义气的,这年头别说肉食了,糠皮都没多的送人。” 麦芽赞同:“可不是,我二婶一家都是好人,都是给这世道害的。” 两个少年脸上浮现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伤,老树沟那边的惨状已经在村子里传扬开了。 乡民们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要去报官的,官府里有官兵,把这些恶人统统杀掉。 也有说报官也没用,进了衙门就要打板子,还要交赎钱,谁敢去报官? 更有甚者,惊慌失措地嚷嚷着是不是要逃荒了,他们可往哪里逃,逃走的话会被官兵抓起来杀了吗…… 村子里吵嚷了好几天,众说纷纭,人人惊恐不安。 可太阳每天照常升起,缓慢下落,并不会因为乡民们的恐慌而有丝毫改变。 吵着、闹着、惶惶不可终日着,日子又不知不觉往前滑走,大伙继续陷入这种害怕与侥幸交织的鸵鸟心态。 腰间的葫芦被扯动,麦芽懒洋洋开口:“别摘了,里面没水。” “我知道,”苗木根头也不抬地解下葫芦,“我的葫芦里有,我特意灌得满满的,咱俩换过来。” 麦芽一愣,腰间已坠上了一只沉甸甸的装水葫芦。 “麦芽,他们……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是绝对不会背弃你的。” 纤瘦少年稚嫩的话语仿若海誓山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挚。 “你……”麦芽张嘴刚想说什么,一阵嚣张的大笑插进来。 “石麦芽,哈哈,你们家要倒大霉了!” 麦芽眼一闭,晦气,这苗铁牛跟张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脱,哪哪都有他。 苗木根大骂:“你再胡说八道就别怪我不客气!” 苗铁牛双手叉腰站在不远处,根本不搭理他,继续幸灾乐祸地嘲讽:“石麦芽,花家来退亲了,你大哥被人甩了!” “你说什么?”麦芽猛然转过身,死死瞪着眼前之人。 “怎么样?”苗铁牛得意洋洋大笑,“你求我啊,你跪下来跟我道歉,我就告诉你。” 麦芽真火了,撸袖子站起身:“你这个欠揍的……”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一幕另她啼笑皆非。 只见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苗铁牛跟见了鬼似的,转过身像踩了风火轮一样,“嗖嗖嗖”几下跑远了。 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麦芽:“……” 敢情对方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跑到她面前,就是为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跑远,这人是不是缺心眼? 念头一转又泛起愁来,也不知道她大哥怎么样了,她娘知道了吗? 麻秋娘此刻当然不知道,家里收拾妥当她就来了石家三房。 王慧娘比之前几天似乎又清减了几分,腹部倒是凸起来格外显眼。然而不是因为肚子长大了,而是人瘦得太狠,反衬得肚子大起来。 麻秋娘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慧娘,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还越来越瘦呢,到时生孩子可是要出大力气的?” 然而王慧娘只是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脸色苍白如纸。 “大嫂,二嫂娘家是不 是来了土匪,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们……他们是不是要到这里来了?” 麻秋娘眉间的折痕能夹死苍蝇,不高兴地道:“谁跟你说的,没这回事,你别老是胡思乱想。” 王慧娘无力地摇了摇头,“大嫂,你不要骗我了,我都听村里人说了,三哥也不敢骗我,我都知道的,土匪已经杀过来了。” “老三可真是……怎么能跟你说这些?”麻秋娘暗骂了一声。 “那是北边发生的事,离你二嫂娘家还远着呢,跟咱们这里更是隔了天远,土匪到不了咱们这里。” “不是的,不是的!”王慧娘喃喃自语,眼里有泪水滑落。 “土匪杀人不眨眼,他们得了甜头就会不停地杀人,很快便会杀过来了,咱们逃不掉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浑身一颤,嘴皮子都哆嗦起来。 “大嫂,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要去逃荒了?” 心猛的一跳,麻秋娘清楚地感觉到抓着她的手在剧烈颤抖,不由得心下发慌。 “别胡说,咱们……咱们有家有业,有房有地的,怎么……怎么能去逃荒?不会去的,我们就在家里,哪也不去,你别瞎说?” 王慧娘哭得不能自已,泪流满面。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她家以前也是地地道道的山民,勤勤恳恳以种地为生。 家里说不上多富裕,但父慈子孝,兄弟姐妹和睦,大多数村里人能吃个半饱,穿暖和的衣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上下雨越来越少,地里的庄稼收成也越来越少。 先是有人交不起赋税,为逃避官府的责罚而落草为寇,为祸乡邻。 衙门里的官老爷说要加征税收,要召集壮丁扩充兵力,粮食交上去了,官兵们却迟迟没有下来。 只有越来越凶狠残暴的强盗、土匪到处抢劫、杀人,他们放火烧了一个又一个村庄,老人、孩子都不放过,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村子里也变了样,一向和蔼可亲,见面三分笑的邻居像变了个人,变得面目可憎,凶神恶煞起来。 自家没有吃的,就去偷、去抢夺别人的粮食,无所不用其极。 他爹说村子里住不下去了,再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只能逃走,逃了或许还有生路。 几个叔叔伯伯一商量,趁着夜色举族逃跑了。 可逃荒的路上也不太平,一旦上了路就成了流民、难民,路上的人也很多。 人多的欺负人少的,年轻力壮的欺负老弱病残的,那些被抢了粮食的哭天抢地,跪地求饶。 可获胜的人哪里会在乎,到了这时,心底善良、弱小的人会活活饿死,活着的人都成了鬼。 恶鬼当道,靠吸食同伴的血液为生,张牙舞爪,非人非鬼。 族里也起了内讧,爹娘看着形势不对劲,又带着他们一家偷偷逃跑了。 手里的粮食越来越少,他们就吃草根树皮,吃一切能入口的东西,可还是难逃饥饿的捕猎。 好容易走到世道太平的地界,他们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任何能吃的东西了。 然后就开始卖孩子,男孩女孩都卖,只要肯给一口吃的。 王慧娘心里很清楚,她能从上一次逃荒中活下来,是她的运道,可她绝对活不过下一次逃荒。 躲不掉的,都是一样的顺序,错不了,大伙活不下去了只能逃,可往哪里逃呢? 她从一个地方逃到了另一个地方,本以为能安稳下来,有太平日子过,可到头来还是要逃。 这一回,她终于要死在路上了吗,她已经死里逃生了一次,还是躲不掉吗? 13. 第 13 章 王慧娘很想活着,可她觉得,鬼差的镰刀一直在她身后高高举起,从来没有松懈。 听了她的话,麻秋娘心里也慌乱如野草丛生,不过眼下暂且顾不上自家心里的乱麻。 坐在椅子上的王慧娘哭得浑身颤抖,额头上浸出了豆大的汗珠。 麻秋娘咽了口唾沫,竭尽全力稳住发软的腿脚,紧紧抱了她的肩膀安抚。 “慧娘,你不要怕,我跟你保证,咱们不会去逃荒的,咱们哪都不去,就在家里,等你生下孩子,咱们还要给他洗三呢……” 麻秋娘神魂不思,连自个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旁人听。 “……对了,咱们家的地里还种了庄稼,等收了麦子咱们就有白面吃了,白白的饼子、馒头。小侄儿是个有大福的,生下来就有白面吃,一辈子享福的命……” “嫂子!”王慧娘死死抓住麻秋娘的手,指甲划破她的手背。 “我肚子好疼,嫂子,我好疼……” 麻秋娘猛地朝下看去,只见王慧娘的襦裙底下有丝丝缕缕的血液缓缓流出,在土黄的地面上红得格外刺眼。 当即骇得倒抽了口冷气,失声尖叫:“来人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麦芽弯腰掏出炉子底下的草灰,等里面空荡后,折断两根小树枝填进去。 不一会儿,炉子里火光大盛,昏黄的火苗舔舐陶瓷药罐,罐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麦芽直起身坐在小板凳上,拿起蒲扇轻轻摇晃,眼角余光瞥到呆呆坐在一旁的身影。 “娘,小婶已经没事了,姥姥给她扎了针,血已经止住了,等我熬好药喂她喝下,连着吃几天就没事了。” “哦哦!”麻秋娘茫然地眨了眨眼,手指仍在控制不住地轻微抖动,脑子里乱糟糟成一团,女儿说的话好半晌才听进耳朵。 没事了就好,她抚着仍在横冲直撞的胸腔,只觉得这颗心脏迟早要跳出喉咙口,深深地做了好几个吐息,这才勉强平稳下来。 麻秋娘转动脑袋张望一圈:“你小叔呢,人找回来了没?” “今天轮到咱们家巡视山塘,二叔、小叔和大哥他们都去了,已经交代小石头去喊人,估摸着快回来了。” “那就好,去喊人了就好。”麻秋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好似才从恐怖的噩梦里惊醒。 又想起了什么,她急忙问:“你爹呢?还在村长家没回来?他也真是的,一天天的净往别人家跑,自己家的事反倒顾不上。” 麦芽耐心回答:“爹已经回来了,现在在堂屋,村长爷爷找他有事。” 哎,这个多事之秋,霉运一茬接一茬,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麻秋娘抬手按了按鬓角,打起精神朝堂屋走去,离得近了,清晰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花家既然不愿意结亲,你们家再强求也是徒然。儿女之事,当两厢情愿,皆大欢喜才好,如若不然,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才是。” 石虎阴沉着面孔不说话,高大的身板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苗村长暗叹一口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尽管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可他来都来了,事情还是一次办全了的好。 他指了指桌上的包袱皮,“这里头是你家送过去的半只野鸡、干菜等物,还有原先的几身花布、茶叶等,都在这里了,要你媳妇清点一番,看看可还有缺漏?” 木呆呆站在门口的麻秋娘只觉得苗村长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合起来是什么意思? 退亲? 退什么亲? 跟谁退亲? 身子晃了晃,麻秋娘扶着门框回过神,急急冲进去哀求。 “老叔,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劳您老人家帮忙说说好话,就说……就说我们家已经在准备聘礼了。很快的,对……对,麦子马上就下来了,收了麦子我们家就过去提亲,叔……” 苗村长摆了摆手,他也很为难。 “秋娘,按理说当初你俩家也没有走礼,只一个口头约定,能不能作数全凭人家一句话?现在人家摆明了想当作没这回事,我这个老头子倒是愿意舍了颜面上门说和,可也得人家愿意接啊!” “怎么能不作数呢?”麻秋娘气得拔高了音量。 “当初两家明明已经说好了的,花家的长辈也同意了,我们家并不是有意耽搁,这不是……这不是事有轻重缓急么?” 他们两口子还特意上门解释过一遭,花家也表示体谅了,怎么能说变卦就变卦? 麻秋娘捏紧拳头恨恨地说:“花家的聘礼我们会如数奉上,到时只管把他家姑娘抬进我家,说好的亲事怎么能反悔?” 花家想当作没这回事,她偏不答应,她好好的儿子给他们当猴耍么? 苗村长摇了摇头,只得实话实说。 “晚啦,你就是现在把聘礼送过去也晚了,他家姑娘已经说好了婆家,这个月底之前送过去,两家的往来走礼都快结束了。” 说来这事的确是花家不厚道,手里捏着一家钓另一家,两手抓算盘两边拨弄。 花家最终选了另一户人家,只说石家这边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等他家姑娘嫁过去万事皆休,他们也不用给石家什么交代。 不成想石家要儿子去送野鸡,这可是肉食,在眼下草根都嫌少的时节,尤为难能可贵。 要是真的昧下了,后面石家肯定会闹起来,那时他们家可就面子、里子全掉个精光,姑娘在婆家的日子也会不好过。 花家思来想去一番,提了吃食上苗村长家求助,死乞白赖,下跪磕头,求他搭一把手。 苗村长本不想答应,明摆着得罪人的事情,他不想掺和。 可架不住花家跟他婆娘娘家沾了点亲,多方施压到他头上,不答应也得答应。 而且说句良心话,苗村长也是为了石家好。 对,石家男丁确实长得高大有本事,还有一个儿子在县里的官家当小厮。 可还是那句老话,细胳膊拧不过粗大腿,石家人丁单薄,若是跟本地的乡民起了冲突,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自己。 “说好了婆家?”麻秋娘一愣,脸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手指头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 石虎上前扶她坐在椅子上,担忧地说:“秋娘,你怎么了,没事的,这门亲事退了也就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苗村长忙在一旁附和:“对对,你家石文长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才,不愁找不到媳妇。许是两个年轻人无缘,八字不合,亲事不成也好,指不定还有更好的在后头等着……” “呵呵!”麻秋娘冷笑两声,闭紧嘴巴不再言语。 苗村长自讨没趣地说了几句奉承话,可惜无人搭理,他也不想这么上赶子找不自在,可这不是花家做人不厚道在前,他只能帮着转圜一二。 冤家宜解不宜结,两家既然做不成亲家,但也不能成了死仇。 黑夜的帷幕已经拉开,白日的喧嚣被远远甩在天际尽头。 王慧娘还没有苏醒,一屋子大人坐在堂屋等候,小小的灶房里只有炉子上传来的微弱火光,四周一片漆黑。 “咕噜”肚子的空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是某一种信号,一旦响了就止不下来。 小石头揉了揉肚子,抬起头可怜兮兮地说:“三姐,我好饿!” 麦芽叹一口气,她也饿呀,肚子里的空城计都唱了好几个时辰了,从最开始酥麻入骨的低音轰鸣转为尖锐昂扬的高音唢呐。 可眼下家里自顾不暇,个个沉着一张黑脸,她也不好在这 边“劈里啪啦”一阵折腾。 解下腰间的葫芦递过去,“多喝点水,喝饱了就不饿了。” 小石头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接过葫芦,“咕噜咕噜”大口喝起来。 正当麦芽以为今天晚上要蜷缩着肚子熬到天亮时,张秀娘两口子端着一盆米糊走进堂屋,石麦苗手里捧着一摞碗筷,旁边跟着亦步亦趋的石田。 “大哥、大嫂,这么空着肚子干等也不是办法,好歹吃一口垫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守着三弟妹不是?” 麻秋娘陡然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她这一天下来浑浑噩噩的,什么时候天黑了都不知道,晚饭也忘了张罗。 捋一把额前的乱发,麻秋娘打起精神收拾桌椅。 “瞧我这记性,头昏脑涨的也忘了时辰,害得一大家子陪着我挨饿。” 拿抹布擦干净桌子,走到门边朝灶房喊道:“麦芽、石头过来吃饭了,喊你大哥一声,要他也过来吃饭。” 麦芽答应一声,要小弟先去喊大哥,她把灶房的几个碗也拿上,又抓了一把筷子。 麦芽前脚才踏进门槛,身后响起小石头的声音,“娘,大哥说他不饿,要我们先吃。” 麻秋娘舀米糊的手一顿,“肚子空了一天了怎么会不饿?” 把手里的碗添满放下勺子,小声嘀咕:“这孩子……还是我给他送到屋里去吧!” 旁边伸过来一只大手,石虎沉着嗓门说:“我去送吧,你再舀一碗给三弟送去,顺便看看三弟妹醒了没有?” 许是饿过了头,麦芽觉得米糊里的糠皮都是难得的美味,这世上再没有比填饱肚子更幸福的事。 除了四个小的吃得津津有味,几个大人都有些味同嚼蜡。 肚子熬过了最初的那股子饿劲,食物塞进嘴里好像也不是很饿,属于吃也行,不吃也可以。 麻秋娘率先放下筷子,“娘,三弟妹……什么时候能醒?” 麻婆婆惬意地咽下嘴里的温热,这才有空开口:“估摸着快了,咱们吃完也就差不多了,到时米糊正好入口。” 张秀娘忙急急在一旁插嘴:“我那边锅里还温了一碗稀粥,没有加糠皮,给三弟妹留的。” 吃过饭简单涮洗了碗筷,王慧娘迷迷糊糊中醒来,脸上的苍白依旧,精神头倒是好了些许。 石老三大喜过望,忙喂她喝温水,又端了稀粥一勺一勺舀给她吃。 之前她昏迷时喂过一碗汤药,吃过饭歇息片刻又喝了一碗,此时夜已深沉,个个捂着嘴角打呵欠。 最后商量一通,王慧娘暂时不宜挪动,先在麻婆婆屋里凑合一晚,石老三跟在一旁伺候照料。 麻婆婆跟外孙女睡一屋,一切等天亮了再说。 分派好住宿,各人也就各回各屋安歇,这兵荒马乱的一天总算是过去了。 这样萧瑟的夜晚,窗外的虫鸣鸟叫似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东厢房里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昏暗的房间里响起有气无力的女声:“三弟妹说咱们要去逃荒,这……这怎么能行?” 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在这里种庄稼,收粮食,养活一家老小,抚育后代。 怎么能去逃荒呢,逃到外头就是流民了,哪里还有活路? 石虎闭着眼睛没有说话,黄昏的灯光在他脸上打下浓重的阴影。 其实他也不知道,本以为躲到乡下靠出卖劳力为生,苦是苦了点,好歹图个安生。 可眼下这种安生的日子也即将打破,变得岌岌可危起来,他也不知道一家人能去哪里,以何为生? 不过他总归是个男人,这个家的一家之主,谁都可以软弱,他不行。 “别怕,秋娘,不论到了何种境地,我总是能护住你们母子几个。” 夜色更深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飘荡在静谧的房间。 14. 第 14 章 天色还未大亮,麻秋娘起床好一会了。 左右已经醒了,躺在床上更是难受,还不如起来活动手脚,把家里家外拾掇一番。 晨光微熹,青色的亮光笼罩着这座半山腰的农家小院,茅草土坯搭建而成,正房、堂屋、左右厢房齐全,还有灶房和茅房。 院子远没有大户人家的青砖瓦房威武气派,胜在干净整洁。 每天清晨,麻秋娘习惯用大竹扫帚清扫院子里的落叶和浮灰,之前还会撒两把水,现在水也省了。 院子里的边边角角整理干净,枯叶堆积到灶房檐下的破旧箩筐里,掉落的干柴码放齐整。 黄土地光亮如新,没有青砖地的亮堂,但也显出一种别样的朴素。 接着用小扫帚打扫堂屋和两口子住的厢房,绞了巾子擦桌椅板凳,这个事项倒不是每天都做,但隔三五天总要擦一回。 做完这些额头已是微微见汗,天光已然照亮了房梁下最隐蔽的角落,各个屋子响起七零八碎的动静。 麻秋娘舒服地吐出一口气,嘴角含笑,她喜欢这样打扫她的家,屋子亮堂了,人也敞亮。 灶膛里跳跃着微弱的火星时,有人窸窸窣窣地走进灶房,麻秋娘抬头一看,“娘,您起了!” 麻婆婆轻嗯一声,整了整头上的布巾子,“秋娘,我记得咱们家的那根参还留了一把参须的吧,等天色大亮了你再帮我找找。” 她昨天在箱笼里翻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着,她明明记得当初还剩了点的。 麻秋娘折干柴的手一顿,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有备无患罢了,”麻婆婆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慧娘的情形有些不对劲,我估摸着怕是要早产。” “那您赶紧救救她啊!” 麻婆婆怜悯地摇了摇头:“身上的疼痛易治,心里的病症难消,她自己钻了牛角尖出不来,大罗神仙下凡也无济于事。” “这……这是怎么说的?”麻秋娘只觉得短暂平息了一个晚上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个不停,她抬起手按压。 麻婆婆叹息一声,人力有穷尽,力所不能及。 有的时候人越是怕什么,反而越会来什么,也不知道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事情本就不是人为能控制。 心里记挂着这档子事,吃过饭麻秋娘拽了石老三躲在墙角低语。 “老三,慧娘心思重容易胡思乱想,你别老是跟她说外头的事,该瞒着就得瞒着,一切等她生了孩子后再说。” “我的好嫂子哟,你觉得我有那么傻?” 石老三疲惫地搓一把脸,昨晚他就没敢合眼,守着媳妇清浅的呼吸声才觉心安。 眼皮耷拉不知不觉睡过去时,不一会儿立即惊醒,仔细听着房里似乎并无动静,顿时吓出一身白毛汗,心脏“砰砰”狂跳。 颤抖地伸出手指在他媳妇鼻子底下试探,直到指头上传来轻微的气息,这才长出一口气,胸口一阵闷痛。 原来方才一直屏声静气不敢喘气,此时才恢复知觉。 如此这般折腾到天亮,亮光驱走黑暗带来心安,他这才小小地眯了一觉。 “我哪里敢跟她说外头发生的事,我巴不得瞒得死死的,可慧娘心里自有一杆秤,她要有心打探,只消往村口一站,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麻秋娘焦急地说:“那怎么办,她的怀相本就不好,眼下再这般胡乱折腾,若是有个差池……” 她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下去。 石老三紧锁眉头,面色凝重,终是说:“嫂子,往后我尽量在家守着慧娘,外头的事还请大哥、大嫂多担待,等慧娘好了再说。” 麻秋娘点头,心疼这个比她大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小叔。 “人哪有寸步不离的时候,等我跟你二嫂合计一番,我俩料理完家里的一摊子事后,轮流去陪着三弟妹。” 石老三咧开嘴角开心地笑,“多谢嫂子,两位嫂嫂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他虽然幼时失了父母的庇护,可大嫂待他有如亲儿,也没什么好遗憾的,等慧娘再生下他们的孩儿,这辈子就圆满了。 麻秋娘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吧,看看慧娘醒了没,醒了我给她端米粥?” 看着石老三蹦跳着远处的身影,麻秋娘打心底里祈求满天神佛,求老天爷保佑,保佑他们一家子平安顺遂。 只要人活着就好,别的不敢奢求。 麦芽倚靠在树杈子上剥树皮,今天运气好,碰到了一颗尚且活着的、表皮完整的枇杷树。 早在先前几场雨时,野菜、草根自然多多益善,味道尚可的树皮也难逃乡民们的毒手。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的魔幻,尽管田里还长着青翠欲滴的麦子,可所有人有志一同地拼命往家倒腾食物。 只要是能入口的,吃不死人的,都不能放过。 枇杷树的树皮并不好剥,晒干后磨成粉,味道比糠皮好,不失为非常时期的一种美味。 可麦芽并没有特别高兴,大哥和小婶接连出事,家里沉闷得仿佛喘不过气。 天气越来越热了,整个村子像一只鼓胀饱满的气球,什么时候掉下来一根落叶,只需轻轻一碰,“砰”的一声,气球瞬间四分五裂。 她踹着一包树皮垂头丧气往家走,晌午时分,山道上静悄悄人影全无。 进院子时,不经意瞥到角落树干上栓着的一头小毛驴,心里一愣,反应过来后瞬间狂喜,朝堂屋飞奔而去。 “二哥,二哥你回来啦!” 才踏过门槛,便看见了屋子中央立着的一个长身玉立,斯文俊秀的人影,正笑意盈盈望着她。 麦芽冲过去抱了他的胳膊,大声嚷嚷:“二哥,你可终于回来了!” 石武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跑这么急做什么,小心摔着?” 麦芽站在他身旁不说话,只知道低头傻笑。 在石家的四个孩子当中,老大和老小跟石虎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的肩宽体阔,身板壮实。 十岁的小石头跟比他大两岁的姐姐麦芽一般高,体格子甚至更结实。 中间的两个则是遗传了麻秋娘的纤细身形,眉眼娟秀,长相清丽。 因着念过书的缘故,石武身上还染了一抹书香之气,叫人见之忘俗,心生好感,性子也格外细腻。 麻秋娘此时顾不上别的,眉开眼笑地把背篓里的物件一样样拿出来铺在桌上。两根细细的银针、一卷细线、一沓泛黄的草纸、一小包裹成一团的散碎布头…… 零零总总一大堆,都是家里用得上又时不时缺少的边角物件。 越拾掇越高兴,最底下还压了一袋子糙米和一小包食盐,麻秋娘嘴角的笑意快要咧到后脑勺。 “买糙米做什么,换成高粱米能多出大半袋呢,亏了亏了!” 石武不以为意,依旧笑着说:“弟弟妹妹正是长个的时候,总是吃高粱米糊也不是个办法,还是要添一些正经米面。” 又从桌上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走到一旁坐着的麻婆婆面前。 “姥姥,这是我在县里买的一包点心,酥软易克化,您要是夜里饿了掏出来嚼两口,是用豆油炸的,能放好些天。” 麻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只一味地点头:“好好,都吃,都吃 !” 石武张望一圈,家里都是妇人,一个男丁也无,“爹呢,大哥和小弟怎么也不在?” 麻秋娘正把缠绕成一团的碎布头一一解开,铺平整,叠放在一起,忙得头也不抬。 “你爹被村长叔喊走了,自打天一热,苗村长见天拽了你爹守在家里,雷打不动。” 许是石虎铁塔般的身形,粗狂豪迈的面容叫人见了格外有威慑力,自己人反倒安心。 苗村长自己守着山塘不算,还总喜欢叫上石虎一起,旁人跟着还不放心,只有石虎能给他这种安全感。 “至于你大哥……” 麻秋娘抬起头,忧愁地说:“你哥估摸着去了后山,武儿,你跟他好好聊聊吧,事已至此,咱们何必紧抓着不放?” 花家的事木已成舟,生米已煮成熟饭,大儿子就是再喜欢,他们也不能去强抢啊? 而且从本心来讲,花家这样背信弃义,行事如此不讲究,麻秋娘也是打心底厌恶不已。 石武低下头沉默不语,听到娘亲的絮叨还在继续。 “……都怪爹娘没本事,耽误了你大哥,花家这般见利忘义的人家不要也罢,要你哥放宽心,咱们往后给他找个更好的。” 石武忙抬头又是一笑:“娘,不是这么回事,爹跟娘很好,是他们行事下作,跟咱们有什么干系?我去跟大哥说一说,不是娘你想的那么回事。” 他大哥为人虽然憨厚了些,但也不是这种喜欢多愁善感的性子,想必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回来的路上,沿着山塘一路有人看守和巡视,言语交谈间说的都是石家的这档子倒霉事,还没到家呢,他已经听明白了七八成。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眼下还不到收麦子的时候,除了防止外人偷水,家家户户想的都是怎么多找一些吃食。 结果石家接二连三出事,还都是关乎子孙后代,了不得的大事。 旁人家发生一桩已是提心吊胆,偏石家跟撞了邪似的,霉运一股脑找上门,连个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可不是邪得慌,村民们想不议论都难! “对了!”麻秋娘陡然想起什么,慌忙起身收拾桌上的物件。 “武儿,你是不是还没吃饭,瞧我这脑子,越活越回去了,这样……你先去找你大哥,等饭熟了我去喊你。” “别,”石武连连摆手,“娘,您先别忙活,早上我才吃了饼子,现在还不饿。” “什么饿不饿的?”麻秋娘没有搭理他,又把吃食等物扫进背篓里,“过了这么大半天,还走了这老远的路,不饿才怪了,你等着,娘很快就好。” 说着径直抱了背篓走进灶房,脚步匆匆,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急切。 虽说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天两顿饭都是奢靡,有些思虑长远的人家一天一顿饭都嫌多余,恨不得两天一顿才好,米糊也稀得立不稳筷子。 可二儿子好容易回家一趟,过不了两天又要离开,她这个当人亲娘的可舍不得他在家里还要饿肚子。 大不了这两天多吃的米后头再找补回来,多磨一些草根、树皮也就是了。 石武站在原地哭笑不得,转头看到一旁偷笑的小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大哥?” 麦芽摇头,“我就不去了,我去帮娘烧火,等饭熟了我去叫你们。” 有她在,大哥更不会开口了,还不如给她娘打打下手。 他又看向一旁的麻婆婆,还没开口呢,对方更是一摆手。 “我也不去,老婆子才不会自讨没趣,我要在家等着吃饭。” 石武失笑地摇了摇头,理了理袖袍走出大门。 15. 第 15 章 后山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原先还凌乱长了几根歪脖子柳树,此刻早已死得七零八落,一阵风吹过,风沙漫天飞舞。 石武一眼看到坐在山坳处孤零零的人影,身旁放着一捆干柴。 他高声喊道:“大哥,你又砍柴了?” 石文慌忙回头,大喜过望:“二弟,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爹娘知道了吗?” 正要站起身去接,石武已顺着山坡快速俯冲下来,到底时撞上他哥张开的胳膊,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都多大了,还喜欢玩这招?” 石武笑了笑,“再大我也你是弟弟。” 两兄弟并排坐在一处背阴地,斜斜的光线里露出相似的脸孔轮廓。 “大哥,花家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很喜欢花家姑娘吗?” 石文一愣,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我跟花家姑娘拢共就没见过两次面,我也没认真看过她的长相,说实话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仅有的两次碰面还都是家里长辈在场的时候,他也不敢胡乱放肆。 石武迟疑道:“那你现在是怎么回事,娘很担心你?” 石文不说话了,落寞地低下头:“我没事,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罢了。” 爹娘没有对不住花家的地方,但凡家里有口吃的,初春时的野菜、张家送的野鸡,他娘都会想方设法匀出来一口送去花家,就怕哪里行事不周到怠慢了。 去年没来得及下聘礼也是因着官府临时加派赋税,二叔家又出事,他们家不得不帮忙,并不是有意轻慢。 想来是花家不中意他这个女婿,觉得他没有出息,这才暗地里悔婚的。 “咱们打小跟着爹爹念书,虽然我的名儿里带了个文字,念书上却没有天分,不敌你一根小指头。学武吧,空有一身蛮力却只能在家打理庄稼,现在连庄稼也不好种了……” 一无是处说的就是他吧,也难怪花家瞧不上他? 石武皱了皱眉,正色说:“大哥,你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人有所长,尺有所短,这又不是你的错,做什么往自己身上揽?” “哎,”石文摇了摇头,不想多说,“你不了解详情。” “有什么不了解的?”石武哂笑一声。 “左不过是花家挑花了眼,另攀了高枝罢了,殊不知这世上之事皆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哪有事事顺人意的?” 他扭头严肃地说:“大哥,你是咱们石家最好的长子,有你帮衬着爹娘打理家事农活,我才能安心在县里挣一口饭吃,弟弟妹妹们才能填饱肚子,不至于夭折早亡,是花家没眼光,不是你的错。” 石文无声地咧开嘴角,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两人并排靠在一起,看光阴在眼前流转,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清凉。 这一晚的热闹不必细说,小石头赖在他二哥身上不舍得下来,夜里也是一张床上挤着睡。 跟手跟脚,同进同出,恨不得栓在他二哥裤腰带上解不开才好。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比十只鸭子还吵闹,“二哥,昨儿晚上的米糊里加了野鸡肉,你吃出来了吗?那是张爷爷送来的,咱们家足足还有小半只。” “听说张爷爷那边的村子来了土匪,杀了好多人,放了一把大火,山都快烧秃了。哎,也不知道官兵老爷什么时候把他们都抓了,统统杀掉,谁叫他们为祸乡里,无恶不作……” 直到苗村长上门谈正事,两个小的才被打发走。 “石武,今年的赋税官府打算怎么收取,你在林老爷府上可有听到只言片语?” 石武摇头,“目前还没有漏出风声,况且林大人主管文书簿籍,收取赋税向来是典史大人会同诸多皂隶们执行。” 苗村长捋着胡须愁眉苦脸,这可就不好办了,去年衙门说要临时加征“剿饷”,既是临时,今年应该不征了吧? 今年的收成怕是悬乎了,开春到现在下的雨堪堪打湿了地皮,庄稼地里全指望山塘的存水。 麦子的收成估摸着能保下七八成,可收了麦子要种水稻啊,不下雨,稻子可怎么长得起来? 他期待地看着眼前修长的少年:“石武,劳你在县里多多打听,看看官家老爷们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咱们也好早做防备?” 世道艰难,官老爷们也出尔反尔,行事堪比土匪头子,他们要是不多留一个心眼,怕是一个村的人都要活活饿死。 石武点头,郑重其事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段时间结交了几个班房的友人,等我再仔细打探一番。” 还有一个月麦子就要收了,最多再等半个月,赋税的布告也就下来了。 “哎,好孩子,还是你有本事,你可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娃子。” 苗村长欣慰地看着他,又转头恭维孩子他爹,“不过说来最有远见的是你爹,当初狠心送你去县里当小厮,不然如今咱们哪能沾你的光?” 石虎笑了笑,没有说话,哪有什么远见,不过是迫于无奈罢了。 石武长到十岁上头,论力气卖苦力不如上头的哥哥,跟着父亲识文认字也颇有建树,可若是走科举又远远不够,石家也没这个家底。 石家的农田算不上多,老大跟着父亲操劳田亩绰绰有余,石武这么个少年郎在家就显得可有可无,帮不上大忙。 下面还有两个小的要养活,石武闲散在家着实不成个样子。 石虎关在房里想了一天,隔天揣了两个饼子带着二小子走了二天去县城,跪到县衙林主簿门下,求他赏一口饭吃。 林主簿不是本县人士,当初来县衙赴任时碰到土匪拦路抢劫,一家子老小险些给一锅端了。 恰巧碰上当时还在押镖的石家兄弟,虎口逃生挣出一家子性命,林主簿对石家兄弟感恩戴德,躬身道谢。 由他们互送到县衙后,大方地结清了酬资。 此番石家父子重新找上门来,林主簿是不喜的,两家已银货两讫,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奈何救命之恩实乃再造之德,他也不好拒之门外落人口舌,好在只是一个半大小子,随便哪里便给打发了。 林主簿欣然答应了石虎的请求,收下石武当一个粗使小厮。 石武进了林家后先是做了两年的外门小子,什么粗活、脏活、累活都能使唤他,属于最底层的仆役。 因着机灵懂眼色,为人彬彬有礼,且写得一手好字,渐渐的在佣人中有了些许名头,代写了不少家书信件之类的。 及至调到老管家身边听候跑腿,各家往来交际一丝不错,得了老管家的信任,提携至老爷身边听从差遣。 如此经过四年的摸爬滚打,温恭俭让,石武在林府也混出了两分颜面,近一年来已能接触到林主簿对外的文书政令等。 几人闲说了几句家常世事,石家众人送苗村长出门。 临走时他再三嘱咐:“石武,劳你多费点心,咱们要是能提早知道官家一星半点的打算,咱们也能早做准备,不至于被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 石武哭笑不得:“您老就算信不过我,也当看看我家的处境,我石家一门老小全住在村里,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苗村长嘿嘿笑,他当然知道石家的重要性,要不然也不会对石虎如此礼遇。 麻婆婆祖孙俩是一重原因,石武是另一重,时局纷乱,消息掌握得越多越好。 送走了苗村 长,对着石家三房男丁,石武开门见山道出忧虑:“今年上半年的赋税怕是不好过。” 石虎正要开口,石老二先一步急切地问:“这是怎么说的,难道……难道今年还要加征税收?” 石武面色凝重,缓慢地说:“这只是我的猜测,方才便没有对村长他老人家直言,以免多嘴多舌无端惹出祸患。依着我的猜想,今年的赋税必定不会比去年低,至于减少是绝无可能的!” 他在县城的官家府邸当差,时常也要去别家高门大户来往走动,掌握的消息比市面上更复杂、更敏锐。 石武只是一个念了几年书的平凡少年,算不上天纵奇才,自然也没有未卜先知。 可即便是他这样一个十来岁的农家小子,因着跑动多了,所见、所听纷乱繁杂,他也悟出来一个道理——官家老爷靠不住了。 准确地说,官府对这个县域的掌控濒临失控。 苗家村的人只知道老树沟那边有土匪屠村,这还是张猎户带来的消息,要不然他们照样被蒙在鼓里。 可整个县城被一把火烧了的何止这一个,什么枣庄、桥头村……数不胜数。 刺目鲜红的邸报一个接一个传送到知县老爷的案桌上,一个又一个村子的人成为土匪的刀下亡魂。 然而县里的官家老爷们照样歌舞升平,酒池肉林,盘算着怎么榨取更多的油水。 石武不知道外头的地界是什么样,但是武原县这样迟早要出大乱子,到时他们石家何去何从? “那怎么办?”石老二一张脸又皱成了苦瓜,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化不开的苦汁。 “地里一直没有落雨,今年的麦子肯定减产,要是再交这么重的赋税,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悲愤的低吼回荡在小小的堂屋,微弱的余音无力地在几面墙上来回碰撞,直至彻底消散,如同他们无能为力的现状。 石老三通红着双眼低声骂:“官府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大不了咱们也去逃荒,逃到别的省府去。” 他就不信了,他们石家一门还找不着一条活路。 “怎么逃,逃去哪里?”石虎沉声说,“一来咱们没有路引,二来能不能逃得了先不说,纵使逃脱了,这一个村子的人怎么办,要他们给咱们白白陪葬?” 本朝实行“连坐”制度,要是某一个甲内有农户逃亡,剩余人家要分摊逃户的赋税,且受重罚,那跟逼死他们有什么分别? 苗家村的人待他们石家始终如外乡人,可到底没有深仇大恨,他们也犯不着把人家往死路上逼,这跟谋财害命的土匪没什么不同。 路引倒是好办,石武心里一动,他在主簿府邸钻营了整整四年,日常打交道的就是这些户籍文书,区区几张路引难不倒他。 要紧的是后头一项,他们想活命,但也不能坑害无辜之人。 想了片刻不得其法,石武故作轻松地说:“也许是我想多了,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咱们也不必先杞人忧天。县令大老爷总得管治下老百姓的死活,咱们都死光了他们还当什么官?” 最后一句玩笑话并没有换来丝毫松懈,只有石文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 石虎挥了挥手,总结陈词:“行了,都散了吧,咱们现在想这么些也没用,兴许官府会减免赋税,又或许隔不了几天会下雨,这都是说不准的事,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尽人事,听天命,天命如此,他们也无能为力。 麦芽不知道二哥回来说了什么,但家里的变化肉眼可见,她娘混糠皮的米糊成了豆子,且树皮、草根的量也越发多了。 看来他二哥带回来的是坏消息,是他爹都犯怵的那种,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信号。 16. 第 16 章 到了麦子灌浆时,山塘的水只剩了浅浅一层。 若是要保证家用吃水,田里的麦子就顾不上,紧着麦子的用水吧,又担心哪一天连吃喝的水都没有了。 然而乡民们已经思虑不上这许多,只能先顾好当下的境况,走一步算一步。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生活一直都是被推着向前走而已,也许走着走着能寻到一条活路,又或许走到半路人已经没了。 更何况自家不挑水浇麦子,别家也会挑,那还不如先保住自家地里的收成。 好在这个时节的用水量不大,山塘里的水还在浅浅荡漾。 木桶倾斜放入塘底,清凉的河水争前恐后流入桶内,漫至一半时提起水桶放在岸边,石文取下桶旁边挂着的水瓢舀水。 他们家的地要绕过两座山头,来回取水不容易,来一趟装上大半桶才划算。多了怕水晃出来,少了又太繁琐,大半桶最好,担起来也轻松。 石文正小心翼翼把水倒进木桶,清亮的水流倾泻而下,“哗啦啦”纷乱跳跃。 他抿了抿干枯的嘴唇,尽管热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此刻看着桶里的水流不禁遍体舒畅寒凉。 这时身旁传来不大不小的说话声:“什么人呐,咱们村的水说用就用?” “就是,”另一个不同的男声附和,“跟咱们都不是一个姓,祖宗也不一样,凭什么用咱们苗家村的水?” 石文舀水的手一顿,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做自己的事。 然而旁边的人并不因他的隐忍而收敛,反而越发放肆,声音也越发大起来。 “死皮赖脸,不知廉耻,咱们村的水他一个外乡人凭什么取用,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脸面?” “要不怎么说有些人就是贱,不论怎么打骂都不吭声,这样的人才配活着,活得跟条狗一样。” “你们……”石文脸涨得通红,怒而站起身,拿上扁担就要冲过去拼命,“你们欺人太甚!” “小文!”一声暴呵从身后传来,石老三蹲下身取水,“回来,挑你的水。” 石文愤懑地停下步子,攥着拳头的手指捏得“咔嚓咔嚓”响,不甘心瞪了他们一眼,转过身担水桶。 石老三慢条斯理放下水桶,漫不经心地说:“这条山塘的水是老子挖的,老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谁要是不服气……” 他转过身轻笑一声:“那就上来把老子往死里揍,揍得咽气了才好,要不然我石老三拼着这条命不要了,也是要来取水的。” 那两人消了声,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石老三摆明了豁得出去,他们也就怂了。 两人对视一眼,担上水桶大步走开。 “呸!”石老三朝走远的背影唾弃一声,胸膛里的戾气横冲直撞。 照着他往常的性子,早举起扁担干上去了,脑子才要发热,眼前立时浮现媳妇泪眼朦胧的面容,哀婉苍白。 石老三浑身上下顿时被一桶凉水迎面浇下,从头淋到尾,遍体生寒。 想他石老三先前也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说一不二,哪有眼下的窝囊颓废,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他如今早已不是孤身一人,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纵使他死了,也要给妻儿挣脱出一条活路。 这个还不及弱冠的年轻男子,好似一息间长大成人,肩负起家庭的重担。 麻秋娘捂着肚子急匆匆在山道上小跑,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三弟妹就不见了踪影? 说来这也怪她,肚子闷疼得厉害,可在茅房里腿都蹲软了,下三路就是没动静,不蹲着吧肚子又疼,随时都有窜出来的动静。 莫不是这段时日糠皮加得太狠,豆子吃多了又胀气,吃坏了肚子? 麻秋娘一面小跑一面心里止不住嘀咕,这才一个眼错不见,三弟妹又跑去哪里了,可别去听那些婆娘们嚼舌根才好? 正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时,一抬眼看到山道转弯处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顿时大喜过望。 “慧娘,慧娘,你怎么走来这里来了?” 跑近了叉着腰喘气:“我的个老天爷,你怎么……怎么出来了,天气这么热,我扶你回去歇着吧!” 王慧娘柔柔地笑,轻声说:“嫂子,是我不好,本想出来给三哥送一壶水,走到半道才想起来忘了带葫芦,也走不动了,这才站着这里歇口气。” “那咱们先回吧!”麻秋娘扶了她的胳膊往回走。 “你不用担心老三,临出门前我给他们都灌满了,省着喝一天没问题。再说了,咱们家的田就在山脚下,几步路的事,他们没水了自会回来取。” 两个人慢吞吞走在山道上,麻秋娘苦口婆心地劝解。 “慧娘,你不用管老三,把自己的身子照顾好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忙,免得他两头烧两头担心。等你养好了身子,到时麦子也该收了,咱们就有白面馒头吃了,听话啊!” “我知道的,嫂子!”王慧娘轻声细语道。 “我心里都知道,要不是为着我,三哥也不会活得这般窝囊……” 她最后一句话很轻,近乎耳语,麻秋娘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咱们回家吧!” 回到家的两人累得满头大汗,麻秋娘拿起蒲扇猛烈摇晃,又掏出布巾给王慧娘擦额头,嘴里也没有闲着。 “该死的鬼天气,这是要热死人啊,这不是还没到夏天么,怎么热成这样,老天爷也不说下一场雨凉快凉快……” 王慧娘坐在椅子上剧烈喘气,好半晌才平了气息。 麻秋娘忙端过一旁半温的水喂给她喝,换一张布巾继续擦她的脖颈和耳后。 “好了,嫂子,您别忙活了,我不热了,您先坐下来,咱们说会子话。” 王慧娘拉了她的手放在腿上,“嫂子,你可真好,你跟二嫂都是大好人,你们往后会有天大的福报。” 麻秋娘哈哈大笑:“那敢情好,你嫂子前半生没有吃过多大的苦头,可也没享过什么福分,临老临老要是能吃一碗饱饭,那真是死了都能闭上眼睛。” 王慧娘诚恳地点头:“一定会的,到时嫂子日子好过了,可得提携一把三哥才好。三哥的性子冲动易怒,其实心地最好不过,柔软良善,容易被外人欺负。” “你……你怎么了?” 麻秋娘又开始心惊肉跳,心脏“砰砰”跳得似要跳出来一般。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当王慧娘开始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她就止不住的心里发慌,连说话都结巴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慧娘,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喊我娘过来?” “没有,我好着呢!”王慧娘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比屋子外头的阳光还灿烂。 “不用担心,我没事,你们都要好好的才是。” 麻秋娘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见她眉目舒展,脸上也没有出现痛苦的样子,暗自舒了一口气。 但也不敢粗心大意,陪坐在一旁跟她闲聊,见她神色倦怠掩嘴打了个呵欠,忙站起身扶她去床上安歇。 等王慧娘闭上眼睛气息匀称后,麻秋娘也捂嘴打了个呵欠。 揉一把眼睛,看一眼床上睡着的身影,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蒲扇,些微凉风驱散了房间里的闷热。 直到石老三忙完地里的农活回家来,麻秋娘才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时拉他到一旁悄悄嘱咐:“老三,慧娘今天有些不对劲……” 至于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总之你夜里惊醒些,不要睡得太死,一有动静就跑来喊人。”石老三郑重其事点头:“我知道,嫂子,没事的,您别担心。” 麻秋娘叹一口气,怎么能不担心,希望是她想多了。 看着眼前晒得黝黑的青年,她安慰道:“你也要保重身子,等到孩子生下来就好了,慧娘有孩子要照料,也就不会这般胡思乱想了。” 石老三沉默地点头,扶了她的胳膊送出门,直到她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麦芽小心地拢着胸前的草兜,步子都不敢迈大了,生怕磕碰到里头的东西。 离着自家山脚下几步远时,正好看到她娘上坡的身影,忙挥手喊道:“娘,等我一下,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看着笨拙挪过来的小女儿,麻秋娘不禁失笑:“什么好东西,值当你这样小心?” 伸长脖子探头一看,只见枯蓬蓬的草堆里卧了几个绿壳子蛋,总共六枚,比鸡蛋略小。 她诧异道:“这是……鸟蛋,我的天爷,你在哪找的鸟蛋?”话音末尾染上了惊喜。 麦芽嘻嘻笑:“这是我守株待兔在树上等到的。” 还是开春那会,她找到的那只规整空鸟窝,这段时间她依旧时不时爬上去观望一番,都是窝在蛋无。 不成想今天爬上去时竟然发现了六枚鸟蛋,且大鸟正好不在窝里。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麦芽当机揣上鸟蛋哧溜溜爬下树,一溜烟走回家,生怕大鸟赶回来发现她这个鸟贩子,飞扑而下把她一顿啄。 说实话,以她现在这么个小身板而言,还不一定是两只大鸟的对手。 麻秋娘欣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还真让你姥姥说中了,咱们芽儿有山神护佑,总是能找到吃食。”接过她怀里的草窝往家走。 麦芽看她脸上的喜悦转瞬即逝,一转过身又恢复成淡淡的哀愁。 “娘,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不高兴?” 麻秋娘苦笑道:“还不是为了你小婶,她……她之前吃过大苦头,遭了大罪,现在整天提心吊胆,杯弓蛇影的,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王慧娘到石家时,比现在的麦芽高不了多少,沉默寡言,胆小怕事,像一个影子一样跟在麻秋娘身后,跟进跟出。 做起农活来倒是格外利索,小小的肩膀竟然能担起一捆麦子,也不知道她怎么顶起来的,也不怕折了身子。 看得麻秋娘心惊肉跳,后怕不已,自此干农活时也把她看得死紧,不许她干重活,也不许她下死力。 这样一个半大少女长到如今即将为人母,麻秋娘可谓是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显露出妇人的模样,她自己的亲闺女也不过如此。 要是这个孩子出了什么差池,麻秋娘简直不敢想象,倒时石老三怎么办?他们石家可怎么过日子? 麦芽一愣,脑海中浮现出小婶瘦削的身形和与之相对硕大的肚腹,以至麦芽每次见了她,总是忍不住担心她的肚皮会不会撑破…… 这种担心又夹杂了一丝恐惧,所以麦芽总是很害怕跟她面对面,好像只要看不见,小婶就一直是好好的。 “娘,咱们把这些鸟蛋给小婶家送去吧,给她补补身子。” 麻秋娘一愣,发自内心地笑了,牵起她的手往家走。 “好,吃过饭娘给你小婶送去,咱们芽儿可真是个好孩子,山神会庇护你的,保佑芽儿平安顺遂,福寿到老。” 麦芽笑眯了眼,松开娘亲的手,蹦跳着走在前头,还不忘回头大放厥词。 “娘,你放心好了,那个鸟窝我还留着,等过一段时日我再过去瞧瞧,指不定又有鸟儿下蛋,到时咱们也能大饱口福,尝尝味……” 没想到守株待兔也不全是愚蠢的,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母女俩絮絮叨叨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的霞光染红了茅草搭建的院子。 17. 第 17 章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寂静的小山村不时响起夜枭惊悚的啼叫,越发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息。 好梦正酣时,“砰砰砰”砸门的声音在午夜时分格外响亮,“大哥、大嫂,慧娘出事了。” 几乎是门响的一刹那,麻秋娘陡然从睡梦中惊醒,直挺挺坐起身,满头冷汗,大口喘息,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门外传来喊叫声,她这才哆嗦着拿了外裳套上,嘴里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要出事的,真的出事了,这可如何是好?” 黑暗中响起一道沉稳的男声:“秋娘,别怕,你先过去陪着三弟妹,我去叫岳母。” 昏暗的火光乍然点亮,麻秋娘摸索着套上单鞋,脚步匆匆往外头跑。 王慧娘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小声呻吟,鬓发散乱,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子,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身下的薄单子。 麻秋娘抱着褥子冲进来,命令石老三:“你先把慧娘抱起来,我来铺褥子。” 有麻婆婆提醒在前,这些生产要用的物件早先时候已准备妥当,此时拿出来用即可。 褥子是用旧床单缝补而成,里头塞满了草木灰,下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枯稻草。 把王慧娘重新安置在床上后,麻秋娘推她的肩膀:“慧娘,乖,醒一醒,咱们要生孩子了。” “嫂子,疼……我好疼!”王慧娘断断续续的低语,眼眶里含着晶莹剔透的泪水,无助地抓着她的双手,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知道,乖,咱们把侄儿生下来,生下来就不疼了,你先别睡,生下来就好了,很快的。” 掀开门帘的麻婆婆卷着袖子走进来,“秋娘,你去准备一碗吃食,软嫩易克化的。” “吃食?对……吃食!”麻秋娘急得在地上团团转,脑子好像烧成了一坨浆糊,“有鸟蛋,我这就去煮一碗蛋。” 紧跟着进来的张秀娘忙接口:“我去煮吧,嫂子在这里帮忙,蛋在哪里?” “在灶房的橱柜里,你去找一找。” 张秀娘匆忙把头上的碎发胡乱扎成一个髻,转身出门时把石老三也拽了出来,“老三,你在外面守着,你不能进去。” “二嫂,”石老三擦一把头上的冷汗,说出口的话像在打哆嗦,“我……我不放心,我还是进去守着慧娘吧?” “不行,男人不能进产房,你守在里面她不好使力,别犯浑,你现在不跟着添乱就是帮了大忙。” 张秀娘厉声呵斥,说完急匆匆跑去灶房。 站在门帘外的石老三六神无主,只听得麻婆婆的说话声:“慧娘,好孩子,咱们先别哭,来,跟着大娘说的做,用嘴慢慢吐气……对,很好,就是这样,别怕,咱们慢慢来,用鼻子吸……” 此时的灶房也是一片混乱,石麦苗抓起筐子里的落叶推入灶膛,“砰”的一声,火光大盛,她又折断枯枝架上去。 炙热的火焰映得她的脸一片通红,额头上的汗珠成串滚落,嘴唇干枯起皮。 一旁的麦芽正对着两只小泥炉扇风,一只炖着参须汤,另一只熬草药。 张秀娘快手快脚煮了一碗荷包蛋,舀起来后又倒了一满锅水,吩咐女儿:“麦苗,水烧开了倒进木桶,再烧一锅,水不够用要你爹去挑。” 说完不等女儿应答,端着碗快步走去正房。 “啊……”王慧娘一声突兀的尖叫划破夜空,长长的尾音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劈开人的胸膛,袒露出里面的骨血和脉络。 石麦苗脸色发白浑身一抖打了个哆嗦,颤抖地说:“麦芽,小婶……小婶不会有事的,对吧?” 麦芽也打了个寒颤,咽了一口唾沫,在这样闷热的夜里竟然感到了一丝寒意。 “不会有事的,小婶人这么好,怎么会有事,菩萨会保佑她的。” “对,对,”石麦苗连连点头,好像找到了某种倚仗,跪在灶膛口双手合十祈祷,“求灶王爷保佑,保佑小婶平安康健生下孩儿,求菩萨保佑,大发慈悲……” 她是神情是如此的虔诚,低低的呢喃声中蕴含了一丝肃穆。 麦芽不由自主地也跟着跪下,合掌祈求:“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求求你救救我小婶,她是一个好人,求菩萨保佑……” 张秀娘咬牙抱起王慧娘的上半身,让她半坐着靠在自己身上,麻秋娘趁机端来荷包蛋。 “慧娘,乖,咱们先吃一碗东西,你看看这是什么?” 王慧娘大口喘息,鬓角的头发粘在汗津津的脸上,发白的嘴唇轻微颤抖。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粗瓷大碗里白生生的蛋清里包裹的橙黄,圆润饱满,香甜扑鼻,本能地抿了抿干枯的嘴皮。 “嫂子,疼,我好疼……” “吃了蛋就不疼了,”麻秋娘舀起一颗蛋送到她嘴边,“来,张开嘴巴吃进去,吃了后使劲往下挣。” 王慧娘张开嘴巴含了一口蛋,猛烈的疼痛从腹部袭来,疼得她浑身抖动低低哀鸣,修长的脖子青筋毕露,喉咙里呜呜的哀嚎像一只受了重伤的猛兽。 好半晌熬过这阵剧烈的痛意,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她咬破蛋清,无暇尝出什么滋味,囫囵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后双手撑着床板大口喘息,脸上的汗珠连成线滚落到下巴,一滴一滴落下来。 麻秋娘又舀一颗蛋递过来:“很好,来,咱们再吃一颗,吃了就有力气了。” 王慧娘无力地摇头,哭着哀求:“嫂子,不吃了,好疼……” “没事的,乖,来,再吃一颗,吃了就好了。” 一碗荷包蛋断断续续地喂了小半个时辰,又灌下一大碗汤水,许是热汤给了她力气,王慧娘惨叫一声扬起脖颈,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凄厉的叫声穿透天际。 麻婆婆大喜过望:“宫口开了,快了,快了,使劲往下挣,我已经看见头发了。” 麻秋娘忙放下碗过去帮忙。 除了两个最小的男孩,石家的男丁全聚集在三房的堂屋,石虎沉着脸默然不语,石老二和石文双手合十念念祷告,石老三在房门外脚步匆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帘子猛烈掀开,张秀娘端着一盆血水快步走出来,石老三陡然转身,“二嫂,慧娘怎么样了,生下来了吗?” 张秀娘没有理他,大步走到院子里泼了血水,端了空盆去灶房倒热水。 一连倒了几盆血水,正房里凄厉的哀嚎越来越小,石老二坐不住了。 在灶房外跟上媳妇,小声问:“秀娘,三弟妹……三弟妹怎么样了,还有多久生下来?” “不好说,”张秀娘一脸惊惶,六神无主,呼出的气息吹乱掉落的发丝,“我看着不大对劲,羊水混着血水一个劲的往外流,孩子却不见半点动静。” “这……这可怎么得了?”石老二打了个抖,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三弟妹现在是八个月吧?七活八不活,这……这……” 张秀娘摇了摇头,一个大步冲进灶房。 正房里血气冲天,站在床尾的麻婆婆一脸凝重,满头大汗,一双手已经被血液染红了,咬牙吩咐女儿:“参汤给她灌下去,把老三喊进来。” 麻秋娘整个人都在轻微抖动,语无伦次地说:“这……这怎么行?男子不能进产房。”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顾好大人!”麻婆婆大声呵斥,走到床边上,伸出双手在王慧娘的腹部摸索。 石老三掀开帘子刚要 走进来,随着麻婆婆的一个按压使劲,王慧娘如离水的活鱼打了个挺,惨叫一声,凄厉的叫声还在房间里回荡,她已经头一歪没了动静。 石老三霎时只觉得神魂离体,踉跄地扑到床头,“慧娘,醒醒,慧娘,不能睡!” 王慧娘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尤其是腹部的钝痛,那疼痛像钝刀子割肉,要把她的肉撕扯成一点点的碎片,把她的骨头碾成渣。 她好累,累得使不出一点力气了,就这样睡过去好了,睡着了就不疼了。 手指头被人紧紧捏在手里,她听到有人在放声痛哭,这声音有点熟悉……哦,是了,是三哥,是她的丈夫,她还没跟他道别。 王慧娘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石老三痛哭流涕的面容。 “三哥,我好累……好疼,我要先走了,你别怕,我睡着就不疼了。” “不要,慧娘,”石老三紧紧握着她的手,哭着哀求,“慧娘,不要睡,咱们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生下来就没事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生了好吗?” 王慧娘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猝不及防的撕裂自□□传来,她疼得蜷缩成一团,身体好像被劈成了两半,有东西从她体内滑出来。 凄厉悲呛的惨叫划破夜空,如啼血凤凰的最后一丝哀鸣,震得人心窝子发麻。 堂屋里的众人惊得面无人色,双双站起身走到房门口。 石老二更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扶着墙喃喃自语:“完了,完了,出事了,出大事了,这可怎么得了?” 声音里已然染上了哭腔,扶着墙的胳膊抖擞成一团。 麻秋娘手脚发软捧着浑身青紫、声息全无的小肉球,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她强制镇定地倒立婴孩,清理口鼻,弹它的脚底板,拍打屁股和背部……可孩童依旧没有半分动静。 麻秋娘骇然回头喊道:“娘,孩子……孩子……” 麻婆婆看都没看她一眼,沉声吩咐张秀娘:“快,喂慧娘喝药汤,越多越好。” 自己则走到床边掏出针包,手腕转动间飞速下针,眼皮上的汗水挂在睫毛上颤动。 麻秋娘飞速转过头,冲着门外厉声大喊:“麦芽,麦芽!” 几乎眨眼间,麦芽掀开门帘跑了进来,一眼看到她娘手里青紫的肉团。 她接过来快速按压胸口,又掰开它的嘴往里吹气……直到麦芽胳膊酸软,背上的汗水浸透衣裳,孩童依旧声息全无。 她又掏出一个针包,抽取银针飞快下针,细针很快见底,孩童的啼哭却始终不见分毫。 过了半晌,麦芽大汗淋漓抬起头,对她娘无声地摇了摇头,麻秋娘立时捂住了嘴巴,晶莹的泪珠成串滚落。 而此时的王慧娘则轻飘飘如身在云端,身体里有东西流出来,她先是感觉冷,好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她很想抱紧胳膊上下摩挲取暖,手指头动了动,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过了一会儿,有人掰开了她的嘴巴,有热热的东西灌进来,流进身体里暖烘烘的,真舒服! 王慧娘弯了弯嘴角,她好像看到了娘亲,娘笑眯眯地站在前面,跟以前一样年轻,在向她招手,“过来,慧娘,快过来!” 王慧娘更高兴了,她终于找到娘亲了,终于不用害怕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几不可闻的溢出几声轻微的呢喃,“娘……娘……” 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她的眼皮不再颤动,彻底沉入黑暗。 床边男人的嚎啕响彻屋宇:“慧娘,求你了,不要丢下我,慧娘,求你了……” 一丝光亮自地平线悄悄升起,转眼间窜上茅屋顶,麦芽转头朝窗外看去,天亮了,天终于——亮了! 18. 第 18 章 太阳挂在斜上空,明亮的光线穿透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一丝声音,屋子里也风平浪静。 麻秋娘端着一碗米糊推开院门,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趁着天亮时眯了一觉,砰砰跳了一晚上的鬓角总算恢复了些许平静。 她掀开门帘走进房里,嗓门压得极低:“老三,我给你送饭来了。” 石老三坐在床前纹丝不动,手里握着媳妇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床上的身影。 麻秋娘走到床边坐下来,“老三,吃过饭你去歇一会,我替你守着三弟妹。” 石老三低头揉搓了一把脸,瓮声瓮气道:“嫂子,我不困,我也睡不着,就这样静静守着慧娘,我心里舒坦。”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早前圆滚滚的肚腹已然瘪了下去,瘦弱的身子上搭了一张薄薄的单子,若不仔细查看,几乎察觉不到被单的上下颤动。 只有秉心静气死死盯着,才能发现她清浅的气息和些微的起伏。 麻秋娘叹一口气,轻声劝解:“不睡怎么行,你一个晚上没有合眼,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慧娘这回生产伤了元气,往后还要你费心照料,你也栽倒了可如何是好?” 看对方扒拉米糊不说话,她转头看一眼床上沉睡的人,以及枕头旁边放着的小包被。 犹豫片刻,麻秋娘迟疑地问:“这个孩子,你打算……” 王慧娘生下来的是个女孩,四肢俱全,面目清秀,眉眼间满是她娘的影子,若是能活下来,长大后定也是个秀美的小姑娘。 可惜了,可惜打一落地就是个死胎,没有一丝活气,明明长了小手小脚,口眼耳鼻也齐全,怎么就没有气息呢? 石老三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不由自主朝床头看去,瞳仁一缩,眼里的痛苦深可见骨。 “这个孩子,总要……总要给慧娘看一眼才好,她拼去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她也想看看的。” 石老三跟媳妇曾经无比憧憬过这个孩子的降生,他们想了很多名字,有男孩也有女孩。 石家的男孩名都很简单,他们随大流好了,简单点还容易记。 女孩可以跟着她的两个堂姐,麦粒、麦穗、麦冬……都很好听,一听就知道是女娃娃的名字。 石老三没想到老天爷对他这么残忍,他的女儿一出娘胎就没有生命,连一声嚎啕都没有。 静悄悄地来到这个世上,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搅动一丝涟漪,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石老三清楚地记得她的样子,在那张小小的、青紫的脸蛋上。 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浅浅的一条印迹,鼻子小巧玲珑,嘴巴精巧如花瓣…… 一切的一切,都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可她就是不睁开眼睛。 石老三痛苦得想撞墙,他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对他这么狠毒,可又不敢心存怨恨。 他还有慧娘,慧娘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抢回来一条命,他不敢有丝毫不敬。 好歹他还有媳妇,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慧娘能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其他的都认命。 房间里又恢复宁静,床上染血的稻草和褥子早已抱走,铺上了新的枯草和床单。 然而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仍在房里徘徊,好像逝去的幽灵眷念人间喜乐,不肯撒手去幽冥地府入轮回。 一直到天擦黑时,昏睡了一整天的王慧娘才悠悠转醒。 石老三趁她神思迷糊,尚且还没清醒时,喂她喝了一碗稀粥及一碗汤药,这才告知实情。 “这个孩子想是迷了路投错了胎,匆匆来咱家走了一遭,到底天命难违,按照上天的旨意又去往生了……” 王慧娘看着男人抱进房里的小包被,眼里的泪珠如潮水般涌出,迫不及待抱到怀里不撒手。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泣不成声地摇着头。 “该死的是我,老天爷是不是搞错了,怎么死的是我的孩儿?” 石老三眼眶通红,沙哑着嗓门安慰:“慧娘,老天爷没搞错,这个孩子跟咱们家无缘,她回了阎罗殿……定会投生到一户富裕人家,吃饱穿暖,一辈子享不完的福。” 王慧娘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像哄初生的婴孩那样,抱起孩童的额头贴在她的脸上,眷念地来回摩挲。 她的嘴角含笑,似乎紧贴着脸颊的不是冰冷无生气的夭折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温热皮肤的孩童。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石老三心如刀绞,胸腔里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忍地撇开视线,脸上的泪水凌乱如沟壑,深深地吐出几口气,石老三擦了一把脸,嘶哑地说:“慧娘,这个孩子……咱们早些把她葬了吧?” “你要做什么?”王慧娘侧过身子往后缩,皱眉警惕地看着他,仿佛面前的人是个十恶不赦,要抢她孩子的恶魔。 石老三心里如刀尖刮过,强忍着悲痛劝说:“人死了就要入土为安才好,总这么放在家里不是个事,她的魂灵在世间飘荡,成了孤魂野鬼,下不了黄泉也投不了胎啊?” 王慧娘一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童,如梦初醒般大哭起来。 “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这么对我,我的孩儿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啊……” 她的哭声是如此悲切,誓要把心底的痛苦、怨恨、委屈和不甘统统发泄出来,直哭得声嘶力竭,身子微微颤抖。 石老三忙起身坐到床头,把她搂抱在怀里轻轻拍打。 “慧娘,好了,别哭了,你才伤了身子不能这么糟践,这个孩子跟咱们无缘,不可强求,由她转世投胎去吧!” 王慧娘趴在他的怀里哀哀抽泣,这场大哭耗尽了她仅剩的血气和精力,她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男人的低语还在继续:“你要保重好身子骨,咱们往后好好的过日子,大娘为了救你忙碌了一整晚,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咱们不能辜负了她的心血……” 絮絮叨叨的低语飘进王慧娘的脑海,在她的神思再次迷离之际,她呢喃地说:“让她再陪我一个晚上吧,一个晚上就好,我想再看看她。” 男人抱着怀里的两个珍宝不说话,通红的眼睛似要沁出血来,摇晃着身子轻轻安抚。 这个匆匆来人间走了一遭的小女婴葬在石家三房的屋后,小小的坟堆前立了一块墓碑,由木板雕刻而成。 王慧娘给女儿取了一个名字,叫石麦穗,希望她不论到了哪里都有饭吃,不要饿肚子。 距离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过去了两天,身体的疼痛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渐消散,精神上漫长的绞杀则刚刚才开始暂露头角。 它像一个无处不在,愈久弥新的幽灵,牢牢束缚住困在其间的人。 趁着早上天凉,麦芽去附近几个山头打了个转,一圈兜下来一无所获。 别说能入口的草根树皮了,只要是活着的树干,都如同拔了毛的乌鸦,光秃秃立在那儿,露出遍体鳞伤、丑陋的枝干。 有些树皮磨成粉比土坷垃还难吃,现在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麦芽走在山道上腹诽不已,一抬眼看到坐下檐下晒太阳的妇人。 她闭着眼睛后仰靠在椅背上,头上的发丝松松地挽起一个髻,这样炎热的天儿,身上还搭了一件薄薄的外衫。 她的肌肤苍白如雪,阳光好像能穿透而过, 照着她的脸越发孱弱,像一幅老旧古画上的仕女图,好看是好看,却少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麦芽抿了抿嘴巴,拐了个弯走上前,“小婶,在晒太阳呢,吃过饭了吗?” 王慧娘听到声音抬起头,睁开眼睛迷茫地眨了眨,等看清来人后,虚弱地笑着说:“麦芽来了,我已经吃过了,你小叔下的厨。” 麦芽蹲在她身前,仰头看着她,“小婶,你可要快快养好身子,小妹妹用自己的命换小婶安康,你不能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可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沉默片刻,王慧娘轻声道,“我本来就活不长久的,为什么天意偏偏要如此作弄人?” 麦芽对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小婶,没有谁天生就该活不长久,你会长命百岁的,活到白发苍苍走不动道。” 王慧娘笑了笑,像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既不赞同,也不辩驳,只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 “小婶,你要相信我,即便你跟小妹妹一命抵一命换过来,小妹妹也难以成活。在这个年头,没娘的孩子比草芥都不如,与其如此,还不如换你好好活着。” 王慧娘的手一顿,不知不觉看着她的眼睛。 麦芽狡黠一笑,眼睛里的亮光像一个淘气的小动物,“小婶,我给你看样东西,是我自己养的。” 王慧娘看她晃了晃手指,手腕转动间一条细长的红色小蛇出现在她右手指尖。通体鲜红如血液浸泡而成,筷子长短,尾巴盘旋在她的食指上,尖尖的蛇头微微昂扬。 王慧娘吓了一跳,当即大惊失色:“这……这是蛇?” “小婶别怕,它不咬人。”麦芽脱口而出,说完了才发现不对。 “额,我的意思是,没有我的允许,它不敢咬人,红豆可乖了,不敢违抗我的命令。” “它叫红豆?”王慧娘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红色的小蛇似有所觉,弓起的头颅退了回去,蜿蜒着爬到主人的手腕上。 “对啊,你看它的颜色像不像红豆的颜色,漂亮极了!” 麦芽抬起左手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小蛇顽皮地左右晃动,像个跟人玩耍的小童,身上的那股阴森之气顿时消散地无影无踪。 王慧娘心里的惊悚、恐慌也去了一大半,她不由轻声问:“它有毒吗?” “当然,”麦芽毫不在意地说,兀自跟小蛇玩捉迷藏,“红豆的毒素可厉害了,只要被它咬上一口,棺材板立时就能盖上了,所以……” 她转过身子,正色说:“小婶,即便将来咱们无路可走,只能去逃荒,你也别怕,路上谁要是敢欺负咱们,我就要红豆咬死他。” 王慧娘一愣,怔怔地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麦芽歪着头笑着补充:“不仅如此,我还会养蜈蚣、蝎子、虫子……只要是有毒的,我都会养,到时我看谁敢欺负咱们?” 声音里含着一抹不知事的天真浪漫和残忍,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莽气。 王慧娘仅剩的一点惊惧也消散了,她不由自主地附和:“它们真的能听懂人话吗?” “当然,”麦芽又是一口保证,“它们只听我的话,没有我的允许,它们不敢咬人,对了,小婶……” 麦芽从系在腰间的旧荷包里掏了掏,找出一根短小的竹管,扒开塞子倒在手心,一只通体漆黑,腹部有一点红的小蜘蛛出现在她掌心。 “这是我特意养的毒蜘蛛,比红豆差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很厉害。我把它送给你,以后要是遇到坏人,你扒开塞子甩出去,它就会咬死坏蛋。” 王慧娘不知不觉听入了神,身子前倾,聚精会神看着她手上的小蜘蛛。 19. 第 19 章 麦芽掌心的蜘蛛不大,约莫大拇指大小,黑色的纹路像染了墨汁,乖巧地趴在她的手心伸展着长腿。 王慧娘看着它人畜无害的模样,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态。 “小婶,你要试一下吗,别害怕,它不会咬主人的。”麦芽向前移动手心,鼓励地说道。 毛茸茸的触感落到手掌,王慧娘打了个抖,强忍着甩出去的冲动,她尽量舒展开手心。 小蜘蛛的触角碰在手上,有点麻有点痒,她咽了一口唾沫,竭力忽视那种不舒服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它怎么知道我是主人呢?” “你要每天给它喂食,”麦芽毫无保留,倾囊相授地教她诀窍,“白天它喜欢躲在竹管里睡觉,天黑后你要拔出塞子,它会爬出来觅食,等到天一亮它就自己爬回来了。” 王慧娘柳叶似的眉毛轻轻蹙起,显得有些担忧:“那它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 “不会的!”麦芽满口打包票,自信地笑着说。 “这些小玩意打一出生,我就喂它们药丸,甭管离得多远,只要把药引子放入竹管,它们自会循着气味找回来。” 王慧娘若有所思地“哦”一声,抬头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小侄女,“麦芽,那你得多给我一些药引子。” 麦芽开怀大笑:“当然,小婶,制药丸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你只要把竹管踹在身上,坏人就不敢近你的身。” 王慧娘也抿着嘴角笑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掌心的小黑点,她不再觉得害怕和讨厌,甚至有一种看家里守门大黄狗的喜爱。 她的心里涌动着莫名的期待,似乎终于摆脱了那种非死不可的命运,她又可以好好活着了,真好! 王慧娘的精神面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随着每天的饭食、汤药喂进肚子,她的脸色越加红润,甚至不必时时卧在床上,能下地走几步了。 石家上下大喜过望,一改前些日子的萎靡低沉。 石家这几年一直霉运不断,好容易产下一个孩儿,结果一出生就是个死胎,他们固然也伤心、失望,可事已至此只能认命。 他们能看开,王慧娘却不易走出来,若是一味地沉溺伤痛不可自拔,只怕她的日子也不好过,石家真的遭不住打击了。 如现在这般正好,痛苦可以沉积在心里,日子还是要向前过的,过着过着,不知不觉也就释怀了。 石老三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他不想再没了媳妇,两口子互相扶持,日子总是能熬过去的。 他乐不可支地担了水桶挑水,自家的水缸装满了不算,把他大哥家的也捎带上。 麻婆婆招手把他喊到屋里来,开门见山地说:“老三,慧娘这次生产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老婆子费了牛鼻子劲把她拉回来,你可别给我扯后腿,要好好照顾她。” 石老三喜笑颜开,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大娘对我家的大恩大德,小子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这辈子不消说,上刀山下火海,只要麻婆婆开口,他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也得上。下辈子投生成了牛马,也要为她家耕地、背柴、扛家什,如此方为报恩。 麻婆婆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有件事我跟你透个底,慧娘虽然捡回来一条命,可到底伤了根骨,这辈子怕是再难有孕了。” 她抬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这事你怎么想?” 石老三一愣,慢慢低下头,再抬起来时,眼眶通红,声音里含了一丝沙哑。 “大娘,我知道你的意思,慧娘遭此劫难,本也是因着我的缘故。她能捡回来一条命,我求神拜佛还来不及,哪还敢奢求其它?” 他抹了一把脸,偏过头笑着说:“我们两口子相持到老也不错,没了孩儿还少了烦心事,慧娘身子不好,生育孩儿太耗气血,我只愿她能好好活着。” 真到了合上眼无能为力时,小文、小武都是好孩子,总不能看着亲叔婶暴尸荒野,草席一卷埋了也就是了,下辈子再投生到一户好人家。 麻婆婆满意点头,收回逼人的视线,对他的态度表示欣慰。 “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是家里妇人的顶梁柱,该担的责任咬着牙也要担起来,如此才不失为一家之主。” “我知道的,大娘,您不用担心,”石老三面色恢复如常,眉目硬挺,面容刚毅,“只要对慧娘好,只要她的身子能完好如初,我什么都肯做。” 麻婆婆笑着颔首,石家的几个男丁还算是有担当,她当年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田里绿色的麦秆开始褪色,大部分麦粒还是青色的,少数掺了点黄。 乡民们啃着糠皮里裹了少量荞麦、豆子的米糊,满心巴望能有个好收成。 收了麦子交上赋税,剩下的麦粒能换几袋高粱米,娃娃们也至于饿得哇哇叫,上茅房疼得鬼哭狼嚎。 在他们守着麦子望眼欲穿之际,竟然有这等丧心病狂的混蛋,趁夜摸黑跑到别人田里偷割青色的麦子,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遭了窃的人家蹲在田里嚎啕大哭,看着齐整的断茬心如刀割,一块山地割了大半,叫他们一家子可怎么活? 哭完后鼻涕眼泪一抹,沿着山塘跳起脚来骂:“哪个杀千刀剐万遍的早死鬼,吃了我家的麦粒肠穿肚烂,一辈子生不出儿子,生了儿子也没□□,死了暴尸荒野,无人送终……” “……八辈子没吃过麦粒是怎地,那麦子还青油油杵在地里,黑了心肝的就趁机下狠手。上辈子指定是饿死的,这辈子饿死鬼投的胎,吃了我的麦子也是饿死的命……” 老妇人从东头骂到西头,又从西头骂到东头,高亢的骂声像一挂大红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火气炸得天翻地覆,无人敢接腔。 村里的人连安慰、劝解都不敢,生怕这坨屎盆子扣到自家头上,没得白白蒙一回冤屈。 同时心里又有一些惊疑不定,跟婆娘两个暗自躲在墙角下嘀咕,到底是哪个丧尽天良干的好事? 又皱了眉头暗自思量,左右邻居可有偷偷开火吃一顿好的,最近也没有闻到麦子香啊? 难不成是外乡人行的恶事,自家地里的舍不得吃,专门霍霍旁人,这可真是罪大恶极,活该千刀万剐! 乱七八糟地猜测了一通,看周围的人都觉得无辜,又像都有嫌疑,越想越是头大。 直骂到天黑看不清路,有零星的灯光闪烁时,这场单方面的叱骂才休止,老妇人的声音已然嘶哑,扯着喉咙也发不出声了。 天黑了尚且不算完,有这场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家家户户的男丁不约而同举了火把守在自家地头。 有那细心的还带了蚊帐,反正天气这样炎热,睡在哪里不是睡。插两根竹竿,罩子一遮,既能睡觉又守了田,一举两得。 眼下正是紧要的时候,命可以不要,麦子不能有失。 哎,世道越发坏了,连青麦粒都有人偷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在这即将收获的时节,村子里不见丝毫喜悦,反而处处弥漫着紧张和提防,看谁都像个贼,恨不得麦子一夜变色,脱了麦粒收到家里才安心。 石武离家后的第七天,天色才擦黑,一家子正要端碗吃饭,他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先灌了一碗水,米糊倒起来也快,吃完了趁着家里人齐全,又喊来另两房的男丁,正好商量要事。 石武面色极其凝重,声音里像含了一把沙子,“我得了消息,官府这次不加征税,所有赋税一次收齐……” 石老二迫不 及待开口:“这是好事啊,只收一次税,咱们还能剩下点吃的,加上糠皮草根树皮,勉强能熬到下半年。” 其他人没有说话,事情要是有这么简单,石武也不会火急火燎跑回来,脸色还那样难看。 石武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但是这次的赋税包含了加派的两种临时税,是为剿饷和练饷,名义上为官府抵抗强盗、土匪练兵而设,每亩加银九厘。” “嘶!”所有人倒抽了口凉气,去年每亩加银三厘五毫,差点逼得所有人恨不得吃土,若是加到九厘…… “完了,完了,活不成了,这样下去都要饿死的,咱们没法活了。” 石老二简直缩成了一团,恨不得躲到桌子底下去,好像只要掩了耳朵听不见,这个坏消息就不存在。 除了他的喃喃自语,其他人都面色铁青,拳头捏得死紧。 麻秋娘也震惊得眼睛大睁,不可置信地说:“这……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交这么多赋税,咱们哪还有吃的?” 石武苦笑一声,“我也希望是假的,但是官府衙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我跟好几个皂隶也确认过,他们已经在准备绳索、水火棍、夹板等物。” 至于准备这些物件做什么,在场众人心里都有数,去年的石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石老二浑身一抖,仿佛又想起了那惊悚的一幕,双手抱头痛苦的低语:“不会的,我家小田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石虎冷声问:“你可知官府打算什么时候下乡征收?” “估摸着还有二十来天,总要等所有田地收割完毕,大老爷也知道这回的差事不好办,从各府衙门都抽调了人手,到时恐怕会有一场硬战要打。” 何止是硬战,官老爷们摆明了不管底下百姓的死活,乡民们也不都是泥人木偶雕刻而成。 有老实巴交,畏官如虎的本分人,自然也有那天生虎胆,大不了亡命绿林的莽汉。 既然安分守己,遵纪守法换不来一碗安稳饭,那还不如跑去吃一口刀尖染血的买卖,怎么活不是活? 停顿片刻,石武接着说道:“县城里现在也是风声鹤唳,我好不容易扯了个慌偷跑回来,明天早起要赶回去,我想着当下的这个形势,咱们家还是要早做打算才好。” 麻秋娘慌忙站起身,声音里含了一丝急迫。 “哎,明早就要赶路吗,这么快?我这就去给你准备干粮,烙几个饼好了,也不知道罐子里还有没有油,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嘀嘀咕咕拿了油盏放到灶台上,其他人坐在桌旁没动。 靠在麻婆婆身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麦芽突然出声:“去年加派三厘五毫,今年就成了九厘,若是明年十厘,后年十一厘呢……” 不约而同的,所有人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这个地方不能留了,也住不下去了,即便扛过了今年,也熬不过接下来的两三年。 官家老爷们的胃是个无底洞,他们不会管你吃什么,活不活得下去,家里有没有老人、孩子要养育? 他们只会威逼利诱,酷刑加身,从老百姓皮包骨的身子上撕下来一层皮,再刮油,最后敲骨吸髓,就着骨头渣子泡酒喝。 更为关键的是,眼下的收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 谁也不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下雨,山塘的水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迟早有干涸的一天。 到那时恐怕不是往哪里逃的问题,而是逃不逃得了,还有没有命的问题。 越往后拖延,形势不会变好,只会愈发严重,与其相信知县老爷大发慈悲,体恤乡民,还不如相信自己手里的粮食。 只有粮食紧紧地攥在自己手上,家人才不会饿肚子,才不会丢了命,其他的都不能信。 20. 第 20 章 石虎深吸一口气,希冀地问“林主簿呢,主簿大人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石武冷笑一声,“主簿大人自然早有打算,已经盘算着去别处高升了,哪里有空闲理会咱们这些升斗小民?” 石老三痛恨地骂:“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哪有好的,都是吸食民脂民膏的货色!” 石虎沉吟片刻,昏黄的灯光在他眼底滚成一道冷色,当机立断道:“武儿,你明早回去带上家里所有的银钱,看着置办些物件,不论如何,咱们要早做准备,等家里商量出个头绪,我去县城找你。” 石武点头,他知道他爹的意思,若是非走不可,那就趁着时机先走一步,难的是怎么脱身。 众人枯坐半晌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等麻秋娘烙好了饼子也就散了,心情沉重,连干粮散发出来的香味都无暇顾及。 隔天早上石武前脚牵了小毛驴离家,后脚苗村长急慌慌找上门来。 “石虎,我听人说看见石武回来了,他人呢?” “您来迟了,他已经走了,他就回来打个转,县里还有差事,揣上干粮就走了。” “怎么这样不凑巧?”苗村长一拍大腿,老脸皱成一团,悔恨道,“怪我,我该早些过来的,我家的那个老婆子也是,一天天的怎么那么多事,拽着我说了好半天……” 见石虎转身往坡下走,他赶忙跟上,“石武可有留下什么交代,县里的赋税有说头了吗,今年打算怎么征收?” 石虎想了想,停下步子转过身,决定透漏少许风声。 “老叔,今天这些话出自我的口,落到您的耳朵,事后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在我这里可是不认的。” 苗村长听了心里一紧,嘴皮子上下抖动,“这……这是怎么说的,可是要坏事?” 石虎摇了摇头,一脸沉痛,“官家老爷还没上门,这个话我也不敢乱说,可武儿在县里听到了些许风声,说是今年的赋税怕是比去年还重啊!” 苗村长大吃一惊,脸上瞬间变了色,手都抖了起来。 “这……这是要做什么,大老爷不能不管咱们死活啊,这是要出人命的!” 他顿时急得团团转,心里的想法一会一个,如杂草疯狂蔓延。一抬眼看到面前的大高个,一把拽了他的袖子,像落水之人抓到了浮木。 “石虎,你可有什么想头,石武还有没有旁的交代,是不是哪里弄错了?赋税要是再加重,咱们可就没了活路啊!” 石虎冷笑一声:“我也希望弄错了,是真是假,半个月后自会见分晓,只不过到时咱们还有没有命在就不好说了。” 他不想多说,转过身往下急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叔,看在您待我石家向来不薄的份上,我跟您提个醒。武儿离家前把家里的银钱都带走了,看看市面上还有哪些吃食,有什么就往家里搬吧!” 说完不再理会身后之人,脚步匆匆往自家地里而去。 剩下呆头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苗村长,直到额头的汗水滴落到眼睑,这才恍然大悟般醒过神。 他沮丧地一拍大腿,左右望了望,长吁短叹、踉踉跄跄地跑下坡,边跑边嘀咕。 “官家老爷们到底想做什么,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日子本就过不下去了,要是赋税再加重,这不是逼得老百姓不反也得反吗?这到底是怎么了……” 别看跟苗村长说得硬气,实则石虎自个心里也没底,逃荒说起来容易,可怎么逃,往哪里逃,逃了后以何为生…… 不仔细思量也就罢了,这么一想简直没了活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能逃去哪呢? 既要躲避官府的苛捐杂税,搜捕围剿,又要抗衡土匪的烧杀抢掠,惨无人道,世上还能找出这样的地方? 石虎去地里打了个转,又推开院门回到家,一屁股坐到老岳母面前,一副无赖样。 “娘,女婿无能,实在无法可想了,求您老指条明路?” 麻婆婆头都没抬,兀自忙碌手上的药材,“你个七尺大汉都无能为力的事,我一个糟老婆子能有什么法子?” 石虎苦笑一声,不想跟老人家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老要是再藏着掖着,咱们一家子老少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少唬我!”麻婆婆不动如山,径直坐得稳当,脸上的眉头都没动一下。 “怎么活不下去了,地里的麦子不是长得好好的,山塘里的水也还有,有吃有喝,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您就别跟我耍花枪了,等到官老爷上门来,全家只有吃土的份。咱们大人也就罢了,您忍心看着麦芽塞一肚子土坷垃,肚子胀得老大?” 麻婆婆叹一口气,撩起眼皮看他:“我要是有主意,你能听我的?” “听,指定听!”石虎连连保证,就差指天发誓了,“您老说的话我什么时候忤逆过,您指东边我不敢走西面,向来只有顺从的。” “少给我油嘴滑舌!”麻婆婆不吃他这一套,男子汉大丈夫的,这些肉麻话对着自个媳妇说即可,犯不着四处献殷勤。 “等着吧,过了今晚再说,我现在也没有法子,要不是看在芽儿的份上,我才懒得搭理你。” 石虎大喜过望,笑得满脸的胡子都在抖动,“是是,咱们不都是为了芽儿吗,只要小辈们能好,我什么都肯做。” 接着又是一通滔滔不绝的马屁,直要把老岳母拍得晕头转向才罢休。 麻婆婆看他一脸大胡子上谄媚的笑,实在有碍观瞻,挥挥手把他打发了。 夜色降临,山影的轮廓在黑暗中影藏,天地一片漆黑,只石家小院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院子中央架起了一堆干柴,南面方位摆放着一张缺了角的案几,上设香灰炉子、祭品等物。 麻婆婆看着一溜摆放的水、干菜、米糊——还是糠皮多米粒少的高粱米糊,面上不胜唏嘘。 “想当初在族里那会,虎骨熊胆虽说不易得,可牛羊猪总是少不了的,水酒菜蔬更不用说,应有尽有。如此祭拜山神才显虔诚,神灵降下福祉护佑族人安康,如今可倒好……” 她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来回看了一遍。 如今可倒好,连把像样的青菜都找不出来,别说山神大人了,连她都嫌寒碜。 “也不知道山神大人会不会怪罪,实在是族人凋零,子孙不肖啊!我一个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糟老婆子也没有法子,山神大人凑合着享用吧!” 麻婆婆双手合十连连祷告,祈求山神大人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些已经是她们最拿得出手的食物,时移世易,日子不好过呀! 麦芽在一旁暗自腹诽,如果山神真的有灵,对比她的凄惨境遇,定会觉得心怀甚慰。 想当初她做都市牛马那会,工作之余每天最大的烦恼是肚腩上一天大过一天的游泳圈,镜子里日渐圆润的大脸盘子,以及动不动就汗湿的腋下…… 一到换季时节,柜子里的衣裙好像突然之间大瘦身,缩水得厉害,跟施了魔法似的。 接下来三天恨不得一天吃一顿水煮青菜,只要饿不死,就往死里饿。 两眼昏花饿到第三天晚上,瘫在床上奄奄一息时,突发感慨:世界如此黑暗,自己不过是这个世上无足轻重的一头牛马,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拿起手机哐哐一顿点,炸 鸡、汉堡、烤串哐哐一顿炫,再心满意足地吸一大口醇厚的奶茶。 ——人生圆满了,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这才叫活着嘛,清汤寡水的像什么话? 如今可倒好,她娘在米糊里少加点糠皮,麦芽都要满天神佛谢个遍。肚子里冒酸水的滋味不好受呀,死又不敢死,蝼蚁尚且贪生,好死不如赖活着,且将就着过吧! 这才叫降维打击,航空母舰直接退化成了木质小渔船,她有说什么吗? 麦芽心有戚戚,此刻跟山神大人奇异地产生了共鸣,有供奉时尽情享用吧,指不定下一顿什么都不剩了。 麻婆婆拿出压箱底的家当,一副木质面具和一件五彩斑斓的外衫。 面具以人的五官为雏形,却额头宽广,面庞夸张,眼耳口鼻无不过分拉长,上面涂以红、黑两种颜色,极其醒目。 外衫除了颜色略显绚丽,袖子上似乎缀了两个小铃铛,似有若无,仔细一听又仿佛是耳朵的鸣音。 “这可真是地里的韭菜啊,一茬不如一茬!” 麻婆婆又想感慨了,之前族人还在的时候,每逢节庆祭典,抑或祈福驱邪时,族人各司其职,有锣鼓伴奏、丝竹吹打,还有附和吟唱等等,热闹得不得了。 她转头看了看外孙女,对上她懵懂无瑕的目光…… 罢了,龙困浅滩遭虾,虎落平阳被犬欺,她们这一族已没落至此,剩她一个老婆子跳祭祀舞吧! 麦芽见姥姥扭头看过来,以为她有事吩咐,正要开口问呢,结果她又转了回去。 转过去也就罢了,问题是她的目光,怎么说呢? 这么说吧,麦芽虽然是个未婚牛马,但有幸给她哥家的小学生辅导过作业。 啧啧!那体验,毕生难忘啊,比她加班两天两夜都难受,一口气横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别提多难受了。 她苦口婆心,唾沫横飞地讲了半个小时的凑十法和破十法,口水都说干了,满心以为成果喜人,胜利在望了。 结果出一道简单的个位数加法验证时,小崽子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止摇头,还说了一句:“姑姑,张子涵今天把我的橡皮擦弄丢了,你明天再给我买一块好不好?” 麦芽当时就一个想法,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揍死这个小崽子。 人类幼崽怎么能笨成这样,这么简单的题目都不会,他到底上的什么学? 不会也就罢了,敢情她刚才口干舌燥地讲解了半个小时,小崽子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根本没有认真听。 姥姥刚才看她的目光就跟麦芽看侄子的眼神一模一样,一样的恨铁不成钢,一样的怒其不争。 麦芽:“……” 她真是比窦娥还冤,长到今年一十二个年头,自她记事起,方圆五里之外的地方都没去过,镇日在附近的山头打转转,想方设法找一口吃食。 但凡她身处繁华之地,但凡有那么两分见识,她也会知道一点有关祭祀舞的常识。 现实是她既没见过,姥姥也没教过,前世也没接触过这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她可从哪学去,这不是为难她吗? 麻婆婆不知道小孙女心里的嘀咕不满,知道了又得伤感一番了。 祭祀是何等庄严肃穆的大事,这还用教吗? 她们这一族的人哪个不是打小精通这些祈福、占卜的事宜,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之下,连刚出生的奶娃娃都能跟着鼓点子手舞足蹈。 哎,还是家门不幸,子孙不茂惹的祸啊,把最后的这一根独苗苗给耽误了。 多好的孩子,天资这么聪颖,心地这么善良,被她这个愚钝的老婆子给误了! 21. 第 21 章 沉溺伤感不是麻婆婆的作风,知足常乐才是人家正道,好歹她们这一族的血脉没有断绝,祖宗保佑,还留了一根香火。 不会就不会吧,反正她们也没了族人要守护,有些东西不会反而能活得更长久。 火堆点燃,烟雾升腾,麻婆婆穿好外衫戴上面具,围着火堆舒展手脚。 明明还是那个人,可好像只是外形一样,内里的壳子早变了样。 平日里的麻婆婆是个头发花白,有些微驼背的老妇人,此刻全然看不出她的衰老和迟缓。 她的动作大开大合,舒缓沉稳,或双手高举,或拱手作揖,绕着火堆缓步慢行。 现场没有鼓点轻缓的敲打,也没有锣声密集的喧嚣,只有木柴“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火星迸裂的“哔啵”声,以及滚烫上升的气流。 麻婆婆沉浸在往昔的渺渺丝竹声中,每一个伸展、俯首,踏出去的每一个步伐,好像都在附和某种独特的韵律。 麦芽原以为这种祭祀舞是没有规则的,由舞者随心所欲地舒展。 然而观察久了发现,她的脚步不是杂乱无章的,舞步的路线也暗含五行八卦的方位,阴阳交错,错落有致。 古朴庄严的舞蹈,在火光的映衬下若隐若现、夸张惊悚的人脸面具,以及时有时无跳跃的微弱铃声,都给麦芽带来一种极强的视觉冲击和充满情感和张力的仪式。 她仿佛置身于一片莽莽丛林,夜色中点燃的巨大篝火,无数男女老少围着火堆祈福,祈求神灵的眷顾,驱走邪恶的疫病。 以至麻婆婆停下脚步,僵硬地站立在西南方位,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时,她才陡然从幻象中回过神。 麦芽摇了摇头,急步上前问:“姥姥,可有占卜出吉凶?” 麻婆婆木木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身子前倾“哇”的吐出一声鲜血,嘶哑的谶言仿佛在十八层地狱深处回荡。 “饿殍千里,伏尸百万!” “姥姥!”女孩尖叫着接住了老妇人猛然坠落的身体,骇然的喊叫刺破夜空安逸的宁静。 …… “吱呀”一声响,灶房们推开,石虎转头望过去:“娘醒了?” “没有!”麻秋娘叹息一声,端着碗走进来,双眉一蹙,眼眸间的愁绪扑面而来。 “娘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她的身子骨本来也不健壮,若是再不醒……” 石虎也面沉如水,轻声问:“麦芽呢?” 麻秋娘放下碗坐在饭桌旁,“这孩子是个长情的,守着她姥姥寸步不离,好在还算听劝,被我哄着吃了一碗米糊。” 灶房里又安静下来,两个儿子吃完饭去地里守着了。 眼下这种紧要时节,田间地头一刻都少不了人,谁也不敢赌那片刻的偷懒,一家子吃饭都得轮着来。 孩子们不在,两个大人正好谈事,“秋娘,你说……娘说的那个八字谶言是什么意思?” 石虎听了女儿的转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活的问题,死这么多人,这个世道得乱成什么样? 难道要打战了,还是闹灾荒,或者两个都有? 石虎只是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平凡男人,没有念过多少书,勉强能教一教儿女,见识也算不上深远,只能顾好当前的事。 任他想破脑子也想不出,到底是怎样的人间地狱,才配得上老岳母口中的占卜之言。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麻秋娘面色平静如水,“我虽然不知道她老人家看见了什么,但我娘绝对不会出错。” 秋娘打小就知道她娘是个不凡的,通识草药、治病救人只是表面,她娘还会看天象、卜吉凶、预测祸福,后者从不敢显现于人前。 若不是实在迫不得已,她娘向来只当自己是个略通岐黄之术的普通老婆子,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次定然是看见了极其惨绝人寰,灭绝人性的幻象,要不然反噬也不会如此之大,到现在还昏迷? 然而秋娘也知道自己是个蠢笨的,小时候跟着娘亲认草药,不论怎么记背,下次照样弄混淆,没有一丁点天份。 麻婆婆唉声叹气了一阵,她们族的异能本就靠血脉的传承,会与不会天然形成,女儿天生没这个能耐,是她强求了,后面也就丢开手没有勉强于她。 等到麦芽落地,麻婆婆捧着婴孩喜极涕零,山神大人还是仁慈的,没有使她们这一支的血脉断绝,老婆子后继有人了。 不过麦芽通晓的本事似乎跟她娘又有些不同,其实麻秋娘也闹不清楚,只隐约感觉略有差异,她在这方面实在愚钝不堪。 石虎也知道这个道理,老岳母的出身他不知根底,老人家讳莫如深,他也不想深究,总归都是她的血脉,她还能害了他们不成? 要不是有岳母的多次善意提醒,石家人好悬能活到现在,一家子坟头的草堆起来都比人高了。 这里是住不下去了,可他们能往哪里逃呢,怎么逃也是个问题? 心烦意乱的石虎出门去地里,守着田里青黄的麦子,心里至少有片刻的安宁、祥和,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绝境。 才走出家门没几步,又被他二弟拽了胳膊拉到一旁。 “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这么避人耳目?”石虎无奈地踩着步子往前走,他二弟也不说话,扯了他闷头闷闹往后山僻静处钻。 左右看了看,寥无人烟,风起飞沙走石,连只鸟都看不见。 一天没见,石老二身上的愁苦像蒙了一层水雾,愈发浓郁,“大哥,那个……我家两个小的……” 他吭哧吭哧说了半天,一句连贯的话都没有,只零星飘出几个字词,似乎很是难为情,又自觉强人所难。 石虎耐着性子问:“老二,有什么事你直说,咱们亲兄弟没什么好忌讳的,大哥能做到的一定没有二话。” 石老二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地说:“大哥,我是说万一有那么一天,我和孩子他娘都不在了,我家两个小的还要劳烦大哥拉一把,麦苗跟小田,甭管是谁,能活一个是一个。” “你……”石虎一愣,“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不在了,你们不在家能去哪儿?” 石老二的笑容像在苦汁水里泡得入了味,散发的涟漪都是苦涩的。 “哥,等到收赋税的官老爷上门来,家里的粮食肯定不够吃,我们两口子要是先走一步,还望哥嫂收留两个孩子一把。若是实在撑不住了……那也无碍,我们一家子地府里再团圆吧!” 石虎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脑子里整天想的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有我在,你们都能活得好好的,好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闲得慌就去地里守着。” 石老二唉声叹气不肯动,被他哥推了一把,骂骂咧咧的训斥声里,他的肩背更塌了。 火红的晚霞上涌,天将黑时,麻婆婆才悠然转醒,靠在床头茫然地转动脖颈。 麦芽看着她的脸大惊失色:“姥姥,你的眼睛……” 麻婆婆的左半边脸习惯用布巾挡着,怕脸上的伤疤吓着旁人,视 力是没问题的。 然而现在她的左眼瞳孔呈现出一种灰白色,无意识转动间似乎没有聚焦,眼球是浑浊的、迟缓的。 麻婆婆的左眼瞎了! 石虎懊恼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自责地说:“女婿不孝,累您老伤了眼睛,是我的错。” “不关你的事!”麻婆婆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反正我的左半边脸也不能见人,左眼瞎了就瞎了吧,好歹留了一只右眼,不耽误事。” 她直起身说正事:“这个地方不能住了,咱们得赶紧离开,至于往哪里逃,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你姑且听一听。” 石虎忙不迭点头:“您老只管吩咐,女婿不敢不听!” “往西南方向逃吧,”麻婆婆叹一口气,“去老婆子出生的地方,兴许咱们能在那里找到一条活路,至于怎么逃,你们几个商量着办吧,我就无能为力了。” 西南方的深山老林啊,麻婆婆怅然若失地偏过头,她有多久没想起过那个地方? 自打八岁离开,距今五十年了,整整五十个年头,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五十年? 大概只有一次吧,如果这次能留一口气回到儿时的那片土地,回到族人们埋葬的地方看一眼,哪怕要她立时咽气闭上眼睛,她也是愿意的。 那里的天空橙蓝得像湖面上的水,触手可及,山脉高耸入云,尖尖的矗立在云端之上,高不可攀。 麻婆婆神思恍惚,似乎回到了那个鸟语花香的秘境,旁边小姐妹们采摘药草的欢声笑语在耳边跳跃。 直到一颗小小的黄色头颅杵到眼皮子底下,“姥姥,我看看你的眼睛还疼不疼?” 麻婆婆慌忙扭过头躲开,不自在地拉过巾子扯了扯,拨开她的小脑袋,“好了,好了,姥姥不疼,你先坐好,我有话跟你说。” “那您还饿吗?”麦芽锲而不舍地追问,“要不要再吃一碗米糊?” 老妇人摆了摆手,咳嗽一声轻了轻嗓子,拉过女孩的手握在掌心摩挲。 “芽儿,姥姥一直压着你,不许你养那些小玩意,也不许你使唤它们,你是不是怨我?” 麦芽摇头,稚声稚气地说:“怎么会,我知道姥姥是为了我好,我不怨您。” 想了想,她又诚实地补充:“但是我很不服气,明明是那些坏人欺负我们在先,我只是想教训他们一下,不会被发现的,您也不答应。” 麻婆婆轻叹一声,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傻妮子,你以为天底下的人都跟你一样傻,他们坏得很,口蜜腹剑,作恶多端,不是咱们能对付的。” 见女孩依旧梗着脖子不吭声,想是仍不服气,也对,她能养蛊虫,有倚仗在手,自是无所畏惧。 可这世上的人多恶呀,无所不用其极,就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她们只能偷偷躲藏起来,才能苟活下去。 若是一旦被发现了,等着祖孙俩的只有灭顶之灾,谁都救不了她们。 麻婆婆耐心教导外孙女:“咱们族的人天生怀有异能,信奉、供养神灵,神灵降下福祉,可这些都是有代价的。” 麦芽不知不觉抬起头,聚精会神地看着姥姥,老人家从不提之前的种种,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族人的故事。 “若只是辨识草药,治病救人也就罢了,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山神大人也会欣然应允。但要是卜吉凶、测灾荒,咱们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灾难越大代价也就越大,姥姥的眼睛就是这么没的。” 麦芽惊愕地看着她,瞳孔里满是震惊。 22. 第 22 章 麻婆婆缓慢述说着她们这一族的生平,苍老的语调如一条古老流淌的河。 她们这一族被世人称作巫族,据说先祖是为了躲避战乱,居住在远离世俗喧嚣,人烟罕至的莽莽丛林。 族人生活简朴,生性单纯善良,极少与山外之人来往,日常以采集、狩猎、捕鱼为生。 与世隔绝的生活如山里涌动的溪水,缓慢而悠长,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生活中需要的盐、铁等必不可少之物,由族中长老拿山参、灵芝等稀有药材与山外采药人交换,小辈们并不参与。 巫族大部分人天生通晓巫术,又分了吉术和凶术。 吉术不用说,医理药经、祈福驱邪、沟通神灵都属于这一类,凶术则比较繁杂,咒语符咒、召唤之术五花八门,自然也包括蛊术。 麻婆婆看着外孙女自豪地说:“我那一辈的兄弟姐妹们,要么通晓医理,要么潜心研究符咒,很少有两者兼而学之。可见我们芽儿天生慧根,吉凶两术融会贯通,信手拈来。” 麦芽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其实两样都学得一般般,算不上十分聪慧。 麻婆婆如此感慨也是有缘由的,在她小的时候,只听说很久之前有极出色的先辈通晓吉凶两术,即便出了山也是人中龙凤。 后来之人许是习惯了山里安逸的生活,与世无争,慢慢也就只学自己感兴趣的,懒得钻研其他的旁门左道。 山里的生活简单而清贫,若是能一直与世隔绝也不错,变故发生在五十几年前的一个秋天。 一个精通医理的姐姐尾随族中长老偷偷溜出了山,族长分批派了几波人出去找寻,一直没有发现她的行踪。 到了冬天大雪封山,山里成了一座孤岛,不能进也不能出,长老们只得罢休。 不成想隔年的夏天,出山的小姐姐自己回来了,不但如此,她还带回来许多族人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奇珍异宝。 璀璨夺目的金银首饰,光华灿烂的绫罗绸缎,以及无数珍馐佳肴、果酒点心…… 别说年轻的哥哥姐姐们,即便是年老的族中长辈,很多东西他们也没见过,巫族的人远离尘世太久远了。 族人们穿的是苎麻里抽取麻线织就的麻衣,饮食以清淡为主,种植了少量稻谷和小麦,果蔬野菜倒是繁多。因着不善打猎,只能勉强捉些野鸡、兔子打打牙祭,大型的野猪等凶猛之物是不敢碰的。 吃鱼也多,但是少了山外的诸多调料,鱼吃多了也寡淡无味。 从山外回来的医女无异于给年轻的族人们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一扇从未接触过的,充满了绚丽多姿色彩的大门。 据医女所说,她在山外救了一名来自京城的贵人,在贵人府邸当上了医官。此番回谷也是人单力薄,想带几个姐妹同去任职,给族人们谋一条前程。 当下山谷里炸开了锅,长老们厉声呵斥,坚决阻挠,年轻人心思涌动,想入非非,只觉得万千繁华世界,怎地偏偏要他们守着这苦寒之地? 如此很是吵闹了一些时日,到底拗不过小辈们的死活闹腾,医女带着几个同样精通草药的姐妹出了山。 有了这样一番意外,巫族人跟山外人的交往也就拦不住了,人人都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与探索的欲望。 平安无事过了好几年,年轻的巫族人在山谷外,靠近山外人的地盘建起了一座小村子。 他们在这里给山外的村民诊脉开药方卖药材,换取各色粮食、衣物和美酒,比起山谷里的一贫如洗,日子过得有滋味多了。 只有族中长老们依旧守着破旧的茅草房子度日,对外界满是警惕与戒备,不愿踏入凡尘俗世。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大伙相安无事,各过各的日子,直到五十年前的一个傍晚,无数黑压压的官兵包围了小村庄。 “那些人身着漆黑的泛着冷光的铠甲,手拿半人高的大刀,见人就砍,不问缘由,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族人们死伤大半,被迫挤在一座靠近山壁的大房子里。” 忆起往事,麻婆婆眼泛泪光,仅剩的一只右眼满是痛苦和哀伤。 巫族里自然也有善使毒和符咒之人,可事发仓促,又是天色将黑,大伙吃过晚饭正要洗漱安歇之时,所有人根本没有防备,也就错失了反抗的时机。 “我们躲在那间大房子里,不断有锋利的箭簇破门窗而入,娘亲紧紧把我压在身子底下,她也受了很重的伤,血腥气弥漫了整个鼻腔……” 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要命丧于此,门外的官兵在大声叫嚣,只要他们肯束手就降,官府会网开一面,饶他们一条贱命。 族人根本不为所动,这样一副赶尽杀绝的模样,哪里会放他们生路? 他们被围困了小半个月,靠着仅剩的一点粮食和水苟延残喘,直到从山谷赶来的长老们在外围撕开了一道口子,屋子里的族人也奋起反抗。 巫族人死伤惨重,他们不求报仇,只想着留一条命逃回到山谷去,日后永世不出山。 可是官兵们根本不给他们逃命的机会,见活捉不成,族人们也杀出了血性,射出的箭头上干脆绑扎了火焰……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通红的焰火烧红了半边天空,族人们凄厉痛苦的哀嚎响彻整片山林,恶毒的诅咒如幽魂野鬼永远在这片土地飘荡、徘徊。” 长老们冒死把他们这些小孩抢了出来,可追兵紧紧跟在后面猎杀,不断有人倒下后再也站不起来。 “许是我命不该绝吧,族老逃跑时把我偷偷塞在了一片乱石缝隙里,我亲眼看着他背着满身箭雨,踉踉跄跄地跑远,鲜红的血液滴落成一条血印。” 麻婆婆脸上的皮肉无意识颤动,目光缥缈,她好像又置身于那场来自地狱深处的烈火当中。 也许她真的命硬,或许是山神大人不忍他们这一支绝了血脉,麻婆婆竟然躲过了官兵的搜捕,活了下来。 在官兵退去后,她又被一个跟族人打过交道的采药人所救,捡回家中藏了起来。 就这样,巫族人被山外之人赶尽杀绝,近乎遭受了灭门之灾,而麻婆婆偏又被山外人搭救,勉强保住了一条小命。 但那场大火却在她身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疤,以及一辈子难以逃脱的梦魇。 “芽儿,”麻婆婆哀伤地抬起眼睛,祈求地看着她,“这个世上最毒的从来不是什么毒物、诅咒,而是人心。” 在采药人的帮助下,麻婆婆在后来的岁月中断断续续拼凑出真相。 原来在京城的医女们不知出了什么纰漏,亦或是得罪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被宫里的天师断言为前朝巫师余孽,扰乱朝纲,罪该万死。 剖开她们的胸膛取出心脏烹饪,或装进坛子里泡酒,吃了能延年益寿,驱邪消灾。 京城的几个医女被活生生的开膛破肚,她们咽下最后一口气息的时候,酒坛里的心脏还在砰砰跳动。 之前官兵对族人们围而不杀也就说得通了,他 们根本就没想过放族人一条生路,想的是如何豢养着巫族人,给京城的贵人们供养源源不绝的长生不老药。 后来见他们抵死不从,宁为玉碎,便下狠手斩草除根,以免他们报复或为他人所用。 从始至终,巫族人在他们眼里形如一颗人形草药,既然不能补养的话,就只能连根拔除。 麻婆婆抚摸着小孙女头上毛茸茸的发丝,绵软的触感抹平了她心底深不见底的哀恸,心悸难消的愁苦。 “芽儿,人人都知道蝎子、蜈蚣、蛇是毒物,所有人都躲着它们,不遭惹它们。可人心是看不透的,人心隔着肚皮,是好是坏,是黑的还是白的,谁也不知道?” 她缓慢述说着族人惨痛的教训:“咱们身怀些微神鬼之术,本来只为保命之法,不想成了他人眼中的丹参药丸。” 竟然把她们的骨血熬成汤药滋补身子,这是何等荒谬,何等惨无人道的事,偏偏那些贵人们深信不疑! 麻婆婆苦笑一声:“芽儿,咱们不能主动害人,杀戮过多枉造杀孽,山神大人会降下惩罚。咱们也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只能躲着他们,偷偷地藏起来,不让他们找着,咱们才能活下去。” 见小孙女露出不赞成的神色,麻婆婆紧紧抓住她的手,面色哀求。 “芽儿,你答应姥姥,不要跟他们起冲突,咱们惹不起就躲起来,也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你的本事,好不好?” 麦芽沉默良久,在老妇人祈求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无声地点了点头。 “好麦芽!”麻婆婆破涕为笑。 “姥姥不是要你做一个胆小鬼,只是咱们人单力薄,实力悬殊,能躲则躲,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如果连命都没有了,报了仇又有什么用,咱们这一族在世间烟消云散,连个烧香火钱的人都没有了。” 后继无人,地底下的祖先也不得安宁,怕是要成孤魂野鬼了吧? 听了姥姥的一番剖心之言,陈年旧事在麦芽的脑海翻涌,动荡不休,很多以前不懂的事也能想通了。 七年前,石家还住在县城,家里是开镖行的,石家三兄弟以走镖送货为生。 加之麻婆婆给妇人接生看病,诊治一些妇科上的小毛病,石家日子过得不上不下,算不上多好,但也不会很差。 直到石家兄弟从别处听说了官府在搜寻身怀异能的少女,如有百姓告发也会大加赏赐。 当时已有五岁的麦芽在辨识草药方面已显示出异于常人的聪慧,在街坊邻里之间得了个小郎中的称号。 麻婆婆得知消息后整日惴惴不安,犹如惊弓之鸟,不再外出看诊,也把麦芽看得死死的,藏在家里不许她见外人。 后来镖行里的生意也是每况愈下,官府里的差爷比土匪窝子还狠,隔三差五上门吃拿卡要,今儿收这个税,明儿交那个钱。 雪上加霜的是,公家的交完了还得给□□上供,一个小小的镖局如同狼窝里的肥肉,谁都能上来咬两口。 世道本就不太平,走南闯北的商家寥寥无几,行商图的是丰厚的利润,若是没有盈利可言,谁也不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这门营生。 麻婆婆深思熟虑一番,跟女婿长谈后决定举家搬迁,搬到人烟罕至、熟人稀少的小山村。 日子过得清贫也认了,只要合家老少平安康健,无灾无病,不再过刀头舔血的日子。 如此经过七年的辛苦经营,石家才算在苗家村扎下根来,遇事了也有村民相帮,刁难也不少就是了。 23. 第 23 章 麦芽嚼着草根,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家地头看麦子。 青绿色的麦秆开始泛黄,籽粒变得坚硬,再有十来天左右就能收获了。可收了麦子还是没有面粉吃,得交赋税,剩下的要去县城换成便宜的高粱米或荞麦。 就这还得精打细算,否则一家子撑不到下次稻谷丰收,饿疯了捧起土坷垃大口塞,直塞得鼓胀而死。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魔幻,所有人都活得像行为艺术,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姥姥想的太简单了,一味的逃跑、躲避贵人们的爪牙,哪里有安生日子可过? 猎人不会因猎物的胆怯和懦弱而心生慈悲,放下屠刀,反而会变本加厉地压榨它残余的微末价值。 鲜血和肉脂可以饱肚果腹,皮毛缝成披风保暖,骨头敲碎了泡酒喝,从头到脚,连皮带骨,榨干它最后的一滴血液。 坏人是不会怕好人的,只会怕比他心更黑、手更狠的好人。 麦芽坐在田埂上胡思乱想,两条腿无聊的前后晃悠。 “麦芽,你在这啊,我找了你好半天!”来人自来熟地在她身旁坐下,解下腰间的葫芦跟她交换。 麦芽看着他忙碌,笑着说:“我家里吃用的水还是不缺的,你不用换来换去的这么麻烦。” 苗木根兀自系好绳子,这才抽空回答:“我不嫌麻烦,你今天喝不完留着明天喝,这是烧开了晾凉后的水,不是生水,多放几天也不会坏。” 麦芽把手里的草根分了他一小把,两个少年坐在阴影处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麦芽,你吃过麦芽吗?”黝黑的少年突发奇想,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当然!”尽管是一句拗口令似的问话,麦芽依旧不假思索回答。 “麦芽糖可甜了,甜丝丝的,能甜到人的心窝子里去。” “那得多甜啊!”苗木根舔了舔嘴唇,心生向往,“我还没吃过麦芽糖呢,哥哥们小时候倒是吃过,他们也说很甜。” 别说麦芽糖了,他都好久没吃过白面做的馒头、饼子了,那也是甜丝丝的,软和得不怎么用力嚼,就能顺趟地咽下去。 麦芽一愣,转过头向他郑重承诺:“如果我下次吃到麦芽糖,我一定分你一半。” “真的?”苗木根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可太好了,我也能尝一尝甜到心窝子里是什么滋味,麦芽你对我可真好。” 麦芽摇头失笑,她还什么都没做呢,算哪门子的好。 过了一会儿,小少年又有了新的烦恼,“哎,我爹说今年的赋税怕是难熬,眼见着收了麦子也甭想能吃到嘴里。” 谁说不是,她的石家老爹愁得脸上的胡子都掉了一大把,虬髯客的形象都有些名不副实了。 一旁的少年仍在自言自语:“那些贪官污吏都该千刀万剐,下油锅才是,咱们都快饿死了,他们还收那么多税银吃香的喝辣的。我恨不得一把火把他们烧个精光,烧得乌漆嘛黑,鬼差都不认得……” 电光火石间,麦芽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念头,她急切地抓了他的手问:“你方才说什么?” 苗木根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回答:“我说……说那些官老爷都该死,我……我只是说说罢了,咱们可打不过他们。” “不是这个,是下面的那句?”女孩的声音近乎吼叫,因着亢奋末尾还带上了颤音。 “下面的那句?”苗木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仰头想了想。 “哦,我是说一把火把他们全都烧死,怎么了?大伙都这么想,可谁敢做呀?” “是呀,一把火全烧个精光……” 麦芽兴奋得满脸通红,眼睛在阳光下发亮,她怎么没想到这一茬,这下家里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她“噌”一声站起来,快速地说:“木根,我有急事回家一趟,你先回去吧,等我有空了去找你,这回谢谢你,帮了我家一个大忙。” 说完后头也不回地往家跑,步子迈得太大脚上的单鞋都跑飞了。 剩下呆头鹅站在原地的苗木根不知所措:“麦芽,你怎么了,可是家里有急事,要不要我帮忙?” 女孩单脚蹦跶着趿拉上单鞋,背着身挥了挥手,一溜烟不见了人影,把身后的喃喃自语扔在后脑勺。 “帮了大忙?帮什么忙了,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此时的麦芽早已无暇他顾,她飞奔着跑回家,一把推开院门,气喘吁吁冲进东厢房。 石虎正在收拾箱笼,抬起头奇怪地看着她:“这是怎么了,家里进贼了?” 麦芽摆了摆手,急喘了几口气,“爹,我想到咱们家逃走的法子了,放火,一把火把咱们家全烧了。” 石虎一愣:“你是说……” 麦芽急促地的补充:“老树沟那边进了山贼,一把火把几个村子烧个精光,苗家村就不能进来个贼,也放一把火把咱们石家给点了?” 几乎是一瞬间,石虎就懂了女儿的意思。 对呀,他们县已经有土匪杀进来了,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且神出鬼没。 别说小老百姓了,连官府都不知道他们的来路,老巢在哪个山头,下一次打算抢哪里? 直到闪着亮光的大刀挥向脑门,乡民们才知道大祸临头,索命的阎王挡在了家门口。 石家跟苗家村隔了两个山头,既不会近到这边锅里蒸一笼米饭,那边的灶房便能闻到饭香,也不会远到这里火光冲天,浓烟笼罩了,那里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都听不到。 这般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刚好,正好便宜他们行事,可操作的余地可太多了。 石虎激动得在房里转圈圈,电光火石间,一个完美的计划在他脑海里浮现。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别的村来的土匪多,死的人多,苗家村只闯进来几个土匪,正好碰上住得偏的石家……到时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咱们是死是活?” 官府的人懒得管,别人更不会多管闲事,更有甚至,为怕土匪的报复,连过来查看的人都不会有。 石虎已经决定举家逃荒去岳母少时居住之所,最好赶在官府下乡征收赋税之前,要不然粮食都收上去了,到时他们想逃也逃不了。 可不论是夜深人静悄无声息的逃走,还是白日里大张旗鼓的赶路,石家人去楼空,官府的人肯定会怪罪于苗家村头上。 乡民们本就活得艰难,若是再加一道重罚,怕是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要枉死。 他们想逃命,但不能忘恩负义把别人往火坑里推,要不是苗村长好心收留,石家一大家子还不知在哪个山疙瘩落脚。 石虎转悠到女儿跟前,一把拍上她的肩膀,激动自夸:“不愧是我石虎的闺女,好样的,比你老子聪明!” 麦芽嘻嘻笑,眉眼弯成了月亮。 石虎转过身皱着眉头仔细思量,他本打算明天早起赶去县城,先交代二小子把路上该准备的物件提前置办好,再问问他可有想到应对的法子。 < p>眼下计划不变,却多了一条更好的选择,时间紧迫,他抬脚去了二弟家。 当天晚上夜深露重,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上,漆黑的夜幕上连一颗星子也没有,四下里一片黢黑,只石家小院堂屋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小小的四方桌上坐了四个男人,石虎对面是一个脸生的中年汉子,约莫五十岁上下。 不同于石虎的高大魁梧,这个汉子身形矮壮精瘦,黝黑的国字脸上颧骨高耸,下巴上蓄了一撮短须,眼角留有疤痕,眼里精光四射。 石虎率先打破沉默:“张叔,详细情形想必二弟在来的路上已经跟您交代了,真要等收税的官差上门来,咱们大伙都没了活路,只能赌一把,不知您意下如何?” 石虎打算做回老本行,他家本就干的镖行的营生,以走镖的幌子押运粮食往西南方走,能不能博出一条命来就看老天的意思了。 “即便你们不提,老头子也是不肯罢休的,家里就剩了那么些田地出息,真要全缴纳上去,一家子都没了活路。” 张猎户冷哼一声:“到时不是饿死的命,也是逃进山当土匪的下场,横竖是个死,不如咱们拼一把。石老大,你怎么说老头子怎么做,一定不会有二话,我张家儿孙为你马首是瞻。” 不逃只有死路一条,逃了尚且有一线希望,指不定还能保全儿孙的性命,他有什么不敢赌的。 “您客气了!”石虎面容一缓,详细道出他的计划。 “眼下时间紧迫,我就不跟您谦让了,我的意思是咱们两家全家老少齐上阵,先日夜不停手把田里的麦子割了,割到中途分出一半的人手碾场,麦子扬尘后装袋。” 虽说再等十来天籽粒更干燥,水分更少,更适应保存,也适宜开镰。 可他们不能等了,既知晓了先机就得抢占、利用这个先机,先行一步才能逃脱,逃荒路宜早不宜迟。 石老二皱着眉头说:“割麦子没事,可咱们这边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村子里的人迟早会察觉,到时怎么跟他们解释?” “这个不用担心,我心里有主意,你们只管开镰,别的我来应付。” 那好吧,石老二放下心来,要他做事没问题,他最怕动脑子的麻烦,一想就疼,还想不出解决办法。 他这边消停了,石老三又问:“这一去西南边的深山老林,关山万里的,腿着走过去尚且要几个月,粮食是不用愁了,可怎么上路啊?” 之前他们兄弟走镖也不是用人拉货,在路上不是一天两天,要是拉着货物累个半死碰上拦路劫道的,正好给人家一锅端了当下酒菜。 他们接镖靠的是骡马,人只要防范着路上打劫的,不用出大力气运货。 可现在石家一穷二白,穷得叮当响,哪里找得出骡马?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了。”石虎沉稳地缓慢道来。 “田里收回来的这些麦子,留够路上吃用的,我估摸着要三板车,余下的全部卖了。眼下粮价本就高,还是新麦,到时要小武卖到黑市去,多的不敢想,两头牛还是能换回来的。” 粮食多了固然是件幸事,可运不走也是白搭,远不如拿粮食换能拉重物的水牛,至少人能轻省一大截。 要是拉着几百上千斤的麦子走上几个月,即便顺利到了地方,人也累去了半条命,那就本末倒置了。 至于以后的吃食用度……后面再想吧,他只能先顾好眼前的事,一家子先逃出去再说,到了哪座山头再唱哪支山歌。 24. 第 24 章 石家这边诸事安排妥当,张猎户却面有难色。 一张黑脸满是尴尬,迟疑半晌后开口:“说这话是老头子厚颜无耻了,可老朽家里的地本就只剩了七、八亩,收的粮填嘴巴是够了,买牛实在无能为力啊。” 石虎爽朗一笑:“张叔,咱们两家明人不说暗话,既打算相互扶持逃难,那就要肝胆相照,赤诚相见。一方有难,另一方必须拼死相救,不得背信弃义,如此才不枉共患难。” 若不如此,石虎也不会找上张家,一来石张两家是姻亲,天然的血脉同盟,张家是个疼爱女儿的,必不会背后捅刀子。 二来么,若说石家不逃,尚且还能苟延残喘地熬个一年半载,张家可就真的无路可走了,比石家还艰难,也比他们家更想要逃离。 这也是石虎首先想到张家,而不是苗家村的任何人。 苗家村有二百来号人,姻亲故旧繁多,平日里守望相助,共同御敌。这么些人住在自己的地盘自然树大根深,不怕风吹雨打,一旦出去逃难,那可就是个大难题。 人多分歧也多,目标还大,这么些人走在路上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官府,我们要逃跑啦,还不赶紧派人来抓。 只怕还没走出县城,就要镣铐加身,锁链捆手脚了,那还逃个屁。 为了打消张猎户的疑虑,石虎开诚布公道:“方才我说的三板车粮食,包含了石张两家所有人的口粮,大伙一口锅里吃饭,路上互相照应,遇到危险殊死抵抗,绝不私自潜逃。” “好!”张猎户大吼一声,激动得脸膛黑红。 “石老大,老头子就喜欢跟你这样敞亮人打交道,有你打前阵,就算前面是刀山血海,老朽也敢去蹚一蹚,大不了咱们黄泉路上再相逢。” 四个人心情激动谈到大半夜,在女婿家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张猎户动身往家赶,逃命的时辰越早越好,家里还有一堆事要料理。 石虎也紧锣密鼓赶去县城,在此之前,他先去会了苗村长。 “老叔,我家的三弟妹失了一个孩子,日夜难寐,身子骨一直养不好,我三弟头发都快愁白了,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他皱着眉头叹一口气:“我这个当大哥的也不能白白看着,我岳母说请人来做一场法会,消灾驱邪,超度亡灵,孩童魂魄难消,总这么缠着她娘亲怎么行?” 苗村长惊疑不定地问:“这个时节……可去哪里请人?” “死马当活马医吧,我去别的村子问问。”石虎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我来跟叔打声招呼,到时那边指定会闹出一些动静,您这边跟村人说一声,不要惊慌,也别跑过去凑热闹什么的。 这不是什么喜庆的事,若是冲撞了哪路神仙,回来说这里疼那里酸的,我石家可不会认。” “那是自然!”苗村长一口保证,“一个个的又不是吃饱了饭撑得慌,我跟她们交代一声,指定不会跑去那边坏事。” 真要闲得慌就去地里守着麦子,人家家里办丧事,瞎凑什么热闹。 “那就劳烦您老说一声,我这边也尽量悠着些,要他们别弄得太瘆人。” “没事,没事!”苗村长不以为然地摆手,“你们该怎么操办怎么来,遵照大师的嘱咐,本就是为亡人超度,务必使她满意才好。” 石虎满意而归,正要背了包袱皮赶去县城,又被小闺女给拦住了。 “爹,你们之前走镖都有准备哪些物什?” 石虎并不因闺女小而瞎糊弄,经此一遭,他算是看出来了,女儿脑瓜子灵活聪慧,比他的好使多了。 他仔细想了想,慢慢道:“带的行囊不多,要紧的是路引、兵器和根据时令带的衣物褥子等,随身备一些干粮和皮囊。” 麦芽继续追问:“您之前走镖怎么安排吃喝呢?” “赶路途中吃的比较简单,烧一瓮水泡了饼子、馒头就咸菜,囫囵填饱肚子就行。若是运气好碰到客栈、驿站什么的,进去打个尖借个火也不是难事。” “可咱们这次不是走镖,是逃难。”麦芽详细陈述利弊。 “咱们带的粮食是足够了,可照着眼下的情形,我估摸着往后干旱会愈发严重,水囊的那点水根本不够用。要是走到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没有河流,咱们岂不要活活渴死?” 石虎粗黑的浓眉拧成了疙瘩,丝毫没有怀疑女儿的话,岳母善于观看星象预知气候,想必女儿也学会了一星半点。 还有一点女儿漏了提,纵使客栈里有卖水,可他们没有银子,照样没得喝。 他只顾着纠结官差的事,倒把水这一茬给忘个干净。 女儿说的对,他们村的山塘都快见底了,别的地方更不用说,没了粮食要饿肚子,可没水喝也麻烦。 麦芽好奇地问:“咱们这一路走起来怕是不太平,路也崎岖不平,水桶估摸着不顶用。爹,您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可有听过别的装水物件?” 石虎仰起脑袋使劲想了想,有零星片段从脑海中闪过。 “我年轻时似乎听北边来的人说过,他们那边宰杀整头山羊,去掉头角,保留腹部和整张羊皮的完整,将羊肚子里掏空,经硝制后比水桶也不差。” “那咱们就多准备几个这样的羊皮囊。”麦芽一锤定音,给她爹出主意。 “您去了县里也别浪费时间胡乱打听,把这事交给二哥,他在县里的人脉比您多多了,对了,我画了两个东西,您给看看……” 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桌上展开铺平,石虎凑上前细看。 只见上面是一个圆圆的盘子,边沿也跟盘子似的稍微卷曲,旁边多了一只把手。下面画了一大一小两圈铁环,用三只脚固定。 麦芽点着图案一一道来:“这是一个铁做的平底锅,边沿卷一点防油溅,咱们这一路上吃不了米糊,用这种锅烙饼最方便。” 又跟他爹出谋划策,石家三房合起来有三口大铁锅,笨重又不宜携带,路上一个颠簸就得破一个大洞。 远不如把铁锅融成这种有厚厚一层底的平底锅,不用担心摔破,且空间小不占地方,随便哪个犄角旮旯就塞进去了。 “下面这个铁支架用来烧火也方便,路上停下来修整时,找个平整地块就地一杵,上面放锅下面烧柴,免得还要搭灶台。” 石虎听得双眼放光,连连点头,捧着纸张爱不释手,他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些。 一路上的吃喝都要搭个小灶,小灶堆起来也不难,就地刨一个坑捡几根树枝,能烧水就成。 可这回不是走镖,是一大家子逃难,自然是怎么省时间、怎么方便怎么来,逃命要紧。 经了女儿的提醒,石虎不由思绪发散,脑海中瞬间涌出好几个想头。 有一个铁架子还不够,最好在打一只配套的小泥炉,这样赶路的时候在车上也能准备吃食。 烧水的壶也别用陶瓷的了,炖罐也不行,最好是耐摔打的,嗯……用铜的好了,最好再打一把铜壶。 石虎想得浑身发热,转过身开始翻箱倒柜的捣鼓,家里都要一把火烧个精 光了,还不如把能用的、值点钱的、带不走的东西,统统带去县城换成银子。 这一路山长水远的,少了什么都不能少了银子,银子越多活命的机会越大。 把家里搜刮一空,石虎又跑去两个弟弟家一番洗劫,直到太阳升上斜当空,才跟石老二两个挑上满满两个箩筐,疾步走去县城。 平日里石武骑小毛驴回家要一天半,中途在熟识的人家家里过一夜,给几个铜板的资费,隔天晌午前到家。 石虎没他儿子那么讲究,两个成年汉子日夜不停地走,困及了随便靠在哪里眯几个时辰,醒了继续赶路,争取在翌日早晨开城门时进城。 不提石虎这边进城后跟儿子的种种商讨和交代,留在苗家村的石家人也忙得不可开交。 除开还在养病的王慧娘,连最小的石田都在麦田里拉草绳,抱了一小撮一小撮的麦秆堆成一摞,其余人手一把镰刀,飞速收割青黄色的秸秆。 石家的两个男人前脚出门,张秀娘娘家后脚进门来。 来的是张老大夫妇和两个儿子,张家大儿媳于氏是个爽利人,快言快语陈述一番。 “爹已经跟我们交代清楚了,他说我们家田少,留二弟在家割麦子足够了,要我们四个赶来这边帮忙。” 张秀娘见了娘家哥嫂和侄子只有笑的份,抱了嫂子的胳膊不说话。 上头两个哥哥不在,石老三郝然道:“这怎么好意思,要出远门了,您家里也是一摊子事要收拾的吧,其实我们这边忙得过来。” “不要紧!”于氏大咧咧一挥手。 “我们家穷得北风刮进去都搜不出一张纸,比耗子洞还干净,没什么好拾掇的,家里两个爷们能料理。我爹说了,以后石张两家合了一家过日子,帮你们就是帮我们自己,小叔子不用客气。” 这可真是个实在人,说出来的话干净透亮挤不出一滴水分。 张老大也在一旁帮腔,说这是他爹的吩咐,时间紧迫,两家要互相照应。 石老三也就作罢,笑着道谢:“那就多谢亲家哥哥、亲家嫂嫂了,有你们帮忙,咱们早点把麦子碾出来,也好早点出发。” “可不是,这么个鬼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呆,老天爷不赏饭吃也就罢了,官老爷比黑了心肝的鬼还狠,这是要逼咱们去死啊……” 大人们在一旁说得热闹,小一辈们也不甘示弱。 张家大孙子张铁头见了石麦苗话都不会说了,只知道摸着脑袋嘿嘿傻笑,石文站在旁边跟他攀谈,小石头也大声打招呼。 麦苗红着脸侧过身子,拉了小弟的手看向一边。 张家小孙子张柱头呼哧呼哧跑到麦芽面前,大声打招呼:“麦芽,咱俩有大半年没见过面了吧,你还好吗?” 又伸出手在她头顶比划,末了疑惑地皱起眉头,“去年见面时你不是齐我的肩膀吗,这么久没见,你怎么到我胸口了,你怎么还越长越矮了?”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门往麦芽的心窝捅刀子。 麦芽朝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开口:“我怎么可能越长越矮,是你长得太快了。” 张老大跟他爹张猎户一样,也是矮壮的身板,他婆娘于氏不但嗓门大,个子也高,两个儿子都随了她的根,身材高挑。 又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因着吃不饱,跟竹竿似的使劲往上窜,身上却不挂肉。 只比麦芽大了两岁的张柱头,快跟她大哥齐平了。 听了麦芽的话,张柱头也摸着脑袋瓜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