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别杀我》 1. 第 1 章 “玉姑娘好大的威风,这才入将军府三日,日日霸占将军就算了,如今还要来使唤我们不成?” 沉玉望着眼前满脸不忿的采苓和采杏。 两人都是家生奴,素日自认高人一等,见她入府后备受将军青睐,这两人便将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 而她除了知道自己叫“沉玉”以外没有任何记忆。 今边境局势乱成一锅粥。 北狄三天两头打游击,朝廷来的监军和守城将领互相看不顺眼,燕回关随时可能爆发战争。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要想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伺候好这里最有权势的男人。 是以入这将军府以来,她确实每晚都往沈郁床上爬。 沉玉美目一转,荤话张口就来:“姐姐们有所不知,将军总睡不好,一睡不好就爱折腾人,夜夜缠人到三更,唉,我这腰啊……” 沉玉装模作样的锤了几下腰,柳眉微蹙,好不委屈。 “这才让姐姐们帮我寻几株夜息香,让将军睡个好觉,也让我少承些雨露呢。” “不然以将军这个体魄,怕是很快就要有小将军,届时奴可真要成为这将军府的主母了哟~” 采苓啐道:“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 沉玉无辜的眨眨眼,这话她就当是在夸她了:“多谢姐姐夸奖,奴确实颇有姿色。” 两个小丫头目瞪口呆,此人竟如此厚颜无耻,刀枪不入。 偏生她们无可奈何,只能气呼呼离去。 沉玉噗嗤一笑,真不经逗! 这瞎编的胡话传到沈郁耳中时,他正在校场点兵。 “咳....玉姑娘是这么说的。” 管家陈叔近前禀告,憋笑憋得辛苦。 简直荒谬! 沈郁眉头拧紧,脸都冷了几分。 本就凛冽的气场愈加严峻,旁边几个副将不明所以,本能的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 “你们,继续操练。” 他将手中长枪丢给亲卫,转身大步流星朝书房走去。 嘴里吩咐道,“让她来书房见我。” -- “将军,您唤我?” 软糯似春水的声音响起,沈郁抬眼望去。 沉玉站在书房门口,日光为她镀上一层暖金。 府中丫鬟的普通布衣料子粗糙,可穿在她身上。 腰是腰,肩是肩,倒像哪家落难的小姐。 就这么袅袅婷婷站在门口,像一株秾艳的山茶花。 偏偏那双眼睛,清澈又狡黠,跟失忆前判若两人。 “进来,关门。”他冷着声音道。 “哎呀,白日宣淫不好吧?” 她嘴里说着不好,手上却依言照做。 沈郁问道:“你今日在花园胡说些什么?” “奴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 “你与那倆丫头说那些个.......” “哦~~”沉玉故意拉长了调子,说道, “是我与将军夜夜纠缠到三更?还是将军体魄太好,让人腰酸?” “一派胡言!”他斥道。 什么夜夜纠缠到三更..... 他哪一夜不是和衣而眠,倒是她,夜夜不安分。 “我哪有胡说?”沉玉一步步走近书案,“难道昨夜同我纠缠到三更的不是将军?” 沈郁这人不知是哪里落下的毛病,难睡易醒。 她一摸进被窝,瞬息又被他踹下床,气的她暗自锤床,两人确实因此纠缠到三更。 “你……闺阁私事岂能是随意宣之于口?更何况都是捏造的,传出去你以后如何嫁人?” 他倒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本就杀名在外,多一桩风流轶事,于他无关痛痒。 可她一个在室女子,自泼污水,旁人当面或许只敢红脸嘀咕,背地里还不知如何轻贱编排。 边城虽比京城礼法稍疏,可对女子的名节同样苛刻。 这般行径无异于授人以柄,日后若有人想拿捏她,这便是现成的罪名。 “咦,我不是将军的人吗?怎还会嫁与旁人?” 沉玉歪头不解,泫然欲泣,“莫非将军嫌我伺候的不好,要将我转送他人?” 沈郁一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将军是觉得我伺候的好?” 她突然凑到沈郁跟前,淡淡香气侵入鼻尖。 沈郁身体一僵,将她推远些许,“总之你以后安分点。” “哼,好心当作驴肝肺,”沉玉委屈道,“我不过是担心将军睡得不好,想做个安神香囊给将军。” 莹白手腕一扬,带着清雅香气的香囊便落入沈郁怀中。 她幽幽叹了口气,“被当做狐媚子就算了,连你也责备我,弄得人好伤心啊,将军就当我多事罢了,阿玉告退便是。” 裙裾随着她转身划出一道弧度,像炸毛的猫儿,推门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沈郁垂眸望向怀中的香囊,入手柔软,内里似乎填充了不少草药花朵, 他迟疑片刻,将香囊举到鼻端,轻嗅,轻柔淡雅的药香萦绕鼻尖。 让他想到她原本的名字,澹雅。 -- 三日前。 监斩席上,沈郁按刀而坐,身侧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太监。 台下跪着二三十人,皆是月前边贸大案牵扯出来的蠹虫。 副将遥岑上前:“禀将军,余下众人皆已验明正身。” 台下死囚有面如死灰者,绝望啜泣者。 唯有一女子,发髻散乱,囚衣污浊,一双眼清凌凌,毫无畏惧之意。 狱卒挨个喂着断头饭。 轮到那女子时,她别开脸,拒绝吃这简陋的饭食,“大人判我死罪,我无力辩白,将死之人,不求别的,给顿像样的断头饭不过分吧?六菜一汤,有酒有肉,让我做个明白鬼,吃饱了才好上路。” “断头饭?” 不等沈郁开口,监军太监先叫了起来:“你个死囚还想有酒有肉?” 死阉人! 蛇鼠一窝,官官相护! 澹雅啐了一口,眼底腾起火焰:“《刑统》有云,死囚行刑前可赐酒食,我为何不能想?今日我含冤受戮,将军就不怕我死之后,怨恨难消,化为厉鬼,搅得这燕回关鸡犬不宁,夜夜哀嚎?” 沈郁眉峰一挑,甚觉好笑, 他少年入沙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身上背的人命何止一座城池那么多。 若这世上真有厉鬼索命,他怕是早已被撕碎千万次,如何坐在这里行刑? “妖言惑众!”太监喝道,“将军,时辰已到,快快行刑吧。” 沈郁眼风扫过身旁的太监。 他知晓这桩大案,边境鱼龙混杂,往来商队繁多不少商贩浑水摸鱼,卖些消息从中获利。 半年前北狄兵败雁荡山,他们缴获一批军火武器,皆是大昭特有的玄铁所制。 他将此事上报朝廷,命城主彻查,这一查便牵扯出商队□□一事。 此案牵连甚广,卷宗上却只寥寥数语。 他虽心生疑惑,却无证据,而今瞧这阉人,似乎有些过于着急…… “行刑。”他终是沉声下令。 随着令牌落地,刽子手挥起手中屠刀,澹雅身边人头落了一地,血流成河。 既然左右今日难逃一死,她也无所畏惧,索性先过一把嘴瘾再说。 “尔等今日坐视冤狱,他日一个也逃不了天道昭彰。今日不妨直言,边关三年之内,必起大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今日在座诸位,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她骂人的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花样翻新,不带重样。 “国将不国,何以为家?你这朝廷鹰犬,是非不分。这朝廷上上下下,从皇帝到百官,全是眼瞎心盲的蠹虫,国之将亡,必生妖孽。殊不知,你们就是最大的妖孽……” 骂声如疾风骤雨,劈头盖脸。 不仅沈郁,连皇室宗亲、满朝文武都一并扫了进去。 刑场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女子惊世骇俗的狂言吓呆了。 "反了,反了,” 那太监气的发抖,颤着兰花指喊道,“将军还等什么,还不快砍了她,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诛她九族都不为过!" 沈郁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赞她两句。 抛开罪名不谈,此女倒是个骂街的好苗子,有点意思! “此女唤何名?” “澹雅。” 副将遥岑上前一步,指着卷宗上的名字答道。 商队随译员? 为何会 卷入倒卖兵器这样的大案? 沈郁眉头紧锁。 澹雅仍在妙语连珠,刽子手不敢再等,再次挥起屠刀,刀锋离那纤弱的脖颈仅剩寸许时, 异变陡生。 今日已连斩数人的刽子手,突然双目圆瞪如铜铃,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口中喷出大股白沫,轰然倒地。 全场哗然。 “天罚!是天罚啊!” “冤枉,这姑娘真是被冤枉的,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杀了她会不会真招灾?她刚说死后要闹得全城不宁,要天下大乱啊!” 遥岑疾步上前,探了探刽子手鼻息,脸色凝重道:“将军,还有气,晕过去了,似是……突发急症。” 这么巧? “午时已过,看来今日是斩不完了。” 他霍然起身,玄甲铿锵,“此女怨气冲天,恐已引动阴邪,遥岑!” “末将在!” “将此女押下,单独行刑!” “沈将军,”太监急忙阻拦,“不可,圣旨明令,今日午时三刻,所有人犯斩立决,您这是要抗旨不成?!” 沈郁望向太监,“圣旨自然要遵,但此女怨恨难消,我曾闻一古法,以焦土活埋,深封地底,借地脉阴煞之气镇压,方可令其魂飞魄散,永绝后患。” 他吩咐遥岑,“遥岑,带此女带去后山,活埋镇邪!” -- 月黑风高,后山夜枭的啼叫像亡魂的抽泣。 遥岑和凌季正挥汗如雨地将白日填进去的土再度掘开。 早知道不埋那么深了…… 两人吭哧吭哧,终于掘出坑里的人。 澹雅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 沈郁心下一沉,伸手探她鼻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拂过他指尖,“你俩没留活口?” “留了!”两人异口同声。 “属下留了气孔,填土也特意选了松软处,按说不该……” “醒醒,”沈郁拍了拍她脏污的脸颊。 地上的女子发出一声嘤咛,忽然一把抱住沈郁的手臂。 “这里是哪儿?” “你是谁?我又是谁?” “……” 沈郁身体一僵。 他征战沙场多年,刀剑加身面不改色。 此刻却被这柔软的触碰弄得有些无措,想抽回手,却发现那纤细的手臂箍得死紧。 他垂眸对上一张脏污的小脸,眼里尽是迷茫不安。 心绪有些复杂难言,几个时辰前在刑场上怒骂他的女子,与眼前这个将他当做救命稻草的人,真是同一个人? 若非亲眼见她从坑里被掘出,他几乎要怀疑是否中途被掉了包。 澹雅变本加厉,双手摸索着挂上他脖颈,柔软的身躯贴上来那一刻,沈郁彻底僵住。 她缠的那样紧,像雏鸟般将所有安全感系于他一身。 他怕稍一用力,便会捏碎这惊慌无措的鸟儿 推不开,甩不掉,喝止似乎也只会让她缠得更紧,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罢了,先把人看住,来日慢慢调查。 沈郁被她缠的额角青筋狂跳,无奈之下只能拦腰将她抱起。 就这么一路回到将军府。 “这位姑娘是……” 管家陈叔看到自家主子怀里抱着个女子,惊讶万分。 沈郁还没想好如何安置这个麻烦,随口编了句。 “郡守送来的,暂且……留在我身边伺候,把她洗干净,顺便给她弄点吃的。” 陈叔闻言眼睛一亮。 哎呀,将军终于开窍了!!! 澹雅就这么被洗干净,又被送到沈郁的榻上。 是以沉郁处理完后续回到卧房时,便看到沉玉身着单薄寝衣,抱着软枕趴在榻上,声音软软, “将军回来啦?被窝已经暖好了哟~” 蓦然回神,指尖还残留着香囊的柔软。 味觉已被晚膳的香气取代,沈郁独自端坐膳厅,桌上依例摆着六菜一汤,他执起银箸,却有些食不知味。 “我来为将军布菜~” 沈郁抬眸,沉玉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眉眼弯弯,脸上不见半点气恼。 沈郁忽觉味蕾复香,忍不住打趣道: “不是生气,不想再理我了吗?” 2. 第 2 章 晌午她掷下香囊,负气离去,他原想让她冷静一下也好。 此时独坐膳桌,身侧少了那道冷梅香,才觉索然无味。 沈郁索性推开饭碗,拎起旁边的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直至杯中酒渐空,水绿色的身影婷婷袅袅挪进来时,他才不自觉问出这句让自己一怔的话。 “我不过一时置气,将军怎就当真了?” 沉玉笑容微微一僵,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木头怎的如此记仇! 她当然生气了,可她一个身无长物的孤女能怎么办呢?跟他掀桌子然后被扫地出门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生气归生气,饭还得吃,日子还得过。 于是,她脸上笑容愈发甜腻,眼波流转,半是抱怨半是撒娇说道。 “我怎舍得不理将军?不过是……不过是觉着独自用膳,实在是清汤寡水,食之无味罢了。” 她说着,故意倾身靠近,吐气如兰:“想来想去,还是将军……更活色生香些。” 此女惯会胡说八道! 对上她满是狡黠笑意的眼睛,他努力板起脸,“活色生香岂是这般用的?” 沉玉从善如流地点头,敷衍道,“是是是,将军教训的是,是阿玉才疏学浅,用词不当。” 可她嘴上认着错,眼睛里哪里有半分知错的样子。 甚至趁着为他添汤的功夫,指尖状似无意蹭过他的手背。 “既如此,那你说说?”他忽然倾身向前,“我该如何罚你才好?” 带着酒意的炽热呼吸,猝不及防拂过她耳畔细碎的绒毛,沉玉呼吸一窒。 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她向后一仰,脚下踉跄着退开半步,眼底的狡黠霎时被惊慌取代。 只这一瞬,她立刻意识到了不妥。 试图重新调整表情,但这瞬时的本能反应,已然纤毫毕现。 落入沈郁眼中,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将方才朦胧的躁动,尽数浇灭。 沈郁骤然清醒,缓缓坐直,拉开这暧昧难掩的距离,眼底沉入一抹懊恼。 他在做什么? 竟被这浅薄的调笑,搅得心神失守,做出如此轻浮失态的举动。 倘若眼前之人是以美色作刃的细作,方才那一瞬足以让他死上十回。 心里亦生出几分自嘲的冷意,方才本能的躲避做不得假。 她并非真的想亲近他。 不过是失去记忆,身如浮萍,需要他的庇护,才戴上娇媚顺从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撩拨话语。 一切皆为生存所迫。 他竟差点当了真,因她刻意为之的亲近而失了分寸。 是他逾矩了。 “既是知道用词不当,日后便谨言慎行,府中自有规矩,不是你肆意玩笑之处。” 他将两人距离拉开,声音亦恢复惯常的淡漠,冷声道,“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骤然冰封的脸色让沉玉心下一沉。 糟糕! 她暗骂自己蠢,东家稍微靠近就吓成这样,这样还怎么当好暖床侍婢。 不行!得补救,就算心里还怦怦跳,也得把场面圆回来。 “将军教训的是……” 她纤腰一扭,再度贴近,不着痕迹将衣襟领口往下又拉了拉,“是阿玉笨拙,将军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嗯?” 她模仿着想象中狐媚子的模样,使出浑身解数,重新黏上去,试图掩盖方才的失误。 然而,沈郁的眼神却丝毫未融,反而更冷。 指尖将将攀上他袖缘的刹那,宽大厚实的斗篷,劈头盖脸的罩下来,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 沉玉一时有些发懵。 下一刻人已被沈郁单手拎出膳厅。 “天色已晚,回去吧。” 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内,背光令她看不清脸色,只听得冷硬的声音,“日后未经传唤,不得再来前院打扰。” “陈叔,将她留在主院的东西全部搬去别处。” “砰!” 膳厅的门在她面前紧紧关上,凉风一吹,冷得沈玉一哆嗦,才反应过来。 这......勾引失败了? 沉玉看着沈郁冷漠离去的背影,气的想咬人。 小肚鸡肠的男人,她不过躲了一下,竟然生气至此!!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的骂,可骂着骂着又生出一股恐慌,沈郁这次……动真格了? 她这一“失宠”,那前头得罪过的那些个丫鬟婆子,不得把她给撕了? -- “唉……” 沉玉对着眼前不见半点油星的膳食,重重叹了口气。 自几日前被沈郁赶出住院,一应待遇锐减。 莫说六菜一汤,如今想吃口热乎的都成了奢望,连负责洒扫和送饭的仆妇,眼神都一日比一日怠慢。 她也算深刻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再这样下去,别说重新获宠,怕是要饿死在这冷灶头了。 沉玉用筷子戳着梆硬的窝窝头,脑子飞快转着。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日她寻了个采买胭脂水粉的由头,央着管家求了半天,才得他点头,允她出府半个时辰。 西市,鱼龙混杂。 这里是边城之外的灰色地带,各族商贾,走镖商队乃至亡命之徒混杂一处,嘈杂混乱。 沉玉用旧衣裙改换了装束,脸上抹了些灶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妇人。 做这些的时候,得心应手,仿佛自己曾经做过无数次,不禁让她心生疑虑。 她自在穿行在集市中,看似漫无目的,实则耳朵高高竖起,捕捉着一切可能有用的只言片语。 令她疑惑的是,她似乎听得懂那些零碎的外族语言,亦知晓如何避开一些危险辖区。 仿佛这些能力早已刻进骨里,随着求生欲一同苏醒,这是为何? 难道她是混血,有着天生的语言天赋? 可她的长相分明是汉人无异。 走走停停,穿过一片腥臊的皮货交易区,她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忽而听到前方一个堆满皮货的棚屋后,传来呵斥声,夹杂着几句听不真切的胡语。 似乎在……求饶? 沉玉借着杂物遮掩,悄然靠近棚屋后方的缝隙,那里能窥见内里情形。 只见几个做普通商客打扮的汉子,将一个鼻青脸肿的胡商按在地上。 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立于窗边,虽穿着常见的灰布长衫,却掩不住彪悍气场…… 沈郁!! 竟然是他? “说,上月初五那批经你手送往突厥的皮料,夹层里除了虫草,还有什么?” 那胡商满面惊惧,嘴里叽里咕噜吐出一连串急促的话语,可在场无一人听懂。 沈郁不耐皱眉,他今日是乔装出行,为了不惹眼,未带通译。 眼见问不出,他干脆上前一步,亲自动手在那胡商身上搜查,不多时便摸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信函。 展开一看,上面全是扭曲奇异的文字。 “这……写的什么?” 那胡商满脸着急,又是一连串的鸟语, “闭嘴!” 遥岑被他吵得心烦,一拳砸在他肩窝。 胡商痛的闷哼,眼里憋出泪花,嘴里还在含糊的念叨。 “他说……” 棚屋外,突然响起一道女声,“那信是他这次走货的凭证,没有这个他到了地头拿不到报酬……” 话音刚落,数道凌厉如冰的目光,倏地射向声音的来源。 沈郁最先反应过来,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便已判断出方位。 手中信函一合,身形一闪至裂缝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微弱的光线,灰布长衫掩不住他此刻爆发的凛冽寒意。 猛地拨开裂缝前遮挡的木板,四目相对。 “你在这里做什么?” 深邃的眼眸中,还翻涌着未及敛去的冰冷煞气。 沉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惊的心脏狂跳,后背都渗出冷 汗来。 “我……我来买胭脂,迷路了,听见这边的动静,怕……怕有歹人才躲起来看的。” 可莫要把她当细作啊! 她瞥了一眼地上那胡商,“他说的话,我好像能听懂?” 见沈郁依然一言不发,余下几人亦都警惕的望着她。 沉玉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那信上的字……说不定我也能认识几个。” 沈郁眼神微动,将信递到她面前,声音依旧冷硬。 “念,上面写了什么?” 她接过那油布信函,努力忽略沈郁怀疑的目光。 仔细辨认那些扭曲的文字,奇异的熟悉感再度涌现,她竟真能看懂。 “这信确实是提货单和路线图,末尾的标记……像是某个商队的私印?” 沈郁从她手中抽回信函,辨不出喜怒,“你倒真是……让本将军惊喜。” 沉玉心一提,不知这话是褒是贬。 沈郁回身吩咐遥岑,“先把人带走,仔细审问。” “是。” “至于你,即刻回府。” 眼见沈郁带人离开,沉玉顾不得许多,扯住他袖子,祈求道, “将军带上我吧,那信上的文字,还有这胡商的话……我都能听懂,能不能……让我跟在身边,阿玉虽愚笨,也想为将军分忧。” “不必,军中自有通译。” 此等险事,哪里能让她一弱女子参与。 拒绝的这么干脆! 沉玉暗自咬牙,脸上立刻挂上委屈,往他身上蹭。 仰起的小脸距离他下颌不过寸许,眼巴巴望着他, “将军……您就带上我吧。这几日把我一个人丢在西跨院,送来的饭食都是冷的,我都饿瘦了……” 她抓住沈郁身侧的手掌,不由分说往自己腰间带, “您丈量一下便知,这腰是不是比从前细了好多?坊间有言,腰细不善生养……” “胡闹,松手”沈郁斥道。 全然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大胆举动,掌心猝不及防握上一截柔软腰肢。 当真好细…… 耳根控制不住窜上一阵热意。 沉玉非但不松,反而凑得更近,“本来就是嘛!腰太细,将来怎么好给将军生……” “沉玉!” 此女简直……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说。 还是在部下面前,他方才余光都瞥到遥岑等人憋笑的模样了! 沉玉瞧他这红透的耳根,心里差点笑出声,面上却依旧一副委屈, “将军您摸过了,腰是不是都细了一圈了?您就心疼心疼我,让我跟着您吧,离开您,我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闭嘴,跟我走。”沈郁脸上燥热难当,再也维持不住冷硬,一把拉着她往外走, 听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不知她还能吐出什么骇人之言,简直不堪入耳! “仅限查看相关文书,翻译特定话语。不得擅自行事,不得离开我视线范围。” 他咬牙说道,“若有违逆,军法处置!” 沉玉脸上的可怜委屈一扫而空,笑容明媚,“沉玉得令!” -- 借那胡商的东风,沉玉又得以搬回沈郁主院。 虽沈郁明令禁止她不可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但她岂是轻言放弃之人? 是夜。 她再次摸进沈郁主卧,一片漆黑寂静,心下窃喜。 今日奔波审问,定然乏累至极,她偷笑着靠近。 心里盘算着是先假意梦游,还是直接钻进去? 只可惜,他早已有了防备,她再度被卷着扔出屋外。 “哼!!臭石头,我就不信了,早晚拿下你。” 她一边恨恨的嘀咕,一边拢紧沈郁方才裹住她的斗篷,往厢房走。 忽闻屋檐之上传来一声异响,沉玉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月光恰好从云缝中漏下一缕,照亮了檐角一道模糊的黑影,闪着寒光的剑刃,直冲她面门而来! “啊!!” 3. 第 3 章 尖叫声冲破喉咙,莫非今日要命丧于此? 眼见那诡异的弯刀逼近,千钧一发之际,这具身体早已在无数次的搏杀中练就出肌肉记忆。 沉玉腰肢一拧,身体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堪堪避开杀招,寒光贴着脸颊划过,带起一阵劲风。 好险! 一击落空,黑影微顿,似乎亦倍感诧异,手中弯刀即刻变刺为削,直取咽喉。 沉玉借旋身余势,如猎食的狸猫般向前猛扑。 近身刹那,右手随之探出。 五指成拳,手腕以一个极其掉钻的角度内扣,拳风所指,直冲黑影肋间,以攻为守。 面对直冲而来的拳头,黑影有片刻惊疑,此女看着柔弱,却竟是个练家子? 这路子…… 直觉告诉沉玉,指间本应有一极具杀伤力的武器,配合着精准击杀的招式,带出一片血花。 然而探出去的拳头空空如也,那场景也未出现,那里……本该是何物? 一阵茫然伴随着尖锐的刺痛,骤然袭上脑海 高手过招,只争一瞬。 趁她愣神之际,黑影手腕一翻,弯刀在她左臂拉开一道血口。 “呃……”利刃划破皮肉的闷响与沉玉吃痛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刀光再闪,锋利的刀尖紧接着在她腰侧与大腿外侧划过,飙出一串血珠。 -- 沈郁将沉玉赶走后,正欲和以入眠,然双目刚阖,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沉玉的声音! 沈郁弹坐而起,一把抄起床边长剑,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冲出房门。 回廊下的一幕几乎让他心脏骤停。 月色下,沉玉一身月白寝衣早已被鲜血染红,踉跄着后退。 而她面前,黑影正扬起手中寒光凛冽的弯刀,毫不留情对准了她脆弱的脖颈。 “找死!” 沈郁的身影如同一道玄色闪电,带着凛冽杀意疾掠而至,长剑出鞘,剑身挟着排山倒海之势,直刺黑影后心。 感受到身后足以致命的剑气,黑影大惊失色,顾不得再对眼前女子补刀,回身全力格挡。 “锵……!!”金铁交鸣的声音在廊下回响。 “你怎么样?” 沈郁飞身掠至沉玉身旁,将软倒的她接入怀中,触手一片温热粘腻,血腥气扑鼻而来。 沉玉身上的伤口虽看着凶险,但都不致命。 见沈郁这般着急,当即装了一把柔弱,全身卸力往他身上靠,一副重伤不治的模样。 沈郁见状脸色愈发难看,眸中风暴凝聚。 黑影被那一剑震的双臂发麻,虎口崩裂,气血翻腾着向后连退数步,喉头差点喷出血来。 心知自己非此人敌手,足尖急点屋檐,企图遁逃。 “想走?” 沈郁岂容他逃脱,手中长剑脱手而出,飞身上檐的黑影便如同被射中的鸟雀,翻滚着落在院中青石板上。 这时遥岑已带着亲卫闻讯而来,见状当即上前制住搜身。 “将军,此人身上无任何可辨身份之物,观其骨相肌肤,是中原人无疑,唯这兵器……” “此乃西域弯刀。”沈郁冷声道。 这时一直依偎在沈郁怀中的沉玉开口道, “一个中原人,用着西域兵器,半夜潜入将军府行刺?会不会是为白日那胡商而来?” 这话引来沈郁垂眸,见她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颊边,伤重至此竟还在伤神。 心间怒火陡然烧起,却又泛起一阵钝痛。 “伤成这样还想这些?住嘴,保存体力,莫再多言。” 他忍不住低斥,指尖却轻柔地拂开她颊边湿发,与冷硬的语气截然相反。 沉玉何等敏锐,即刻捕捉到他冷言冷语下的那一丝心疼。 心念一转,立刻顺杆而上,仿佛整个人都站不稳的朝沈郁身上倒。 睫羽轻颤,越发虚弱委屈,“身上好疼,都怪将军,若方才允我留下,何至于受此劫难……” 沈郁一噎,明知她是胡搅蛮缠,可眼前苍白染血的小脸让他呵斥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罢了。 他避开沉玉的伤口,将她打横抱起,目光扫过地上的身影,“把这他拖下去,关入水牢,好生看管。” 主卧内烛火通明。 沉玉被安置在沈郁榻上,躺在床上的瞬间,血色便沾染上玄色锦被,疼痛后知后觉的袭来。 她在晕眩中还天马行空想着。 这怎么不算爬床成功呢?虽然付出点血的代价? 沈郁立于塌边,眉头紧锁。 眼见被褥中的人面色灰白,血色一点点褪尽,陡然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恐慌, 朝门外喝道,“大夫为何迟迟不到?” “不如将军先替我上药吧。” 沉玉说道,“我好冷,血是不是要流干了?” “别胡说,大夫马上就到。” 沈郁立刻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心头更沉, “你伤在身上,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 “清白事小,生死事大,” 沉玉打断他,面露委屈,“这时候将军还要顾及男女大防这种虚礼,莫非要眼睁睁看阿玉血流干而死吗?” 沈郁闭了闭眼,他确实做不到。 挣扎片刻,决断已下。 “得罪了。” 他从旁边的矮柜取来药箱,帮她脱下那被血浸透的月白外衫。 褪去外衫,沉玉身上只剩一件齐胸襦裙。 莹白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柔光,肤若凝脂,沈郁窘迫的移开眼,只觉一股热意窜上耳根,喉结上下滚动。 沉玉暗自偷笑,这臭石头第一次见到女人的身体么? “将军打算闭着眼替我上药吗?” “手伸过来,别乱动,也别乱说话。” “哦。” 沉玉将受伤的左臂往他面前伸,两人靠的极近。 他几乎能数清她颤动的睫羽,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下颌,耳根连带着脖子红了一片。 沈郁眼观鼻,鼻观心,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到她的伤口上。 左臂上的刀口皮肉外翻,在一身似珠如玉的皮肤上显得狰狞不已。 “这药效果好,但会很疼,”沈郁低声道,“忍一忍。” 药粉雪白,簌簌洒在猩红翻卷的皮肉上。 沉玉猝不及防疼的一哆嗦,齿间溢出痛吟,另一只手下意识掐住他的大腿肌肉。 天杀的,确实很疼!!! 沈郁被她掐的肌肉一绷,却纹丝未动,迅速用纱布按住伤口,另一只手忙扶住她弓起的背。 耳边压抑不住的痛呼令他心底戾气丛生。 竟然有人能在他的将军府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凶灭口。 而他,堂堂镇关大将,自诩治军严谨,却差点连一个弱女子都护不住! 边境局势暗流汹涌,鱼龙混杂,敌我难辨,如今连这将军府都成了贼人肆意来回之所。 这不仅是对他的挑衅,更是对他能力的莫大讽刺。 自责夹杂着怒火,啃噬心神。 他脸色越发铁青,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连沉玉都感受到了。 她原盘算着等手臂包扎好,再上演一番讨巧卖乖装可怜,央求着他把腰上和腿上的伤一并处理了。 届时衣衫不整,肌肤相亲,便可顺水推舟定下名分…… 可现下他眉宇间一派化不开的沉郁,抿紧的唇泄露出一丝自责自厌。 平日里握刀枪剑戟都稳如磐石的手,却会因怕弄疼她而抑制不住轻颤。 这样的沈郁有些新鲜。 少了平日冷面杀神的狠厉和不近人情,却多了几分柔和破碎,反倒让她准备好的那些撒娇弄痴,以退为进都使 不出来了…… “今夜那个刺客,将军留了活口吧?”她突然开口。 沈郁眼神微动,并未否认。 “他用的弯刀是西域制式,白日捉拿的胡商亦来自西域。” 她想了想,继续道, “白日里将军搜出来的信函并无特别之处,那人瞧着似乎也只是一个普通胡商,可若是这样,又怎会引得杀手半夜灭口,必是那胡商身上有秘密,他们怕泄露,这才着急灭口,将军审讯的时候,让我随行吧,兴许我能撬出点什么。” “不行,” 沈郁想都没想便拒绝,“地牢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刑讯可怖,过程难免血腥,非你所能涉足,你重伤在身……” “可是我能听懂他们的话,” 沉玉打断他,“今日在西市那胡商说的不是官话,是土番话,军中通译未必精通,若审讯时他故意用此类言语混淆视听,稍有疏漏便会错失关键。 我虽记忆全无,但似乎颇为精通番语。 将军多一双耳朵,多一份辨力,总无坏处,我保证只在旁静听,绝不多言妄动。 或许,有我在旁,还能帮您听出些通译也未能察觉的蹊跷。” “今夜之事证明,军中恐已混入细作,非固若金汤。” 他声音低沉,试图让她知难而退,“你可知,一旦露面,便等于告诉幕后之人,且与官府站在一处,今后你的处境会愈发危险。” 沉玉轻笑,“可将军方才也说了,那刺客许是冲胡商而来,杀我是顺手。 我既已卷入,又糊里糊涂挨了几刀,若连为何遭此无妄之灾都弄不明白,更是夜不能寐,倒不如亲自挖出那秘密,也好过终日提心吊胆,不知何时又有冷箭从暗处飞来。” 沈郁一时语塞,借着烛光看她血污未净的小脸。 长发凌乱,明明是一副楚楚可怜,亟待庇护的模样,一双眼睛却异常执着。 这与她平日里故作娇媚,痴缠调笑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突然好奇,失忆前的她,是什么样子的? “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且你须得承诺,绝不对外泄露半字,哪怕是府中之人。” 沉玉眼睛骤亮,立刻点头,却不慎牵动伤口,疼的“嘶”了一声。 沈郁忙摁住她,“安生点,刚上完药,又想崩开不成?” 目的达成,沉玉心情大好,龇牙咧嘴缓过疼后,又恢复狡黠调笑的做派,顺势倚进沈郁怀中。 “刚刚将军有句话说错了,我不是跟官府站在一处,是跟将军站在一处,日后将军可要护好我哟~” “……” 亲卫终于拎着大夫姗姗来迟,进屋便见到榻上亲密相拥的两人,忙低下头见礼。 沈郁推开怀中之人,起身让开位置,语气颇有些不自在。 “速为她诊治,仔细伤口,不可轻怠。” 李大夫忙应是,上前为她处理。 沉玉靠着迎枕,见他又开始端起架子,忍不住促狭道,“大夫都来了,将军怎么还不出去?人家好害羞的!” 此女可恶,正经不过片刻!! 沈郁狠狠瞪了她一眼,甩袖离去。 廊下,遥岑已等候复命。 沈郁脸上热意褪去,脸上已重新覆上寒霜,全身都透着森然杀意, “去水牢好好招待一下今夜来的客人,让他知道,动我的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是!”遥岑领命退下。 -- 沉玉歇在沈郁卧室却毫无睡意,举着纤弱手掌,借着昏暗的烛光,细细端详,若有所思。 眼前的手指白皙修长,指间却有硬茧,先前她以为是干活所致,可今夜为何她会武功? 出招的时候,为何笃定手中应有武器?这茧可是那武器所致? 她当真是暖床婢女?暖床婢女,需要通晓异族文字,了解番邦武器吗? 她到底是谁? 4. 第 4 章 沉玉醒来时,身侧床榻一片冰凉,唯有凛冽的松柏气息萦绕鼻端。 她拥着锦被滚了一圈,暗自疑惑。 昨夜她迷迷糊糊睡着,究竟和沈郁睡没睡一块?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用玉簪随意绾起。 在院子里晃悠了一圈却不见沈郁踪影,一路晃到校场。 见遥岑正带着新兵操练,便倚在月洞门边看了一会儿。 直到士兵们中场休息才上前打趣道:“遥统领好生威风呀。” 遥岑闻声回头,赶忙放下水囊,抱拳行礼,“玉姑娘伤势未愈,怎不好生静养。” 沉玉眯了眯眼,她不过是一郡守送给沈郁的婢女。 论身份地位,哪里比得过遥岑,他何须向她行礼? “出来透透气,为何今日不见将军?” “天未亮时,西城传来急报,说是城外两个小部落因草场起了冲突,动了刀兵,闹得厉害,将军带人赶去处置了,走之前吩咐姑娘好生养伤。” “唔……” 沉玉歪了歪头,状似思考,“遥统领也知道,我因伤失了全部记忆,那晚在郊外醒来,身旁除了将军,便只有两位统领,近日我心中总有些疑惑,不知道遥统领能否为我解答一二?” “姑娘请讲,属下定知无不言。” 她随意摆摆手,笑意盈盈,“玉想知道,我是因何故在郊外受伤?” 遥岑心中一紧,回道:“那夜……您与将军外出,归途中遇流寇袭击,贼人凶悍,混战之中,您不顾自身安危,挺身挡在将军身前,不慎伤及头部,这才……” 沉玉微微挑眉,以她目前对沈郁“求生欲大于爱慕”的了解,似乎不像能做出如此舍生忘死的举动? 且她对昨夜遇袭时的反应尚有印象,明显她失忆前会武功。 为何不选择反击,反而挡上去当肉盾? “没想到我竟对将军如此情根深种,竟不顾生死亦要护将军周全?” 她面上露出一丝恍然与后怕,“想来我在将军身边伺候许久了?” “啊……是,是。”遥岑硬着头皮附和道。 “可为何那日将军将我带回府中之时,管家不认识我?” 沉玉歪了歪头,继续问道,“莫非,在此之前,我一直跟着将军呆在军营?” !!! 遥岑冷汗直冒,将军这人编故事怎么不编全了。 这他答不上啊,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女子怎能随意留宿军营? 沉玉见遥岑左右支绌,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轻声唤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遥统领?” “姑、姑娘,” 遥岑脸上阵红阵白,支支吾吾说道:“属下……内急!对,内急,先行告退,您好生休养!” 说罢,他甚至不敢看沉玉一眼,仓惶转身,似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往校场外疾走而去。 那背景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就走了?沉玉哼笑,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她有疑吗? -- 沈郁一去便是整日,日头西斜仍未回府。 沉玉在主院待得百无聊赖,四处晃悠无所事事。 晚膳时分,丫鬟提着食盒前来,今日这菜色倒是丰盛。 看来她虽爬床失败,却因受伤反而因祸得福, “将军还未回来吗?”她执起银箸问道。 “回姑娘,将军方才已经回府了。” 丫鬟一边布菜一边答道,“说是有客来访,将军在花厅见客。” “这么晚了,谁呀?” “听前头的人说,是郡守求见。” 郡守? 这不是她那前东家? 她放下银箸,提裙便往外跑:“唉,将军忙碌一日,想必还未用膳,独自用膳食之无味,我去花厅寻将军一道用膳。” 丫鬟开口想拦,沉玉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 -- 花厅烛火通明。 沈郁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铁甲还未来得及卸下。 甲胄上仍沾着一丝血腥气,眉宇间满是肃杀之气。 薄唇微抿,无须刻意释放威压,那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凛冽寒气已让下首的郡守如坐针毡。 郡守名唤罗狩,年约四旬,面圆富态。 端着茶盏的手微颤,他偷偷抬眼觑着上首的沈郁,心头直打鼓。 此人凶名在外,十六岁便三渡冼椤,奇袭敌营,智取凌月山。 弱冠之年六出祁山,杀得那匈奴主力溃退千里,至今不敢再犯。 杀神之名响彻边境。 每次面对本人,都觉对方一个眼神都带着寒意,随意动动手指便能将自己碾死。 郡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将军日理万机,下官实不该此时叨扰,只是……此事实在棘手,需得仰仗将军虎威。” “说说看。”沈郁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是,是。” 郡守忙不迭点头,从袖中取出册子奉上,“近几月沙月关出现一伙凶悍马匪,专门打劫过往商队,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下官已接到多起商队诉苦,损失颇巨,闹得商路不宁,人心惶惶。” 沈郁扫过册子上的内容,眉头一蹙:“册上所记,这伙马匪约一二百人之众?” “正是,正是!” 郡守擦着汗,“据逃回来的商队护卫所言,匪众确有此数,且多骁勇善战,不似寻常流寇。” “沙月关不过是连接广固城一小小绿洲,土地贫瘠,水源有限,非什么必争福地,一二百人的马匪,占据那里作甚?仅靠打劫过往商队,便能维持如此规模?” 郡守支吾道:“这……下官亦不知,那里原本只有一个官驿,供往来商队歇脚补给,虽不算繁华,却也安宁。 谁知三个月前,突然来了一帮穷凶极恶之徒,抢占了驿站,以此为据,四处劫掠。 入广固城最快的路线就这么一条,如要绕行得多行七八日,且路途更险,商队着实耗不起。” “可曾派人前去查探?” “月前下官派了城中守军前去查探,可……那些马匪着实凶悍。下官的人……不是对手,折损了些人手,不得以只好退回,下官实在无法,这才厚颜来请将军施以援兵,剿灭匪患,以安商路。” 沈郁将册子合上,搁置一旁案几,面无表情道:“‘此事本将知晓了,沙月关虽小,亦属边关防务,我会派人前去详查,摸清匪众虚实。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郡守闻言,心下稍松,只要这位杀神肯管,那群马匪想必猖狂不了几日。 他连忙躬身道谢:“有将军出手,必能涤荡妖氛,还商路太平,下官代广固城与往来商旅,谢过将军!” “分内之事。”沈郁摆手 郡守瞧沈郁脸色尚可,便想在套近乎。 脸上堆起一抹讨好的笑,“将军镇守边关,劳苦功高,下官敬仰万分,欲为将军分忧又苦有心无力…… 近日偶得几名西域舞姬,姿色尚可,舞技亦算新奇,边地苦寒,没什么可供消遣的玩意儿,将军若是不嫌弃,不妨留下,平时也可聊解烦闷……” 话未说完,只见沈郁脸色骤沉,手中茶盏顿在案几,发出清脆声响。 郡守吓得浑身一抖,余下话语尽数噎在喉咙里。 “本将上次便告诫过你,” 沈郁语带森寒,训斥道:“为官一任,当以民生边防为重。 少琢磨这些歪门邪道,更莫要往本将府中塞些不三不四之人,你将我的话当耳旁风?” “下、下官不敢!将军息怒!” 郡守面色一白腿一软,连连作揖,“是下官糊涂,绝无下次,绝无下次!” “带上你的人,即刻滚回去。” 沈郁不耐地挥挥手,眼里的嫌恶毫不掩饰,“再有下次,你这郡守也不必做了。” “是是是,下官告退。”郡守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仪态,狼狈退下。 -- “啧,郡守大人这回又送人来,说是西域的舞姬,身段模样都是一等一……” “将军不是最厌烦这些?” “万一这次将军看上了呢?听闻那西域的舞姬有秘术……” 沉玉行至半路便听到两个小丫头在窃窃私语。 这郡守是个皮条客不成,怎么成日给人送女人? 万一再来一个“暖床婢女”,那她岂不岌岌可危? 顾不得腿上的伤口,沉玉加快脚步朝花厅走去。 谁知还是去晚一步,花厅内静悄悄,她探身望去。 只有沈郁独坐案边,一手撑着额角,指尖揉捏着眉心。 沈郁早在她靠近之时便已发觉。 见她逆着廊下灯光俏生生立在门边,像一株清冽的梅花,胸中翻腾的躁郁平复了些许。 朝她招了招手,开口道:“怎么来了?” 沉玉这才挪进花厅,挨着他身边坐下。 开口便是嗔怪:“哼,等了将军一日,终于盼到将军回来,想着您辛劳一日定还未用膳,便想来寻将军一道用膳,谁知……” 她目光幽幽扫过郡守方才坐过的位置,语气酸溜溜的,“将军又添红颜。” 她撅了噘嘴,继续说道:“这郡守大人手底下到底豢养了多少女子,专程送来给将军解闷的?将军除了我还收了多少个?” “休得听风就是雨!” 沈郁驳斥道:“我何曾收过……” “这么说,将军就收了我一个?” 沉玉突然靠近,冷梅香混着药味侵入鼻尖。 沈郁呼吸一窒,他屈起一指,想将这胡搅蛮缠的女子推开。 却被她攥住指尖,轻轻一晃,她趁机讨要承诺。 “那将军以后能不能只我一个?” “……” 沈郁半晌没有回答,抽回指尖,生硬的转开话题。 “伤处如何了,大夫开的药可按时喝了?” 哼,臭石头。 逃避问题,总有一天让你追着我给承诺。 “可疼了……” 她垂眸抽气,一派委屈的柔弱模样,< /p>“早晨疼到现在,食不下咽。现下肚子也饿的咕咕叫,将军陪我用膳可好?” 她说着拉住沈郁手腕,将他拽起身。 全然依赖的姿态让沈郁心头微软,任由她拉着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顿时将她笼罩。 “你先去偏厅等我,我去更衣。” “我伺候将军更衣?” 沉玉眼睛一亮,这可是亲近的好机会。 “不必。”沈郁拒绝道:“这些事不必你动手,你身上有伤,好生养着便是。” “好吧,那将军可要快点,今日独自用膳,没意思极了。” -- 食毕,碗碟撤下。 沈郁放下茶盏的间隙沉玉又蹭过去,仰着一张素净小脸,长睫扑闪。 “将军帮我换药可好,我笨手笨脚的,自己弄不好……” “我让人去唤女医……” “都这个时辰了,不要劳烦李大夫跑一趟了,将军帮我吧。” 膝上突然落下的重量让沈郁一僵。 他垂眸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沉玉乖巧伏在他膝头,连带着他双腿轻轻摇晃,央求道:“好不好嘛?” “……坐好。” 他声音发紧,别开视线,起身去取药箱。 沉玉嘴角偷偷勾起一丝得逞笑意,乖乖坐正。 等沈郁拿来药箱时,她已自顾自将外袍褪去,莹润的肌肤白的晃眼。 “……” 他立刻别开眼,顺手捞过一旁月白色的外袍重新裹回她身上。 只留下需要换药的左臂,“当心着凉,换药而已,不用褪去外袍。” “好嘛。” 沉玉这次倒是乖顺,老实裹着外袍,只是嘴角笑意更深,眸光流转间带着狡黠。 “嘶~” 沈郁手下一顿…… 发觉给她换药也是一件磨人的事情。 不管他指尖稍稍碰上她的手臂,亦或让她抬手调整,她便嘶嘶喊疼。 头抵住他肩头,温热的呼吸随着她的靠近一阵阵拂过他颈侧,扰乱他心神。 沈郁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沉,额角都渗出细密汗珠。 他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伤口上,忽略那陡然升腾的燥热。 “将军,” 沉玉又突然开口,因两人靠的极近,温润的吐息几乎贴着他耳廓擦过,“您这里……沾到血渍了。” 她说着,指尖轻轻拂过他胸前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小点,一路往下…… 沈郁浑身一震!倏然抓住她作乱的手腕。 四目相对。 沈郁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骇人,内里翻涌着沉玉未曾见过的情绪,像暴风雨来临前,躁郁涌动的海水。 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握住她手腕的掌心滚烫。 沉玉被抓住那一瞬间也吓了一跳,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压迫感十足。 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玩过头了。 半晌,沈郁才松开她的手腕,将自己的失控强行压下。 沙哑着声音开口:“……老实点,自己坐好,别乱动。” 烛火噼里啪啦作响,两人呼吸交错,略显凌乱。 沉玉悄悄瞥了一眼沈郁紧绷的脸,心砰砰直跳。 安静不过片刻,沉玉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将军,您何时带我去审问那胡商和刺客?” 沈郁重新替她包扎好,转过身收拾药箱,再开口时已经恢复平日的冷峻:“等你伤养好了再说。好了,早些歇息吧。” 他起身欲走。 沉玉哪能让他这么走了,连忙起身拦住,“我已经好啦,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沈郁瞥她一眼,“刚刚是谁嘶嘶喊疼?” “哎呀,”沉玉眼珠子一转,开始赖皮,“我那不是故意想让将军心疼嘛?” “您看……”她转了一圈,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将军妙手回春,药到病除,百病全消。” 沈郁冷哼一声,“巧言令色” “恶语伤人心,”沉玉故作伤心, “玉之所言,句句肺腑,将军怎能如此曲解我的心。” 见他不动,沉玉干脆挽住他手臂,将他往外拖。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咱们现在就去,审完刚好回来睡觉,岂不两全其美?” 沈郁身边向来刀光剑影,金戈铁马,往来皆是粗犷悍勇的儿郎,何曾见过这般磨人的手段。 这沉玉究竟是哪座深山成精的狐狸,专程来克他的。 打不得,骂不听,凶不得,拒不了。 束手无策,搅的他如死水般的心涟漪丛生。 他无声叹了口气,手臂轻轻一动,轻易便将前头的人带回。 沉玉一时不查,直直朝他怀里撞去。 沈郁及时环住她的腰,将她揽在胸前,凛冽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沉玉眨了眨眼睛,刚刚还让她老实一点,怎么这会就自己抱上了? “你打算就这么去?” 5. 第 5 章 沉玉裹着斗篷,带着兜帽,只能从下方的缝隙看到沈郁的玄色衣袍。 就这么被沈郁裹得严严实实,随他穿过重重哨卡,抵达一个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霉味的阴冷潮湿的地方。 “我们这是去军营?不是在将军府地牢吗?” 沉玉的声音在兜帽下显得有些闷。 “你当将军府是什么刑狱衙门不成?一会跟在我身旁,不许妄动。”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她被遮的严严实实,再次叮嘱道:“地牢阴寒,若觉不适,立刻告知我。” “沉玉得令!” 沉玉乖乖应下,隔着兜帽都能听出她的雀跃,沈郁有些无奈。 又走了一段,前方火把光芒骤然变的明亮,沈郁停下脚步,沉玉也跟着站定。 “见过将军!” 遥岑和凌季收到消息已经候在门口 “人呢?” “已分别提至刑房,按您的吩咐,未曾对那胡商用重刑,但他亦未曾吐露有用信息。”凌季回禀道。 沉玉跟着一行人越往前走,阴寒之气更甚。 裹着斗篷都觉有凉意渗入,火把在石壁上又出巨大的黑影,显得阴森可怖。 终于抵达刑房,里面火把通明。 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椅,两侧立着几个冷面精悍的士兵,墙边悬挂的刑具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沈郁大马金刀端坐在椅子上,自有股渊渟岳峙的威压。 沉玉立于他身侧,扮演好随从的角色。 他略一抬手。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士兵拖着两个浑身血污的人进来。 一个是昨日那胡商,他比沉玉在西市见到时更加狼狈,一张脸肿胀难堪,眼神惊恐涣散。 另一个是昨夜的刺客,腿上的贯穿伤,血已经凝固。 他脸色惨白,下巴被卸,被按倒在地上,眼神仍阴鸷凶狠。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胡商一见沈郁,立刻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地吐出一串番语。 “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人就是个运货的,那信真的是走货单,小人冤枉啊!” 沉玉在沈郁身侧同步传译。 沈郁神色未动,只看着那磕头如捣蒜的胡商。 等沉玉翻译完,才淡淡开口,声音透过沉玉的翻译,化为胡商能听懂的语言, “既然只是走货单,为何要用蜡封隐藏,皮料之中除了虫草还夹带了什么?” 那胡商听到沉玉流利的番语,犹如抓住救命稻草,急切的秃噜出一大段话,语气哀切。 “他说虫草是他的一点私心,想带些回去给家人换钱绝无他意,至于蜡封隐藏,是货主吩咐,说路上不太平,怕被抢,他只是听命行事。” 沈郁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笑非笑。 “若无证据,本将抓你作甚?” 一旁的遥岑会意,拖来一块带着毛茬的皮料。 当着胡商的面剖开,夹层中并非虫草,而是带着铆钉孔洞的披膊部件。 沉玉目光落在那甲片上,心中了然。 甲胄沉重,全套运输极易引人注目。 但若拆解成胄,甲衣,披膊,甲裙,护臂等不同部分,混杂在普通货物中分开运送,则隐蔽得多。 这胡商,运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皮料! 那胡商看到甲片的瞬间,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沈郁撑着额角,望向那个自从被拖进来后就如死狗般瘫在地上的刺客。 “这就是你急着杀人灭口的原因吧?” 那刺客倒是个不怕死的,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滚刀肉模样。 沉玉微微倾身,靠近他耳边:“将军,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那封信,可否再让我细看一番?” 沉玉接过遥岑递过来的信函,走到充足的光线下,细细审视。 既是为了走私,定然有交货时间和地点。 可这封信表面看着就是个正常走货单,指间一遍遍拂过信函表面, 感受着它的质地,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片刻,她才抬头望向沈郁,有些不确定,“将军,可否取些浓醋来?再备一盏油灯。” “遥岑。”沈郁微一颔首 东西很快备齐。 沉玉将信函铺在木台上,用干净布巾蘸取浓醋抹在信上,又放到油灯上缓缓移动烘烤。 众人都屏息看着她动作。 在油灯的烘烤下,原本那些扭曲的符号旁,一组排列方式截然不同的暗红色符号幽幽显现。 “成功了!”遥岑惊呼道。 沉玉也没想到方才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方法竟真的有用。 她盯着那行符号翻译道:“朔月之夜,黑石隘口,货至人清。这个蛇形图案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刺痛突然涌上脑海,太阳穴狂跳。 火光,石壁,人影,还有这条蛇…… 眼前突然开始旋转,扭曲,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嘶吼,撞击,浓烈的血腥气…… 不受控制涌入脑海,又瞬间空白。 沉玉闷哼一声,手中油灯脱手坠落。 眼前一阵发黑,差点站不稳。 “沉玉!”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 遥岑和凌季被自家将军突然暴起吓了一跳,两人偷偷对视一眼。 这……他们要有主母了? 沈郁在她倾倒之前,将人稳稳接入怀中。 脸色瞬间阴寒无比,眼神如刀射向那胡商:“信中下了毒?” 那胡商听不懂,只觉得这眼光要将自己千刀万剐,只能胡乱摇头。 “不是,” 沉玉靠在他胸膛,太阳穴仍突突作痛,“信没事,我不知怎的,头突然痛的像要裂开……” 那图案……为何会让她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沈郁闻言杀意稍敛,拥着她坐回红木椅,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先缓一缓,别说话。” 大掌在她背后轻抚顺气,一边对着地下两人说道, “本将军耐心有限,既然你们非要讨些苦头吃,那便成全你们!” 遥岑和凌季拖起瘫软的胡商和那闭目等死的刺客绑到刑架上。 铁链哗啦作响,旁边的刑具早已烧的通红,散发着皮肉焦糊的恐怖气息。 凌季拎起一根三角烙铁,炽热的温度刚靠近脸边,发丝便被烤的弯曲,发出淡淡焦味。 凌季晃了晃,嘴边笑意恶劣难言,“不知是这烙铁硬,还是阁下骨头硬?” 沉玉缓过那阵头疼,刚想开口,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带着薄茧的手突然探入兜帽,覆上她的双眼,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若是害怕就闭上眼睛。” 沉玉一片怔然,眼前是一片温暖的黑暗,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 前方烙铁落在身上带起的滋啦声响,还有刺客的惨叫,胡商的求饶…… 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心底猝不及防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涩感。 这感觉……好奇怪,好像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会不会害怕? 烙铁在刺客身上留下几个焦黑的印记,刑房内焦臭味更浓。 转眼间刺客便痛晕过去。 凌季随手将烙铁丢回炭盆,溅出几点火星。 他从中挑挑拣拣,又拎起一根方形烙铁,转头看向抖如筛糠的胡商说道:“别着急,马上就轮到你了。” 烙铁尚未及身,胡商已被吓得失禁,尿液顺着大腿流下,崩溃哭喊着。 “他说他招,什么都招,” 沉玉在沈郁怀中,听着胡商语无伦次的番语,尽量组织着语言同步传译, “他说自己是皮料商,偶尔在皮料里夹带点虫草等私货回家,为了多赚点钱,才接了这跑腿的活。 对方说顺路把这批皮料送到沙月关,交给驿站的老板,这趟差事就算完了……得到的报酬比的上他走一趟货去突厥的报酬,他确实不知皮料里夹杂着这些东西……” “怎么接头?沙月关每日往来商队众多,驿站老板如何知道该收谁的货?” “他说……是驼铃,前往送货的驼队,领头骆驼颈下的驼铃频率与寻常不同,是三长两短,循环往复。听到这个频率,驿站老板便会主动出来查验货物上的特殊标记,对上即可交接。” “上家是谁?下家除了驿站老板还有谁?干了多久?除了他还有多少人在干这样的勾当?” 沈郁追问道。 胡商闻言,拼命摇头,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面如死灰 沉玉听完沉默了一瞬,语气复杂:“他说他只知道这些,这批货是从喀什的一个中间人那里接的。他每次派单都蒙着面,看不清长相,下家就是驿站老板,按走货单交货,事成结清报酬。 他都不知道这油皮信函下面另有乾坤。像他这样跑单帮的走私水客,边关很多,不是每一趟都能接到活。 有时候两个月才能接到一趟,都是走货时顺便夹带点私活,挣个卖命钱,从不过问太多,也不敢过问……” 沈郁听完眉头紧蹙,未置可否。 看来这胡商只是一个底层的走私水客,只知道流程的一环。 对上下线和背后的势力一无所知,在边境,这样的水客数不胜数。 “口供记下,” 沈郁吩咐遥岑,望向一旁刑架上昏死过去的刺客,眼神幽深。 “把他单独关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让他死了,吊着命,每天三顿拷问伺候着,我就不信撬不开这嘴。” “是!”凌季领命。 沈郁有些担心怀中人的状态,不再耗时间,将她从怀中扶起站好,一手仍托着她的腰。 “能走吗?”< /p>沉玉眉梢悄然一动,坏主意又上心头,指尖颤抖着揪住他胸前衣襟,“头疼!” 兜帽之下,只能看到她略失血色的唇。 沈郁不疑有他,倾身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边吩咐随行的遥岑。 “回府,让李大夫府中候着。” “是!” 回去的路上,沈郁怕骑马颠簸,带着沉玉坐的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软垫,点了安神熏香,与地牢的阴森血腥判若两个世界。 沉玉装虚弱靠在他怀中。 起初还算老实,但见他自上车后便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抬头小声问道:“将军还在想那胡商?” 沈郁垂眸看她一眼,并未隐瞒。 “不,我在想沙月关,巧得很,今日郡守求见,要我派兵前往沙月关剿匪。” “您是怀疑,这件事和胡商走私有关?” “嗯” 沈郁点头,“但是隐隐有些对不上,据郡守的消息,马匪是近两个月才在沙月关一带出现,打劫商队,十分猖獗,此胡商,我们盯他已不止两月。 他走这条线夹带私货不是首次,只是以往夹带的东西无关紧要,像他们这种水客,走货本就是偶发事件,并非每次都会夹带军械这类东西。” 沉玉脑中飞快运转想将今日得到的线索串联起来,眉头也无意识紧锁。 沈郁见状,指尖揉上她的太阳穴, “无需伤神想这些,头不疼了?” 沉玉像猫儿似得蹭了蹭他肩头,“好奇怪,在将军身边一点都不疼了呢!” 沈郁:“……” 大抵能确认,她方才喊着头疼走不动是装出来的。 此女就是个狡猾的狐狸。 “方才那胡商只说了驿站老板收货,并未提及沙月关有马匪盘踞,而郡守说马匪是近两月才出现的……” 沉玉蹙眉思索,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沙月关驿站表面是供商队补给的驿站,背地里干的就是销赃走私的勾当? 而那群所谓的马匪,其实就是驿站的人伪装的?因为近几个月边境严打,货物运不出去,拿不到报酬,这才开始打劫过往商队,杀人越货?” “或者,这沙月关驿站作为接头点,被新的马匪黑吃黑?” 沈郁静静听着她的分析,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她的推测与他不谋而合,这份敏锐的洞察力非寻常女子能有。 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看来得走一趟沙月关,一探究竟了。” “我也要去!” 沉玉立刻抬头,“我们可以扮作商队出发,刚好试试那驼铃暗号是不是真的,我可以扮作……嗯,你的家眷?” 哎呀,莫名有些羞涩,沉玉脸颊微微发热,好在光线黑暗看不清。 “沙月关地处荒漠边缘,黄沙漫天,又有马匪盘踞,危险异常,你伤口未愈,去做什么?” “不行,我要去!将军每次离开我都茶饭不思,我要跟着你,你看,我既能当通译,又能帮你解密,还能暖……唔!” 暖床两字还未出口,便被沈郁捂住嘴巴堵回去。 “我告诫过你,闺帷之事,不可张口就来!” 沉玉睁着一双无辜狡黠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含糊地“唔唔”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郁这才松开手,沉玉得了自由,开口道:“这不是就你我二人嘛?” “只你我二人也不行!” 沈郁硬邦邦驳回,只是那语气终究是没什么威慑力就是了。 “好嘛,” 沉玉委屈巴巴应道,“那将军带我一起吗?” “……带上你就是了,莫要胡搅蛮缠!”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李大夫提着要想早已候在门口。 下车时,沉玉还想故技重施。 赖在沈郁怀里让他抱进去,却被沈郁毫不留情的拒绝, “看你方才在车上能言善道,精神得很,想来是已经大好了,自己走。” 沉玉暗自磨牙,故意走的脚步虚浮。 沈郁勾着嘴角看她作戏,明知她有几分作态,还是跟在她身后,在她不稳时准备伸手扶住。 李大夫仔细为沉玉诊了脉,又查看了她额头和眼睛, “禀将军,沉玉姑娘脉象平稳,气血充足,并无大碍,头痛之症,许是脑部旧伤未愈,又被气味或一些熟悉的事情刺激所致,这才引发痉痛,好生静养,避免再受刺激即可。” 李大夫开完方子,又叮嘱几句便躬身退下。 沈郁也因军务缠身去了书房,屋内剩下沉玉一人,指尖无意识捻着被角。 她越来越笃定,自己绝非普通婢女。 那些混乱的记忆闪回,那个让她头疼欲裂的蛇形图案,是否和她的真实身份有关? 沙月关之行,或许能解开她的疑惑? 6. 第 6 章 既决定乔装前往沙月关,沈郁便开始着手准备。 亲自挑选了数十名精锐,扮作商队伙计,又命遥岑调集了一批皮料和药材,俨然是一支喀什前往突厥的走货商队。 出发前夜,婢女捧着沈郁吩咐准备的衣物送到沉玉厢房。 沉玉换上衣裙,对镜自照。 镜中女子身着喀什女子常穿的裙装,靛青色秀缠枝纹的窄袖短衫,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线。 下身是同色系长裙,腰间还配着一条镶满绿松石和珊瑚珠的腰带,还有同色头纱和面纱,色彩浓郁。 与她平时穿的素色裙裾不同,充满异域风情。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甚是满意。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门被轻声叩响 “进。” 沉玉应道,眸光流转,坏主意又一次浮上心头。 沈郁一身墨色劲装进门,显然方才回府。 他抬眸,目光落在镜前身姿窈窕的身影上,脚步一顿。 烛火融融,映着她一身异域服装。 靛青衣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浓丽的色彩不显俗艳,反而将她眉宇间的秾丽勾勒的淋漓尽致。 那双总是含着狡黠水光的眼眸,此刻带着一种夺人心魄的瑰丽。 沈郁喉结微动,默默移开视线, “衣裳可还合身?” 沉玉提着裙摆,像只开屏的孔雀。 在他面前转了两圈,环佩叮当,裙裾飞扬,颇有几分喀什妖姬的风采。 “将军觉得好看吗?像不像喀什来的姑娘?” 沈郁只觉裙摆晃动的光影搅得他有些眼花。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冷梅香,与这身服饰倒是奇异的融合。 他目视前方,像块不解风情的石头,答道:“明日赶路,衣服以利落为主,不必过于繁琐。” “这不是将军准备的吗?将军还未说我好不好看。” 沉玉不依不饶,凑近两步追问,非要他亲口承认。 沈郁被她逼的后退半步,只能硬邦邦答道:“尚可。莫要胡搅蛮缠。” 这番告诫现在对沉玉而言毫无威慑力。 她向来只知得寸进尺,顺势往前蹭了蹭,“将军深夜来寻我,可是想我了?” “……” 沈郁将人推开,她像没骨头似得,一见着他就往他身上挨。 “身上的伤可都愈合了?明日路途颠簸,若有不适,提前告知与我。” 沉玉抬起手臂活动了几下,笑嘻嘻道:“全好啦!要不我把衣服脱了,将军亲自检查一下?” 又是这没羞没燥的话。 沈郁额角青筋一跳,没好气瞪了她一眼。 沉玉噗嗤一笑。 只觉得这人真是不经逗,这就害羞了。 懒得再跟她斗嘴,沈郁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明日便要出发,沙月关情况未明,危险难测。我不能保证时时在你身侧,这个你收好,必要时可防身。” 沉玉接过带鞘的匕首。 刀鞘乃纯银打造,上面还镶着珊瑚珠子,若不细看,挂在腰间即是寻常饰物。 她抽出匕首。 刃身雪亮,泛着幽幽寒光,一看便知锋利异常。 握在手心掂了掂,轻巧锋利,确是防身利器。 然而,脑海中却不合时宜闪过那晚遇袭时寻找武器的茫然感, “将军这匕首极好,可是我觉得不太称手,我能不能自己挑一件?” 沈郁皱眉:“女子防身,匕首最是称手隐蔽,你要什么?” “不知道,我想要一眼心动的,让我自己选选吧,将军~~” 沉玉抱着他手臂轻晃,“说不定有更合适的呢?” 沈郁被她缠的无法,又想到她或许真有些自己不知道的偏好,便点了点头。 “只许挑轻便的,不许胡闹。” “沉玉得令!” 又是这句,每次都叫她卖乖得逞。 沈郁带着她到后院的兵器库,库房宽敞。 里面尽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每一件兵器都寒光凛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沉玉像误入宝库的孩子,好奇的张望,扫过那些长兵重器,径直在短兵区域流连。 她拿过一柄软剑,嗯,不称手。 又试了一下袖箭,嫌弃的摇头,太过精巧复杂。 沈郁跟在她身后,愈发好奇她失忆前的样子。 此女狡猾聪慧,精通番语,对一些奇门秘术亦颇有门道,连兵器都使的颇有章法。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我要这个!”沉玉拨开几件护甲,从底下摸出一对东西。 沈郁闻声望去。 那是他早年间偶然得到的一对指虎,玄铁所铸,通体乌黑,没有多余装饰, 只在每个指环外侧有凸起的棱角,既可保护指节,也能在击打时增强杀伤力。 只是指环对他来说太小,是以一直在库房角落里落灰。 沉玉将指虎擦干净,套在手指上,握了握拳,感受着指环箍住指根的契合感。 熟悉感涌上心头,就是这种感觉! 那晚她寻找的,就是这样的触感! 她对此无比确认! 沈郁却不太认可,“指虎是近身搏杀的利器,需极高的技巧,稍有不慎会伤及自身,你一个弱女子,用这个太过危险,还是匕首稳妥。” “我喜欢这个!匕首我用不惯,万一情急之下拔不出来怎么办?” 沉玉握着指虎爱不释手,眼睛发亮,“这个套在手上不会丢,而且有将军在身边,我不会受伤。” 纤细白皙的手指扣在指虎上,形成强烈对比,却又莫名和谐,沈郁看她对指虎的喜欢不似作伪,“真这么喜欢?” “喜欢!” “匕首也要带着,就挂你腰间当个饰物。” 沈郁最终还是妥协,仍不放心的叮嘱,“若遇到危险,务必先顾自身,不可逞强,记住,你的安危最要紧。” “嗯嗯,记住了!将军放心吧,我绝不离开你超过三步距离,可好?”沉玉笑嘻嘻说着。 却趁他转身不备时,戴着指虎的右手并指握拳,朝他后心出招,赫然是那夜遇袭时使出的招式, “看招!” 沈郁听风辩位,一把抓住她偷袭的手腕,同时腰身微拧,另一只手已扣住她试图格挡的手腕。 沉玉只觉得双臂一麻,所有力道瞬间被卸去,整个人转了一圈便被带进怀里,双手被反剪在背后。 “偷袭?”沈郁戏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身手不错。” 虽力道速度不及高手,但角度刁钻,隐隐透着一股狠辣,她失忆前应是身手不错。 沉玉被他制住也不惊慌,反而故意放松身体往前送去,声线带笑,鲜活无比,“哎呀,将军威猛,沉玉佩服~~愿束手就擒,从此任凭将军处置。” 环佩叮当的喀什裙装,曲线毕露,馥郁的香气带着柔软的身躯直直贴上沈郁胸膛。 肌肉瞬间绷紧,惊的他猛然松手,脸上涌上窘迫,眼带薄怒瞪着她。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回去歇息!” 沉玉看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乐不可支。 好玩,这人真好玩! -- 晨光熹微,一队由数十匹骆驼和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组成的喀什商队,悄然越过边城,朝着苍茫的沙漠逶迤而去。 沈郁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靛青色胡服,头发亦用布巾包裹,骑着高大的双峰骆驼,身姿挺拔,少了将军的肃杀,倒是多了几分商人的内敛。 沉玉依旧穿着昨日的靛青色裙装,只是外面多了一件防风斗篷,头纱松松拢在肩头,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顾盼生辉。 宽大的裙摆铺在骆驼鞍上,随着骆驼的步伐,环佩发出清脆的声响。 遥岑扮作商队护卫头领,跟在两人身后。 一行人默默前行,起初还能见到零星的绿意和人烟,渐渐视野所及便只剩下一地苍茫和连绵沙丘。 骑骆驼和骑马不同,步伐缓慢颠簸。 沉玉这人就是天生的好动,起初还老老实实跟着沈郁, 时间一长,便开始静不住了,眼珠子一转,无数个坏主意在脑子里打转。 她催促骆驼加快几步,与沈郁的骆驼并行,开口便叫沈郁头顶冒烟:“夫君,这骆驼颠的我腰都快断了,咱们还要走多久呀?” 甜腻的嗓音如同带着钩子的蜜糖,钩的沈郁不自觉握紧缰绳,“两日后可抵达沙月关,你少说话,保存体力。” “哦……”沉玉驱着骆驼不断靠近,身上的斗篷几乎要蹭到沈郁,继续用甜得 发腻的声音抱怨着:“夫君累吗?这日头晒的人头晕。夫君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沈郁觉得自己额角青筋又开始跳动,告诫自己冷静,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喝!” 沉玉愣了一下,她问的是这木头要不要喝水,不过还是接过水囊,抿了一口。 还回去时指尖“不小心”勾了一下他的指尖。 “夫君,你说沙月关的驿站会不会有热水沐浴?这一身风沙可难受了,对了,等到了驿站,我和夫君是住一间房还是两间呀?咱们既然是夫妻,应该住一起才不惹人怀疑吧?” “沉!玉!”沈郁终于忍不住侧过头,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路上你可以唤我名讳,无需……这样唤我。” 他们扮作夫妇不过是为掩人耳目,此女未免入戏太深。 从出发那一刻开始便夫君不离口,喊的人心神不宁。 “哎呀,夫君别生气嘛。”沉玉完全将他的警告当耳旁风,“我这不是提前适应一下嘛,免得到了驿站露馅,坏了夫君大事怎么办?” 沈郁冷哼,“我看你无师自通,适应的很!” “那夫君适应了吗?没有的话,我再多喊几声?”沉玉笑的眼睛弯弯,“方才夫君让我直呼名讳,我要叫夫君什么?沈郁?阿郁?” 沈郁:“……都可。”不要再唤他夫君就行。 沉玉灵光一现,拍手道:“夫君有没有觉得我们的名字好像?沈郁-沉玉,音调相似,莫非,我们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连名字都这般相配?” “……你若再胡闹,今晚扎营,你便睡在外面守夜。” “好呀,”沉玉一口应下,丝毫不惧,“夫君会陪我一起吗?届时咱们花前月下,岂不别有一番情趣?” 日头逐渐升高,炽热灼人。 沈郁只觉得这趟路走的比奔袭千里都要煎熬,耳边尽是她清脆的声音,鼻尖是随风飘来的冷梅香,眼前是她狡黠的笑眼。 令他神经一崩再崩,索性闭上嘴,缰绳一抖,加快速度想要拉开距离。 “夫君等等我呀!”沉玉立刻驱使骆驼跟上。 两人在沙丘上你追我赶,驼铃叮当作响。 身后不远的遥岑死死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耸动,一张脸憋得通红,却不敢笑出声。 毕竟在沙漠里被罚举鼎,多少有些惨无人道。 谁承想啊,当日在刑场上字字珠玑,骂的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的凶悍女子。 失忆之后竟是这副模样! 他家将军强硬了这么多年,终于迎来了克星,那副如坐针毡的模样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可惜了,凌季没能见识到这一幕。 -- 越往西走,日头越发酷烈,像一鼎烧红的巨釜,倒扣在沙海之上。 炙烤的空气扭曲,岩石滚烫。 通往沙月关商道的路上,一条嶙峋怪诞的石道上方,十几道身影如石雕般匍匐着。 "头儿……太阳落山前,要是再蹲不到,咱们就真挺不住了。”一脸上抹着赭石油彩的少年,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向身旁的首领说道。 趴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即便趴伏着也能看出其肩膀宽阔,骨架粗大。 他脸上也涂着同样的赭石油彩,头上缠着破旧头巾,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银饰早已黯淡无关。 他就是昆莫,沙月关有名的马匪头子。 今日是他带着手下在这蹲守的第三天,望着下方空无一人的商道,昆莫眼底也有些绝望。 没有驼铃,没有商旗,连只沙鼠都看不到。 距离他们上次劫掠成功,已经过去快二十天了,如今他们的物资早已见底,家里还有几十口人嗷嗷待哺。 “再等等!若是今日蹲不到,明日咱们就去广固城。”昆莫的嗓音嘶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在赌,赌天山的神明不会让他的族人寂灭,他的运气还没彻底用完。 烈日无情的炙烤着大地,时间在绝望中缓慢流逝。 岩柱的影子跟着日头西移而拉长,预示着夕阳即将西下,商道上依旧空空如也,只有风卷起的沙柱,如同鬼魂般在远处游荡。 趴在边缘的小少年忽然“咦”了一声,又趴下去仔细倾听。 “族……头儿”小少年激动的手都在抖,“有动静!是驼铃……” -- 7. 第 7 章 远处隐约的驼铃声,仿若久旱龟裂的土地忽闻惊雷,让所有人为之一振。 天不亡我!神明终究垂怜与他。 昆莫心中默念祷词,祈求先祖保佑他行动顺利,让他的族人熬过难关,得见雪仇之时。 祈祷完,昆莫便如同进入狩猎状态的头狼,他朝埋伏在对面的同伴们,打了个手势,准备行动! -- 沈郁一行人走走停停,终于还有十余里路便可抵达沙月关驿站,沉玉扶着腰和沈郁抱怨自己快颠散架了。 沈郁侧眸瞥了她一眼,调侃道:“早说了此行艰苦,是你非要跟来,现在知道受罪了?” “谁说我受罪了?”沉玉立刻挺直腰,“跟着夫君,风沙是甜的,日头是暖的,颠簸那也是……甘之如饴!” 一路行来,沉玉的花言巧语,歪理邪说信手拈来,沈郁从初时的羞窘恼怒到如今已然镇定如常,怎么逗都照单全收。 让沉玉忍不住撅了噘嘴,可恶! 就在她琢磨着下一句骚话时,异变陡生! 破空声撕裂宁静,凌厉的箭矢自上方岩柱中疾射而出,精准射中遥岑□□马匹,骏马惨嘶一声,轰然跪倒。 事发突然,饶是遥岑身手不凡,还是被甩飞出去,在沙地里滚了两圈。 “戒备!”沈郁一声厉喝,长臂一伸,第一时间把身旁的沉玉拽到自己身旁护着。 看似慌乱的伙计们迅速收缩队形,围在两人身边,手中看似普通的赶车鞭,已然握紧暗藏的短刃。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粗犷的吼叫声从石道上方传来,奇怪的口音伴随着刀剑击打岩石的声响,听起来人数不少。 借着暮色和岩壁间的回音,显得声势浩大,颇有些吓破人胆的架势。 若是寻常商队,护卫不多,突遭伏击又遇此四面楚歌的情形,或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四处奔逃。 可今日偏偏遇上沈郁,注定是无用功一场。 沉玉被护在身后,初时的愕然被困惑取代,她悄悄扯了扯沈郁腰带,“这怎么跟咱们预料的不一样?” 原以为要到驿站跟那接头人对上暗号才动手,怎么在这就动上手了? 沈郁扫过岩壁上那些晃动的人影,略显杂乱的呼喝与敲击声,对方似乎只是恫吓驱散,并无杀意。 他对身旁众人打了个隐蔽的手势,示意他们按兵不动。 待岩壁上那番虚张声势的吼叫声告一段落,才伸手摇动驼铃,三长两短,循环往复。 清脆的驼铃声穿透暮色,回荡在峡谷中,正是那胡商供出的接头暗号。 “怎么没反应?”等不到任何回应,沉玉难得有些迷糊,莫非这些马匪跟驿站的不是同一批? 岩壁上方,也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们摇驼铃干什么?”踰伦问道,“他们怎么不走?” 以往他们都是射几匹马,杀几匹骆驼,吼几嗓子,人就吓跑了,今天怎么不动,还摇起驼铃来? “把货物留下,骆驼和车也留下,人滚回去,饶你们不死。” 昆莫清了清嗓子,朝下方吼道,他抽出腰间弯刀,企图震慑下方商队,让他们知难而退。 “我们是来送货的,阁下不用验下货吗?”沈郁开口道。 在场的人,除了沈郁一行人,只有昆莫和踰伦会说汉语。 听完沈郁的话,两人面面相觑,验货?验什么货?人走了,货自然就是他们的,哪里需要验什么货。 沉玉凑到沈郁耳旁低语:“莫非那胡商骗了我们?这根本不是什么接头暗号?” 还是这沙月关盘踞的马匪不止一伙? 不应该啊!他们出发前,沈郁派人来探查过,确实只有一伙马匪盘踞于此。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沉吟片刻, 沈郁决定再试探一步,他掏出怀中准备好的走货单,朝着岩壁方向扬了扬,:“这是东家与沙月关掌柜约定的走货单,上有印记,东家严令,必须亲手交予掌柜,验明正身,清点货物方可返回。若无交接,我等回去无法交代,还请各位英雄行个方便,请掌柜出来一见,或是带我等前去驿站交接,货物自当奉上。” 昆莫听得一头雾水,那劳什子驿站,早就被他们抢占了。 哪里还有什么驿站掌柜,他现在就是那驿站掌柜。 “头儿……管他们说什么掌不掌柜的,你看他们后面的东西,够咱们吃用两个月了,他们人不多,除了前面说话的,还有那个掉马的,其他人都是小鸡仔,还带着个女人,威胁不大,不如把他们都先绑回去,过两日再寻机会将他们丢在广固城门口。” 把人绑回去风险太大了,昆莫有些犹疑。 可是……底下满载的货物,身旁同伴殷切的眼神, 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冲锋陷阵,他的族人们还在家里渴盼着粮食。 富贵险中求! 昆莫心一横,眼中厉色一闪,他示意身后众人稍安勿燥,朝下方喊道“交货是吧?等着!” 他手一挥,埋伏在岩壁上的同伴们立刻呼喝着现身,手持五花八门的武器蜂拥而上。 遥岑悄然扣上刀柄,蓄势待发, “别轻举妄动。”沈郁扫过这群围上来的马匪,除了为首的马匪和身旁的少年,其余人手持的武器都是大昭的兵器,但显然用的不甚熟练,一群人衣衫褴褛,虽看着骁勇,却非训练有素的悍匪,威胁有限。 沈郁侧身将沉玉完全挡在身后,捏了捏她手心,“跟紧我,见机行事,莫要害怕,一切有我。” 沉玉低声应着,心陡然跳的有些快。 “想见掌柜的可以,你们须得配合。” 昆莫将他们围住后,见他们没有反抗,心中稍定,使了个眼色,几个马匪立刻拿着草绳上前,将商队众人手腕连着手腕,绑在一处。 轮到沈郁两人时,昆莫盯着沉玉看了一阵,沈郁不动声色挡住,说道“这是我夫人,她胆子小,可以将我们绑在一处,我们不会反抗。” 昆莫没说什么,示意手下照做。 于是两人就这么被绑在同一根绳上,粗糙的草绳缠上手腕时,沈郁巧妙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草绳的大部分压力承担在自己手腕上,只松松圈住沉玉手腕,免她受皮肉之苦。 沉玉趁机悄悄挠了一下他的掌心,沈郁低头瞥了她一眼,警告她不要调皮。 很快,商队十余人便如同蚂蚱般被栓在一起,货物和骆驼被马匪小伙兴奋的接手,昆莫走在后面,鹰隼般的眼神审视着沈郁:“跟着我们走,别耍花样。” 夕阳渐渐落下,一行人拉成长长的剪影,驼铃声再度响起,走向唯一一片绿洲。 -- 夜色彻底黑透,一行人才终于抵达沙月关驿站。 沙月关是喀什到广固城这绵延千里的沙漠中唯一的绿洲,倚靠泉眼而建,占地颇广,院子和围墙皆是用红柳枝和夯土垒砌而成。 一排排土坯房坐落在院后,看起来是供往来商队歇脚打尖的客房。 昆莫带着满载货物的骆驼和大车回来时,几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拥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说着沈郁听不懂的话,但看他们的神情大抵可以看出在为他们的收获而开心。 “货已送到,不知何时可以验货交接?我等还需回去复命。”他扫了一眼那些兴奋的少年,开口问道。 昆莫正吩咐手下人将他们的战利品卸下来清点,闻言转过头,脸上油彩在火光下显得有几分狰狞,他恶声恶气说道:“验什么货?交接给谁?你看我像你要找的掌柜吗?告诉你,你上当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们只求财,不害命,你们老实待着,过两天自然放你们离去。” 说完抬手招来一个小伙,指着他们这群被捆成一串的人,叽里咕噜吩咐了几句。 小伙应下,推搡着他们朝着驿站东侧的土屋走去。 草料房内堆着干草,马匪小伙把他们赶进去,又扔进来两个装水的陶罐,便闩上门离去。 留下沉玉等人大眼瞪小眼,大家都有点摸不着头脑,这跟他们来之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确定沙月关就这一个驿站没错吧?”沉玉一脸茫然的向遥岑确认。 说好的凶悍马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呢? 怎么除了在岩壁上围堵他们的一群年轻小伙外,剩下的都是半大少年? 这战力,遥岑一人来都多了…… 遥岑也是一言难尽,手上的草绳看着结实。 于他而言,挣脱不过一息,他憋了一路才堪堪保证草绳不被自己崩断,“咱们是不是……高估敌人了?” “稍安勿躁。”沈郁低声道:“此地蹊跷甚多,先看看情况。” 方才进门时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院角种着几株蔫了吧唧的葡萄,墙根堆着一堆制了一半的皮毛制品,处处透着生活痕迹,廊下和屋顶还能看到新修葺的痕迹。 心里疑窦丛生,这里不像只知劫掠的匪窝,倒像什么部落聚居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昆莫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木盘,身后跟着那个叫踰伦的少年。 两人扫过屋内,一行人都老老实实坐着,还挺配合。 他将木盘放在地上,“吃!” 沉玉抬起被草绳磨得有些发红的手腕,可怜兮兮说道:“这位……英雄,我们只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手无缚鸡之力,原想着走趟货赚点辛苦钱,没想到…… 既然英雄只求财,我们也无力反抗,不知能否给我们松松绑,好叫我们能吃点东西?我们定然老实待着,不添麻烦!” 昆莫看着眼前的女人,火光下面纱朦胧,一双眼睛楚楚可怜。 他们不打算杀人,关着这些人也只是怕他们跑了报信,这女人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威胁,松开倒也无妨。 只是她身旁的男人,虽然一直没反抗,但那身气度让他有些戒备。 沉玉看这马匪头子盯着沈郁犹疑不定,一时嘴快道:“英雄莫要担心,我夫君是个银样镴枪头,虽看着壮实,但也是手无缚鸡之力。” !!!遥岑顿时睁大眼睛,他听到了什么? 对面如同看死人的眼神扫过来,吓得他赶紧低下头,脸憋得通红。 沈 郁即使在黑暗中,脸也瞬间黑了一半,侧头瞥了沉玉一眼,眼神在火光下颇为骇人, 这女人,真是什么都敢说! 昆莫一听乐了,忍不住笑出声,他道这人怎么一路都这么配合呢,原来是中看不中用,这女子甚是有趣。 “踰伦,给他俩松开,其他人先绑着。” 他对沉玉说道,“看你们本分才给你们松绑,允你们走动,但是不许乱逛乱看,否则就把你们丢到荒漠里自生自灭。” “是是是,一定。”沉玉立刻点头保证。 昆莫和踰伦一走,屋内气温陡然下降。 遥岑和其他亲卫眼观鼻,鼻观心,默念自己是草桩子。 眼见沈郁脸色青黑,沉玉赶紧扑上去,百般讨好:“我都是权宜之计,夫君威猛不凡,最是厉害,千万不能当真,消消气,消消气……” 说着还想伸手替他顺顺胸口。 沈郁一把攥住胸前捣乱的手,郁结难消,这女人真的是他命里的克星。 -- 子夜时分,驿站彻底沉寂下来,只剩风声呜咽。 沈郁走到门边,指尖模仿夜风吹动门轴的声响在门板上敲击两下,外面的守卫竟还无察觉,他朝沉玉招手,两人如同影子般划入黑暗。 两人借着房屋和阴影的掩护在前院溜达,只有影影绰绰四五个身影在梭巡,廊下还有两个打瞌睡的少年,守卫真松懈。 沉玉无声撇嘴,一路溜到后院,沈郁便察觉出不对劲。 后院守夜的人数竟是前院的两倍之多,且分布得颇有章法,两人摸过马厩,见一间较大的土屋窗棂透着光,隐约还能听到屋内传来规律的敲击声。 沉玉好奇心起,便想凑近些看,刚挪动脚步,腰间一紧,人便被沈郁带回怀里。 “???” 沈郁微抬下巴,示意她看屋顶和房檐,沉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凝神一看。 初时只觉得屋顶黑黢黢一片,然而光影波动之时,屋顶和屋檐下竟布满透明丝线,纵横交错,犹如蛛网。 若她刚才贸然接近,恐怕立刻就会触发机关。 两人确认后院无法靠近之后,借着守卫换班的间隙,悄无声息溜回草房,“吓死我了,差点中招,他们居然在屋顶搞了那么多机关,看着憨憨的,心眼还挺多。” 沉玉心有余悸。 “这帮马匪不像我们以为的那般散漫无害,那些机关陷阱,非普通流民能布置。”沈郁说道。 “遥岑,把消息传给凌季,让他隐蔽好,等我们消息再行动。” 遥岑应下,无声挣脱腕上草绳,像鬼魅般闪出去。 一行人忙忙碌碌一整天,这会才觉得饥肠辘辘,屋内只有昆莫送来几张饼子,有好过没有。 沉玉拿起一块分了一半给沈郁,其他亲卫也各自分着饼子,咬了一口 “呸呸呸……” 一时之间,呕吐声此起彼伏。 沉玉差点泪流满面,这堪比猪食的饼,“他们该不会是做的饭太难吃,驿站开不下去才当马匪的吧?直接用这饼子毒死过往商队就好啦!!” 沈郁咽下嘴里酸涩的饼,唇边勾起一抹笑意,行军打仗,比这更难以下咽的东西他都吃过。 长夜漫漫,沙漠夜间寒气极重。 草房虽不透风,却也冰冷刺骨,遥岑等人找了角落裹紧衣物,尽量靠在一起取暖。 沉玉裹着斗篷,挨着沈郁坐着,起初还勉强能取暖,没过多久便觉寒意直往脚上窜,她偷偷瞄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沈郁。 一点点挪,一点点蹭,把自己蹭进沈郁怀里。 怀中突然蹭进一具柔软的身躯,沈郁呼吸一窒, 这……成何体统!遥岑他们都在! 手附上沉玉肩膀,还未用力,沉玉便先发制人,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夫君……好冷啊,我要冻病了!你身上暖和,借我靠靠!”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冰凉的手塞进他手掌里。 沈郁手掌温热宽厚,被她冰凉的指尖一激,本能的收拢,将她完全包裹。 对沉玉来说,这就是默认的信号,更是心安理得的将自己整个蜷进他怀里,还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夫君心跳的好快。”沉玉抬头悄悄在他耳边说道,“我让你紧张了吗?” “噤声!”沈郁像一块被架在火上烤的石头,燥热难安,又动弹不得。 鼻端全是她身上勾人的冷梅香,遥岑等人安静的诡异,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伪装成熟睡的样子,这让他更加窘迫。 沉玉抿唇偷笑,身体暖和以后,心又开始痒痒,握着他的手开始把玩,沈郁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剑磨出来的茧,看起来充满力量。 细微的触感犹如羽毛,一下下搔刮着沈郁的心,让他呼吸都不自由自主的发沉。 她好奇地用自己纤细的指尖描摹他指腹的纹路,摩挲着那些硬茧,又调皮地与他手指交缠,比较大小。 沈郁想抽回手,怀里的人却不肯放,只能僵硬着任由她把玩,直到怀里人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他才敢垂眸看一眼怀中人的睡颜,悄声拢紧斗篷,免她受寒。 8. 第 8 章 翌日一早,草房的门被打开。 一个半大少年探头进来,见除了那两个好看的男女,其他人都还老老实实绑着绳子。 扔下几块昨夜那饼子便跑去回报首领,生怕跟他们搭上话。 一行人为了保存体力,含泪咽下这难吃的饼。 沉玉暗暗发誓,回去一定要吃六菜一汤!!! 不同于夜晚,白日的守卫松懈了很多,隐约还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门口只有一个少年靠着门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沈郁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到少年后方,指尖对着穴位一点,少年便陷入沉睡。 如同两尾游鱼,两人再次滑出草房,绕过前院溜向后院。 昨夜因机关和守卫探查受限,白日反而看得真切,就是这情况跟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他们预想中藏匿的兵器库,赃物窝点,连青壮男子都见不到。 十几间土屋的房门都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收拾的整齐的铺盖和寥寥无几的家当。 几个老妇人在屋前缝补着皮袄,一群面黄肌瘦的孩童在空地上追逐玩耍。 因为没有任何威胁,两人直接现身,几个孩童见到生人,立刻怯生生躲到大人身后。 沉玉和沈郁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满心疑惑 对郡守的情报愈发怀疑,这些人哪里像杀人越货的悍匪? 一位妇人见到陌生人,立刻抄起身旁木棍,挡在孩童面前,满脸警惕,说着沈郁听不懂的话。 “你们是谁?这里不允许陌生人靠近。” “阿嫲不要害怕,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迷路到此。”沉玉脱口而出,随即又愣了一下。 她怎么连这些马匪的俚语也会说? 沈郁也略显惊讶,垂眸问道:“你听得懂他们的话?” “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了。夫君也觉得我很厉害吧?” “走!走!” 妇人听见沉玉用自己民族的语言说话,眼中更添惊疑。 她将两人打量一番,虽不是狡诈的汉人装扮,却也不敢轻易放松警惕。 依旧挥舞着木棍驱赶,却不敢上前。 沉玉心思急转,指向方才佝偻着身子在菜畦戳洞的老妇人。 解释道:“阿嫲,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只是路过看到你们似乎遇到难处,想帮帮忙。” 她拉着沈郁摊开手,“看,我们身上没有任何武器。” 许是看他们手无寸铁,神色也无恶意。 妇人稍稍放松了警惕,没再驱赶他们,但还是紧紧盯着。 她拉着沈郁朝菜畦走去,菜畦里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倒是没有手持木棍,不过也同样警惕。 她身旁的小陶罐里有几颗蔫头耷脑的菜苗,看起来很难成活。 沉玉盯着地上那排被戳出来的洞,有些犯难,她倒是能看得出来,这菜苗蔫巴巴,可怎么救…… 沈郁看她盯得入神,有些惊奇,低声问道:“你会种地?” “当然不会啦,这不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好套近乎吗?” 沉玉说的理所当然,她能说番语,可对种地着实是一窍不通。 沈郁:“……” 他看了一下四周,蹲下身抓了一把沙土在掌心捻了捻, 很明显,他们不懂此地沙土的特性,这菜苗多半是活不成的。 “你告诉她,此地沙土松散,保水极差,需在坑底先垫一层湿泥,再栽苗。栽下后不可立即浇透,需在苗周填土垒成浅窝,早晚少量淋水。菜畦位置尚可,但需在西北侧立矮篱挡风沙。” 沉玉听得一愣一愣,“夫君还懂种地?” “军中亦有屯田。”沈郁拍了拍手里的沙土,说道:“不打仗时,将士亦需耕作,以补军需,也免荒废了气力。” 沉玉恍然,她一直以为他只知行军打仗,不擅农事耕作。 她将沈郁的话转达给菜畦里的妇人,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方才还警惕的妇人听到这方法后,眼睛一亮。 他们已经失败过很多次了,莫非真神听到她的祝祷,降下使者来拯救她们。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谁允许你们到这里来的。” 闻讯赶来的昆莫脸色阴沉,大步走来。 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女孩,沉玉认出就是刚刚见到她就躲起来的那个女娃娃。 “英雄恕罪,我们就是想出来透透气,不小心迷路才走到这里的,看到这位阿嫲在种地,我们家中……也略有几分薄田,祖上也是庄稼人,所以就忍不住想帮帮忙。” 方才的妇人走到昆莫身边低语了一句。 昆莫盯着沉玉的目光变得审视,“你会说月氏语?” 月氏语?原来他们的语言是月氏语? 她失忆前,也许接触过月氏人? 或者……她本身就是? “走商之人,南腔北调总要学些皮毛,见笑了。” 沉玉言笑晏晏,指着那群小孩问道:“我见这里有许多小孩,我家中也有许多弟弟妹妹,最爱陪他们玩耍,不知英雄可否允我留下陪他们做个伴?屋子里着实闷得慌。” 昆莫一语不发,也不知道是信了没信,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复杂难辨。 沈郁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将沉玉挡在身后,对昆莫拱了拱手:“内子冒失,还请海涵,若是不便,我们这就回去。” 昆莫的视线在沈郁身上停留一瞬,又深深看了沉玉一眼。 意味不明的说了句:“你倒是个……有趣的女子。” 说罢他挥了挥手,“罢了,允你们走动。但是还不可以离开这里。” 得了准许,沉玉和沈郁也不着急走了。 沈郁当真挽起袖子,指导那几个阿嫲如何改良沙土,垫基,浅浇。 沉玉也发挥自己孩子王的天赋,袖中似有无穷妙趣。 几片寻常布头经她纤指翻转,便化作草虫花朵,随手拾来的沙石也能摆出简易阵型,教他们识数辨位。 不过半日功夫,两人就已打入内部,摸清 这里的情形。 前院。 踰伦小跑着,去跟昆莫禀告两人无异常。 方才昆莫离开之前,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暗中监视这两人。 昆莫闻言眉峰稍松,挥手道:“既如此,你准备一下,过几日将这批收获的皮料运到黑市,顺便寻个地方把他们放下。” 踰伦应声退下。 昆莫站在原地,忽又想起那双隔着面纱依旧明媚的眼睛。 心头莫名一动,转身朝后院走去。 井台边,名唤牧云的小女孩挨着沉玉坐着,仰着一张稚气小脸问道:“姐姐……水,用饭,汉语怎么说?” 沉玉耐心一字一句教她。 见牧云学的认真,忍不住好奇道:“牧云为何这般想学汉语?” “学会了汉语,可以去渊雅楼当译员。” “渊雅楼?那是什么地方?” 这名字无端牵起一丝缥缈的熟悉感,让沉玉心口一跳。 “渊雅楼会收留孤孩,教我们本事,学成了可以去商队当通译,有好出路,东家待遇也很好。” 牧云话里充满憧憬,可说着说着又开始失落。 “可现在没有那么好了,上次族长带我们去求,他们不要,说要会汉语和一门番语,还要认字,牧云只会一点点……字也不识几个。” 恰时昆莫提了食篮过来,闻言冷哼道:“沽名钓誉罢了!” 沉玉心中疑云更甚,渊雅楼的译员? 她通晓番语,莫非之前也是渊雅楼的译员? 食篮中依旧是那粗粝的饼子,只是多了一钵飘着三两黄菜叶的汤。 沉玉招来沈郁,挨着他围坐井边,“夫君辛苦了。” 她将手中饼子递给他,笑的眉眼弯弯。 沈郁猜到她是吃不下这饼,又不好表现出来,也没有拆穿她,就着她手里的饼咬了一口。 昆莫目光掠过两人,再次落到沉玉脸上。 她正抬手将垂落的面纱别至耳后,就着陶钵小口啜汤。 先前只觉她一双眸子顾盼生辉,此刻薄纱半掀,方窥得真容。 脸颊因着日头染了一层绯色,唇不点而朱,鼻梁秀挺,眼尾微扬,抬眼间灵动似林间小鹿,看着竟比月氏珍藏的羊脂玉更莹润三分。 沉玉对昆莫的打量浑然未觉,正低声对牧云说着:“既想学汉语,平日里需多寻些会说汉语的同伴交谈,不必怕错,多说便熟了。” 牧云小脸皱起:“可我们这里,只有族长和踰伦哥哥会说汉语,他们都很忙。” 沉玉想了想:“那便在触手可及的物件上,譬如这陶钵,井栏等等,贴上标应的汉字,每日睡前写几句短记,不拘内容,哪怕只言片语,日积月累自然就能认得了。不过,认字不易,贵在坚持,须得克服枯燥方能修成正果。” 她说得认真,昆莫听着那轻软嗓音吐出的月氏语,心头躁动愈盛。 忽然开口:“你要不要留下跟了我?你我可一同重建家园……” “噗--!” 9. 第 9 章 沉玉一口清汤全呛在喉间,顿时咳得泪花迸溅,玉面涨红。 沈郁面色骤寒,手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贴着她背脊顺气。 抬眼看向昆莫时,眸光却冷冽如刀,气息陡沉。 沉玉好不容易顺过气,连忙抓住沈郁手臂,对昆莫拼命摆手:“英雄真爱说笑,我可是有夫之妇,我们恩爱有加,我可舍不得和我夫君分开。” 她一边说,一边往沈郁身上靠,以示恩爱。 昆莫毫不掩饰自己对沈郁的轻视,“他不行,看着也不是个会疼人的,你跟着他有什么好?我能打猎,还能保护族人和你,你又会月氏语,又会教孩子,不如跟了我,我们一起生儿育女,重建家园。” “货物可以拱手相让,”沉郁阴着脸开口:“内子,绝无可能。还请阁下慎言。” 两人正面相对,气氛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沉玉只觉头皮发麻,这马匪头子怎这么好骗,竟对沈郁“不行”深信不疑。 “我夫君只是身子需要静养,他待我极好,可会疼人了。我心里只有他一人,再容不下别人啦。” 虽知是情急之下的托词,沈郁紧绷的心弦还是被拨动了一下,手臂收紧,将人往身边带了带。 沉玉赶紧转移话题,问道:“还不知英雄名讳?我看你们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为何不去寻个正经营生,跑到这荒凉之地当……做这个。” “我叫昆莫,” 提到这个,昆莫脸上瞬间阴云密布,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我们月氏一族,世代隐居深山,虽不富裕却也安宁,半年前突然来了一伙强盗,将我的族人屠戮殆尽,仓皇之下我只能带着幸存的族人一路穿越戈壁,逃到这里,我们占了这驿站才勉强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可这里的气候,地形与他们世代生活的环境大相径庭。 他们的胡麻种子在这片土地生不了根,葡萄在这里发不了芽。 这里也没有丰茂的水草供他们放养牛羊。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叫剩下的族人饿死,他才不得不带上他的儿郎们去劫那些过路商队。 他的爹娘,兄弟,族中青年尽数战死。 曾经繁盛的月氏一族,如今只剩这群半大少年和老弱妇孺,叫他如何忘记这不共戴天之仇。 昆莫拳头紧握,青筋暴突,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留下一个浅坑。 他咬牙切齿,“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杀回去,为我的族人报仇。” 沉玉沉默,听起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占山为王的马匪,而是一群家园被毁,亲人罹难的可怜人。 郡守的情报,何其荒谬! 尚未从震撼中回神,昆莫已经向沈郁下战书:“在我们族里,连自己的女人都满足不了的男人,没有资格拥有伴侣,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场?赢了,我即刻放你们走,输了,她留下。” 怎么又绕回来了! 沉玉大感不妙,这马匪头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夫君不善武力,如何能……” “我让他十招。”昆莫打断她,语气里满是挑衅,“你也可以任选一件兵器,敢不敢应战?” 沉玉悄悄向沈郁使了个眼色,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们还没套出原来驿站走私的线索,此事牵扯甚广,他们伪装身份潜伏于此,岂能因一时意气暴露身手。 然而,沈郁却似全然未见她的眼色,上前一步与昆莫正面相对,日光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挺拔如松,虽着商贾布衣,那股执掌生杀的凛然气度,却在这一步间悄然流露。 薄唇微启“可以!” 昆莫咧嘴一笑,“好,算你有点胆识,我这就让人准备擂台,酉时,你我一决高下。” 他发过誓要重建家园,若这女子能留下,于他大有裨益。 他目光灼热看了沉玉一眼,呼喝而去,对她势在必得。 -- 沈郁带着沉玉回到草房,门一关,沉玉才开口问道:“夫君信那昆莫所言?” 沈郁透过窗边缝隙观察着外面忙着清空场地的少年,“观此间情状,老弱妇孺居多,青壮者皆面有菜色,所种之物亦不合此地,多半不假。” “那郡守岂不是在说谎?”沉玉蹙眉,挨到他身边,也顺着缝隙往外看,“可那胡商的口供也不似作假。” 沈郁微微摇头,“时间对不上,走私军械应是三月前之事,这伙人占据驿站是近两月之事,他们占据这驿站之后,也只劫掠过往商队,对交易之事一无所知,这条线索断了……” “夫君刚刚不应应战。”沉玉撅了噘嘴,“我们不如继续虚与委蛇,或许能从他们口中套出点关于原来驿站的蛛丝马迹。” 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 遥岑如同狸猫般溜进去,对沈郁低声禀报“主子,属下已探明此处虚实,守卫松懈,机关在后院与前院连接处。真正的战力便是那马匪头子手下二十来个少年,有些悍勇之气,但不足为惧,凌季已带人依沙丘地势隐蔽,随时可接应。” 沈郁颔首。 遥岑禀报完才看向沉玉,憋不住好奇问道:“方才听姑娘说应战,应什么战?可是有变故?” 沉玉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郁,逗弄之心忽起,幽幽叹了口气,“唉,怪我,生得这般闭月羞花,魅力之大,引得那马匪头子垂涎,为了留下我,都跟你家主子当面下战书了,酉时一决高下。” “擂台抢亲?”遥岑一拍大腿,“此等好戏,怎能错过,将军,我也想看!!” 沈郁冷冷横了他有一眼,“去准备,酉时擂台,众人目光必聚焦于此,正是守卫最松懈之时,带人先控制货仓与前院要道,让凌季率队于西侧矮墙潜入,后院皆是老弱妇孺,以制伏为主,非必要,勿伤人命。” “是!”遥岑讪讪摸了摸鼻子,可惜了,他想看擂台抢亲! 沉玉闻言,不解道:“我们不继续查了吗?或许还能从他们口中问出点什么……” “他们对先前走私之事一无所知,留之无益,徒增变数。至于其他线索,拿下之后分开提审,一样能问。” 沉玉想到后院那群懵懂孩童,心有不忍,“他们……非滥杀无辜之人,我看那昆莫和手下那群少年,也算骁勇善战,将军何不考虑收编?让他们戴罪立功,总比全当匪类剿了强。” 沈郁高大身影靠近沉玉,带来一丝压迫感,“怎么,你是真觉得那昆莫不错,想陪他重建家园,生儿育女?” 这酸味,简直浓的呛人。 沉玉故意捏着鼻子,软绵绵道:“哎呀,好酸,是谁吃醋了呀?” < p>沈郁脸色绷紧,冷哼一声,拂袖就要走。 “夫君别走嘛。”沉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手腕,指尖挠了挠他掌心,“夫君英明神武,又体贴又疼人,我怎么舍得离开,要那马匪头子。夫君信我!” 明知此女满嘴荒唐语,无一句真话,沈郁还是控制不住心起微澜,任由她拉着说一些缠绵悱恻的话。 指尖将她滑落的面纱整理好,遮住那惹祸的精致容颜,“回去之前,不许再摘下来。” “沉玉得令,夫君不让摘,我便一直戴着,只给夫君一个人看,可好?” 哼,巧言令色,讨巧卖乖! --- 木桶充做擂鼓,在前院咚咚敲响。 一声急过一声,马匪少年们个个兴奋的像打了鸡血,吆喝着搬桌拼台,拍腿吼叫。 用月氏语为昆莫呐喊,声浪几乎要盖过鼓声,活像一群躁动的狐猴。 昆莫大概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有意在族人面前碾压情敌,特别大度地允许遥岑等护卫台前观战,大摇大摆将他们放到最前排,这倒也省了他们暗中潜近的麻烦。 只是这群马匪小伙实在吵得厉害,遥岑被那鬼哭狼嚎般的助威声吵得直皱眉,百无聊赖的掏了掏耳朵。 沉玉面纱遮脸,只余一双明眸,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侧的遥岑,戏谑道:“你怎么不给你家主子喝彩,看这些马匪叫的多起劲?” 遥岑没忍住嗤笑出声,“用不着,就台上那大块头,在我家主子手下走不过十招。” 沉玉眉梢一挑,“这么厉害?” 她看着台上露着一双精壮肌肉,跟铁疙瘩似得昆莫,还有一旁只着短打,身量欣长的沈郁,这体型差有点悬殊…… “当然!”遥岑语气笃定,与有荣焉,“我们军中精锐朔风营,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狠角色,车轮战都没在主子手底下讨到便宜,这区区马匪,算的了什么!” 沉玉心思微动,“你跟着他多久了?” “我和凌季打七岁起就跟在将军身边了,”遥岑想也没想答道:“我们是老爷夫人在战场上捡回来的。” “那你们岂不是……一起长大?”沉玉有些惊讶。 “对啊。”遥岑点头,目光追随着沈郁,“老夫人教我们武艺,主子教我们识字,带着我们上阵杀敌。没有将军一家人,我和凌季早不知死在哪条沟里了。” “那……你们主子可曾有过婚配?或者别的女子?” 啊? 遥岑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 头摇的像拨浪鼓,“当然没有,老爷夫人走得早,没来及为主子定下婚约,主子从小到大眼里也只有兵书战阵,身边连只蚊子都是公的,女人在他眼里,跟那军械无甚区别,不,可能还没军械得他看重。” “哦~~那将军怎会从郡守处收下我?”沉玉笑眯眯的看着遥岑,眼里意味不明。 “啊哈哈……那个,” 遥岑头皮一麻,干笑两声,“许是将军对您一见倾心?嘿嘿,姑娘您对将军绝对除外,绝对除外……嘿嘿嘿。” 遥岑暗自抹了一把冷汗,差点又着了她的道。 这时,沈郁背在身后的手做了一个手势。 他眼神一凛,对沉玉说道:“姑娘自己当心。” 10. 第 10 章 话音一落,借着人群的遮挡,如游鱼般划入人群,瞬间不见踪影,其他几名亲卫也悄然调整了位置。 沉玉知道行动就在顷刻,暗自握紧袖中指虎,将目光投向擂台。 台上,昆莫见沈郁已准备好,咧嘴一笑,摆出一个颇有架势的起手式。 朝沈郁挑衅的勾了勾手,“我说了让你十招,这十招内,我只守不攻,十招之后,我再出手。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别真是银样镴枪头……” 他故意拖长调子,叫沉玉听到。 沉玉听得眉头直皱,暗骂这个死马匪头子,这不是害她吗? 沈郁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颔首,说了句“请!” 话音刚落。 西侧紧闭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中,凌季一身黑衣率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十数名同样黑色劲装的亲卫,直扑毫无防备的马匪小伙。 昆莫脸上的戏谑化为暴怒,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们是什么人?” 变故突生,哄笑声戛然而止。 马匪小伙们在昆莫的喝声中作鸟兽散,脚步忙乱,四处奔逃,嘴里喊着:“抄家伙,快抄家伙!” 昆莫见状纵身跃下擂台,抄起架上的弯刀,朝院门处怒吼道:“拦住他们,保护后院!” 霎时间,兵刃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响彻驿站前院。 火光摇曳,映出一张张凶狠搏杀的脸。 沉玉被慌乱的人群冲向擂台边缘,她悄然握紧手中指虎,眼神警惕,尽量在不伤人的情况保护自己。 未及出手,一道玄色身影已卷至她身前,宽阔挺拔的背脊瞬间将她笼罩,隔绝了所有可能飞溅的血光。 “指虎戴上,别害怕。” 沈郁在院门被撞开的瞬间,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从擂台一跃而下,直奔台下那道纤细的身影。 将她拉至身侧,另一只手抽出一柄短刃。 “走。”他护着她朝后院方向移动,任何试图靠近的马匪小伙都被他手中短刃逼退,为沉玉清出一条安全的路径。 沉玉被他牢牢牵着,手腕传来的温度令人安心。 虽然她并不害怕,也觉得自己有自保的能力,但是有一个人这么护着自己,还是让她笑弯了眉眼,乐意将自己完全托付给他。 昆莫正与两名黑衣亲卫缠斗,眼角余光瞥见沈郁护着沉玉朝后院移动,顿时目眦欲裂,“拦住他们,别让他们去后院!” 他挥刀逼退眼前亲卫,就想朝沈郁冲过去。 然而,凌季如鬼魅般拦在他面前,手中长刀划出寒光,封死了他的去路,“你的对手是我。” 踰伦带着人拼命想突围,却被遥岑挡住。 此刻方知自己上当了,他以为的小鸡仔竟是披着皮的秃鹫。 遥岑手中一把夺来的弯刀舞得泼水不进,嘴里还不忘调侃:“小子,哥哥陪你玩一会。” 前院彻底陷入混战。 昆莫等人拼死抵抗,嘶吼声震天,但沈郁带来的皆是百战精锐,训练有素,很快便占据上风。 不断有马匪小伙被制伏,半大少年捆了一地,仍旧像躁动的狐猴一样,叽里咕噜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沈郁带着沉玉一路往后院走,斜刺里突然扑出一个杀红了眼的少年,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矛。 朝沉玉心口狠狠刺来,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 “小心。”沉玉惊呼,抬手欲挡,沈郁将她向后一带,手中短刀架住疾刺而来的矛尖,溅起一溜刺目的火星。 那少年只觉虎口撕裂般疼痛,短矛脱手落地,人也在瞬间被踹飞出去,砸在身后土墙上,再起不来。 后院景象比前院更加混乱不堪。 。 摇晃的火把将惊慌奔逃的妇孺身影拉长扭曲,几个老妇人挤在一起。 用自己干瘦的身躯将一群吓坏的孩子死死护住,人人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那晚的噩梦再次上演,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眼见亲族一个个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 “姐、姐姐……”牧云惨白着一张小脸,见到沉玉带着哭音颤巍巍喊了一声,白日里还跟着沈郁种菜的几个阿嫲眼含怨恨的盯着两人。 沉玉心中一紧,想上前看看,却被沈郁拉住。 “将军,属下带人将前后院搜了一遍,除了我们带来的皮料,少许粮食和银钱,什么都没有,货仓里也多是普通杂物,并无军械。” 遥岑脸色有些难看,忙活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此时,前院的厮杀已渐次平息。 凌季押着双手被反绑的昆莫和踰伦等人走进后院。 昆莫额角破裂,鲜血顺着英挺的眉骨往下流, 他就算心再大,此刻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两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商人。 他赤红着双眼死死盯着沉玉,“怪道越美丽的女人越有毒,是我有眼无珠,轻信了你。竟然还想娶你。” 沈郁闻言周身气压骤然一低,眼神冰寒扫向昆莫。 见首领和族中少年被押解进来,一直安静流泪的几个阿嫲突然全部跪倒在地。 朝着沉玉的方向磕头,用月氏语痛哭求饶。 这一跪一哭,犹如打开闸门。 那群被制住的半大少年,也像绝望的小兽,红着眼睛挣扎嘶喊,后院一时间哭天抢地,涕泪横流。 遥岑被吵得头疼,又听不懂,只能向在场唯一懂月氏语的人求助,“姑娘,他们在说什么?” 沉玉有些难受,蹙着眉说道:“他们说……甘愿赴死,只求留族长性命,求将军杀了他们所有人,换族长一人活着。” 遥岑闻言,略感意外:“这马匪头子倒是挺得人心。” 踰伦原本被按在地上,满脸尘土血污,听到遥岑的话,吼道:“你懂什么,族长一路带着我们像狗一样东躲西藏,没有族长我们早就曝尸荒野。” 他失声痛哭,眼里翻涌着悔意,‘’该死的是我,求你们杀了我,放过族长。” 是他该死,是他出主意把人绑回来的。 是他把狼带回窝里的,才会引来这灭族之祸,是他该死。 沈郁沉默看着这悲怆混乱的一幕,待哭声稍歇,才开口问道:“你何时占据的这驿站?” 昆莫别开脸,抿唇不语,左右今日在劫难逃,他心知肚明。 只是心有不甘,他们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不解天神为何这样对待他们? 他不过是想在这世间觅得一小块可以让他的族人安身立命的地方。 天道何其不公,竟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将他的抗拒尽收眼底,沈郁眼中毫无波澜,淡然开口道:“不说?可以,每迟疑一刻,我便杀你一个族人,就从这少年开始。” 他指了指旁边的踰伦。 “你--!”昆莫挣扎着想扑过来,被身后亲卫死死按住。 他咬着牙,而今他为鱼肉,人为刀俎。 看着周围惊恐绝望的族人,他肩膀塌陷下去,声音干涩:“三个月前,我带着他们逃到这里的。” “占据之后可曾发现驿站有何异常?之前都有些什么人?人数几何?” “这地方当时就几个驿卒,都不用我怎么杀自己就跑了,至于异常……” 昆莫惨然摇头,“当时山穷水尽,穷途末路,哪里顾得上这些,这世道弱肉强食,我当然先占了地再说。” 这答案和沈郁猜测几乎一致, “你占了这驿站之后,驿站原本的东西呢?可曾有留下什么密室地窖?” “没有,你们不是都搜过了吗?我们占这地方不过是看他有遮风的房屋,有水有地,人烟稀少……” “官府可曾派人来过?” 昆莫嗤笑一声,“倒是来过一次,不堪 一击,被我打跑以后就不敢再来了,你们也是官府的人吧?” 若不是他轻敌,这群人未必能这么顺利抓住他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昆莫眼中有几分哀求,“他们都是听我命令做事,连汉话都听不懂,能不能以我一命,还我族人一条生路,我们月氏,就剩这几个人了。” 踰伦顿时喊道:“族长不可,杀我,我愿意去死。” 被他这么一吼,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少年们又开始挣扎吼叫。 遥岑脑仁发疼,长枪触地,训道:“全部给老子安静!再嚎一声试试?” 沈郁又问:“除了驿站那几人,你还杀了多少人?那些被你劫掠的商队人呢?” 若是他手上沾满鲜血,按大昭律便是非死不可。 “老子说了,只求财不害命,”昆莫低吼道:“我一共也就劫了两次,加上你们也就三次,而且前两次的人东西留下,人就跑了,抢来的东西也就够我们紧巴巴吃用个把月,实在走投无路了我们才去那石道埋伏的,你当我们愿意提着脑袋干这个?” 昆莫见他沉默,以为他不信,不肯放过自己族人。 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突然暴起,朝着旁边亲卫的佩刀撞去。 竟是想当场触刃自尽,以自己一命换取沈郁的高抬贵手。 “族长不要!”踰伦骇然惊叫。 电光火石间,沈郁身影更快。 掌心一推便将昆莫前冲之势扣住,昆莫被这阻力一挡,再难寸进,愕然抬头,“你,你不是银样镴枪头?”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 一直木着脸守在沈郁身后的凌季,猛然抬头! 谁?谁是银样镴枪头? 他望向旁边一脸菜色的遥岑,使了个眼色: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遥岑望天望地,就是不看凌季。 他怕自己绷不住笑出声。 沈郁冷着脸狠狠挖了沉玉一眼,令她寒毛直竖,恨不得当场隐身。 为了将功补过,沉玉谄媚的挪着步子到沈郁身旁,凑近他耳边说道:“将军,这马匪头子在说谎。他方才说占这驿站的时候,除了几间破屋什么都没有,可那日他们在石道伏击我们时,那群少年手里的兵器分明是大昭制式,不是他们惯用的弯刀。” 沈郁侧眸乜了她一眼,冷哼道:“一会我再收拾你。” 沉玉心中疯狂哀嚎,完蛋,小命难保,这个死马匪!!! 昆莫自杀未遂已被亲卫严加看管。 沈郁看着他惊疑不定的脸色斥道:“你的族人为你甘愿赴死,你却连活着的勇气都没有,我尚未定你罪责,你便急着自寻短见。难道就没想过,即便你死了,我亦不会放过你的族人?” “你说这驿站空无一物,那我问你,当日伏击我等时,你手下那些少年手中兵器从何而来,那些皆是我大昭军械,绝无可能在民间随意流通买卖。” 昆莫一怔,他确实不识那劳什子兵器,不过是没有其他称手的兵器才让他们用的。 他沉默片刻,眼中多了一丝决然:“若你答应予我族人一条生路,我便将这驿站的秘密,尽数脱出。” 沉玉闻言,嘴角一勾。 这马匪头子果然没说实话。 “而今你已是阶下囚,有何资格与我谈条件?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昆莫梗着脖子,毫不退让:“若得不到你的承诺,我宁愿带着秘密和我的族人一同赴死。” 沈郁冷笑一声,周身威压更盛:“你就不怕我答应后又反悔?” “你以她的性命起誓,若你骗了我,她便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沉玉:“???” 这属实是无妄之灾。 她不过一小小婢女,这马匪头子当真以为她是沈郁的心肝不成? 她就算真死无葬身之地,对沈郁来说,也毫无损失啊! 11. 第 11 章 “好,我答应你!” 沉玉有些懵,为什么? 沈郁答应得如此痛快让昆莫心下一喜,果然赌对了。 他哑声开口:“带我去草房。” 遥岑“啊”了一声,他们假装被关在那儿两天,除了干草耗子屎,屁都没有啊。 亲卫推着被反绑双手的昆莫,沈郁牵着沉玉朝着曾经关押他们的草房走去。 凌季,遥岑紧随其后,其他亲卫留下看守。 草房墙角堆着厚厚的干草堆,几乎垒到屋顶,那是他们昨日睡觉的地方,看起来毫无异常。 昆莫示意亲卫解开他的一只手, 亲卫得到沈郁授意,这才给昆莫松了绑。 一只手恢复自由,昆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蹲身探入草堆和土墙接缝底部,仔细摸索着。 遥岑瞪大了眼睛,他昨日也摸过墙根, 除了一手灰,什么都没发现! 片刻,昆莫似乎摸到了什么,手指用力一按, “咔哒。” 看似与土墙浑然一体的墙根处,向内滑开一道窄缝,约莫两尺见方,刚好容一人通过。 缝隙下方是不见光亮的地窖,阴冷的铁锈味隐隐飘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昆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自嘲笑道:“我杀过来的时候,这里就几个不成器的小喽啰,吓唬几下就跑没影了,占了这地方后,除了那次官府派来的草包,便再没别人来过。大概是觉得我这样的流寇,发现不了这机关。” 可惜,他们低估了月氏,低估了他。 他率先弯腰钻进那地窖,沈郁将沉玉往后带了带,示意她留在外面,沉玉却不愿意,沈郁只好带着她一道下去。 遥岑凌季紧随其后。 地窖不算太深,向下延伸了七八级台阶,约莫两间厢房大小,火把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墙角堆放了数十个长条木箱,有几个打开着, 遥岑上前一看,箱内全是码的整整齐齐的长矛,马槊,制式统一。 “我找到这密室之后,发现全是兵器,刚好我们一路逃亡,手中兵器早已损耗殆尽,便让手下的人取用了一些。” 昆莫解释道。 凌季上前将所有木箱一一打开,里面同样是长刀,还有些箱子里是箭头,弓弩等物。 “将军!”他拿起一柄长刀,仔细查看刀身与刀柄的连接处,对沈郁沉身道:“是军械无误,而且,这锻打纹路和印记和上次……那批缴获的军械,印记一样。” 沈郁手指摩挲着刀身上一个形似火焰环绕利齿的凹印,眼神幽深如潭,凌季未说完整。 半年前他们在雁荡山缴获的兵器也有这印记,还牵扯出商队倒卖军械案,斩了一批人,而那其中,便有沉玉。 他瞥了一眼身旁正好奇打量着箱中兵刃的沉玉,显然她的记忆并未因这些军械产生任何波动。 “这里果然是他们走私军械的中转站之一。” 沈郁放下长刀,将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 “凌季,带人清点此处所有军械,登记造册,仔细搜查此间密室,看有无夹层,暗格或其他线索。” “是!” “等等。” 见沈郁拉着沉玉要走,昆莫急忙开口, 他从角落掏出个铁盒,递给沈郁,有些讪讪:“这个盒子是我在这石台底下发现的,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不开,上面的鬼画符我也看不懂,我试过蛮力,也劈不开。” 沈郁看了看盒子上那些古怪的符文,眉头微蹙,看向沉玉,沉玉摇摇头,表示她也未曾见过。 他掂了掂,果然沉重异常,应是玄铁铸造,上面的劈砍痕迹清晰,想来是昆莫试图将它劈开所致。 “这盒子发现时便是如此?周围可有其他物品或文字说明?” 昆莫摇头,“没有,除了外面那些兵器,这地窖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 沈郁不再多问,将玄铁盒交给凌季收好,便拉着沉玉离开。 -- 经过一夜,驿站的清点和搜查尽数完毕。 昆莫,踰伦等三十名青壮男子被尽数捆绑。 老弱妇孺共计十七人则被集中在院中,由亲卫看管。 人人面如死灰,孩童低低啜泣。 来时他们伪装商队不过十来人,数匹骆驼几辆大车。 如今剿匪成功,却多出几十号俘虏,车马立刻捉襟见肘。 沈郁略一沉吟,命人将带来的几辆大车清空,铺上麦草。 让那些年迈的阿嫲和孩童坐上马车,青壮们则用绳索串联,步行押解,马匹有限,需用于护卫和探路。 如此一来,沈郁和沉玉的坐骑便没了着落。 “将军,只剩一匹备用骆驼了……”遥岑牵着仅剩的一匹骆驼过来,表情有些微妙。 男未婚,女未嫁,共乘一骑…… 应该也是可以的吧?反正将军会负责的! 沈郁点点头没说什么,翻身上了驼背,朝沉玉伸出手。 沉玉逆着光看那骆驼上的挺拔背影,眨了眨眼,将手递过去, 沈郁微微用力便将她提上驼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队伍离开沙月关驿站,荒漠辽阔,驼铃声声,伴着风声朝着燕回城方西行进。 驼背上的双峰鞍座本就不宽敞,两人前后而坐,身体不可避免的紧密贴合。 沉玉几乎是整个人被圈在沈郁怀中,后背是他炙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让她莫名生出些羞涩的感觉。 她平时虽口无遮拦,喜逗弄沈郁,但也都是过过嘴瘾。 这般亲密的接触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面纱下的脸颊微微发烫。 身后男人也绷的有些紧,起初还勉强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尽量保持距离。 然而骆驼摇晃颠簸,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避让都显得徒劳,两人的身体还是不时产生摩擦。 某个明显起了变化的位置,清晰的让人无法忽视。 “!!!”沉玉浑身一颤,耳根染上绯色,连指尖都微微蜷缩起来, 他原来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的木头嘛! 沈郁环着她的手臂肌肉不断绷紧,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怀中温香软玉紧密相贴, 鼻息间全是冷梅幽香,身体的反应完全出于本能,让他倍感煎熬。 只觉得归程比来路更加难熬,心中不断默念军规兵策来分散注意力。 “将军可曾听过渊雅楼?” 为了打破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沉默,沉玉定了定神,找了个话题。 “略有耳闻。” 沈郁极力收敛心神,说道:“边境往来商队繁杂,言语不通者众,稍具规模的商队都会聘请通译,而这些通译,十有七八都出自渊雅楼门下。” 他顿了顿,反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沉玉犹豫了一下,她怀疑自己可能出自渊雅楼,否则如何解释她精通番语? 可这跟沈郁告诉她的身份,差距甚大。 在一切未明之前,她不敢贸然透露。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只是听那月氏小女孩说想去渊雅楼当译员,有些好奇罢了,说来,将军打算如何处理昆莫等人?” 又是这个名字,沈郁凉凉道:“你很关心他?” 这般 阴阳怪气,沉玉心里好笑。 赶紧顺毛捋:“我自然只关心夫君,只是看那些妇人孩童实在可怜……” 她顿了一下,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那天对昆莫说的并非假话,她似乎颇为喜欢小孩,才会对那群孩童心生不忍,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嗯,太容易心软了,将军莫怪。” “心地良善非你之过。”沈郁轻轻拍了拍她头顶, “先带回燕回城,那些青壮需仔细审问,若无其他大恶,或可另行处置。 至于老弱妇孺,她们若愿自力更生,城中亦有荒废屋舍可暂且安置,派人稍加看管便是。” 沉玉点点头,这比她预想的宽和许多。 “我还有一事不明,燕回关幅员辽阔,我观城外有河,亦有草场绿洲,非不毛之地。为何……百姓依旧生计艰难,甚至像那胡商一般,不惜铤而走险,走私军械?”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沈郁的心事,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颇有几分无奈:“燕回城虽是边境巨城,然地虽广人却不稠,且多是浮萍。” “浮萍?” “嗯,西边几个小国常年打来打去,北边草原部族亦不安生, 一有战乱,附近的百姓,溃散的兵卒,逃难的部族就像水一样往这里流,这才有了如今多族混居的局面。 这些人在故土或许尚有片瓦立锥,到了此地却如无根的浮萍,找不到归属。 燕回城虽不比鹤州繁荣,镖局商行林立,可以随便找到记账,跑腿这类活计,但胜在资源丰富,百姓自给自足不是问题。 不过问题亦在此,外族人在此只想临时讨个生计,便只有把子力气活,给偶尔过路的商队当临时脚夫,护卫,搬运货物,都是有一顿没有一顿的活计,运气好,一趟能挣几个糊口钱,运气不好,等上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有活干。 人浮于事,生计无着,心便易乱,也易被人拿捏。 走私虽是杀头的卖卖,但利润巨大,只要你胆子够大,路子够野,走一趟赚的钱或许够一家人吃用一年,这样的诱惑,对朝不保夕的人来说太大了。” 原来如此,一座看似雄伟的边城,内里却全是无根的流民. 沈郁虽为镇关大将,实际却像站在一个满是漏洞的堤坝,四处救水,却堵不住源头。 “将军有没有想过‘以商养战’?”沉玉问道。 沈郁唇边牵出一丝自嘲, “我曾下过令,鼓励垦荒,收储余粮,也试过组建一支商队,将收来的物品运出去换些紧缺物什,可本地汉人善农事,不善走商,外来部族人心涣散,彼此猜忌,难以管束。 加之朝廷对铁器,盐茶,丝绸之物管制极严,无特批勘合,大宗货物出不了关。 这些年边患不断,国库空虚,压在百姓头上的税赋亦不曾减轻。前岁收上来的那些粮,布,种子至今还有许多堆在官仓之门,销卖无门,渐成陈滞。” 沉玉沉吟片刻,开口道,“燕回关地大物博,资源丰富,既然将军手中有粮有布,何不以其为资本,搅活这一池死水?对外开互市,对内活仓储;以我所有,易我所无;以明路,代暗途;以活水,养军民;此即‘以商养战’。” 她一气道来,气息微促,眼眸却清亮如星,沈郁垂眸看她,久久未语。 “如何,将军觉得可有一试之机?” 见沈郁半天不语,沉玉忍不住侧首探问。 微风拂过,卷起她鬓边一缕散发,扫过他下颌,带起一阵悸动, “你想怎么做?” “唔……将军若信我,回去之后,我将所思所虑,细细斟酌,写成条陈呈与将军过目?” “好!” 12. 第 12 章 数日跋涉,风尘仆仆,回到将军府时,月已至中天。 沉玉手脚并用滑下驼背,脚刚沾地便觉浑身骨头像被拆散重组,她揉了揉腰,小脸皱成一团, “腰不是腰,腿不是腿,我现在只想泡个澡,然后我,要,吃,六菜一汤!!” 沈郁将缰绳递给仆从,闻言侧眸看她仰着一张被风沙扑得灰蒙蒙的小脸。 鬓发散乱,确是累极了的模样,莞尔道:“后山有一处天然泉眼,引两人活水入池,解乏甚佳,你若想去,可让婢女引路。” “天然温泉?”沉玉眼睛倏地一亮,倦色都褪去三分, 在沙漠里滚了几天,能泡上温泉简直是神仙待遇, 眼波流转间,忽然生出一丝促狭之意,“将军亦是一路疲乏,值此良辰,何不与我一起?” 脸颊突然被拧了一下,沉玉轻呼出声:“将军怎么打人?” 沈郁收回手,抬步往里走,嘴里不忘嗤笑她:“胆小鬼。” 每每只会耍些嘴上功夫,真到见真章的时候,却跑的比谁都快。 沉玉瘪了瘪嘴,这就被看穿了? 那以后还怎么逗他? 沈郁交代完事情,回身见她还在原地发呆,“方才不是说累散了,不去泡了?” “去,当然要去!” 沈郁随手招来一名婢女,吩咐道:“带她去后山泉池,好生伺候。” “是,将军。”婢女恭敬应下,又朝着沉玉福了福身,“玉姑娘,请随奴婢来。” -- 边务冗杂,案牍劳形。 沙月关众人需安置审问,缴获的军械需上报追查,日常军务亦不可松懈,沈郁埋首于公务之中,无暇他顾。 起初几日还未察觉,直至此时风过竹林,廊下空寂, 才倏然惊觉往日总缠在他身旁,清凌带笑的声音,已许久未闻。 “她近日在做什么?” 管家将信函置于案头,躬身回禀:“沉玉姑娘一直在小书房,忙着写写画画,甚是专注。” 沉玉是个想要便要做到的人。 既应了沈郁要拟好条陈,便一头扎进书房出不来,何时用饭,何时歇息,全凭本能。 是以夜里书房灯烛常亮至三更,映着她伏案疾书的身影, 如此废寝忘食,自然也不像往常那般寻着各种由头往沈郁跟前凑。 沈郁“嗯”了一声,挥手让人退下。 夜色渐深, 沈郁批罢最后一卷秋防预案,搁下朱笔,四周唯有灯烛燃烧带来的声响,莫名的烦闷漫上心头, 这书房……似乎过于安静了。 他索性丢下公文起身,打算出去透透气, 方拉开门扉,纤细的身影带着微凉的夜风,倏然撞入视野。 “呀!好巧呀。” 沉玉怀中抱着一摞厚厚的纸笺,眼下青影淡淡,见到沈郁眼睛一亮, “将军知道我来,特意出来接我的吗?我们当真是心有灵犀呢。” 沈郁:“……” 若说自己只是出来透下气,她可会信? 目光掠过她怀中墨宝,“写完了?” “写完啦!” 沉玉献宝似的将怀里的东西往前托,“将军快来验收成果。” 她空出一只手攥住沈郁手腕,轻轻一扯便往书房走。 “将军请阅!” 沈郁任由她拖着回到书案前,装订齐整的册子摊开在他面前, 墨香淡淡,字迹工整清秀,间有勾勒的简图,一笔一划皆能看出笔者之心血。 “这是我草拟的条陈,依我之见,分作几步,其一,在燕回关城外,择一合适地点,最好是地势开阔,易于管控,又离水源绿洲不远之处,设立榷场,此即官办互市。 凡入市交易之商队,无论汉胡,皆需向将军府报备,取得凭信。准售何物,税收几何,明榜公示。 至于铁器,盐巴等紧要之物,须得有许可文书,载明数量,售与何人,一一登记在册,课以重税。 如此,便可将那些不见光的走私拉到明处,咱们可收税,可管控货物去向,他们也无需整日提心吊胆。 其二,对内,官仓所囤粮帛,与其徒然堆放,渐成陈滞,不若置于这榷场之中,平价售与往来商队,或与一些大商号合营,由其出力贩至中原,利则分润。 亦可以物易物,以我之粮帛,易你之药材,良马,珍物。此举既能盘活积压,换取军需之物。亦可平抑边城物价,免奸商囤积居奇,苦了百姓。 其三,将军不是苦恼外来部族心如飘萍,不愿安定吗? 以月氏为例,他们擅长种植葡萄,胡麻等物,亦工于鞣革,织毯等技。 若能妥为安置,便于榷场近处划地设坊,所出皮货,毡毯,官府可收,亦可置于榷场官铺代售。其青壮中择堪用者,稍加整训,收编在册,维持榷场秩序,或充作护卫,赚份踏实生计。 如此他们得安身立命,不生祸乱,咱们得货物人手,榷场亦可安稳。其余有技艺的部族,亦可仿此办理。此举还能彰显将军仁政,吸引更多流散部族归附,增强边城人力。 其四,本地汉人善农事,不善走商。 燕回关仍有许多地荒着,将军可下令鼓励百姓开荒种粮,待秋来收成,准其以部分新粮抵缴税赋。如此他们无需背井离乡,即可凭自家劳力改善光景,朝廷亦可得实粮。 我们亦可组建一支商队,携货前往边陲小国或海外部落,与之磋商。所获利润,便可充作军资,补贴粮饷。此谓开源节流,以贸易之利,养守边之军。” 一番话,洋洋洒洒,条分缕析, 沉玉一口气说完,微微喘气,眸光却一瞬不瞬凝着沈郁,等待他的反应。 “将军以为如何?” 沉郁合上册子,久久未语, 心中实则波澜未兴,以商养战……开互市,活仓储,安流散。 每一步皆直指燕回关之积弊,且环环相扣。 心思之缜密,甚至让他怀疑,她失忆前当真只是一名寻常通译? 这份条陈更像一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能吏所书。 “此策……甚为大胆。” 半晌,他才开口,“开设互市,活络仓储,需力排众议,担上与民争利的骂名,安流散,更要冒纵虎归山之险。执行之际,千头万绪,非有干练能员操持,并得朝中肯允,难以成事。” 沉玉听出他的考量,见他没有直接驳回,心中一喜,忙顺道: “困难自然会有,但不行险棋,难破僵局。 将军可上奏陈情,言明边关实况,‘以增税饷,安边民,杜走私,实边备’为由,若得陛下允准,咱们便可着手,初期不必求全。 可选定固定日期开市,每次或五至七日,严格限定交易物品种类。待运行顺畅,各方适应,再逐步放宽时限,增添品类,徐徐图之。” 沈郁微微颔首,“商队组建,亦非易事,需得镖师护卫,通晓各族语言之通译,还要熟悉商路,精于算计的管事……” “镖师现成便有。” 沉玉唇角一弯,“那群月氏小伙,正当骁勇,若安置妥当,加以整训,岂非最佳人选?至于通译……” 她指了指自己,眼眸弯如新月,“我自荐其位。其余管事,账房等,或可从军中退下的文书中挑选?万事开头难,只要迈出第一步,后面总能蹚出路来。” “将军意下如何?” 烛光映照着沉玉神采飞扬的双眼,或许,她真是上天送来助他破局的一着奇兵。 沈郁眸底掠过一丝微澜,终是点头应允。 心中大石落地,沉玉欢喜顿生,忍不住催促道:“那将军快些上奏陛下,请下许可,咱们也好早日着手筹备!” 就知道她是个急性子,沈郁忍不住轻笑。 拿起方才管家送来的火漆密函,抽出其中纸笺递给她。 沉玉疑惑接过,垂眸细看。 只见那素白官笺上,朱批赫然,竟是“开设互市,以通有无”的特旨。 她睁大了眼睛望向沈郁 ,有些难以置信。 瞧这落款,他竟然在自己刚提出粗略设想时,便已求得陛下许可。 沈郁眼眸含笑,开口道,“你既有心做事,总要有些凭依。” “将军果然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 沉玉一时情动,一步上前,便伸臂环住沈郁的脖颈, 将脸埋入他肩头,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那昆莫真是大大的看走眼,竟说将军不会疼人,将军是最最会疼人的人。” 娇软的身躯毫无预兆贴入怀中,沈郁浑身一僵, 手臂悬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落下还是推开。 沉玉挂在沈郁身前,小脸仍带着激动红晕,忽然问道:“将军麾下大军,如今粮饷辎重能自给几分?” 沈郁勉强定下心神,顺着她的话答道:“约莫三成。” 余下七成,皆需仰赖朝廷拨发及各方筹措,是以时有不继。 “给我半年时间,我将你军中自给之数提至七成。如何?” “哦?”沈郁剑眉微挑,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么有把握?” “既有把握,亦有决心。”沉玉下巴一抬,像只傲娇的猫儿,“将军可敢与我赌上一赌?” “若你达不成,又当如何?” “若达不成,”沉玉答得干脆,“任凭将军处置,但若达成了……将军须得允我一个条件,如何?” “什么条件?” 沉郁在他怀里歪了歪头,“还没想好,不过将军放心,必不会让你为难,更不会违背道义律法,可好?” 沈郁稍一权衡,颔首应下,“可。便以半年为期。” “君子一言!”沉玉立刻接口,笑容愈发灿烂 “快马一鞭。”沈郁接道,随机话锋一转,补充道:“此事可交托于你,我亦有言在先。” “将军请讲。” “我知你心善,对月氏族人多有怜悯,欲为其寻求生路,此事,我允你去做,唯有一点,不可与那月氏首领昆莫,走得太近。” 沉玉原想一口应下,眼眸倏地弯起,故意凑近他揶揄道:“将军还说我在意他,明明你更在意他。” 沈郁瞥她一眼,不愿承认, “我只是提醒你,此人心思不纯。你容易心软,莫要轻易信人,反遭其算计。” “哦~~”沉玉故意拖长声音,眼中笑意更浓,身子一歪,没骨头似得靠在他胸前,吃吃低笑, “知道啦,我的大将军,不若你指派个人给我?要伶俐可靠的,也好随时提点我,免得我遭人算计?” 胸前一片温热柔软让沈郁喉结不受控制的滚动了一下,想推开却不知从何下手,只得悄然握紧拳头,强装无动于衷。 “遥岑予你调用。府中人手,钱物,需用之时,皆可找管家支取。” 这么大方? “将军就不怕我把你的钱财尽数掏空?”沉玉歪着头,故意问道。 “只要你掏的动。” 沉郁笑道,丝毫不觉自己有多纵容眼前这女子。 两人凑得近了,沉玉眼下的青影看的更加明显, 沈郁以指腹轻柔擦过那抹倦色,低声问道:“几日未曾好好安睡了?” 沉玉温软的脸颊顺势蹭了蹭他掌心,“想将军想的睡不着呢,不若今晚我去将军房里睡,可好?” 沈郁动作一滞,眸色幽深,问她:“那我睡哪里?” “将军卧房那么大一张榻,与我同榻而眠绰绰有余,或者,您可以睡在外间小榻,反正之前您不都是在外间歇的么?” 沉玉说的理直气壮,毫无心理负担。 沈郁闻言,屈指在她额上一弹,“鸠占鹊巢,还振振有词。” “哼。”沉玉捂住额头,嗔怪地瞪他,“打也打了,说也说了,今晚横竖是赶不走我的了,将军看着办吧。” 她心一横,干脆整个人倚进沈郁怀里,一副泼皮无赖的做派. 沈郁口中说着拒绝的话,身体却未曾推开那温软的依偎,任由清冽的梅香沾染全身。 13. 第 13 章 互市之议既定,沉玉便雷厉风行开始着手筹备。 遥岑被指派到她身边,摩拳擦掌想大展拳脚,兴奋了好几日。 却不想,接连七八日,都跟着沉玉混在城内城外的大小市集里。 两人从东市的粮米油盐摊,逛到西市的皮毛药材铺。 从城南汉人的菜担子,蹲到城北胡商的牲口市。 沉玉走走逛逛,间或掏几枚铜钱,买一把蔫了吧唧的青菜,换两块粗糙的胡饼, 跟卖柴的老汉唠几句收成,向兜售皮子的羌人问几声来路。 起初,遥岑还耐着性子跟着。 可几日下来,腿都溜细了,市井俚语,家长里短灌了一耳朵,也不见沉玉有什么大动作,这跟他想象的相距甚远。 今日见沉玉蹲在买陶罐的大娘摊前,挑挑选选半天不动弹, 遥岑终是憋不住问道:“姑娘,咱们这每日闲逛,到底在寻什么?将军让咱们筹备互市,这眼看时日一天天过去……” 沉玉正拿着一个粗陶碗对着光看是否有裂,闻言头也没抬,说道:“当然是寻活着需要什么,缺什么,又有什么能拿来换活路呀。” 遥岑听言更是一头雾水,愈加惘然,“这……开互市,不是该筹划场地,定立规矩,招募商贾么?咱们总在这市井里转悠……” 沉玉付了钱,将陶碗塞给他,“遥统领觉着如今,对将军,对燕回关的百姓而言,什么最要紧?” “自然是打胜仗,赶走那些狼子野心的侵略者,换边境太平。” “那打胜仗靠什么?”沉玉继续朝前走,随口问道。 “自然是靠将军神武,众将士拼命,靠兵甲精良,粮草充足。” “说得好。” 两人停在一处茶砖摊子,沉玉瞥了一眼那黑褐色的劣质茶砖,问道:“粮从何来?草从何来?将军麾下多少张嘴要吃饭,要穿衣,要用药?朝廷的饷银拨发,你可曾见过有准时足额的时候?” “若是我们想以商养战,怎么养?” 遥岑陡然被问住,这些问题,他确实没有想过。 “你以为开户市,就是圈块地,立些规矩,等人来卖卖就成了? 买什么?用什么买?燕回关有什么是别人非要不可,咱们又能大量拿出来的?咱们又缺什么,是别人有且愿意换的?这些若不弄清楚,互市开起来,要么无人问津,要么成了投机倒把之所,反倒给将军添乱。” 两人停在一处僻静的墙角,沉玉示意他看来往的商人百姓, “你看这市集,表面热闹,实则百姓手中余钱极少,交易的多是基本的生存之物,稍微稀罕点的物什,价格便被哄抬,寻常人家根本不敢问津。 而将军要养军,要守边,靠这些零碎交易,不过杯水车薪。况且,将军如今肩上的担子,岂止互市一事? 这两年虽无大战,却有诸多像北狄那样恼人的苍蝇,隔三差五便来打秋风,劫掠边民。 将军不得不时常分兵巡防,耗费粮饷,将士亦不得修整。长此以往,军民皆疲。 所以我们须得找到几样,能稳定产出,数量较大,且他处急需之物,同时要厘清咱们最缺什么, 是粮食?药材?良驹?亦或是铁器? 若互市能成,换来充足物资,安定边民,便能让将军少些后顾之忧,也能让百姓们多一条活路不是?” 沉玉说完望向遥岑,嘴角挽起,“遥统领现在知道我们在寻什么了吗?” 遥岑听得怔然,阳光斜照在她脸上,明明身着布衣,未施粉黛,却恍惚让人觉得眼前女子光芒万丈。 他摸了摸鼻子,心悦诚服:“姑娘说的是,是属下想岔了,那咱们……接下来还看什么?” “唔……”沉玉指了指不远处围了一圈人在讨价还价的角落,说道:“去那边瞧瞧吧,听说今日有批从西边来的羊皮子,看看成色,也听听价钱。” --- 带着遥岑在市井摸查了近十日,沉玉心中对燕回关的物资流动,百姓需求有了大致了解。 她伏案数日,整理了一份细致纲要,又勾选了几处榷场选址,让遥岑带着去勘察一遍,才最终选定。 一切准备就绪,便想起被沈郁安置在城西的月氏族人。 尤其是牧云,不知是否还惊魂未定,又能否适应这新的栖身之所。 心随意动,她想着该去看看他们,也顺便探探他们对互市是否有兴趣。 可刚收拾停当准备出门,遥岑便如同影子般出现, “姑娘要出门?属下随您一道。” 大概是这几日跟她跟惯了,沉玉笑道:“我去城西看看月氏那些人安置的如何。说几句话便回。 遥统领若是得空,不如帮我将拟好的告示送到书吏处,让他们斟酌着文字,拟成正式榜文,早些张挂出去,也好让城中百姓知晓。若有疑虑,也可提前解惑。” 遥岑听闻她要去见月氏族人,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脸正色, “那可不行,将军有令,让属下务必紧跟姑娘左右,护您周全。送文书这等小事,我这就找个小厮去办,绝不耽误。” 说着,他竟真的招来一个半大少年,低声吩咐几句,将那叠文书塞过去。 那少年便一溜烟跑了,自己像跟桩子似得杵回沉玉身旁。 沉玉:“……” 什么护她周全,怕是某人下了命令让他来监视自己的吧? 她有些好笑,斜睨着遥岑,“不知遥统领是奉命保护我,还是监视我呀?” “姑娘说笑了,属下自然是听姑娘差遣,只是军令不可违,况城西地界鱼龙混杂,姑娘独身前往,却有不妥,属下跟着,也好有个照应。”遥岑义正言辞,眼神却有些飘忽。 将军明令要他紧跟沉玉姑娘,不可令她受伤,更不可让她和昆莫单独相处! 他可不想被罚举鼎。 “罢了。”沉玉叹了口气,“你要跟便跟吧。只是不许在将军面前添油加醋,搬弄是非,否则……” 她眯了眯眼,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遥岑被这笑吓的脖子一缩,连连点头,“姑娘放心,属下省的。” 城西空着的荒地不少, 沈郁考虑到月氏族人世代隐居,不喜与人过多来往,专门找了块僻静的地安置他们。 原本废弃的院落已被重新修葺过,院墙也填补了缺口。 外头亦安排了士兵守着,见到沉玉和遥岑,纷纷抱拳行礼。 沉玉步入院内,那天对着她哭喊的阿嫲,她后来才知道她叫须卜,是昆莫的婶娘。 须卜阿嫲坐在石墩上缝补皮袄, 几个年纪稍大的妇人在清理园中杂草,计划着哪里种上葡萄,哪里可以撒上胡麻。 一群孩子聚在角落,玩着羊拐,牧云拿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歪歪扭扭的汉字。 见到沉玉,院中霎时一静。 须卜阿嫲望着她神色复杂, 牧云眼睛一亮,扔下树枝就想跑过去,却被须卜阿嫲一把拉住。 “须卜阿嫲,小牧云,大家近日可好?” 沉玉笑意温和,从随身的布包掏出一包来时买的饴糖和一块粗布,递给他们, “一点小心意,给孩子们甜甜嘴,这布可以给他们裁个小手帕之类的。” 须卜阿嫲静默了半晌,最终还是低声道了谢,接过东西。 牧云趁机挣脱,跑到沉玉身边,抱着她的小腿怯生生喊了声:“姐姐。” 沉玉蹲下身,默默她的头,柔声问道:“在这里还怕吗?” 牧云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外面那些官兵,什么时候会把我们抓走?” 小小的人儿,不到十岁的年纪,却经历了灭族,逃亡,被抓,被囚禁,如今犹如惊弓之鸟,觉得自己朝不保夕。 沉玉心中微涩,安抚道:“外面的官兵不会把你们抓走的,他们是在保护你们。” “呵,是保护还是监视,尚未可知吧?” 门帘掀开,昆莫走了出来。 手脚并未上镣铐,身形消瘦了 不少,额角的伤已结痂。 几日囚禁并未磨去他眼中锐气,反而更显沉郁。 他目如鹰隼,扫过沉玉,又定在她身后手已按上刀柄的遥岑身上,面含讥笑, “怎么,沈大将军怕我们逃跑,派你来查探一番?还特意派条忠心的狗,寸步不离的守着?” 遥岑脸色一黑,按刀的手蠢蠢欲动,却被沉玉一个眼神制止。 “昆莫,我今日来并非与你争吵。将军依诺未曾伤你族人分毫,亦给予暂时安身之所。已是仁德大度。” “呵!”昆莫唇角一扯,不欲作答。 “我此来,一是看看大家安置的如何,可有短缺。二是想问问你们今后有何打算。将军有意在城外开设互市,需要人手。 你族众擅鞣革,织毯,青壮亦骁勇,若愿遵守规矩,或可凭技艺劳力,换取长久生计与安稳。再来有了互市以后,你族一来可靠技艺谋生,二来可自己组建商队,行走于商路。于你利大于弊不是么?” “沈郁会这么好心?”昆莫冷笑,“不过是想将我们最后一点价值榨干,再牢牢捏在手心罢了。” “将军若想榨取,何须如此麻烦。” 沉玉暗自翻了个白眼,“直接将你们打散充作苦役,或驱离边关,岂不省事?他允诺留你们性命,予此栖身之所,已是仁至义尽,如今路在眼前,是抓住机会,凭双手挣一份前程,还是带着部族继续流浪颠沛,全在你之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知你恨我们设计擒你,然立场各异,不是我们也会有别人。如今时过境迁,将军愿给一条生路,我亦愿从中斡旋。 昆莫,你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对族人最有利。你的兄弟子侄,婶娘姨母们,难道不该有个安稳,有希望的未来?” 沉玉一番话,像英吉沙般,一刀刀割在他心头最痛的地方,痛的他胸膛微微起伏。 “你……要我如何信你?信他?”他声音沙哑,带着挣扎。 “你无需即刻相信。” 沉玉道:“互市筹备尚需时日。这段时间你们可在此安心住下,门外的士兵不日便会撤离。 族中擅长手艺之人,可先做些皮货,毛毡样品备着。我会请人来教他们认些简单的汉字,学些规矩。若你们做的东西好,守规矩,待开市时,自会有你们的立足之地。届时是去是留,凭本事说话。” 汉人最是狡诈圆滑,昆莫审视她许久,许久…… 企图从她眼中看出一丝伪善,沉玉却始终目光清澈,坦坦荡荡。 良久, 他才别开眼,声音硬邦邦:“……样品,我们可以做,但学汉人的字,守汉人的规矩,需得他们自愿。” 这便是松口了。 沉玉心中微松,点头:“自然,一切皆凭自愿。” 她笑着朝牧云招招手,“小牧云不是一直想学汉语?马上就会有人来教你们了,答应姐姐,要好好学,好吗?” “真的吗?”牧云惊喜万分。 “当然是真的。”沉玉笑眯眯的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嘱咐她们缺什么少什么可托守卫传话,这才准备离开。 自始至终,遥岑都像尊门神似的站在她三步外,手不离刀,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昆莫,浑身戒备。 回去的路上,遥岑忍不住嘟囔:“姑娘,您何必对那马匪头子如此客气,还许她们好处,将军说了,此人心思不纯……” 沉玉轻笑,“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比一味打压防备更好? 昆莫凭二三十人数,还带着老弱妇孺,便能一路穿越戈壁城池,占据沙月关,这股力量不可小视。 这次若不是将军设局,他们轻敌,又有你与凌统领里应外合。 咱们不一定能顺利降伏他们。若他们真能成为互市助力,于将军,于燕回关,皆是好事。” 遥岑点点头,道理他都懂,却还是闷声道:“反正……姑娘您离那昆莫远些便是,将军走前特意交代的。” “……” 14. 第 14 章 官府的榜文张挂出去数日,“榷场互市”几个字已然成为燕回关街谈巷议的新鲜事。 首期互市,定在城东河谷一块平整的空地上,为期五日。 交易种类经她反复斟酌,选定了粮食,盐茶,粗布,铁具等汉民日常急需之物。 也纳入了皮毛,药材,香料,乳品等胡商惯常贩售的货品。 开市前几日,质疑者有,观望者众。 有摇头称罢,斥责官府与民争利的,有胆怯者怕胡人凶蛮,易起冲突的。 更有甚者,认为不过是小打小闹,无甚新鲜的。 沉玉也不多辩,只让管事在市口立了木牌,将准许交易的物品种类,大致税则,纠纷处理之法。 以汉,胡,羌,回纥等几种文字写的明明白白。 又特意从沈郁麾下挑了十来个口齿清晰的,分散在市集各处,随时答疑解惑。 待到开市之人,朝阳初升,河谷地上已用石灰划出整齐区域,草棚摊位依次排开。 沉玉早早便来了,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布衣,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狡黠的眼睛,四处观察。 起初人流稀疏,多是探头探脑的百姓,半信半疑,踱步张望。 渐渐地,有那胆大的农户扛着新磨的杂面踏进场地。 有了带头的人,后面便有皮货商人也跟着摆出鞣好的羊皮,盐茶小贩跟着落下担子,便有粗布摊主支起布架…… 市集的生机,在一点点聚拢。 遥岑跟在沉玉身后,起初还有些紧张,手不敢离开刀柄,生怕穿梭在人群中的沉玉有丝毫损伤。 沉玉本人却浑不在意,时而驻足在粮食摊前问问收成,时而在皮货摊前摸摸质地, 来回切换语言,同那些胡商攀谈几句路途见闻,货物来历。 到了第三日,市令处前,也偶有人拿着成交的契书来咨询用印,虽皆是小额,却也是个好兆头。 沉玉笑眯眯看着来往商人。 初期尝试,能有这般光景,已算小有成效。 她领着遥岑正欲离开,却被一对风尘仆仆的贩马商吸引,只见他们牵着十几匹骨架高大,蹄腕粗壮的马匹在入口处张望。 沉玉心中一动,那马匹虽略显削瘦,眼睛却是炯炯有神。 这类马匹若好生调养,假日时日或可成良驹。 “远道而来的朋友,一路辛苦。” 她缓步上前,开口道:“这马儿瞧着有些削瘦,毛色也略显黯淡,想必是路途遥远,一路缺乏水草吧?” 为首的商人打量着眼前蒙着面纱的女子,吐出一串番语。 沉玉眉梢一动,原来是匈奴人。 他们从丹山马场出发,打算将这批马赶往鹤州出手。 不料运气不好,竟遇上几个西部小国起冲突,只好绕道燕回关,碰巧听说这儿有新开的集市,这才来瞧瞧行情。 沉玉点点头,用一口流利的匈奴话与之攀谈起来, “原来如此,鹤州确是马匹集散之地。只是路远迢迢,赶到鹤州尚需不少时日。 阁下这马……可能坚持的到?” 匈奴头领闻言,自信满满:“这马是我部最好的草场养出来的,走了两个多月的路是瘦了些,可底子没话说。” “只是听闻今岁漠南水草丰美,各部马匹出栏多,市价怕是比往年平抑不少。 你们这般辛苦赶去,扣除路途损耗和人力,怕是所剩无几?” 匈奴头领闻言脸色微变,他自是知晓今年马价不如往年,否则不会半途听说这里有集市,便想来碰碰运气。 心中虽有些烦躁,面上却依然不显,“好马不怕出手难。” 沉玉语气温软,与那匈奴人一来一往,聊得火热。 遥岑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不知沉玉说了句什么,匈奴头领脸色变了数遍,伸出一个手掌,又屈了两指。 沉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摇摇头,伸出四指,说道:“这个数,马我们全要了。今日便可立契,三日内结清银钱。 此外,日后若你们部落再有马匹,牛羊,皮货来燕回关,可到此处互市找我,如何?” 对方犹豫片刻,看了看渐次热闹的市集,最终一咬牙,伸手与沉玉击掌为誓。 沉玉当即唤来市令处小吏,立下契约,双方按了手印。 匈奴头领拿到盖了官印的凭证和定金,将马匹交给市令处暂管。 直到匈奴人离去,遥岑仍犹在梦中。 看着眼前这群削瘦却难掩精悍之气的骏马,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崇拜, “姑娘,这就……谈成了?” 沉玉唇角微弯,得意道:“当然啦,我厉害吧?” 遥岑点头如捣蒜,相当厉害,往日军营采买,为几匹像样的马都要和狡猾的马贩子扯皮半天, 这样的价格,在平时连十匹好马都未必能买到。 “他们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又前路受阻,急着变现,自然愿意让步。” 沉玉将契书收好,嗓音清和,“我给的价格虽低于市价,却仍有几分薄利。 我们缺好马,价格公允才有下次。互市互市……讲究个互惠互利,两相便利,才是长久之道。” 遥岑的敬意之情汹涌难抑,将军将互市之事交予姑娘,真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 -- 首期五日互市,圆满结束。 沉玉斜倚在榻上,膝头摊着市令处午后送来的账册简录。 上面分门别类整理了这五日来的交易品类,大致数量,抽税金额,以及寥寥几桩小纠纷。 沉玉打眼一看,利虽小。但汉胡交易,大体和睦,极少争执,于她而言已堪称惊喜。 忙碌多日,悬心多时,总算没有白费这一番气力。 成就感和喜悦奔涌心中,她唇角不自觉上扬,急于寻个出口,与人分享, 可是能与她分享这份喜悦成就的人,却不在府中。 她倚在沈郁平日歇息的小榻上,幽幽叹了口气。 北部狄人总不老实,前些日子又派遣骑兵频繁袭扰边堡,劫掠商队,搅得人心不安。 沈郁亲自点兵前往巡防弹压,至今未归。 算来,已有将近十日未曾见到他了。 账册上的数字忽然失去吸引力,沉玉索性合上册子,望着跳动的烛心出神。 也不知道……他此刻在何处扎营? 北边风大,夜里定然很冷,狄人狡猾,需得多加小心才是…… 若是他在,看到这账册,会不会也觉得……我做的尚可? 会不会……也如遥岑那般,露出些许赞赏的神色? 乱七八糟的念头,如同水中气泡,一个接一个的冒起。 沉玉将脸埋进软枕,蹭了蹭,沉郁冷冽的味道若有似无萦绕鼻端, 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有些想他了! 夜色渐深,灯油耗尽,最后一点光晕跳动了几下才彻底熄灭。 月光穿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小榻上的人不知何时抱着软枕沉沉睡去,眉梢不自觉轻蹙,不知是否在梦中见到思念的人。 而被思念着的人,却远在百里外,正就着跳动的火光,批阅最新边报。 眉宇间凝着一丝冷肃,只时偶尔抬眸时,眸中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牵挂。 -- 暗室无窗,只一豆灯火微明,映出两道模糊的身影。 一裹着黑色斗篷的瘦高男子,背对着烛火隐在黑暗中,只拇指上一枚墨玉扳指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沙月关被沈郁端了?” 男子声色低沉,听不出年纪,但那股阴寒之气却让周边温度都随之下降。 “是。”另一人作劲装打扮,垂首回道:“地窖也被他发现了,那批货一并被运走了。” 瘦高男子悠然转着扳指的手指一停,掀唇斥道:“废物!” 劲装男子身子一僵,忙跪下。 “主上息怒,好在那批货都是寻常制式,流转多次,查不到我们头上,地窖也未留下任何证据。” “沈郁……”瘦高男子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 “倒是低估了他。”他思忖片刻, “驿站既已暴露,那个点废了就废了,不必再派人接近,以免打草惊蛇,横生枝节。 其余各部加派人手,有陌生人接近,直接杀了!” “是!只是,璇玑盒当时也一并存放在地窖之中……” 劲装男子头颅垂得更低,声音艰涩。 “混账!谁让你们把盒子放在那里的?” 瘦高男子勃然发怒,倏然转身,灯光摇曳,带起一阵阴风。 劲装男子被一脚踹倒在地,却不敢有丝毫反抗,急声解释道: “主上恕罪,那批货原定下月一起运到,届时连同璇玑盒一起呈与主上的……没料到途中竟出了事……” “沈郁不是蠢人,既发现了地窖,那盒子想必也落入他手。” 瘦高男子胸膛起伏,强压怒火 “让兰若设法打探,他解不开那盒子,必然会留在手上研究。切记不可暴露身份。” 他倒不惧沈郁研究,这世上除他以外,能解开那盒子的人已经死了。 只是盒中之物至关重要,他必须拿回来。 “属下明白。”劲装男子应下,迟疑片刻又道:“还有一事,关于灰隼。” “说!” “我们的人沿路设伏,在水鬼碑附近重创灰隼,他身中数刀,最后痕迹消失在碑后暗河。” “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劲装男子接着说道:“只是我们刀上都抹了毒,那暗河水流湍急,通向地下溶洞,岔道极多,以灰隼的状态,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瘦高男子闻言,沉默了许久,才悠悠吐出一口气,“没见到尸首就不能确定人已经死了!” “主上,那暗河下游出口众多,我们的人搜寻了三日,一无所获。即便未被河底鱼类啃噬殆尽,刀上的毒,也绝无生还可能……” 瘦高男子闭了闭眼,斗篷下的身躯如同蛰伏的鬼魅。 许久,喉间才溢出一声悠长叹息,似惋惜,又似懊悔。 “罢了。”他挥了挥手, “相关人等全部清理干净。这几日若无要紧事,不必前来。” “是,属下告退。”劲装男子如蒙大赦,躬身行礼,悄无声息退出暗室, 室内重归寂静,瘦高男子伫立许久,才缓缓踱步至桌案边。 苍白削瘦的手端起一只敞口小杯,杯中液体泛着清亮光泽,黑暗中响起一声低喃: “今日……是你的百日祭。” 方才阴沉冰冷的声音褪去,细细听来竟有几分温和, “这朝雾酒是你最爱,酒性烈,入口却清冽,你曾说,它像漠北晨起时,草尖的霜。” 他对着虚空倾斜酒杯,碧色液体倾斜而下,“这杯敬你……” “但愿你来世,投身到富贵人家。” 15. 第 15 章 互市首期告捷,沉玉趁热打铁,将第二期的开放时间从五日延至七日。 有了首期的经验,她斟酌之后,又增加了些品类,允许药材,干果,农具等物品入市。 市集的规模肉眼可见的扩大了一圈,各区域划分经纬分明,人流明显比首期多了许多, 沉玉穿行其中,竟发现还有一些从周边城池闻讯而来的商人, 南腔北调,各族服饰交汇,虽略显嘈杂,却充满蓬勃朝气。 她在毡毯区给月氏族人安排了一个摊位,巡视至此。 见须卜阿嫲正带着几位妇人,将颜色鲜艳的羊毛毡毯铺开,另有嵌着彩石的皮囊,编织精巧的鞍毯等物,琳琅满目。 沉玉暗自赞叹, 月氏族人于手工一道,确有天授。 须卜阿嫲见到她,脸上浮现一抹和善的笑容。 牧云像只欢快的小雀儿,穿着沉玉遣人送去的新衣,脸蛋红润,紧紧跟着昆莫。 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时而帮阿嫲递个东西,时而又被别的摊子吸引,目不暇接。 “牧云今日这身打扮,真俊俏~”沉玉走近,笑意盈然。 “姐姐!!”牧云见到沉玉,眼睛一亮,立刻扑过去,“今日,市集,好多人。” 沉玉轻抚她发顶小辫,笑意温柔:“牧云真厉害,汉语说得越来越好了。马上就可以成为通译员了。” 牧云被夸的有点羞涩,躲到须卜阿嫲后面,又探出个小脑袋。 “阿嫲可还适应?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说。”沉玉问须卜阿嫲 “都好,都好。” 须卜阿嫲连声道,眼中隐有泪光,“多谢姑娘照拂。” 历经颠沛辗转,他们终于得见天日,喘息度日。 她是天神赐予月氏的救赎。 她悄悄推了推身旁的昆莫,他别开脸,半晌才别扭的开口, “……多谢。” 这些时日,沉玉不仅安顿他们起居,还为牧云一群孩童请了授汉文的先生, 又将踰伦一干少年引荐去接受巡护训练。 这份恩情,他万死难以报答。 沉玉摆摆手,浑不在意, “能安生便好,互市才开,往后日子长着呢。”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氏的传统服饰,脸上也梳洗了一番,总算不是那副胡子拉碴的流浪汉模样。 其实昆莫也不过是二十出头小伙,只不过先前一路逃亡奔袭,看起来沧桑了些。 沉玉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赞道:“今日这身装扮很适合你嘛。” 猝不及防被赞了一番,昆莫只觉心漏跳了一拍,忍不住抬眼瞧她。 她今日未覆面纱,只将青丝简挽,一袭鹅黄襦裙明丽鲜活。 穿行在嘈杂的集市中,时而停下与相熟的摊贩说笑两句,时而为新来商人的解惑释疑。 眉眼舒展,笑意清浅,浸润在煦暖的阳光里,灵动秀美,顾盼生辉。 正说着,她鼻尖动了动,“什么味道?” 昆莫这才想起,自己在旁边空地上垒了个烤架, 几大块串在粗枝上的羊肉翻烤着,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独特的焦香味随风飘散。 “尝尝?刚烤好的……”昆莫朝她扬了扬手中的肉。 沉玉目光落在那烤肉上,虽卖相极佳, 但脑海中瞬间闪过沙月关那些硌掉牙的饼子,条件反射的后退,敬敏不谢。 “不了……你们的手艺我尝过了,唔……我的口味可能跟你们差距比较大。” 昆莫脸色一赧,急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都要饿死了,有点面粉混着草籽泥沙可吃就不错了, 只要能裹腹,谁还顾得上味道?这个不一样,这是正经的漠北羔羊,用果木炭烤的,香料也是我们自己做的,你尝尝,真的不一样。” 他急于证明,用随身的小刀削下一块酥脆焦香的羊肉,递到她面前,大有“你不尝尝我就不罢休”的架势。 牧云也在一旁帮腔,“姐姐,昆莫哥哥烤的肉可香了,真的,你试试。” 沉玉犹豫再三, 最后在两人殷切的目光下,还是接了过来,试探着咬了一口。 外层焦香,内里却鲜嫩多汁, 果木的烟熏气混合着香料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与记忆中那可怕的粗饼简直云泥之别。 她有些诧异地看了昆莫一眼,“确实不错,比你们那饼子强多了,我还以为你们就爱吃那饼子。” 她还怀疑过他们想拿那饼子毒害她,真是罪过。 昆莫见她喜欢,脸色骤然松弛,咧嘴一笑, “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愿意吃那混泥土的饼子。” “你这香料还不错,味道很独特,可以考虑在集市卖卖……” 昆莫一脸自豪,“这可是我们部族的独门配方,不外传。” 牧云立刻抢道:“姐姐,我知道配方,等我学会写好多汉字,就写出来给你。” 沉玉被她逗笑,捏捏她小脸,“还是小牧云最乖。” 昆莫笑骂了一句“叛徒”, 手中短刀一转,又剔下一大块肉,递到沉玉嘴边,“再尝尝这块,更嫩一些。” 恰在此时,甲胄染尘,风霜满身的骑士勒马驻足。 正是巡防归来,连将军府都未及踏入的沈郁。 他端坐马背之上,目光掠过长街,瞬息便捕捉到那抹鹅黄身影, 正含笑接受另一个男人的喂食,身旁围着稚龄女童, 三人言笑晏晏,日光和暖,竟生出一种刺目的……温馨。 连日奔波的急切与牵挂,在此刻仿佛成了笑话,尖锐的涩意直刺心口。 他眸色骤然沉冷如冰,下意识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就想走。 眼不见为净。 可凭什么? 这个念头陡然浮现,他凭什么走? 这是他的燕回关,他的互市,他的……人! 动作生生顿住,沈郁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躁郁。 再度回转马头,眸色沉沉盯着那抹鹅黄身影,薄唇微启,“沉玉。” 熟悉的嗓音入耳,沉玉蓦地抬头。 待看清马背上挺拔的身影时,眼中瞬间迸发出比今日阳光更璀璨的光芒。 “沈郁!” 脸上的浅笑化为惊喜,她也顾不得手里的肉了,顺手塞给身旁的牧云。 拎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像归巢的乳燕,急切穿过人群,奔到他马前。 “你终于回来了,可有受伤?” 她仰着小脸,目光在他身上飞快梭巡,生怕看到一丝血污和破损。 沈郁垂眸看她毫不掩饰的关切与雀跃,郁气稍融。 他跃下马背,将缰绳扔给身后亲卫,说道:“无碍。” 眸光循着她方才奔来的方向,与脸色微沉的昆莫隔空撞了一瞬,空气仿佛有无形的火星迸溅。 沈郁脚步微挪,恰好将沉玉的身形半掩在自己与马匹之间,隔断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这就是你弄的互市?” 沉玉正为他的平安归来而欣喜,闻言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笑容愈发灿烂,带着小小的骄傲,伸手挽住他手臂, “对呀,你离开许久,这是二期了,人愈发多了。你瞧,月氏族人做的毡毯皮货,颇受欢迎呢,还有那边,新来的胡商带了西域的干果和香料……” 她兴致勃勃,挽着他便往集市走,如数家珍的介绍着, 声音清越欢快,急于将自己多日的心血成果与他分享。 沈郁任由她挽着,目光随着她的指点掠过一个个摊位,听她软语讲述,冰冷的玄甲似乎都被熨帖出些许暖意。 经过某处烤架时,沈郁眼风扫过矗立于炭火旁, 脸色晦暗的昆莫,淡淡一瞥又收回,只当路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布景。 他微微颔首,对身边雀跃的女子低声道:“慢慢看,仔细说与我听。” “好呀,今天就带你参观参观。” 沉玉依偎在他身旁,继续说着市集趣闻,交易细则…… 秋阳正好,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昆莫站在原处,手中小刀尚握。 目光却追随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鹅黄与玄黑,鲜妍与冷峻,对比鲜明,却又缠绕难分。 方才那片刻的鲜活笑意,早已随那道直奔他人而去的身影抽离。 昆莫漠然收回视线,心里一阵涩意无声蔓延。 须卜阿嫲将一切尽收眼底,布满皱纹的手轻拂过一块织工细密的毡毯,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昆莫说道, “天神,会奖励勇敢之人。” -- 被沈郁从互市一路带回府邸,沉玉尚沉浸在他平安归来的喜悦中。 晚膳摆在沈郁卧房外间,几样家常菜肴热气氤氲,烛火明亮,驱散了秋夜料峭。 两人相对而坐,沉玉提着筷子,眉眼弯弯, “终于能和你一起用饭了,你离开许久,我一人用膳,真真索然无味。” 沈郁为她添了一筷子她素日偏爱的炙子肉,“下次我不在,可寻遥岑陪你用膳。” 沉玉摇摇头,“我一口汤还没喝完,他饭已经吃完了。” 遥岑进食的速度堪比风卷残云。 那日她与他一道去面摊,店家刚把面端上来, 不过一息间,遥岑已经吸溜完了…… 沈郁忍俊不禁,遥岑确实从小就跟吃不饱似得。 “我跟你说,首期互市,我们的利润有这个数。” 她得意洋洋的朝沈郁伸出几根手指,继续说道,“我厉害吧?而且你没瞧见,月氏的毡毯卖的可好,须卜阿嫲脸上都有笑模样了。哦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继续跟沈郁分享着:“你肯定想不到,昆莫的饼子虽然难吃,但是烤肉很有一手,他今天非要让我尝,我本来还怕跟那饼子似得,结果一试,还挺好吃的,下次带你也去……” 她自顾自说的开心,却没注意到对面沈郁原本缓和的脸色有悄然绷紧。 薄唇抿作一线,也不再应声,只埋头吃饭,连咀嚼的动作似乎都比平日用力几分,周遭气压无声下降。 沉玉说了半晌,发现无人应和,才察觉不对。 她疑惑望向沈郁,只见他面色冷峻,灯影在他挺直的鼻梁与唇角投下淡淡阴翳,显见不豫。 “你怎么了?”沉玉见状放下筷子, 倾身问道,“可是这次巡防不顺利?” 沈郁眼皮都没抬,也不说话,只夹了根青菜,慢吞吞地嚼着,仿佛那菜根跟他有仇。 “受伤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沉玉更担心了,目光在他身上梭巡,想看出些端倪。 沈郁却仍旧三缄其口,一副我有心事,但我不说的模样。 沉玉一着急,索性放下碗。 也顾不上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直接挤到沈郁身旁,凑过去问他,“我的大将军,到底怎么了?嗯?谁惹你了?你说出来,我让遥岑去打他。要是打不过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可好?” 沈郁被她扯得微微侧身,终于肯抬眼看她,只是也不说话,就一直看她,这是何意? 16. 第 16 章 沉玉被他盯得纳闷,戳了戳眼前硬邦邦的手臂,“说话呀,这么看着我,莫非……是我惹着你了?” 她眨眨眼,反思自己今日言行,并无出格之举,“不应该啊?我今日可乖了,忙着互市,也没闯祸……” “你应承过我的事,”沈郁终于肯开口,开口却是控诉,“没有做到。” “啊?”沉玉有些懵,大脑飞速运转,她应承什么了? 互市好好办?她办了呀! 注意安全?她很注意啊! “哪、哪件事啊?我应承过你那么多事……” 见她竟一脸茫然,完全不记得的模样,沈郁的无名火“蹭”地一下窜的更高, 脸色更黑,撂下筷子便想起身,“我吃饱了,你慢慢吃吧!!” 气都气饱了!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诶!且慢!”沉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用力将他按回席上。 “不许当闷葫芦,把话说清楚,我怎么惹着你了?我应承你的事肯定做到,但你得告诉我,我哪件没做到啊?这般没头没脑生闷气,我如何知晓?” 沈郁挣了一下,没挣开,或许也没真想挣开。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 半晌,沈郁才开口道:“你应承过我,不和那昆莫走得太近!” 沉玉:“……” 就为这个?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 终于把这茬从记忆中扒拉出来,她好像……是答应过他。 她忙不迭举起三根手指,对灯发誓,“天地良心,我今天真的是例行公事,去看看他们摊位摆的如何,东西卖得可好,有没有遇到麻烦而已。绝对,绝对没有走的太近,我连他摊子都没靠近,就站在边上说了几句。牧云可以为我作证!” “例行公事也包括被投喂?”沈郁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 “……” 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沉玉讪讪放下手,摸了摸鼻子,“那个……是他盛情难却,非说我之前误会他们月氏人只会做难吃的饼子,我就一时嘴馋,没忍住尝了一小口,真的就一小口!” 她伸出小指比划了一下,眼神飘忽,“算我错了嘛,不该贪嘴。可这……也不算走的太近是不是?我们这样才算走的近嘛!” 修长的指尖点了点沈郁胸膛,她还在试图给自己开脱。 “你还想和他这般亲近?”沈郁胸口的气堵得更加厉害。 此女着实可恶,聪明的时候像个成精的狐狸,笨起来也是真能气死人! 她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避嫌,什么叫保持距离? “大人明鉴,我绝无此意!” 眼见沈郁要炸毛,沉玉登时顺毛。见他脸色依旧不好看。 她眼珠子转了转,松开沈郁手腕,“等我一下。” 鹅黄裙裾随风拂动,她蹬蹬跑到里间小几,又蹬蹬折返。 手里多了一盘紫莹莹的葡萄。身子一歪直接坐到沈郁腿上,面对面将他圈在自己与桌案之间。 “!!!” 沈郁被她这般大胆的举动弄的一僵,手臂下意识抬起,却又不知该往哪里放。 沉玉置若未闻,拈起一颗圆润饱满的葡萄,递到他唇边,又开始撒娇卖乖。 “好嘛好嘛,我知道错了,下不为例。别生气了好不好?尝尝这个,西域商人送我的,可甜了,我特意给你留的……” 她哄孩子似的,示意他张嘴。 带着水汽的葡萄近在咫尺,沈郁抬眼便望进她清澈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映着他的倒影。心中燃烧的郁火就这么被她浇灭,只剩下烫人的悸动。 沉玉笑眯眯的将葡萄塞进他嘴里, “甜吧?吃了我的葡萄就不许生气了,我可没有投喂过他……” 葡萄皮微涩,带着凉意,沈郁舌尖微动, “唔!”他眉头瞬间蹙起,整张俊脸都皱了一下,转头就想吐掉。 “???怎么了?不好吃?” 沈郁勉强将嘴里酸得人倒牙的葡萄咽下,无奈道:“你不仅眼光有待商榷,连味觉也需再练练。” 沉玉有些茫然,不及细想。 自己也拈了一颗放入口中,分明酸甜多汁。 哪有他形容的那般不堪? 她狐疑看向沈郁,一个念头闪过,“你怕酸?” 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沉玉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他鼻尖。 “……哈哈,原来我们威风凛凛的沈大将军,竟会怕酸。” 想起他方才被葡萄酸的瞬间变色的脸, 沉玉便乐不可支,揶揄姿态一目了然。 沈郁被她笑的耳根微热,抬手捏住她笑的发颤的脸颊,颇有些恼羞成怒道:“很好笑?” “唔……不好笑。” 沉玉被他捏着脸,话都说不清楚,眼睛里却盛满笑意,也学着他的样子,去戳他另一边脸颊,被他侧头躲开。 两人就在这窄小的坐席上,你捏我脸,我戳你腰,幼稚地闹作一团。 沉玉忽然停了笑,目光凝在他脸上,头一回这般仔细端详。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跃动的光影,映着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眼尾因方才的酸涩染上一丝薄红。 这双眼睛平日冷冽威仪,而今却因与她嬉闹,笑意盎然,如寒夜的一点星空。 “很可爱……” 沉玉呢喃道,指尖沿着他脸颊的轮廓,缓慢游移,扫过鼻梁时,温热的气息拂在她指尖。 心跳不知何时漏了节拍,又似鼓点般撞击着胸口。 近在咫尺的俊颜,理智被深邃眼眸吸引着,意识慢慢被烛光融化,沉玉像着了魔般,向着微凉的薄唇靠近。 温热的气息交融,距离一寸寸缩短…… “咚咚。”门扉被叩响。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将军,郡守大人求见。” “!!!” 如同一盆雪水兜头浇下。 沉玉蓦地从那魔怔般的氛围中惊醒,手忙脚乱从沈郁身上弹开,眼神四下飘忽,就是不敢看沈郁。 沈郁怀中骤然一空,只余一缕冷梅幽香,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压下眸中翻涌的暗色,沉声应道:“知道了,让他前厅候着。” 沉玉只觉脸上热度灼人,心慌意乱,她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嗫嚅道:“那个……我去寻市令处新理的账册,晚点呈给将军,将军既有要事,就先、先忙吧。”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拎着裙摆落荒而逃。 独留沈郁在原处,半晌才抬手,指腹擦过自己下唇,那里还残留着她方才靠近时温热甜软的气息, 轻嗤道:“胆小鬼。” -- 前厅。 罗狩端着茶盏,看似悠闲,余光却不时嫖向厅外。 见沈郁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他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拱手,满脸堆笑。 “下官深夜叨扰,实属不该。只是关于沙月关驿站的后续处理事宜,心下不安,特来向将军禀明,还望将军勿怪。” 沈郁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开口问道:“郡守何事不安?但说无妨。” “听闻将军此番剿匪,大获全胜,下官钦佩。只是……那沙月关被马匪占据已久,不知道将军可曾……发现什么异常?下官担忧这群宵 小之辈,曾借此地行不法勾当,如有遗漏,恐为边关之患。” 沈郁慢条斯理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问道:“郡守口中的异常……指的是?” “这……下官也不甚清楚。” 罗狩干笑两声,“只是那驿站毕竟曾属官署,下官既掌一方民政,总需理解一二。将军若有所得,下官也好配合清查,上报朝廷。” “说起此事,本将确有一事不明。大人此前呈报,曾派员探查沙月关,称有二三百人盘踞,声势颇大。可本将此番亲至,所见匪众不过数十。 不知大人这二三百之数,从何而来,派去查探之人,可曾真到了驿站,亲眼所见?” 罗狩面露惶恐,连忙起身:“将军明鉴!下官岂敢虚报。 确曾派过一对衙役前往探查,只是……只是那些人凶悍异常,衙役们尚未靠近便被发现,只得狼狈退回,还折损了两人。这数量是逃回的衙役根据所见炊烟,人马痕迹估算而来。许是……许是有误,但绝无欺瞒之心啊将军!” 他语气急切,额角似有微汗。 沈郁静静看了他片刻,直看的罗狩后背发凉,“那驿站再被匪徒占据之前,是些什么人在经营?可有何背景?” “回将军,那就是个普通官驿,地处偏僻,往来多是些不得志的驿卒。经营数年一直风平浪静,因此不甚紧要,往来公文也少,州府便未曾多管,下官也只是例行巡检罢了。谁承想……竟被匪徒占了去。” 沈郁心中冷笑,那地窖中的大批军械与那神秘铁盒,可不像什么普通驿站该有的东西。 这罗狩要么是真糊涂,被下面人糊弄,要么就是揣着明白当糊涂。 “原是如此。” 沈郁按下不表,不甚在意道:“匪患已除,郡守也不必过于挂怀。按章程办事便是。” “是是是,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罗狩连连应承,又问道:“那……驿站中若寻得什么文书,器物,可需下官派人协助清点归档?” “不必,” 沈郁摆摆手,送客意味明显, “军中自有规程。夜既已深,大人早些回去吧。” 话已至此,罗狩也不敢再多言,恭敬行李后退了出去。 “凌季。”待罗狩背影彻底消失,沈郁才沉声唤道。 一道欣长劲瘦的影子应声而入,“将军。” 沈郁负手而立,指节轻敲窗棂, “沙月关缴获的那批军械与三个月前,沉玉牵涉其中的案子,印记,制式皆出自同一批。” 他转身将桌案上的册子递给凌季,“顺着这条线,给我摸清楚,这批军械从何处流出,又经过哪些人的手,又是如何流到商队,成为沉玉定罪的证据。” 凌季双手接过册子一扫,“将军是怀疑玉姑娘那桩案子,背后另有隐情?” “一切过于巧合。这桩案子由广固城彻查,走私军械的大案,牵涉甚广,查证却仓促,定罪迅猛,问斩圣旨亦是下得蹊跷。 不问军械来路,不深究去向,只急急催促将一干涉案人犯尽数问斩。不似破案……倒像是灭口。” 且他仍记忆犹新,沉玉在断头台上声声喊冤,句句不平。 沈郁眼底寒意凝聚,“还有这罗狩,沙月关剿匪已过数日,驿站清理完毕,消息早已传开,此时才想起过问。要么是尸位素餐,对此事毫不在意,要么是他背后之人,察觉到了什么,派他来打探虚实。” “你亲自去查,我要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此事关系重大,务必暗中进行,谨慎为上,不可打草惊蛇。” “是!”凌季抱拳,沉声应道。 17. 第 17 章 互市这几日多了一个临时摊位,摊主遥岑,面前物件摆的满满当当。 熟悉的人打眼便能认出来,那些全是将军府库房历年积存,又不甚要紧的藏品,诸如一些漆器,瓷器,毛料等等,统统叫遥岑拉到这里,以物易物。 遥岑如今对沉玉言听计从,指东不往西,让撵狗绝不追鸡。 沉玉一说要为将军府清库存,立刻精神抖擞去办,将库房翻了个底朝天。 管家气得头顶冒烟,抄起棍子追着他满院子打。 此事报到沈郁耳中,沈郁也只是轻笑一声,道了句随他们去。 “姑娘,这果子口感甚佳,咱们带点回去给主子尝尝吧。”遥岑手里捧着几颗黄澄澄的鲜果,凑到沉玉身侧。 沉玉手里正拿着一副细绒护腕查看,这护腕颜色沉稳,皮质柔软,骑马挽缰时戴着正好…… 闻言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杏子,想也未想便道:“你家主子不爱吃这个。” “姑娘乱说,主子向来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他跟着沈郁多年,行军打仗,风餐露宿,有什么吃什么,何曾见过将军对食物挑三拣四。 沉玉付钱买下那对护腕收好,冲遥岑嫣然一笑,“你跟了他这么多年,连他爱吃什么都不清楚。白跟了你。” 想起那晚他被葡萄激得骤然变色的脸,眼底笑意更深。 说起来又几日未见到他了,自那晚亲密未遂之后。 自诩厚脸皮的她,再见到沈郁竟罕见地生出几分羞赧。 为了避开这种不自在,她每日天刚蒙蒙亮便拽着遥岑,一头扎进互市里。 可是见不着他,心里又忍不住想他,看到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尝到什么不错的吃食,总想着若他在便好了。 想到他又忍不住想逗弄他,撩拨他。 沉玉自省了一下,觉得自己着实有点太坏。 “遥岑哥哥,我想吃……”小尾巴牧云眼巴巴望着遥岑手里那捧杏子,开口道。 昆莫哥哥最近忙着鞣皮子,她看着无聊,便抛弃了他。 整日跟着沉玉,自然也爱跟着遥岑。 “喏,给你,小心别噎着。”遥岑分给她两个最大的。 三人便这般穿梭在熙攘集市中,美其名曰考察行情,实则也是有点乐不思蜀。 溜达间,沉玉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稍具规模的商队都会聘请通译,不足为奇。 可她觉得有趣的是,这些通译腰间几乎都悬挂着一枚制式相仿的小木牌,样式简朴,但雕工细腻,隐约能看出是个楼阁的形状。 且大多都是女子,年纪从十几到三十不等,举止从容,言谈清晰,在这以男子为主的边市,自成一道别样风景。 她心下好奇,恰好看到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通译小姑娘刚帮一队胡商谈妥价格,正得空歇息。 沉玉便带着牧云凑过去,笑盈盈搭话,“小妹妹好生厉害,小小年纪便通晓这般多语言。” 那小姑娘见沉玉气质不俗,身后还跟着护卫,不敢怠慢。 有些腼腆又难掩自豪说道:“夫人过奖。我乃是渊雅楼的通译,楼里比我厉害的姐姐,大有人在。” 又是渊雅楼? 牧云闻言眼前一亮,目不转睛盯着小姑娘腰间木牌。 “渊雅楼?我这一路瞧见,许多通译似乎都出自这里。” 沉玉眸中微光流转,顺着话问道,“我家里这小妹妹,仰慕渊雅楼已久,只是年纪尚小,还未寻到门路,不知小妹妹可否指条明路,如何进楼里学艺做事?进去之后前程如何?” “夫人有所不知,想进我们渊雅楼倒是不难,我们楼主心善,经常收养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不论男女,予以遮风避雨的地方。若是有天赋亦肯用工的,楼主便悉心培养,授以一技傍身。” 提及自家,小姑娘话也多了起来,与有荣焉道:“只是要成为通译却非易事,需得经过楼里师傅考校语言天赋,记性,还要看人品模样。成了通译也分等级。 像我这般的,算是低阶,平日里接些零散行商的活计,帮着谈价,传话,挣些辛苦钱。 底子好,天赋高,又干得好的,可至中阶,便能接固定商队的单子,走固定的商路,收入亦是稳当。再往上便是高阶了。” 说到高阶,小姑娘的语气里亦满是向往,“高阶的通译那可了不得,能接官府的差事,协助大人老爷们会见外使,处理边务文书。听说厉害的还能被聘为军中通译呢。 不过,想升至高阶,难如登天。不仅要精通多种番语,还要通过楼里严苛的考核,连身家背景都要查个底儿掉。当然待遇也是一等一的好,月钱丰厚不说,在各地行走都有照应,连家里人都能跟着沾光呢。” 小姑娘叽叽喳喳,将渊雅楼说的天上有,地下无。 牧云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艳羡交加。 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学会汉话,成为渊雅楼的通译。 “我观贵楼通译中,似乎女子居多?” 沉玉又问道,“边境鱼龙混杂,危险难测,行商走道,男子居多,为何这渊雅楼反倒培养女子当通译?” “男女皆有的,只是楼主收养的孤女更多些,我们自小在楼里长大,不光学语言,也会些自保的功夫。观人天赋各异,有武功高强的,楼主也会引荐到镖局。像我喜欢当通译。” 小姑娘笑着扬了扬腰间木牌,“这木牌是我们身份的凭证,在各地姊妹间也是个照应。若遇上生命危险,也会设法搭救一番。” 沉玉听得仔细,对这个渊雅楼愈发好奇。 这俨然是一个能量不容小觑的机构,基本网罗了边境通译行业的人才,其触角似乎还延伸到军中,更对门下之人有庇护之责。 她不禁赞叹,“贵楼东家,倒真是位心思极巧,经营有方,目光长远的人物呢。” 小姑娘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们楼主是天底下顶顶好,顶顶善心之人。我们原本都是流浪的孤儿,若不是楼主收留,早就饿死在街头了,哪里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得楼里庇护,学一技傍身,行走在这边境乱局,挣取一份生计。 牧云轻轻扯了扯沉玉的袖子,坚定说道:“姐姐,我一定要进渊雅楼,当一名厉害的通译。” 沉玉笑着揉了揉他发顶,“好,等姐姐以后跟楼主做上生意,为咱们小牧云引荐。” 告别通译小姑娘,沉玉带着两人又在集市盘桓大半日。 直到日头西斜,才命遥岑押着今日以物易物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回府。 原本堆满陈年杂物的府库,因着这几日持续不断的轮换,样式过时的漆器变成一箱箱药材,不甚精美的瓷器化作成捆的布匹,还有各种品相的皮子堆叠整齐。 遥岑想起从前光景,不由得感慨,“前几年打匈奴的时候,军中缺医少药,甲胄兵器也补充不上,将军带着我们,真是勒紧裤腰带,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真叫一个苦哈哈……” 沉玉拍了拍手上灰尘,莫名有一种当家做主的感觉,笑着保证道:“放心吧,以后有我了,保管让你们将军再也不用为这些发愁。” 遥岑无声竖起大拇指。 “哦?”低沉熟悉的嗓音自门口传来,细听还有一丝玩味,“不知欠下这天大的恩情,该如何偿还才好?”

沈郁不知何时已站至门边,负手看着库房内的情景,手中账册一扬丢给遥岑, “交给陈叔。”遥岑应声退下。 库房只剩两人,沉玉的心跳没来由的快了几分。 几日未见,猝然见他身姿挺拔立在门边,墨色常服衬得人愈加清俊,那日生出的一点羞赧,忽然像雾般消散。 她在怕什么?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 人生苦短,合该及时行乐才是。 “将军是来找我的?几日不见,可是想我了?”沉玉挂上明媚笑意,几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问道。 沈郁眼睛落在沉玉神采飞扬的脸上,这狡猾的小狐狸躲了他几日,还倒打一耙。 “方才想起,沙月关带回的那只玄铁盒子尚无头绪。你可有闲暇,再看看那上面的符文?” 沉玉一听,小脸顿垮,撇了撇嘴,冷哼道:“原来不是想我,是拿我当解谜的工具人呢。真令人伤心……” 她说着转身作势欲走,步子却迈得缓慢。 刚走出两步,便被沈郁握着手腕扯回,修长指尖带着薄茧,捏上她颊边软肉。 “躲了我几天,嗯?” 沉玉想躲没躲开,她发现这人最近似乎很爱捏她的脸,上瘾了不成? 她被捏的嘟起嘴,含糊抗议:“我哪有躲……互市刚开,千头万绪忙得脚不沾地呢。将军想我又不来找我,还要我自己送上门……哼!” “我这不就来了?” 沈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松开蹂躏她的手,却仍虚虚握着她手腕, “近来操持互市,诸事繁杂,辛苦你了。不知沉玉姑娘可否赏脸,容沈某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沉玉下巴微抬,一脸这还差不多的傲娇神色,勉为其难道:“既然将军诚心相邀…… 行吧,不过先说好,我可是很挑食的,非美酒不喝,非珍馐不吃。” “自要让沉玉姑娘满意。”沈郁颔首应下。 “那你先回卧房等我吧。” 沉玉心情大好,眉眼弯弯, “我去梳洗一番,这一日灰头土脸的,可不能这般模样赴将军的宴。” 说完她脚步轻快离去,素色裙裾在门边一闪而过。 沈郁目送她离去的背影,狡黠灵动的眼波还在脑中挥之不去,冷峻的眉眼也开始变得柔和。 沉玉回房梳洗了一番,换了身簇新的衣裳,才施施然往沈郁卧房行去。 “将军久等啦~”沉玉推开门, 临窗的小桌上摆好了酒菜,沈郁换了身月白常服,负手立于窗前,闻声回头。 人靠衣装,此话不假。 沉玉身上的衣裙是他前两日命人送去的,天水碧的软罗料子,裙裾绣着银线缠枝纹, 当时一眼便觉得这料子该在她身上出现。 果然,灯下一照,水波般的光泽,衬得她肤色莹白,明丽鲜妍,比桌上的白玉糕瞧着更引人垂涎。 “坐!” 沈郁喉结微动,示意她落座。 沉玉笑吟吟,自袖中取出细心包好的布包递给他。 “今日在集市上瞧见的,觉得你戴着合适,便买下了。想着将军平日骑马挽缰,正用得着。” 沈郁打开,是一副深棕色护腕。 指尖拂过内里细软的绒毛,朝腕上比了比,大小恰好,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让沉玉姑娘费心了。” “当然,将军以后策马,可都得记着我的心意才行。”沉玉歪头笑道。 “礼尚往来。”沈郁从一旁的多宝格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打开看看。” 18. 第 18 章 沉玉微讶,锦盒入手颇有分量,打开一看,红绒衬底下躺着一条手链。 链身以数股银丝绞扭而成,坠着一枚含苞待放的银兰,花瓣层叠,纹理细腻,雅致非凡。 “好漂亮。”她拈起手链,银兰在指尖微微晃动,“将军帮我戴上。” 她凑到沈郁身旁,伸出纤细的手腕,故意曲解道。 “让我猜猜,将军送这链子莫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用这链子将我拴在身边?” 眼前皓腕如雪,沈郁看她一眼,眸色深沉:“我若说是,你待如何?” 沉玉靠在他肩头,毫不掩饰自己的亲昵, “那将军失算了,不用这个,我也是心甘情愿被你栓住的呀。” “巧言令色。” 沈郁轻哼一声,将银链扣上,尺寸竟分毫不差, 银兰恰好落在她腕骨内侧,冰肌玉骨。 “按这里。”他执起她的手腕,示意她触碰银兰中心。 沉玉依言,指尖轻轻一按…… 银兰外层的花瓣倏然向外弹开,露出其中隐藏的三根银针,银针细如牛毛,针尖显然淬了东西,闪着幽蓝寒光。 “这是……暗器?” “嗯。” 沈郁带着她指尖按下银兰花蒂,花瓣重新合上,银针收起, “日常可作饰物,不会引人注意。若遇危险,旋转此处花心,便可发射此针。针上淬了毒,见血封喉,足以为你争取脱身之机。记住,非生死关头,不得擅用。” 沉玉靠着他,晃动着腕间美丽又危险的花,轻声道。 “你送我这么多防身的东西,又是匕首,又是指虎,又是这个,可我一次都没用过呢。” “宁可永远用不上。” 沈郁抬头拍了怕她脑袋,声音低沉下去,“沉玉,不要受伤。” 上次她满身是血的模样,至今仍历历在目。 他知她机警过人,也有些功夫傍身。 可如今记忆尽失,还记得几成,又能施展几成,尚未可知。 边城之地,风云莫测,他无法保证自己时时刻刻在她身边,只能多为她备些防身的法宝。 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沈郁眼中的情愫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知道了。我不会受伤的。” 沈郁掌心落在她头顶,轻拍了拍。 “试试看,这桌酒菜,沉玉姑娘可还满意?” 沉玉依言落在面前菜肴上,眼中漾开笑意:“瞧着倒是不错,本姑娘就勉为其难,验收一番吧。” 她执起银箸,每样尝了一些,眉眼渐舒,颇为满意。 又拎起旁边酒壶,自斟了一杯。 “这酒……” 她凑近鼻尖轻嗅,一股清冽带着草木冷香的酒味钻入鼻腔,似朝露未晰的气息。 她浅啜一口,入口绵柔,随即烈火般的暖意自喉间滚落,凛冽甘醇。 “好奇特的口感,这是什么酒?” “漠北的朝雾酒。” 沈郁看她瞬间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缓声道:“取极北苦寒之地的朝雾草,佐以冰川融水酿造。入口温和,不显辛辣,然这酒性烈,后劲绵长。你浅尝辄止便好,不可贪杯。” 说着,便要取走她手边的酒壶。 沉玉正尝到兴头上,哪里肯依,手疾眼快地按住酒壶,另一只手还护着酒杯, “我还没喝够,我喜欢这酒。” 这般护食的小模样,让沈郁莫名觉得有些可爱,心下一软。 但想起这酒的后劲,还是硬着心肠拒绝, “不可,此酒性烈,喝多了明日头疼。” 他强硬的将酒壶拿到自己这边,只给她斟了半杯,“最后一杯,慢些喝。” 知他决定的事难以更改,沉玉虽有些不爽,也只得乖乖端起仅剩的一点酒液, 小口抿着,一边用眼神控诉他的小气。 饭毕。 沉玉忽然想起他先前提起的玄铁盒,便道:“将军早先说的那玄铁盒子在哪里?拿来我瞧瞧,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沈郁自书房取来那只沉重的玄铁盒,两人一道凑至窗边软塌,就着灯盏明光细细端详。 盒子乌沉沉,一片沉暗光泽,盒盖上满是扭曲古怪的符文。 “这些符文……我确实未曾见过。” 沉玉抚过盒面凹凸的纹路,“不似篆文,不似梵文,亦非我所知晓的西域番文。倒像是一些……密文?” “你看这里……” 她指着符文边缘的小点,“还有这里全是打乱的纹路,会不会是方位?或者需要拼成什么图案?” 她靠的极近,鬓边一缕散发随着她低头,扫过沈郁手臂,带来些微痒意。 酒意让她白皙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粉。 身上的冷梅香愈加醇烈,幽幽萦绕在他鼻端,让他有片刻失神。 “将军觉得呢?” 见沈郁不说话,沉玉蹭了他一下, 这人也没喝两杯酒,怎么就发上呆了? “呃……嗯!” 皓白的手腕在眼前轻轻晃动,沈郁才猛然回神,脸上浮出一丝窘迫。 沉玉尝试着以不同顺序按压那些凸起的符文,或旋转,或推移,盒身纹丝不动。 几次尝试皆告失败。 沉玉有些气馁地向后倒去,刚好倒在身后人肉垫子上。 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拂过他颈畔,稍稍侧过头还能瞧见滚动的喉结。 “唔……难道不是按压?许是有特定顺序?” 她倚在沈郁胸前,目光游离在眼前古怪的线条上,脑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碎片闪过,却似流星的尾巴抓不住。 沈郁接过她手里的铁盒,凝着几处形似星辰的符号,说道:“有些边陲部落,不用文字记史传秘,反用口耳相传的童谣,来隐藏重要信息或机关解法。这些符文,或许并非字符,而是图谜。” “童谣?歌谣?” 沉玉喃喃重复。语调奇异的词句,近乎本能的从她唇间吟唱而出, “月出流沙隘,星坠天门开。金乌沉西海,玄水泛波来。左三循斗柄,右七踏罡步,子午线交错,璇玑自归处。” 念完后,她自己都愣了一瞬,茫然望向身旁的人,不知这词语从何而来。 然而,沈郁眸光骤凝,坐直了身体, “左三循斗柄,右七踏罡步……”他低声重复,手指已按上盒盖, “试试看。” 沉玉也回过神,按照口诀中暗示的方位与顺序,向左旋转三格符文,又将七处凸起向右推移。 “子午线交错……应是这里。” 指尖将两处被打乱的符文对调。 最后一处符文推移完,一直沉寂如石的玄铁盒,内里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机括被触动的声音, 沉玉眼中迸发出惊喜。 “嗒。”清脆的锁扣弹开声, 原本严丝合缝,浑然一体的玄铁盒盖,竟真的滑开一道缝隙! “打开了!!” 沉玉喜出望外,她倚在沈郁怀中,得意洋洋仰起头, 说道:“我怎么这么厉害,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呀?这盒子怕是要当个镇纸用到老了!” 沈郁手臂微微收紧,任由她倚在自己怀中,垂眸看她眼中光华流转,明媚动人。 这般灿烂的笑颜,直教人心底的冰霜一路融化。 巴掌大的盒子,盒中只有一枚玉珏,一封信笺。 “这玉珏……看着不像中原之物。” 沉玉举着玉珏对着烛光细看,此珏玉质温润,上面却雕着一条盘曲的蛇,蛇嘴叼着蔓草。 背面尽是看不懂的纹路,玉色在光线下暗流涌动,恍惚间竟有种 蛇在游走的错觉。 沈郁接过,指尖拂过蛇首,“这纹路似曾相识,看着似某个部族祭祀所用的礼器纹饰。” 沉玉拆开那封信笺,上面的火漆印早已破损,难以辨认。 上面也无寻常文字,只以朱砂画了数个古怪符号。 “又是这个蛇形图案……” 沉玉指尖点在那猩红的蛇纹上,心头一凛。 这蛇形图案与那胡商的信一模一样。 她将这蛇形图案和蛇形玉珏放在一处,两条蛇却迥然不同。 头又开始隐隐作疼,连同心口亦是烦闷。 她甩了甩头,企图甩走这怪异的感觉。 “可是又头疼了?”沈郁瞥见她眉头紧锁,指节抚上她太阳穴轻揉,“莫要硬想。” 除了符号和蛇形图案,信笺上还有几个字迹潦草的文字,零星能分辨的出“青岭关”,“碧云渡” “这是何处?”沉玉蹙眉,她对此毫无印象。 沈郁让她靠着软枕,自己起身,取来一副西北边陲舆图。 将舆图摊开在沉玉面前,“这里,青岭关,是我大昭一处险隘,常年有重兵把守。关外山路崎岖难行,鲜有人往。” 修长的指尖继而向西北方向移动, “碧云渡,距青岭关约莫三十里,赤水河上的渡口,由此渡河,经过水鬼碑,不日可达巫咸。” 巫咸位于大昭西南,是一个信奉古老巫祝,颇为神秘的番邦小国,与大昭时战时和,关系微妙。 “巫咸……” 沉玉想起近日在互市上,恰好有一支从南边来的商队,急于脱手一批品质上乘的漆器和细麻,价格低廉。 她已让遥岑暗中吃下大半。 据闻,巫咸境内山林茂密,却不产优质生漆,族中贵族却犹爱以漆器彰显身份。 至于细麻,更是巫咸百姓急需之物。 “可巧近日刚收了一批上好的生漆和细麻,正愁销路。闻说那巫咸对此物求知若渴……” 沉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朝沈郁伸出手,“不知夫君可愿随我走一趟巫咸?” 沙月关之后,沈郁对沉玉这百转千回的“夫君”二字,早已泰然接受。 握上纤白如玉的手掌,稍一用力,娇俏的人儿便被扯到眼前,两人之间仅余存许。 “夫人相邀,自是我之荣幸。只是,这次你需谨言慎行,不可胡乱说话。” 沉玉未能及时反应过来,疑惑问道,“妾愚钝,不知夫君所指……?” 沈郁咬牙,“譬如那银样镴枪头……” 沉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促狭不已,“我保证,谁再敢说你不行,就打烂她的嘴。” 她凑近沈郁耳边,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我感受过了。” 沈郁抬手捏住她脸颊软肉,声音低哑而危险,“这么说,我是不是该先打烂你的嘴?嗯?整日里口无遮拦,胡言乱语。” 眼前的人笑的像只得逞的狐狸,调皮明媚,声音像沾了蜜糖的钩子,直往人心尖上挠,“那不行,不过……夫君可以亲烂我的嘴。” 指下的肌肤温软滑腻,如上好的羊脂暖玉,带着燥意丝丝缕缕缠上来。 他一时竟有些舍不得松开,指尖无意识在那片柔腻上摩挲…… 沈郁的目光从她含笑的眼睛,到挺翘的鼻尖,一寸寸掠过,最终停在红润诱人的唇瓣上。 沾了点水色的唇,柔光潋滟,仿佛无声的邀请。 他眸色愈发幽深,捏着她脸颊的手微微用力,将人带向自己。 两人距离愈发靠近,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他低着头,她仰着头,目光在空中纠缠,连空气似乎都变得黏稠起来。 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 沉玉睫毛轻颤,缓缓闭上眼睛,等待那抹清冽的靠近…… 20. 第 20 章 而沉玉双颊绯红如雾,长睫紧闭,呼吸间都带着浓浓酒气,醉的不省人事,就这么在小榻上睡着。 看这情形,怕是他走后,自己偷摸将剩下的酒喝了个底朝天。 沈郁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酒性极烈,后劲凶猛,她倒好,一口气灌了这么多! 一时气结,抬手想将这小醉猫拎起来,却在触碰到她脸颊时,又生生顿住。 对着这张哪怕醉酒沉睡,也依旧眉目如画的脸,只剩下无奈。 怪他自己,一时不察,方才该把酒一并带走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欲将她抱起挪到床榻上, 却见她睡得极不安稳,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沉玉?” 沈郁察觉不对,立刻俯身,轻拍她脸颊,触手一片滚烫,“沉玉,醒醒。” 沉玉毫无醒转迹象,身体反而开始颤抖,喉间溢出惊恐的呜咽,陷入梦魇挣扎不得。 “沉玉!” 沈郁加重了力道,握住她肩头,连声音都提高几分,企图将她从梦魇中唤醒, “沉玉,醒来!” 榻上的人依旧被困在梦魇中,冷汗越来越多,浸湿了鬓发。 沈郁心下渐沉,正考虑是否要用些强制手段唤醒她时。 “啊!!!” 沉玉惊叫一声,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涔涔,瞳孔涣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狼狈又脆弱。 “沉玉?” 沈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指尖仍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抑制不住的轻颤。 熟悉的嗓音让她感到心安,涣散的瞳孔尚未聚焦,她已经朝面前的人伸出手。 这般充满信任和依赖的动作,让人生不出拒绝的能力,手一揽便把人拥入怀中。 沉玉立刻环住他脖颈,任由自己嵌入滚烫的怀抱,长舒了一口气。 “做噩梦了?” 宽厚温暖的掌心落在她的背脊,一下一下轻拍安抚。 “嗯……”沉玉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有条大黑蛇缠着我,要咬我,怎么甩都甩不掉。” 温软的呼吸带着未散的酒意,喷洒在沈郁耳边,女子的轻颤泄露了方才梦魇的可怖, 他低声轻哄道:“梦和现实是相反的,当不得真。” “心跳的好快,好难受……” 方才从梦中惊醒,惊悸让她的心脏到现在都快速搏动着,有点喘不过气。 “放松,慢慢调息。” 沈郁抚着她背脊的手未停,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掌,指腹带着巧劲儿,按揉掌心的劳宫穴,为她疏导滞涩的血气。 沉玉趴在他肩头,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感受着掌心的力度,狂乱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缓。 先前竟未发现,沈郁的肩膀如此宽阔,她的脸整个埋进去,仍有余地。 “可能是晚上看了那封信上的蛇形图案。我每次见到那个图案都头疼,你说它是不是跟我的记忆有关?” “或许。”他应道,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在掌心,指腹继续按着劳宫穴。 “既然头疼,就暂且别想。有些事该记起的时候自会记起。强行追寻,反增烦恼。” “嗯。”紧绷的神经逐渐松懈,醉意和疲惫重新上涌。 沉玉阖上眼,在他肩窝处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其实,我根本不是郡守送给你的婢女,对吗?” 沈郁手下动作一顿,沉默片刻,方问:“你一直在怀疑?” “我一直在确认。” 因为过于舒服,沉玉轻哼一声,理所当然道:“哪里有我这般厉害又聪明的婢女?” 沈郁闻言,轻声低笑。 确是如此。 她如蒙尘珠玉,初时他只觉此女狂悖无礼,大胆逾矩。 然日渐相处,方知她似宝藏,时有令人惊叹之光彩。 心动是常事,心悸亦然。 她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又似一只傲娇的狸猫,生就一副乖巧面孔,偏偏行事不按常理, 每每惹人切齿,转眼又来讨巧卖乖,叫人徒叹奈何! 世上哪有这般聪明又厉害的婢女? 怀里的人似乎困极了,呼吸变得绵长。就在沈郁以为她已睡着时, 她又喃喃问道:“虽然不知道我是谁,但应该……不会和你是敌对吧?”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脑,却让沈郁心中一震。 “不是!” 倒卖军械的旧案,尚未有确凿证据能将她完全摘清。 可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心中却无半分犹豫。 “唔……那我就放心了。” 沈郁从方才便一直单膝触地,任由惊悸未平的人倚着。 直至怀中人睡沉,方小心翼翼将她抱起,置于内间榻上,为她拉好锦被。 方取来湿帕子,为她拭去额角湿凉。 月色朦胧,映着她酣睡的容颜,指尖拂过颊边红意,沈郁眸中的冷锐早已化尽,只余一片怜惜。 --- “手工实在精巧!” 沉玉抚摸着手中繁复的羊毛毡毯,眼中满是赞赏,“这趟出去,定把这些通通卖个干净。” 听闻巫咸贵族就爱这般鲜艳夺目,带有古拙图腾的物什。 “姐姐,你要出远门吗?”牧云闻言,扯了扯沈玉的裙摆问道。 “对。”沉玉点头。 “去哪?”昆莫问道 “巫咸。” 沉玉让遥岑把毡毯都运走,对昆莫说道,“你既有心组建自己的商队,不如这次安排两个信得过的随我走一趟?正好探探路,熟悉熟悉门道。可有稳妥人选?” “我召了踰伦和呼衍,这两人可用,他们稍后便回。”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身穿训练服的少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见到沉玉微微一愣,上前抱拳行礼,“玉姑娘!” 少年正是刚结束集训归来的踰伦,不过月余光景。 少年身上的草莽匪气已被磨去大半,肤色虽黝黑不少,却俨然一个挺拔的边军儿郎模样,与当初沙月关那个狼狈凶狠的马匪少年判若两人。 沉玉打量着他,眼带笑意,“看起来适应的不错嘛。” “是。”踰伦咧嘴一笑,“我还识了些字,学了军规。” 沉玉点点头,看向他身旁另一个精瘦的少年,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名字。 昆莫在一旁淡声道:“他是呼衍。擅追踪放哨。” 沉玉恍然。 沙月关劫持他们那日,似乎是有个瘦得像野猴,眼睛却滴溜转的灵活的半大孩子。 没想到,收拾干净倒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她心中对沈郁练兵的本事又赞了一声。 “行,就你俩了。” 沉玉爽快一挥手,“好好准备一下,过几日随我出发。这趟是扮作商队,路上机灵点。” “是!”两个少年异口同声,满脸兴奋。 “今日还有一事要托付于你。” 沉玉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到昆莫面前, “我这一去一回,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如今互市刚走上正轨,后续章程我与市令处都已拟定,但日常还需个稳妥之人盯着些。这令牌你收着,我不在时,帮我多看顾着。若汉胡商贾有争执,帮着调停一二,别出乱子。若遇上实在难决之事,便去寻市令处的书吏,或报与将军府管家。将军在那处留了人。” 昆莫指尖动了动,没有接。 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就这么信我?不怕我趁乱做点什么?” “你不会的,再说踰伦和呼衍不是在我手里么?”沉玉唇角微扬,眼底满是笃定。 “况且,就算你真想做点什么……你以为沈郁是摆设么?焉知我们没留后手?” “你们既不是真夫妻,你为何这般信他?” 他后来才知晓,两人不是扮演夫妻不过是权宜之计。 “当然信他啦,这世上我最信的就是他。但我不是也信你吗?不然我怎会将互市托付于你?” 沉玉说的坦荡自然,明媚的眼眸映着窗外天光,澄澈见底。 昆莫别开脸,只伸手接过那枚令牌,攥在手心。 “姐姐,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我会很听话的。”牧云扯着沉玉裙摆问道。 “这次不行哦,姐姐要去的地方很远,牧云乖乖留在家里,跟着先生学好汉话,等叫姐姐回来可是要考你功课的。到时候姐姐也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牧云有些失望,小嘴扁扁,但还是懂事的点点头,“姐姐早点回来,要平安回来。” “真乖。”沉玉笑眯眯捏了捏眼前的小脸 诸事嘱咐停当,沉玉便起身准备告辞。 “等下,”昆莫突然叫住她,脸上神色有些别扭,目光游移片刻才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递给她,“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沉玉微讶,打开一看竟又是一把匕首,只是过于精美, 刀鞘镶着颜色各异的宝石和银丝,打眼一看,比珠宝还华贵。 “这是我亲自打的,刀鞘上面是我们族里寓意平安和神灵庇佑的灵石。你带着路上还可以防身。” “谢谢。心意我领了。” 沉玉心中感念,却还是推辞道:“不过我有很多防身的东西,这太贵重了,你留着吧。” “送人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昆莫将匕首往她怀中一推,“就算是感谢你照拂我们。莫非,你嫌此物寒酸,看不上?” “……” 见他如此,沉玉也不好推辞,只得将匕首收好,“我会带着的,多谢。” 见她收下,昆莫脸色稍霁。 一旁的遥岑见到匕首,如临大敌,恨不得自己上前夺走。 这要是让主子知道…… 他已经预见自己悲惨的未来,举鼎?还是扫马厩? 回去的路上,他一路心神不宁,欲言又止。 沉玉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人的心思全挂脸上了。 “遥统领应该不会连这个都要告诉你家主子吧?” “嘿嘿……将军吩咐属下关于姑娘的事要事无巨细的禀告……” “不过是件谢礼,将军日理万机,没必要让他多心,凭添烦恼。你说呢?” 她转着匕首,笑的意味深长。 “是……”遥岑硬着头皮应下。 才怪!! 他当然要说啊,这事儿要是他瞒着,日后被将军自己发现,那等待他的大概率是倒夜香了。 21. 第 21 章 两人刚迈进府中大门,沉玉便敏锐的捕捉到一丝血腥气, 抬头便见陈叔正欲送大夫出门,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神情略显凝重。 “陈叔,可是府里有人受伤?”她上前问道 陈叔见是她,低头行了一礼,“回姑娘,是将军。今日有人于军中行刺,将军为擒拿贼子,不慎受了伤……” 一听沈郁受伤,沉玉心下一紧,话都没耐心听完,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提了裙便往书房跑。 “沈郁!”她一把推开书房虚掩着的门。 沈郁正坐于书案后,右手衣袖半挽,小臂上还缠着绷带,隐约透出一点褐色药渍。 伤在右手,虽有些不便。 他却不甚在意,左手执笔批着公文。 见她跑的急促,脸颊泛红,他放下笔说道:“怎么跑得这样急?” “听管家说你受伤了!怎么回事?”沉玉绕至案边,想查看他手臂上的伤。 “无碍,皮外伤。” 见她仍盯着自己手臂,一脸不信,又不敢伸出触碰。 索性主动将手臂往她面前递了递,安抚道:“真的,大夫已处理过。你若不信可问陈叔。” 沉玉打量他神色,见他确实不似重伤模样,悬着的心才稍落, “是谁如此大胆,光天化日之下于军中行凶?” 沈郁下巴一指,“多半是为它而来。” 沉玉望向那只已然开启的玄铁盒,蹙眉道:“这盒子在我们手中也有些时日了,怎么才动手?” “先前他们未必确定东西在我手中,前几日郡守登门,言辞闪烁。应是替背后之人来探口风,未能得逞。” 沈郁冷笑一声,道:“现下大概是坐不住了。今日那细作潜入我军帐,应是在寻此物,看来这里面的东西对他们很重要。” “可是这玉珏……” 沉玉将玉珏和信函放在一道,两人凑在一块又细细琢磨了一番,依旧未能从中参透更多玄机。 “仿制的玉珏,可做好了?”沈郁问道。 沉玉从怀中取出一枚与真品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珏递给沈郁,“今日刚拿到的。” 手中玉珏色泽,纹路,甚至连边缘几处细微的磨损,都仿制的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 “从哪里寻的匠人?这般手艺可不多见。”他赞道。 沉玉嘴角一勾,得意非常,“市井之中,总有些大将军不知道的门路!” 沈郁轻笑,将玉珏和那封密信重新放入玄铁盒中。 “还要劳烦沉玉姑娘,将它恢复原状。” “好说。” 沉玉接过铁盒,巧手一翻,那铁盒的盒盖缓缓滑回,严丝合缝,看不出被开启过的痕迹。 “我已放出消息,前往西北巡视边务,不日离关。他们在军帐中未能找到此物,得知我将离府,下一步多半会潜入府中,或是……在我离城后于途中下手。” “你是想……将计就计?” “嗯。”沈郁颔首,“如今敌在暗,我在明。他们尚不知这盒子已被我们破解,又急于取回其中之物,那便索性来个偷龙转凤。既然信中线索直指青岭关,此行正好一探究竟。我也借此设局,验证一下我的猜想。” “放饵垂钓,请君入瓮?” 两人一拍即合。 沉玉思忖片刻,“既如此,路上大抵不会太平,加派点人手?” “你看着安排。” 沈郁直接将此事交托与她,“后日出发。我乔装混在商队里。” “你的伤……” 沉玉眉间忧色重现,“后日出发是否太急?路途颠簸,万一牵动伤口,不利于愈合。” “无妨。”沈郁活动了一下右臂,眼带笑意道:“就是换药一事,要托付与沉玉姑娘了。” 沉玉睨他一眼,“准了!” -- 镖局内室。 一身着暗青色竹纹锦袍的男子背对着门,负手立于商路舆图前。 身量瘦高,一派文人雅致的姿态,正是渊雅楼对外管事--闻渊。 “主上,新一批货已悉数运到商会仓库。这是这次数量巨大,商会库房已经放不下了。”青焰单膝跪地,恭敬禀报。 闻渊摩挲着手中令牌,吩咐道,“既然库房已满,那便分批尽快运出去。此时水路通畅,正是时候。” 青焰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主上,分批转运,眼下……人手调度上有些吃紧。” “人手吃紧?” 闻渊闻言转过身,露出一张颇为俊雅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目舒朗,打眼一看倒像个饱读诗书的官家公子。 他嘴角噙着一丝淡讽,“我渊雅楼的译员遍布西北商道,各色人手储备不说充裕,也绝不至于连一批绸缎药材都运不出去。怎么,有人嫌佣金太低?” 青焰感受到主子的压力,头皮一紧,低声道:“非无人肯接,只是……自灰隼下落不明后,底下几个据点,管事之人便有些阳奉阴违。他们只认灰隼的令牌和手令,对我们的指令颇有微词。亦不肯召回手中译员听用。还有一些……先前与赤狐交好的中,高阶译员,看不上此类私活,借口手头有要紧的差事,婉拒了……” 闻渊面上笑意渐渐敛去,虽看不出喜怒,却还是让青焰倍感压力。 他踱了几步,沉吟道:“既如此,那就物色一些新人。门槛不必卡的太死,有潜力的可以破格提拔。” “是,此前主上调整了楼里收人的章程,抬高了门槛。进来新收的多是些低阶译员,经验尚浅,底细也未完全摸清,一时间有些青黄不接。” 闻渊眉头紧蹙,问道:“水月轩近来情形如何?” “运转如常。狐獴倒是个识时务的。接单派活未曾延误。” “传讯给她,”闻渊将手中令牌扔给青焰,“让她放宽选拔标准,不必过于拘泥旧例。 多留意些有中阶通译之能且在外飘零,欲寻个倚靠之人。若有能力出众,忠心可期,事后可引荐到鹤州几家信誉好的镖局,当随行通译。” “是!”青焰应下,又试探着提议,“主上,碧云渡那边,低阶译员数目不少,眼下既然人数短缺,派单是否……可暂时放低些要求?先解了这货运的燃眉之急?” “那边只认中阶以上译员的凭证和担保。” 闻渊断然否决,“低阶译员流动性大,背景杂乱,能力参差,不堪大用。 让狐獴着重考核那些已有中阶通译之能的低阶译员,背景务求干净,胆大心细的可破格晋升。这批货不容有失,宁可慢一点,也不允许出纰漏。” “是,属下明白。” “还有,”闻渊喊住他,“灰隼的行踪,让人加倍留意,有消息即刻来报。他手下那些人,清查清楚,对楼里心怀二志的,全部处理干净。” “是!”青焰悄然退下。 -- 渊雅楼。 闻渊刚踏入前院,等候多时的婢女绿拂便匆匆迎上禀报,“公子。几位教习师傅又聚在明理堂,坚持要见楼主。奴婢按您先前吩咐,一再言说楼主闭关静修,暂不见客,可他们……不肯罢休。” 闻渊眉头紧皱,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不是早交代过,楼主闭关期间,一应事务由我代为处置么?他们又有何不满?” 绿拂苦笑道:“奴婢说了, 但是他们往年楼主闭关,从未如此长久且以音讯全无。他们称有要紧事,必须面见楼主定夺。奴婢实在……拦不住。” 闻渊眼中冷意更甚,一拂衣袖,说道:“知道了,我亲自去见他们。” 明理堂内,三位年岁各异的教习师傅端坐堂中,皆面色不虞。 居中而坐的是为年约四旬,身姿挺拔,眉宇间飒爽英气的妇人,正是教授武艺的施烈。 在她左侧,端着茶盏品茗,面容清癯,沉静睿智的青衫老者端木谨,负责教授各族语言,文书及通译礼仪, 右侧眼神精明干练的女子,名为倾喻,专司行商算账,货物辨识,市井规矩等实务。 见闻渊步入,三人齐刷刷望去。 施烈性子最急,率先开口道:“闻渊,你来的正好,楼主究竟何时出关?今日必要给我们一个准话。” 闻渊在堂中落座,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安抚道,“三位师傅稍安勿躁。淡淡闭关前有严令,此番需精心参详古籍,不允任何人打扰。楼中诸事暂由我代理。三位有何要事,与我言说便是。” 端木谨捻须,沉声道:“闻渊,非是我等不信你。只是近来楼中行事,与楼主昔日所立规矩颇有出入,老夫心中不解,不得不问。” 他望向闻渊的眼神充满审视,“近来楼中招手新徒,为何多为市井百姓子弟,还收取束脩?我渊雅楼自创立之初,便有明训,只收容无家可归之孤儿,流浪孩童,授以技艺,使其自立。楼主向来慈悲,从未收取分文。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倾喻也接道,“不错,楼主向来体恤孤苦,更重品性天分,而非银钱。如今这般广开大门,收取束脩,岂不有违楼主本心,亦寒了楼中众多出身微寒的孩子之心?这究竟是楼主的意思,还是……你的主张?” 闻渊神色不变,幽幽叹了口气,露出几分无奈,“三位师傅之疑虑,我都明白。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楼主闭关前,亦曾忧虑楼中生计。如今世道,哪里还有那么多无依无靠的孤儿可供收养?各地慈幼善堂渐多,朝廷亦有赈济。 渊雅楼要维持运转,要付杂役薪俸,要购买典籍药材,要修缮屋舍……哪一样不要银钱?光靠以往微薄的译员抽佣和零星收入,早已入不敷出。” 他顿了顿,观察着三人神色,又道:“至于招收百姓子弟,亦是无奈之举。更是为了渊雅楼的未来,而今西北商路日益繁盛,据闻连燕回关都开办了互市,往来通商。各家镖局,商队对通译和镖师需求极大。我们若只守着旧规,不扩充人手,如何承接更大的生意?如何维持渊雅楼的地位? 收取适量束脩,一则可补贴拥堵,二则也可甄别真心向学之人。至于所收银钱,皆用于楼中各项开支,诸位师傅随时可调取账目查看。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渊雅楼能长盛不衰,不负楼主当年收留之恩。” 施烈显然不信这番说辞,他们虽不管庶务,却也知道渊雅楼不止培养通译这一个行当。 楼主是个极有能耐的人,底下赚钱的路子多的很,总有从别的地方腾挪过来的法子。 她上前一步,质疑道:“闻渊,休拿这些话搪塞我们。当年楼主带着你们这群饿的皮包骨的孩子,在破庙里分食发霉的饼子时,可曾收过你们束脩?那时再难,楼主亦初心不改。怎的如今楼主闭关不到半年,你便擅自更改多年规矩,大开方便之门?我们不信这是楼主之意,今日必要见到楼主,当面问个清楚!” 再次提到当年旧事,闻渊脸色几不可查的沉了几分。 端木谨与倾喻虽未如施烈那般激动,却也是面色凝重。 显然也是站在施烈一边,两人盯着闻渊,势必要他给出一个解释。 22. 第 22 章 闻渊心知这三人不好糊弄,尤其是施烈,性子刚烈,最是衷心不二。 看来今日单凭口舌,是难以令他们信服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三人面前,“三位师傅是认得此物的。楼主令牌,从不离身。” 倾喻率先拿起令牌,巴掌大小的玄铁令,上面镌刻着云楼纹样。 确是楼主之令。 “楼主……竟将此物交给了你?” 端木谨和施烈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见到惊疑之色。 楼主令牌意义非凡,等闲不会示人,更遑论交托。 闻渊将三人脸色尽收眼底,沉默片刻. 方长长叹息一声,“三位师傅……唉,罢了,实不相瞒,楼主……并非寻常闭关。而是此前不幸遇袭,身受重伤。” “什么?!” 三人齐声惊骇,施烈更是失声道:“重伤?楼主武艺高强,怎会……伤在何处?为何人所伤?为何我们毫不知情?” “此乃楼中最高机密,楼主遇袭之事,牵涉甚广。一旦泄露,恐为楼主引来杀身之祸,更会动摇楼中根基。楼主强撑 回楼后,严令封锁消息,对外只称闭关。她如今在楼内密室静养,伤势……极重,至今未愈,实是无法出面相见。” “若非楼主病重,危在旦夕,又怎会将这令牌轻易交托于我?” “三位都是看着我们长大的长辈,亦是楼中肱骨,闻渊才敢冒死据实相告。此事关乎楼主性命与楼宇存亡,万望三位体谅,务必守口如瓶,切莫外传。” 施烈和楼主向来关系最好,当做自己的孩子般疼爱,听闻病重,方寸大乱,急得眼睛发红。 “楼主现在到底如何?用的什么药?可需我们……” “施姨莫急,楼主性命无虞,大夫吩咐需绝对静养,切忌打扰,” 闻渊忙安抚道:“只是楼主养伤之地,除了我与两名心腹,无人知晓具体所在。这也是为了万全。在楼主痊愈之前,还请三位暂且忍耐,莫要再提面见之事,一切待楼主康复,自有分晓。” 端木谨按住还想继续询问的施烈,盯着闻渊。 “既如此……楼主重伤这等大事,为何连灰隼也未曾告知?她如今身在何处?为何许久未曾露面?” “正是。”倾喻也说道,“灰隼若知楼主重伤,必会全力追查凶手,为何杳无音信?莫道她也受了伤?” 闻渊亦是忧虑,“我也在找她,楼主遇袭之前,灰隼恰好有任务外出,至今未归,音讯全无。楼主闭关后,我也多次派人寻访,却是一无所获。 此事我心中同样焦灼万分。一有灰隼消息,必定即刻告知三位。如今楼主伤重,灰隼失踪,楼中重担尽压在我一人肩上,实是战战兢兢,惟恐有负楼主所托。还请三位师傅看在楼主面上,暂且安心。助我稳住楼内局面,共渡此难关。” 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施烈等人面面相觑。 眼前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平日多是温和稳重的,如今脸上的沉重与忧虑不似作伪。 三人决定暂且按下心中怀疑。 端木谨叹道,“既有楼主令牌为凭,我们姑且信你。但账目,人员变动,与外间往来,须有明确记录,定期知会我等。若有不妥,我等仍有质询之权。” 闻渊闻言,对着三人深深一揖,“多谢三位师傅体谅,渊定当谨守承诺,凡事公开,与三位师傅及楼中管事共商共议,绝不敢专断独行。待楼主康复,自当交还令牌,绝无怨言。”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三人,闻渊独自立于窗边,脸上的温雅谦和消失殆尽,眸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冷和烦躁。 “老顽固……”他摩挲着掌心的玄铁令,低语道。 脚步声轻响,绿拂端着新沏的茶进来。 抬眸瞥见闻渊面色冷峻,眼底阴郁,柔声开口,“公子可是在为三位师傅的事烦心?他们……终究是看着楼主和公子长大的老人,忠心可鉴,只是有时过于固执了些。” 闻渊鼻中逸出一声轻哼,“他们忠心的对象是楼主,可不是我。” 绿拂走近闻渊身侧,劝道,“既然三位师傅如此难缠,楼中其他管事也多有猜疑,公子何不将楼主……失踪,生死未卜消息放出去?总好过如今这般,他们三天两头便要闹着见人,公子次次都要费心周旋应付。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闻渊目光落在绿拂姣好的面容上,摇了摇头,“渊雅楼自创立至今,能在西北错综复杂的商道立足,凭的是‘楼主’这块金字招牌,楼中上下只听楼主号令。 而今周边虎视眈眈者不知凡几,各大镖局,商号,乃至官府,谁不想在这块肥肉上咬一口?若楼主失踪的消息传出去,你猜会如何?” “内,人心涣散,心怀鬼胎者必会蠢蠢欲动。灰隼那些旧部更会借机生事。外面群狼环伺,必会趁虚而入,瓜分我们的势力和渠道。到那时,莫说掌控全局,便是想保住眼下这份基业只怕也是难如登天。” 他叹了口气,眉心满是愁绪,“能瞒一时便一时吧。” “公子思虑周全,是绿拂无知了。” 绿拂垂首,欲言又止,“既然……暂时不能让他们知晓楼主的情况,他们又执意要见。 可否……寻一身形音色与楼主相似之人,稍作装扮,必要之时于帘幕之后,现一现身,先稳住他们?不求长久,只求蒙混过去,为公子争取更多时间。” 假凤虚凰?这倒是个办法。 闻渊握住绿拂交叠于身前的柔荑,他的手常年偏凉,绿拂的手却温暖柔软。 他握着她的手置于胸口,声音低沉温和,“好绿拂,这楼中上下,如今也只有你最是贴心,时时处处为我着想。” 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绿拂睫毛轻颤,却没有抽回手。 “为公子分忧,是绿拂的本分……” 闻渊将她往身前一带,一边手抬起想抚上她的脸颊,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指尖虚虚拂过她额发, “此事需从长计议。绿拂,你最是心思细腻,又熟知楼中情形,此事或许还需你暗中协助。待我将楼中有异心之人尽数清理干净,将内外事务理顺,真正掌控全局时,渊雅楼便不再是旧日摸样。届时,你可愿留在我身边协理内外?” 绿拂靠在他怀中,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雾须草气息,她微微阖上眼,轻声说道,“绿拂不在意这些虚名权位,只要能长伴公子身侧,为公子分忧解难,亲眼看着公子达成所愿,便已心满意足。” 闻渊珍视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 燕回关往巫咸,山遥水远,陆路接着水道。 沈郁乔装成护卫,混在商队中暗中出了城。 一出城门,沉玉便以长时间骑马颠簸,伤口不易恢复为由,硬将他从马背扯进马车。 沈郁拗不过,只好随她。 沉玉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途经城镇买来的风物志闲翻。 偶尔瞥他一眼,心下好笑。 这人从被她拽进马车就冷着脸,闭目养神 ,也不同她说话,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谁又惹我们大将军了?怎的脸色这般难看?” 沈郁眼睛未睁,冷哼一声,“你道为何?” 沉玉一脸无辜,“我怎会知晓?夫君莫不是气我不让你骑马?还是伤口又疼了?我看看……” “与这些无关。” 沈郁终于睁开眼,眼底一片郁气,“出发前你说加派护卫,为何是那两个月氏少年?” 沉玉恍然,竟是为这个。 她忍住笑意,正色道:“就带了踰伦和呼衍两个。听闻呼衍擅长追踪放哨,说不定刚好用的上。” “此番远行,敌我不明。用生面孔不是更安全?再说,你手下的人,行止气度一看便是军旅出身,我们这次扮的是往来大昭与巫咸的胡商,商队里没两个胡人面孔像话么?” “借口!” 沈郁又是一声冷哼,显然不信这套说辞,“我麾下擅伪装,通胡语者并非没有。便是要找胡人面孔,何须非用他们?” “好嘛,就算不全是为此。” 沉玉老实道来,“昆莫有意建立自己的商队,本想让他以商队东家的身份随行,你我扮作通译和护卫,可你不是介意么?就让外边那俩少年跟着我们走一趟,熟悉一下。日后若月氏人想行商,也算有了引子。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们若能安稳下来,对燕回关不也是好事?” “你倒是对他们上心。”沈郁冷声道,“又是延请名师,又是安顿妇孺,如今连他们日后行商自立之路都要铺好。事事为他们考量周全。” 沉玉只觉他真的很介意这群月氏族人。 尤其是昆莫,一提起就要炸毛,且越来越不好哄。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话本,索性凑到他身旁挨着,“我这不也是为你着想么?你想想,若有这么一帮熟悉边地,身手不错,又因你而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的自己人,往后一些明面上你不便出手的事,是不是就有人可以帮你做? 你我都知晓,昆莫身上背着深仇大恨,不会甘心当个互市小摊主。他手下还有一群半大少年,如今虽看着不起眼,但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股有用的力量? 而今四方不靖,边关多事。像他这样报仇心切之人最容易被利用,与其让他们因生计无着沦为匪类,或被其他势力笼络,成为你的麻烦,不如早早将他们收拢过来,化为己用。夫君不也是这么想的,才将那群半大少年安排进军营训练么?” 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没错,沈郁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她虽一口一个“为他打算”,“为他着想”,却是字字句句不离月氏,那股郁气非但没散,反而更堵了。 他别开脸,又是一声冷哼。 这般油盐不进,好赖不听,沉玉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她忽然伸出手,掐了掐他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嗔道:“不许哼!” 沈郁长到这个岁数,第一次被人掐着脸训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你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 “夫君的规矩是什么?”沉玉贴近问道,“要不让你掐回来?”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狡黠和笃定,吃准了他不会动手。 沈郁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你便仗着……” “仗着什么?”沉玉得寸进尺,指尖留恋地在他脸上轻轻点了点,笑容明媚的如同骤然跃入车厢的阳光,“仗着夫君舍不得?” 沈郁睨她一眼,突然朝她伸出手。 23. 第 23 章 沉玉毫不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还调皮地挠了挤下,笑靥如花,“我人都在这里了,夫君还想要什么?” 沈郁手掌合拢,便将她作乱的手握住,“匕首。昆莫给你的那把。” “!!!” 沉玉笑容一僵,遥岑这个大嘴巴! 面上应的好好的,转头就把她给卖了! “舍不得?” 见她半天不动,沈郁眉峰微挑,神色不悦清晰可见。 “怎么会……” 她小声咕哝,眼见这人又要炸毛,忙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放到他摊开的掌心里, “给给给,一把匕首而已,夫君既想要,哪有不给的道理。” 沈郁抚过匕鞘上繁复的祈福图腾, 不禁冷笑,倒是做的用心。 他将匕首没收,倾身将之前赠予她防身那把匕首系在她腰间束带上, “这把我替你保管,你用这个。” “好嘛,夫君说用哪个就用哪个。都听你的。”沉玉故意叹了口气,调侃道:“夫君占有欲好强哦~~” 沈郁瞥她一眼,没接话。 眼神梭巡一圈,确认她身上全是自己准备的东西,这才满意靠回车厢,继续闭目养神。 -- 离了边关重镇的肃杀之气,马车穿行于秋色点染的丘陵河谷之间,颇有些游山玩水的闲适意味。 当然,这闲适是沉玉单方面的感受。 她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安分了几日。 见窗外景致变幻,远处山峦起伏,近处溪流淳淳,便忍不住频频掀帘张望。 沈郁起初尚能专注于手中书卷,后来见她实在心痒,便不再拘着她。 于是,行程便多了几分随性。 遇着路旁溪涧,沉玉便嚷着要下车歇脚,顺便撩拨几下冰凉的溪水。 途经村镇集市,必要装作采买杂物,下车听些南来北往的闲谈。偶尔还能用些零嘴小物,从路边孩童或茶摊老者口中,套出些零碎消息。 这日途经一处枫林如火的山谷,阳光透过层层红叶筛下,光影斑驳,景色极美。 沉玉看得心喜,硬是拉着沈郁下车赏枫。 沈郁被她缠的无奈,只好命车队原地休整。 遥岑带着踰伦和呼衍寻合适的扎营地点,凌季开始埋锅造饭。 “好香啊……” 沉玉为沈郁伤处换药,被浓郁的饭菜香所吸引,起身望去,凌季正搅动着锅里的浓汤。 汤色奶白,里头翻滚着野雉肉和各种野生菌菇,香气扑鼻,温暖诱人。 “凌季真是深藏不露啊~”沉玉忍不住赞道。 “山野粗食,姑娘不嫌弃就好。” 几人围着一口铁锅用膳,沉玉喝了一口汤,果然鲜美。 她跟凌季接触其实不多,他总是沉默寡言,像个影子似得跟在沈郁左右。 相比之下,常跟着她的遥岑跳脱活泛,反而更熟悉些。 未承想,看起来只精通杀戮的护卫,竟有这样一手令人惊艳的厨艺。 踰伦和呼衍也是吃的头也不抬,狼吞虎咽,连声赞叹。 遥岑看他们这幅饿虎扑食的模样,忍不住打趣:“瞧你们这吃相!没人和你们抢。话说回来,你们之前在沙月关,就吃那种……呃,粗饼,是怎么咽下去的。” 踰伦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那时候不饿死就谢天谢地了。饿极的时候,草根树皮都啃过,哪里还顾得上味道?” 沉玉挨着沈郁坐在一块铺了毡毯的石头上,闻言问道,“你们原本的家在哪里?” “鹰愁涧,我们月氏一族,世代在那里生活。虽然地偏势险,但山里有草场,能放牧,也能恳点薄田,日子算得上安逸。” 踰伦握紧拳头,声音发颤,“可半年前……突然来了一伙强盗,见人就杀,很多族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死在刀下。我们的爹娘兄长……” 谈起自己惨死的族人,踰伦哽咽到说不下去,眼底满是仇恨, “昆莫的阿爹,就是我们上一任族长,把我们藏在族中暗道,我们才勉强逃过一劫。” “是山贼么?”沉玉追问。 “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踰伦摇头,“那些人装备精良,下手狠毒,也不为钱财,见人就杀。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族中旧怨才带来这灭族之祸。” 沈郁一直沉默听着,此刻忽然开口,“鹰愁涧属鹤州地界。遭此大难,你们没有向当地州府求助?” “怎么没有?” 呼衍激动起来,“族长带着我们从暗道逃出来,慌不择路。我们去了州府,也跑了好几个城镇,都没有用。一开始还有人同情给点吃的。可不知怎么的,风声突然就变了,都说我们是什么招灾引祸的蛮族。将我们当做过街老鼠,见了我们就赶,甚至放狗咬我们。官府的衙役更是连门都不让我们进,远远看见就驱赶。” “族长不死心,安顿好老弱之后,便带着我们又偷偷折回去,想去州府诉状。可他一连去了三次……都被打了回来。最后一次差点没命,” 呼衍说着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切齿,“我们逃下山时本有上百人,可一路伤的伤,死的死,病的病……真的待不下去了。没办法只能一路往西逃,人越走越少,最后到了沙月关,为了活命才成了马匪。” 沉玉听得心中发沉,喃喃道:“鹤州……不是说那里商路发达,镖局众多,往来繁华么?出了这等灭族惨案,竟无人过问?那伙贼人如此猖狂,难道不怕惊扰商路,引来朝廷关注?” “鹤州乃庆王封邑,庆王是今上堂弟,素有文名,但听闻……不喜揽事,尤其忌讳边地生乱。”沈郁缓缓道。 “封地自有守将官员,难道他们也全都畏事不管?”沉玉觉得不可思议。 “哼,指不定蛇鼠一窝呢。” 踰伦咬着牙,恨声道:“我们去州府时,连个像样的主事官都没见到,就被底下人轰了出来,让我们打哪来回哪去。” -- 沉玉挽着沈郁手臂,两人踩着厚厚的落叶,穿行在如火如荼的枫林之间。 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红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静谧美好。 然而方才听闻的月氏旧事,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一片涟漪。 沉玉侧首看向身旁男人的侧脸,问道,“你对踰伦他们说的月氏的灭族之祸,怎么看?如此惨烈的血案,数百人殒命,幸存者流离失所,州府竟都不出面过问,缉拿凶徒吗?” 小路略陡,落叶湿滑,沈郁怕她摔倒,牵着她往前走。 沉吟片刻才开口:“鹤州地处南北商路要冲,往来镖局众多,富庶却也易招觊觎。前几年也闹过几桩山贼劫掠商队的案子,彼时庆王似也曾上述朝廷,请求派兵清剿。后来听闻匪患暂平,只是没想到,现在竟还有此等灭族惨案,且 州府毫无作为之事。” 沉玉闻言,嗤笑一声,“这地界的州府,将士未免过于草包?山贼剿了又生,生了又剿,如今竟闹到灭人全族的地步?依我看,怕不是州府早与那山匪沆瀣一气,专门盯着过往的肥羊下手,好中饱私囊。” 沈郁拍了拍握在臂弯处的手背,不赞成道:“未知全貌,不宜骤下论断。朝廷法度,边关军政,牵一发而动全身。鹤州之事,或许别有隐情,或非表面所见。眼下我们信息不足,猜测无益,反易先入为主。” 他的目光如同秋日深潭,将沉玉义愤填膺的小小火苗悄然包裹, “凡事须有实据。尤其涉及宗室、边州,更需谨慎。” 她当然明白他说的有理,身处其位,当谋其政。一言一行更需慎重。 只是心里终究有些意难平、 觉得那些月氏族人何其无辜,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不为人知的惨祸。 她撇撇嘴,虽然被说服了,但嘴上还是忍不住辩驳,“好嘛,谨言慎行就是了。” 沈郁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从道旁捡起一旁一片形状完美的红叶递给她,“那处地势颇佳,可见山谷全貌,可要上去看看?” “好呀,这里可真美。”沉玉放下心中愤然,随着他往上走 “再往前三十里,便到赤水河,需改换水路了。” “听说赤水河风光亦是壮阔,我还未见过呢。”沉玉将红叶收好,满是期待。 “很快就能看到了。”沈郁轻笑。 秋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袂发梢。 -- 连日跋涉山野,夜宿荒郊。 一行人终于在换水路之前,抵达一处颇为繁华的小镇,寻了家客栈落脚。 “这镇子水陆交汇,商旅往来,倒是十分热闹。”沉玉一路过来,看到不少商队聚于此地。 现下几人围坐桌旁,等着小二上菜。 她也舒展了一下腰背,长吁一口气,“今儿可算能好好梳洗一番了,这一路风餐露宿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这话引来沈郁一声轻嗤,他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开口道:“这一路就属你上山下水最是欢实,何曾风餐露宿过?” 这一路走来,但凡遇到清溪澈流,沉玉必要怂恿着去摸鱼捉虾。 见到野果子树,又嚷嚷着要去摘尝。 途经景色奇崛除,更是非得拉着他下车赏鉴一番,玩的不亦乐乎。 遥岑和那两个半大少爷也正是精力旺盛,好奇心重的年纪,自然乐得跟随,常常弄得一身泥水草屑回来,又被凌季冷着脸拎去河边收拾。 沉玉被他说破,也不闹,嬉皮笑脸地给自己倒了碗茶, “夫君此言差矣。我这叫劳逸结合,体验人间喜乐。再说了,要不是我带着他们活动筋骨,这一路只闷头赶路,多无趣?你们说是吧?” 被点名的三人,立刻狗腿点头,“夫人说的是,没有夫人,这一路可真闷煞人了。” 踰伦和呼衍从小生活在深山,后又精力灭族逃亡,神经一直绷紧,何时有过这般悠闲时刻。 跟着沉玉比在沙月关当马匪的时候快活,比在军营训练时有趣。 凌季听着这一番歪理邪说,嘴角抽了一下,继续默默擦自己的刀。 遥岑被沈郁眼神一瞥,立刻缩着脖子,埋头研究起桌面的木纹。 正说笑间,隔壁桌传来几个商人的谈笑声…… 24. 第 24 章 "诶,听说了吗?又有好几批大货从南边过来了,又是走碧云渡。听说光是云锦,绸缎就有十几大车。” “何止绸缎。我听闻还有药材,上好的川黄连,天麻。如今西北两边打得厉害。金疮药,止血散这些,价比黄金。走这一趟,可都是真金白银。” “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怎么敢走这么远?” “你懂什么?人家有门路。看见没?” 其中一人朝一边努了努嘴巴,“那边墙角独坐的小娘子,腰上挂的牌子瞧见没?有渊雅楼这些译员跟着通关过卡,沿途打交道能省下多少麻烦?像有些译员还能凭那牌子帮忙运货,抽成可比佣金高多了。” “还有这等好事?那不是两头吃?” “不然你以为那些高阶译员凭什么那么阔气?还是得有本事啊,不然也不是随便哪个拿牌子的都能掺和。” 沉玉本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听到渊雅楼的时候,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她和沈郁交换了个眼神,两人起身便往聊得正欢畅的隔壁桌走去。 “几位大哥,叨扰了。” 沉玉声音清悦,笑容可亲,“方才听几位聊得热闹,可是在说走货的事儿?我与我家夫君头一回跑这趟路线,想打听些门道,不知几位大哥可否指点一二?” 几人闻言抬头,见是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娘子,态度倒也客气。 一个留着短须,瞧着面善的男子笑道:“小娘子客气。指点谈不上,不过咱们常在这条线上走动,知道些皮毛。小娘子想知道些什么,尽管问来。” “方才听大哥们提起,说是有译楼的译员能帮着……通关过卡,还能多带些货?顺路赚点路费。不知这具体是个什么章程?安全么?” 那短须汉子左右看了看,稍稍压低声线,“不瞒小娘子,这规矩嘛,也算是行内半公开的秘密。这碧云渡,有南地几家大商会的仓库。多是各地富商的一些货物,每一件货物都单独找商队的话,成本过高。 这才转运到此地,这商会便与渊雅楼合作,找信得过的译员帮忙带一两件货过关。有渊雅楼的身份牌过关,可以避开些盘查,也能省些费用。事成之后,货主会额外给一笔丰厚的辛苦费,译员自己楼里的佣金也照拿。也算是……各有所需吧。” “原来如此。” 沈郁恍然点头。“这倒是个好营生,可这般夹带货物过关,岂非有走私之嫌?” 那汉子摆摆手说,“倒也不算。当今律法,严禁走私军械,铁器,私盐等,那些富商托带的大多都是些丝绸,锦缎,药材之物,非违禁品。不过是为了省下镖局与商队费用。 郎君算算,若一位南边富商,需运之物不过二三件。可从南地运到北边,水路交汇,路途遥远,沿途关卡打点。单独雇请商队镖师,人吃马嚼的,来回费用几何?可若转运至商会,再由商会托运过关,不过多了点佣金抽成。且找信得过的译员,过青岭关的时候,还可免下许多开箱细查,省下的何止十倍?” “凡是有译员身份牌的都能接这样的活计么?”沉玉指了指另一侧的女子,她腰间也悬着一枚渊雅楼的身份牌。 短须汉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笑着摇摇头,“这样的活计可不是有块牌子就能接的。瞧着那姑娘腰间木牌,大抵是个低阶译员。这种牵扯到货主真金白银,又需得门路的差事。至少得是中阶甚至高阶译员,背靠商队镖局,人家货主才信得过。” “必须得是商队才行吗?我看几位大哥也是商队主事,可有赚过这路子的钱?” 几人闻言无奈一笑,“我们不过是小小走货商,算不上商队,自然也雇不起那渊雅楼的中阶译员,平日有需要,也就聘一两个像那位姑娘这样的低阶译员,帮着传话,带路,谈价钱的零散活计。” 沉玉暗自思忖,这渊雅楼的东家真是个人才。 等级森严,分工明确,连夹带私货这种灰色地带的业务,也能形成壁垒分明的门槛。 低阶译员接触不到核心利益,而中高阶译员则与商会,富商形成稳固的利益链条。 “多谢诸位大哥指点。” 沉玉笑着道谢,“我们夫妇此行欲往巫咸,正需聘请一位通译。听大哥们对这渊雅楼如此熟悉,不知可知在这碧云渡,该去何处寻访聘请?可有甚讲究?” “从此镇往西七八里,官道边有一据点,名唤‘水月轩’,那里便是渊雅楼设在此地的分部。楼中派驻此处的译员,多在那里接洽。娘子可以携带路引,去那儿洽谈聘请便是。不过好译员紧俏,尤其是熟悉西南一路的,需得碰运气,价格亦是不菲。” 沉玉连忙道谢,“多些大哥指点迷津,可帮了我们大忙。今日这账我们一并起结了,算是答谢各位大哥指点之恩。” 几人一愣,随即纷纷摆手客气,“这怎么好意思,小娘子太客气了。” 沉玉笑吟吟道:“区区一顿饭食,聊表谢意。几位大哥切莫推辞。若非几位指点,我们夫妻还不知其中门道呢。” 几人见他们爽快,也不再推辞,笑着道了谢。沉玉又客套几句,才与沈郁回到自己座位。 凌季等人方才也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此刻都望向沈郁,等他示下。 “先用饭。此地有几家南边商会的货物中转仓,凌季你稍后去查探一番。留意仓库守卫,货物进出。注意隐蔽,安全为上。” 凌季应下。 众人默默用毕晚饭,便按吩咐分头行动。 沉玉跟着沈郁上了楼,他要了两间上房。 沉玉却在沈郁开门的时候,身子一滑,便像一尾鱼似得溜进去。 沈郁手一顿,眉梢一挑,“你的房间在隔壁。” “我知道啊。” 沉玉点头,脚下却生根了一般不动,还往前凑了凑,“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凌季和遥岑就在附近,客栈内外也已查看过。” “万一有刺客怎么办?” “咱们这一路说不定早就被人盯上了。客栈人来人往,万一有歹人半夜摸进我房里……我手无缚鸡之力,又记忆全失。多危险呐,夫君不保护我吗?” 沉玉理直气壮道,一副“我弱我有理”的模样。 沈郁耐着性子说道:“楼下有护卫,房门可落闩。你很安全。” “那不一样。” 沉玉摇头,开始耍无赖,“有你在身边我才安心,他们加起来都比不上你一个。” “……沉玉,”沈郁一阵头疼,“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后槽牙无意识紧了紧, 将那句冲口而出的”我是个身心正常的男子”压回喉间, 掩住心中燥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件很危险的事!” 她怎能如此不设防! 沉玉微微歪头,“你又不是别人。你是沈郁啊。” “即便你我对外扮作夫妇,但终究是作戏,并非真的有名有份。你记忆未复,前事未明。出门在外,合该避嫌才是。” “我在将军府时,不也常宿你房内么?如今才来避嫌,是不是晚了点?” “在府中你虽宿我房内,我多睡在外间,我们何时同房过?”沈郁坚持,“如今在外,更需谨守……” 两人正一个坚持要进,一个坚持不允。 拉扯间,窗外传来一阵鹰唳。 沈郁神色一凛,拉着沉玉走到窗边。 窗门刚一推开,便见夜色下掠过一道矫健黑影。 “呀,是鹰呢。一路上都没见着,藏得可真严实!” 一只羽毛黝黑发亮的鹰隼落在窗台,腿上绑着密封铜管,沉玉好奇的伸手摸了一把鹰隼的头。 沈郁解下缚在鹰隼脚下铜管。 那鹰隼任务完成,立刻振翅离去。 他关上窗,旋开铜管,薄如蝉翼的信纸上,只有寥寥数字,“鱼已吞饵。” “盒子被取走了?” 沉玉凑近一看,“这一路上风平浪静,结果人家直接抄你老巢去了。夫君这钓鱼执法,好像没钓着路上的呢?” 沈郁不置可否,“意料之中。好了,夜深了,你该回房歇息了。” “不要,我要住这间。” 沉玉拒绝道,“连你家都被摸了,说明对方手段不弱。谁知道这客栈安不安全?我不管,我害怕。” 她自顾自在圆桌坐下,倒茶…… 沈郁一时竟有些无可奈何,“你当真是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名声是什么?人生在世,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谁知道明日和意外哪个先来?” 她耸了耸肩,“既然如此,何不及时行乐?在乎那些虚名俗礼做什么?开心一日,便赚到一日。” “……”沈郁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涟漪。 < p>她对他的依赖和亲昵,从不掩饰。 可这依赖和亲昵,是因着她失忆,没有安全感,还是因为别的……恐怕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 相处这些时日,她的鲜活灵动,聪慧果敢,大胆直接。 他并非毫无所动,但越是如此,越需克制。 “怎么不理我?”沉玉见他目光沉沉,双手托腮吧问道,“你是不是心里也在怕?怕控制不住自己?” “……床让给你,我睡榻上。” “榻上多硬呀,反正床这么大,分你一半又不会怎样……” “沉玉!”沈郁打断她,眼中带上一丝警告。 “好好好,我不说了……” 沉玉立刻举手做投降状,却是笑的像偷腥成功的猫儿,“夫君莫急,我这就去洗漱,绝不再吵你。” 沈郁听着屏风后传来的阵阵水声。无奈揉了揉眉心。 如此不把他当外人,实在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好。 他带上门,去她的房间囫囵洗漱了一番。 不多时,沉玉洗漱完,从屏风中转出,一头墨发松松挽着,柔和温婉。 本想与他秉烛夜话,却见沈郁闭目躺在榻上,已经准备就寝,只好吹熄烛火,摸黑上床。 辗转反侧-- 沉玉还是悄声开口,“沈郁,你睡了吗?” “……尚未。”沈郁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有点睡不着。我们聊会天好不好?” “嗯?” “我在想我们今日听到的事儿,你说这事跟那封信有没有关系?” 沉玉翻了个身,面对着沈郁的方向,继续说道。“那几位大哥说,渊雅楼的译员能帮着夹带私货过关。尤其是中阶以上的译员,凭借身份牌,在青岭关能省去很多盘查。而那封信零星的几个词,正好也是青岭关和碧云渡。这会不会太巧?青岭关是个很要紧的关卡?” 沈郁睁开眼睛,望着房梁模糊的轮廓,“青岭关地处西南要冲,扼守通往巫咸及周边价格小部的山口,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前些年战事频繁时,那里走私,偷渡之事猖獗,边民苦不堪言。朝廷为加强控制,整饬边防,特设青岭关巡检司,对过往商旅,货物,人员查验极严。” 沉玉沉思片刻,“如此要紧的关隘,却因有渊雅楼中阶以上译员随行,过关时商队便可免去重重检查,渊雅楼究竟是何来头,连官府的关卡都能疏通?” “先前在互市,我曾向一位渊雅楼的通译小姑娘打听过,她说楼里等级分明。低阶译员只能接些市集上零散的活计,又辛苦钱又少。只有到了中阶才能被商队或镖局正式聘请,随队远行,佣金也随之水涨船高。现在想来,这恐怕不单单能力问题?低阶译员无法随商队出行,自然也沾不到这些,只有到了中阶,跟着大商号,经手大宗货物,频繁往来于各道关卡,才能干这些……” “嗯。” 沈郁应了一声,“这便是南地商会与渊雅楼合作的原因。商会将零散货主的货物集中,再通过渊雅楼的中阶译员,利用其随正规商队或镖师队伍行走的便利,将货物夹带过关。因渊雅楼在边地的口碑和信誉,凭身份牌可获得一些通关便利。如此一来,零散货物得以化零为整,隐于大宗合法货物之中,风险分散,成本大降。而译员与楼中皆可得利。关卡的官员……或许也能得几分利。这是一条完成的链路。” “可是这跟我们在沙月关截获的那批军械,有什么关系呢?总不能那帮人把军械也夹带在货物中运走吧?” “!!!” 沉玉忽然坐起身,沈郁亦然。 “皮货夹层!!”两人突然想到一块去了。 当初抓到的胡商,可不就是用这样的方法夹带私货么? 那现在完全有可能故技重施。 如果这条成熟的灰色链条,其真正运输的货物,从来就不止是丝绸和药材呢? 那渊雅楼在这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那些译员是被利用而不自知的工具,还是……知情的同谋? “我现在对这个渊雅楼,真是愈发好奇了。” 沉玉喃喃道,“创办它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切尚是猜测。未有实证,不可妄断。” 沈郁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明日去了水月轩,或可见分晓。” 25. 第 25 章 “ 翌日清晨,沈玉两人便按着昨日打听到的方向,出镇西行。 不过七八里,便寻到一处门庭开阔的院落。粉墙高耸,大门敞开。 门楣上悬着金漆黑字书写的“水月轩”匾额。 “一纸能容山水外,片言可渡风云间。” 沉玉对着门侧一副楹联念道。 “字迹洒脱飘逸,意蕴超然。倒不似寻常商贾门户,反有几分文人隐士的疏狂自信。”沈郁驻足看了两眼,赞道。 门前车马络绎,服装各色,口音各异的商贾,镖师,脚夫往来不绝,声浪腾腾。 怪道昨日那几位大哥说译员紧俏,这水月轩当真是门庭若市。 两人随着人流步入,堂内更是繁忙。 迎面宽敞的厅堂,几乎有寻常客栈大堂两三倍大,以屏风,博古架巧妙分隔出数个独立区域。 每一处区域都设着桌椅,此刻几乎都坐满了人。 多是商旅打扮,正与一些腰间佩着木牌的译员交谈,或低声商讨,或翻阅文书,或讨价还价,人声嗡嗡。 墙角设有茶档,伙计提着铜壶穿梭添水,好不忙碌。 厅内设有柜台,后面坐着几位管事模样之人,身着统一的黛蓝色服饰,为来访商人登记,发放号牌,解答问询等等。 墙上还张贴着水月轩的章程,译员等级与佣金标准,来往商路关隘的注意事项,近期货物存盘,天气水路的大致通告, 一应信息详尽。 沉玉暗赞渊雅楼办事的章法与效率。 接待的是个眉眼精干的年轻女子,引着两人入座,又奉上茶水,笑意温和, “二位贵人,是聘请译员,还是洽谈其他事务?” 沈郁将路引递上,温声道,“我们欲前往巫咸,需聘一位熟悉西南路线,通晓巫咸语言的中阶译员随行,最好能尽快启程。” 青衣女子闻言,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厚厚的本子翻阅,片刻后面带歉意, “实在不巧。中阶译员近来颇为紧俏,大多都已有商队预定,或是随队出行未归。眼下楼中待命的,多是些走短途的初阶译员。可前往巫咸的……暂时没有空闲译员可即刻派差。” 沈郁开口,“中阶既无,高阶译员可能调度?费用可商议。” “郎君见谅。” 女子笑容不变,态度恭敬,“楼中高阶译员本就不多。每一位皆是经验丰富,能独当一面的大家。等闲不会在分部常驻待命。他们多是由总部直接指派,或是有固定的商号长期合作。 若要聘请高阶译员,需提前数月与总部接洽,说明行程,货物,要求,经总部评估后派遣。且费用……极为高昂。眼下水月轩确实无法调度。还请二位贵人见谅。” 看来,想通过正常途径接触中高阶译员,探听更多内情,并不容易。 但就此放弃,未免可惜。 沉玉心念一转,想起互市上那个通译小姑娘说的话, “原来如此,倒是我们来的不巧了。不过,我此前曾听闻,贵楼广纳贤才。即便非自幼在楼中培养,若有通译之能,通过楼里的考核,亦可称为译员?不知……是否真有此事?又是何等章程?” 青衣女子微讶,飞快打量了沉玉一眼,点头道:“娘子消息灵通,确有此规。楼中译员来源虽多以自幼培养为主,但也向来吸纳有真才实学之人,以补不足。 只要通晓至少两门番语汉语,品性端正,通过楼中考核,便可接牌入行,从低阶做起。只是……” 她疑惑问道:“娘子既有意聘请译员,为何又问起入行考核之事?” 沉玉展颜一笑,眉眼弯弯,“不瞒姑娘,我自幼随家父行商,耳濡目染,对各地风物语言也颇有兴趣,胡乱学过一些。昨日听闻贵楼译员不仅能传话带路,还能帮着货物过关,省去许多麻烦,便生了好奇。想着我们此行路途不近,若能省些麻烦是最好。” “既然一时请不到合适的译员,不知……姑娘可否为我引荐一下,让我也试试这通译的考核?万一侥幸通过,我随自家商队行走,岂不两全其美?说不定,我与姑娘还有缘分成为同僚呢。” 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倒不惹人反感。 青衣女子被她逗笑,觉得这娘子想法倒是颇为新奇大胆, 但观其谈吐气度,又不似寻常胡乱吹嘘之人。 她略一沉吟,道:“娘子真是个妙人。不过此事我做不得主,还需请示管事。二位稍坐片刻,我去去便回。” 青衣女子转身去了后堂,沉玉立刻凑近沈郁,“看来,我马上要成为渊雅楼的通译了。打入内部,探听消息,岂不比从外面打听强得多?” 沈郁侧目看她,见她一副跃跃欲试,胜券在握的模样。 唇角微勾,忍不住调侃道:“你这般有信心?万一过不了考核呢?” “啧!怎么可能!” 沉玉瞪圆眼睛,下巴微抬,自信满满:“夫君怎的对我这般没信心?我虽记不得从前具体如何,但于这语言上的天赋,可做不得假。应付个入门考核,想来不难。若我过了……夫君可有奖励?” 冷梅香袭来,丝丝缕缕扑入鼻尖, 沈郁低声反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沉玉笑的像只算计着要偷鱼的小猫,却故意卖关子。 “嗯……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可不许赖账。” “好。”沈郁应下,“不过你得先过了考核再说。” 不多时,那青衣姑娘便引着一位同样身着黛蓝色长裙的女子从堂后走出。 那女子面容端肃,眼神虽打量着沈郁二人,却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二位贵人,这位是我们水月轩的管事,秦管事。”青衣女子介绍道。 秦蕴之对两人敛衽一礼,“听小竹说,这位娘子有意参加我楼中通译考核?” “正是。听闻贵楼唯才是举。小女子不才,对语言一道略有心得,又需往巫咸一行,故意冒昧请试。还望管事成全。” 秦蕴之眼神在沉玉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身旁的沈郁。 观这二人衣着虽不算极尽奢华,但用料考究,气度不凡,显见是鸿商富贾。 这样的人家出行自有得力仆从安排周全, 何故需要主人家亲自来应征通译? 她心生疑窦,面上却不显,只缓缓道,“我渊雅楼收人,确有对外考核一途。但考核非儿戏,需验语言,文书,规矩,乃置应变之能。且即便通过,亦需从低阶译员做起。受楼规约束,接派任务,并非可随心所欲只随自家商队行走。娘子可清楚?” “清楚。”沉玉点头,“愿按贵楼规矩一试。不过,我不考低阶,能否直接参加中阶通译的考核?” “中阶?”秦蕴之一怔,她仔细打量沉玉,见她神色坦然,不似玩笑。 她怕是不了解渊雅楼对中阶译员的考校要求之严苛。 “娘子有所不知。寻常译员纵有天分,也需在低阶译员中磨砺三至五年,经多次考评优异,积累足够资历与信誉,方有资格申请中阶考核。娘子初来乍到,便直指中阶……” 中阶的译员,除自小在楼中培养的以外,大部分应征者都难以通过。 虽然近日总部确有指令,要求各分部放宽选拔标准,多方吸纳有通译之才的人手,以应需求。 但放宽不等于放低要求。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我确有中阶之能,为何非要拘泥与初阶资历?如此岂非埋没人才?考校中阶译员的要求是什么?管事不妨直言,说不定我刚好能够得上?” “按我楼中规矩,申报中阶考核者,需至少通晓五门以上番语。需熟稔番汉文书互译,律条,忌讳。需通晓西北,西南部主要商道,关卡通行之成例与各族风俗禁忌,不容有失。还需具备应对商旅途中常见变故之基本能力。” 严苛的要求一一列出。 一旁的沈郁都忍不住眉梢一挑,这要求着实不低。 寻常的军中通译,即便能做到通晓五门番语,也未必能熟稔文书互译,知晓各族风俗禁忌等能力,具备这样能力的,几乎可独当一面,堪称全才。 难怪聘请渊雅楼译员的,多是财力雄厚的大商队和镖局。 这般人才,确实配得上那份高昂的佣金与特殊待遇。 秦蕴之言罢 ,静观沉玉反应。 寻常人听到这般严苛条件,多半面露难色,踌躇退缩。 然沉玉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跃跃欲试,她喜欢有挑战的事务。 “管事但试无妨!” 秦蕴之默然片刻,“中阶考核非同儿戏,即便通过考校,仍需有引荐或可靠背景查实。娘子初来乍到,便直指中阶,于例不合。” 她见沉玉欲言,抬手制止,继续道,“不过,娘子执意一试,我可破例予你一个机会,若语言辨识与文书转译两关能过,再验你规矩,风物所知以及来历背景。若不能过……” 她摇了摇头,意思明确。 沉玉眼中光华绽然,“但凭管事安排。” “好,那娘子随我来。”她转身对小竹吩咐一声,“带这位郎君到雅室用茶。” 沉玉冲他眨眨眼,无声说着“夫君等我好消息。” 沈郁嘱咐道:“谨慎应对。” -- 门帘挑起又落下,沉玉跟着秦蕴之穿过喧嚣的大堂,穿过月洞门,穿过短廊。 直至被引入一间静室,沉玉迈步而入。 但见房中只一张檀木长案,案几两侧各设一椅,案上早已备好笔墨纸砚。 窗明几净,倒是一间肃穆的房间。 沉玉却被正对长案的墙面吸引,那里打造了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却不是用来摆放书籍,而是一卷卷装裱好的卷轴,上面书写着各族文字。 另一侧还错落悬挂着一些木雕和骨刻,大抵是各个部族的图腾徽征。 如此一面墙,宛如一部边地各族文明图谱,也无声昭示着此处所涉足领域的广博。 她不禁好奇,一个分布据点已经如此,渊雅楼总部又是如何景象? “看来娘子对百文壁颇有兴趣。” 秦蕴之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为她解释道:“壁上所悬,乃是当今东西南北往来各部族,邦国较常用的文字样本与部族图腾。既是装饰,亦供楼中译员研习参照。” “娘子既欲直接考核中阶,按例,这第一关语言辨识,便从此壁起。娘子可从中自行选出五种你自认通晓的语言。我会依据娘子所选,分别选取相应内容进行考校。” 沉玉扫过那些文字和图腾,一些奇异的音节画面似乎要挣扎着破土而出,却又模糊难辨。 片刻她收回视线,望向秦蕴之,唇角微弯,“这壁上文字,我似乎都能看懂些许。不如由管事指定几种?或者……就选楼中目前最为紧缺,或难寻译员的语言来考校?也省的我选了些简单的,显不出本事。” 这话过于自信,让秦蕴之一时分不清。 眼前这姑娘究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过于托大,还是真身怀绝技。 如此繁杂的语言,就算楼主来了,也未必敢说自己全部通晓。 秦蕴之好心提醒道:“考校机会只此一次,娘子确定……不再自行斟酌挑选?或许选你最拿手的,把握更大些?” 对哦! 沉玉恍然,她现在记忆七零八落,万一抽到个她一时想不起来的,岂不糟糕? 稳妥起见,还是得选最有把握的为好。 她道了声谢,便认真在那架子前挑选起来。 秦蕴之的目光随着她动作移动,长久停留在她背影上,仿佛在辨认什么,又像在透过她看别的影子。 一时有些失神,竟忘了去接沉玉递过来的木牌。 “秦管事?” 沉玉被她看的有些奇怪,将木牌放在她面前,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秦蕴之蓦地回神,迅速敛了几分情绪。 “……无事,只是恍惚间觉得娘子的背影……与我一位故人有些相似。” 沉玉有些意外,展颜一笑,“哦?那看来我真是天生就该与秦管事成为同僚的人呢,连背影都有缘分。” 秦蕴之闻言忍不住轻笑。 不单背影,连这性子都有些相似。 惯爱调笑,跳脱灵动。 她拿起沉玉选出的五枚木牌,“既然选定,便不再更改,娘子请落座。” 沉玉依言坐下,等待考核开始。 26. 第 26 章 沈郁被引至一间临窗的雅室暂歇。 方才唤小竹的青衣姑娘奉上香茗,“贵人请用茶。考核尚需些时辰,还请稍安。” 沈郁颔首致谢。 端起茶盏,窗外可见水月轩内院一角,几丛翠竹掩着青石小径,幽静清雅。 偶尔经过的皆是身着统一黛蓝服饰的年轻女子,举止间皆是训练有素的沉稳利落,少见男子。 薄唇微启,似是随口问道,“观此处往来,侍者人员似乎多以女子为主?” 小竹正欲退下,闻言笑着解释道,“贵人观察细致。我们楼中,女子确有七八成之多。大多都如我这般,自小无依,蒙楼主慈悲收养。在楼中习文练字,学些技艺,得一技傍身。” “哦?贵楼主仁善,收容孤苦,莫非只收养女子?” 沈郁心底掠过一丝警觉,自小收养,培养长大,且多是女子…… 又精通各族语言,熟知各方风俗,能轻易融入商旅甚至官宦之家,这若是有心布局,简直是培育细作的绝佳温床。 前朝不是没有过类似先例,以慈善之名收养孤女,精心栽培后送入各处,成为窃取消息,传递情报的利器。 小竹摇头道:“那倒不是。楼主心善,无论男女,只要是无家可归的孩童,大多会带回去。只是……” 她笑容里带上些许无奈,“男孩们大多更向往外面的天地,觉得行商走镖更有前程,出去自立门户的也多。像我们这些女子,身如飘萍。若无楼主收留,多半……不知流落何处。楼里便渐渐显得女子居多了。况且,许多细致活计,如文书整理,与内眷来往,照料往来客商琐事,女子做来也更便宜些。” “如此说来,这水月轩中诸位,皆是自小在楼中长大?” 小竹点头,“正是。楼中姐妹兄弟,大多身世相仿。或是周边部族交战,家园被毁,亲人离散;或是遭遇灾荒,父母无力抚养……还有些,生来便被嫌弃是女娃,丢弃在路边的。” 说到此处,她唇角弯了弯,笑意苦涩,“贵人或许不知,边地一旦生乱,人们仓皇逃离,顾不得许多。为求活路,减去负累,多数人……会带上男丁。至于女娃娃,往往是最先被放弃的。幸而天无绝人之路,遇上楼主这般善心人,我们才得以活命,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不至于浑浑噩噩,任人摆布。” “原来如此。”沈郁抿了一口茶水,氤氲雾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思量。 若真如小竹所言,渊雅楼倒也算得上行善积德,泽被一方。 “方才听姑娘言道,若欲聘请高阶译员,需与总部联络。不知这其中章程是?” “高阶译员的派遣,确需总部主事裁定。贵人若有此需求,可托我们秦管事将您的行程,货物,要求等详细写明,递话回总部。届时主事会根据情况,评估是否派遣,以及派遣何人与您联络。并非直接与楼主联络。” 沈郁好奇问道,“那若是有要事想面见楼主呢?又当如何?” 小竹脸上露出些许为难,茫然摇了摇头,“这……请恕小竹不知。楼主事务极为繁忙,且行踪不定,常年不在楼中。便是我们这些自小在楼中长大的,也未能得见楼主真容。” 连门下徒众都未曾见过楼主本人?这渊雅楼的楼主,未免过于神秘。 “楼主神龙见首不见尾,果然是高人风范。”沈郁评价了一句,不再追问,“有劳姑娘解惑。不知考核通常需多久?” “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两个时辰也是有的。端看考核内容与应试者能力,贵人还请安心品茶。若有消息,小竹定前来告知。” 沈郁点头,小竹这才行礼退下。 雅室重归安静,沈郁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 他执掌边关,对境内各方势力,三教九流的人物就算不说了如指掌,也多半有所耳闻。 渊雅楼乃近些年崛起,在西北商道声望日隆。 其楼主却仿若虚无,是男是女,年岁几何,样貌如何,出身来历,一概成谜。 他追随着军械案追寻至此,却似乎只是揭开冰山一角。 掌握着庞大的通译网络,甚至可能涉足灰色领域,却将自身隐藏的如此之深的人物,在这里面扮演者什么样的角色? -- 时间悄然流逝,已近一个时辰。 秦蕴之将五份考卷以及两份文书转译整理好,让沉玉稍待片刻,便出门去了。 沉玉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许久未这般长时间握笔书写,连手指都感到酸涩。 竟然过了这么久,不知沈郁是否等急了。 想到他因等的不耐烦,眉头鼻子皱在一起的模样,沉玉便忍俊不禁。 约莫一盏茶时间。 秦蕴之再次折返,声音倒是比初见时,多了些叹服,“娘子于语言一道,可谓天赋异禀。以娘子之能,确已远超初阶译员标准,即便与楼中许多中阶同僚相比,亦不遑多让。” 她垂首轻笑,“娘子确实天生该与我成为同僚。” 沉玉闻言笑意盈然,说道:“可不是,我一听见渊雅楼的名字便倍觉亲切。合该是这楼中一员。” 秦蕴之在沉玉明媚的笑脸上停留,与记忆中某个模糊身影重合的错觉再次闪过。 沉玉问道,“听管事的意思,我这是通过了?” 秦蕴之笑着颔首,“恭喜娘子。不过还需一些手续。” 她从内室中取出一只漆木盒,里面排列着数枚尚未雕刻的深色木牌,还有些刻刀和颜料。 “既入我渊雅楼,便需有自己的身份木牌。此牌不仅是你译员等级的凭证,亦是在外行走时,楼中姐妹相识互证的凭据。” 秦蕴之取出一枚空白木牌,置于沉玉面前,递上笔和特制的颜料。 “请娘子在此木牌正面,绘一个独属于你的标记或图案。此图案需简单易画,便于紧急时刻快速描摹,亦需独一无二,不易与他人混淆。” “绘好后,请在此标记旁,用楼中□□授的暗码,写下你的姓名或代号。此暗码唯有楼主,各分部管事及负责救援的寒鸦组成员知晓。而你的个人印记,则只有你自己与楼主知晓其确切含义与归属。” 她稍作停顿,让沉玉消化这消息,才继续说道:“日后,若你在外行走,遭遇危险或身陷不测,无力言明时,可设法留下此图暗码。 无论是画在废弃路标还是混入商队货物标记中,只要被楼中姐妹兄弟见到,便会明白你遇险,他们会设法将消息传回,楼中亦会尽力营救。同理,娘子若在途中遇到其他同僚留下的印记,也要设法传回。” 沉玉接过笔,有些怔然,“这倒是……从未听闻的规矩。是每个译员都有这样的暗记吗?” 秦蕴之摇头,“楼主规定,唯有女子译员,且需达中阶及以上等级,方可设此暗记。 当今世道,女子孤身远行,跋山涉水。周旋于各色商旅之间,难免遇到强人,匪类或是其他难以预料的险境。初阶译员多在固定市集活动,相对安稳。而中阶以上的女译员,需随商队深入不毛,其所肩负的任务往往更加重要。 培养一位中阶译员极为不易,楼主视之如珍。此暗记便是楼主为护佑楼中女子安危的一道防线。娘子切记,此图案不可泄露与外人。” 沉玉心中震动。这规矩背后,竟是如此周全的庇护之意。 她不禁喃喃,“竟有如此考量……贵楼对女子,当真庇护周全。” 难怪渊雅楼的声誉如此之好。 秦蕴之嘴角微弯,似有荣焉,“楼主向来思虑周全。好了,娘子请 绘记吧。想好便画,无需过于繁复。” 她递过一张写满符号的纸笺,显然是给新人参照用的。 沉玉垂眸,望着光洁的木牌。 画什么呢?一个属于她的标记…… 她闭了闭眼,凭着直觉,手腕轻转,笔尖蘸满靛青,在木牌上方勾勒。 寥寥数笔,一只狐狸的侧影跃然而出,姿态灵动,似要回首,尾巴蓬松。 虽未点睛,狡黠机敏之态已现。 画的顺手之极,沉玉自己也是一愣。 她何时这般会画狐狸了? 不及深想,她依照旁边符号,在狐狸下方用暗码写下“沉玉”二字。 她抬眸正想问问秦蕴之这图案可行否,却撞上秦蕴之骤然收缩的瞳孔,她死死盯着那只靛青色的狐狸,仿佛见到什么惊骇之物。 “秦管事?”沉玉心下一跳,“这图案……可是有什么问题?若有不妥,我重新画一个?” 莫非自己无意中犯了什么忌讳? 秦蕴之回过神,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惊疑。伸手接过木牌。 “……并无不妥,此图甚好。只是觉得娘子笔触灵秀,这狐狸画得颇有些生气,让人过目难忘。” 她这话说得有些勉强,沉玉自然感觉得到那份不自然,只是面上不表。 “娘子请在此稍作片刻。” 秦蕴之合上木盒,声音已然恢复冷静,“我即刻命人依此图案为娘子制作身份木牌,并登记入册。完成后,娘子便是楼中记录在册的中阶译员了。” “有劳秦管事。”沉玉颔首,“我可以先去寻我夫君吗?” “可以。稍后木牌做好,我亲自送过去给娘子。” -- 沉玉寻到临窗的雅室。 门帘挑起,沈郁独坐窗边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手中端着茶杯,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似在发呆。 “夫君~~我回来啦。” 沉玉在他身边坐下,眼含笑意,“可等急了?想我了吗?” 沈郁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泛着粉的脸颊上,那双总是盛着灵动光彩的眸子正一瞬不瞬看着他。 “结束了?结果如何?” “夫君只关心结果吗?”沉玉闻言鼓起脸,不满轻哼,“我写了一个多时辰,手都写疼了。” 白皙的手掌伸到他面前,因长时间握笔,指尖确实有些微红,还染上些许颜料。 他没有多言,只是握住眼前的手掌,以指腹为她揉捏虎口和手腕关节。 沉玉享受着他的伺候,嘴角忍不住翘起,炫耀道。 “结果当然是通过啦,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将下巴搁在沈郁肩上,声音落在沈郁耳畔,“夫君现在可是欠我一个奖励了哦,不许赖账。” “我何时食言过?”沈郁一边揉按,一边说道,“你想要什么,尽管说便是。” “什么都可以?也包括你的人?” 沈郁手下一停,侧首望她近在咫尺的脸,此刻满是戏谑。 她总是如此,言语无忌,行动大胆,毫无顾忌的靠近,全然不知这对于他意味着怎样的煎熬与考验。 用理智筑起的高墙,在她每一次看似无心的撩拨下,早已裂痕丛生,摇摇欲坠。 他压下躁动,“我以为沉玉姑娘至少该知道,‘不强人所难’的规矩。” “哼,不知道。”沉玉反手握住他指节分明的手指。 在沈郁尚未反应过来的间隙,轻轻咬了一口,“我就喜欢强人所难,你待如何?” 她抬眸,眼底满是挑衅。 “你……”沈郁指尖一阵发麻,激起一片战栗。 他抽回手背到身后,指尖残留的湿意与酥麻,如同烙印,烫的他心头发慌。 27. 第 27 章 窗外竹影似乎停止摇曳,窥探着这一室骤然升腾的炽热。 沈郁要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将渴望狠狠压回心底。 他知道她只是玩笑,惯常的撩拨,可这于他而言,却如同刑罚。 门帘突然被撩开,驱散了一室暧昧。 秦蕴之去而复返,“沉玉姑娘,这是你的身份木牌,已登记在册,归档总部。” 她将木牌递给沉玉,“自即刻起,姑娘便是我渊雅楼在籍的中阶通译,可依楼规接取相应等级任务,亦需遵守楼中一切章程。” 沉玉接过木牌,手中木牌经过处理,比之前的样牌略显厚重。 边缘抱着薄银,触手生凉,她随手画下的狐狸标记经过雕琢,更显灵动传神。 暗码上的名字也清晰规整,背面除了渊雅楼统一的印记外,还多了一行难以仿制的暗纹。 她将木牌握在掌心,感受着微妙的熟悉感。 抬眸问道,“秦管事,有了这牌子,日后随商队过关,比如青岭关这样的紧要关隘。当真如旁人所说,能省去许多盘查麻烦吗?” 沈郁观察着秦蕴之的神色,却发现她望向沉玉的眼神,与考核前的从容端肃相去甚远,如今总带着一丝探究。 “姑娘既已入楼,有些规矩便需知晓清楚。渊雅楼的木牌,代表的是译员的身份与楼中信誉,并非可肆意妄为的通行证。我楼对中阶及以上译员的选拔,培养,考核历来严苛。译员自身亦需品行端正,熟知规矩。 多年来,楼中高阶译员与各地官府,边关巡检司确有公务往来与合作,处理番汉交涉事务,从未有过大纰漏,方积累下些许口碑。 因此在一些关隘查验时,官府对持有我楼中阶以上木牌,且记录良好的译员所随行的正规商队,或会给予一定便利,如抽检代替箱箱细查,以减少耽搁。 但这等便利,是建立在双方长期互信,以及商队货物本身清晰合规的前提下。绝非法外开恩,更非免检通行。姑娘需谨记,行走商道倚仗的当是自身本事与恪守规矩的言行,而非一块木牌。” “多谢管事提点。” 沉玉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道,“但我还听人提起,碧云渡的商会,似乎与楼中有合作?若是中阶译员可凭借身份牌帮忙带些货物,抽成颇丰,不知……我日后是否也能接这样的活计?” 大概是她问的过于直接,秦蕴之静默一瞬,眼中审视更浓,开口也多了几分告诫。 “楼中有明规,译员受聘期间,首要职责乃完成雇佣契约,保障通译顺畅。 不得利用身份之便,私自夹带违禁或未申报之货物,亦不得借职务之便私自传递消息,更不许行通敌卖国之事。 此乃铁律,违者轻则逐出楼门,重则引来杀身之祸,累及家人。我并非危言耸听,望姑娘切记。” 这番警告堪称严厉。 沉玉脸上做出凛然模样,连忙点头,“我记下了。断不敢触犯铁律。” 秦蕴之神色稍缓,“至于姑娘所言之商会门路……乃是近几个月,楼中主事体恤译员行走辛苦,为拓宽收入,与几家信誉尚可的商会合作。允许译员在完成本职,且不影响商队行程安全的前提下,凭自愿,为商会货主携带一些小宗货物。商会从中抽取佣金,译员可得辛苦费。此乃主事为楼中兄弟姐妹谋的福利,并非强制,全凭个人意愿接单。” “然,我还是多提一句,望姑娘莫嫌我唠叨。渊雅楼今日之信誉,是无数前辈谨言慎行,恪尽职守,点滴积累而来。便利与福利如同双刃剑,用之得当,皆大欢喜。若有行差踏错,贪心不足损的不仅是个人前程,更是整个渊雅楼的名声。 口碑之积,犹垒土成山,口碑之毁,却如雪崩骤至。姑娘初入楼,更需谨记本职,稳扎稳打,莫要因小利而迷了眼,失了分寸。” 好一番慷慨激昂之词。 若是渊雅楼真如秦蕴之所言,持身中立,遵纪守法,又极尽全力庇护门下女子。 沉玉便真要为此拍手称好,佩服不已。 “秦管事金玉良言,沉玉铭记在心。定当时时警醒,恪守本分,不敢有负管事提点。” 秦蕴之见她听进去了,面色稍霁,微微颔首,“姑娘明白就好。今日便至此。姑娘可凭木牌在前厅查阅近期可接的任务名录,亦可等待商队聘请。若有疑问,可随时来询。我还有事,先告辞。” 她不再多言,对一旁始终沉默静观的沈郁也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待秦蕴之身影消失在门帘后, 沉玉才同沈郁说道,“你觉得,这渊雅楼当真如此遵纪守法?” 沈郁挑唇,“你方才问她能否接这活,不就是在故意试探?” “知我者唯夫君也!”沉玉嬉笑道。 “昨日那几位大哥说了这是公开的秘密。她若一口回绝,称不知此事,反倒显得刻意。可她如此重话警告……又让我有些迷糊,她是真不愿意新人沾染,还是表面功夫?” “此地不宜久留。” 沈郁拉着沉玉起身,“今日走这一趟,收获已远超预期。先离开这里。” -- 两人回到客栈,凌季等人都各自完成差事在候命。 “如何?” 沈郁拉着沉玉坐下,顺手斟了杯茶推给她。 凌季依然木着脸,回道:“属下在商会仓库外围守了一夜,又混入搬运的短工中听了些零碎消息。那处确是南地几家商会在碧云渡的中转仓库。内外守卫不算森严,但进出盘查,货物登记颇为有序。仓库里堆叠的货箱极多,听搬运工们的谈话,多是绸缎,布匹,药材,干货之类,与昨日所闻相差无几。那些工人也说,这些货多是各地小商贾走商会渠道,再通过译员帮忙带过关,确是为了省下单独走镖的巨额费用。” 他眉头微蹙:“属下想趁夜潜入,撬开几个箱子细看。但那些货箱的锁扣颇为独特,非寻常铜锁,箱体接缝处亦有印记。我怕强行撬开无法复原,打草惊蛇,便未动手。” 沈郁颔首,指节在桌上轻叩,“看来这商会自有一套防伪与追踪的法子。遥岑可有其他发现?” 遥岑昨日带着呼衍去那商会据点打听过情况,“进出货物登记看似寻常,接货的多是持渊雅楼木牌的译员,凭单提货。商会伙计核对木牌与货单后放行,流程很快。并未见到明显异常。” “唔……”沉玉若有所思,“如此看来,商会似乎只是寻常的货物中转,与渊雅楼的合作也是看中它的便利。” 沈郁“嗯”了一声,“明面上是如此。” “就是不知道这些东西过了关之后,都去往何处。”遥岑摸着下巴,琢磨着。 沉玉笑道:“这简单,咱们也去领个任务,帮着带一趟不就知道了?还能顺便看看箱子里是否另有乾坤。” 遥岑挠挠头,有些苦恼,“可咱们没有聘到中阶译员。没有那块木牌,商会伙计不认。” 沉玉脸上笑意更盛,掏出怀中木牌在遥岑面前晃了晃,“谁说没有?” 她扬起下巴,“现在有了,以后请称我为通译大人!” “啊?哇……”遥岑惊呼道,“夫人今日不是去聘译员的吗?怎么会……” 沉玉摆摆手,“他们译员紧俏,暂无空暇。我便上手考了一个中阶,如何?” 遥岑拿起木牌,翻来覆去的看,嘴里啧啧称奇,“我就说夫人是天纵奇才!!” 他毫不吝啬朝沉玉比了个大拇指。 这狗腿模样,直把沉玉逗笑,连沈郁都忍俊不禁。 遥岑摩挲着木牌上的狐狸,赞道:“渊雅楼手艺不错嘛,小小木牌雕的这般精巧,这狐狸也是活灵活现……” 话音未落,沈郁的目光骤然凝在木牌上。 他拿过遥岑手中木牌,端详着狐狸的线条,问沉玉,“这狐狸是渊雅楼统一配发的标记?” “不是啊。”沉玉摇头, 将秦蕴之告知她的,关于这标记的说明和作用向众人解释了一遍。 “这渊雅楼……竟如此大义?对门下这般庇护,难怪那些人如此死心塌地。若我是个女子,得了这般庇护教导,只怕也要感恩戴德,忠心不二了。” 沉玉也赞同点头,“先前在互市遇到的小姑娘,说起渊雅楼亦是一脸骄傲。” 不同于遥岑的感叹,一旁的踰伦却是满脸讥讽。 渊雅楼不过是表面功夫做得好罢了。 当初他们一行人穷途末路的时候,也曾慕名去投靠过,得来的却是驱赶嫌恶,将他们当做流浪狗般驱赶羞辱。 说什么收容孤苦,当使四海之内,无复孤蓬。 呵!不过都是用来哄骗他们这些不知情的外人罢了。 沈郁摩挲着狐狸头部,似是陷入沉思,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夫君?”沉玉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唤道。 沈郁这才回神,将木牌递给他,“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狐狸画的很是传神,神韵天成。” “我亦没想到,我竟还有这一手好丹青。看来我失忆前,不定是书香门第家的才女呢。”她喜滋滋叹道。 沈郁不禁莞尔,她失忆前当是古道热肠的侠女才是。 -- 28. 第 28 章 “这锁扣和火漆印一旦破损,很难复原。商会和货主,大概是凭此印鉴查验货物中途是否被人动过。” “若是过关时被抽检到,要求开箱呢?”沉玉蹲到他身旁问道。 沈郁瞥了她一眼,“你忘了那些行商所言?有中阶译员随行,又是正规商队,货物清晰,本就不会查的太严。只需把这几箱货物压在船仓最底部,跟其他货箱混在一起,放在难以搬运的位置。利用查验流程的时间差,很容易蒙混过去。” “怪不得只与中阶以上的译员合作,这样确实万无一失。”凌季说道。 “哎呀,那我们若想开箱查验,岂不是一动就露馅?”沉玉苦恼道,她可不会开这样的锁。 “遥岑,你去城中寻一家铁匠铺,打这几样小工具,再寻一盒红漆来。” 沈郁取过炭笔,在纸上勾出几个带有钩子的图形,并且标注了尺寸。 “这是……?”沉玉看不懂这些东西的用处。 “开这锁扣用的探钩和别子。”沈郁吩咐遥岑,“告诉铁匠师傅,要修箱柜机括用的材料,头子要做的光滑。工钱加倍,但要快,嘴严。” 遥岑领命,收好图样离去。 “没看出来,夫君竟还会这溜门撬锁的手艺?”沉玉促狭道。 沈郁顺手用炭笔末端轻敲她额头,“行军在外,什么不得会些?难道每回缴获机关密匣,都劈了不成?” 沉玉笑着躲开,又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物,“对了,那商会伙计说过了青岭关后,在水鬼碑往东约莫五里处,有一小镇停留,会有镖局接引。凭此单交货,但必须货,单,木牌三者核对无误,才算完成。” 她将单子递给沈郁,“夫君看看这单子……可眼熟?” 沈郁接过那张油布货单,只扫了一眼,眸色便是一沉。 “这货单的制式,与先前从胡商身上搜到的,系出同源。” 沉玉接过单子收好,“没错,但我验过了,它没有阴阳标注。所以我们现在只能等功遥岑把工具打回来,再开箱查验?” “嗯。”沈郁重新蹲下,接着烛火,细细研究那枚火漆的纹路,“火漆覆盖了部分机括,强开必损。只能从侧面入手,将破损控制在最小,再临摹一枚掩盖上去。” -- 夜深人静,房内只余一盏昏黄夜灯。 沈郁和衣躺在榻上,闭目凝神。 屏风另一端,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显然是沉玉翻来覆去,睡不着。 果然,不消片刻, 屏风边缘探出半个脑袋,“沈郁……你睡了吗?” “……尚未。”沈郁无奈,知道夜谈怕是免不了了。 “我睡不着。总想着白天的事。” 沉玉索性从床上爬起来,手臂交叠搁在屏风上沿,下巴抵着手背,跟榻上的人影聊天。 “说来奇怪,白天我画出那只狐狸的时候,秦管事的反应有些反常。像是见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沈郁睁开眼,看她歪着头趴在屏风上,那姿势看着就难受。 他无声叹了口气,对着她招了招手。 沉玉眼睛一亮,立刻拎着裙摆,绕过屏风来到榻边。 沈郁见她过来,欲起身将榻让给她,自己另寻地方坐着。 “别走。”沉玉拽着他不让他起身,“这儿也能说话。” 她说着,身子一歪,半个身子都压在沈郁身上, 榻本就不宽,躺着一个沈郁已不宽裕,她还往里挤了挤,一条腿跟着缠上来,冰凉的脚丫蹭到沈郁小腿。 冰凉的触感让他眉头一皱,低声斥道,“怎么不穿鞋就跑过来?” 沉玉浑不在意,冷冰冰的脚丫贴上他小腿取暖,理不直气也壮, “着急过来找你嘛,你好暖和,正好帮我暖暖。” 沈郁身体瞬间僵硬如铁,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 少女柔软的身躯隔着单薄的寝衣相贴,她身上的冷梅香无孔不入侵袭着他的感官。 无需点灯,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每一处曲线,热意透过衣料传递,烧的他喉咙发干。 “别胡闹。” 他声音发紧,伸手推她肩膀,试图将这具柔软的身躯从自己身上剥离。 沉玉却双臂一环,往内蹭了蹭,直把他挤到榻上,不敢动弹。 “你推我做什么?我又不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说,我是不是原本就是渊雅楼的译员?所以才会对那里觉得熟悉,那个标记会不会是我以前用的?” 沈郁被她抱着,推拒的手悬在半空,落下不是,不落也不是。 喉结疯狂滚动,强迫自己忽略身上柔软的压力,死死盯着头顶的房梁,声音沙哑, “不无……可能。” 沉玉稍稍翻了个身,整个人几乎压在他身上,下巴抵着他心口,这个姿势能看到他不停滚动的喉结和紧抿的唇。 “那你当初为什么说我是郡守送来的婢女?我若真是渊雅楼的译员,怎么会流落到燕回关,还被你捡到?” 沈郁将头撇向一侧,避开她的气息,“你当时……昏迷不醒,”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半真半假的遮掩,“为了掩人耳目,这才……” “所以我真的是受伤失忆了?”沉玉自动补全了情节, “莫非是我跟着商队出行,不幸遇上遇袭,受了伤?又恰好被你救下?” “……”沈郁沉默不语。 “我当时身上没有渊雅楼的木牌吗?或者别的能证明身份的信物?”沉玉追问。 “没有。我见到你时,你身上除了蔽体的衣物,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这话是真的,他们的初遇便是刑场,她除了一身狼狈,所有随身物品早被搜刮一空。 “哦……” 沉玉有些失望地趴回去,“难道遇上劫匪,把我值钱的东西和身份证明全部抢走了?” 沈郁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胸口的温度和重量,鼻尖全是她的气息,她毫无防备的亲近。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他自制力的极限考验。 “沉玉……”他身体愈加紧绷,连声音都带上了恳求,“你先起来。这样……没法好好说话。” 沉玉微微支起身体,对上他燃烧着暗火的眸子。 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故意往下压了压,两人几乎鼻尖相抵。 “你在紧张?” 她捻起一缕垂落的发丝,发尾撩过沈郁紧绷的下颌,再到耳廓,“紧张什么?” “你的心跳的好快啊……” 她将耳朵贴回他心口,一声比一声急,一下比一下重。沈郁只觉得自己的理智在濒临崩断的边缘,她还在用天真又残忍的语气问他紧张什么? 她向一条诱人沉沦的美女蛇,嘶嘶吐着蛇信,问他,“夫君想要……” 沈郁猛地伸手,捂住了她即将口出狂言的嘴。 掌心下柔软的唇瓣和呼吸,像火苗舔舐,她也确实调皮地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成功击碎沈郁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沉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人已被沈郁覆在身下。 他双臂撑在她耳侧,高大挺拔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昏暗的烛光,投出一片充满侵略性的阴影。 沈郁额角青筋隐现,呼吸灼热,像锁定猎物的猛兽,死死盯着她,“沉玉!!不要惹火!” 掌下的肌肉蓄势待发,紧绷到极致。 充满危险却又无比诱人的气息将沉玉包裹,让她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心跳如鹿撞。 眼前克制到狰狞的俊脸,陡然让她升起一股挑衅的快意。 沉玉搂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直到彼此鼻尖相抵,呼吸交融。 “惹得你发火了吗?” 她的声音轻的像羽毛,又像带着钩子的蜜糖,“你发火……是什么样?” 她微微扬起脸,唇瓣轻轻印上他唇角,一触即分,“这样?” 不等他反应,她又凑上去,吻上他拧紧的眉心,“还是这样?” 轻飘飘的吻,却带着燎原之势,烧的沈郁理智湮灭。 沈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那抹红唇。 想要她。疯狂想要。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烧得他手背血管贲张。 可当目光回到她那双明媚的眼眸,眼底那一丝懵懂,却像一盆冰水,猝然浇在他心头。 她这般大胆的亲昵,是出于什么? 是真的对他有了男女之情,还是仅仅因为……失忆。 无处可去,无依无靠,将他当成唯一的浮木,产生了雏鸟般的依赖? 或许她自己都分不清这份亲热究竟是什么。 若他此刻遵循内心的渴望,与她肌肤相亲。因着一时冲动,在她心意未明的时候,亵渎她的清白。 何其无耻! 沈郁眼底翻腾的火焰也将沉玉点燃,身体骤然一轻, 整个人被打横抱起,沉玉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眼前人的脖颈。 她以为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的时候,却被人毫不温柔的塞进被窝。 那人还拉过被子,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安分睡觉。” 他丢下这句话,便逃也似的离开房间,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变态女魔头。 ???? 走了? 就……这么走了? 沈玉足足愣了好几个呼吸,才消化了这个事实。 她不说沉鱼落雁,也算的上花容月貌,身形也算纤秾合度,该有的都有吧? 刚才那样的情况,她都感受他身体明显的变化了。 竟然……就这么走了? “沈、郁!!” 沉玉抓着被子气闷的滚了两圈,拽过旁边的枕头狠狠锤了几下。 好好好!!! 坐怀不乱,当柳下惠是吧? 可恶!!走着瞧!!!! 29. 第 29 章 一个在房中气的翻滚,一个在门外吹了半夜冷风。 沈郁带着一身寒气回到房中时,沉玉已经睡着了。 只是睡相不太好,连被子都踢开了。 他在床边静立片刻,伸手替她拉好被子,视线不受控制落在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可恶的小狐狸! 他在心里无声暗骂,今夜一番大胆行径,撩拨得他躁动难安,转眼却能睡得这般香甜。 真想掐一把红润的脸蛋,让她也尝尝辗转反侧的滋味。 沈郁惆怅的叹了口气,心下决定还是要跟她保持些距离才好,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克制多久。 -- “怎么样?能打开吗?” 沉郁将遥岑带来的工具探入锁扣缝隙,静息听内部机括的咬合情况。 沉玉好奇地凑近,想看清楚些,整颗脑袋几乎搁在他肩上。 熟悉的冷梅香靠近,沈郁僵了一瞬,稍稍侧身避开她的贴近,“你去那边坐着等,别捣乱。” 沉玉一愣,狐疑地看了眼他冷淡的侧脸,有些莫名。 她何时捣乱? 不满地撇撇嘴,还是依言退开,在桌案落座,托腮看着。 沈郁暗自松了口气,他试探了几处,才终于找到发力的点,别子一探,便拨动隐藏的卡榫。 “开了!”遥岑低呼。 几个箱盖随之被掀开,里面果然全是码的整整齐齐的苏绸。 瞧着并无异样。 “咦?” 遥岑按了几下上边的绸缎,又抬起箱子掂了几下, “这不对啊……就算是浸了水的绸缎,也不该这么沉。” 沈郁吩咐道,“先把里面东西搬出来,注意点,一会还要恢复原样。” 凌季几人动手,将绸缎全部往外搬。 很快几口箱子便都见了底,露出箱底木板。 沈郁沿着箱底边缘细细摸索, 果然,在靠近箱体侧壁的位置,有一道微小的缝隙,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 他抵住那缝隙,指节稍一使劲儿,竟掀起一块活动的木板,下面赫然是一个隐藏的夹层。 看清夹层中的物品时,沈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沉玉看了一圈, 弩臂,悬刀,弩机……全是被拆解成零部件的军用臂弩, “果然……和我们猜的一样,他们在利用这条商路走私军械。”她低声道。 沙月关截获的军械并非偶然,这条利用渊雅楼和商会渠道的走私链条, 真正运输的,根本不是什么富贾货物,而是军械。 借着渊雅楼的信誉和便利,夹带私货,蒙混过关。 私运军械,形同谋逆,其背后所图绝非小利。 只是不知渊雅楼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单纯被利用,还是同谋? 那个神秘的楼主,是否是主导这一切的人? 无数疑问在沈郁脑中翻腾。 “主子,我们接下来……”凌季问道 “恢复原状,封好箱子。” 几人将苏绸码回去,尽量还原初始模样,遥岑寻来火漆,在沈郁的指导下小心翼翼还原印记。 “按原计划出发。” 沈郁冷然道,“正愁找不到尾巴,现在饵和线都送到我们手里。自然要顺着走一趟。” “是!我去准备。”遥岑抱拳应下。 -- 碧云渡往青岭关是逆流而上,水路需行三日。 大船离岸不久,原本还生龙活虎的呼衍和踰伦便开始面色发白。 两人趴在船舱边吐得昏天黑地。 连凌季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只有自幼在南边待过的遥岑还算稳得住。 在一旁又是递水,又是拍背,忙得不可开交。 沉玉倚在旁边,见俩少年吐了又吐,好不狼狈。 没忍住调侃道:“瞧瞧你们,当初在沙月关骑马劫道的时候多威风?怎么到了船上就霜打的茄子似的?中看不中用呀~~” 呼衍泪眼汪汪,哀怨地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 “先前我们也坐过船,没有这个这么……晃……呕……” 沈郁在一旁查看航道,闻声瞥了沉玉一眼。 见她笑靥如花,江风徐徐,拂动她鬓间流苏,显得她格外鲜活。 他眸光微动,转身走向船尾去安排夜间值守。 沉玉眉毛一拧。 这人从清晨开始,就似有若无的躲着她,也不跟她说话,她一靠近他就跑。 她有这么可怕? 莫非昨晚真吓着他了?还是他真的不行? 是夜,江风渐大,浪有些急,连船身都随着摇晃。 因凌季等人晕船,沈郁给自己安排了个守夜的任务,沉玉听着舱房外呼啸的风声,辗转难眠。 终究是躺不住了,她裹紧斗篷,推开舱门。 甲板风大,吹得她斗篷猎猎作响,发丝飞扬。 防风灯悬挂于桅杆上,随着船只摇晃不定, 沈郁身姿伟岸,正背着她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入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郁。”沉玉轻唤。 沈郁闻声转过身,见到她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快的让她抓不住。 “风大,怎么出来了?” “我睡不着。” “可是船身太晃,睡得不安稳?” 沉玉摇摇头,夜灯吹得她鼻尖微红,“没有你在身旁,我睡不着。” 她发现自己对沈郁极度依赖。 自打失去记忆,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此后无论养伤,赶路还是夜间安寝,几乎都有他在身侧。 她的梦里总有些乱七八糟的刀光剑影,经常陷于梦魇,夜半惊醒,再难入睡。 但是只要他在身边,哪怕他只是宿在外间,也能让她安心阖眼。 “许是陌生地界,没有安全感。船上都是我的人,不会有危险。我为你守夜,你安心去睡。” 沉玉要的可不是这个,她拽住他一片衣袖,“那你陪我睡……你在身旁我才能睡着。” “……” 沈郁沉默着没有回答,眼睛盯着江面,也不看看她。 又是这样!沉玉在心里哼了一声。 她四下看了看,说了句“等我一下。” 便快步走到舱门处拖了张凳子过来,不由分说推着他坐下,沈郁被推的一怔。 眼前光影一晃,柔软的身躯径直坐进他怀里。 “沉玉!你做什么?” 沈郁呼吸一滞,立刻扣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想将她从身上弄下去。 这姿势过于亲密,也过于逾距。 “别动!再动我就喊非礼了。” 沉玉搂住他脖子,将全身重量尽数压在他身上,眼神挑衅蛮横。 “……”倒打一耙,究竟是谁在非礼谁? 沉玉自顾自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微微眯起眼睛,问道,“为何我总觉得你今日在躲着我?” “没有,”沈郁矢口否认。 “撒谎。”沉玉毫不客气地戳破,不依不饶,“你今日都不跟我说话,也不看我。我让你厌烦了?” “没有,不要胡思乱想。”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沉玉不肯罢休,捧起他的脸,强迫他望着她的眼睛。

两人呼吸相融,鼻尖相触,四目相对,她虽然行事大胆,眼神却始终清澈坦荡。 不像他,表里不一。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艰涩,“沉玉……我是个正常男子,你不能……总这样戏弄我。”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她的一颦一笑,都在挑战他的理智和克制, 她不会知道他心中有多少龌龊的想法,若他克制不住,恐怕即刻就会把人吓跑。 “哎呀,好伤心呀……” 沉玉戳了戳他胸口,嗔怪道,“我待夫君一片真心,夫君却觉得我是在戏弄你……” “我方才只是说,让你在旁边陪我睡觉,可没有要你同我躺在一个被窝里睡呀。” 指尖作弄地点了点沈郁的鼻尖,调侃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嗯?你有些不乖哦……” “……” 沈郁简直要被她这倒打一把的能力气笑,到底是他想歪,还是她的话本来就容易让人想歪? 沉玉见他窘迫又无奈,笑的得逞。 她将脑袋靠回他肩上,望向江面上零星的渔火,打了个哈欠, “我是真的睡不着,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我们就这样坐着,聊聊天,看看江景,说不定一会儿我就困了。” “你这样很容易着凉。”他伸手裹紧了她身上的斗篷,手臂不由自主的收紧,将她完全拢在怀中。 “不会,你身上这样暖和。一会我睡着了,你再抱我进去吧。” 她将自己缩进沈郁怀中,安心的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沈郁无法,只能默许她赖着自己,夜风卷着她的发丝扫过下颌,带来丝丝痒意,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味,有点陌生的暖香。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换熏香了?” 这味道,不像她平日所用。 “嗯?”沉玉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突然想起她来的目的, 她解下腰间悬挂的香囊,递到他鼻尖, “好闻吗?昆莫帮我配的。他们族人真是多才多艺,竟还会调香。他说这个是安息香,有宁神助眠的功效,我寻思着正好适合你。” 又是昆莫。 沈郁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扭开头,硬邦邦地说,“难闻,我不要。” “怎么会?”沉玉凑近鼻尖闻了一下,明明很好闻。 她伸手往沈郁腰间一探,摸出来一个针脚歪歪扭扭的香囊,是她之前丢给他的那个。 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点了点那个丑丑的香囊, “其实……我根本不会做香囊,那会说是安神的香囊,都是骗你的。只是为了找个由头留在你身边,里面的东西也是一股脑乱塞的,可能没什么用。” “现在呢?” 他开口问道,他当然看得出来这香囊做工拙劣,但那是她亲手所做,于他而言,意义非凡。 可此刻听她亲口承认一切都是为了留在他身边的特意讨好,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现在我也不会做香囊啊。” 她将手中的香囊塞进他掌心,说道,“不过这个是我特意让昆莫的婶娘配给你的,效果应当不错,你试试看?” 沈郁握紧了掌中犹带着她体温的香囊。 他想问的,其实不是香囊。 他想问的是,沉玉,你现在做的一切,你对我的亲近和依赖,是不是也像当初那个香囊一样,只是想留在我身边,特意的讨好。 若有朝一日,你恢复记忆,是否也会像此刻评价这个香囊一样,轻松地说一句“当初不过是权宜之计”? 这些话在他喉间翻滚,灼烧着他的理智,却最终一个字都没能问出口。 30. 第 30 章 踰伦和呼衍还蔫巴巴的,凌季倒是恢复的快。 眼见江面风平,不知他从哪儿弄的渔具,架起鱼竿在船尾闲情垂钓,许是运气好,竟还真的让他钓上来几尾大鱼。 适逢饭点,沉玉提议不如做个烤鱼。遥岑一听,即刻操持着在甲板上支起一张小桌。 不多时,烤鱼的香气便顺着江风飘散开来,勾的人食指大动。 “姑娘尝尝,这时节的江鱼正肥美。”凌季将烤的外皮焦脆的鱼肉推至沉玉面前。 沉玉接过尝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毫不吝啬夸奖。 “好手艺,日后不跟着你家主子了,出去开个酒楼,必然大受欢迎。” 入口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他应该还撒了些不知名香料,很是提味。 烤鱼焦香再配上清淡爽口的竹叶饮。 一行人伴着徐徐江风,粼粼波光,竟也吃出几分泛舟山水间,闲适自在的意味。 沉玉吃得尤其开心,一边和凌季讨论着下次还有哪种烤法,一边笑话呼衍连吃鱼都苦着脸。 气氛正融洽欢快,渝伦突然煞风景的来了一句, “先前听闻,大江急流处的鱼之所以肥美,是因为…呃,常能吃到上游漂下来的死人……” !!! 遥岑刚入口的鱼一下就失了味道 “讨打!!” 沉玉眉毛一竖,指挥着遥岑揍他。 几人笑闹作一团,沉玉笑容明媚,嗓音清越,眉宇间毫无阴霾,好似真是个抛却烦忧,纵情山水的富家娘子。 她似乎……对旁人也是如此亲近,并非独独对他。 这样想着,沈郁心中再次泛起苦涩,觉得自己有几分像怨夫。 自怨,自艾,自苦…… 沉玉亲近他时,他总忍不住揣测,这亲近中有几分是出自真情? 会不会因为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他?会不会因为从一开始她就误以为自己是他的婢女。 所以必须依靠他,讨好他,才能得到他的庇护,在这全然陌生的世间生存。 最初救下她只是想探查军械案的真相,后来见她聪慧机敏,便觉得留她在身边亦有用处,虽然她总是口出狂言,但偶尔逗弄一下也是乐趣。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好像变得贪心了…… 贪心的想要更多,想要她眼中只有他,想要她的亲近独独给他一个人,只给沈郁这个人。 可他越是贪心,就越是清醒的感觉到,她的亲近源于雏鸟般的依赖。 她对月氏族人的庇护,几乎出于本能,为他们考虑方方面面。 她和昆莫相处时的明媚爽朗,对牧云的温柔耐心,对这群马匪少年的侠义心肠,对遥岑凌季的欢脱散漫…… 她对所有人都很亲近,自在。 唯独对他…… 总是掺杂些许身份错位带来的阴影,让他觉得这都是失忆后的别无选择。 那些温暖和亲近,都不是他一人独享。 这个认知让他备受煎熬,忍不住叩问自己, 因为她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我,她的世界一片空白,所以只能依赖我…… 可倘若她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我,还会对我这般亲昵依赖吗?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她与旁人谈笑时灵动的眉眼。 也多次劝诫自己,要与她适当保持距离。 可她不亲近他了,像此刻般,不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亲近别人,对别人展露笑意的时候,他又不受控制的生出戾气,恼怒的想杀人。 这些揣测和妒意,却如同毒药般啃噬着他,让他频频失神。 “竹叶饮性寒,你少喝些,当心胃不舒服。”清越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沈郁恍然回神,才发现沉玉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正微微蹙眉看着他。 他垂下眼眸,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道了声谢。 沉玉敏锐地察觉到他最近有些奇怪。 时不时总阴沉着脸不说话,他们就是像现在这样,人在眼前,神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满脸郁结沉郁。 每每她试图询问,他又像个锯嘴葫芦,避而不谈,让她万分无奈。 -- 第三日晌午,船只终于抵达青岭关水门。 两岸山势陡然险峻,关墙依山而建,巍峨耸立,卡在江面最狭窄处,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水门处排期冗长的船队,依次等待着巡检放行。 关墙之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持戈兵士的身影。 数条官船在水面游弋,小艇穿梭在等待巡检的商船之间,兵士呼喝盘问之声不绝于耳。 几名穿着号服的巡检士兵跳上前头船只,喝道:“路引,货单,船上众人,通通出来!” 那船家战战兢兢递上路引。兵士查验的极仔细,对那些带着大宗货物的商人更是严厉。 几乎所有货物一一搬出,开箱拆包,细细翻检。 盘问也琐碎尖锐,不留情面,一时喝骂与辩解声嘈杂。 “好严的盘查!”沉玉抱臂立于船头,静静观察着,侧首对沈郁说道。 沈郁同样抱臂而立,眼神幽深,“仔细观察,那些巡检人员的态度因船而异。” 对那些无甚标识的普通船只,检查堪称苛刻。 凡是挂着商会旗号,有译员随行的船只,巡检兵士们虽脸色亦是严肃,查验流程却明显简化许多,往往核对文书,稍作询问便可放行,极少开箱盘查。 “下一个到我们了。”沈郁开口提醒。 很快,两名巡检兵士跳上船来,沉玉将路引,货单和渊雅楼的身份木牌一并递上。 那兵士接过木牌翻看了一下,又打量了沉玉几眼, 随即对照了一下货单,随意问了句:“就这些货?译员随行?” “是,官爷。小女子是渊雅楼的译员,受雇随行前往巫咸。” 兵士点了点头,将木牌和货单还给她,竟也没有要求开箱查验,便挥了挥手,“行了,过去吧。下一艘!” 他们的船只就这么轻易的过了青岭关水门…… 沉玉有些不可思议,若是没有渊雅楼这牌子,他们岂不是还要被好一顿盘查? 她不禁低声感叹:“渊雅楼的牌子……竟真有这般大面子。” 旁边一个刚过关的老行商闻言,接话道:“娘子是头一遭走这青岭关?这些年向来如此,凡有渊雅楼译员随行的,官府查的都会松些。 说到底还是渊雅楼和官府合作深,官府信得过他们。官府查的松,商队就爱找他们的人随行,找的人多了,渊雅楼的势力便更大,官府也更倚重……说句不太好听的,这就是他们的圈儿。” 沉玉眸光微动,侧头看向那行商,试探道:“哦?那若是渊雅楼的人想夹带点什么私货,岂不是易如反掌?” “娘子不知。” 那人立刻摇头,笑道:“渊雅楼有铁律,译员绝不可帮雇主夹带私货,不得泄露交易秘密, 更严禁通敌卖国,充当细作。 前几个月不就出了这档子事?一个商队夹带违禁货物,被当场抓获。那随行的译员据闻还是高阶译员。还是渊雅楼的主事闻讯,亲自出面,清理门户,将人证一道交给官府查办,这才没牵连整个楼。” 沉玉心中哂笑,面上却露出钦佩之色。 严禁夹带私货?她这新晋的中阶译员,此刻不就夹带着私货么? 还是通过楼里默许的合作渠道,就是不知道那传闻中大义灭亲的主事大人,知不知道这里头乃是足以抄家没产的军械。 这渊雅楼的行事作风和他们所宣称的宗旨,似乎两相矛盾。 怪道昆莫骂他们沽名钓誉。 船只过了青岭关,又顺流而下行驶了约莫大半日,河道逐渐收窄。 水流肉眼可见地变得湍急起来,原本碧绿的江水也翻涌起浪花,不断拍打着船舷,船身也开始颠簸摇晃。 沉玉原本站在船边看风景,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弄得身体一晃,连忙抓住船舷,惊讶道:“一路都风平浪静,怎么到了这里,浪头突然急了起来?” 沈郁就站在她身侧,在她站不稳的瞬间,手臂已经下意识伸出,将她揽入怀中,为她解惑, “这里便是水鬼碑。此段河道底下多是暗礁岩洞,水文复杂,暗流汹涌。早年间行经此地的小船常有颠覆之祸,水下亡魂颇多,故有水鬼索命的传说。 相传前朝有地方官为安抚民心,曾请来道士作法,并在此处立下石碑,刻以符咒,取名‘镇鬼碑’,意在镇压水下恶鬼,保来往船只平安。年深日久,碑文漫漶,‘镇鬼碑’渐渐在百姓口耳相传中,变成水鬼碑。” “原来如此,这里听着倒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沉玉听得认真,却恍惚觉得这地界很熟悉。 “确实!”沈郁唇角微勾。 船只顺利渡过水鬼碑的湍流,在下游的河湾码头暂时靠岸。 此处名为白鹭津的镇子倒是热闹,沿河有些客栈酒肆,行人商贩亦是往来络绎。 沉玉按照走货单上的交货地点,在码头上寻到来接货的镖局。 一名身着粗布短打,腰间佩刀,作镖师打扮的男子扫过沉玉两人,开口道:“长风镖局,凭单接货。” 说着递上一枚刻有“长风”字样的铁牌。 沉玉仔细核对铁牌,又将货单与自己手中的对照,确认无误方才颔首:“货在舱内,请查验。” 她引着那镖师来到几只货箱前。 镖师蹲下身,仔细检查了箱体,尤其着重看了那把黄铜卡扣和火漆印,又用手掂了掂箱子重量,确认无误后,方回首对沉玉抱拳:“货单,火漆无误,有劳姑娘。这是酬劳。” 说完,从怀中取出钱袋递上。 沉玉入手感觉一沉,这分量可不轻。 她当面打开清点,里面是一块银锭和几片小金叶子,粗略估算,竟差不多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开销。 怪不得那些行商说这是肥差,也难怪那么多人想成为渊雅楼的中阶译员,这敛财能力着实惊人。 “数目无误,多谢。”沉玉压下心中感慨,将钱袋收起。 镖师找来码头上的力夫,将几只货箱抬下船,装上一旁候着的马车,很快便驶离了码头。 一直沉默旁观的沈郁对遥岑递去一个眼神。 遥岑立刻拍了拍呼衍,两人装作闲逛,暗中跟了上去。 凌季则跟着隔壁另一对刚刚提货的镖师离去。 31. 第 31 章 码头边,一时只剩下沈郁与沉玉二人。 “先在此处落脚,等他们消息。”沈郁率先走下跳板,朝沉玉伸出手。 沉玉借力跳下船,朝他晃了晃手中钱袋,眉眼间几分得意,说出的话却是豪气十足, “闲来无事,夫君可愿陪我逛逛?今日一切花销,我负责!” 像一只趾高气昂的狸猫 沈郁不禁失笑,从善如流,“既如此,便劳夫人破费了。” 两人携手而行,穿行于热闹的街市中。 午后斜阳正好,金光勾勒着她纤细窈窕的身影,青丝如瀑,衣袂随风轻扬,风姿绰约。 沉玉一路走走停停,不时在一些卖零碎玩意的小摊前驻足,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问问,与摊主畅聊风土,好不自在。 沈郁跟在她身侧,心有所感。 她似乎很容易满足,一点小小的乐趣都能让她开心许久。 路过一个玉石摊位,沉玉被琳琅满目的玉器吸引驻足。 摊子上货物繁多,多是些玉簪,玉镯、珠串等,玉质算不是顶好,成色也是中等,但胜在花样繁多,雕刻亦是精巧,且多是以小动物为型,显见摊主巧思。 见沉玉拿着一块雕着狐狸的玉佩,前后翻看。 “喜欢?”沈郁问道。 沉玉将玉佩举到眼前,“夫君不觉得……这狐狸有几分像我吗?” 她指了指玉佩上蜷缩的狐狸,又点点自己的鼻子,眼中漾开狡黠的笑意。 她手中的玉佩不过是普通青玉,不够通透但胜在色泽温润,倒是那只蜷缩着睡觉的狐狸,寥寥几笔,憨态可掬,确实颇有几分沉玉喝醉酒那晚的憨态。 沈郁端详了几眼,促狭道,“它瞧着,应当没你那么会气人。” “哼!” 沉玉佯装不悦,直接扯过沈郁腰间的丝绦,将狐狸玉佩系上去,“那以后就让这不气人的玉佩代替我陪着你吧!” 一旁的摊主见状,慈和笑道,“郎君说笑了,夫人这般鲜活灵动的人物,老婆子我这玉佩再精巧,也是个死物,哪里比得上夫人万一?” 沉玉付了玉佩的钱,摆摆手叹道,“男人都是这般,没到手的时候千好万好,到手了就不珍惜了。昨日还心肝宝贝叫着,今日便嫌我气人了。” 这话叫沈郁心里直呼冤枉。 “你这颠倒黑白的本领真是愈发大了!” 他何时说过那样肉酸的话,又何时真嫌弃过她? 摊主笑呵呵递过来一支发簪,“郎君可要瞧瞧这支簪子,同夫人方才选的玉佩,乃是出自同一块玉石边料所雕。” 沈郁接过一瞧,簪身也是青白玉,顶端被巧手雕成一只蜷卧的狸猫,与那慵懒安睡的狐狸,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瞧着甚是有趣。 他心下微动,抬手将发簪插入沉玉松松绾起的发髻间。 青玉的温润光泽映着她乌黑的发,酣睡的狸猫正好倚在鬓边,平添几分俏皮。 “方才是我失言,借此簪子聊表歉意,还请夫人原谅则个?” 沉玉转身接过摊主递过来的铜镜照看,借此掩下脸颊悄然升起的一点绯红。 臭石头……何时学会这般撩拨人了?让人怪羞涩的呢! 她下巴微抬,一副傲娇模样,“看在这簪子还算合我心意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原谅你一回吧!” 沈郁低头轻笑,“感念夫人大度。” “逛了这半日,也有些累了。”沉玉将铜镜递还给摊主,抬头望向街角,眯了迷眼睛,“遥岑他们不知何时回来,不如先寻个客栈,稍作休整?” “好。”沈郁颔首,两人寻了这镇上最大的客栈。 掌柜的见两人进门,便热情的迎上来,“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要几间房?” 沈郁想也未想,脱口道,“一间上……” “两间上房。” 话音未落,沉玉便打断他,对掌柜的温声道,“麻烦掌柜的,要两件清净的上房,相邻或相对都可。” “你……不怕了?”沈郁楞了一下,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这一路她都不愿独自睡一间房,今日为何…… 沉玉眨眨眼,体贴道,“我这不是心疼夫君总睡不好么?总不能让你这一路都在榻上窝着……” 突然如此懂事?他都有些不习惯了。 沈郁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如此,还要多谢沉玉姑娘的体谅了。” “好说,好说。”沉玉摆摆手,笑眯眯道:“夫君今日可要好好歇息。” “你也是,有事随时喊我。”沈郁叮嘱道。 -- 白日的喧嚣褪去,只剩零星的更鼓和江水呜咽。 伙计上前熄灭走廊风灯,天地间只剩下朦胧夜色。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入沉玉房内,紧贴着门板,侧耳倾听床上之人的动静。 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经陷入沉睡。 黑影脚步轻如猫行,落地无声,一点点靠近床榻,一只手探向床上被锦被遮住半张脸的人。 未及触上,原本沉睡的人,突然睁开眼睛,猛然向内侧一滚, 与此同时,凌厉劲风如毒蛇出洞,直击黑影手腕脉门。 来人显然也没料到床上之人竟是在装睡,愣神瞬间,抽手急退, 指虎带起的拳风擦着她手腕掠过,只差分毫便能将她腕骨击碎。 沉玉攻击未停,借翻滚之势,单手一撑,人便从床上翻坐而起。 指虎凸起的棱角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寒芒,直取黑影面门,这一拳若是得手,足以将人面骨打裂。 黑影一退再退,堪堪避开这夺命一拳,劲风扑面,差之毫厘便是眼珠爆裂的下场,可避得开面门之险,却没避过下盘的攻击,仓促间只能提膝硬挡。 腿骨与膝骨相撞,黑影闷哼一声,被这一脚踹得后退,撞得屏风应声倒地。 沉玉一个轻盈后跃,双腿交叠着坐回床沿,姿态闲适, “终于出现了。”她指尖抚过指虎,唇角微弯,勾出一抹慵懒锐利的笑意,“等你一天了。” 白日在那玉石摊位,她就透过铜镜发现后面有条小尾巴, 鬼鬼祟祟。也不知道他跟了多久。 她特意选了这镇上最大的客栈,还故意跟沈郁分房睡,就是为了钓他。 见那黑影捂着膝盖,她笑意更深,“如何?这份见面礼,可还满意?” 黑影微微调整呼吸,房内光线太暗,她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出对方身形颇为纤细,似乎也是女子。 方才短暂的交手,让沉玉悄然警惕,对方反应之快,若非她装睡偷袭抢占先机,恐怕难以占据上风。 黑影紧紧盯着沉玉,眼中复杂难辨。 沉玉正狐疑对方怎么不动的时候,黑影突然朝着她肩膀出掌,一个反应不及被击中,后退了几步。 好身手! 她抬手挡上迎面而来的手刀,疾扣对方手腕,膝盖悄无声息提起,顶向对方肚子。 两人就这么你一拳,我一腿的过起招来,沉玉惊讶于自己身手竟然不俗,还能与这蒙面女子打的有来有回。 “啪~!”黑影手腕一翻化解她的招式,两人各退半步。 “你是谁?”沉玉问道,“为何你的招式我有些熟悉?” 方才那几招,让她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无数个类似的场景中,她曾与这人并肩作战过。 黑影往前走了几步,却在看到沉玉戒备的握紧指虎时停住。 恰好半身落入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中,她蒙着脸看不清容貌, 只能看到一双复杂难辨的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这双眼睛……沉玉心中莫名生出一丝酸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试图破土而出。 “你……我们可是认识?” “沉玉?开门!”沈郁着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明显方才的动静惊动了他。 黑影听见门外的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深深看了沉玉一眼,便想从后窗离去。 “别想走!”沉玉低喝一声,心头疑云未解,岂可让她就这般逃离。 她疾追而上,五指成爪,眼看就要触及对方后颈,誓要将人留下问个清楚…… “砰!!!” 房门被沈郁一脚踹开,木屑纷飞。 他持剑立于门口,一脸寒气,望向窗边一逃一追的两人。 眼中杀机迸现,长剑出鞘直刺黑影后心,欲一招毙命。 “别!”沉玉的惊呼完全出于本能。 心脏在那一瞬几乎停跳,她看到剑光直冲黑影后背,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比她自己面临危险时更甚。 黑影也察觉到身后的杀机,生死一线间,她反手掷出几枚柳叶镖,直射沈郁面门,试图阻他一瞬。 沈郁剑光如匹练般展开,轻易磕飞面前暗器, 同时剑尖一挑,擦着她肩胛骨带起一蓬血花。 < p>几人的动静惊动了楼下的凌季,他匆匆提剑上楼,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脸色一变, “主子,姑娘,可有受伤?” 黑影趁着这空档纵身一跃,矫健的身影便如同鹰隼,瞬间消失在呼啸夜风中。 沈郁朝凌季递了个眼神,凌季身形一闪,犹如轻烟消失。 长剑立刻归鞘,沈郁赶忙走向沉玉,目光急切在她身上搜寻, “可有受伤?” 沉玉摇头,有些怔忪,“只是撞了一下,不碍事,那个人……” 沈郁眼底杀意未消,“她跟了我们一日,我以为是冲着我来的……” 白日他虽有所察觉,却未打草惊蛇,未料到对方目标竟然是沉玉,是他想当然了,险些酿成大祸。 “我也发现了。”沉玉揉着发麻的肩头,低声道,“所以……” “所以你才故意与我分房?” 沈郁截断她的话,怒道,“明知有危险,你还敢单独行动?我同你说过,有危险要第一时间喊我!” “我这不是没事嘛……”沉玉见他动怒,赶紧安抚道,“她跟了我们一路,我想看看她究竟想干什么。” “等你真出了事就晚了!” 沈郁气怒交加,气她的隐瞒和自作主张,更气自己的疏忽大意,竟再次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独自面对危险。 哦吼,这么凶! 沈郁从来没有对她如此厉声呵斥过,沉玉愣了一瞬,抿了抿唇,扮作委屈,“我都受伤了,你还这样吼我……” 沈郁胸膛起伏,强行压下心中怒火,忽然弯腰将沉玉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往外走。 隔壁房门被一脚踢开,转眼间,沉玉便被安置在床上, 沉郁居高临下望着她,脸色沉黑入水,“以后不准你单独行动,更不准再拿自己当诱饵!听见没有?” 好霸道…… 好强势…… 好喜欢……怎么办? 她遮住眼底的兴奋,装的像个小媳妇似得,小声说道,“知道了。肩膀有些疼,夫君替我揉揉?” 沉玉自觉将受伤的肩膀漏出来,上面一道清晰的掌印,沈郁瞳孔一缩,压下的怒火又窜起些许。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嘶……”掌心的药油刚触上肩膀,她便嘶嘶喊疼。 “现在知道疼了?”沈郁语气凉凉,手下却不自觉收着力道。 沉玉脑袋一歪,蹭着他肩头,“知道了,夫君别生气了嘛,我发誓,下次一定不单独行动!” 沈郁冷哼一声,手下力道加重一分,惹得她又是一声轻呼,“你的发誓能信几分?方才为何不让我杀了她?” 若不是她阻止,他及时转了个角度,方才那一剑足以取走那潜入者的性命。 她与那黑影交手不过数招,为何出言阻止。 沉玉又想起那双让她惊悸不已的眼睛,有些失神,“方才我与她过招时……有一种熟悉感,我不确定,我们也许认识?” 沈郁眉头一拧,“万一是你从前的仇家呢?你失了记忆,敌友不明,如此大意,方才若真出了事怎么办?” “不是有你在么?我知你在隔壁,才敢出手试探的。” “花言巧语。” 沈郁毫不留情拆穿她,“方才若不是我破门而入,你就要追着她离开客栈了吧?” 谎言被当面拆穿,沉玉讪讪一笑,眼神飘忽,“怎么会……夫君可真是误会我了呢。” “哎呀……好困,肩膀也不疼了,要不还是早点歇息吧?” ……又是这般,每每惹了祸,便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沈郁心中生出一丝无力,他知道她聪明有主见,身上亦有防身武艺,绝非需要依附他人的弱女子。 可越是如此,他越忍不住为她的胆大妄为感到心惊,今日是运气好,对方并无杀心,且他及时赶到。若是下次呢? 怕他继续追问,沉玉连忙掩口打了个哈欠。 沈郁没好气瞥了她一眼,将人塞进被窝,只留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睡吧,我在外间守着。” 烛火被他拂袖扇灭了几盏。 沉玉蜷在满是他气息的被褥里,从被沿缝隙里瞄他,肩宽背阔,身姿挺拔,就这般静静坐着,便能让她感到安心。 很喜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将头埋进被褥,心间仿佛生出丝丝缕缕的甜意。 32. 第 32 章 肩上的伤口在不断淌血,浸透衣衫,随着澹宁的奔跑,点点滴落在身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意。 她却似毫无知觉,只顾跌跌撞撞的往前跑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她没有死,她不会就这么死的!! 澹宁一路跑,一路哭,一路笑……让人分不清是痛极的抽噎,还是狂喜的哽咽。 狂喜,剧痛,希望,绝望……种种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爆炸。 她一路冲进树林,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碎裂声,惊起几只夜栖的寒鸦。 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越发虚浮。 她扶着树剧烈喘息,准备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未等坐下,身后极其轻微的响动传入耳中…… 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到,对方气息微乱,才被她捕捉到那一丝动静。 对于她这种常年游走于黑暗中,对追踪与反追踪刻入骨髓的人来说,这一声无异于惊雷。 澹宁全身瞬间绷紧,冷声道:“阁下既已跟到这里,何不现身做个了断?” 既然已被发现,凌季也不再隐藏,阴影晃动,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出。 目光落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此人伤重至此,眼神却依旧凶狠凌厉,如同濒死反扑的困兽,不见丝毫怯懦。 一路追来,目睹她一边踉跄奔跑,一边又哭又笑的诡异情状,还有这道莫名熟悉的身影…… 让他疑窦丛生。 “阁下何人?深夜潜入意欲何为?” 来人一身深色劲装,面容看不真切,但身姿挺拔,气息沉凝,非泛泛之辈。 是方才破门而入的男人的手下? 澹宁抿唇不语,手一扬,再度掷出柳叶镖,直取对方咽喉。 凌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料到对方伤重至此还有反击之力,反手将几枚飞镖扫落,右手成掌拍向她右肋空门。 眼见暗器落空,掌风袭来,避无可避,澹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退反进。 合身撞入凌季怀中,直攻肋下,拼着自己硬受一掌,也要让对方不好过。 凌季仓促间掌力收回三分,卸掉七成力,拍向对方肩头。 自己也生受了一掌,肋下一麻 两声闷响同时响起。 澹宁被拍的踉跄后退,后背再次重重撞在树上,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她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借树干反震之力,身形如灵猫般贴地一滚。 翻滚间寒光乍现,短刃出鞘,狠辣无比地抹向凌季大腿。 凌季冷哼一声,对此等诡奇狠辣的招数并不意外,他掌心内力吞吐,直扑那女子面门,意图以攻代守,逼退她。 岂料澹宁最擅长以命换命的打法,刀尖径直上挑,不管不顾迎向凌季手掌。 一声闷响,虎口与内力相撞。 她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之力传来,短刃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的向后翻滚。 混蛋! 她暗自咬牙,借着翻滚之势,双腿绞向凌季脚踝,几枚不知何时扣在指尖的石子同时射出。 专攻下三路,毫无高手风范,却实用至极。 凌季眼神一厉,不再留手。 提膝出掌,如苍鹰搏兔,澹宁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滚落在地,再次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晕厥过去。 打不过就跑,这是她打小就学会的套路。 她手往地下一撑,准备伺机跑路。 凌季看穿她的意图,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拉近两人距离。 动作好快! 澹宁惊愕,她此刻的状态,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凌季眉头紧锁,眼前蒙面女子的身形,招数,打法,太熟悉了…… 几年前,他奉命追寻潜入沈郁军帐送信的蒙面人,曾经与那人交过手,那人也是这般狠辣果决,擅长近身缠斗,尤其是这如出一辙不要命的打法…… “你……”他手上攻势缓了半分,正欲开口喝问。 面前突然爆开一大团灰绿色烟雾,刺得人眼睛刺痛,涕泪横流。 凌季猝不及防,立刻屏息闭气,催动内力想要驱散烟雾,视线却早已被彻底隔绝。 待烟雾散去,眼前哪还有那黑衣人的影子? 只剩下一滩新鲜血迹。 他心中暗骂一声,只得无功而返。 -- 沈郁和衣坐了一夜,油灯早已燃尽,只余窗外渐次泛白的天光。 某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沾床就睡,全然不知外间有人为她的冒险堵着郁气,睁眼到天明。 天光乍破,遥岑与呼衍闪身进来,两人皆是一身露水寒气,面色凝重。 “主子,” 遥岑压低声音回禀道, “属下与呼衍一路追踪那长风镖局的马车,他们十分谨慎。出了镇子便转入林中岔道,七弯八拐入了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里面有数人候着。 装扮各异,有游方道士,行脚僧人,还有货郎,乞丐……他们将那批军械化整为零,混入各自的行囊货物中,四散离去。” “属下等虽尽力追踪其中两路,但对方深谙此道,他们大多混入清晨市集中,各色行人往来,难以分辨追踪,线索……到山神庙那里,基本就断了。” 化整为零,伪装潜行……如此周密的安排,绝非寻常走私团体为牟利所能为。 这些被分散运送的军械,最终会流向何处? 是卖给塞外诸部,资敌以乱边关?还是有人在暗中蓄积力量,意图行悖逆之事? 沈郁负手立于窗边,周身气压凝滞。 沉玉早已醒转,竖着耳朵听了个一清二楚。 听到线索断了…… 她并不惊讶,对方能经营起这样一条隐秘的走私链,将渊雅楼和官府渠道运用得如此纯熟。 自然有完备的应对和脱身之法,岂会轻易让人抓住尾巴? 她掀开被子起身,扬声对着外间道,“断了就断了,再查就是。现在既已知这条线有问题,顺着渊雅楼和那个什么主事查下去,总会有破绽,那镖局,还有接货的人,不都是线索么?还有昨夜那个……” 她本想说昨夜那个刺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总觉得昨晚那个人,或许是冲她而来 冷不丁听见一道女声,呼衍吓了一跳,想抬头却被遥岑按下。 死小子,眼睛还要不要了? “你们先去大堂候着,仔细留意客栈内外可以异常。另外传讯回去,详查长风镖局近半年的 所有镖货往来,尤其是和渊雅楼有牵连的账目。” “是!属下明白。” 遥岑抱拳领命,拉着呼衍退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既然醒了,就起来洗漱,今日早些出发。” 沈郁对着屏风后的人影说道。 沉玉撇撇嘴,“我的鞋子在隔壁呢,你昨晚没给我拿回来。” …… 他确实忘了这茬,昨夜气怒交加,哪里还想得起去拿什么鞋子。 沈郁无声地叹了口气,“等着。” - 一行人很快收拾停当,前往码头。 “凌季,昨夜你可追上那人了?可有看清样貌?” 沉玉走在沈郁身侧,开口问道。 凌季摇了摇头,低声道:“属下和她在树林中过了几招,没能抓住她,被她用一枚烟雾弹逃脱了。” 沉玉闻言虽有些失望,但很快释然。 对方既然敢孤身潜入,必有脱身之策。 “无妨,先去巫咸再说。若她的目标当真是我,应该不会轻易放弃,总会再出现的。” 沈郁冷然道,“今日起,无论何时,不可离我太远。” “知道了,知道了!” 沉玉应道,忽而凑近他耳边,带着戏谑的笑意轻问, “夫君看得这般紧,那我若是要沐浴更衣,夫君也要跟着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郁耳根泛起可疑的薄红, 他转头瞪了她一眼,警告道,“适可而止!” 沉玉忍不住笑出声,他真的很不经逗! 码头熙攘,商旅喧哗。 沉玉脚尖刚踏上甲板,不经意扫过码头桥洞的破石堆,那里似乎飘着…… 一具尸体? “那儿……是不是有个人?” 沉玉低呼一声, 沈郁和凌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皆是一凝。 凌季足尖一点,便落到那处乱石堆上。 俯身拨开遮挡的水草,才终于看清里面情形, 一身着夜行衣的女子,浑身湿透,双眼紧闭,嘴唇泛着青紫,蜷缩在石洞中。 随着江水微微起伏,若不细看,真如浮尸一般。 这身装扮…… 凌季伸手探向她颈侧,指尖传来微弱跳动。 他神色一凛,带着人飞身回到船上, “主子,姑娘,是个女子,还有微弱气息,且……她在高热。” “这身装扮,很像昨夜那个蒙面人。”沈郁眉头紧蹙。 “你把她打成这样的?”沉玉惊讶地睁大眼睛。 昨夜潜入她房中时,这人身手矫健,虽中了沈郁一剑,但逃离时依旧迅捷。 怎的不过一夜,便成了这副濒死的模样。 凌季摇头,“不是我。” 沈郁扫了一圈周边,清早的码头人来人往,已有人注意到他们这处的动静,好奇地张望。 他当机立断,开口道:“先把人带进去。” 沉玉望着眼前濒死的女子,那双眼睛又浮现在脑海中。 她拉住沈郁,“可否让遥岑寻个大夫来?她若死了,线索就真断了。。。” 沈郁看了她一眼,还是同意了。 33. 第 33 章 -- 凌季抱着不断淌着水的女子,有些犯难。 该放在何处? 直接放床上,她一身潮湿,怕是立刻就要污了被褥。 放地上?对伤势怕是更不利。 “先放到我的毯子上吧,” 沉玉在后头看出他的为难,吩咐道,“我给她换身干净衣服,你先到门外候着,一会好了我再唤你。” “是。姑娘。” 沉玉小心翼翼剪开女子身上衣物,布料黏连着伤口。 饶是她早已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太惨了! 原本应是白皙光滑的肌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新旧交错的伤痕。 肩胛,腰腹,后背,大腿的伤,皮肉翻卷,早已被江水泡的肿胀发白。 除了几处致命伤,她的手臂,小腿,脖颈处还有不少划伤和擦伤。 这到底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对一个女子如此痛下杀手,招招致命。 沉玉尽量放轻动作,替她换上一身干净衣裳。 又用沈郁上次给她用的药,洒在那几处翻卷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女子身体剧烈地颤抖,额头上冷汗涔涔。 “忍一忍,很快就好……” 沉玉忍下心头酸涩,低声安抚,尽管知道对方可能听不见。 上完药又用布条替她简单包扎一下。 好不容易将她收拾妥当,才发现自己小心翼翼的折腾出了一身汗。 正欲起身去唤凌季,不小心踩中一块硬物,她拾起一看,面露惊诧…… 她定了定神,唤来凌季。 “劳烦你去请你家主子过来一趟,我有话同他说,另外,让厨房熬些清淡的米汤,若能喂进去些最好。” “是。”凌季将人抱到床上,见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立刻快步离去。 不多时,沈郁便匆匆赶来。 “如何?” “伤的很重。” 沉玉扫了眼床上之人,“几处伤口深可见骨,又被江水泡了不知多久,也不知道是谁,竟对一个女子下如此杀手。” 沈郁对此并不意外,颔首道,“江湖寻仇,职业杀手,皆有可能。她昨夜能潜入客栈,身手不弱,仇家自然也不简单。” 沉玉应了一声,将手中物什递过去, “方才替她更衣时,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你瞧瞧。” 沈郁接过,定睛一瞧,“这不是……” 手中银牌与沉玉的木牌极其相似,只不过材质不同,且上面多了些暗符。 他翻过背面一看,果然镌刻着一个“渊”字。 “渊雅楼的令牌?” “正是。” 沉玉点头,“可以确认,此人应是渊雅楼的译员,观这令牌的材质,等级不低,至少中阶以上,或者高阶?” 渊雅楼的身份令牌,按等级不同,所用材质亦是不同。 初阶译员是木牌,中阶是木牌镶着银,想来这块银牌,应是高阶的令牌? 沈郁眼神晦暗,“渊雅楼的译员身份特殊,行走各国,颇受礼遇。为何会沦落至此,跌落江中,重伤濒死,生死未卜?” 这也是沉玉的疑问,她将银牌收好。 “眼下只能先尽力保住她的性命,才有后话,只是她伤得实在太重,能否救活,尚未可知。” “尽人事,听天命!” -- 原本欲要启航的船,因为这意外又被绊住了脚步。 船舱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药味,遥岑倒是心细,请来了女大夫。 那大夫见沉玉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沉玉屈膝回礼,目光落在榻上。 人还在昏迷着,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被,裸露在外的肩头和手臂都产缠着厚厚的绷带。 “大夫,她情形如何?” 大夫回禀道,“方才我检查了一遍,这位娘子大腿上有两处刀伤,肩上除一处新伤外,还有两处箭簇留下的创伤,虽已拔出,但创口溃烂,引了炎症。 背上还有两道鞭痕,看样子有些时日,估摸也是未好好处理,皮肉有些粘连。除此之外,还有手上,背上,腰腹处,还有多处擦伤和瘀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才高热不退。” “方才小人已为她清理了伤口,重新包扎妥当。只是这烧何时能退,能否熬过今夜,还不好说。” 沉玉听得眉头紧紧皱起。 此前对她的种种猜疑,此刻都被这触目惊心的伤势冲淡了许多。 “另外,这位娘子似乎易了容,不知可否揭开她的面具,才好观她脸色……”大夫小心翼翼的问道。 未得主家允准,她不敢擅自做主。 “易容?” 沉玉踱步至床前,捏住她的脸左右端详,才在耳后发现一处微弱的痕迹,确实带了人皮面具。 怪不得方才从水里捞出来,只见嘴唇青紫,却不见面色有异。 她手指一动,便把面具揭下来。 昨夜蒙面狠辣,此刻卸去伪装,露出真容,竟是这样一张清冷的面孔。 鼻梁挺直,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冷寂,小脸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红潮,嘴唇却苍白干裂,呼吸微弱。 这张脸…… 沉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刺痛窜上头顶。 她到底是谁? “姑娘可是有何不适?” 大夫见她神色骤变,吓了一跳,连忙出口询问。 “我没事。”沉玉压下心头异样, “有劳大夫尽心救治,务必保住她的性命。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大夫连声应下。 -- 舱房外,沈郁与凌季临江而立。 远山如黛,暮色渐浓,唯有江水奔流不息。 沈郁的目光落在苍茫江面上,对静立在他身侧的凌季吩咐道, “加派人手,看住这个舱房。任何出入之人,都要仔细查验。再去查查最近附近城镇,可有追捕逃犯或发生械斗之事,尤其留意碧云渡和西南方向来的人。” “是!” 凌季应下,稍作迟疑又道,“主子可还记得,三年前深夜潜入中军大帐送信的蒙面人?” 沈郁闻言,神色一凝,“自然记得,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昨夜属下追着她到镇外密林,与她缠斗数十招,发现此人……身形步法,与当年那位蒙面信使 颇有相似之处。属下有七成把握,她与当年的蒙面人即便不是同一人,也必定渊源极深,很可能师出同门。” 沈郁心中微震,怎会? 当年那人在他案前留下一封密信,便消失无踪。 他多方查探,皆无线索,如今竟这般阴差阳错。 过于巧合,亦过于蹊跷。 若她真是当年的信使,为何会与渊雅楼扯上关系? 为何如今会出现在距离北境千里之外的白鹭津? 又为何深夜潜入沉玉房间?她与沉玉究竟是何关系? 当年送信是受何人所托?如今接近沉玉目的何在? 无数的疑问在沈郁心中翻腾,却无人可为之解答。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只剩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心上。 良久, 他才开口道:“即日起,你跟遥岑换,你跟着沉玉,也盯紧她。无论她是谁,与当年之事有何关联。 此刻她身份不明,重伤在身仍能突破警戒接近沉玉,绝非易与之辈。她若安分养伤,配合询问,便留她性命。若有任何不轨,试图对沉玉不利……” 他略一沉吟,还是立下决断。 “就地格杀,不必请示。” 凌季心知沉玉在沈郁心中的分量,迟疑片刻,还是应道,“属下,明白……” -- 沉玉同大夫叮嘱了几句,这才退出舱房。 沈郁见她有些心绪不宁,闷闷不乐,问道,“大夫怎么说?” “旧疾沉疴,伤势过重,能不能熬过这一关,端看今夜了。” 沉玉靠着他,心绪复杂,“她那一身伤,若真是被人一路追杀至此,当真也是个可怜人了。如今这船上只我一个女眷,我想今夜留下看护她。” 沈郁眉毛蹙起,满脸不赞同,“让遥岑去寻个稳妥的丫鬟婆子便是,她与你非亲非故,又敌友不明,何须你耗费心神?” “若是寻到个不知根底的,岂不更麻烦?” 沉玉摇头否决,“况且,我对她的感觉……很复杂。这一路到巫咸还需几日,我白日里也无甚要紧事,费些精力看顾她便是,权当积福了。” 她看出沈郁不加掩饰的不赞许,知道硬碰硬不行,便又拿出惯用的法子。 拉着他手臂直晃,安抚道,“船上都是你的人,戒备森严。她如今重伤濒死,连动弹都难,对我能有什么危险。” 又来! 她总有办法让他退步心软… 沈郁轻哼一声,“你倒是一副侠义心肠,将我这当成收容所了?” 前脚刚收了个月氏,现下又来了个不知底细的刺客。 沉玉知他这还是松口了,眼底闪过得逞笑意,晃了晃腕间手链。 “我也不是那等是非不分,一味滥好心之人。我身上有这么多自保之物,你就不要担心了,好不好?” “只准在外间守着,凌季会安排人近旁候着,不许以身涉险。” 沈郁说道,算是默许,却也忍不住叮嘱。 “沉玉得令!谨遵夫君嘱咐!” 沈郁无奈的捏了捏她的脸,又是这幅卖乖得逞的可恶嘴脸。 “自己当心,我就在隔壁,随时喊我!” 34. 第 34 章 月朗星稀,江风遇冷。 床上之人一直高热不退,冷汗淋漓,布巾换了一轮又一轮,气息几度微弱到让守夜的大夫都捏了把冷汗。 沉玉披着沈郁送来的毯子,坐在床边,眉头紧蹙,一边为她擦拭着额角颈间的冷汗,一边祈祷她能挺过去。 可莫要让我白费一番气力留下你。 “……淡……淡……”苍白的唇间不时溢出几声破碎的呓语。 “你说什么?”沉玉俯身凑近,想听清楚些。 “……淡……淡……”她嘴唇翕动,声音气若游丝。 沈玉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趴到她唇边。可翻来覆去,只听到类似“蛋蛋”的呓语。 蛋蛋?她想吃鸡蛋?还是鸭蛋? 凌季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见沉玉凑在澹宁嘴边倾听, 不由得放轻脚步,低声询问,“姑娘,可是有何不妥?” 沉玉一头雾水,指着床上意识不清的人, “她一直迷迷糊糊在喊‘蛋蛋’?可是想吃什么蛋?船上可有备着?” 凌季也是一愣,他看了一眼昏迷中依旧不安的人, 沉吟道:“许是生病口中无味?明日采办补给时,让遥岑多备些鸡蛋,鸭蛋便是。” 沉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转念一想又觉得凌季说得甚有道理,许是这药太苦了,想吃点别的。 “我来吧,你把她扶起来。” 她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示意凌季将她扶起来,躺着不好喂药,还容易呛到。 凌季将虚软无力的人扶抱起来,半靠在自己怀中。 她好瘦……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伶仃的骨骼,瘦弱不堪。 如此瘦弱的人,昨夜竟有那么强的爆发力,若她没有身负重伤,他大概很难全身而退。 沉玉舀起一勺黑色药汁,小心吹了吹,递到澹宁唇边。 许是这药难闻,又过于难喝,澹宁眉头皱的更紧,紧抿唇瓣不肯张口,脑袋往一侧闪躲。 滚烫的额头贴上凌季颈侧,陌生的草药味瞬间侵袭了他的感官,陌生的战栗窜上耳根,凌季不由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凌季?” 沉玉端着药却喂不进去,有些着急, 抬眼望向凌季,见他耳根微红,只当他是不习惯与女子这般近距离接触, 轻笑道,“劳你扶稳些,固定住她的脸,这样蹭来蹭去,药全洒了。” “……好。” 凌季依言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掌笨拙的扶住澹宁下颌,固定住她乱动的脑袋。 她的脸好小…… 掌心的脸颊下巴尖尖,甚至还没有他的手掌大,触手滚烫,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 凌季感觉自己捧着一樽瓷娃娃,稍不注意,便会被他捏碎。 沉玉见澹宁被固定住,再次尝试喂药,耐心地将碗中汤药喂完。 “好了,将她放平躺着吧,小心避开她肩上的伤。” 凌季如蒙大赦,却又强装镇定,将人放平躺好。 大概因为过于紧张,掌心都开始渗出汗水来。 一直到后半夜,澹宁的高热总算退了一些,气息也稍稍平稳,沉玉心下稍安。 一夜劳神,她也疲惫不堪, 便对凌季道:“我去外间榻上靠一会儿,劳你在此看顾。若有任何动静,立刻唤我。” “姑娘放心。属下必定寸步不离。” 沉玉这才点点头,转身去了外间, 屋内只剩下凌季一人,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澹宁。 他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澹宁脸上, 见她嘴角还有些许残留的药渍,略一迟疑,还是用布巾替她擦拭干净。 灯影昏黄,她似乎又陷入梦魇之中,口中再次溢出模糊的呓语,依旧是听不真切的“蛋蛋”。 凌季微微有些出神。 昨夜交手时,她凌厉狠辣,招招致命,不过一日光景,便重伤濒死,脆弱不堪。 白日里大夫褪去她的外衫时,那一身狰狞的伤口,触目惊心。 她究竟是谁?来自何处?为何会被追杀至这般境地? 众多疑问盘旋在心头,他有些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却又在听到她痛苦的闷哼时,忍不住再次看去。 -- 澹宁深陷梦魇,挣脱不得,清醒不得。 一时是阴冷破败,蛛网遍布的破庙。寒风呼啸,经幡猎猎,年幼的自己缩在神龛里瑟瑟发抖,惊悸不已。 一时又是刀光剑影,手中长剑划开敌人喉咙,温热的血溅了她满脸,糊住了视线,也糊住了口鼻,无法喘息。 一时又是无尽的奔逃,身上旧伤未愈,新伤再添,眼前是血肉横飞的惨状,身后是怎么都甩不脱的追兵…… 她跑啊跑,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终点,只能跑到力竭,永堕深渊……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将她从深渊中拉起, 温柔的指尖为她拭去脸上滚烫的鲜血,苦涩的泪水润入她干裂的唇缝。 是谁在救她? 是谁在为她拭去污秽? 是谁在为她哭泣? 是谁? 眼皮仿佛坠着千斤重,澹宁用尽全力摆脱梦魇的纠缠, 她要看看,是谁! 眼前跳动着模糊的光晕,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喉咙如同刀割。 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她还活着。 这里……是哪里? “她好像醒了?”清越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澹宁茫然的转动眼睛,循着声音望去,芙蓉面,柳叶眉,一双眼睛狡黠如狐。 是一张让她无比安心的脸。 她怔怔望着沉玉,嘴唇动了动,想喊出那个在梦中呼喊了千百遍的名字,却只能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沉玉见状,忙端起旁边小几的温水润湿她干裂的唇瓣,“别着急说话,你伤得很重,又烧了几日,能醒来已是万幸,有什么话等你好点再说。” 干灼的喉咙得到些许缓解,眼前充满关切的脸庞依旧熟悉,可看着她的眼神却是全然的陌生。 她鼻尖一酸,无比失落,却只能将所有翻腾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 终是抵抗不住极度的虚弱,再度陷入沉睡。 沉玉替她掖好被角,微微松了口气。 她反反复复烧了三天,呓语不断,好几回气息弱到几乎摸不到脉搏,她还以为救不回来了。 如今终于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心中悬着的大石才总算落下。 正欲起身去唤大夫再来看看,舱门却被推开。 “守了三日,还没够?”沈郁信步而来,扫了一眼榻上昏睡的人,语气不善,“她是金枝玉叶,还是你的再造恩人,值得你这般耗费心神?” 整整三日,衣不解带,寸步不离。 沉玉皱了皱鼻子,这话说得可真是酸味十足。 她笑嘻嘻的挽上沈郁手臂,调侃道,“不过三日不见,夫君就这般想我?” 竟还寻到这里来了。 沈郁轻哼一声,不理会她的戏谑,指腹拂过她眼下青影,“眼下都黑成什么样子了?再这么熬下去,没等她好全,你先倒了。” 原是担心她休息不够,伤了身子,却故意别扭责备,这人真是口是心非。 沉玉心头一软,脸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狸猫,“她如今情况稳定下来了,今日无需整夜守着了。” 沈郁闻言,脸色稍霁,“她既已稳定,自有旁人照料,你回去歇着。” “知道了,知道了。可是……我的房间如今让给了她养伤,我无处可去了呀。” “不知夫君今夜可愿收留我?” 沈郁板着脸道,“既如此,你今晚便去甲板上守着吧,那里宽敞,还能赏月。” “哎呀,夫君好狠的心!”沉玉小脸一垮,做西子捧心状,哀怨道,“江风那么大,我若是冻病了,可怎么办?” 她忽而踮起脚尖,悄声凑到他耳边说道,“晚上我去找你睡觉,夫君可要记得给我留门……” 沈郁垂眸看她满是促狭笑意的眼睛,知道她又在故意逗弄,嘴上惯爱跑马。 他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故作严肃告诫道,“不许胡闹。” 沉玉捂着额头,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保证不闹你,我先去同大夫交代一声,一会去找你。” 她抱了一下沈郁的腰,笑着跳开,“夫君一定要等我哟!” 35. 第 35 章 “主子,玉姑娘……” 遥岑急切的嗓音在舱门外响起,“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和凌季打起来了!!!” 沉玉的睡意登时消散了大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揉了揉眼睛,一时有些茫然…… 怎么回事? 这么快就恢复了?还能打起来? 沈郁掀帘而入,已经穿戴齐整,墨色外袍衬得他愈发挺拔。 见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走近拍了拍她头顶,“先洗漱,用了早饭再去不迟。凌季有分寸,不会出事。” 沉玉嘴巴一撅,昨夜明明说好陪她睡觉,结果就是他又把床让给她,自己去外间小榻上睡。 哼,惯会敷衍她! 她心里记挂着事,匆匆洗漱完,草草用了几口饭,便拉着沈郁往安置澹宁的舱房走去。 一入房内,便见昨日还昏迷不醒的女子,冷着一张脸靠坐在床头。 凌季抱着手臂站在床边,同样面沉如水,两人一坐一站,无声对峙。 “这是怎么了?” 沉玉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几步走到床边坐下,见她脸色尚还带着病态,怎的还能和凌季打起来? 她指了指凌季,笑眯眯道。“你烧了几日,他可忙前忙后,衣不解带的守了你几日呢,怎的一醒来就这般不对付?” 听到衣不解带,澹宁再一次飞了个眼刀过去,登徒子!! 方才她朦胧醒来,就发现有只手在自己领口流连,睁眼一瞧竟是这男子,她手一抬便直冲颈部动脉。 若不是她重伤未愈,那一下就能让他毙命。 凌季冷哼一声,暗道自己倒霉。 今日风大,他不过是怕她伤重体虚再染风寒,这才上前想替她将被子拉高些,竟被当成登徒子,当真是欲加之罪。 “我……怎会在此?”她记得那晚慌不择路,最后晕倒在一片荒草中。 “我们在码头的破石堆发现你的,当时你重伤昏迷,气息奄奄,便把你带了回来。你是谁?” 沉玉见她今日精神尚可,应当可以接受盘查了。 澹宁一直盯着沉玉看,却迟迟不说话。 沉玉被她看的有些奇怪,那晚她也是用这样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半开玩笑道,“怎么?我脸上有花?还是长得像你认识的人?” 澹宁闻言摇了摇头,垂眸掩住眸底情绪,声音沙哑不已,“我叫贺宁。” 贺宁? 沉玉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陌生,毫无头绪。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郁,他也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听过贺宁这号人物。 “你认识我,对吗?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为何跟了我们一天,半夜又潜入我房内?” 澹宁迎上沉玉探究的目光,心中涩意翻滚,摇了摇头,“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需得你易容又蒙面,还半夜潜入我房内?”沉玉追问道。 舱内陷入沉默,澹宁眸子低垂,不知是否在评估自己眼下的处境,还是在想些什么。 左右人都控制在自己手上了,沉玉也不着急,耐心十足的等着。 许久, 沈郁的耐心即将告罄时, 她才开口,“有人在利用渊雅楼的渠道走私夹带,我在追查此事。那日在码头,我见你使用渊雅楼的身份牌,与长风镖局的人交易,为了确认你的身份和目的,才冒险潜入。” “你是‘寒鸦’中人?”沉玉心中一动, 她记得领身份木牌那日,曾听秦管事提过一嘴,楼内有一组,名为寒鸦,行踪诡秘,手段莫测,即负责救人,也负责杀人。 看来,此人便是其中一员? “你怎会……”贺宁抬眸,神色有些惊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沉玉取出从她身上掉落的那枚银牌,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你的令牌。那日秦管事说,楼中译员可凭自愿接单,只要报酬合适,夹带些私货也是默许的。怎的前脚默许,后脚便暗自追查,你们这不是钓鱼执法?” 澹宁闻言,露出一抹讥讽之笑,“那是楼主闭关之后才有的规矩。楼中旧例,规矩森严,若夹带的只是普通物什,自然无人深究,可他们夹带的是违禁品。” 沈郁危险的眯了眯眼,看着澹宁的眼神带着一抹审视,“你从何得知,他们夹带的是违禁品?” “无可奉告。我自有我的门路。”澹宁对沈郁的审视视若无睹。 沉玉眼神莫测,继续问道,“那你又为何会重伤濒死,出现在码头?” 澹宁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又很快隐去,“那晚从他手下逃脱后……” 她指了指遥岑,继续道,“我本欲先行离开白鹭津,没想在码头遇上了他们埋伏的人,寡不敌众,被暗算重伤。” 沈玉和沈郁对视一眼,长风镖局果然有问题。 沈郁再次开口,“长风镖局与何人勾结?那些走私的物品,最终都流向了何处?” 贺宁摇了摇头,“我只追查到他们将那些东西分散运走,一部分走的偏僻山道,再伪装成被山匪劫走,以此销赃。码头那些接货的镖师,有一些是山匪假扮的,至于最终流向……我怀疑与西南边陲有关,但尚未拿到确凿证据,便被他们发现了。” 西南边陲! 沈郁陡然想起那个玄铁盒里的线索,亦是指向西南。 沈玉眼神微动,“你就不怕,我与那长风镖局实是一伙的?” 贺宁抬手指了指倚在柱子旁的遥岑,“我见到他暗中跟踪长风镖局的人,不似寻常商队护卫,猜到你们也在查这件事。” 遥岑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他自认跟踪隐匿的功夫已是上乘,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意了 “我……能不能跟着你,当你的婢女或者护卫都可以。”澹宁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不行。”沉玉还未开口,沈郁已经先行拒绝, “空口白牙,你所言是真是假尚未可知,焉知你不是祸水东引,想借我们之手替你清楚追兵,置她与险地?” 贺宁对沈郁的质问置若罔闻。 似乎从一开始,她的眼里都只有沉玉一人, 她嗓音有些低哑,带着几分恳求:“昨夜我被斩落江水,他们自信我必当场殒命,早已回去复命,不会再来。” 她握住沉玉的手,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我早已是死人一个。我没有骗你,更不会伤害你。求你……收留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沉玉看着她血色全无的脸,身上还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明明下一秒就要倒下,却仍倔强的等着她的答案。 心头再次升起莫名的心疼和酸涩,她张了张嘴,一个“好”字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不行!”沈郁扫过沉玉瞬间动摇的神情,强硬道,“此人来路不明,那夜还潜入你房内,意图不明。留她在身边,无异于引狼入室。沉玉,你不可意气用事!” 澹 宁的目光终于舍得从沉玉脸上移开片刻,淡淡扫了沈郁一眼。 满是讥讽的一眼,仿佛在说“你的反对毫无意义。” “我对你没有恶意,更不会伤害你。” 她摘下脖子上带的一截不知是何骨骼雕琢而成的短笛,递给沉玉。 “我身上有傀儡丝。” 这话一出,除沉玉外,所有人脸色都是微变。 傀儡丝乃是西南秘传的阴毒蛊术,子蛊入体,与宿主血脉相连,生死系于一把引蛊笛,只需催动笛子,便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控制人最残酷的手段之一。 “这是引蛊笛,唯一能催动我体内蛊虫之物。你收着。从今往后,我的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若我有半分不利于你的心思或举动,你只需吹响此笛,便可立时催动蛊虫,置我于死地。” 孤注一掷的眼神,令沉玉心脏狂跳,那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再次袭来。 她迟疑着伸出手。 “沉玉!”沈郁低喝出声,攥住了她探出的手腕,“别碰。” “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突然冒出这么个人,交出这等邪物,焉知不是陷阱?苦肉计加上这不知真假的蛊笛,就想取信于人?” 澹宁对沈郁的厉声质问置若罔闻,只是殷切的望着沉玉。 沉玉看看澹宁,又看看沈郁,十分踌躇。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可疑,不能接! 可似乎源自灵魂的牵引,让她无法狠下心肠拒绝,无法对着这双眼睛说不。 “沈郁,你记得在碧云渡,你还欠我一个奖励吗?” “我用这个,换她留下可以吗?” “沉玉!”沈郁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无意识收紧,脸色阴沉的可怕。 “你不许食言。” 沉玉反手握住沈郁的手,捏了一下,希望他能懂自己的意思。 无力感陡然席卷沈郁心头,她用他的承诺,来换一个可能危及她安全的隐患。 在她心里,他的担忧和反对,竟然抵不过对一个陌生可疑女子的莫名心软! “随、你!”他将噬心的失望压下,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松开沉玉的手,拂袖离去,只觉得自己心中微妙的期待,无比可笑。 “沈郁!”沉玉喊了一声,他脚步却未曾有半分停顿,径直离去。 完蛋。 沉玉哀嚎,这下是真把他惹毛了。 她转身从澹宁掌心取过那枚骨笛,“我收下了。但是先说好,你若是图谋不轨,我真的会杀了你。” 澹宁见她收下,松了口气,点点头。 “你先安心养伤,凌季会照看你,我……我有事先走一步。” 她说着便急急忙忙提着裙子跑了。 留下阴着脸的凌季和澹宁,大眼瞪小眼。 他默不作声将方才就温着的药倒出来,往澹宁面前一递,“喝!” “方才,对不住……”澹宁十分别扭的道了声歉, 接过那碗黑漆漆的药,咬咬牙一口闷完。 药汁入喉,难以形容的苦味瞬间席卷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 苍白的小脸瞬间皱作一团,想呕,又反应过来这样太有损气场,只得生生忍住。 凌季见她这幅强忍苦楚的模样,背过身嘴角微勾, 片刻后递给她一颗蜜饯,“无妨……” 澹宁望着那颗蜜饯,愣了一瞬,垂眸接过, “谢谢……” 36. 第 36 章 沉玉在船上转了一圈,问了好几人,才在客舱里找到沈郁。 舱门虚掩着,她悄声推开,只见沈郁坐在榻边,正在擦拭他的佩剑。 剑身寒芒内敛,随着他的擦拭划过冷冽的剑光,也映出他紧绷的脸。 无需靠近便知他心情极差。 自打她醒来,从未见过沈郁脸色如此难看过,眉宇间凝满阴郁,周身的戾气让这本就狭小的舱房几欲窒息。 沉玉站在门口,莫名一阵忐忑,小心翼翼挪着步子蹭到他身边。 沈郁眼风都未曾给她一个,兀自专注于手中寒光凛冽的宝剑。 他那夜就该更果决一些,一剑了结了那刺客的性命,而不是让她有机会拿着那劳什子蛊笛,蛊惑沉玉的心神。 沉玉蹭到他身旁坐下,挨得极近。 沈郁面无表情地朝旁边挪了挪。 沉玉也跟着挪。 沈郁又挪。 沉玉又跟。 一直挪到榻边,再也无处可退。 沈郁才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有事?” 沉玉小声试探,“真生气啦?” “没有。” “撒谎。”沉玉撇撇嘴,“你的脸就是在生气,写满了‘我很不高兴。’” 她干脆挽上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放软了声音,“不要生气了嘛,我留下她是有原因的。” 沈郁抽回手臂,起身将剑插回剑鞘,依旧不看她, “随你。” 这话说得多违心,还说没有生气!这人都快气炸了! 她跟着起身,走到他身侧,“我知道你担心她有问题,把她留在身边,不是更方便我们调查吗?我刚刚不是给你暗示了?” 沈郁扯了扯嘴角,终于肯回过身,垂眸淡淡道,“明知她有问题,还执意要留下,既如此,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哎呀!沉玉暗道糟糕,这下真把人气狠了。 眼见他转身欲走,沉玉眼珠子转了转,猛地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你这是做什么?” 沉玉将脸贴在他胸膛,声音闷闷道,“因为你在身旁我才敢留下她的。不要生气了嘛,嗯?” 这话听在沈郁耳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次次如此!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违心地亲近他,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是不是在她心里,他的庇护和在意,都只是可用的筹码? 沈郁无声攥紧拳头,“我说了,我没有生气。你愿意留谁在身边,是你的自由,我不会管。你自己注意安全便是……” 话未说完,沉玉便捂上他的嘴,“不许再说这些违心的话,也不许赌气。” 她强势地拉着他坐回榻上,自己蹲在他面前,手撑着下巴,说道,“允许你生气,但是不能超过一刻钟,现在你生气吧,我在这里等你气完。” “……” 面前蹲着的人,仰着一张白皙小脸,明明惹人生气的是她,却还如此理直气壮。 翻腾的怒气突然撞上一堵软墙,不上不下,令他无力又挫败。 他叹了口气,“沉玉,你不能这么霸道。” 让人连生气的自由都没有。 “为什么不能?”沉玉回道,“以后我生你气的时候,你也可以对我这么霸道。” “你为何执意留下她?如此身手绝非常人,留在身边,终是隐患。”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伏在他膝头,“要不要听我跟你说?” 沈郁望着她目光沉沉,一声不吭。 “她虽言之凿凿,可我也没有完全相信。” 她将那夜的细节,还有那莫名的熟悉感细细说与沈郁听,“我留下她,是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定和我的过往记忆有关。” 揭开她面具的那一瞬,她的心疼不是假的,她能肯定,她失忆前,一定跟这个人认识。 沈郁的心缓缓下沉,“你很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吗?” “当然啦。”沉玉不假思索的回答, “我现在一片空白,除了你,谁也不认识,虽然有你,可我总感觉自己像个浮萍,没有根。若换做是你失忆了,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经历过什么,又来自哪里吗?” 她靠在他膝头,声音愈发低了下去,“虽然……有你在身边很安心。可是我偶尔也会迷茫。” 她会迷茫,会困惑,自己曾经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为什么看到贺宁的脸会那么难受? 她有时候感觉自己站在一片浓雾后面,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她急切想拨开那层迷雾,看看雾后面的世界,哪怕……那可能不美好。 沈郁沉默的听着,心却跌落谷底, 他知道自己如此抗拒贺宁的留下,不是因为她很可疑。而是因为他害怕贺宁……会带走沉玉。 是的,害怕,害怕她找回记忆后,发现自己与他背道而驰。 害怕眼前这个对他依赖亲近的沉玉消失不见,她像一阵不会为谁停留的风。 他是个极其自私卑劣之人,他甚至阴暗的想过,她不要恢复记忆也好,就这么一直待在他身边,黏着他,腻着他,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哪怕,这份依赖源于失忆,别无选择,他也不想放手。 “你可以永远待在将军府,那里永远是你的家。”沈郁指尖抚上她的脸,声音低沉。 沉玉却摇摇头,“可我还是想知道自己是谁。沈郁,那是我的人生,我的过去,我不能永远做一个没有来处,不知过去的人。” “那……恢复记忆之后呢?” 你就要离开将军府,离开我了吧? “恢复记忆之后,你就拥有一个完整的沉玉了呀。你不想知道原本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吗?是活泼的还是文静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经历过什么才成为现在的我?那才是全部的我啊。” 沈郁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无法告诉她,他知道原本的沉玉是什么样的,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确定,当完整的她归来,是否还会留在他身边。 沉玉拿出那枚莹白色的骨笛,递给沈郁,“她将自己的性命交到我手上了。就姑且……信她一回吧,将人留在身边,说不定还能查出点什么。” 沈郁接过骨笛,蹙着眉头看那上面诡异的纹路,沉吟道,“西南有部族,擅用蛊、毒、咒等诡奇之术。我曾听闻,有些部族会专门培养一些孩童当做药人,扮作落难者,表面看似无害柔弱,博人怜悯,实则暗中施蛊下咒,以达到控制的目的。 你素来心善,容易同情弱小,可此女来历蹊跷,身手不凡,万不可大意。” 他非危言耸听,行军打仗,对各方异术也有所了解,深知其中诡谲。 沉玉听罢,理所当然道,“不是有你在吗?” 见他眉眼间郁色未消,她握住脸边流连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好啦,一刻钟到了,你生气的时间结束了。现在陪我去吃饭吧,我饿了!” 沈郁别开脸,闷声道,“你先去吧,我想静一会儿。” “不行。”沉玉断然拒绝,用力将他拉起往外走, “没有你陪着我,我胃口会变差,胃口变差心情也会变差,心情变差身体也会不好,身体不好你会心疼的。” 她又开始胡搅蛮缠,对付这种喜欢胡思乱想的闷葫芦,就不能让他独自待着,想着想着就想岔了。 -- 又在床上躺了两日,喝了那么些令人作呕的汤药,澹宁终于能撑着下床走动了。 她扶着舱壁缓慢地挪到门边。 甲板上的阳光有些刺眼,江风迎面扑来,船身随着水波微微起伏,听见风帆鼓动的声响,她才恍然发觉,船早已离开了白鹭津。 江水滔滔,远山如黛,甲板上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映入眼帘。 澹宁顿在原地,有些怔然。 沉玉身着一身水绿色衣裙,外头罩了件月白色披风,正倚在一个高大的身影怀中,他微微侧身替她挡去大部分江风,一手虚揽在她腰间,低着头听她说话,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细轻盈,江风吹动他们的衣袂,亲密无间,和谐……刺眼。 澹宁正犹豫着自己是否要上前时, 沉玉正好回过头,看到一道纤弱的身影立在风口,江风吹得她衣袂翻飞,恍若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病若西子,惹人怜惜。 “你怎么出来啦?江上风大,你伤还没好,当心着凉哦。” 她几步走到澹宁面前,扶了她一把,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转身离开时,沈郁瞬间冷凝下来的脸色。 触手一片冰凉,沉玉心中怜惜更甚,抬手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她肩头,为她系好带子,“今日感觉如何?” “今日好多了。”澹宁忽略那道冰冷至极的视线,对沉玉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多谢……姑娘。” “我听他们……都喊你玉姑娘,我可以也这么喊你吗?”澹宁问道。 沉玉粲然一笑,眉眼弯弯,仿佛春风化水,“当然可以,你喊我沉玉就好了,不用姑娘姑娘的,听着生分。” “沉玉……”澹宁低声重复了一遍,心尖微颤,涌起一股酸涩与怅惘。 “嗯?” 她掩下这丝异样,看了一眼气息冷峻的沈郁,“他……是你的夫君吗?你成亲了?” “啊?”沉玉被她问的一 愣,有些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笑道,“没有没有,这趟出来为了方便,才扮作夫妻的。” 不是夫妻…… 未等澹宁松下一口气,她接着道,“不过,他是我喜欢的人!” 甜蜜又坦率,她在阳光下,显得那般娇俏动人。 “……”澹宁却只觉得有一把刀捅进心口。 诡计多端的贼男人,到底是如何哄骗,蛊惑的她? 沈郁面无表情的看着沉玉走向澹宁,方才还倚在他怀中,霸道要求他陪着看风景的人转眼就奔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让他不爽到了极点。 沉玉怕她伤未好全又再度受凉,便带着她往回走,两人沿着甲板,边走边聊…… “你们这趟要去哪里?”贺宁开口问道。 “去巫咸。明日午后便能到了,你若还有哪里不舒服,可以寻凌季,或者寻我也行。” 贺宁点点头,“好。我听他们的口音,似乎并非西南地界人士,不知你们是何方人氏?” “燕回关。” 燕回关。远离西南数千里之外的北境雄关,她怎么会流落到那里? “你呢?”沉玉问道。 “我是鹤州人士。” “鹤州?听闻渊雅楼的总部也是在鹤州,你也是受楼主收养,自小在楼里长大的?” 贺宁颔首道,“你可在鹤州生活过?我听你口音,亦有几分像鹤州。” 沉玉笑着摇头,“不记得了,几个月前我受了伤,醒来后就失忆了。” “你……失忆了?”澹宁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惊,虽然之前从沉玉的表现中有所猜测, 但听她亲口承认,还是让她脚下一个踉跄,幸好沉玉扶的稳,才没摔倒。 “是啊。”沉玉坦然道,“听沈郁说,我是随商队出行,在燕回关附近遇袭,他刚好路过救了我。” “怎么会……”澹宁眉头紧蹙,低喃出声, 那段时间,她不应该出现在燕回关,更不可能是什么商队遇袭。 “嗯?什么?”沉玉没听清,疑惑地望向她。 “没什么……”澹宁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垂下眼帘,“那你一点都想不起来关于过去的事了?关于你自己,你的……家人,朋友?” “一点都想不起来,有时候会做一些很模糊的梦,但醒来就忘了。” 每次她从梦中惊醒,沈郁都会安慰她,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 索性她也不是执着的人,记不起来便记不起来吧,总有一天会记起来的。 “你既是从小在渊雅楼长大,又是寒鸦的人,我入楼时间短,对楼里的事情知道不多,你们楼里……真那么规矩森严?你是自小被培养成杀手的?” 澹宁闻言,失笑摇头,“当然不是,楼主教养我们长大,也给我了我们选择的权利。只是我于语言一道并无天赋,只在武道一事有些心得。寒鸦……是楼主亲自组建,却并非只为杀戮。” 她望向沉玉,眸色沉沉,“楼中多有如你这般的女子,行走四方,商道险恶,路途多艰。寒鸦的存在,一则为保护,若你们在外遇到危险,我们自会设法营救。二则……” 她眉眼中染上一丝肃杀,“清理门户。若楼中出现背叛之人,无论逃至天涯海角,也难逃追索。” “原来如此。”沉玉若有所思,“你们楼主似乎……颇为神秘。” “楼主行事低调,不喜在人前露面,是以楼中绝大多数人,都未曾见过楼主真容。” “那如你这般自小在楼里长大,应该和他很熟?不知道我以后可有机会,一睹楼主真容?” 澹宁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算是……楼主目前在闭关,不知何时出关,应该有机会的吧。” 两人说着便走到舱房门口,沉玉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笑道,“到了,你好好休息。晚些我让人给你送饭。” 澹宁对沉玉笑笑,低声道谢,她犹豫了一下,才问道,“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嗯?你说。”沉玉爽快应下。 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澹宁脸上有一丝窘迫,“我今日……能不能不吃蛋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燕回关的习俗,那个叫凌季的,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各种蛋类食物,她现在看到蛋有点害怕。 沉玉愣了一瞬,“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概是因为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着蛋蛋,他觉得你想吃蛋,哈哈哈哈……” 沉玉笑疯了,她摆摆手,“我这就去跟他说。让他明天……不,今天开始,再也不做蛋了,保证让你吃肉。” “……” 望着沉玉在廊下明媚的笑脸,心头复杂的酸楚再次翻涌,她喊的不是蛋蛋…… 37. 第 37 章 因着路上救下澹宁耽搁了几日,又因巫咸今岁秋季的百商汇与花朝节撞期,会期缩短了一半,沈郁一行人紧赶慢赶,还是与之擦肩而过。 抵达巫咸国都--太巫城时,百商汇已近尾声,热闹散了大半,只余些零星摊贩,寥落无比。 沉玉有些遗憾,澹宁也是内疚不已,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她,却反被沉玉安慰。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正经买卖做不成,那便凑一下这花朝节的热闹。 索性每日拉着澹宁上街闲逛,一行人在弄巷里流连, 美其名曰熟悉风土人情,实则不务正业。 “这个簪子好看,衬你,竹报平安。” 沉玉拿起一支白玉簪插到澹宁发间,簪头雕成竹叶形状,清雅脱俗,她歪头看了看,甚是满意。 说完,她扭头对后边跟着的沈郁喊道,“夫君,付钱!” 咦,沉玉回头见沈郁被绷着脸,想问他为何闷闷不乐,却被澹宁转移了注意力, “方才你不是说想去看看花朝节的衣服吗?我看前面那家似是绸缎庄,要不要去瞧瞧?” 沉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家颇有当地特色的成衣铺,顿时来了兴趣, “据闻巫咸的刺绣一绝,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料子做花朝节新衣。” 沈郁的脸从出门起没晴过,此刻更是黑如锅底。 再一次后悔被沉玉三言两语哄昏了头,留下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因为就这个人耽搁了行程就不说了,如今她更是登堂入室,日日霸占着沉玉。 往日里,这些热闹的街市,沉玉总是兴致勃勃地拉着他,问他这个好不好看,那个好不好玩。 何时起,他竟沦落到只能跟在后头,像个移动钱袋一样付账,还备受冷落的地步? 澹宁指尖拂过鬓边的玉簪,眼神若有似无的瞥过沈郁,嘴角微弯。 这在他看来,无异于挑衅,他冷着脸将一块碎银丢在摊上,转身就走。 遥岑眼见沉玉被贺宁一句话轻易带跑,留下他面对主子冰冷的怒火,欲哭无泪,只能苦着脸跟上。 -- 一行人踏入云锦阁,不愧是这太巫成中有名的铺子,铺面轩敞,各色锦缎,绸纱皆绣着西南图腾,打眼望去流光溢彩,目不暇接。 沉玉拎着一套月白衣裙在澹宁身上比划,罕见的冰绡纱,领口和裙摆处绣着疏疏落落的梅花与竹叶,清冷皎洁,如同月下霜雪。 “这个好看,你去试。” 澹宁也为沉玉选了一条石榴红的百褶长裙,裙摆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曼珠沙华,热烈夺目,“我想看你穿这个。” “好,那就都试试。” 沉玉是个行动派,立刻招来伙计,两人被引入后堂。 几个被遗弃在前堂的男人,各自找了地方或倚或靠。 遥岑和呼衍凑在一起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陪女子逛街真乃酷刑也。 凌季和沈郁抱着手臂望着门外的街景出神,俩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场大概只有踰伦对架子上那些衣袍感兴趣。 等待的时间似乎有些漫长,遥岑靠着柱子都要打瞌睡了,后堂的帘子才被掀开。 一身月白的澹宁仿若一缕清冷的月光,倏然照进堆满华彩的大堂。 裙裾随着步履无声拂动,宛如流风回雪,领口的银线梅竹,愈发衬得她眉眼如画。 只是那画中凝着终年不化的霜雪,似是这凡俗的华彩根本沾染不上她半分。 凌季见过她重伤濒死的脆弱,见过她交手时的凌厉,也见过她平日清冷的模样。 却从未见过她如此……不似凡间之人。 心头莫名一悸,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只盯着柜台上的算盘珠子,仿佛那上边刻着绝世的武功秘籍。 遥岑流里流气的吹了声口哨,赞道,“贺姑娘,疑似仙子下凡尘呀~” 澹宁唇角一勾,似霜雪初融,“遥公子谬赞~” 沉玉一身石榴红衣裙从里间出来,裙裾翩跹,肌肤赛雪,腰间银铃叮当作响。 她本就生得明媚,此刻更是艳光四射,如同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又似一朵骤然盛放的彼岸花,热烈,张扬。 和澹宁站在一道,一红一白,一热一冷,一明艳一清寂,瞬间便可摄人心魄。 “哇~~像画中仙。” 呼衍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年纪尚小,少年人的赞美毫不掩饰 沉玉像一只欢快的蝴蝶,轻盈地转了个圈,银铃清脆作响,笑靥如花地扑到沈郁面前,仰着脸问道,“我好看吗?夫君。” 沈郁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身衣裙将她的优点放大到了极致,发丝轻转飞扬,脸上毫不掩饰的欢欣,眼中倒映着他的身影,滚烫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涌动, 嘴上却硬邦邦说着,“一般般。” “一般般?”沉玉对这个评价一点都不满意,“哪里一般般?” 沈郁被她灼灼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太扎眼了。” 她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沉玉却不信,柔软的手掌直接按在沈郁胸口,隔着衣裳感受到心脏比平时略快的搏动。 “心跳这么快。” 指尖在他心口调皮地点了点,笃定又得意,“口是心非,你明明觉得好看极了。” 沈郁抓住她作乱的手,带着一丝被拆穿的恼意,说道,“别闹。” “哼,就知道你会这样~” 沉玉才不怕他,笑嘻嘻收回手,转身在挂着的成衣中翻找起来,“入乡随俗,你们也得换。” 她相中一套暗银回纹的男子服饰,塞到沈郁怀中,“就这个,你去试试。” “我不需。。。” “可我想和你穿一样的。同披鹤氅,踏雪寻梅,岂不恩爱?” 她一边说着一边推着沈郁往后堂去。 “花朝节大家都这么穿,就你一个人穿着原来的袍子,多格格不入啊!还有你们几个,” 她指着其他几人,“都去挑一身合身的!” 沈郁本想强硬拒绝,却在听到沉玉说想与他同披鹤氅时,再度妥协。 被她连推带搡的塞进试衣隔间,暗骂自己没原则。 解决了别扭的男人,沉玉心情大好,对着一旁看热闹的掌柜嫣然一笑, “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承蒙娘子惠顾,小店蓬荜生辉。”掌柜的打着算盘,笑容可掬,“听娘子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沉玉笑道,“不瞒您说,我们原是赶前几日百商汇的,不巧路上走着耽搁,错过了。听闻巫咸的花朝节热闹非凡,便想留下凑合热闹。” 掌柜的一拍手心,道,“那娘子们来的正巧,我们今年的花朝节与往年大不相同,您瞧我这店内的衣物样式,也比往年更花心思。” “哦,如何不同?”沉玉倚着柜台,一幅虚心求教的模样, “我只听说今年的花朝节格外热闹,各路商家云集,这才想在花朝节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把带来的东西出掉一些,不至于白 跑一趟。” “那娘子可要好好把握机会,” 掌柜的笑容殷切,说道,“今年的花朝节除了游街,市集,还有圣女祭祀,大祭司和贵族们都会出席,说不定娘子带来的东西能被贵族老爷们选上。” “圣女?”沉玉眨眨眼,这个她倒未曾听闻, “劳烦掌柜的与我多透露透露,今日我们一行人的衣物都在掌柜的这里定了。” 掌柜的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一行数十人,花朝节的衣裳本就价格高昂,若是全在他这里下定,今日的进项何止翻番了。 于是,开口更加热切, “巫咸有古俗,每一届会遴选出十二位年满十岁,品貌德行皆出众的贵族少女,送入万神山,由大祭司亲自教导。 十年学成,便是正式的圣女候选,大祭司会通过聆天祭,择出下一届圣女。” 掌柜的目露向往之色,“一旦当选,便是巫咸地位最尊崇的女子。终身侍奉神山,不再踏入凡尘。而她的家族,自然也跟着一跃成为顶级贵族,荣耀无比。” “哦?那这花朝节便是遴选圣女的日子吗?” 掌柜的笑着摇摇头道,“那倒不是,上个月大祭司已经通过仪式选出这一届的圣女。 今年的花朝节,便是圣女首次在万神山祭坛,公开主持大祭,感应天地,为巫咸子民祈福,庇佑巫咸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可是十年才有一次的大典,到时候别说全城的百姓,就是所有贵族,官员,连周边部族的使节,都会前来观礼。娘子您想,若是您带来的货物能被哪位贵人瞧上,那岂不是……” 沉玉恍然大悟,“还以为这次要无功而返呢,看来我运气也不算太差。” 掌柜的还在和沉玉滔滔不绝的分享花朝节的禁忌时, 后堂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暗银回纹的服饰仿佛为他量身定制,剪裁合体的窄袖上衣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外罩短褂随意敞开,反添几分洒脱不羁。 “夫君果然生就一副好皮囊。” 沉玉眼睛一亮,满意的围着他转了小半圈。 看惯了他平时玄色衣袍沉稳内敛的模样,这样一身褪去广袖长袍的装扮,反而有种少年意气,她的心脏很不争气的跳动了几下。 “夫君这一身格外像山神武士!”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促狭道。 掌柜的见两人并肩而立,一热烈张扬,一沉静内敛,相互映衬,抚掌笑道,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二位这一身,倒有几分像我们结亲时穿的吉服。” “看来我真是夫君命定的姻缘,”沉玉嘻笑道,“随手一挑,便是婚礼吉服。” 明知她多半是随口戏言,并非真有他意,沈郁心中还是不受控制的泛起一阵悸动。 喉结不住滚动,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开口道,“不要胡言……” “哪里胡言,这不是掌柜亲口认证?”她挽着沈郁的手,笑容灿烂,亲昵非常。 澹宁在旁边复杂难辨,欲言又止。 一个人失忆前和失忆后,怎能有如此大的差距? 还是说,遗忘,是一种恩赐? 这时,凌季等人呼啦啦的从试衣隔间出来,每个人都各自挑了身合身的服饰换上,虽不如沈郁般耀眼夺目,也都精神焕发, 沉玉毫不吝啬啧啧赞叹,“果然人靠衣装,你们几个这么一打扮,都还挺俊俏小伙的嘛。” 呼衍几人摸着脑袋嘿嘿直笑。 38. 第 38 章 沉玉挽着沈郁从云锦阁出来,心情极好,叽叽喳喳同他分享着方才从掌柜那打听到的消息。 澹宁跟在他们身后,眼神空寂,有些心不在焉。 正神游天际时,手中突然被塞进来一个东西,触感微硬, 低头一看,竟是一包……糖? 她有些茫然,抬眼望向塞糖给她的人。 “咳……”凌季耳根处泛起一点可疑的红色,眼神飘忽,“方才,路过那边的小摊,我见那群小孩争着要买,便顺手买了一包。你喝药……苦的话可以配着这个。” 自她自醒来便一直是凌季在照看她,为她煎药,知她不喜药苦,还为她准备了很多蜜饯,她因噩梦半夜惊醒,冷汗涔涔时,偶尔能瞥见屋外抱刀守夜的身影。 她原以为他是沈郁身边的杀人利器,只擅杀戮,却没想到,他还很会做饭,很会……照顾人。 “谢谢。” 澹宁眼底闪过一丝无措,一抹淡淡的红晕悄然爬上冷白的脸颊,如同白雪上偶然飘落的一瓣红梅,转瞬即逝。 -- 一行人正走着,前方忽地传来嘈杂的争吵,伴着瓷器碎裂的声响,一堆人驻足围观,将前面一家商铺围的水泄不通。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一道蛮横的女声穿透嘈杂传来。 沉玉好奇心起,拉着沈郁往前凑了凑。 沈郁眉心微蹙,不欲多事,但见沉玉已挤到人群中,只能护着她跟上前,澹宁也默默跟上。 凌季遥岑等人迅速靠拢,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透过人群缝隙,可见是一家名为“七宝斋”的漆器铺,门面古雅。 可此刻那店门口却是一片狼藉,四处散落着漆盘碎片。 一个瞧着约莫十七八岁,身着鹅黄锦裙,头戴珠翠,腰缠软鞭的少女,正柳眉倒竖,粉面含煞,指着店掌柜怒骂。 她身后站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护卫。 那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干瘪老头,正连连作揖,额冒冷汗。 “灵均小姐息怒,您要的漆器,工艺复杂,数量也多,没有一两个月,实难完工。后日……后日便是杀了我,我也变不出来,求小姐体谅,或另寻其他大的商号,才不至于耽误时间。” “你家不是号称漆艺最好?我赫连家要在祭祀大典上用的东西,岂能马虎?” 被唤做灵均的少女压根不听,冷笑一声,马鞭指着掌柜的鼻子,“本小姐看得上你的手艺,是你的福气。你竟不知好歹,误我大事,你说说,你有几个脑袋够我砍的?嗯?” “小的不敢,小的万万不敢。”掌柜的快哭出来了,连连求饶,“小姐要的急,可漆器最是耗时,若是火候不到,光泽不佳,反倒误了小姐大事。万望小姐宽恕。” “哼,我可不管你这些,这单生意,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掌柜的老泪纵横,“非是小人不做生意,实在是做不出来,求小姐高抬贵手。” 少女蛮横惯了,哪里听得别人如此忤逆自己, 一声嗤笑,脸上满是不耐烦,“本小姐耐心最是有限,既然你开着门不做买卖,那这店不开也罢。” 她一挥手,“给我砸,看他还敢不敢敷衍本小姐。” “是!”身后护卫齐声应和,如狼似虎便要开始打砸。 掌柜的早已面无人色,跪倒在地连声磕头,“小姐开恩,小姐开恩!小人一家老小就指着这铺子国货,这单买卖小人接了便是。只求小姐多给几日时间,小人定给您赶出来。” “晚了!”赫连灵均冷笑,手中马鞭一扬,卷起那掌柜枯瘦的身子,往外一甩,直直朝着门外围观的人群砸了过去。 众人惊呼,却无一人敢出手相助。 沈郁神色一凛,正要动作,却见沉玉反应极快地托住掌柜后背,两人都踉跄了两步。 “老人家,小心。” 掌柜的惊魂未定,脸色煞白,全靠沉玉扶着才没瘫倒在地。 沉玉抬眸望向灵均,用巫咸语说道,“这位姑娘,买卖不成仁义在。有话好说,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不太合适吧?” “干你何事?”赫连灵均眼见自己甩出去的人被一身着红衣的女子接住,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骄横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沈郁时,划过一丝惊艳。 眼前男子身子挺拔,容貌俊美无俦,尤其一双深邃眼眸,即便穿着寻常,也难掩出众风华。 灵均自诩见过巫咸无数贵族子弟,却无一人有此等风姿。 惊鸿一瞥,心头莫名一跳。 然而,这丝惊艳却很快被怒火压过,尤其是见到他身旁的红衣女子容貌不俗,两人姿态亲密。 赫连灵均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快,“哪里来的贱民,也敢管本小姐的闲事?给我滚开!” 手中长鞭再度扬起,狠狠朝着沉玉明媚的脸颊抽去,本以为这一鞭便能抽的她皮开肉绽。 却不想鞭子被人攥住,赫连灵均还未来得及怒骂,整个人便被一股劲带得离地飞起,狼狈摔在地上,沾上一身灰尘。 “小姐!”护卫们大惊失色,纷纷围上前去搀扶。 赫连灵均何时受到过这般羞辱,恼羞成怒,斥道,“愣着干什么?把他们通通给我抓起来,我要用盐水抽他们。” “敢伤我们小姐,找死!”数十个护卫一拥而上,寒光闪闪。 沉玉将身旁的掌柜往后拉,正欲上前,然而脚步刚动, 沈郁和澹宁一左一右,便将她护了个严实。 澹宁回神瞪了沈郁一眼,何须他来保护沉玉? 她冰冷的眼神一扫,便让近前的几个护卫动作一滞。 “我其实……”沉玉被两人一瞥,默默把那句“我也能打”咽了回去。 好吧,好像暂时不需要她出手。 也确实,遥岑和凌季早在几名护卫拥上去的同时便已出手。 对付这些欺软怕硬的豪门恶奴简直如同虎入羊群,不过几个呼吸,便将他们尽数放倒在地,呻吟翻滚。 赫连灵均发髻散乱,衣衫脏污,又恼又怒。 奇耻大辱,她何曾吃过这样的亏? “你……你们……好,好得很!”她指着沈郁等人,气的手指发抖,俏脸扭曲,“你们可知我是谁?你们给我等着。” 她色厉内荏地叫嚣着,可身边护卫尽数受伤,到底不敢再上前,只能恶狠狠瞪着沈郁,丢下狠话,“还有你,老东西,两日后要是交不出我要的货,你们全家就等着滚出太巫城,去矿场做苦力吧!我们走!” 直到那抹鹅黄色身影彻底消失,围观的众人才敢发出嗡嗡议论声。 谁都清楚,赫连家的小姐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七宝斋的掌柜此刻才瘫坐在地上,望着满地狼藉,老泪纵横,对着沉玉便要磕头,“多谢姑娘仗义出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沉玉赶忙将人扶起,“掌柜的快快请起,路见不平,怎能坐视不理?您没事就好。” “听起来,方才那位小姑娘似乎颇有些地位?” 掌柜的勉强站稳,仍是惊魂未定,用袖子不住的擦拭眼泪,声音哽咽,“恩人不知,方才那少女,那是大贵族赫连家的小女儿,名唤灵均,备受宠爱,在这太巫城中,往日都是横着走,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名声是在是……唉……” “方才听她只言片语,欲要逼着掌柜的做买卖?”沉玉探听道, 掌柜不住的摇头叹息,面露苦涩,“此次花朝节的祭祀由赫连家筹备,自是风光无限。这灵均小姐便仗着家中权势, 四处搜罗奇珍异宝,要在大典上彰显赫连家的脸面。” 前几日她相中了我七宝斋的手艺,非要定下一批漆器,说是观礼台所用。” 他指了指店内一些半成品,愁容满面,“可她要的物件数量多,要求也极高,皆是些云海仙山的精细活儿,非一两个月不成,却只给区区数日之期……我百般解释,求她另寻高明,她非但不听,反说我推诿怠慢,今日便带人硬要逼我两日后交货,我……” 掌柜的说着,又开始抹眼泪,实是强人所难。 想他顺风顺水半辈子,为承想变过半百还要遭此劫难,不知道此刻连夜卷铺盖走人,可还来得及? 见小老头哭的可怜,沉玉不禁抚掌轻笑道,“掌柜的莫哭,此事非不可解决。” 掌柜的闻言,泪眼朦胧的抬头,有些不解,“恩人……此言何意?” 沉玉笑盈盈道,“不瞒掌柜的,我们原是来参加百商汇的,带了好些货物,不巧正好有一批上好的漆器,皆是中原匠人精心制作,漆色饱满,纹样吉祥。原想着巫咸贵族喜爱此物,定可尽数出手。可惜路上耽搁了行程,错过会期,正愁没个销路。掌柜的可要看看?若是合用,或能解您这燃眉之急?” “当真?恩人……手头真有现成的漆器?” 这简直是山神庇佑,他一把抓住沉玉的衣袖,激动地语无伦次,“要看,要看!恩人可否让我先看看样品?若是合用,我全要了,价格好说,定不让恩人吃亏!” 沉玉宽慰他稍安勿躁,“样品就在我们落脚的小院,随时可以去看。除了漆器,我们这次还带了不少细麻和织花毯,本也是打算在百商汇上出手的。掌柜的见识广博,不知可知这太巫城,还有哪些大户或商铺可收?我们想着若能尽快脱手便好。” 掌柜的此刻心情大起大落,对沉玉等人感激涕零,闻言即刻热切道,“恩人问着了,花朝节虽比不上百商汇那般大商云集,却也热闹非凡。巫咸各寨乃至附近部族的人都会赶来观礼。您带来的细麻和织毯正是我们平日所用。 后日花朝节开始,为期三日,圣女会在万神山祭祀,降福子民。届时,从山脚到城中几大主街,都会有大型集市,人流如织,货物走的极快。 我在山脚下赁了一个摊位,恩人若是不嫌弃,可将那些细麻和织毯放在我处寄卖。我在这市集经营多年,还算有几分薄面,也识得一些老主顾,花朝节那几日,不说尽数售空,帮恩人售出个七八成,也大有可能。届时我们再按售出的银钱结算,您看如何?”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柳暗花明啊! 沉玉眼睛一亮,立刻应下,“那真是太好了,劳您费心。这样,不论最终卖出去多少,所得银钱,我们都分您两成,不能让您白忙活。”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掌柜的一听,连连摆手,拒绝道,“恩人今日救我一命,保我店铺,已是天大的恩情,这点小忙不过举手之劳,怎能再要恩人利钱。这断然不可。” 沉玉却坚持,“一码归一码,您肯让我们寄卖,已是帮了我们大忙。做生意讲究有来有回,互惠互利,方能长久。这两成利您若不手下,我们心中不安,这货也不好意思放你那这儿了。” 话说到这份上,掌柜的也不好再推辞,只深深作揖,又要流泪,“恩人高义。实是无以为报!恩人若后日得空,定要去万神山看看。圣女赐福,十年一度,甚是隆重,心诚之人可得山神庇佑,平安顺遂。” 他诚心邀请道,“小认在万神山下置办了一处位置尚可的篝火,原想着带家人去沾沾福气,若几位不嫌弃,定要来与我们凑个热闹。” 沉玉欣然应下,笑容愈发明媚,“好呀,如此盛事,定不可错过。届时定去叨扰掌柜的。” “不叨扰,不叨扰!恩人肯来,是我之福分!” 39. 第 39 章 夜色渐浓,檐下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沈郁一行人带着货物不方便住客栈,便另外赁了一处僻静小院。 沉玉刚洗漱完,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意,她趿着软鞋留到沈郁房中。 他换了身常服,领口微敞,俊美的脸庞透着几分生人勿进的冷清,正仰躺在窗边的躺椅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望着疏朗的夜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眼睫未动,轻哼一声,“不去找你的贺宁秉烛夜谈,来我这作甚?” 噢哟,好深的怨气。 沉玉眼中漾开笑意,蹭到躺椅边沿坐下,伸手就去戳他梆硬的胳膊, “我寻思着今晚也没有吃醋呀,怎的酸味这么重?夫君在屋里偷偷藏着醋了?” 沈郁睨了她一眼,不想眼前这没心没肺的女人说话。 沉玉忍不住笑出声,整个人干脆趴在他身侧,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黏黏糊糊,带着甜意, “你怎么连女子的醋都吃?好小气哦~” 无名无分,他有什么资格吃醋? 沈郁面上更冷,往边上挪了一寸,“嫌我小气,你自去寻那不小气的就是,寻我这闲人作甚?” 他确实小气。 原本属于他的关注,被另一个人分走,哪怕那是个女子,也让他心头发堵。 沉玉见他别扭,心里笑成一片,跟着他往旁边挪,就是要赖在他身上, “好嘛,这不是来陪你了吗?说正经的,今日那个赫连灵均,说是赫连家极受宠的小姐。夫君对巫咸的贵族势力可有所了解?” 沈郁神色郁郁,望着星空,沉吟道,“略知一二,巫咸信奉天地山川,祭祀文化最为隆重。族中权力以大祭司为尊,掌管祭祀,沟通天地,地位超然。 其下便是长老会,司律法刑罚。再往下便是依靠军功,财富或神山渊源获得封号的贵族。 最底层是平民与奴隶。至于圣女,通常从年幼的贵族少女中遴选,地位尊崇,却无实权。巫咸的军队士卒,则多从平民中选拔。” “再说贵族中,目前势力最盛,当属赫连氏和轩辕氏。赫连家世代掌管祭祀仪程,礼器典籍,和大祭司关系紧密。轩辕家世代掌兵,镇守关隘,军权在握。这两家一文一武,互相制衡,也时有龃龉。” 沉玉听完,“啊”了一声,秀眉微蹙,“那我们今日惹了赫连家最受宠的小女儿,这岂不是闯下塌天大祸?她看起来不会与我们善罢甘休呢。” 沈郁垂眸,见她语气充满担忧,眼里却无丝毫惧色,甚至有几分跃跃欲试, 没好气的伸手掐了掐眼前柔嫩的脸颊,挑眉道,“现在知道担心了?白日里出手的时候,怎不见你怕?” 沉玉被他掐着脸,也不反抗,下巴搁在他胸口,“白日就算我不出手,夫君也会出手不是吗?” 她都看见沈郁伸手了。 沈郁指尖一顿,他没舍得用劲,指腹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摩挲,声音不自觉变得轻柔,“不用担心,有我在,自不会让你涉险。” 沉玉立刻笑弯了眼,突然凑上去在他下颌碰了一下,“才不担心,我夫君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沉郁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心重重一跳,面上却不肯露出来,强装冷淡, “花言巧语,沉玉的嘴,骗人的鬼。” “才没有。”她搂着沈郁的脖子,在他耳边低笑,“沉玉所言,句句肺腑,天地可鉴。” 两人挤在一处,亲昵相拥,小小的躺椅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发出抗议的吱呀声,显得格外暧昧。 沈郁环着她纤细的腰肢,掌心下是她柔软的曲线,鼻尖萦绕着冷梅香。 星辉透过窗棂,淡淡洒落,时光在此刻被拉长,变的粘稠…… “沉玉……”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廊下,沈郁立刻便察觉到了,心中的甜意瞬间被不悦取代。 又是她,像个披散着头发的女鬼,阴魂不散。 沉玉松开沈郁坐起身,朝门外应道,“怎么了,贺宁?” 澹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起来有些可怜,“无事,只是睡不着,想找你聊天。我今晚可以跟你一道睡么?” 沈郁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手攀上沉玉腰间,如今她竟还登堂入室?连夜里都不放过?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沉玉左右为难,她原本想赖在沈郁这儿的呢…… 默了片刻,还是应了一声,“好,你先去我房内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澹宁应了声好,月白色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好吧,我该回去睡觉了,夫君也早些歇息吧。”她遗憾的同沈郁道别。 沈郁的手还在她腰间,闻言不仅没松手,反而箍的更紧,毫不掩饰他的酸意, “她如今是愈发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夜里也要寻你陪睡?” 沉玉被他勒的难受,又觉得他这醋吃的实在可爱。 她抱着他,轻声哄道,“哎呀,你别这样嘛。她重伤未愈,又举目无亲,没有安全感,心里害怕,想找个熟悉的人陪着。女孩子嘛,就喜欢凑在一起说说话,一起睡什么的,很正常呀。” 没安全感…… 沈郁咀嚼着这几个字,情绪复杂,他很想问,那你呢? 你也是因为没安全感,才这般亲近我吗? “而且,你不觉得她很惹人怜惜吗?” 每次她呆呆的站在那里,她都忍不住心疼,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眉宇间总有散不去的愁绪。 “哼,” 沈郁冷笑一声,“她重伤的情况下还能和凌季打个不相上下,恐怕只有你会觉得她可怜。” 沉玉:“……” 她拍了拍沈郁手臂,示意他松开,“好啦,我要走了,夫君早些歇息吧” 沈郁脸色黑沉沉,到底还是松手让她走,“走吧,省得在这惹人心烦……” 沉玉突然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夫君最好,我最喜欢。” 便像只轻盈的蝴蝶,溜出了房门。 -- 次日一早,院门便被一阵粗暴的擂门声震响,还伴着嚣张的呼喝。 昨日拿到鹅黄色的骄横身影,带着一众手持兵刃的护卫,趾高气扬的走了进来。 不是那赫连灵均是谁? 她今日换了一身绯红色骑装,长发高束,盛气凌人。 手中依旧握着那根软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掌心,目光扫过沈郁时,掠起一抹势在必得。 “哼,果然在这儿。”她下巴一抬,马鞭虚点沈郁一行人,“昨日让你们侥幸逃跑,今日看你们还往哪儿逃?来人,统统给我拿下。” “且慢。”沉玉上前一步,“不知我们所犯何罪?竟劳小姐带这么多人上门拿人?” “本小姐昨日接到举报,有可疑外邦商队混入太巫城,意图作乱,有通敌之嫌。我看你们形迹可疑,携带货物众多,定是那通敌的奸细。识相点,乖乖同本小姐回去受审。” 沉玉挑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证据何在?空口无凭,便要拿人,这便是巫咸贵族的行事之道?还是说,小姐可以只手遮天,指鹿为马?” 赫连灵均当然没有什么证据 ,不过是找个借口来拿人罢了。 这男人,昨日让她丢尽了脸,却也让她一见难忘, 她要得到他,虐待他,羞辱他,征服他。 她冷笑一声,“到了该去的地方,你自然就知道证据在哪儿了。休要啰嗦,拿下!” “看来今日同小姐是免不了一战了?”沉玉同沈郁并肩而立,戏谑道,“不知小姐今日带来的人,可有比昨日能打些?别一会儿又落荒而逃才好。” “你敢轻视我?”赫连灵均被戳中痛处,脸色一怒,手中鞭子一扬,便要往沉玉身上抽。 但见眼前这一行人似乎并不畏惧,眼珠子一转,忽然改变了策略。 手中软边一转,指着沈郁,娇蛮道,“其实呢,本小姐也不是不能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既是行商,无非求财。这样吧……” “你。”鞭梢一指,“跟了我,其他人本小姐可以做主让他们离开,还能许她们一笔丰厚的补偿,如何?” 沉玉愣了一下,原来在这等着呢。 她说这小姑娘九转十八弯的在这虚张声势,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强抢民男? 她一步跨出,挡在沈郁身前,俏脸含霜,冷然道,“我夫君已有家室,小姐此言何意?” 沈郁垂眸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沉玉,眉梢一动,问道,“什么?” 沉玉不给他翻译,回头瞪了他一眼,哼,招蜂引蝶! 沈郁一脸莫名,他什么都没做! 赫连灵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中闪过轻蔑,“有家室又如何,我又不嫌弃。我巫咸民风开放,女子亦可三夫四君,入赘的男子多的是。你们行商,风餐露宿能赚得几个钱?我父亲乃是巫咸贵族之首,跟了我,自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华,锦衣玉食。你可得一笔丰厚报酬,无需再为这微末生计奔波,岂不两全?” “若不然,今日便以通敌之嫌,将你们尽数押走。” 沉玉眼珠子一转,“小姐方才说,女子亦可有多位夫君?” 赫连灵均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昂首道,“自然,我巫咸女子,只要有能力,三夫四君皆是平常。” “哦~~”沉玉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那……小姐看我如何?” “什么?”赫连灵均一时未反应过来。 “我说,要不……我跟了小姐?你看,我虽不如我夫君能打,但长得也算周正,能说会道,行商算账略通一二,你若要了我,我还能为你排忧解闷。你看如何?” “你,你胡说什么?”赫连灵均这才明白过来,脸腾地一下涨的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两个女子如何能……” 沉玉一脸无辜,“方才听小姐所言,我甚是心动。若小姐介意我女子的身份……”她摸了摸下巴,“唔……我愿意为小姐女扮男装,只是……” 她脸上笑容一收,“要我夫君不行。我也很喜欢他,可不能让给小姐。” 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剖白心意,令沉玉也生出几分羞涩,还好沈郁几人听不懂巫咸语。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澹宁听见这话时,瞬间抬起的眼眸,落在沉玉微微泛红的脸颊时,那复杂的表情,欲言又止。 “你敢耍我?”赫连灵均这下反应过来了,气怒不已。 扫了眼周围绷着脸不敢笑的护卫,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羞辱,几乎要咬碎银牙,俏脸扭曲,“敬酒不吃吃罚酒,全部给我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等把人抓起来,还不是她说了算。 护卫刀剑出鞘,凶神恶煞地围拢上去,遥岑与凌季眼神一厉,便要出手。 40. 第 40 章 “赫连灵均?” 门外响起一道清越的嗓音,如同溪流润过山石,瞬间让院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赫拉灵均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面容时,瞳孔一缩,蛮横之色瞬间变成忌惮。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眼舒朗,身着一袭青色云纹锦袍,无过多赘饰,却是温文儒雅,自有气度风华。 “有段时日不见,你倒是愈发无状了。”男子面带笑意,语气温和,可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 “轩辕洺……又是你!!”她眯了眯眼,颇有些咬牙切齿。 轩辕洺?这是谁? 沉玉望向沈郁,眼带询问。 “轩辕家大公子的幕僚,心腹智囊。”沈郁低声为她解惑。 轩辕洺噙着温和的笑意,缓步走进院内,对周围明晃晃的兵刃视若无睹,他独自一人,未带随从,闲庭信步却自带气场,生生将赫连家的气势压了下去。 “怎么,上次那段鞭子还没挨苟?又在这里仗势欺人,不知今日之事,若是告知令兄,能否让你再挨一顿鞭子?” “你!!”赫连灵均瞬间炸毛。 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她那执掌赫连家的兄长,赫连珏。 赫连珏向来说一不二,冷酷严厉,最厌恶她借家族之势胡作非为,惹是生非。 上次她纵马踏伤平民,就是被这轩辕洺捅到她兄长面前,害她挨了二十鞭,还被关了半个月禁闭,至今想起来背部都隐隐作痛。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总要与我作对?”她咬牙道。 轩辕洺笑着摇头,“洺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令兄如此光风霁月的人物,向来是巫咸年轻一辈的楷模,怎的到了灵均小姐这里,竟连半分赫连家的风骨都无。成日里欺行霸市,如此行事,赫连家竟不以你为耻么?” 沉玉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 这位轩辕公子,当真是骂人不带脏字,字字戳心,句句打脸。 偏生一副温柔无辜的长相,实在是妙啊…… 赫连灵均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握着鞭子的手抬起又放下。 她知道自己进是讨不了好了,有轩辕洺在,这状定然会告到兄长那里,到时候…… 想起轩辕珏那冷厉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鞭子,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算你们走运,我们走着瞧!”赫连灵均恨恨地剜了轩辕洺一眼,不甘心的作罢。 可到底是意难平,临走前还是冲着轩辕洺尖声道,“轩辕洺,你不过是轩辕家养的一条狗,仗着主人家的威势,才能在人前吠叫几声,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轩辕洺眉头都不动一下。 赫连灵均带着一群人呼啦啦的来,又灰溜溜的走了。 轩辕洺这才对着沈郁一揖,用娴熟的汉语说道,“沈公子,别来无恙。怎的来了巫咸也不同我们大公子知会一声?大公子若是知晓,定要怪罪洺招待不周了。” 沈郁拱手回礼,笑道,“轩辕先生,别来无恙。此次乃是陪内子游玩,非公务出行,不便叨扰。” 轩辕洺惊讶扬眉,这才留意站在沈郁身侧,正打量着他的沉玉身上。 沉玉盈盈上前,敛衽一礼,“方才多谢先生仗义执言,为我等解围。” 轩辕洺连忙侧身避开半礼,“夫人折煞在下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只是不知,沈公子何时成的亲?洺竟未得到消息,实在失礼。” 沈郁唇角微弯,“已经半年有余,仓促之间,未及广而告之,还请见谅。” “岂敢岂敢。”轩辕洺笑道,“两位伉俪情深,令人艳羡。既是私人出行,洺也不便久扰。大公子交代,若沈公子得空,可来轩辕氏一叙,以尽地主之谊。” 沈郁颔首,“今日多谢先生解围之情。沈某记下了。若得闲暇,定当携内子登门拜访。向大公子当面致谢。还请先生代为转达问候。” “一定带到。”轩辕洺含笑应下,“如此,洺便不打扰二位了。花朝节在即,城中鱼龙混杂,二位还需多加小心。告辞。” “先生慢走。” 轩辕洺再次一揖,转身离去。 “这位轩辕先生,来得这般及时。夫君昨夜那般笃定,原是早有安排?”沉玉开口道。 怪不得他昨夜说起赫连家时如此淡定。 沈郁将她颊边一缕发丝别至耳后,淡然道,“算不上安排。只是料到那女子不会善罢甘休,便让凌季给轩辕氏递了个消息。” “哼,还说呢,她就是冲着你来的。”沉玉有些不爽,昨天不过匆匆一面,就被人盯上了,还是因为这张脸过于招蜂引蝶。 “没想到轩辕先生汉话说的这般好。” “巫咸虽僻处西南,但与中原来往已久。尤其贵族子弟,自幼便有学习大昭官话的课程,以便通商,交涉文化。贵族中汉语流利者不在少数,轩辕洺身为幕僚,由此造诣,不足为奇。” “那我们可真要上门拜访?” “不必。祭祀在即,轩辕氏负责都城防卫,无暇他顾。那赫连灵均经此敲打,应不敢再明目张胆生事。待花朝节一结束,我们都回程了。无需忧心,你尽管玩你的就是。” “哎呀,有夫君在就是很安心。”沉玉挽上他的手臂,又开始给他灌迷魂汤。 -- 很快便到了花朝节当日,太巫城到处沸腾着喜庆与躁动,处处悬灯结彩,欢声笑语,人流如织。 澹宁一早便对着铜镜捣鼓,待沉玉洗漱完,清冷妍丽的脸已换成一副平淡无奇,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陌生容貌。 “你……为何要易容?” 澹宁手中动作未停,“今日人多眼杂,万一有仇家混在其中,我怕给你惹麻烦,易容比较方便行事。” 她抬眼望向沉玉,“你要不要也易一个?” “啊?我就不用了吧?”沉玉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应该没有什么仇家吧? “你也易容吧。”沈郁恰好进来,接话道,“以防万一,你若不想易容,至少戴上面纱。” 她这容貌容易招来别人的觊觎之心,沈郁也有他的私心。 “……”沉玉看着他递过来的面纱,有些犹豫,“那你也得易容。昨日那赫连灵均便是看上你这张脸了,今日万一再来个赫连灵均,怎么办?” “……” 最终,在澹宁的巧手下,几人都换了一副平平无奇的容貌,虽周身气度仍在,脸却是扔进人群中都引不起注意的普通人。 沉玉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唉声叹气,被沈郁屈指弹了下额头才消停。 一行人打扮得与寻常巫咸子民无异,挤进人群。 十年一度的圣女游街祭祀,果然非同凡响。 集市从太巫城主街一直延伸到万神山脚下,两侧摊位鳞次栉比,不仅有巫咸本地特产,西域的香料,大昭的锦缎,南疆的宝石,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一路上杂耍的,唱戏的,斗兽的,占卜的,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不绝于耳。 沉玉早已将易容的遗憾抛之脑后,拉 着澹宁在人群中灵活穿梭,乐不思蜀。 沈郁无奈的跟在身后,见她玩的开心又不忍责怪,只好留意着周围动向。 虽然错过了百商汇,但是沉玉只花了半天时间,便寻到了她想要的香料和一些在中原寻不到的药材,她买了不少。 喜滋滋地对沈郁炫耀,“这趟总算没白来。夫君日后定要好好感谢我哟。” 沈郁看她眉眼弯弯,即便顶着这张平淡的脸,眸子里的光彩也未曾被掩盖分毫,不由莞尔,握着她的手,叮嘱她不要离自己太远。 午时将近,广场方向传来肃穆的号角与钟鼓之声,人群开始向着中心涌动,圣女祭祀与游街即将开始。 广场中央已搭建起高大的祭台,上方缀满巫溪花。 祭台周围黑压压跪满了虔诚的巫咸子民,人人手持鲜花谷物,低头默祷。 身着祭司服饰的祭司们,头戴高冠,面绘彩纹,手持法铃骨杖,环绕着祭台吟唱着晦涩的祝祷歌。 钟鼓声达到高潮时,祭台后方缓缓驶出一架由十六名赤膊力士扛着的百花神舆,神舆以鲜花,彩绸,翎羽装饰的华丽无比,四周垂着轻薄的白纱。 微风拂过,撩动白纱,隐约可见神舆中央端坐着一抹纤细的身影。 那便是巫咸圣女。 圣女身着洁白的祭服,外袍绣满日月星宿,头上戴着缀满宝石的冠冕,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冷如寒潭的眼眸,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无悲无喜,仿佛一尊华美玉像,接受着万民的跪拜与仰望。 祭司们的吟唱愈加高亢,民众的祈祷声如潮水。 圣女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祭台顶端。 那里早已准备好三牲五谷,美酒玉帛。 身旁侍者递上骨刀,按照祭祀流程一步步做完繁复的仪式,在沉玉眼中,她如同一个被牵线的木偶傀儡,一举一动都符合规范,却唯独缺少属于人的鲜活气息。 “她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沉玉站在人群外围,远远望着祭台上的白色身影,“一辈子都要这样吗?守着神山,当着神像,不能有喜怒哀乐,不能有自己的人生……太孤独了。” 沈郁低声道,“并非一辈子。巫咸圣女,十年一选。她此刻当选,十年期满便可退位。” “十年……”沉玉喃喃,“十岁入山,如同与世隔绝。即便当选,又是十年深山孤寂,待退位时,二十年几乎与凡俗红尘隔绝,又如何生活呢?还能适应这山外的世界吗?” 沈郁沉默片刻,道,“退位后的圣女,大多仍选择留在神殿担任闲职,或成为教导下任圣女的女官。也有极少数,会选择隐姓埋名,回归普通生活。但……” 他顿了顿,“确实如你所言,二十年与世隔绝,再入红尘,谈何容易。” 沉玉轻叹,身不由己。 祭祀仪式结束后,便是盛大的游街。 圣女重新坐回神舆,在民众的簇拥下,开始巡游全城,赐福于民。 游街队伍极其壮观,前方傩神手持法器,为圣女开道,十六位祭司左右护法。 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各种代表巫咸信仰的图腾,日月,山川,奇花异草,还有……蛇。 沉玉的注意力被旗幡上的蛇形图腾吸引,八面黑底绣金线的旗幡,每一面都绣着一条或盘绕,或昂首的蛇,姿态各异,但每一条蛇的嘴部都叼着东西,有的是谷穗,有的是宝石,有的是火焰,有的是水滴…… “这些蛇……”沈郁眼神一凝,有些恍然,垂眸问道,“沉玉,上次那枚玉珏你可有带着?” 41. 第 41 章 “有!” 沉玉从贴身锦囊中取出一枚玉珏,正是他们出发前,自那神秘的玄铁盒中得到的蛇形玉珏。 与旗幡上的蛇形图腾两相对比, “果然一样。”沉玉低呼。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枚玉珏上的蛇嘴里叼着的东西不一样。 “这图腾……就是巫咸祭司用的图腾?怪不得你当时说觉得眼熟。” “蛇嘴叼的东西不一样,这代表什么?”沉玉迷惑道,“是代表某一方的力量?还是单纯的吉祥寓意?” 沈郁摇头,“我也不甚清楚,巫咸图腾复杂隐秘,非其族中要员,恐难尽知。” “找个本地人打听打听?” 沈郁略一思索,将玉珏递给她,“图腾涉及巫咸祭祀核心,贸然打探,恐引人生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待晚些时候,或许可以旁敲侧击问问那位七宝斋的掌柜。他是商人,见多识广,或许知道些皮毛。” 沉玉点点头,知道此事急不得,便将疑惑暂且压下。 -- 喧闹持续了一整日,沉玉一行人跟着狂热的人群穿过熙攘的街市,一路来到万神山脚下,直至日头西斜,才终于找到七宝斋的摊位。 他们在摊前转了几圈,掌柜都没有认出他们。 待沉玉开口,掌柜的方才恍然,他草草打发走客人,将沈郁几人让进摊位后方的小棚子里。 “哎呀,沈公子,沈夫人,你们这……”掌柜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又惊又喜,“这般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沉玉笑道,“掌柜的勿怪。今日人多眼杂,我们也是怕那赫连家的小姐借机生事,再连累了您,故而稍作改扮。” 掌柜的连连摆手,“夫人哪里话,小心使得万年船,应该的,应该的。” “那批漆器可能顺利交差?” 掌柜的一拱手,又是一顿谢,“昨日已经顺利交付了,灵均小姐亲自验的货,虽然脸色不大好看,倒也没有再多刁难,货款也结清了。多亏二位搭救。” “那就好,掌柜的也可安心了。” “几位来的正好,我昨日在河边为你们置办了一处篝火,此时夕阳正好,务必赏脸一道去小酌几杯,试试我们巫咸地道的炙肉和米酒,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沈郁婉拒道,“不劳烦掌柜的了,我们一行这么多人,太搅扰了。” “沈公子莫要同我客气。若非您夫妇仗义援手,我怕是难过这劫,小小篝火算得什么。” 掌柜挥手道,“且二位有所不知,圣女游街之后,晚间万神山的篝火大会,才是最热闹的去处。许多贵族,甚至神殿的祭司也会出席,与民同乐,共襄盛典。那靠近高台的好位置,早就被各家预订一空了。我也是拖了熟人才勉强弄到一处,虽不算顶顶好,但也清净宽敞,正适合畅饮闲聊。几位若是现去,恐怕连个落脚的地儿都难寻。” 原来还有这般讲究。 沉玉见盛情难却,便不再推拒,“既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掌柜盛情。” 掌柜的喜笑颜开,招呼伙计看摊,亲自引着沈郁一行人,向着城西的河滩行进。 还未走近,已见前方火光映天,半边夜空都染上橙红色。大大小小的篝火宛如落入凡间的星辰。 人们围着篝火席地而坐,或大声谈笑,或举杯共饮。 年轻的男女隔着篝火对唱请个,眼波流转间尽是情意,载歌载舞,好不欢畅。 “夫人尝尝这米酒,都是自家酿的,入口甘甜,一杯暖身。” 沉玉道了谢,抿了一口,果然醇香浓烈,赞道,“果然别有一番风味,好喝!” 她给旁边的澹宁也斟了一碗,“你试试,不过你伤还没好,浅尝即可。” 沈郁又不爽了,如今她有喜爱的东西,都不是第一时间同他分享了! “百闻不如一见,巫咸的花朝节果然名不虚传,圣女游街更是大开眼界。” 掌柜的也是红光满面,闻言叹道,“我也是快二十年未曾见过这般热闹光景了。” 十年前那场变故,至今想起仍让人记忆犹新。 沉玉心下一动,随口问道,“说起游街,今日瞧见那开道的旗幡真是精美恢弘,气势非凡。尤其是上面的蛇形图腾,似乎每一面都不尽相同,不知这其中可有什么讲究?” 掌柜的将碗中米酒一饮而尽,“双蛇图腾乃我族族徽,夫人见到的旗幡,应是代表圣女的祭旗吧?” “何为祭旗?”沉玉好奇问道。 “不知夫人可曾听说过,我族遴选圣女,并非只看出身样貌,最重要的是能感应天地,获得神山与祖灵的认可。每一任圣女感应到的天赋不同,旗幡上的蛇嘴叼的东西便也不同。 有的圣女感应到的是丰收,预示着五谷丰登。蛇嘴叼的便是谷穗;有的圣女感应到的是甘霖,可祈雨解旱,蛇嘴叼的便是神泉;也有感应到光明力量者,可平息灾厄……总之,皆与圣女之天赋相关。今日游街所展示的八面旗幡,皆是历任为我族做出巨大贡献的圣女所代表的旗幡。” “原来如此。早听说巫咸祭祀文化最为隆重,今日一日,底蕴果然源远流长。”沉玉一脸受教,心思急转。 取出白日那枚玉珏递给掌柜,“我早年间偶然得了枚玉珏,一直不知其出处来历,只觉雕工古拙。今日见了这祭旗,竟惊觉与旗幡上的图腾颇为神似,不知掌柜的能否帮我掌掌眼?” “哦?”掌柜的接过玉珏,就这火光细细端详。 半晌,才点头说道,“夫人这玉珏,确实与我族图腾极为相似。只不过这蛇口所衔之物……应是往届圣女的天赋象征。” 他指着蛇嘴,“夫人请看,蛇乃我族根本,但蛇口所衔之物,每一任圣女各有不同。如这一届圣女,她的天赋是纯洁和沟通,所以蛇口衔的是绶带。上一任圣女的天赋是圆满,蛇口衔的是巫溪花。” “那掌柜的可看得出,这蛇口所衔的是何物?又代表哪位圣女?” 掌柜的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蹙,有些不确定,“看这形状……倒像是蔓草?或是藤蔓?” 他沉吟片刻,才一拍大腿,“忽然想起一桩旧闻。约莫……二三十年前?那时我还年轻,曾听族中老人提起,我族曾出过一任圣女,据说天赋异禀,是近百年来最有希望沟通神山本源的圣女。她所用的图腾便是藤蔓。” 他摇摇头,有些惋惜,“只不过……后来听说,那圣女犯了大忌,触怒神山,最后被神殿裁定有罪,处死了。她那一支的传承,包括所有图腾信物,都被神殿降下诅咒,世世代代受罚。” 他将玉珏还给沉玉,笑道,“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真真假假,夫人 当个趣闻听听便罢。这玉珏或许只是工匠依着纹样仿制的玩意儿,未必就和那圣女有关。夫人不必挂心。” 沉玉心中波澜微起,这玉珏和他们追查的军械走私案,有何关系? 贺宁也曾经追查白鹭津接头的人,线索断在西南边陲。 难道那些军械最终的流向是巫咸? 她心中疑惑不已,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笑着将玉珏收回,“多谢掌柜指点迷津。倒是我机缘巧合得了件有意思的古物。” 巫咸的米酒入口甘甜,后劲可一点都不小,酒意上涌,沉玉脸上便染上红晕。 沈郁还记着她上回喝完了一整壶朝雾酒,醉的不省人事的事。 这会儿见她面若桃花,眼波迷离,怕她又喝过量,伸手便夺走了她手中酒碗, “不可贪杯。” 沉玉正喝到兴头上,冷不防被夺了酒碗,靠着他嘟囔了句扫兴。 恰在此时,欢快激昂的乐声响起。 许多人放下酒碗,伴着音乐节奏,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掌柜的见状大笑着起身邀请,“枯坐无趣,我巫咸子民最是能歌善舞。贵客们远道而来,不如随我共舞,方不负这良辰美景!” 沉玉酒意上头,又喜爱喧闹,登时拉着沈郁起身,“夫君陪我去跳舞。” 沈郁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无奈,“我不会跳舞。” 他自幼所学,皆是经史子集,文治武功,未曾学过这等随性舞蹈。 “我教你!”沉玉酒劲上来,力气不小,沈郁怕伤着她不敢用力,竟真被她半拉半拽地扯了起来,踉跄着拉入人群中。 沉玉见他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笑的前仰后合,“放轻松,你看遥岑……” 沈郁打眼望去,遥岑天性洒脱,随着掌柜的舞步,跳的有模有样。 呼衍和踰伦也是能歌善舞,尤其是呼衍,一举一动矫健有力,引来不少巫咸少女欣赏的目光。 沈郁笨拙的跟着沉玉的节奏移动,却总是慢上半拍,显得格格不入。 但看着怀中脸颊如同三月桃花的沉玉,尴尬和无奈化作纵容,他叹了口气,环护着她不被旁人撞到,任由她笑闹。 独留凌季和澹宁在篝火地,澹宁也喝了些米酒。 她酒量似乎很浅,白玉般的脸颊也飞起两抹红晕,清冷如雪的眼眸水汽氤氲,只是有些怔忪的望着前方。 在沈郁怀中笑意开怀的沉玉,清脆的笑声即使在喧闹的乐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眼前这全然沉浸在快乐中的人,记忆中的她,也爱笑,爱闹,爱逗弄别人。 可细看眉宇间总有一丝沉重,不似现在,笑容明媚灿烂,无忧无虑。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沈郁。 澹宁心中五味杂陈,失忆,对她而言,会不会反而是一种恩赐? 凌季见她一直在发呆,拎起一串烤的滋滋冒油的肉串,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递到她手边,“吃点东西,压压酒气。这酒后颈大,别喝太急。” 澹宁被他的声音拉回神,有些迟钝地点头,忽然问道,“你家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总得知道,沉玉喜欢的人,配不配的上她。 所以她方才是盯着将军在发呆吗? 凌季手一顿,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失落。 42. 第 42 章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澹宁不禁挑眉,如此高的评价?怎么不去当天子? 凌季思忖片刻,接着说道,“主子他……从不因他人出身寒微而轻视怠慢,亦不会因对方权势滔天而曲意攀附。忠君爱民,待我们亦是视若亲人,赏罚分明。是个值得追随,也值得托付的人。” 澹宁静静听着,火光在她脸上跳跃,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只能看到她慢慢嚼着口中的食物,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他和沉玉……” 她想问,他们是如何相识,沈郁对沉玉可是真心? “主子和玉姑娘早已两情相悦。”凌季忽然打断了她的话,“主子待玉姑娘亦是真心实意,呵护备至,你……”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劝到,“你若是存了别的心思,不如早些放下。此时介入,只会徒增烦恼,不如……” 不如什么?他想说,不如看看旁人。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竟以为自己一直看着沈郁,是对沈郁有意? 澹宁愣了两三息,有些啼笑皆非。 “扑哧”一声轻笑。 凌季从未见过澹宁笑,她总是冷淡的,疏离的,戒备的,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 这一笑,如春风化雨,冰雪初融,让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一时之间忘了方才在说什么,也忘了移开目光。 澹宁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 凌季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两人都慌忙移开视线,只觉得脸颊和耳根都烧的厉害。 -- 圣坛后方,用千年桑木搭就的一方高台,上头铺着精美的织花地毯,轻纱薄幔,雅致朦胧。 太巫城内有头有脸的贵族,富商和祭司们齐聚于此。 与河滩上的喧腾恣意不同,此处视野极佳,贵族们俯瞰着下方如蝼蚁般的平民,觥筹交错,言笑晏晏。虽也享受着庆典的欢愉,却自有一股矜持与傲慢。 赫连珏居于上首,玉冠束发。 换下庄重的祭司袍,只着一身墨色锦袍,平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倜傥。 他正亲自执壶,为身旁客人斟上美酒。 “闻老板,别来无恙。”赫连珏含笑举杯,与身旁的闻渊轻碰。 闻渊亦举杯相应,从容温和,“赫连公子风采更胜往昔,今日花朝盛典,令人大开眼界。”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扫过下方篝火,“到底是千年大族,底蕴非凡。” 赫连珏笑而不语,低声道,“新到的那批货,已经按照老路子分批运过去了,路上还算顺利。只不过……” 他指尖在杯沿轻敲,“最近轩辕家在北部垭口,加派了不少人手,盘查得比以往严了许多,来往多有不便。下一批货,恐怕要暂缓些时日,看看风头再说。” 闻渊颔首应下,“谨慎些总是好的。那边我会去信说明,暂缓无妨。” 他执起酒壶为赫连珏斟酒,开口道,“上次同大公子提及的,关于在太巫城开设渊雅楼分部一事,不知公子考虑的如何?若此事能成,借助百商汇的渠道,岂不更加便利?” “闻老板的建议,自然有其道理。渊雅楼的口碑,我也是知晓的。只是……” 赫连绝举杯示意台下欢腾,笑意渐深,“今日乃我族十年一度的庆典,良辰美景,礼乐正酣,当尽欢才是。 生意上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闻老板远道而来,不妨先放下俗务,享受着难得的盛会。此事改日再议,如何?” 闻渊心下了然,按下心中燥意,笑容依旧温和,“如此盛会,确该先尽欢愉。那便改日再叙。”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意望向下方一片跳跃的篝火,本是寻常一瞥。 一道灵动跳跃的纤细身影,却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那身影……那道弧度…… 闻渊脸上笑意顿僵,霍然起身,带得身下锦垫歪斜,连矮几上的杯盘都跟着晃动。 杯中酒液尽数泼洒出来,沾湿了苍青色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赫连珏猝不及防,吓了一跳,顺着他失神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一片热闹起舞的人群,毫无异常之处。 “闻老板?怎么了?” 闻渊对赫连珏的问话恍若未闻,心神尽数锁在台下难道舞动的身影。 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击着胸腔,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 直到那道身影随着舞步转过身来,篝火明亮,照亮了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不是她! 那张脸,寡淡无颜。与他记忆中明媚鲜活,狡黠傲气的脸,没有一丝一毫相似之处。 闻渊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僵立在原处。 是他魔怔了,怎么可能是她。 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无事。”他接过侍女递来的布巾,慢条斯理擦拭着袖口的酒渍,脸上已再度挂上温和笑意。 “方才一时眼花,将台下一位跳舞的娘子错认成故人。惊扰公子雅兴,实在抱歉。” 赫连珏探究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见他深神色已恢复如常,便也笑笑揭过, “原来如此,无妨。来,再饮一杯,压压惊。” 闻渊举杯与赫连珏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翻腾不休的惊疑。 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为何转身的瞬间,眼眸弯起的弧度,会让他产生那样惊心动魄的错觉? 是不是那道他未敢遗忘的影子,借这样一个相似的夜晚,挣脱了束缚,跳出来嘲弄他的自以为是? -- 沉玉跳累了,赖在沈郁怀里抱怨腿酸,要沈郁陪她去看萤火虫。 沈郁被她闹得不行,只好带她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两人相拥而坐,林中偶尔飘起点点幽绿萤火,静谧唯美。 沉玉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沈郁怀中,仰头望着疏星流萤,喟叹一声,“花前月下,人烟稀少,可真是偷情的好地方……唔。” 话未说完便被沈郁捂住嘴,“以后不许你再喝酒,每回喝多了都满嘴胡言。” 沉玉嬉皮笑脸地掰开他的手,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与他十指紧扣,歪着头笑他,“假正经,你明明很喜欢我这样亲近你。” 夜风徐徐,怀中人温热柔软,发间馨香混杂着淡淡酒气,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沈郁心跳依旧失序。 这样毫无保留的亲近与依赖,像蜜糖,也像毒药,让他沉溺,也让他惶恐。 犹豫了许久,挣扎了许久,还是开口问,“如果,你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我,还会这么亲近我吗?” 沉玉正试图抓住一只飞近的萤火虫,有些迷糊,“嗯?可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啊。” …… 果然如此! 他早该想到的。 她真是一只懵懂无知,却又天生懂得如何撩拨人心的坏狐狸,把他的心搅弄的天翻地覆,自己却可能根本不明白,这份亲近意味着什么。 他苦涩的叹了声气,“你我之间……或许,应该保持些距离的。” 他总怕她日后恢复记忆,后悔不已。 嗯?什么意思? 沉玉在他怀里动了动,“我让你厌烦了?” “当然不是!”沈郁立即否认道,“只是想说,你无需为了自保刻意亲近我。将军府你可来去自如,他日若你回复记忆……” 他抿了抿唇,声音渐低,“来去皆随你意,我……绝不阻拦。” 方才还依偎在他怀里的人,猛然坐起身,“方才还与我亲热共舞,现在又说这种话,好你个始乱终弃的沈郁!嫌我腻我就直说,我走就是。” 沉玉一顿控诉完,起身便要走 沈郁倏地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扯回怀中,“你要去哪里?” 他眼中翻涌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什么保持距离,什么随她去,在她欲要与君相决绝的瞬间,统统土崩瓦解。 沉玉吃痛,平时蹭 破点油皮都要喊疼的人,此刻却不肯示弱,只用力挣脱他的钳制, “不劳将军费心,沉玉自有去处,便不留在此处碍将军的眼了。” 沈郁不肯放手,反而将她困住,“你何必如此曲解我的意思?我何时说过厌烦你的话?” “你方才所言,字字句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又要同我保持距离,又要让我来去自如。” 沉玉瞪了他一眼,“无需你开口赶我,反正你的目的达到了,我这就走!” 沈郁一阵头疼,他闭了闭眼,无奈道,“我没有赶你,我的意思是你如今前事尽失,无依无靠,心中惶恐不安,亲近与我,实属常情。 将军府你想待多久都可以,他日你回复记忆,无论作何选择,也全凭你心意,我绝不强求……” 他艰难地说着,却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心。 事实上,仅仅想到她要离去,心便痛的无法呼吸。 譬如现在,看她转身欲走,他根本走不到淡然处之,身体早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在此期间,你无需……无需为了留下,做些违心的事,你……” 他不想她因寄人篱下而委屈自己,更不愿她因别无倚仗而虚与委蛇。 沉玉怒然打断他未尽的话语,“你凭什么说我亲近你是为了留在将军府?你又凭什么认定我做的事情都是违心之事?” 这下换沉玉被气笑,“我做了什么,让你有这样的想法?” 他该如何作答? 说每次她靠近时,他都心跳如雷,方寸尽失,所以认定她别有所图? 说因为她对遥岑等人,言笑晏晏,恣意自在,所以觉得她的亲近或许并无特殊? 说他心底那不断滋长的,丑陋的独占欲,在日夜相处中啃噬着他,让他无法确定自己在她心中,是否也与众不同? 可是,这些都是他的问题,沉玉并没有做什么,她只是做了她自己…… 是他,生了贪念,起了妄心,渴求她的亲近只属于自己。 又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怕有朝一日她忆起前尘,发现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 届时,他该如何自处? 这份阴暗,自私,怯懦的心思,叫他如何宣之于口? “你记忆全失,如同初生婴孩,自然会对第一眼看到之人产生依赖,这……是人之常情。” 她眯了眯眼,眼中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 “就因为我失忆了,所以你觉得我亲近你都是为了自保?” 沈郁没有否认。 “沈郁,我是失忆,不是失智。不至于连自己喜欢谁都弄不清楚。” 喜欢?沈郁的心重重一跳,猛地抬眼看她。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什么意思?” 沉玉拿走扣在自己腰上的手,站起身说道,“你自己想吧,我要回去了。” “说清楚。” 沉玉被他一扯,猝不及防跌坐到他身上,腰被他箍的生疼,她故意慢悠悠说道, “说清楚了啊,你倒是点醒我了,虽然我醒来时有些迷糊,但我当时见到的第一个人,好像是遥岑才对。这段时间,怕是我弄错人了。” “唔……据你所言,我应该亲近他才是,你放开我吧,我要去找他。” “不准!”沈郁按住掌下腰身,不让她起身,强烈的占有欲让他未经大脑思考便脱口而出。 沉玉得逞的笑,指尖掐了掐沈郁的脸颊,触感微凉,“为什么不行?反正你认定我的感情都是虚妄。现如今发现错了,自然是要拨乱反正。” “反正就是不准。” 他无法接受,光是想想她会对旁人也这般亲近,会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别人,会这般肆无忌惮的触碰他人…… 哪怕那人是伴他多年的亲卫,也足以让他心底戾气横生,杀意骤起。 沉玉任由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望着他眼中情绪翻滚,明明浓烈的妒意甚至来不及岩掩饰。 “沈郁,你很喜欢我!”她笃定道,“你承认吗?” 43. 第 43 章 所有的挣扎,怀疑,自苦,在这双明亮坦荡的眼睛下,土崩瓦解。 沈郁怔怔望着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沙月关?还是更早前? 他便无可救药的喜欢上这突兀的,闯进自己生命中,搅乱一池死水的女子。 他任命般叹了口气,向内心真实的欲望投降。 “我承认!” “那你呢?沉玉,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是依赖,是感激,还是……别的? 他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问出他渴望知道却又害怕失望的问题。 哼!总算逼出实话了。 沉玉心中得意,面上却不显,故意满不在乎,“我对你当然是感激啊,将军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好……” “我要听实话,沉玉。不要骗我。” 腰间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的让她低呼一声,整个人便被扣进沈郁怀里, 脸上的嬉笑褪去,沉玉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正为他急促跳动着。 “我亲近你,当然是因为你是沈郁,是我心悦之人。” 她就是喜欢他,想亲近他,想逗弄他,喜欢看他面红耳赤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跟她第一眼见到谁没有关系。 可是这个笨蛋却总不愿意相信,她是因为喜欢才靠近他。 从深渊到云端的距离有多远? 沈郁想,大概就是一瞬。 快的让他有些晕眩,有些飘飘然。 连日来的郁结,猜忌,自我折磨,在这一刻显得如此不值一提。 他几乎要溺毙在眼前这双盛满情意的眼眸里。 大概在意就会让人患得患失,残存的理智拉扯着他从云端稍稍回落, “若他日,你恢复记忆,想起现在种种,发现你对我……” 轻柔的吻落在他唇上,抚平他所有的不确定,“你在担心什么?我若是一辈子恢复不了记忆呢?你要一直推开我,让两个人都难受吗?” “难道我失忆了,我的感情就不能作数了?因为我忘了从前的事,我现在的心跳,现在的选择,都是假的吗?沈郁,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萤火幽光撩动两人的发丝,丝丝缕缕纠缠到了一起。 沈郁恍然发觉,她比他勇敢! 一直以来,他总是思虑过多,患得患失。 怕她的亲近源于报恩,怕她将依赖错当喜欢,怕一切温情只是失忆催生的幻影,怕她恢复记忆后一切成空…… 所以踌躇不定,不敢言明心意。 她却能如此正视自己的内心,从不因失忆而否定,不因未知而退缩,大方承认,大方接受。 如此……倒显得他畏首畏尾。 因沉玉仍坐在他腿上,沈郁只能仰着头看她,这个略带弱势的姿势,却丝毫不损他的占有欲, “沉玉,我是个小气,且自私的人。” “小气到眼里容不得他人,心里亦装不下其他。若你应了我,从此以后,你的眼里,心里便只能有我。即便他日你恢复记忆,发现你对我并非此心,我都不会放手,你……可想清楚了?” 好霸道! 不过,她很喜欢。 沉玉指尖轻抬,调皮地点了点他挺直的鼻尖,眼中光华流转,带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霸道。 “巧了,本姑娘恰好也是个小气至极的人。你若喜欢我,从今往后,心里便只能装我一人,看旁人一眼都不行,想旁人一次都不许。沈郁,你可敢应?” 沈郁唇间溢出一丝轻笑,“沈郁自是,无有不应。” 话音一落,他便仰头吻上这抹肖想已久的红唇。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洪水决堤,一朝开匣,便汹涌澎湃,难以自制。 沉玉呼吸被尽数夺走,原来平时冷静自持的人,失控时是如此的如狼似虎…… 身下人仿佛化身为不知餍足的野兽,誓要将她拆吃入腹,直将她吻得晕头转向。 两人气息交融,难舍难分之际, 夜风送来隐约可闻的窃窃私语,打破了两人的旖旎 “……我一定要把那几个人找出来……”带着怨毒的女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沉玉还是一下就听出这是赫连灵均的声音。 她推了推沈郁的胸膛,两人唇齿稍稍分离,气息都有些急促不稳。 沈郁不满地蹙眉,眼中情潮未退,凑上来还想继续,却被沉玉手指抵住,她无声说了句,“有人。” “……我警告过你,不要再生事端!若是被你兄长知晓,我也保不住你!” 这道声音有点苍老,倒像是上了些年纪的,沉玉微微蹙眉,一时难以分辨。 沈郁握着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一个“父” 哦,原来是赫连灵均的父亲,赫连家现任家主--赫连昂,沉玉恍然。 赫连灵均满是不甘与愤恨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咽不下这口气!还有那个轩辕洺,处处与我作对,什么时候轩辕家倒台,我定要把他倒吊起来,抽他一百鞭,不,一千鞭,方解我心头之恨。” “放肆!”赫连昂似乎怒极,斥了一声,“你这几年行事越发跋扈嚣张了,当初我就不该心软,听了你母亲的话,把你换出来!就你这性子,早晚要惹出祸事来,牵连整个赫连家。” 赫连灵均冷笑一声,“就算您不把我换出来,我也不会乖乖就范,谁想去当那劳什子圣女?一辈子关在神殿,枯燥无味,跟个死人有什么区别,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庇佑,就要牺牲我一生的自在快乐,凭什么?” 沉玉和沈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赫连灵均竟然是……这一届的圣女候选人? 而且听这意思,还是她父母用了手段,偷龙转凤,将她从圣女候选名单中换了出来? 赫连昂似乎被她的忤逆气得不轻,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圣女乃我巫咸至高荣耀,联系我族与神明沟通,庇佑子民安康,岂容你如此诋毁?” “阿姐当年不也是荣耀加身的圣女吗?结果呢,还不是被当做礼物一样送进了大昭皇宫,最后连个全尸都没有运回来,这就是您说的尊荣吗?” 巫咸竟曾将圣女送往大昭后宫?这与他们先前所知,圣女终身侍奉神山的传统截然不同! “住口!不许提你阿姐!”赫连昂的声音陡然变的激动,“当年大昭陈兵边境,形势危急,送出圣女是无奈之举,你阿姐是为了大局,为了巫咸子民免受战火之苦。” “可笑!”赫连灵均讽刺道,“巫咸子民的生死,干我何事?若圣女真能与神明沟通,庇佑全族兴衰,那当年大昭派兵时,怎不见神山显灵,庇佑子民?怎还需要把我阿姐像礼物一样送出去?” “若我像阿姐那般入了神山,当了圣女。若巫咸再次遭遇战事,父亲是不是又想把我推出去,成为第二个赫连灵昭?”赫连灵均厉声质问。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突兀地打破林间沉寂。显然是赫连昂在盛怒之下,打了女儿。 '你打我?”赫连灵均的声音充满不可置信,从小到大,她阿爹从来没打过她。 “灵均……阿爹不是……阿爹只是……阿爹绝不会让你成为第二个灵昭,绝不会!” 赫连昂懊悔不已,“阿爹答应过你阿娘,会保护好你……绝不会……”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赫连昂强行拉着哭泣挣扎的赫连灵均匆匆离开了。 “巫咸……竟曾将圣女送入大昭后宫?”待赫连父女的脚步声远去,沉玉才难掩惊诧问道。 “约莫十几年前?巫咸与大昭在西南边境曾有过一战,巫咸兵败,为求和,巫咸圣殿王庭除纳贡称臣外,确实提出联姻。彼时恰逢新一届圣女选出,但听闻……尚未举行正式的祭天仪式,因此严格来说,或许不能算作真正的圣女?” “看来,这位被送入宫的便是赫连灵昭了。”沉玉沉吟道,“后来呢?方才听赫连灵均所言,她似乎已经不在了?” 沈郁一摇头,“那时我正随我父亲出征冼椤,对宫中之事不甚了了。只零星听闻,那位来自巫咸的妃嫔并不得宠,不过一两年光景 便病逝了。” 沉玉闻言,沉默了片刻,倒是对赫连灵均偏激的言行多了几分理解。 后宫向来是吃人的地方,权力倾轧,稍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 正思忖着,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你怎么听得懂巫咸话?” 她方才可没有翻译过! 沈郁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十分无辜,“我从来没说过我听不懂巫咸话。” 沉玉一噎,仔细回想,他确实没说过。 只是一路上和巫咸人打交道都是她出面,沈郁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听着,是她一直先入为主。 “那你……我那天说的话……”她忽然想起那日同赫连灵均说的话,当时以为他听不懂,说得那叫一个“真情流露”、“肆无忌惮”…… 此刻想来,那些话,他分明一字不落,全听了去。 “好你个沈郁,”沉玉脸红了个彻底,抡起拳头便往沈郁身上砸,“居然敢扮猪吃老虎了。” 这人怎么能这么坏! “我是听懂了。”沈郁轻笑出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送到唇边,落下一个温热的吻,“但是我不敢确认,那些话……究竟是出自你真心,还是你一时情急编的戏言。” 毕竟,她嘴上惯爱跑马,甜言蜜语说来便来,他根本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逗他开心。 沉玉忽而有些心软,原来沉稳如他,在面对感情时,也会有不自信的时候,也会因为她嘴上没个把门而患得患失,不敢轻易相信那些脱口而出的喜欢。 “现下,你可能确认了?” 月光洒下斑驳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沈郁的眼睛像被月光点亮,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映着她眉眼的模样。 他指尖微微用力,揉了揉沉玉发烫的耳垂,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无比确认。” “怨不得赫连灵均如此抗拒圣女之位。”沉玉依在沈郁怀中,把玩着他腰间玉佩,低声感叹,“原以为她是骄纵任性,未曾想圣女竟然还要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沈郁不置可否,开口道,“赫连灵昭之事,发生在十年前,彼时巫咸新败于大昭,国势不稳,送出未正式受封的圣女候选和亲,虽是屈辱,亦是无奈之举。 如今两国边境相对安稳,大昭亦无兴兵之意,短期内无战事之忧。赫连灵均不愿当圣女,不过是舍不得赫连家的花团锦簇,受不住那清规戒律罢了。” “那你觉得,军械走私一案,与赫连家有关吗?” 沈郁眸色深沉,思索片刻才开口,“近些年来,巫咸内部局势早已天翻地覆。轩辕家崛起势头迅猛,轩辕崇老谋深算,轩辕大公子轩辕云澈更是心思缜密,手段不凡,在圣殿中颇有威望,颇有与赫连珏分庭抗礼之势。 赫连家虽仍是望族,却难再如从前般一手遮天。轩辕家兵权在握,麾下不缺精兵良马。赫连家手握祭祀权柄,操控人心舆论,若是图谋更多……暗中通过走私渠道,囤积兵甲军械,私练兵马,倒不失为一条捷径。” “话虽如此……”沉玉喃喃道,努力捕捉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若赫连家真是走私军械的主谋,那他们是怎么搭上渊雅楼的? 据她所知,渊雅楼在大昭境外并无分部,且若赫连家如此有能耐,能疏通大昭境内层层关卡,倒卖军械,又怎会被轩辕家压制? 沈郁垂眸看她冥思苦想的小脸,忍不住低头轻吻,温声说道,“夜深露重,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嗯……”沉玉应了一声,却仍坐着没动,方才情绪紧绷时不觉得,此刻夜风一吹,酒意上头,意识开始晕沉,四肢也开始犯懒。 她仰头朝着沈郁伸出手,泠泠月色下,她像一只偷喝了酒,耍赖不肯承认的小狐狸。 三分醉意,七分娇,却让沈郁心头软成一片。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吧。” 得逞的笑意从眼底漾开,她笑嘻嘻地趴上沈郁宽阔温暖的背,脸颊贴着充满力量的背肌,清冽好闻的气息让她心安。 44. 第 44 章 “真这么高兴吗?”澹宁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自万神山脚下回来,就在床上扭做一团,发髻全乱,眼含春水,细看,连唇都是肿的,整个人像泡在蜜罐里。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沉玉还有如此小女儿的一面。 沈玉闻声,拥着被子坐起身,拂开黏在脸上的碎发,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两情相悦,情意相通,不值得高兴吗?” 澹宁没有接话,将手中的醒酒汤递了过去,“他送来的。” 温热的汤顺着喉间滑下,十分熨帖,她望向坐在床沿,木着脸的女子,好奇问道,“你有心悦之人吗?” 澹宁愣了一瞬,茫然摇头,“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她的人生寡淡无趣,只知埋头苦练,听从命令。 情爱于她,遥远又陌生。 “那……你有心心念念,时时记挂,想与之黏在一起不分开的人吗?” 澹宁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她当然有,只是那个人……忘记她了。 “你自小在楼里长大,我听闻楼主收留孤儿,男女不拘,你就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玩伴吗?” 她想,那样的环境里,若有一二知己相伴,或许能多些温暖。 澹宁却摇了摇头,“我自小跟着楼主,与寻常收留的孩童不同。后来大些便跟着武师傅封闭训练,数年方出。出师后,便一直在外执行任务,与其他兄弟姊妹……接触不多。” 沉玉心里一揪,如此孤寂严酷的岁月,她却说的轻描淡写。 听起来这哪里是收养孤儿,分明是在培养杀人利器,她对这位素未谋面党的楼主的观感,越发恶劣几分。 她向里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空位,示意澹宁也躺下。 两人并肩躺着,感受着彼此身上的温度,沉玉侧过身,轻声问,“既然你现在孤身在外,这段时间楼里也没有人来找,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燕回关?”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贺宁,不知不觉便将她当妹妹一样。。 沈郁身边都是男子,她鲜少有机会能像现在这般,和闺中密友一样,躺在同一个被窝里,分享彼此的心事。 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随自己回去? “你要随他留在燕回关?”澹宁问道,“你对自己的真实身份,一点也不好奇吗?” “好奇呀。”沉玉坦然道,“很好奇,但是我这人向来随遇而安,想不起来也没办法。” 澹宁语气突然有些急切,“我可以陪你去鹤州,若你真是鹤州人士,或许到了熟悉的地方你就会想起来。” 为何要一直留在燕回关?那里不属于她。 “我还不想离开沈郁。”沉玉笑了笑,“他是镇关将领,职责所在,不能随意离开驻地。此次若不是为了查案,他都不能陪我来巫咸。我想陪着他,而且,自我醒来便在燕回关,那里现在就是我的家。” 又是沈郁,他到底对沉玉做了什么?竟引的她如此倾心。 “你……很喜欢他吗?” “喜欢啊。”沉玉没有半分犹豫,她向来大方正视自己的感情,“很喜欢,等你有了心悦之人,与他心意相通的时候,你也会明白我此刻的心情的。” 澹宁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花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会像沉玉此刻这般,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的光彩,连气息都是甜的吗? “若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沉玉认真思考了一下,洒脱道,“那就想不起来吧。你知道吗?我偶尔会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我失忆前,或许也不快乐。也许是我潜意识里不愿意想起来?”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沈郁说过,她确实很好奇自己的过去,可是偶尔闪过的一丝情绪,还是让她捕捉到了,有没有可能,失忆是她身体自我保护的一种行为? “所以,有时候强迫自己去寻找记忆,不一定是件好事。怜取眼前人才是最要紧。” 澹宁彻底沉默。 若她不愿意想起是因为不快乐,那她执着于让她恢复记忆,对她而言,会不会是另一种伤害? 沉玉等了片刻,没有听到澹宁的回答,又轻声问了一遍,“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燕回关?还是……你想回你的组织里去?” “我跟你走!” 这句话……落入沉玉耳中,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强烈的熟悉感攫住了她,是不是曾经,也有一个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是谁?在哪里? 什么时候? -- --将军府,书房。 烛明炭暖,却驱不散沈郁眉宇间的凝聚的沉郁。 他独自端坐书案后,一手拿着从沉玉处借来的那枚渊雅楼的令牌,另一手对着一封泛黄的信函,细细比对着。 信纸有些泛黄,但保存得极为完好,字迹清晰可见,却没有署名,唯有右下角,勾勒着一只狐狸,寥寥几笔,但独特的狡黠神韵,与沉玉令牌上的狐狸如出一辙。 果然,一模一样。 尽管在碧云渡初见此令牌时,心中已有隐约猜测,但当真将两者并置对比,确认这联系时,沈郁心中依旧掀起巨浪。 四年前,镇北军大营。 彼时他方接掌北境军队,内有旧部掣肘,外有强敌环伺,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可谓步步惊心。 深夏时节,他在雄州与北狄两军对峙,僵持数日未果。 他正打算趁着雨夜,夜袭敌营时,竟有神秘人悄无声息突破外围警戒,将一封提醒他当心粮道被劫的密函,放在他的帅案上,而后全身而退,未伤一人。 他起初将信将疑。粮道路线乃军中绝密,知者寥寥,但密函所言太过笃定,雄州山涧巨多,确是设伏劫道的绝佳地点。他不敢掉以轻心,做了两手准备,周密设伏。 三日后,一切果如密函所料,北狄人扮成马匪在山涧设伏,却一头撞进他不下的天罗地网,被尽数歼灭,还让他顺藤摸瓜揪出军中细作。 此战让他大获全胜,威望大增。 战后,他对这位神秘送信人充满疑虑和好奇。此人能突破军营防线,知晓敌方计划,却又出手相助,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他命凌季暗中追查,动用了一切力量,却始终未能找到丝毫线索。那人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只密函上一只神秘诡谲的狐狸。 此事一直是沈郁心头未解的谜团,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和沉玉联系上。 沉玉……狐狸……渊雅楼…… 他脑海中掠过贺宁那夜的诡异身手,还有凌季曾提起的当年送信人的身形手法与贺宁相似…… 难道……难道当年来送信的,真是贺宁? 而指派贺宁前来的……是沉玉? 这个猜想让他呼吸微微一窒,四年前的沉玉,才多大? 她如何获取到的绝密军情?与这神秘的渊雅楼,又是何种关系? 沈郁陡然起身,从书架上取出另一份卷宗,正是沉玉先前卷入的军械走私案。 他重新展开卷宗,一字一句细细审阅。 卷宗记载,上次案发也是在碧云渡,她所在的商队,过关时巡检兵士从中查出夹带了大量的军械,人赃并获,这与他们在碧云渡过关时的流程,一模一样。 此案当时震动朝野,为严惩走私,以儆效尤,整个商队数十口尽数被判斩首,以儆效尤。 当时那监斩太监带着圣旨要求他即刻行刑时,他便觉得此案蹊跷重重。 一个寻常的商队,如何能弄到如此数量的军械,又是通过何种渠道,瞒过边关重重严密盘查,悄无声息的运至碧云渡? 此案判决之速,行刑之急,都透着不寻常。 如今陪沉玉走了一趟碧云渡,方知其中门道,可他依旧想不通。 若沉玉当真是渊雅楼的人,手持令牌,边检人员检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不可能开箱细查。 若她不是渊雅楼的译员,又如何会在商队货物中夹带军械? 而今她和贺宁的关系已然表明,她是渊雅楼的人无疑。 那么,当时她所在的商队,被查出夹带军械,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四年前真的是她为他送来密函,她又怎么可能转头去干倒卖军械的勾当? 逻辑上完全说不通! 除非…… 沈郁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封泛黄的密函上,朱红的狐狸印记在烛光下摇曳, 除非,她根本不是走私犯。 她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且因此触及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才招致杀身之祸。 那个商队或许根本就是被栽赃陷害,而她,正是对方要除掉的目标! 所以此案才会判的如此之急,杀的如之快,根本不给任何申辩的机会! 就是为了灭口,迅速结案,掩盖真正的黑手。 怪不得……怪不得她当时在刑场 之上,口口声声喊着冤枉。 正凝神间,书房外传来脚步声,沈郁将那封密函收进书案暗格。 听见门外轻柔的女子嗓音,眉宇间的沉郁瞬间褪去。 门被推开,萧瑟的夜风立时卷入,沉玉披着狐裘披风缓步走进来,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如雪中白狐。 “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早些安置?”沈郁朝着她伸出手。 沉玉解下披风搭在屏风上,露出一身家常襦裙,脚步轻快地走到他身边, “过来看看你呀,怎么不点炭火?”她微微蹙眉,握住沈郁的手,果然触手一片冰凉。 “我不冷。”沈郁任由她握着,稍一用力便将她揽坐在自己腿上。 沉玉顺势搂住他的脖颈,他们前几日方回到燕回关,这一来一回竟耗去月余时光。 离开时还是秋高气爽,归来已是北风凌冽,关内早已入冬。 回来后两人各自忙碌,沈郁有堆积如山的军务亟待处理,她也忙着安顿带回来的物资,还要为贺宁安排住处,细细算来,竟有三日未曾好好说上话了。 “都安置好了?”沈郁环着她的腰,另一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暖着,发现她手心倒是暖烘烘的,这才放下心来。 “嗯,就安置在我先前住的小院。”沉玉点头,忽然直起身子,“对了,我有事想问你。” “嗯?” “凌季,他人怎么样?” 沈郁眉头一挑,斜了她一眼,语气凉凉,“几日不见,一见我便问别的男人?” 沉玉憋着笑,戳他胸膛,“我发现你很爱乱吃醋哦,好小气。” 沈郁轻哼一声,不做辩解,他确实是小气,“你问他作甚?” 沉玉歪了歪头,开口道,“我寻思着……他是不是看上贺宁了?” “???”这回沈郁是真意外了,“何出此言?” “真的!”沉玉笃定道,“我今日去寻贺宁,本是想着天气渐冷,怕她初来乍到不习惯,有短缺也不好意思说,结果你猜怎么着?” 好家伙! 一应用品,从炭火汤婆子,到茶水点心,鲜花摆件,连妆台上的梳蔑镜奁,床帐被褥,一屋子满满当当,全是凌季给置办的。 她眼睛瞪得溜圆,双手比划着,“连贺宁腰间那个原本绣着兰草的旧香囊,都换成新荷包了。我悄悄瞧着,里面竟然装满了零嘴!!” 沉玉惊奇不已,凌季杀起人来手起刀落,怎的照顾气人来也是半点不含糊。 倒显得她有些笨拙了。 这还不是瞧上了? 沈郁沉默了半晌,脸上表情有些难以形容。 他轻咳一声,道,“凌季……确实很会照顾人。” “嗯?”沉玉歪头看他,等着下文。 沈郁缓缓道,“我年少时,曾与凌季一同被送往东郡学艺。论起来,他算是我师兄,那时候他便很会照顾人。” 在东郡学艺的日子并不轻松,凌季年长他一岁,性子沉稳,无论是练功受伤,还是生活琐事,总是他默默打理的多。 “可我听遥岑提过一两句,说他和凌季都是你父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 沈郁微微摇头,“凌季与遥岑的父亲,都是我阿爹麾下得力副将,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他们的母亲……后来或改嫁,或病故。我阿娘怜他们年幼失怙,便做主将二人接回府中,与我一同教养,做个伴。” “原是忠烈之后,怪不得我瞧你待他们二人,不似下属,倒似兄弟。”沉玉恍然道。 沈郁颔首,“我自幼同他们一处长大,一同习文练武,一同挨罚受赏。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那……依你看,凌季对贺宁这般……只是因为他素来会照顾人?” 沈郁再次沉默。 这他如何得知? 他当初吩咐凌季盯紧贺宁,防止她行不轨之事。 难道他还把自己也给盯进去了? 他回想凌季近日禀报时,确实提到贺宁的次数有点多…… 当时他只觉他办事越发细致周到,并未多想。 如今被沉玉这般一点破…… 沈郁按了按额角,此事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他本意是让凌季去盯个可疑之人,怎的瞧着好像……要赔进去一个得力手下? “此事……且再看吧。”沈郁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若他真对贺宁有意,以贺宁那清冷孤拐的性子,怕是还有的磨。 45. 第 45 章 “好吧,且再瞧瞧。”沉玉点头,也觉得感情之事外人不好多插手。 目光随意到过书案,忽然被摊开的卷宗吸引,“澹雅?” 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这名字……为何如此熟悉?” 她将卷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在看什么?” 沈郁心下一紧,面上却波澜不惊,“没什么,一桩旧案。先前审过的一起军械走私案,作案手法和这次碧云渡的章程有些相似之处,拿来对照看看。” 沉玉已就着他的手,细看起卷宗上的记录,看着看着。 她轻哼一声,“哪里是有一点像?这路数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都是利用商队夹带,过关时恰好被查出,连查获的过程都如此一致。 “嗯?”她指着卷宗上寥寥数语的判决,疑惑问道,“这案牵涉这么广,斩了这么多人,为何卷宗记录如此简略?上家是谁?下游何处?都没有深究,就定罪问斩?” 沈郁一时语塞。 这也是他至今仍存疑之处。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但是这批人是在鹤州审问,并认罪画押的,证据链在卷宗上看起来齐全。只因鹤州州府对这类重案没有最终裁决之权,才将人犯一并移交到我这里。我接手时,人证物证俱在,程序上挑不出大错。且当时圣旨明令我即刻监斩。”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皇命难违,加之案卷齐备,我虽觉蹊跷,当时也……无法。” “哼。”沉玉撇撇嘴,脱口而出,“官官相护,蛇鼠一窝,急着灭口罢了!” …… 沈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又是这句话,当时在刑场上,她也是这么将他一并给骂进去。 他轻揉她的发顶,任由她责备,没有辩驳。 “高阶译员,精通多种番语?还常行走于各国商旅之间……”她被澹雅的履历吸引,“这个澹雅,听起来是个人物啊。高阶译员怎会看得上走私夹带这点蝇头小利?这很不合常理。” “嗯。”沈郁颔首道,“先前不了解译员这个行当,如今亲自走了一趟,才知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我现在很怀疑,渊雅楼收养那些孤儿的真实目的。他们自小在楼里长大,所见所闻皆来自楼主,对他的命令深信不疑,忠心不二。会不会……这个澹雅也是如此?” “就像贺宁,只知听从命令行事,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当成棋子利用。恐怕如他们这般被当成走私工具的译员,不在少数。” 从互市到碧云渡,她所见的渊雅楼之译员,无一不对楼主推崇备至,焉知这是不是他操控人心的高明之处? 用养育之恩,授业之德,编织了一张大网,将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牢牢网罗其中,成为他最听话的工具。 她又想到失忆前的自己,若自己也是自小在渊雅楼中长大……那她会不会也是如此? 在楼主的指引下,一步步走向深渊,甚至……双手沾满罪孽而不自知,还因自己被重用而沾沾自喜? “我要查清楚!”沉玉开口道。 “查清楚这个渊雅楼到底在做什么,为这个澹雅,也是为……”她顿了顿,“为我可能遗忘的过去,为那些可能同样被蒙蔽,被利用之人。” 说罢,她朝着门外扬声道,“遥岑!” 遥岑应声而入,抱拳行礼,“姑娘有何吩咐?” 沉玉指着卷宗上,澹雅的名字,“你帮我查查这个人,澹雅。我要知道她的所有事情,生平、经历、在渊雅楼是什么地位,平时与什么人往来,最后那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遥岑蓦地抬头,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查……查你自己? 他下意识望向沈郁。 沉玉见他呆愣,疑惑道,“怎么了?可是有何难处?还有渊雅楼的幕后之人,一并查,越详细越好!” 沈郁在一旁几不可见的摇摇头。 遥岑立刻敛了神色,垂首道,“没有难处,属下这便去查。” 他转身离去时还在心中嘀咕,为何要自己查自己? 望着遥岑离去,沈郁伸手轻捏她鼻尖,嗔怪道,“你现在使唤我的人,倒是越发顺手了。” “怎么还分你的我的?” 沉玉拍开他的手,理直气壮道,“你的不就是我的?当然,我的还是我的。嘻嘻。” “嗯?” 沈郁饶有兴趣,斜过身子,撑着下巴问道,“那什么是我的?” 沉玉低头凑上去,在他唇边亲了一口,“我啊!我不就是你的?” 欢愉从心底升起,似蜜糖包裹,又似羽毛轻拂,让他忍不住低笑,将人揽入怀中, “这么看来还是我占便宜了。” “当然!” -- 燕回关的冬日,朔风凛冽,呵气成霜。 往年此时,边民多蜷缩家中,守着微薄存粮艰难猫冬,街道难免冷清。 然而今年,关城新辟的互市区域,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火热景象。 “你每日不是处理军务就是见人议事,都没好好逛过这互市。” 沉玉今日一早便把沈郁从堆积如山的军务中拖了出来,不满道, “今日无论如何,你都得陪我瞧瞧,第五期互市,比先前热闹多了。” 沈郁今日未着军甲,只作寻常穿扮,被她拉着穿行在熙攘的市集中。 凌季和澹宁跟在身后,澹宁的注意力也落在往来的商队身上。 如今的互市,规模早已非前几期可比。 原先划定的区域已然不够用,又向外扩展了不少,街道两侧皆是统一搭建的棚铺,一家挨着一家,鳞次栉比,货物更是种类繁多,远超从前。 丝绸瓷器,药材香料,琳琅满目。 皮毛毡毯,良驹宝石,亦是不缺。 “你看。”沉玉指着往来穿梭的人群,“我听管家说,往年这时节,天寒地冻,基本没有人愿意出门挨冻。如今有了这互市,有了进项,便是再冷的天,大家也都愿意出来走动交易。” 一张张或憨厚,或喜悦的脸庞在沈郁面前闪过,人人脸上都少了往年冬日的愁苦,多了些勃勃生气。 “这一期互市,打算办多久?”沈郁问道。 “暂定一个月吧。”沉玉拢了拢被风吹动的兜帽,沉吟道, “眼下天气尚可,再往后便是凛冬,大雪封路。行商往来都不方便。不若暂且休市,等来年开春再办。” 她想了想,低声说道,“不过,待到凛冬,百姓不便外出,许多人家秋收囤积的粮食除自用外,或有余裕。我已拟好新的条陈,由官府出面,以公道价格收购部分余粮。一来,可让百姓换的银钱或急需的炭,盐,布等过冬物资。 二来,收购的粮食亦可充作军资储备,以应不时之需。 哦,对了,我这些日子还收一批皮毛,届时可招 募城中擅长缝纫的妇人,赶制一批冬衣,既能给军中将士添些御寒之物,也能让那些妇人挣些工钱贴补家用。将军觉得如何?” 沈郁仔细听着,心中震动,此法一举数得。 他禁不住感慨,她每回提出的策略,皆心系于民,洞悉疾苦,远比那些领着高官俸禄,却尸位素餐的官员强上百倍。 他时常想,若她身为男子,定有更广阔的天地可施展抱负。 自己大概是前世积德,上天才将她送到自己身边,得她相伴,实乃人生之幸。 他蓦地停下脚步,向沉玉郑重拱手,神色认真道,“此法思虑周全。沈某在此,先替边关将士谢过沉玉姑娘。” 沉玉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颊边梨涡浅现,笑道,“好说好说,只需将军以身相许便可。” 沈郁唇角一勾,替她将松散的斗篷系带重新绑好,低头凑近她,声音低沉,只有两人可闻, “光是以身相许恐怕不够,沈某愿奉上一切,求沉玉姑娘垂怜……” 这人今日怎如此轻浮! 沉玉脸颊微热,轻咳一声转过头去,悄然红了耳根, “大庭广众之下,莫要口出狂言。” 两人继续并肩前行,沿途不少商贩认出沈郁,皆驻足致意,恭敬感激。 还有将自己卖的吃食硬塞给沈郁,死活不肯收钱的。 沉玉侧头暗自观察沈郁,即便只着常服,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依旧难以掩盖。 面对百姓们,他脸上也无半分骄矜。 接过硬塞过来的吃食,还是会偷偷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摊子边上。 “百姓们很是信重你。” 沉玉蓦然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 见微知著,他当真是一位很好的将领。 沈郁将手中的红薯递给她,闻言,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职责所在,分内之事罢了。倒是沉玉姑娘,才是真的厉害。” 沉玉抬眼,有些不明所以。 “让这互市从无到有,让他们不必再为冬日饥寒发愁,能丰衣足食的,不是我,是你。” 沉玉微微扬起下巴,努力想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可那翘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扭头看到身后观察着来往商队的澹宁,开口道,“贺宁你看,往来这么多商队,不少都聘请了渊雅楼的译员呢,说不定还能看到你的同僚。” 贺宁清冷的目光掠过那些在商队中从容沟通的身影,唇角微勾,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眼前这喧嚷热闹的互市,竟是她一手建立的吗? 她还记得多年前,在许梁那座破败的旧楼里,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夜,一群半大的孩子挤在单薄的被子里取暖。 有人曾这么对她说过,“若是有一天,边境太平了,不再打仗。 咱们就在这里开个大市集,让昭人,西羌,东狄……所有人都来做买卖。大家都有饭吃,有衣穿,用自己的双手换生活,那样就不会有那么多饿死冻死在路边的人了。” 那时候的她朝不保夕,食不果腹,只觉得她的想法不切实际,如天方夜谭。 这世道,何时能迎来太平的日子? 到那时,她们也许早已变成一抔黄土,被风扬散于边城。 如今,她早已忘却往事,忘记她们曾经一起经历的种种,甚至忘记自己是谁,却好似从未忘记,她最初的小小梦想。 46. 第 46 章 行至互市出口,人流稍疏,沉玉却未往将军府方向去,反而拉着沈郁拐进旁边的街道。 “跟我走。”她露出神秘的笑容,“带你去个地方。” 沈郁由她拉着,心中有些疑惑。 一行人在一家挂着崭新匾额的商铺钱停下脚步,匾额上书“西月轩”字样,笔力遒劲。 店门大敞,里面俱是月氏风物,一道熟悉的身影在柜台后拨弄算盘,不是那马匪头子昆莫是谁? “昆莫!”沉玉扬声唤道。 昆莫闻声抬头,见是沉玉,立刻放下手中算盘,笑容爽朗的迎上去,却在见到沉玉身旁的沈郁时,脸上笑容一敛。 他对着沉玉说道,“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来巡视互市,正好逛到你这儿。” 铺内月氏风物陈列井然,香料气息浓烈,沉玉四处看了一圈,对昆莫竖起拇指,“铺子这么快就开起来了,弄的不错。” 昆莫见她笑颜明艳,也跟着笑,“总不能一直赖你照应,我商队也组好了,待开春雪化就往西边走走。” 得沉玉照拂,他的族人也得以安稳,他也不能沉溺于过往,也是时候重拾河山。 或许有朝一日,还有他能照拂沉玉的时候。 沈郁闻言,眸色微深。 此人确实心有成算,短短时日便从马匪一跃成为商行东家,还组建了自己的商队,他还以为此人还得沉寂一段时日。 他掠过昆莫望着沉玉时,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欣赏,不着痕迹的握紧沉玉的手。 沉玉浑然不觉,真心为昆莫高兴,“以后该叫你昆老板了!” 昆莫哈哈一笑,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朝沉玉一揖。 “踰伦和呼衍说跟你走了一趟巫咸,见识良多,大有收益。以后行走商道,还请沉玉姑娘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沉玉大方应下 “对了,”她忽然想起,走之前答应了带礼物回来给牧云的,“这是我答应给牧云带的礼物,还麻烦你转交予她。” 昆莫将沉玉手中的盒子推回,“礼物当面给更有诚意。牧云前几日还在念叨你。我在后巷买了处小院,刚安顿好。 今儿天冷,你若得空,不如一道吃个便饭?这天儿围着暖锅最好,你也可以亲自将礼物带给牧云,她会很高兴。” 暖锅?沉玉眼睛一亮,问沈郁,“左右你今日也无其他事,陪我一道么?” “沈将军若是公务繁忙,自忙你的,不必为我们浪费这宝贵时间。” 昆莫望着沈郁插话道,他想请的只有沉玉,自是不希望沈郁跟着。 沈郁如何不知此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未和沉玉心意相通时,他就不愿意让两人单独相处,如今更加不可能。 两人隔空对望,便是一阵火花四溢,剑拔弩张。 他伸手揽住沉玉,垂眸闻声道,“既答应今日陪你,自是你说了算。只是不知主人家是否欢迎?” 昆莫嘴角一扯,“寒舍简陋,将军肯赏脸,自是扫榻相迎。” “可否允我点个菜?”沉玉欢喜问道。 昆莫失笑,“自然,你想吃什么?” “上次你在互市弄的那个烤肉。”她指了指身旁的沈郁,笑眯眯道,“他还没试过呢。” 上回说有机会要带他试试的,一直没有机会,今日正好。 她心心念念想着的,只有沈郁! 虽知自己没有立场,也不该心存妄念,昆莫的心还是控制不住生出淡淡涩意,“月氏香料辛辣味呛,只怕不合将军胃口。” 沉玉只当他谦虚,摆手道,“不会,他不挑食的,给什么吃什么,好养活的很。对吧,夫君?” 沈郁方才因她与昆莫熟稔言笑而生出的微妙醋意,被这声夫君轻易抚平。 他轻刮了沉玉鼻尖,轻笑道,“是。” 昆莫悄然移开视线,不去看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亲昵。 -- 天寒地冻,暖锅确实是御寒的最佳之选,一行人围着铜锅而坐,乳白色的汤汁在锅中翻滚,各式食材围了一圈,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沉玉率先举起酒杯,笑意盈盈,对着昆莫道, “这杯我先干了,算是为你暖居。愿你和你的族人,往后安生顺遂。” 昆莫心头一热,也端起酒杯,郑重道,“大恩不言谢。往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说完将酒一口饮尽。 “赴汤蹈火多吓人,咱们都要好好的才是。”沉玉也跟着一饮而尽。 恰好踰伦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炙肉进来,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昆莫亲自选了一串烤的焦香的肉串递给沈郁,“此香料乃我月氏不外传的配方,还请将军不吝品鉴一番。” 沈郁望着眼前裹满红色香料的肉串,不动神色的接过,“多谢。” “你快试试,真的很不错。” 在沉玉期待的目光下,他咬了一口,瞬间一股暴烈的辛辣在他的味蕾炸开,直冲喉咙和鼻腔,舌头瞬间发麻。 沈郁眼角忍不住微微抽动,这何止是风味独特,里头大概下了他们一年所吃的辣椒量吧?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那团滚烫辛辣的肉。 一抬眸,没有错过端着酒杯的昆莫,唇角那一丝挑衅的弧度。 “如何?和你胃口吗?” 沈郁灌下一口浓茶,压下喉咙里的灼烧感,这才开口,“确实……风味独特。” 沉玉不疑有他,也拿了一串给身旁的贺宁,“你也尝尝。一会介绍一个可爱的小妹妹给你认识,她立志以后要成为渊雅楼的通译呢,说不定将来就是你的新同僚了。” 贺宁闻言,饶有兴趣一问,“为何不现在就去?若年纪尚小,学语言掌握的更快。” 旁边传来昆莫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自然是因为够不上渊雅楼的门槛。” 贺宁了然颔首道,“若是孤儿,楼中从不问来处,首重天赋心性。不过,她非孤儿,确有亲友在侧,按照楼规,确有些门槛。” 沉玉听得疑惑,插话问道,“为何只收孤儿?若是像牧云这般既有语言天赋,又肯用心钻研的孩子,难道就因为没有父母双亡,便要被拒之门外?岂不可惜?” 贺宁在她写满不解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解释道,“渊雅楼创立之初衷,本非为谋利,亦非为广纳天下英才。 不过是楼主见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儿太多,心生不忍,想予他们片瓦遮身。后来收养的孤儿越来越多,为养活这许多张嘴,方才开始因材施教,培养通译,以此谋生,维系楼内用度。 父母健在的孩子,纵有困顿,亦自有其亲族依傍,总不至于沦落到饿死路边的绝境。天下苦难者众,渊雅楼能力有限,只能先紧着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 昆莫却是森然一笑,嘲讽至极, “渊雅楼不是号称,‘愿以敝庐檐下瓦,覆尽天下不归人’?怎的真有那落难者求到门下时,却要遭受言语之辱,驱赶离去?我看这楼主也不过是沽名钓誉,假仁假义之辈罢了。” “你!”贺宁面容倏然一沉,眸光如冰刃般瞪向昆莫,蓦地起身,怒火俨然,斥道, “此乃何处听来的荒谬谣言?我渊雅楼立世至今,楼主向来仁善,广施援手。何曾有过言辞羞辱,驱赶落难者之事?你今日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休怪我不客气!” 气氛骤然紧绷,剑拔弩张。 凌季悄无生息站到澹宁身后,手已按向刀柄。 沉玉愕然地看着瞬间对峙起来的两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日暖居,本是欢聚。” 沈郁手中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扫过面色不虞的两人,沉声劝道, “不过都是些旧闻传言,两位各执一词,在此争论,徒伤和气。昆首领提及旧事,心有郁结,实乃人之常情。贺姑娘维护师门之心,也合情理。不如各退一步,今日且作罢,如何?” 澹宁愤怒地盯着昆莫,才在沉玉的劝导中重新坐下,但脸色依旧冰寒,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谣 言。” 昆莫闻言又是一声冷哼,将碗中残酒一口饮尽。 好好的暖居宴,却因着突如其来的争执降至冰点。 沉玉无奈的叹了口气,悄悄在桌下拉了拉沈郁的手,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先带贺宁离开缓和一下。 沈郁会意颔首。 “走,陪我去找牧云,我还有礼物未给她呢。” 她拉着澹宁起身,又对昆莫和沈郁道,“你们先吃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沉玉拉着澹宁出去后,昆莫独自沉着脸喝闷酒。 “商队既已建好,可有计划往哪个方向走?”沈郁有心缓和,开口问道。 “等开春雪化,打算先往鹤州探探。鹤州地界水路交汇,商路发达。” “鹤州?”沈郁有些诧异,“你们不是刚逃离鹤州劫难?” 昆莫的脸一半隐在阴影中,语气平淡,却带着森森寒意,“昔日我如丧家之犬般被驱逐,而今老天开眼,让我缓了一口气,得以重拾旧河山,总得再回去看看不是么?” 沈郁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心下明了。 此人从未放下过仇恨,恐怕行商也不过是想为复仇积蓄力量。 昆莫倏地起身,片刻从房内拎出一个密封的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带着塞外风沙的粗犷霸道。 他拿起两个粗陶大碗,“哐”一声放到沈郁面前,汩汩酒液倾泻而出,几乎溢出碗沿。 “这是我亲手酿的西风烈,当日在沙月关,蒙你手下留情,留我一条性命,又收留我族子民,这碗,我敬你。” 沈郁修长的手指握住碗沿,酒碗与之一碰,几滴酒液泼洒而出, “沈某不过秉公办事,留你一命是依律法,亦是惜你一身本事,未犯下不可饶恕之罪。 至于收容,燕回关自古便是多族混居之地,无论出生何族,皆可接纳,凡愿遵纪守法,安居乐业者,我自当一视同仁。只是……” 他望着昆莫,话中多了几分深意, “如今生活初定,还望首领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安稳,莫要行差踏错,辜负沉玉从中斡旋的一番苦心。” 昆莫仰头嗤笑一声,手中空碗顿在桌上, “沉玉……我自是放在心上,铭记不忘。” 沈郁闻言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勿忘恩义,乃人之根本。只是需得分清,何为恩,何为义。有些心思,过于执着,于人于己皆无益处,首领是聪明人,当不必沈某多言。” “沈将军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沉玉于我有恩,我自铭记于心,盼她一切安好,这有何不当?” 昆莫毫不退让,挑衅道,“莫非将军觉得沉玉身旁只能有你一人关切?旁人多看一眼,都是存着不当有的心思?” “她视你为友,为你们多有筹谋思虑。你若真盼她好,便该知晓她的心思,莫要让她为难。” 沈郁说的这些,昆莫何尝不知? 若非他身负血海深仇,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他怎会甘心只做朋友?无论如何,他都要争上一争! 可明知自己没戏,他也还是看不惯沈郁这副宣示主权的模样,他与沉玉不过假扮过几回夫妻,有什么资格劝他别动心思? 他开口呛道,“沉玉明艳爽朗,心善仗义,自有其光华。不知你以何立场来划定旁人,当有、当无的心思界限?沈将军不至于入戏之深,竟真当自己是沉玉的夫婿吧?” 沈郁终于有了些微反应,只见他眉目舒展,笑意淡然回应道,“我的立场,本无需向你赘言。不过,如今我与她心意相通,胜似一体,勉强也认你为半友。 她是我珍之重之的人,她的安危喜乐,自然是我之责。来日我们喜结连理,首领若还健在,自是少不了请你喝杯喜酒。” 昆莫咬牙切齿道,“此时谈喜结连理,未免有些为时过早!” “不过早晚的事,”他端着酒碗,却闲适的如同品茗,抬眼望向昆莫,坚定道,“我沈郁认定一人,便是一生一世。旁人,休想染指分毫。” 47. 第 47 章 沉玉拉着澹宁在小院里慢慢踱步,寒风清冽刺骨,随着呼吸带出白雾,却也让两人在屋内熏得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些。 澹宁任由沉玉拉着,小脸紧绷,嘴唇紧抿着不发一言,显然余怒未消。 “好了,别生气了,嗯?” 澹宁眸色清冷如寒星,声音亦带着不散的冷意,“他根本是在污蔑!” 沉玉暗自感慨,渊雅楼可真像在培养死士啊! 贺宁平时看着呆呆愣愣,清冷自持,情绪极少外露,可一旦触及到这位楼主,便如同被触及逆鳞,瞬间充满攻击性,仿佛要吃人一般。 脚下薄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昆莫提起渊雅楼会有如此大的怨气吧。” 她理了理思绪,将月氏一族是如何惨遭屠戮,昆莫如何带着寥寥无几的族人,一路奔袭逃亡,又是如何在绝境中,不得已落草为寇,成为马匪的经过,告诉澹宁。 “他听说渊雅楼广收孤苦,庇护流民,才求到门下,却不料……不知是传言有误,还是哪里出了差错,那些管事非但没有伸出援手,反而羞辱他们是‘化外蛮夷,身带灾祸’,还暗示他们灭族是天谴,会玷污渊雅楼清誉……将他们驱离,他们那时候真的山穷水尽了,听说昆莫的祖母,没能熬过那个晚上……” 沉玉叹息一声,“这就是为什么,昆莫对渊雅楼有如此深的成见。” 澹宁眉头早已紧紧拧成一团,眼里充满震惊和难以置信,“不可能!这绝不是楼主的命令。” 她深深望着沉玉,“你可知,楼主对失怙的孤儿尚且怜惜万分,怎可能说出这般落井下石的言辞?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从未听闻过半点风声?” 沉玉回想了一下,“约莫……半年前?具体我也记不太清了,他每次提起旧事,情绪都异常激动。” “果然是半年前……”澹宁喃喃道。 “半年前怎么了?”沉玉察觉到她神色有异,关切问道。 澹宁无意识的咬着唇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瓣被她咬的愈加泛白, “半年前,我在外执行任务,忽然收到……楼主闭关的消息,楼中一应事务,皆由主事代管。 自那之后,我便再未收到过楼主的消息,所以昆莫所遇之事,绝不可能出自楼主之命,楼主那时……根本无暇他顾!” “这么巧?一闭关就出事…” 沉玉半开玩笑道,“莫不是楼里出了内鬼,有人想谋权篡位?楼主别不是闭关,而是遇害了吧?” 澹宁彻底陷入沉默,脸色愈发难看,沉玉心里一咯噔, 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贺宁这般在意楼主,她还当着人家的面诅咒楼主。 她这嘴有时候总比脑子快,真该打。 “哎呀,对不住,我随口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啊……”她赶忙道歉。 澹宁摇摇头,说,“我没有生气。” 她不会对她生气。 沉玉心下稍安,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屋内传来一声闷响,窗上的人影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踉跄了一下, “出来也好一会儿了,我们回去吧?” -- 门帘掀开,浓烈酒气扑鼻而来,沉玉抬眼一看,不由得“啧”了一声。 昆莫赤红着脸色,手中还攥着酒碗,嘴里不知含糊嘟囔着什么,显见醉的不轻。 沈郁倒是还坐着,只是一抹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眼尾,素来沉静的眼眸氤氲着水光,多了几分平日绝难见到的迷蒙醉意。 “我不过出去一会儿,怎就喝成这样?” 凌季长指一竖,指向昆莫,“他一直在挑衅。” 沉玉挑眉,目光在醉态迥异的两人身上溜了一圈,沈郁是极有分寸之人,鲜少如此放纵。 “是个汉子,就喝……”昆莫还在吆喝着要去够旁边的酒坛。 “诶!”沉玉眼疾手快按住酒坛,“酒已尽兴,再饮便伤身了。” “沉……沉玉,你来的正好,你试试这酒,乃我亲手酿造,入口醇厚……” 昆莫见到沉玉,又是一番推销,自她误会沙月关那泥沙饼子是他的手艺以后,他逮着机会,便要向她正名一番。 沉玉有些汗颜,朝一旁的踰伦招手道:“踰伦,快扶你家首领去休息吧。” 踰伦早已满头大汗,闻言连忙上前,半扶半架地将不省人事的昆莫送回房间。 “你还好吗?我们也回去吧?” 沈郁握住在他掌心轻挠的手,“嗯”了一声,任由她拖着自己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沉玉和凌季废了可大劲儿才把这人弄回府中。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袭人,他身量高大,躺下去几乎占了大半位置。 沉玉喘了口气,“安心躺着,我让人给你煮碗醒酒汤来。” 她起身想去打点热水来给他擦擦脸,谁知手腕一紧,一个趔趄便被沈郁拽倒,跌入他怀中,一只手握着她的腰。 她的腰好细…… “别走。”沈郁将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间,带来些微痒意。 沉玉被他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我去打水给你擦擦脸,再让人送醒酒汤来。” 她挣了挣,换来他更用力的禁锢。 “别忙……这些事不用你做。” 之前她顶着婢女的身份,他都舍不得让她干活,更别说现在。 沉玉无奈,只得暂时放弃起身的念头。 抬首见他面色酡红,明明皱着眉头有些不舒服,还不肯放开她,这副孩子气执拗的模样。 实在……有些可爱。 顿时起了玩心,掐着他柔软的脸颊,左扯右扯的做着鬼脸,调侃道, “还说我不能喝酒呢,我看你也不能喝。” 沈郁被她掐的有些痒,也学着她的样子,掐着她的脸玩,还一边控诉她,“你酒品不好。” “嗯?”沉玉不爽地揉了一把,“谁酒品不好?我可没有醉成这样。” “我没有喝醉。”他不过是骗那昆莫的。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沉玉忍着笑意,继续掐他脸,两人你来我往,在榻上互掐。 闹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两人的幼稚,忍不住笑倒在他胸膛。 沈郁被她笑的有些莫名,但软玉温香在怀,一点都不想放她离去。 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身上的冷梅香,满足地喟叹一声。 “沉玉。” “嗯?” “你可不可以……离昆莫远一点?” 这个要求对他来说有些难以启齿,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独占欲。 “我没有离他很近啊。”沉玉想抬头,却被他摁住,只能看到他滚动的喉结,“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她与昆莫一直是君子之交,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知道他介意,她现在见昆莫都会拉上他一道,若是他不得空,也会带着遥岑或凌季。 怎么还吃醋? “你答应过我,只能看着我,想着我。” 所以,能不能,不要再对他笑,不要再看他,不要在为他筹谋。 他大概是真醉了,才会把心底的话说的如此直白。 沉玉的心像被羽毛拂过,又软又痒。 她从他怀中微微挣脱出来,指尖抚上他发烫的耳垂,轻轻揉捏,带着撩人的笑意凑近,“对啊,我可不是只看着你,想着你,念着你吗?你无须在意他人啊。” 温热的气息直直钻进沈郁有些迟钝的意识里,他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醉意朦胧的眸子深深望进她的眼底,里面的情意浓烈的几乎要将人淹没。 带着酒意的吻落在沉玉唇上,描绘着她的唇形,细细吮吻,汲取她的甜蜜,勾缠她的意识。 沉玉有些晕眩,伸手环住眼前的脖颈,生涩却热情地回应着。 小小的一张榻上,温度骤然升高。 冬夜寂静,寒风卷过屋檐,发出呜咽轻响。 一室静谧温馨,暗香浮动,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唇舌纠缠的暧昧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郁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眼里跳动着未熄的火焰,看着她被吻得嫣红水润的唇瓣,又忍不住低头轻啄, “你是我的!” -- 地龙烧了一夜,屋内暖意融融,与外间霜寒俨然两个世界。 锦帐低垂,隐约可见帐内相拥而眠的一双人影。 沈郁向来警觉,即便宿醉,也在第一缕天光透入时便已醒来。 头痛隐隐,怀中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垂眸望见沉玉毫无防备的睡颜。唇色嫣红,昨夜被他吮吻的痕迹还未完全消退。 就这么小小一个缩在他怀中,睡得香甜。 陌生的安宁感充盈于胸,他收紧手臂将她圈紧,一时有些贪恋这刻温存,不愿起身。 然而,这份静谧却未能维持太久。 “砰!砰!砰!” 急促的叩门声响起,声声催促击碎了旖旎暖意。 “将军,郡守急报!”凌季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郁眸光一凛,慵懒温存顷刻间消散,“何事?” “北狄犯边,昨夜突袭广固城,城防告急。”凌季语速极快,字字如铁石砸地。 沉玉在叩门声响起时便已被惊醒,听见凌季的声音,心跟着一沉。 广固城乃是燕回关东北方的重要边城,虽规模不及燕回关,却是防御北边部族的要紧关隘,一旦有失,燕回关东北门户洞开。 沈郁掀被下床,抓过搭在床边的外袍披上,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大步走向外间。 沉玉也立刻起身更衣。 房门打开,凌季一身寒气候在门外,手中捧着一封插着三根染血翎毛的加急军报,脸色凝重。 凛冽的寒风趁机灌入室内,吹得沉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前日亥时,北狄约五千骑,自黑风谷突入,趁夜偷袭广固城东门,守城校尉战死,城外三处哨所尽毁,烽燧未及燃起…… 李焕率残余郡兵登城死守,箭矢滚木将尽,情势危急,罗狩冒死前来求援,恳请将军速发援兵……” 沈郁眯了眯眼,“往年一入冬,北狄总要闹上一两回,先前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竟敢强攻,拓拔昊可在?” “正是他亲率狼骑攻城。”凌季回道:“许是燕回关有将军坐镇,他不敢来犯,这才挑了广固城。” “击鼓聚将,一炷香后,校场点兵。命杨涛率轻骑为前锋,即刻出发,务必在三日内赶到广固城,只需牵制拓拔昊两日。我亲率中军步骑随后接应!” 沈郁合上军报,果断下令,“另,传令燕回关各部,即刻进入战时戒备,四门紧闭。严密巡防,谨防调虎离山。” “是,属下这就去传令。”凌季抱拳,转身欲走。 “凌季,”沈郁叫住他,“此战你留守燕回关。” 凌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是沈郁最倚重的近卫,素来形影不离,此番战役竟要留守? “我将燕回关的安危托付与你,”他看了一眼内室,“还有沉玉。” “属下领命!” 沈郁颔首,“去吧。” 凌季疾步退下。 沈郁反手关上房门,将骤然涌入的寒风隔绝在外,屋内重归昏暗。 沉玉正低头系着衣带,她嘴唇紧抿,长睫低垂,掩住眸中的情绪,但不太听使唤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沈郁以为她是害怕,近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别怕。” 他低声道,“广固城虽遭突袭,但城防坚固,守城的副将亦是能吏,定能坚守待援。我此去,快则旬日,慢则月余,必能解围而归。” 沉玉压下心头翻涌的担忧和不舍,对他绽开笑容,“我不怕。你是镇北将军,守土安民是你的职责。我……替你更衣。” 48. 第 48 章 铠甲很快穿戴整齐,玄甲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凛冽,如山岳峙渊,自有一股睥睨沙场的威严气势,猩红织金的披风系上肩头。 “我等你平安回来。” 沉玉将他的佩剑“破军”奉上,仰头望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牵挂,“一定要平安回来。” 沈郁年少从军,自十五岁他父母战死,他独自掌军,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至今。 每一次出征,都是与死神的搏杀。 每一次归来,面对的只有空荡的将军府和成排的牌位。 他曾以为,自己有一天也会是那牌位中的一樽。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清晨为他披甲,第一次有人在他出征前为他奉剑, 也是第一次,有人在府中等着他平安归来。 “好,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 他压下心中的悸动,抬手抚过沉玉的脸颊, “城中诸事,我已交代凌季。你务必保护好自己,安心等我。” 他顿了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校场已传来急促的鼓声,一声声,催人出征。 -- 燕回关城墙高耸,寒风愈发凛冽,卷着霜粒残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关城外,兵士林立集结,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沉玉凭垛而立,极目远眺,在万千兵士中看到他的身影,沈郁高踞骏马之上,玄甲冷峻,正对身边副将吩咐着什么。 这一刻,他似乎心有所感,忽然抬首,向城墙之上望来。 距离太过遥远,沉玉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穿越军阵,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动不动站在城墙,目送他率大军开拔,马蹄踏碎霜雪,扬起漫天雪尘。 猩红披风扬起一道肃杀的弧度,方才还与她相拥而眠的人,转眼间便已披上坚硬的甲胄,执起杀伐的利剑,踏上战场……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这里目送将军出征。”凌季忽然开口。 以往他都是随侍沈郁左右,与他一道冲锋陷阵。 这般站在城头看大军远去,还是头一回。 “他会平安回来的,对吗?”沉玉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她也是第一次目送大军出征。 这是她失忆以来,第一次和沈郁分别。 “会的!”凌季没有丝毫犹豫,“将军战无不胜。” 澹宁闻言看了凌季一眼, 这段时日她才知晓,当年她奉命送信入营的竟是沈郁的军营,素闻他自掌军以来,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是真正的常胜将军。 也难怪遥岑和凌季等人对沈郁有这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 “那我就放心了。”沉玉点了点头,隐去脸上的彷徨,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决断,“回去吧。” “如今战事已起,城中需得稳如磐石,方能不让他有后顾之忧。” 她一边说着,一边沿着城墙的步道向下走,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思绪,“这一期互市原定还有近二十日,但如今四门紧闭。传令下去,本期互市再开七日,七日后,无论情况如何,准时结束,着令各商队先寻客栈仓库存货,不得继续滞留市集区域。” “这七日,你需加派人手,明松暗紧,每日加强市集及各处客栈的巡防,尤其是夜间。非常时期,防止有人趁乱生事。凡有可疑,立即盘查。必要时可先行扣押,务求城中不乱。” “姑娘放心,我已增派三队精干卫卒,日夜轮值。”凌季回道。 “嗯。”沉玉颔首,三人穿过幽深的门洞,踏入熙攘的街道。 战鼓声已歇,但街头巷尾的百姓们面色早已带上惊疑不安,见到沉玉等人,纷纷避让行礼,眼神中充满探询。 “我先前同将军提过收购百姓手中余粮,以备军资,兼以助民过冬之事。先前只是筹划,如今战事既起,此时便提早提上日程吧。 将军此去,若战事顺利自然是好,但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谁也不敢断言旬日可定,还是需得未雨绸缪。” 几片清凌凌的雪花飘在空中,今日竟下起雪了,沉玉伸出手,一片雪花轻盈落在掌心,瞬间又融化成一片凉意。 她收回手,呼出的气息在寒冷中凝成白雾,“我今日便拟定详细的条陈,还有招募城中妇人赶制冬衣的章程。条陈拟定后,需以将军名义张贴告示,公示于众,务必公平,自愿,绝不可强买强卖,反失民心。 收购事宜,就全仰仗你了,此事关乎边军后备与城中民心,至关重要。” 凌季再次抱拳,心中敬佩不已,“姑娘思虑周全,属下钦佩。粮草收储之事,我必亲自督办,确保万无一失。护卫,看守之人,皆用跟随将军多年的老兵,忠诚可靠。若有霄小敢在此事上作乱,定严惩不贷。” 沉玉心下稍安,凌季人狠话不多,沉稳可靠。 沈郁留下凌季,果然是知人善任。 -- 回到府中,沉玉径直去了沈郁的书房,平日他处理军务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主人却不在。 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沉玉暗笑自己,似乎比想象中更喜欢他, 他离开不过半日光景,便这般想他了,偌大的将军府,竟让她觉得空空荡荡。 “陈叔。”她将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儿女情长暂且压下,扬声唤道。 陈叔匆匆赶来,躬身道,“姑娘有何吩咐?” “劳烦您将燕回关及周边村镇近三年的粮产,税赋,仓储记录,一并取来给我。” “是。”他转身欲走,犹豫了一下,又回过身道,“姑娘,还有一事……” “陈叔请讲。” “郡守罗大人,如今还在前厅候着。清晨他冒死前来送信,负了伤,将军临行前吩咐了大夫为他诊治包扎。只是……他大概是吓坏了,不肯离去,只求能在府中暂歇养伤。如今将军不在,老奴不便擅作主张,您看……是否要去见一见?” 沉玉眉梢一挑,罗狩?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先前她自以为是沈郁的婢女时,他可不就是自己的前东家。 沈郁曾提过一句,这位郡守大人治政平平,却极擅钻营,平日里总爱到处搜罗歌姬美人,往权贵府中送,攀扯些裙带关系,当时她还因为沈郁收下自己有些不痛快。 听闻他有些胆小怕事,贪生怕死,这次不顾自身安危,冒死前来送信,倒是出乎意料。 沉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行,我去见见他。” -- “见过罗大人。” 沉玉踏入前厅,便见着一位身形富态的中年男子,端着茶盏坐于客座上。 她上前行了一礼,姿态从容,“听闻大人为送军报,冒死突围,以致身负重伤,实是令人钦佩。” 罗狩闻言起身望去,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他微微愣神,目光在沉玉身上转了一圈,见她虽衣着素净,但通身气派却是不凡。 连忙侧身避开全礼,口中道,“不敢不敢,姑娘多礼了。下官不过是为国尽忠,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他转向一旁的陈叔,眼中带着探询,“不知这位娘子是……?先前似乎从未在府中见过?” 据他所知,沈郁父母双亡,至今二十好几,也未有娶亲的消息,更不曾听闻将军府中有什么女眷。 陈叔笑着开口,“罗大人,这位是我们将军的未婚妻,沉玉姑娘。将军临行前,已将府中事务尽数托付于沉玉姑娘打理。” 嗯?她何时成沈郁的未婚妻了? 沈郁走之前交待的? 罗狩脸上笑意一僵,未婚妻? 沈郁何时有了未婚妻?他搜罗美人送了这么多年,回回都被他斥责,从未听说过他对哪个女子上心过,他还暗自嘀咕过,他是不是断袖? 怎的忽然冒出个未婚妻来? “原是沉玉姑娘!下官眼拙,失敬失敬!” 他手上缠着纱布,虽然动作有些笨拙,还是郑重地对沉玉长长作了一揖。 沉玉虚扶了一把,“罗大人客气了。大人身上有伤,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她从容行至主位坐下,“大人此番为及时送达军报,不顾北狄游骑追击,身负数创。此等忠勇之举,着实令人敬佩。将军临行前叮嘱,要好生照料大人。大人若是不嫌弃,便安心在府中住下养伤,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和陈叔说,万勿客气。” 罗狩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叹道,“姑娘言重了,什么忠勇不忠勇的,下官但当时也是吓蒙了,只想着若广固城失守,不知要徒增多少生灵涂炭。承蒙姑娘和将军不弃,收留下官,下官亦是感激不尽。 说来……下官在广固城时,常听往来商贾提起,说燕回关有位奇女子,一手建立了互市,使得关城繁华更胜往昔,商贾云集,货物辐辏。连带着广固城也沾光不少,下官慕名已久,却无缘得见。今日一年姑娘便觉气度不凡,斗胆猜测……建立互市的,便是姑娘您?” 沉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笑意不减,“大人消息真是灵通。互市确实是我协助将军在操持。不过说到建立,却不敢当。将军早有开市惠民之意,我不过是替他跑跑腿罢了。若无将军坐镇,燕回关上下军民同心,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做成什么呢?” 罗狩连连点头,笑容愈发谄媚,“姑娘过谦。将军慧眼识珠,姑娘才干过人,正是相得益彰!听闻互市如今规模宏大,品类繁多,连西域,南疆的商人都慕名而来。不知可否得姑娘指点一二,下官取取经,好回去效仿一番,造福于民?” “大人谬赞了,指点不敢当。互市如今正开着,虽因战事缩短了时日,但依旧热闹。待大人伤好了,随时可以去逛逛。届时若需要向导,只管同陈叔说一声,让他为您寻一位熟悉互市的管事作陪。” 她笑容可掬,话说得滴水不漏,罗狩心中些许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脸,“好好好,那便多谢姑娘了!待下官伤好一些,定要去开开眼界。” 沉玉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那大人便好生歇着,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我还有琐事要处理,便先告退了。大人保重。” “姑娘慢走,慢走!”罗狩也连忙起身相送。 沈玉转过回廊,脸上的微笑才淡了下来,一脸深思。 这郡守大人,看似惶恐感激,言语间却是滴水不漏。 平日里尸位素餐,瞧着也是个耽于享乐之辈,却能在北狄突袭,兵荒马乱之际,拼死突围? 49. 第 49 章 “陈叔,劳烦您将他安排到西跨院,离主院远些,方便他养伤。加派些人手,就说是保护。他若有什么动静,立刻报于我。” “姑娘放心,老奴明白。” 沉玉点了点头,两人沿着回廊走着。 初雪已停,庭院中的石板路被濡湿成神色,几株梅花在墙角疏疏落落地开着,院子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冷香味。 四下安静,朱廊画栋,庭院深深…… 平日里,总有遥岑那跳脱的性子在跟前转悠,不是逗弄管家,便是与侍卫们插科打诨。如今他也随军出征,整个将军府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陈叔。”她开口问道,“我来了这些时日,似乎从未见过将军的家人。府中除了将军,便只有您和遥岑等亲卫。他的父母亲人……都不在燕回关吗?” 陈叔脚步一顿,望向回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那儿似乎是一处独立的院落,沉玉曾路过几次,却从未见人出入,她以为是闲置的院落。 “都在祠堂里。”陈叔的声音有些沉重。 沉玉脚步一滞,“……啊?” “沈家世代镇守边境,满门忠烈,家中男丁几乎都战死沙场。”陈叔沙哑着声音说道, “老太爷为保住沈家的一点血脉,曾经将老爷送回京中,当陛下的伴读,想让他远离沙场,在京城安稳度日。老爷在京城时便结识了夫人。咱们夫人也是将门之后,性格豪爽,骑射俱佳。 他们成婚后,恩爱非常,琴瑟和鸣,老爷怜惜夫人生育之苦,膝下便只有咱们将军这一个孩子。” “将军七岁前,也是随老爷夫人在京城生活的。那时候,他性子可活泼淘气了,上山下树,掏鸟窝捉鱼的,常常惹得夫人生气不已,老爷却觉得男孩子就该如此……” 陈叔回想着曾经热闹,充满欢声笑语的将军府,眼眶渐湿, “后来……边关战事吃紧,老太爷战死,老爷是独子,主动请缨回来镇守边关。夫人便也带着少主和我们,一同来了这里。 前些年,匈奴大举犯边,老爷和夫人率兵迎战,鏖战数月,却不料中了埋伏。待将军带着援军赶到时……老爷和夫人,已经双双战死。虽然后来将军率军反击,将匈奴打退居千里,不敢再轻易犯边……可沈家,也只剩下将军一人了。” 陈叔说着说着便老泪纵横,他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道,“姑娘不知,那时候将军才十五岁,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却要独自撑起整个沈家军。头几个月,他经常一个人在祠堂里一呆就是一宿。接手军务后,案上的烛火亦是常亮至天明。 这么些年,他越发沉默寡言,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与人说。实在想不通的时候,便去祠堂跪着。我伺候了沈家三代,看着他长大,有时候真是心疼啊。” 沉玉张了张嘴,心底酸涩不已,难怪她从未听沈郁提起过家人,难怪他睡眠如此差。 他总是一副沉稳冷峻的模样,她曾以为那是他年少成名的傲气。 却原来,盔甲之下,藏着的是一个年幼失怙,孤独成长的孩子。 “往常将军出征,府中就剩下我一个老头子,守着这空荡荡的宅子,日日祈祷,夜夜难寐,盼着主子能平安归来。 如今好了,有姑娘在,将军心有挂念,必定会安然归来。有姑娘陪着他,老奴便是到了地下,也有脸去见老爷夫人了。” “你只能看着我,想着我,念着我……”想起他曾经说的话,沉玉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胀。 原来他一次次向她索要承诺,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了, 他拥有的太少,所以每一分得到,都攥的那样紧。 她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意,“您放心。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他的。” “老奴替沈家历代先人,谢过姑娘。”陈叔看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 互市最后一日,喧嚣的街市走到了尾声,大部分商队已在限期内撤出。 棚铺陆续拆卸,地上尽是残留的草屑绳头,在寒风中四处卷动。 沉玉裹着一件莲青色的斗篷,拉着澹宁在市集中穿行,偶尔停下来询问几句,确认收尾工作是否稳妥。 逛了大半日,腹中忽然传来一阵肠鸣,她这才想起,一早起来便忙着核对账目,安排人手,连饭都没吃。 “饿了。”她嘀咕着,环顾四周,“今日这互市都撤光了,连个面摊都难寻。” 澹宁默默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沉玉打开一看,竟是几块金黄酥脆的杏仁酥,香气扑鼻。 她捻起一块咬了一口,嗯?入口即化,酥脆香甜,“好吃!” 两口解决一块,含含糊糊问道,“这哪儿买的?怪好吃的。等沈郁回来,要给他也试试。” 澹宁沉默了一瞬,说道,“凌季做的……” !!! 沉玉咀嚼的动作一顿,“他连零嘴都给你做?” “他厨艺很好……” 没想到他那双手,除了杀人,还有一手好厨艺。 “我知道他厨艺好,可是连零嘴都给你做,这有点过分了。他还给你做了什么?” 澹宁别开脸,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红晕,“……很多。” 这段时日,凌季没少给她做吃的,今日是杏仁酥,明日是枣泥酥,后日又换了新花样,变着法子投喂。 吃的她感觉自己的腰身都粗了一圈,又舍不得拒绝…… 沉玉震惊不已,沈郁还不相信凌季看上了贺宁,这都快当女儿养了,还不是看上了? 等他回来,一定要让他承认,她是对的!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澹宁见沉玉忽然安静下来,神色恹恹,开口问道,“你在想他?” 沉玉被说中心事,也不否认,坦然地“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鞋尖踢起的一粒小石头,“我醒来快半年了,几乎没有和他分开过。” 这次他走的这般突然,又不知归期,她自是想他的。 “先前听你说,你是随商队到此,遇袭被他所救。可这互市是你一手建立的,在此之前,燕回关并非往来商道,你为何会随商队到此?” 沉玉愣了一下,这她倒是没有深究过,“不知道……也许是商队路过?” “你就没有疑心过?”澹宁的声音有一丝锐利,“万一他在骗你呢?” “他骗我作甚?我醒来之时,身无分文,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只当我是一个婢女……” 说到这里,她忽然噗嗤一笑,“说来好笑,一开始他还骗我,说我是别人送他的婢女,害我那段时间生怕被他逐出府去,整天琢磨着怎么勾引他,好留下来。” 澹宁听言神色有些复杂,“……你失忆了,自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嗯,一开始他确实骗了我,说我是婢女。”沉玉收起笑意, “但上次在碧云渡,他已经向我坦白。他救我时,我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当时他为了掩人耳目,才随口编了个身份与我。” 一开始她也疑心过沈郁别有目的,但是这半年以来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一丝利用,回想起来,他对她只有包容,纵容。 他从来不阻止她做想做的事,也慷慨大方的给了所有他能给的支持, 收留月氏是如此,建立互市如此,连留下贺宁亦是如此。 所以她信他。 澹宁沉默良久,她始终不相信沉玉是因为商队遇袭才被沈郁所救的。 那段时间,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燕回关,她出事前还在鹤州给她传过讯息。 后来出事,她得到的消息也是她在的商队遭遇巨浪,落入江中,生死未卜。 怎么会一转眼便到了燕回关,成了沉玉? 她查过那段时间,沈郁也没有离开过燕回关。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的名……”澹宁刚要开口,沉玉的目光忽然一凝,落在前方一道匆匆拐入小巷的背影上。 那人身形富态,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粗布衣,虽是换了装束,但那走路的姿态和臃肿的身形,沉玉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罗狩。 她眯了眯眼,低声道,“跟上去看看。” 澹宁顺着望去,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看错的话,那个人是罗狩。”沉玉唇角勾出一抹冷意,“先前说想留下看看互市,取取经,今日互市都撤了他才来,还这般鬼鬼祟祟。” 澹宁是追踪的行家,两人默契地隐匿身影,远远跟着那道圆润的身影。 只见罗狩一路东弯西绕,警惕不已的拐进了西市。 西市? 沉玉心中一凛,先前她来过一次,还碰上沈郁带人抓捕走私的胡商。 这地界是燕回关有名的灰色地带,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罗狩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两人远远跟着,最终见罗狩闪身入了一家热闹的酒楼。 那酒楼门面阔气,朱漆门柱,金字招牌,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沉玉和澹宁在巷口处隐住身形,她抬眼望了一眼书着“望月楼”的招牌。 上回还没逛到这片区域便被沈郁拎回府里去了,竟不知西市还有这么一家热闹气派的酒楼。 “你在这儿等我,我进去看看。” 澹宁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不行,万一里面有埋伏……” “所以才让你在外面等我。” 沉玉拍了怕的手,安抚道,“若我一盏茶还没出来,你就进来找我。咱俩都进去了,万一被人一锅端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澹宁眉头紧锁,不认同这个安排,可是此刻别无他法。 她沉默了一瞬,松开手,“你带上帷帽,别暴露身份。若一盏茶后你没出来,我便进去找你。” “好。” -- 望月楼内热闹非凡,一楼大堂座无虚席,觥筹交错,跑堂的小二端着酒菜穿梭其间,忙碌异常。 沉玉扫了一圈没见到罗狩,见无人注意,便提着裙摆悄然上了二楼。 二楼皆是雅座,比一楼清净许多,但仍未有罗狩的身影。 她眯了眯眼,再往上便是包厢,这罗狩果然有问题。 她继续往上走,却在楼梯口被拦住,“这位贵客,还请出示一下您的令牌。” 沉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歉然笑道,“实在抱歉,方才出来的匆忙,令牌忘带了,可否通融一下?” 那护卫面色不变,依旧客客气气,“贵客在哪个包间?奴去禀告一声,寻人出来接您。三楼以上没有令牌或无人引领,奴不能擅自放您上去。” 沉玉暗忖,竟如此严格么? 看来今日是上不去了,若强行硬闯,只怕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她只好笑笑,佯装懊恼,“那许是我记错了,我夫君也许在二楼,我再去找找。多谢你。” 她说罢转身下楼,迎面一个身着鸦青色长裙的女子正摇着一把水墨折扇上楼。 两人在楼梯上擦肩而过,一阵香风袭来,沉玉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身让开。 余光掠过那女子的面上,约莫双十年华,五官算不上绝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笑意。 两人擦肩而过后,沉玉听见身后传来护卫恭敬的声音,“兰若姑娘。” 兰若? 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澹宁守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问道,“如何?” 沉玉摇了摇头,“只能上到二楼,三楼往上须得有令牌才能上去。我怕打草惊蛇,便没有硬闯,一无所获。” 两人又在巷口等了片刻,莫一炷香的功夫,罗狩便从那酒楼中离开,神色如常。 左右看了看便原路返回,径直往将军府的方向走了。 沉玉有些费解,她原以为罗狩乔装打扮跑到西市,定是要办什么事。 可他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后不过喝杯茶,若是接头密谈,未免有些仓促。 难道他大费周章,避开耳目,就为了来这儿喝顿酒? “先回去吧。” 回头问问这望月楼什么来头。 澹宁抬头看了一眼望月楼的招牌,眸色渐深。 50. 第 50 章 望月楼三楼的包厢内,几个中年男子围桌而坐, 罗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开口道,“确认了。互市就是那个女人一手搞起来的。如今互市刚收,她已经在筹备收购粮食的事了。” “哼!”对面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冷哼一声,面色阴沉。 他是西市最大的粮商,赵良贾,在西市经营了二十余年,垄断了周边近一半的粮食流通,每年凛冬,他利用名下分散的多家粮行,低价收购汉民手中囤积的谷粮,再转手卖给官府和其他城邦,大赚一笔。 当初沉玉初初建立互市之时,他便暗中派人拱火,骂他们与民争利,只不过还未来得及成气候就被沈郁镇压。 “她这么一搞,我们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原先还能压价从那些散户手里收粮,如今官府出面,还当场兑付银钱,那些无知农户都往她那边跑,谁还来找我们?” “何止是粮食!我手下几条线都断了,那些该死的外邦胡人,如今都从良了。” 旁边一个穿金戴银的皮货商,钱多多。一脸戾气也跟着拍桌。 原先燕回关多族混居,那些外族人漂泊不定,没个倚靠。 他凭借手中关内外的灰产交易,唆使那些胡商帮着夹带私货,还能收获他们的感恩戴德。 如今互市一开,愿意干这活的人都少了。 赵良贾语气愈发不满,望向罗狩,“原先从关外进来的货物,必经广固城,咱们顺势分一杯羹。如今因这互市,商队直接从燕回关入境,绕过广固城,财路尽断。罗大人您在广固城经营多年,这事儿是不是也该负点责任?” 罗狩被这般责问,脸色也有些难看, 往日里在沈郁面前讨巧卖乖就算了,这两人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不成。 他将酒杯顿在桌上,“赵老板这话我可不爱听。谁能想到那女人有如此能耐,短短时日便把互市做的风生水起?再说了,本官一直在给你们通风报信,你们不也毫无进展?今日她刚有动作,我不就第一时间来告知诸位?” “那女人什么来头?”钱多多眯着眼问道。 “说是沈郁的未婚妻。” “沈郁何时有了未婚妻?” 赵良贾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着,“这边关的女子他看不上,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从京城来的贵女?” 罗狩摇了摇头,“不清楚。她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沈郁对外只说是未婚妻。 我打听了一番,只知此女名唤沉玉,出身何处,有何来头,一概讳莫如深。” “别不是什么细作吧?” 钱多多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几分阴阳怪气,“您不是经常给沈郁送美人吗?怎的送了这么些年,一个都没成?反倒让个不知底细的野丫头捷足先登。” 罗狩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给沈郁送了那么多美人,他一个都不收,让他想通过这层关系,拉拢他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沈郁不在,正是个好机会。那女人再能耐,也不过是个女子,不如趁机将她……” 赵良贾手在脖子上一横。 “刺杀她?”罗狩手一摆,一口否决, “办不到,沈郁虽不在,可他将凌季留下了,那可是他身边另一位杀神。你们想入府行刺,绝难得手。” 赵良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谁说要刺杀她。她不是要大肆收粮么?若中间出现什么岔子,激起民愤,燕回关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给淹死。届时沈郁回来,也怪不得旁人头上不是?” 借刀杀人?这倒是个好法子。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冰冷邪恶的默契在无声流动。 “几位今日怎得空到我这望月楼来?” 纤白玉手撩开珠帘,一个女子款步走了进来。 一袭鸦青色长裙,腰间松松挽着鹅黄汗巾,乌发挽起,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一双眼睛笑意盈盈,正是这望月楼的东家,兰若。 几人止住话头。 这兰若在西市经营望月楼数年,背景成谜,手腕却极其老辣。 表面上是酒楼老板娘,实际上手眼通天,三教九楼的人她都认识,黑白两道的人都说得上话。 听闻她背靠官府,可无处求证,没人知道她的真是来历,却也无人敢在她的地盘上闹事。 “今日闲来无事,约两位老友喝杯酒叙叙旧罢了。”赵良贾率先开口,笑道。 兰若进门见到罗狩,熟稔打趣道,“哟,这不是罗大人么?听闻大人冒死前来燕回关送信,这般英勇,着实令人敬佩呢。” 罗狩挥挥手,一副大爷姿态,与在沈郁面前的惶恐谄媚模样判若两人,“娘子倒是消息灵通。” 兰若掩唇一笑,声若黄莺, “大人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 罗狩闻言笑道,“上回还要多谢娘子递信给我,才借沈郁之手除掉沙月关那帮匪徒。” 他当时同沈郁说的沙月关的情形,全赖兰若传信,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派人去打探过。 “如今战事忽起,若是沈郁此番战败,下一个沦陷的便是燕回关了。” 罗狩说着,顺势覆上兰若的手背,暧昧不清的摩挲着,“娘子不若关了这酒楼,与我一道出去避避险?” 兰若娇嗔一声,拍开他的手,“素来听闻沈将军有乃父之风,是百年难遇的常胜将军。此番北狄不过几千骑,怎会战败?” 罗狩的手被拍开也不恼,将那只手凑到鼻尖嗅了嗅,笑的意味不明,“那倒也是。” 一旁的钱多多插话道,“听闻此番率军偷袭广固城的,是拓拔昊?” 罗狩抿了口清酒,慢悠悠道,“正是!” “拓拔昊和沈郁有不共戴天之仇。”赵良贾说道,“他父亲和兄长,便是被沈郁一剑砍下头颅的。北狄最是骁勇善战的两个人,都死在沈郁手上,元气大伤。这几年才不敢有大动作。这拓拔昊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两年刚上位便多番试探。 此番率军突袭,就是为了打沈郁一个措手不及吧?若是他在沈郁援军抵达前便占领广固城,那胜负可就难定了。” 兰若状若不解,“那沈郁也未必会输,那北狄不是才区区几千骑?” 罗狩懒散一笑,靠在椅背上,“娘子可知,拓拔昊此次率领的,是北狄赫赫有名的狼骑,传言个个骁勇善战,以一当百。且狼骑不过是先锋部队,城外还有他几万步兵压阵呢。” 兰若面露惊讶,也不知是夸赞还是挖苦,“如此重兵,罗大人还能突出重围,前来送信。我瞧罗大人才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罗狩面色一僵,讪讪道,“我不过是占着对广固城地形熟悉,侥幸从小道逃出来罢了。”</ p>“看来,拓拔昊这次是誓要报杀父杀兄之仇了。” 罗狩想起沈郁平日那不可一世的模样,补了一句, “若是此时,再给他来个腹背受敌,不知道咱们这位常胜将军,可还能保住这个名头?” 兰若眸光一闪,正要开口。 罗狩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放下手,站起身来,“好了,我该回去了,出来久了容易引人生疑。” 余下几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起身,各自散去。 兰若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消失,像是春日湖面的涟漪被风吹散,归于沉寂。 “青杏。”她开口唤道。 一个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青衣婢女推门而入,垂首侍立,“娘子有何吩咐?” “传信给主事,就说互市有变,战事将起,让他按兵不动。切勿靠近燕回关。” 青杏一怔,问道,“娘子是担心战事蔓延至燕回关?” 兰若摇了摇头,指尖在酒杯边缘摩挲着,“方才听罗狩那番话,广固城恐是调虎离山之计。如今互市已撤,四门紧闭,主事此时过来,无济于事不说,安危难测。” “那我们可要撤离避避风头?” “不用。咱们在此地经营多年,一直做的是正经买卖。此时撤离反而显得可疑,先静观其变吧。” 她沉默一瞬,又开口道,“不过,让其余人时刻准备着,一旦这城守不住,立刻撤离,不可恋栈。” 青杏神色一凛,低声应是,便退了出去。 兰若独自站在窗前,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 沉玉和澹宁回到将军府时,暮色已沉。 门前灯笼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雪夜中孤独地摇曳。 陈叔见二人归来,快步迎上去,“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沉玉见他神色有异,一边往院内走一边问,“怎么了?” “午后罗狩乔装出府了。”陈叔压低声音把暗卫传回的消息向沉玉复述了一遍。 沉玉唇边浮起一丝冷意,“我知道,我方才也跟着他了。” 陈叔一怔。 “陈叔,我疑心此人有鬼。先前他便对互市和收粮之事过于打听。” 他今日去那望月楼,绝不是单纯饮酒寻欢。 沉玉的直觉向来很准,她现在担心的是他送来的军报,是否属实? “将军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陈叔面色一沉,摇头道,“尚无。将军出发至今,尚未有信使返回。” 广固城距燕回关不过数百里,正常行军三五日可到,若战事顺利,即便不能即刻凯旋,至少也该有只字片语传回。 如今杳无音信,要么是战事胶着,要么便是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 “陈叔。”她冷然吩咐道,“务必看紧此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给我盯死了。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但凡有任何动静,不论何时,即刻来报。” “老奴明白。”陈叔郑重点头,宽慰道,“姑娘不必过于忧心。将军行事向来周全。他临行前交代过凌季,虽不知具体内容,但应是留了后手的。” “嗯。我相信他。” 沉玉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惴惴不安,告诉自己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 51. 第 51 章 奉宪收籴的告示一经贴出,便在城中引起不小的波澜。 告示栏前围满了人,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也有识字的看完满脸不信。 人群议论嗡嗡,却迟迟无人上前。 沉玉在收购点摆了一张桌子,让贺宁在旁边立了一块木板,将收购的价格,条款,兑付方式一一写明, 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大人……你这收粮是什么价格?可比米行高些?”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男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往年他们都是将手中的余粮卖给西市那几家米行,虽说价格低了点,但兑付现银。 如今虽是官府收粮,会不会直接征收不给钱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沉玉放下毛笔,问道,“米行如今是什么价?” “前些日子,米行给的是四十文一斗。”那男子叹了口气,“说是今年行情不好。可这四十文一斗,刨去成本,连买过冬的炭都不够……”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是啊,米行年年压价,不卖给他们又没处可去。前些时日还说要再降,这不是要人命吗?” 米行压价竟然这么狠?怪不得常道,谷贱伤农,沉玉心下有了数。 她将木板摆正,立于人群前,“诸位乡亲,本次收籴乃是以州府名义,收得余粮皆充做军资。定价五十五文一斗,当场兑付现银,绝不拖欠。若诸位手中银钱尚宽,也可按市价兑物资,棉布。煤炭,食盐,皆可。”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五十五文一斗,比米行足足高了十五文! 也是当场兑付! 有人不敢置信问道:“当真当场兑付?不是先挂账?也不是征收抵税?” 沉玉手一挥,澹宁立刻碰触一直沉甸甸的木匣,盖子一掀开,里面的银锭码的整整齐齐。 “白纸黑字,童叟无欺。您家中若有余粮,尽可挑来,咱们当场过秤,当场结清。” 人群中有一老翁对着身旁的孙子喊道,“柱子,回家把你阿爹喊起来,叫他把那些存粮都搬来。” 那半大少年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三三两两的百姓开始回家挑,不到晌午,收购点前便渐渐排起了队伍。 过秤的过秤,登记的登记,兑付的兑付,大伙儿忙的不可开交。 到傍晚时分,沉玉统计了一下当日收粮的数目,竟已入库两百余石。 比想象中的顺利一些。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问道, “凌季,往年冬天,若是军饷不足的情况下,粮食缺口大概是多少?” 凌季正指挥卫卒搬运粮袋,略一沉吟,回道,“燕回关驻军及周边堡寨合计约二十万人。按每人每日两升口粮极端,需粮约四十万石。 除去朝廷拨发,各地调运及屯田所得,往年缺口大约在十万石之间,若逢灾年或运输不畅,缺口可达十二万石以上。” “那之前将军是如何解决的?” “有时会向百姓征收抵税,但大部分是从米商处购买。不过米商价格往往虚高,且几家大商行联手控价,官府也无可奈何。” 沉玉默默估算了一下,今日收了二百余石。 按这个速度,若要补齐十万石的缺口,还需不少时日。 她想了想,道:“你多印几张告示,张贴到东市、菜市口和文庙附近,那块汉人多。若百姓踊跃,或可加速进程。” 凌季应下。 燕回关是座大城,多族混居,常居汉人便有数万,尤以东市和文庙居多。 告示一贴,擅耕种的汉民们见官府真当场兑付银钱或物资,一下蜂拥而至。 沉玉连着几日,整个人都扎在常平仓,忙的脚不沾地,无暇他顾。 还是陈叔差人递话,说沈郁来信了,她才急匆匆跑回府。 一晃眼,沈郁已经离开快半个月了。 她坐在书桌前拆开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 沉玉亲启: 见字如晤。广固战事正炙,北狄狼骑虽悍,然不过尔尔,余已有破敌之策,战事尽在掌握之中,勿念。 闻汝已着手收粮,甚慰。然燕回关中米行多为赵,林两家垄断,此番收粮恐触及彼等利益,必不甘休。望汝万事谨慎,出入多加护卫,勿令余挂心。 另,天寒地冻,注意添衣,勿过度操劳。 余一切安好,惟念卿甚。 待破敌之日,便是归期。 珍重! 沈郁亲笔。 沉玉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嗔道这人连写信都这么一板一眼,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心中悬了多日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她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一瞬,笑的像只偷油的小老鼠。 落笔写道: 夫君吾爱,见字如晤。 …… 写完最后一个字,沉玉搁下笔,将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她都可以想象沈郁收到这封信时的表情。 她将信纸封号,交给陈叔时耳根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面上却故作镇定,“劳烦陈叔,尽快安排人送往将军处。” -- 翌日清晨,收粮的摊子刚支起来不久。 沉玉还未来得及核对今日可兑换的物资,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她一抬头,便见乌泱泱一群人朝这边涌来。 少说三四十人,领头的几个面色激愤怒,手中还举着扁担,锄头,木棍等,黑烟在空中翻滚。 澹宁一看来者不善,默默站在沉玉身旁,手已按上腰后刀柄。 “就是她!就是这娘们!” 为首一个举着火把的中年男子,满脸怒道的喊道,“我亲眼瞧见的,她半夜三更派人偷偷往城外运粮!一车一车的粮食,趁着天黑往外送!说什么收购余粮充作军资,全是骗人的鬼话!” “没错!”旁边有人应声接道,“如今将军出征,她便趁战时大肆屯粮,中饱私囊。那些粮食根本就没有入库,全被她偷运出城去,她要把咱们的粮食卖给北狄,行通敌之事。”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怪不得她如此积极收粮,还给了这么高的价格。” “原是打着旗号给自己捞好处!” “把粮食换给我们!” “对,把粮食还给我们,我们不卖了!” “我们也不卖了!” 原先那些一早挑着粮食来排队的百姓,见这个情形,已经开始萌生退意。 火把在空中挥舞,火星四溅。 带头拱火的几个人趁机往前冲,试图冲破临时设置的栅栏。 澹宁见状,即刻便要拔刀,却被沉玉按住。 “你们说看见我的人夜里往城外运粮,请问是哪一夜?从哪个门出?运了多少车?可有认证物证?” 那人被她这一连串的诘问噎了一下,当即梗着脖子吼道,“就是昨晚,我从城外回来时亲眼看见的。怎么,你敢做不敢当,还想狡辩不成?” 沉玉嗤笑一声,“自日前将军出征,燕回关便四门紧闭,戌时实行宵禁,无令牌不得出去。你是如何从城外回来的?又是在何处看见我的车队出城?” 那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本就不是附近的农户,甚至连燕回关宵禁的时辰都说不清楚。 周围原本跟着起哄的百姓见他左右支绌,不禁面面相觑,愤怒的声浪稍稍平息了几分。 寒风卷动沉玉的披风边角,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下方群情激昂的人群,扬声道。 “诸位乡亲,收回来的每一粒粮食,都会登记在册,入库封存,专供军需。账目公开,随时可供查阅。若有任何证据证明我私吞一粒粮食,或 是以公肥私,我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哼,巧舌如簧。” 一精瘦男子嗤笑道,“你言你是替将军收粮,可有凭据?若拿不出凭据,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在此行事?” “对啊,姑娘以何身份替将军行事?” “无官无职,一介妇人,有何依仗?” “没错!我们要看凭据。” 方才冷静下来的民众,又一次沸腾声讨。 澹宁听得眉头紧皱,果然是群无知悍民,她凑近沉玉,低声提议, “不要跟他们废话,不如我把这几个带头的全杀了!杀一儆百,看他们还敢不敢质疑。” 她手中的刀早已迫不及待要出鞘,多日未见血,早已饥渴难耐。 沉玉闻言有些无奈,这几人本就唯恐天下不乱,若是直接动手,只怕正中他们下怀,场面会更加混乱不堪。 她拍了拍澹宁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看了带头的男子一眼,“我既能在此行事,自是有所依仗。”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高举过顶。 那令牌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沈”字。 “此乃将军通行令牌。将军临行前,将收粮事务托付于我,一是为了让大家的余粮能换得银钱,不至于被奸商压价盘剥,得以安稳度过寒冬;二是为了充实军资,让前线将士能吃饱穿暖,守住边关,保住咱们燕回关不被北狄蛮子践踏。将军用心良苦,上下皆知。” 她望向方才带头的男子,冷声道,“倒是你,既不是附近农户,也未曾卖过粮食。却在此煽动闹事,污蔑通敌,阻挠军资筹备。我倒想问问,你是何居心?又是受何人指使,来破坏收购军粮?” 那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暗道此女能言善道,自己根本辩驳不过她。 眼见周围百姓又开始犹疑,甚至有一些看着已是完全相信。 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一边朝沉玉猛扑,一边怒道,“牝鸡司晨,大家莫要听信这妖女谗言,杀了她便是。” 他这一动,人群中隐藏的七八个同伙也同时发难,纷纷抽出藏匿的兵器,朝沉玉和澹宁围杀过来。 方才的火把也趁机掷向粮垛,干燥的麻袋瞬间被点燃,火焰一下蹿起,浓烟滚滚,现场瞬间陷入混乱。 澹宁在那人扑来的瞬间便已出刀。 寒光一闪,鲜血喷溅,方才还梗着脖子叫嚣的男子,眨眼间便了无生息。 好快的刀! 沉玉暗忖,这便是渊雅楼培养出来的利器吗? 快,准,狠,没有一丝花招,干脆利落! “沉玉,退后!” 澹宁见她失神,反手一肘撞开另一侧袭来的敌人,凑到她身边。 沉玉回过神,顺手抄起一根被撞落的扁担,一个横扫,对方惨叫着跪地,又被她一棍砸在后颈,彻底晕死过去。 两人背靠着背,一个使刀,一个使扁担,竟有一种天生的默契。 不过几下便将几个游兵散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眼见自己的伙伴一个个倒下,方才叫嚣着要沉玉拿出凭证的人狗急跳墙, 竟一把抓过旁边一个躲避不及的孩童,将她当做肉盾来挡沉玉的攻击。 沉玉怕伤到她,硬生生将挥出的扁担收了回来,力道反噬之下,自己踉跄了一步,导致空门大开。 变故陡生,一道不知潜伏了多久的黑影忽然从粮垛后暴起,一柄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向沉玉的后腰。 沉玉听到身后恶风不善,手习惯性摸向腰间,那里却是空空如也, 她愣了一下,没有暗器? 淬了毒得匕首近在咫尺,想躲已是来不及。 她暗自咬牙,今日怕是要对沈郁食言了。 不过只要不死的话,他应当不会太生气吧? 就在她准备硬挨这一刀时,一股力道猛地将她推开。 利刃入肉的闷响响起。 52. 第 52 章 “贺宁……” 沉玉被推得跌出两步,回头时瞳孔紧缩。 澹宁硬生生替她挡下那一刀。 匕首划破她的衣袖,鲜血瞬间洇开,染红了袖子。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掷出几枚梅花镖,正中刺客眉心。 那刺客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只差一点,一步之遥,他便可以完成任务。 澹宁反手一横,彻底抹了她的脖子,急切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受伤了!”沉玉看到她手臂上的鲜血不断渗出,心下一紧,想查看又怕弄疼她。 澹宁开口想说她没事,恰好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传来,是收到消息带着卫兵匆匆赶来的凌季。 他一脚踹飞一个想趁乱逃跑的男子,冷厉喝道,“全部拿下!” 兵卒们迅速将闹事的人群分割包围,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些人捆了个严实。 凌季收刀入鞘,目光一扫便落在澹宁染血的衣袖上,脸色一沉。 “这里我善后,她受伤了。”沉玉不等他开口,急声道,“匕首上有毒,你先带她去寻大夫。” 凌季脸色一变,吩咐卫兵将带头那些人全部带走关押,二话不说抱着澹宁便往医馆当像疾奔而去。 心中懊恼不已,今日他去加固城防,应该多留些人手在她们身边的。 可他想着收购点就在城中,又有澹宁在侧,应当无虞,谁知竟出了这等纰漏。 他越想脸便绷的越紧,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几分。 澹宁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的一愣,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红。 颇有些不自在的挣扎了一下,“我没事,不必如此……” 凌季不语,只想挤尽快带她去看大夫。 沉玉脸色也不好看,她面对仍有些惊魂未定的百姓和满地狼藉的收粮点。 冷然道,“今日收粮事宜暂且搁置。方才的情形诸位也看到了,那群人是故意捣乱,意图破坏军资筹备,其心可诛。这几日收上来的粮食,每一笔皆登记在册,诸位若有疑惑,尽可寻管事核查。若还有人想退粮退钱的,也可找管事商讨,绝不强留!” 说完她将善后事宜交给主事,便匆匆往医馆反向跑去。 -- 医馆内,大夫正替澹宁清理伤口。 手指般长的创口横亘在手臂上,边缘已微微发黑。 “所幸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大夫用银针清掉创口周遭的毒素,才敷上药膏,“只是寻常的蛇毒混合了些许草药,毒性不烈。不过接下来几日可能会有些发热乏力,需得好好修养,切记劳累。问题不大,不必过于忧心。” 凌季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松了积分,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攥着拳头。 大夫叮嘱了几句,起身时不经意瞥见澹宁褪下衣袖时露出的肩膀,隐约可见其上疤痕之多,交错纵横,触目惊心。 瞧着她和自己女儿相仿的年纪,心生不忍,忍不住问道, “你这身上……年级轻轻的,怎的一身的疤?” 澹宁拉上衣衫,垂眸道,“陈年旧伤,无碍。” 她并不在意这些,活着就行,疤不疤的,不重要。 门帘突然被一把掀开,“如何?伤的重不重?毒可清了?大夫怎么说?” 沉玉匆匆跑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 “不碍事。”澹宁抬了抬裹着纱布的手臂,语气轻松,“小伤,养两日便好。” 沉玉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确实精神尚可,这才放下心,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忍不住责怪道,“你怎么这么傻,那匕首可是淬了毒的,就这么挡上去,你不要命啦?” “我的命是你的,为你挡刀也是应该的。” 沉玉以为她说的是白鹭津救下她的事,暗叹这姑娘可真是个实心眼儿。 “你的命当然是你自己的!下次不要这样了,我虽然失忆了,但自保的功夫还在的。” 澹宁没有应承,若再发生这样的情况,她还是会这么做的。 “你方才为何失神?”她想起方才沉玉那一瞬间的了愣神,问道。 沉玉回忆方才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我方才……下意识想往腰间摸暗器来着,我是不是原本有使暗器的习惯,像你的梅花镖那样?” 原来如此,她虽然失忆了,但肌肉记忆还在。 澹宁点头。 果然,被她诈出来了。 沉玉眯起眼睛,像一只蹲守了许久,终于发现猎物踪迹的狐狸,“我就知道,白鹭津客栈不是我们的初见,在那之前你就是认识我的,对吧?” 她的直觉从来没有出错过。 从第一次见到贺宁,她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方才并肩退敌时的默契,更让她心惊,那不可能是这短短时日能培养出来的默契,她无比确信他们有过经年累月,并肩作战的曾经。 澹宁没想到她在这儿等着自己,微微一怔,有些失笑。 无奈的点了点头。 沉玉的心跳快了几分,“那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失忆前当真是渊雅楼的对吗?我也是寒鸦组的一员?” 澹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先前确实是渊雅楼的人,但不是寒鸦的人。” 不是寒鸦,结合她精通番语来看,那她便是译员了?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值得她如此以命相救。 “你曾经救过我……不止一次。”澹宁顿了顿,修正道,“不止我,你还救过很多人,换做任何一个被你救过的人,都不会眼看着你受伤不管的。” 她救过贺宁?还不止一次? 她还救过很多人? 贺宁在渊雅楼的身份显然不低,那一手梅花镖使得出神入化,出手亦是招式凌厉,招招毙命。 绝非普通杀手的水准,自己竟然救过她,还不止一次。 失忆前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也曾握过刀,掷过暗器,在生死一线间救过人吗? 为何她见了这么多渊雅楼相关的东西,却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第一次,对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凌季跟着大夫出门,大夫见他欲言又止,便先开了口,“说吧,什么事?” 凌季难得有些踌躇,“您这里……可有祛疤的药膏?” 大夫闻言,回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内室,脸上浮起一抹了然的表情。 他与凌季是老熟人了,将军府那群皮猴子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刀伤剑伤,都是找他看的。 凌季受伤的次数最多,平日里可不见他要过什么祛疤的药膏。 他笑眯眯地伸手指了指凌季,也不说破,转身从架子取下一只青瓷小罐,抛了过去。 “每日一次,半年可消。用完再来寻我。” 凌季将小罐收入怀中,“咳……多谢叔。” -- 刑房。 熟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跳动着昏黄火苗的几盏油灯照着墙上的刑具,投映出狰狞的影子。 那几名带头闹事者被分别绑在木桩上,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想是昨日抓捕时留下的。 昨日见他们还嚣张不已,凶神恶煞,不过关了一日不到,个个儿的都精神萎靡,眼神涣散的。 见到凌季进来,有两人还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沉玉端坐在堂中的红木椅上,有些走神。 第一次来这里,还是沈郁带着她来的。 当时她还在绞尽脑汁证明自己是个有用之人, 想方设法想要留在他身边。 那天坐在他腿上,他以为她害怕审讯血腥,替她挡住所有压迫感,那是她记忆中第一次感受到被保护的滋味。 如今他远在广固城,她倒是一个人坐在这刑房里审犯人来了。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由得一勾,她真的有点想他了。 凌季掂了掂手中的牛皮鞭,启唇问道,“还是不肯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无人应答。 他手腕一抖,沾了盐水的牛皮鞭,都不需要用力,便能抽的人皮开肉绽。 木桩上的人发出一声惨叫,衣襟破裂处,一道血痕迅速洇开。 凌季面色不变,第二遍跟着落下,抽在同一处位置,力道更重三分。 几人身体控制不住痉挛,绑缚的木桩都被带得嘎吱作响。 “我说!我说!” 第三鞭还未落下,已经有人崩溃了。 凌季嘴角一扯,他还以为这些人真是硬骨头呢。 “是……是西市米行的赵东家,他,他给了我们每人二十两银子,让我们混在百姓里头煽动闹事,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收粮罢市。”木桩上的人涕泪横流的喊着。 “二十两银子?确实不少。”沉玉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叩着扶手,问道,“还有别的吗?” “还说,若能趁乱把收粮的女人杀了,事后另有重赏……” 沉玉闻言挑眉,“互市刚开的时候,也有一波人闹着官府与民争利,也是你们干的吧?” 她记得互市的告示刚张贴下去的时候,也闹过一次,只不过还未成气候,便被沈郁雷霆手段镇压,她的互市才得以顺利办成。 “不是。”旁边一人疯狂摇头,“大人明鉴,真不是我干的,我也是头一遭干这活计。” “你们平日都在那赵东家手底下讨生活?”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凌季鞭子一甩,冷声道,“问你们话呢。老实交代,若敢有半分虚假,除了这根鞭子,我这里可还有不少好东西。” 几人即刻点头如捣蒜,“大人明鉴!我们……我们平日不过在西市干些零散杂活,帮米行的赵东家和皮货商钱东家扛扛包,打打杂罢了。” 皮货商? 沉玉仔细瞧了瞧他们几人的眉眼,皆是胡人无异。 胡人不善耕种,先前都是聚集在西市讨生活,大部分收入都不高,怪不得愿意为了二十两银子拼命。 她又突然想起,第一次去西市时,恰好遇到沈郁在抓走私的胡商,便开口问道,“那皮货商东家名唤什么?你们除了抗包,可有参与走商带货?” “钱……钱多多。”旁边一个胡人满头是汗,答道,“走过那么几次……” “皆是这位钱东家派的活?送的可是些皮毛之类?还有货单,送到指定位置凭单验货?” “是!是!” 看来,西市这几个商行的东家,手脚都不干净。 沉玉收回思绪,站起身来,声音清冷,“凌季,你马上带人去把这俩人带回来,所有账目查封。” “是。”凌季领命而去。 然而当凌季带着人赶到两家商行时,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看来早在他们带走那几个闹事的人时,赵良贾和钱多多便已闻讯而逃。 沉玉得知这一消息,冷笑一声,“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如今四门紧闭,他们肯定还藏在城中。暗中搜捕,不要打草惊蛇。” 她走了一段,又折返回来,补了一句,“我突然想到一个人。他们对我们的行迹如此了解,定有内应。那日我跟着罗狩,他也是去了西市,很难说接头的对象不是他们。此人嫌疑最大,务必盯紧了。其他的,等我收完粮再说。” “是。”凌季抱拳应下。 53. 第 53 章 暮色将天际染成一片灰红色,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广固城的城墙。 往日里车水马龙,驼铃声不绝于耳的边塞之城,如今连袅袅炊烟,都透着一股萎靡不振。 沈郁率领的中军步兵终于在第五日傍晚抵达广固城下。 彼时北狄刚结束一轮强攻,城墙上遍布箭痕,四处都是被火烧过的焦黑, 城中守军已鏖战数日,疲惫不堪,箭矢将近,滚木礌石也消耗殆尽。 若援军再晚到一日,广固城恐怕便真要易主了。 李焕听闻援军已至,几乎是踉跄着从城楼上跑下来,满脸烟尘,甲胄染血。 见到沈郁时,眼眶一热,“末将参见将军!” 沈玉翻身下马,双手扶起单膝跪地的李焕,拍了拍他肩膀,“李副官辛苦了。接下来都交给我,你们好好休整。” “是!”李焕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污,愤愤开口,“拓拔昊那贼子,此次不仅带了那号称能以一当百的狼骑,连投石机都带来了,今日午后还用上了火攻,意图在将军抵达前拿下广固城。好在末将不负将军所托,守住了。” 他大大松了口气,有沈郁在,广固城必然无虞。 罗狩那厮终于干了一回人事! 沈郁点了点头,“你们做的很好。” 目光扫过李焕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他招来一名小将,“先扶李副官去军医处包扎,好生照料。” “是!” 沈郁即刻接手城防,巡视了一圈城墙,重新部署兵力,安置伤员。 原本惶惶不安的守军,心也渐渐安定。 次日清晨,北狄再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沈郁亲自登城督战。 他望着在城下叫嚣的拓拔昊,唇角微勾, 他和北狄也算是老熟人了。 三年前,他与北狄军队,于阴山两军对峙。 当时率军的是拓跋烈的父兄,拓跋雄和拓跋烈。 那父子二人是出了名的保守派,虽有野心却缺乏胆魄,被他打了几回之后,便不敢再大肆进攻,只是试探着打。 今日派几百骑兵骚扰一下,明日佯攻一阵又撤退,像一群围着腐肉打转的秃鹫,既不远离,也不敢真扑上来。 如此僵持了数月,沈郁耐心耗尽,索性命凌季率一支精锐小队,趁夜绕道百里,突袭了北狄后方粮草大营。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北狄军心大乱。 沈郁趁势率军出击,决战阴山,亲手将父子二人斩于马下。 那一战令北狄元气大伤,此后几年都不敢大规模犯边。 如今换了拓拔昊上位,他倒是比父兄激进些。 年轻气盛,手段狠辣,一心要取沈郁项上人头,为父兄报仇! 此番率军突袭广固城,他打的又快又猛,不计代价。 显然是想在沈郁的援军抵达之前一举拿下广固城,以此宣告自己的崛起。 可惜! 沈郁只用了不到半日便摸清他进攻的节奏和破绽。 他亲率玄甲骑兵,一马当先,玄甲银枪如一道闪电冲入敌阵,瞬间将拓拔昊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他身后千骑紧随,马蹄塌碎焦土,喊杀声震天。 拓拔昊不可置信的望着如杀神降临的沈郁。 他骁勇善战,以一当百的狼骑,他花了三年训练出来的利器,本该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在沈郁面前,却像是被猛虎冲散的羊群,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拓拔昊目眦欲裂,纵马冲出,长枪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刺沈郁咽喉! 嘴里还在怒声嘶吼,“沈郁!今日我必要取你狗头,告慰我父兄英灵!” 沈郁笑的轻蔑,“就凭你?恐怕还不行。” 一个利落的下腰,拓拔昊的枪尖擦着他鼻尖掠过。 两马交错的瞬间,沈郁手中银枪斜挑而出,拓拔昊瞳孔一缩,仓促间横枪格挡。 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心中不由骇然,他这一枪是全力刺出,沈郁却是在连贯中发力。 按理说力道该大打折扣才是,可这一击竟丝毫不逊于他的全力一击,此人的臂力究竟恐怖到何种程度? 两人各自策马冲出数丈,勒马回身,第二次对冲。 一枪快过一枪,枪影重重叠叠,如狂风暴雨般,枪□□向对方要害。 拓拔昊憋着一股劲,他年轻,体力充沛,自信只要耗下去,沈郁终有力竭之时。 沈郁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以静制动,枪枪化解。拓拔昊连刺十八枪,竟连沈郁的衣角都没碰到,反倒自己的呼吸都开始紊乱。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沈郁却突然发起猛攻,银枪如鞭,幻出点点寒星,拓拔昊甚至分不清哪一点是虚,哪一点是实。 只能提枪硬挡,两枪相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撞上一头狂奔的犀牛,长枪脱手飞出,自己也被沈郁从马背上扫飞出去,砸在地上,滑出数尺之远。 “保护三王子!” 北狄军中爆发出一阵惊慌的呼喊,数名亲卫拼死冲上前来,架起拓跋昊往后拖。 沈郁一枪挑飞一个扑上来的亲卫,正要策马追上,却见拓拔昊已被亲卫簇拥着仓皇后撤,绣着狼头的大旗丢在地上,被溃逃的马蹄踩得满是泥泞。 他勒住战马,枪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入泥土,望着拓拔昊被手下架着狼狈逃窜的背影,将银枪收回。 “收兵。” 此后数日,双方又交锋数次。 沈郁用兵诡谲多变,完全将拓拔昊父兄当初用在他身上那套,用来玩儿拓拔昊。 拓拔昊的几万军士节节败退,士气一落千丈,被沈郁杀的所剩无几, 这几日甚至不敢轻易出战,龟缩营中,与初来时的嚣张判若两人。 此刻,沈郁正对这面前的城防沉思,思考着下一步战局。 “将军,府里来信。”遥岑掀帘而入,奉上一封信。 沈郁的注意力从城防图上移开,接过那封信,指尖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印记,不用拆便知是某只小狐狸的回信。 遥岑见沈郁面前摊着城防图,开口问道,“拓拔昊如今不敢主动出兵,但大雪将至,届时战线拉长,补给困难,对我们同样不利。可要寻个法子激他出来?” 沈郁将信搁置一边,示意遥岑上前。 “此次他急打猛攻,为的就是在短时间内拿下广固城,如今粮草估计消耗将尽,该按耐不住了。我猜他三日内必会出兵。”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被标记的山谷,指尖在蜿蜒的谷道上划过,“此处两侧山势陡峭,谷道狭窄,积雪身后,马蹄极易打滑受惊。你去寻李焕……” 沈郁附耳在他耳边低语交代了几句。 遥岑凑近看了一眼地形,表面上那处山谷宽阔平坦,可实际谷底只有一丈宽,秋冬积雪难化,底下还藏着暗冰,别说马,人走在上面都得小心翼翼。 不熟悉地形的人一旦被困住,便如瓮中捉鳖。 “将军是想……” 沈郁嘴角一勾,“他不是喜欢偷袭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遥岑眼睛一亮,立刻抱拳,“属下马上去寻李焕商议。” 帐帘落下,沈郁这才拆开方才搁置的信封。 夫君吾爱: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收到夫君回信,心中甚喜,连日悬心方得稍安。 夫君运筹帷幄,定能早日破敌凯旋,然玉欣喜之余,亦有几分怨怼。 偌大府邸,衾寒枕冷,玉辗转难眠,不知夫君是否也如我一般,身侧空无一人,难以成眠? 夫君若是也睡不着,那便扯平了,若是睡得安稳,我可要伤心了,为何独我一人孤枕难眠? 夫君信中只道“惟念卿甚”未免过于敷衍。 玉想知道,夫君是如何念我的?是用膳时想?还是骑马时想?是白天想的多一些,还是夜里想的多一些? 下次回信,夫君须得细细写来,不许偷懒。 说回正事,收粮之事进展顺利,至今已入库近万石,百姓踊跃,秩序井然。 若夫君军中粮草不济,定要及时传信与我,我在后方必竭尽全力筹措,勿使夫君有后顾之忧。 另有一事需告知夫君,郡守罗狩,疑其有鬼。前几日撞见他乔装出府,密会西市商贾,言行鬼祟。我担心军报或有虚假,夫君征战在外,务必多加小心。 收粮一事,玉定会小心谨慎,夫君不必挂念。夫君身在战场,刀剑无眼,千万珍重。 日日盼君平安归来,待君凯旋之日,玉定当亲自温酒,为君庆贺。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惟愿夫君安然凯旋,一解相思。 沉玉拜上。 沈郁的视线落在信末的小狐狸上,似乎能看见她咬着笔杆冥思苦想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几分宠溺,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想念。 他想,得快点打完这场仗才行。 -- 北狄大营。 中军帐内一片死寂。 拓拔昊气急败坏,一脚踹翻面前案几,茶盏笔墨哗啦啦散落地。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拳头攥的咯吱作响,帐中几名副将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唯恐在这个时候触了他的霉头。 自那日差点被沈郁斩于马下之后,拓拔昊的日子便没有好过过。 沉郁存了心要遛他玩一般,既不与他正面决战,也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今日派骑兵骚扰侧翼,明日佯装粮草不济,露出破绽引他来劫,待他兴冲冲过去,却只收获一座空营和四面燃起的火把。 后日又在他大军水源上游筑坝截流,逼得他不得不派人去更远的地方取水,他便在取水的路上设下陷阱,他的人十次里有八次要遭到伏击,活着回来的不足半数。 如此反复半月,北狄的三万大军都被沈郁一人牵着鼻子走,进退维谷,士气低落到极点。 拓拔昊不是没试过主动出击,可他每次率军出营,沉郁要么闭门不出,要么派底下那只姓遥的猴子,打闹一番便撤,让他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待他收兵回营,他又派人趁夜劫营,烧他几顶帐篷,杀他几个哨兵,搅的全军夜不能寐。 今日午后,斥候来报,说发现沈郁一支运粮队正从西南方向经过,押运兵力不过数百。 他正需要一场速胜来稳固军心,当即点齐一千精骑,亲自率军出击,誓要一举烧了沈郁的粮草,以泄多日憋屈之恨。 却不料他率军杀到时,迎接他的不是粮草辎重,而是又一座空谷,还有从两侧山坡上如雨般倾泻而下的箭矢与滚石。 他,又一次中了埋伏。 这一仗,他的人折损过半,连自己都险些被滚石砸中,狼狈逃回大营。 “沈郁!”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恨不得将这个名字连同主人一起嚼碎,“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大汗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军虽连遭挫折,但主力尚存,只要稳住阵脚,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劝道。 拓拔昊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气,坐回主位上,头疼的撑着额头,沉默不语。 他向来自视甚高,当初父兄被杀,他一直认为是他们过于优柔寡断,错失战机,才给了沈郁可乘之机。 若换做是他,定能让沈郁死无葬身之地。他带着这份信念蛰伏三年,训练狼骑,积蓄力量,等待着复仇的时机。 此番率军突袭广固城,他本是志在必得。 未曾想,竟一而再,再而三被沈郁当猴耍。 一顿交锋下来,他连沈郁的衣角都没有摸到,自己却损兵折将,士气低迷。 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帐中沉默了许久,一名身形魁梧似熊的副将站了起来, 开口道,“沈郁向来诡计多端,咱们跟他玩儿心眼,根本玩不过他,” 他名唤斡勒忽图,曾是拓跋烈麾下最勇猛的将领之一,拓跋烈阵亡之后,他亦是恨之入骨,立志跟着拓拔昊为自己的先主报仇。 另一副将律金接道,“他如此玩儿我们,不如我们也趁夜烧了他的粮仓,反正咱们的粮草也快耗尽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若能烧了沈郁的粮草,大军无以为继,必然退兵,届时咱们便可趁势追击,一雪前耻。” 拓拔昊没有说话,闭着眼思索着。 片刻他才睁开眼睛,严重怒火已经平息,取而代之是的阴冷狠戾, “燕回关可有消息传来?完颜准备的如何了?” 律金回道,“回大汗,沈郁此次带了大部分兵力,燕回关守备空虚,只剩下一个亲卫统领和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 “是。姓罗的传来的消息,那女人说是沈郁的未婚妻,如今燕回关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她,罗狩说,若想动摇沈郁军心,此女是关键,他让我们伺机杀了她。” “完颜已在路上,今日信鹰传来消息,说大军已绕过北麓,明日夜间便可抵达燕回关城下。” 拓拔昊眯了眯眼,唇角笑意冰冷至极,“传信完颜,抵达之后立刻攻城,不必等我命令。” 眼中只剩孤注一掷的狠绝,“给我活捉那个女人。明日夜间,咱们也动一动。拖住沈郁,别让他有机会回援。我也要让他尝一尝,腹背受敌的滋味。” 哼,沈郁!这次必要让你尝尝锥心的滋味。 54. 第 54 章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灌入肺腑。 沉玉发现自己像陷入沼泽,想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熟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窒息感缓缓缠上她的脖子,冰冷的蛇鳞贴在皮肤上,一点点收紧,压着她的喉骨,让她忍不住干呕。 脸颊因缺氧憋的通红,泪水从眼角不停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压抑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是谁? 谁在说对不起? 她努力想看清那道声音的主人,却只能看到一片浓雾。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她的眼珠因为窒息和用力,已经微微凸出,眼前的雾都蒙上一层血色,额角青筋暴突。 她不想死,不甘心死,不断的挣扎,蛇却越缠越紧。 她才发现脖子上的蛇不知何时竟变成一条白绫,她也不是陷在沼泽中, 而是有人将自己的手脚死死按住,很多双手,像镣铐一般箍住她的手脚,将她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沉玉奋力挣扎,指甲连根尽断,却挣不脱那些死死按住她的手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她无法窥得他的真面目,只能听到他颤抖的声音。 他一边用力勒紧白绫,一边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不断滴落在她脸上,冰凉的,滚烫的…… 沉玉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血雾,想要看清他的脸,想要问一句,为什么? 既然要杀她,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道歉? “沉玉!沉玉!” 模模糊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呼喊着她,将她从血雾中一点点拽了出来。 沉玉猛地睁开眼睛。 屋内一片昏暗,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似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她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寝衣,额前碎发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 原来是梦。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发现喉咙传来一阵钝痛。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完好无损,没有白绫,也没有勒痕。 门外的人还在不停敲门,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狂跳的心脏,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澹宁的目光便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差?” 沉玉摇了摇头,“没事……”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刚刚做了个噩梦,什么事这么急?” “北狄屯兵关外,夜袭东门。凌季已经调兵去守城了,我来保护你。” “什么?”噩梦带来的恍惚瞬间被这个消息驱散,沉玉惊讶不已,“北狄怎会连夜袭击?难道沈郁那边情况有异?” 她脑中念头飞转,北狄的主力分明与沈郁对峙于广固城,怎会突然出现在燕回关外? 除非……沈郁那边出了变故,或是北狄另有奇兵。 “陈叔呢?他那可有沈郁的消息?” 澹宁摇摇头,“陈叔怕有人趁乱浑水摸鱼,去加派人手护院了。” 浑水摸鱼! 沉玉抓住澹宁的手臂,“你马上去西跨院看看罗狩还在不在。盯紧他,我换身衣服就来,快去。” “带上防身武器。”澹宁叮嘱了一句,转身便往西跨院的方向掠去。 沉玉将混乱窒息的梦暂时压下,迅速换好衣裳,推门而出。 -- 西跨院。 罗狩抖着手,满头汗水地将自己偷偷从广固城带出来的金银细软塞好,暗骂拓拔昊竖子可恶,竟毫无信誉可言,提前攻城。 他今早才收到消息,那几个混混扛不住大刑,早已供出赵良贾,如今赵良贾也落网,下一个必然会供出他。 既然北狄提前发动攻击,他刚好趁乱逃出燕回关。 他换上事先准备好的粗布衣裳,准备趁夜深溜出将军府,然而脚刚迈出西跨院,便愣在原处。 沉玉负手站在院外,她身边那个木脸丫头也靠着廊柱,显然在此守株待兔。 “罗大人,”沉玉笑眯眯的歪头,问道,“夜深更重,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儿啊?” 罗狩嘴唇翕动,白着脸辩解道,“玉姑娘竟还未就寝。下官方才听件外面一阵骚动,心中不安,想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哦?”沉玉瞧着像是信了几分,“北狄来犯,正在攻城呢。” “什么?!” 罗狩惊惶难定,“怎会如此?难道是将军出了什么事?” “想必是那北狄蛮子以为将军兵援广固城,燕回关守备空虚,便想趁火打劫。” “这些蛮子着实可恶。”罗狩一脸的义愤填膺,怒骂道,“那将军可有留下退敌之策?下官对往来燕回关和广固城的路线极为熟悉,可需下官去给将军送信求援?如今城中大乱,正是用人之际,下官不才,愿为燕回关尽一份力。” “大人真是心系百姓,英勇无比。”沉玉轻轻鼓了鼓掌,若那日没有跟着他到西市,她大概会被他这番慷慨激昂之词,这幅忧国忧民的模样震动。 “不过如今四门紧闭,自有将军麾下将士操心守城。大人不必忧心,只管安心养伤,将军府会护佑您安然。” 她挥了挥手,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来人,送罗大人回园中歇息。外头兵荒马乱的,可不能让大人磕着碰着了。”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 罗狩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想困我在府里?” 沉玉依旧笑眯眯,“大人误会了。您负伤未愈,将军走之前交代好生照料,我不敢有失,您还是回房待着比较妥当。” “这里就我往返广固城的路线最熟。” 罗狩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几分,“你不让我去求援,若是延误战机,致使燕回关沦陷,那你便是燕回关的罪人。” 沉玉不欲听他争辩,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是挥了挥手,“送罗大人回房,好生保护,不得有误。” 两名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罗狩的手臂。 罗狩眼见这女人软硬不吃,眼中凶光一闪,猝然拔出一柄匕首,猛地朝沉玉刺去。 沉玉反应极快,手腕一翻便扣住他肥硕的手腕,一拧一送,匕首便脱手飞出。 她一记膝顶将罗狩踹翻在地,甩了甩手腕,居高临下看着他,冷笑一声,“我还以为大人是个文弱书生呢,没想到是扮猪吃老虎啊。” 罗狩捂着腹部,痛苦不已,翻滚挣扎间外衫被撕裂一道口子。 她明明瞧着手无缚鸡之力,出手怎会如此狠辣。 “把他外衫扒了。”沉玉余光瞥见他身上一抹金色,当即吩咐道。 护卫几下便将罗狩的外衫扯开,只见他身上赫然穿着一件金灿灿的软甲,一件以纯金丝线编织而成的护身软甲,光泽奢靡,工艺精湛,一眼便知价值连城。 沉玉绕着罗狩走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寻常百姓辛劳一年,不过赚得碎银几两,勉强温饱。大人竟奢侈到以黄金做衣。啧啧~~这得搜刮多少民脂民膏才攒得出这一身行头?” 罗狩躺在地上如一条死狗,面色灰白。 先前,他从未将这个女人放在眼里,只觉得她不过是借着沈郁的名头,牝鸡司晨。 却不想最后竟败在她手里。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你是朝廷命官,我无权处置。”沉玉收起笑意,“你勾结商贾,煽动暴乱。今日又加一条临阵脱逃,还有通敌之嫌,以及您这身……” 她指了指那件金甲,“桩桩件件,大人可以在牢里好好想想说辞,该如何同将军交代。” “带走,先关进牢里,等成功退敌再一并提审。” -- 处理完罗狩,天已蒙蒙亮。 沉玉急着去寻凌季问问情况, 她带着澹宁穿过晨雾弥漫的街巷,刚拐过通往东门城墙的街角,便听得一阵喧哗。 乌泱泱一群人堵在甬道上,各个脸上满是惊恐愤怒,七嘴八舌的吵嚷着,声音汇成一片混乱的嗡鸣。 有人眼尖,一眼便看见从巷口走出的沉玉,立刻伸手指道,“她来了!” 人群瞬间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朝她涌来,将她与澹宁团团围住。 澹宁见势不妙,立刻将沉玉护在身后,手已按上刀柄。 “你还有 脸来。”有人指着沉玉的鼻子骂道,“我说你怎么那么好心加价收粮,原来是通敌,和北狄里应外合,要把我们全卖了是不是?” “怪道北狄早不打玩不打,偏生你收完粮就打过来了!”一个老者捶胸顿足,“那些粮食呢?是不是早被你偷偷运出城给北狄了?” “妖女,竟敢趁着将军不在,行此悖逆之事,今日我们便要替将军清理门户。” “还我们粮食!” “烧死她,烧死这个妖女!”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烧死她,”如同一滴水落入滚油锅里,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除了愤怒的汉民,还有不少胡人面孔。 那些人皆是早年因部族战乱流亡至此的异族人,本就漂泊无依如惊魂之鸟。 如今战火再起,昔日噩梦被重新唤醒,恐惧比愤怒更甚。已经有人背着行囊拼命往前挤,喊着“放我们出去,我们不想死在这里,我们要出城!” “对,开城门,我们要出城。” 他们不想再经历一次逃亡与杀戮,只想趁城门未被攻破之前逃离。 “你先去找凌季,我垫后!” 人群开始往前挤,人数实在太多,且大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澹宁不敢真的拔刀伤人,只能让沉玉先撤,一时间两人都有投鼠忌器。 推搡间,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便朝沉玉身上掷,澹宁挥刀挡开迎面飞来的石头,另一块却擦着她的额角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们干什么!”拥挤的人群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开,十几个年轻人冲了过来,迅速在沉玉和澹宁周围形成一个保护圈。 “谁敢动她?”为首的人身形高大,腰间挎着一把弯刀,正是多日未见的昆莫。 他身后跟着踰伦和呼衍等一众月氏青年,人人手持刀棍,面色不善地瞪着周围的百姓。 闹腾的百姓被震慑住,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可愤怒并未消退,反而因为战火的逼近变得更加焦灼。 “看,看吧。”人群中又有人喊道,“她就是跟胡人勾结上了,还说不是通敌?” “昆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沉玉问道,收粮前便听他说要去走一趟商,归期未定。 “昨日。”昆莫扫了她一圈,没有发现她受伤,这才安心下来,“晚点再详谈,现在怎么解决这班人?” 沉玉拨开身前的月氏青年,走至人前,她的衣襟在方才的推搡中被扯得有些凌乱,确是背脊挺直,毫不露怯。 “北狄早已兵临城下,你们现在争着吵着要出城,出去之后呢?能往哪里跑?城外是北狄铁骑,他们可会放过你们这些老弱妇孺?诸位可能跑得过他们的战马?躲得开他们的弓箭?” “那也好过在这里等死强,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趁将军不在,让北狄破了城,把那些粮食全劫走?” “……”沉玉一阵无语。 她还未开口,这些人已经在脑中谱了一出大戏。 有时候人不是死于灾难,而是死于自己的想象。 “我若真通敌,此刻我又怎会站在这里,冒着被你们砸死,烧死的风险同你们说话?反正将军不在,早在北狄攻城之时,我便跑了,剩下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岂不是任人宰割?” 她顿了顿,扬声道,“我理解诸位的不安。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也害怕,但害怕解决不了问题。 将军虽不在,可他走之前留下了万全之策,必不会让北狄蛮子得逞。诸位即使不信我,也应相信将军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大敌当前,如今我们更该齐心协力,守住燕回关。” “沉玉今日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我亡。我定与诸位同生共死,如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如此,诸位可能安心?” 喧嚣渐低,有些人面面相觑,面露犹豫。 “那……那我们能做什么?” “诸位回家照常过日子,若实在害怕,也可闭门不出,等战事平息。只是不要再吵着要出城。还有若是在城中看到可疑之人,即刻来报,一经查实,必有重赏。” “我现在便去东门与凌统领商议退敌之策,你们放心,燕回关,绝不会失!” 55. 第 55 章 “你还会兵法?”百姓散去后,昆莫惊讶问道。 “当然不会啊。”沉玉弯了弯唇角,“输人不输阵嘛。方才多谢你解围,不然我俩怕是要被那群人的唾沫淹死了。” 昆莫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我听闻北狄攻城,便带着他们过来。”他指了指身后的月氏青年,“他们都是擅战的好手,守城虽不比正规军,但绝不是累赘。你尽管开口安排。” “大恩不言谢,待退敌之后,定禀告将军论功行赏。”沉玉朝那些青年郑重一揖。 一行人快步赶往东门,战事刚刚平息,硝烟弥漫,血腥冲天。 凌季正指挥着守城的士兵们抓紧时间修补城防,搬运箭矢。 “战况如何?”沉玉开门见山。 “北狄先锋约三千人,试探性进攻,持续不到一个时辰便撤了。” 凌季将手上军报交给身旁副将,说道,“我方伤亡不大。但末将估测,今日只是探路,明日可能大军压阵。” 沉玉眉头蹙起,“广固城可有消息?北狄的主力分明在那,为何会突然分兵攻打燕回关。” 凌季摇了摇头,“尚无。末将已派人传信给将军,最快明日便能带回消息。” “今日率军的将领是北狄右翼将军完颜玉,此人擅长以快打快,猛打强攻,不喜迂回。” 沉玉梳理了一下当前的局势,“所以,北狄此番打的主意是双线作战?拓拔昊率主力正面攻打广固城,拖住将军。又派完颜玉偏师奇袭燕回关,意图趁我军守备空虚,一举破城。” “是。” “城中现有多少可战之兵?粮草,箭矢,滚木礌石还能支撑多久?” 凌季略一沉吟,“城中现有守军约五千,其中两千是将军留下的精锐,其余是地方守备。粮草充足,箭矢尚有五万支。若完颜明日发动总攻,以现有兵力,坚守五日应无问题。” “五日……”沉玉低声重复了一遍,“不知五日内,将军那边能否见分晓。” 凌季宽慰道,“姑娘无需担忧,此番北狄的调虎离山之计,将军早有预料,临行前已将城防重新调整,我们只需守城等将军援军到来。” -- 翌日,北狄果然大军压阵。 号角声呜咽响起,如同狼嚎,黑压压的军队涌向燕回关城下。 乌泱泱的一片,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少说万余人。 阵列前方一匹漆黑战马上端坐着一名身披重甲的北狄将领,身形魁梧,面容粗犷,正是右翼将军完颜玉。 他策马在城下缓缓踱了几个来回,身旁的副将忽然凑近, “将军,大汗传信要我们活捉沈郁的未婚妻,以此要挟,城楼上那女的,大概就是。” 完颜不屑地嗤了一声,“一个女人而已,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待我拿下燕回关,她还能跑到哪里去?” 他抬头望向城楼上的守军,高声喊道,“堂堂大昭,竟让一个女人来守城?怎么,沈郁是死在前线,无人可用了?” 他身旁的副将和士兵们发出一阵哄笑。 完颜勒住马,语气更加张狂,“上头的小娘子,既然来守城,怎的不敢露头?莫非怕折服于本将军的威风之下?” 底下不断叫嚣,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澹宁听得愤怒不已,咬牙道,“这个距离,我可以一箭射死他!” “无妨。”沉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跳梁小丑罢了,你当真了,才是中计了。” “姑娘颇有大将之风。”凌季赞赏道。 阵前叫嚣乃常事,更难听的话他们都听过,无非都是些激将法,不予理会便是。 完颜玉叫了半天,嗓子都喊哑了,然而城楼上却始终静悄悄,无人应答,也无人出城。 他的笑渐渐冷了下来,眯了眯眼,心中暗忖,此女倒是沉得住气。他本想用激将法引她出城,好趁机活捉,可她竟纹丝不动。 他冷哼一声,终于放弃了叫阵,手中长刀一挥,直指城楼上那道莲青色身影, “攻城!谁能活捉沈郁的未婚妻,加官进爵,赏金千两!” 沉玉站在城楼高处,将完颜玉的话听得请清楚楚。 她眉头紧紧一皱。 沈郁未婚妻这个名头,她只在罗狩面前用过。 将军府内部的人自然不会外传,那么这群北狄人是如何知道的? 答案呼之欲出,她咬了咬后槽牙,心中将罗狩骂了个狗血淋头,不止贪赃枉法,竟还涉嫌通敌。 号角声陡然变得尖锐急促,北狄军阵如蚁军涌来。 攻城槌,云梯齐齐推进,喊杀声震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北狄的攻势异常凶猛。 云梯一架接一架上了城墙,北狄士兵像蚂蚁一样攀爬而上,口中喊着听不懂的号子。 守军将滚木礌石不断往下砸,有连人带梯滚下者,也有被砸的脑浆迸裂,骨断筋折的。 摔下去的尸体很快便在城墙根下堆叠起来。 然而北狄人多势众,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前赴后继,仿佛杀不完。 沉玉虽不懂兵法,却也看得出来,对方在用车轮战。 北狄兵力是守军的数倍,他们可以轮番上阵,可他们守军就这么多人,消耗不起。 再这样下去,就算暂时守住了,士兵的体力也会被逐渐耗尽。 她眉头紧锁,脑中不断思索着可能利用的物资。 “凌季。”她转头喊道,“先前我在互市收了一批硫磺,让人做了一批简易的火药包,本想着运给将军。你能用上吗?” “硫磺?”凌季灵光一闪,“能用!正值寒冬,北狄人穿的皆是动物皮毛,最是易燃。若将火药包绑在箭上,点燃后射入敌阵,必能引发混乱!” 他当即唤来一对弓箭手,又命人去库房将沉玉所说的硫磺火药包搬来。 月氏小伙们自告奋勇去搬运,不多时便抬来了几大筐用油纸包裹的简易火药包,里面掺了硫磺,硝石和木炭,虽是简陋,威力却是不容小觑。 “点火,放箭!”凌季一声令下。 弓箭手们将绑着硫磺火药包的箭矢点燃,弓弦齐响,万箭齐发。 火箭如七月流火般落入北狄军阵之中,火药包在落地瞬间爆炸开来,硫磺粉末四散飞溅,遇火即燃,瞬间点燃了周围北狄士兵身上厚重的皮毛衣物。 火势迅速蔓延,北狄的士兵们身上着了火,便顾不上登城楼,惨叫着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可硫磺之火岂是那么容易扑灭的? 越是翻滚,火势反而越大。 战马被爆炸声惊吓,也纷纷扬蹄嘶鸣,连完颜都差点被掀翻在地。 受惊的马匹狂奔乱撞,造成无数踩踏死伤。 “稳住!都给我稳住!”完颜稳住战马后,厉声呵斥,试图重整阵型。 “这是什么鬼东西!”有北狄士兵惊恐喊道,“这火扑不灭啊,将军。” 任凭完颜如何撕喊,也无法遏制阵型溃散的势头。 城楼上,凌季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再送他们一份大礼吧。” 士兵们应声将早已烧的滚烫的油锅倾倒而下。 热油裹挟着硫磺的余火,如金色的瀑布般浇在城下慌乱灭火的北狄人身上。 城下瞬间燃起一片火海,有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火焰吞没,彻底没了声息。 硫磺的呛人气味,皮肉烧焦的臭味和油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气息,弥漫在战场上空。 沉玉不禁同身旁的澹宁叹道,“凌季平日里看着冷冰冰,肚子里坏水可不少……” 底下皮开肉绽的北狄士兵,看着都疼。 北狄军阵彻底崩溃,丢盔弃甲,互相推搡踩踏。 任凭完颜目眦欲裂,连声怒吼都无济于事。 城楼下,一扇隐蔽的侧门悄然打开,一队早已整装待发的精锐骑兵如离弦之箭般杀出。 凌季身先士卒,手中长枪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身后骑兵虽人数不多,却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此刻趁北狄溃败之际杀出,如虎入羊群,将本就混乱不堪的北狄军阵冲得七零八落。 这一战,北狄损失惨重,士兵们本就被硫磺和滚油重创,此刻又遭骑兵突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只能抱头鼠窜,任由宰割、 完颜望着遍地尸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终于不甘心地吼道,“鸣金收兵。” 铜锣声铛铛想起,北狄蚕军狼狈撤去,留下一地焦尸。 完颜一扯缰绳,回头忘了一眼城楼上那道莲青色的身影,目光阴冷如毒蛇,“我记住你了!” 北狄军阵狼狈撤去,城墙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赢了!我们赢了!”守军士兵们高举着刀枪,互相拍打着肩膀,狂喜欢呼。 月氏的青年也收起弓箭,彼此几击掌庆贺,踰伦不知用月氏语骂了句什么,惹得周围的同伴一阵哄笑。 这一仗他们确实赢得漂亮,几乎不废一兵一卒。 沉玉被欢欣鼓舞到,唇角也浮起一丝笑意,心中却满是隐忧。 凌季低声问道,“姑娘似乎并不乐观?” “今日侥幸退敌,靠的是硫磺和滚油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等完颜玉回过神来,就会发现我们只是虚张声势。城中守军不过数千,他还有近万兵力。若他明日重整旗鼓,不再轻敌冒进,我们可能撑住?” 今日之胜,胜在出其不意,但战争的胜负,终究还是要靠实力来决定。 凌季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姑娘不必过于忧心。将军收到信后,定会安排援军。骑兵来援最快三日可到,我们只需守住三日即可。” 沉玉默默盘算着她这半年从互市各处搜集到的物资,有没有其他可用来御敌的。 又见凌季嘴角一咧,“我杀手锏还没使出来呢。” 沉玉不禁挑眉,“是什么?” 凌季却只是神秘一笑,不肯再多说,“姑娘到时便知。” 56. 第 56 章 “废物!一群废物!”完颜一拳砸在木柱上,留下一个深坑,犹不解恨。 “一万大军攻不下一座守备空虚的燕回关?还被几个硫磺包打的溃不成军?简直是笑话!” 帐中几名副将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硬着头皮开口,“今日之败,实属意外……我军将士身着皮毛,最是怕火,这才……让那女人有可趁之机。” “我不想听借口。”完颜冷冷打断他,目光阴鸷,“我只知道,必须在沈郁回援之前拿下燕回关。” 他站定脚步,眯起眼,“今日城楼上那帮人,你们可曾见她出手?” 完颜回想起今日城楼上的一幕, 几次有人放冷箭,那道莲青色的身影始终站在高处,身边跟着一个持刀的冷面丫头,替她扫除一切威胁。 几名副将对视一眼,纷纷摇头,“未曾。” 完颜冷笑一声,“那就是了,她多半不会武功,身边那个持刀的丫鬟,便是唯一的依仗。” 他顿了顿,“传我命令,挑选一队神射手,备足火箭。下次攻城时,不必理会其他,所有箭矢全部瞄准那个女人。只要将她射下城墙,必定军心大乱。” “可是……大汗传信,让我们活捉她。若是一不小心将她射死了……” “她龟缩不出,如何活捉?” 完颜冷声打断,语气不耐,“等她死了,守军群龙无首,军心大乱,我们正好趁势破城。只要拿下燕回关,大汗那里我自会交代。按我说的做。” “是!” -- 广固城。 果不出沈郁所料,拓拔昊再次发动偷袭。 遥岑率部迎战,双方在夜色中厮杀了一阵,他便佯装不敌,且战且退,慌慌张张往山谷撤退。 拓拔昊见状大喜,他当然认得遥岑,也知道此人乃沈郁心腹爱将,若能将他斩于马下,定能狠狠一挫沈郁的锐气。 当即下令全军追击,一路紧咬不放,将遥岑的残部逼入山谷。 谷道狭窄,两侧山崖陡峭,谷中一片漆黑。 拓拔昊策马急追,正自得意,暗笑他慌不择路。 忽听两侧山崖传来战鼓,无数火把同时点燃,整座山谷亮如白昼。 两侧山崖上,无数弓箭手已张弓搭箭,滚木礌石蓄势待发。 拓拔昊脸色骤变,“中计了!撤!快撤!” 他慌忙命令队尾变做队头,朝谷外撤去,可刚退到谷口,迎面便撞上李焕率领的军队。 手中长刀光芒凛冽,身后数百名弓箭手齐刷刷拉满了弓。 前有伏兵,后有追兵。拓拔昊犹如瓮中捉鳖,进退维谷,插翅难逃。 一道玄色的身影出现在山谷上方,沈郁高踞马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谷中困兽。 “拓拔昊,降……还是死?” “大汗……要不,咱们先假意投降?律金会想办法来赎咱们的。”身旁的副将悄声劝到。 凭什么! 要他向沈郁俯首?他宁愿就这么壮烈牺牲! 拓拔昊眼中充满不不甘和怨毒,嘶声笑道,“沈郁,你以为你赢了吗?哈哈哈哈……你赢不了的,今日我死了,还有我的亲族,还有我北狄千千万万的铁骑,你杀不完!” 他放完狂言还嫌不够,继续嗤笑道,“听闻你沈家世代镇守到头来,连父母都死在前线,剩你一人苟活于世上,到头来你得了什么?哈哈哈……沈郁,终有一日,你也会像我这般,不甘而死。” 为何人在将死之前,都喜爱口放狂言? 沈郁面无表情听完,举起手中的拉满的弓。 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箭矢破空而出。 拓拔昊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只见他瞪大了眼睛,口中喷出一股鲜血。 “大汗!!!”身旁的副将失声惊呼,想伸手接住向后仰倒的拓拔昊,却被带着一道坠下马背,两人沿着斜坡滚落,最终坠入黑暗的崖底。 李焕策马上前,望着谷中惊慌失措,群龙无首的北狄士兵,高声喊道,“你们主帅已死!投降不杀,若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北狄众人面面相觑,黑暗中不知是谁先丢了手中的兵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兵器落地的声音很快响成一片。 拓拔昊耗费三年训练的狼骑,战意已彻底瓦解,剩下的只有求生的本能。 沈郁收起弓,正要策马下山,一匹快马忽然从后方疾驰而来。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燕回关急报。北狄右翼将军完颜玉率军数万,突袭燕回关。凌统领正率军死守,请将军速速回援!” 沈郁接过军报,脸色骤冷,齿缝间溢出一声冷笑,“果然是调虎离山之计。” 两日前偷袭,信使在路上耽搁了两日。 也就是说,完颜已经攻了两天城,他走之前推演过兵策,也吩咐了凌季。 若北狄真使出调虎离山之计,燕回关只需坚守三五日,援军必到。如今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耽搁。 “李焕!” “末将在!” 他当即朝李焕吩咐道,“将拓拔昊的死讯散播出去。主帅一死,北狄军心必乱,不足为惧。你按照我先前的部署,逐步推进,五日内必可退敌。” “末将领命!”李焕抱拳应下,“将军,这些战俘……” “押解回营,好生看管。”沈郁淡淡道,“待战后另行议处。杀降不详,也会激起北狄更激烈的抵抗。” “是!” 沈郁正欲点兵,忽然想起罗狩,问道,“罗狩此人,平日如何?” 李焕闻言,面色一沉,当即跪地道,“将军,末将斗胆直言,罗狩时任郡守多年,鱼肉百姓,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城中商户百姓怨声载道。此人貌似还与城中几家商行勾结,垄断粮价,中饱私囊。此次虽求援有功,但功难抵过。末将恳请将军明察,为广固城百姓做主!” 沈郁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他一扯缰绳,对遥岑道,“遥岑,你与杨涛留下,助李焕退敌。我带骑兵先行回援。” “是!”两人齐声应道。 沈郁策马转身,扬起手中长鞭,厉声道,“玄甲骑,随我走!” -- “传令下去,投石机不要停!破城槌也不要停!” 连着三日,完颜始终未能如愿踏破燕回关的城门,耐心早已消耗殆尽。 今日他开始改变攻城策略,不再以骑兵冲锋和云梯攀爬,而是用上了投石机。 “告诉前面的将士,今日日落之前,必须拿下燕回关!成功射杀沈郁未婚妻的,赏千金,封百户!第一个登上城楼者,赏万金,封千户!拿下燕回关,城中女人金银,任选任挑!胆敢畏缩不前者,立斩!” 命令一级级传达下去,北狄的攻势愈发疯狂。 一块块巨石砸向城墙,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地面的震颤和建筑物的崩塌,尘土冲天而起,碎石飞溅,不慎被飞石击中的守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中。 破城槌也在盾牌的掩护下推进至城门前。一下接着一下地撞击着城门,铁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便要崩断。 “放箭!”凌季再一次发出指令,弓箭手们冒着城下身上来的箭雨拼命还击。 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北狄士兵,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立刻便有后面的人补上,前赴后继,仿佛永远杀不完。< /p>坚守了三日,燕回关的处境已经十分艰难。 箭矢消耗过半,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士兵们的体力在连续几日的高强度战斗中几乎被榨干。 许多人手臂早已酸麻得几乎拉不开弓,却仍在咬牙坚持,每个人都知道,城破了,谁都活不了。 “小心!”澹宁猛地扑沉玉身旁,挥刀格开直射沉玉面门的冷箭。 箭雨随之而来,沉玉反应极快地拉着她躲到一处墙垛后面。 “果然是冲着我来的。”看来完颜是铁了心要取她性命。 澹宁捂着手臂上裂开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我掩护你,你先撤。” “不行。”沉玉断然拒绝,“这时候撤,军心就乱了。你射击如何?” “尚可!”澹宁答道。 她的射击自是比不上教她的人,可对付寻常人绰绰有余。 沉玉咬了咬牙,拉着澹宁,两人猫着腰,借墙垛的掩护移动到一处相对隐秘的地方。 她取过一柄弓箭,指了指东南方向,开口道,“那里有一队北狄的弓箭手,就藏在盾牌后面,就是他们追着我射。” 澹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从这里到这里,刚好是死角,从下面看不到我们,但我们可以看到他们。” 沉玉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你我一人一处,我们联手将他们射成筛子!” “好!” 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各自占据了一处隐蔽的墙垛,同时搭箭,拉弓…… 若是仔细观察,便能看出,两人的姿势,握弓的手法,拉弦的力度,几乎如出一撤。 黑色的箭矢同时离弦,划破硝烟弥漫的空气,精准收割着底下弓箭手的性命。 一箭接着一箭,几乎不带停顿,也不确认战果。 北狄的弓箭手正在四处寻找他们加官进爵的目标,对飞来夺命的箭矢毫无防备。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已有七八个人倒在血泊中。 剩下的人慌忙调转方向,却寻不到两个隐藏的射手。 她们放完一箭,立刻又调整位置,接着墙垛的掩护,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根本无法预测下一支夺命的箭矢会从哪个方向出来。 在两人的联手狙杀下,原本威胁极大的弓箭手溃不成军,死伤殆尽。 城楼上的守军见一直压制着他们的弓箭手忽然阵脚大乱,不由士气大涨,爆发出一阵欢呼。 沉玉放下弓箭,太久没拉弦了,手都有些颤抖,虎口处也被磨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望向澹宁,两人相视一笑,都有几分久违的,并肩杀敌的畅快。 凌季玄甲上早已沾满尘土与血迹,见到颓靡的士气终于上涨,高声呼喊道, “将士们!坚持住,援军已在路上,我们只需再坚守半日,半日之后将军便会率军来援。到时候这些北狄蛮子一个都跑不了!” 疲惫到麻木的士兵们,听闻援军将至,眼中也重新燃起光亮,“听凌统领的!跟北狄蛮子拼了!” 云梯一架接着一架地加上城墙,北狄人杀红了眼,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爬。 守城的士兵们也咬着牙死守,用刀砍,用枪捅,用石头砸,甚至赤手空拳与攀上城头的北狄士兵扭打在一起,用尽一切方法将他们推下城墙。 凌季见状,一挥手,几名士兵抬着几只大木桶上了城楼。 那木桶盖得严严实实,却仍有一股难以言语的恶臭从缝隙中飘散出来。 他递了两块布巾给沉玉和澹宁,嘱咐道,“捂住口鼻。” 沉玉和澹宁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将布巾系在脸上。 下一刻,她便明白了…… 57. 第 57 章 大木桶被掀开,里面竟是煮沸的金汁!!! 所谓金汁,便是将粪便,尿液混合污水煮沸,再加入砒霜等毒物熬制成的。 不仅滚烫无比,且含有剧毒,一旦沾上,伤口极易感染化脓,极难愈合…… “倒!”一声令下。 一桶桶滚烫的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兜头浇在正攀爬云梯的北狄士兵身上。 刹那间,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被泼中的士兵皮肉瞬间被烫烂,冒着白烟从云梯上滚落下去。 令人作呕的,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的气味,随风飘散开来。 沉玉虽然用布巾捂住了口鼻,却仍被熏得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眼角余光瞥见凌季面不改色地站在城楼边,不由暗自咂舌…… 这便是他说的杀手锏吧。 如此阴损的招式……当真是满肚子坏水。 但不得不说,确实非常有用, 被泼中的士兵丧失了战斗力,在地上不住打滚哀嚎,皮肉腐烂的惨叫声极大地动摇了北狄军心。 后面的士兵见同伴皮肉腐烂的惨状,不由得心生畏惧 完颜见士兵们踯躅不前,脸色铁青,怒火直冲头顶,挥舞着手中长刀,厉声怒吼, “都给我上!谁敢畏缩不前,立斩不赦!” 几名犹豫不前的士兵被他当场砍倒,鲜血喷溅在雪地上,迅速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然而即便如此,望着城墙上还冒着热气的大锅,士兵们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迟迟不敢上前。 “完颜玉,趁早退兵,还能保全他们的性命。再攻下去,必要你有来无回。” 凌季居高临下的望着完颜。 “没错,要你们北狄蛮子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守城的士兵们齐声高呼着, 完颜勒住战马,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刀尖直指凌季,“你有种就出城与我决一死战!龟缩在城墙后算什么本事?沈郁手下都是乌龟不成?连出来应战的胆子都没有?” 沈郁手下八名副将,要说谁最不吃激将法,那非凌季莫属。 这几日,任凭完颜如何叫骂,极尽侮辱,他连眉头都不动一下,只当一阵耳边风。 此刻亦然。 完颜骂了半天,嗓子也哑了,城楼上依旧始终无人应答,留他一人唱独角戏。 他气的几乎咬碎一口钢牙,“给我发起总攻!全部给我上!不顾一切代价,爬上城墙。后退者,通通按临阵脱逃论处!” 督战队在阵后一字排开,刀出鞘,弓上弦,森冷的目光盯着每一个北狄士兵的后背。 前进,可能被金汁烫死,后退,则会被督战队当场斩杀。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扛起云梯,朝城墙涌去。 一场更加惨烈的攻防战,再度展开。 不断有北狄士兵翻过垛口,凌季手持双刀,杀红了眼,鲜血喷了满身满脸。 “凌统领,滚木礌石快用完了!”一名士兵浑身浴血冲到凌季面前。 凌季一刀砍翻攀上城楼的北狄士兵,尸体从城头坠落,带倒下了一架云梯。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实在不行,就放蛇。无论如何,都要给我守住了,援军马上就到。” 沉玉握着一柄从阵亡守军手中捡来的刀,和澹宁背靠着背,浴血拼杀。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往下淌。 两人的动作已经不如最初那般流畅,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不求一招毙命,只求能将对方逼退一步,为彼此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 杀不完的北狄士兵,视野中全是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刀光,耳边充斥着喊杀声,惨叫声。 两人手起刀落间,脚下已倒了一地尸体。 完颜在阵后看到城楼上的守军已经开始疲态毕露,愈发兴奋。 他已经预见自己拿下燕回关的场景, 届时,他便用沈郁未婚妻的人头来祭旗,让沈郁也尝尝痛失挚爱的滋味。 他越想越是亢奋,不断挥舞着长刀,催促士兵们冲锋陷阵, “冲,都给我冲!他们已经撑不住了,拿下燕回关,重重有赏!” 就在这时 “咻!” 一支穿云箭忽然从后方破空而来, 正挥舞着长枪指挥士兵们冲锋陷阵的副将,就这么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玄色金边的“沈”字大旗慢慢出现在视野里, 援军!终于到了。 濒死之人看到了生的希望,城墙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是将军!将军回来了!” “援军到了!” “援军到了!” 士气如烈火般重燃,原本已经快要握不住刀的士兵们凭空又生出了新的力气,嘶吼着将攀上城头的北狄士兵砍翻下去。 沉玉听到欢呼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远处猎猎作响的军旗,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腿一软,几乎站不住,连忙用刀拄地撑住身体,身旁的澹宁也好不到哪里去,手上的长刀刀刃已经卷了口,身上数不清有多少道伤口,几乎成了血人,却依旧倔强地站着,不肯倒下。 玄甲银枪,一马当先从后方将北狄军阵撕裂。 沈郁手中长枪翻飞,枪尖所过之处,北狄士兵如麦秸般纷纷倒下,又像麻袋般被甩飞出去,顺带砸到后面一片人。 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竟无一人能挡住他手中长枪,只得纷纷惊恐后退避让,连阵型都被冲得七零八落。 完颜脸色骤变,他万万没有想到,沈郁会来得这般快。 拓拔昊那个废物,竟然连两三日光景都拖不住,明明只需半日,燕回关便可成为囊中之物。 他厉声命令前锋继续攻城,一边调集后方的预备队迎战沈郁的骑兵。 然而沈郁杀得太凶了。 手中的银枪仿佛阴差勾魂的铁索,每一次挥出都带走数条性命,那些小兵在他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毫无抵抗之力。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不容易维持的阵型被一人一枪撕的粉碎,完颜目眦欲裂,却无计可施。 这是沉玉第一次目睹沈郁杀敌。 周边部族大多骁勇善战,却资源短缺,一到冬日便会进城烧杀抢掠,淫辱妇女,多少边城曾在一夜之间化为焦土,多少百姓曾在铁蹄下哀嚎。 唯有燕回关,在他的庇护下,年年岁岁安然无虞。 她在燕回关半年,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传闻。 百姓们闲谈时说起他,总是敬惧交加,说他冷血无情,杀人如麻。 说他“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威名之盛,可止小儿夜啼。 她听过很多这些名号,却始终没有实感。 因为她认识的沈郁,会替她挡去所有血腥,会纵容她胡闹折腾,会在信中诉说他的想念,也会因她不喜而皱眉。 她很难将这个温柔的沈郁,与百姓口中令蛮子闻风丧胆的大杀神联系在一起。 直到 此刻, 俯瞰着玄甲银枪的身影在千军万马中纵横驰骋, 于北狄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一枪便能挑起三条尸体,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北狄士兵望风披靡。 她才终于有了实感,那些传闻,原来没有一句是夸张的。 可奇怪的是,她竟不觉得恐惧,沉玉靠在墙垛上,浑身是血,筋疲力尽,嘴角却不自觉浮起笑意。 这么英勇无比的人,是她的。 -- 沈郁率军一路追杀,将北狄残军赶出数十里外,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完颜玉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顾催马狂奔。 燕回关之围,终于彻底解除。 消息传回城中,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欢呼声响彻云霄。 几日前还跟着起哄,污蔑沉玉通敌的人,此刻缩在人群中,望着浑身浴血的她,面如土色,不敢出声。 自此,沉玉通敌的谣言不攻自破。 她站在城楼上,看着沈郁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银枪上的血还在顺着枪身下淌。 连日的疲惫和担忧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她想迎上去,却因为竭力腿软,一时间迈不开步子。 沈郁大跨步奔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抱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我回来了。辛苦你了!” 铠甲冰凉,硌得她生疼,但她一点都不想推开。 她摇了摇头,“还好你回来了。” -- 将军府。 “陈叔,将军还没回来吗?”沉玉拦住正端着热汤从廊下经过的陈叔,问道。 沈郁回来后,便命人将她和贺宁送回府中疗伤,自己留下收拾残局。 如今月上中天了,她却迟迟没有等到他回来。 “将军一炷香前回来了,不过……他去祠堂了。每回出征回来,他都会先去祠堂上柱香。姑娘去祠堂寻他吧。” 烛光昏黄,木门虚掩,沉玉一眼便看见跪在诸多牌位前的沈郁。 甲胄未脱,背脊挺直,跪得端正,像一棵历经风雪却始终不肯弯折的青松,侧脸明灭,显出几分罕见的疲惫与落寞。 沉玉抬头望向那一排排漆黑的牌位--沈公讳某某之位,沈公讳某某之位,先考讳某某之位,先妣某氏之位…… 沈家满门忠烈皆列队于此,整整齐齐,从高到低,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凝视着家族仅剩的后人。 她脸色肃穆的上了柱香,默默请求着:沈氏的各位先祖啊,若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沈郁长命百岁呀! “怎么不好好歇着?”沈郁低声问道。 “我想陪着你。”沉玉在他旁边跪了下来,与他并肩。 “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跟我说,沈家的人生来便是要守边关的。守住边关,就守住了身后的万家灯火。所以沈家的每一代人,最后都死在沙场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写着“先考”的牌位上,“不知道哪一天,我可能也会出现在这里……” “呸呸呸!” 不等他说完,沉玉便连声打断他,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不要乱说话,我刚刚跟你的先祖们都商量过了,他们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长命百岁的。不许胡说八道了。” 手突然被握住,十指紧扣。沈郁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眸看向她。 沉玉眨了眨眼,“还有,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会有我陪着你的。” -- 58. 第 58 章 水汽茫茫。 沈郁褪了甲胄,闭着眼靠在汤池边,眉心紧蹙 热水漫过胸膛,连日征战积累的疲惫,即使是温泉也无法纾解,依旧沉沉压在眉宇之间。 沉玉端着药盘轻手轻脚走到汤池边,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 她见沈郁闭着眼睛靠在池边,似乎已经睡着,便没有出声。 自顾自褪了外衣滑入水中。 水声惊动了他,睁开眼便看见沉玉站在及胸的水中,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颈上,水珠顺着锁骨的弧度缓缓滑落,没入幽谷。 他的目光顺着那串水珠的轨迹一路追随,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盯着她的眼神愈发幽深。 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沉玉难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故作镇定地往他身上撩了一捧水,“看什么看,没见过吗?” 沈郁任由那捧水泼在胸口,眼神却依旧落在她脸上,半分不曾移开。 他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身上的侵略性毫不收敛,像一头刚刚撕碎猎物的猛兽,正慵懒地卧在水边,半阖着眼睛打量胆敢靠近他的狐狸。 “伤口不可沾水。”他开口 “包扎好了,没沾到。”沉玉在他身边坐下,热水漫到她的下巴,只露出一张被水汽蒸得泛红的脸,“你的伤给我看看。” “小伤,不碍事。” “让我看看。”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郁只好侧过身,将右肩露给她看。 一道被箭矢划破的伤口横亘在肩头,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还有些红肿,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并未仔细处理。 沉玉皱了皱眉,取出盘中敷料想为他重新包扎伤口,却被他握住手腕扯入怀中。 沉玉惊呼一声便撞进他温热的胸膛,水花四溅,荡开一圈圈涟漪。 怀中身躯柔软温热,沈郁极度克制隐忍,怕自己一用力便会捏碎她,又怕一松手她便要消失。 两人的呼吸在水声中交织,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心跳的频率。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声音比水汽还要轻软。 她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烛火中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沈郁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鼻尖相触, “想你。”他说。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想你的吗?” 薄唇若有若无的擦过沉玉脸颊,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来的叹息,“吃饭想,睡觉想。” 他侧头轻轻啄吻了一下她的唇角,一触即离,“骑马想,杀人的时候也想。” 又吻了一下,像品尝一枚初熟的果实,带着滚烫的温度,“此刻,尤其想。” “不知这个答案,沉玉姑娘可还满意?” “勉强过关。” 沉玉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仰头看着他,眼底带着水汽氤氲的笑意,像一只偷到葡萄的小狐狸。 指尖在他的背脊上轻轻画圈,轻柔暧昧,像是一笔一划在书写他的名字。 每画一圈,沈郁的呼吸便沉一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一分。 烛火摇曳,水汽隐约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分不清彼此。 “这半年互市收的税,我们走商换的物资,还有你出征这段时日入库的粮食等一并物资,我让陈叔盘点了一下,基本可以满足今岁的军队自给。” 纤长指尖从后颈一路滑到沈郁的胸膛,换了个地方继续画圈,呵气如兰,“半年之约,超额完成。不知……沈大将军要如何感谢我?” 沈郁觉得自己今晚格外躁动。 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热血尚未平复,在被她带着笑意的眼波撩拨得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忍不住在此低头啄吻那抹红唇,贪恋难以自抑,压着嗓子开口,“沉玉姑娘临危不惧,守城有功,调度物资,稳定民心,还亲自上阵杀敌,实乃巾帼不让须眉。” “我已拟好条陈,明日便上奏朝廷,请功封赏。” “谁问你要朝廷的封赏了。”沉玉眨了眨眼,指尖停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一戳,“我问的是你……你要如何感谢我?” 一声轻笑从胸腔溢出,带着水汽的震颤,像封冻了多年的冰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汩汩流动的暖流。 他握住心口的手,带到唇边轻吻,“我早已将身家性命尽数交予沉玉姑娘手中。” 他低头看她,目光深邃温柔,“如今只剩下这副身体,只能以身相许,还请沉玉姑娘不要嫌弃?” -- 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腾,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气,心跳在水中交融,分不清哪一下是谁的。 池水不住翻涌,沉玉的指尖插入他湿漉漉的发间,粗重的呼吸拂过她颈侧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沈郁!!!”她难耐地咬了他肩膀一口,齿下是崩紧梆硬的肌肉,硌得她牙疼。 沈郁微微退开半分,给她一点喘息的空间,和她额头相抵,他的呼吸同样不稳,眼底却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你不是说我是银样镴枪头?” 沉玉一顿,抬眸对上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羞愤交加。 一口咬住他的耳垂,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却没能让他收敛,反而招来他的报复,激得她浑身一颤, 想逃开,腰肢却被他一手掌控,无处可逃。 “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她难耐得声音发颤,酡红着脸瞪他,却毫无威慑力。 沈郁低低笑着,轻捻慢磨,像一头不知餍足的猛兽,不肯放过嘴里的猎物,故意捉弄。 滚烫的吻一路向下,留下片片红痕,标记着属于自己的领地。 “今晚,总要请沉玉姑娘验证一下,到底是也不是?” -- 窗外天色已晚,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澹宁靠在床头,左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吊在胸前。 她已经这样躺了大半日了,伤口处理过后,大夫嘱咐她好生休养,不可乱动。 可她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人,让她安安静静躺着,比让她再上一次战场都难受。 她想去找沉玉,但是沉玉这会应该没空吧? 她和沈郁久别重逢,她这时候跑去打扰,算怎么回事? 虽然她一直看沈郁不顺眼,觉得那家伙配不上沉玉,但她也看得出来,沉玉这些天很想他。 罢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继续望着天花板发呆。 凌季端着药碗进来时,澹宁正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床沿的流苏, 听到脚步声,她抬了抬眼皮,见是他,又垂了下去,像一只懒得动弹的猫。 “喝药。伤口可还疼?” “不疼。”澹宁看了一眼那黑乎乎党的药汁,没有动。 瞥见这张写满抗拒的小脸,凌季嘴角微勾,“怕苦?” “……不是。”澹宁难道 有些心虚,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苦的她眉头皱成一团。 旁边适时递来一包蜜饯,“吃这个。” 澹宁沉默了一瞬,捏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甜味慢慢划开,压下了舌尖的苦涩,皱紧的眉头也慢慢舒展。 凌季垂眸看着她,冷硬的轮廓稍显柔和,“上次给你的药膏,用完了吗?” “没有。”她咬着蜜饯,含混道,“后背够不着,就算了。” “……我找个人帮你?” 澹宁闻言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直接将外衫褪到肩胛骨下方。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扭捏 反观凌季却是整个人僵住,慌忙转开脸,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说出口的话也是结结巴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去寻个婢女来给你擦药。” “太麻烦了。”澹宁偏过头,有些漫不经心,“反正是后背,没关系,你擦吧。” 进退两难。 他长这么大,从未与女子有过这般近距离的接触。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挽过缰绳,此刻却不知道该往何处放。 他僵立了许久,久到澹宁都快把蜜饯吃完了,见他还没有动静,才回头催促道,“快点。” 他这才像被解了穴一般,僵硬地挪到床边。 凌季挖了一点药膏在指尖,触碰到她后背皮肤的那一刻,两人都轻颤了一下。 药膏在她背上的疤痕打圈摩挲,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让她觉得有点痒。 澹宁不自觉动了一下,凌季立刻停下手,低声问道,“疼?” “……痒。” 凌季没有接话,继续为她擦药,可擦着擦着,他忽然感觉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滴落在澹宁背上。 “什么东西?” 凌季低头一看,一滴血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 澹宁想回头,他慌忙伸手摁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转过来,声音慌得几乎变了调,“别动!” 澹宁察觉到不对,皱了皱眉,嫌弃道,“你鼻涕掉我身上了?” 凌季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将那罐药膏塞回她手里,“我……我去寻个婢女来给你擦药。”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房门,落荒而逃。 澹宁看着他仓惶逃离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 沉玉欲哭无泪。 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初捅了多大个马蜂窝。 此男如此记仇,睚眦必报,她试图挣扎,试图求饶,装柔弱博取同情,统统无效。 沈郁花了一整夜的时间,耐心地、细致地、一遍又一遍,让她亲身验证并彻底推翻自己曾经口无遮拦犯下的错。 窗外月落日升,烛火燃尽又换新枝。 两人从汤池闹到榻上,从月上中天闹到东方既白。 沉玉最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随他搓圆揉扁,瞪他的眼神都有气无力。 沈郁却是一副餍足的模样,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脊,像在哄一只炸毛的小猫,声音慵懒缱绻, “可还需要再验证?” 沉玉气的一口咬在他胸口,这力道对他来说不过是挠痒痒,她闷声道,“……不必了,我认输行了吧?” 沈郁低低笑了起来,两人闹了一夜,天将亮时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59. 第 59 章 今日竟下起了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洒落,整座燕回关都覆上一层洁白,昨日城墙上还染着斑驳的血迹,今日全被掩盖在素白之下,杳无踪迹。 沈郁回来前,完颜叫嚣的厉害,扬言要拿下燕回关,杀光所有人。 谁知昨日与沈郁不过交了一道手,便连夜夹着尾巴率余下残兵跑了,当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沈郁一早便处理完了军务,回来的路上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他在门外抖了抖披风上的雪粒,才放轻脚步推门进屋。 沉玉还蜷在被褥里,乌发散乱,睡意正浓,他看了一会儿,才俯身偷了一个轻吻。 沉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半阖着眼睛,懒洋洋不想动。 昨夜操劳过度,她的腰现在还泛着酸,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 她竟睡到了现在,她含含糊糊问道,“你什么时候提审罗狩?” 昨夜沈郁缠着她不放,为了给自己争取多些喘息时间,她将罗狩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这一次北狄突然犯边,收粮时那群闹事的百姓,完颜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兵临城下,桩桩件件都来得过于巧合,过于蹊跷。 她不信这世上有一连串毫无关联的巧合。 这个罗狩,大有文章。 沈郁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不是在等我的未婚妻睡饱了再去?” 沉玉眯了眯眼,朝他胸口拧了一把,痛的他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很难说她没有伺机泄愤的意思在里面。 “这可不是我自封的。”沉玉收回手,重新缩回被子里,“是陈叔自己编的。” 沈郁低低笑了起来,难得有些轻松温煦,他伸手去拉她,哄劝道,“是,是陈叔编的,那不知这位陈叔编出来的未婚妻,可否赏脸陪我去地牢一趟?” 沉玉哼哼唧唧被他拉着起身,乌发散落满肩,眼角还带着未醒的倦意,嘴角却已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 “将军,方才审监军的时候,他咬破舌下毒包自尽了。我发现他颈下皮肤有异,撕开伪装才看到这个纹身,我让人拓印下来了。” 沉玉接过凌季递过来的纸,上方拓印的图腾线条繁复,盘旋交错的纹路中透着一股熟悉感 她眉头微微蹙起,“这个图腾……为何这么像巫咸圣女的图腾?但细节又不一样。” 她问身旁的沈郁,“这个监军是什么人?” “细作,还记得上次我们巫咸,我在书房留下的陷阱吗?” 沉玉恍然大悟,“是他拿走的?” 沈郁颔首,“这次北狄起兵,我让凌季设了个局,请君入瓮。” “那他现在死了,线索不就又断了?” 沈郁唇角微微一勾,笑意中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线索不就在你手上?走吧,先随我去见见罗大人。” -- “罗大人,近日可好啊?”沉玉随沈郁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问道。 地牢潮湿阴冷,罗狩发冠散乱,脸上血污交错,早已没了往日那副官老爷的派头。 罗狩抬眸见到沈郁毫无表情的冷脸,嘴唇翕动了几下,连声求道,“沉玉姑娘……将军……我冤枉啊……我真的冤枉……” “冤枉?” 沉玉挑了挑眉,“勾结北狄,通敌卖国,煽动暴乱,临阵脱逃……这里面哪一件冤枉了你?” “我没有通敌!”罗狩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往前爬,“我没有通敌!我只是……我只是和西市那几个商贾有些合作,借他们的渠道捞点油水,贪些小钱罢了,我真的没有通敌!” “这么说,你承认收粮时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人,是你和那群商贾安排的了?”沉玉开口。 “不是我……”罗狩忙摇头否认,“真的不是我,我,我就是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而已,我没想过害人啊,真的没有!” 罗狩涕泪横流,恨不能以头抢地。 “那望月楼是什么地方?”沉玉忽然问道,当日她跟着罗狩进了望月楼,上到三楼却被拦下上不去。 还有那个叫兰若的女子。 罗狩面露惊惧,他们竟然连这个都查出来了,他嗫喏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罗狩,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沈郁指尖轻叩扶手,冷冷的望着他,开口道。 罗狩腿一软,咽了口唾沫,声音止不住发颤,“我……望月楼表面是个酒楼,其实背地里干的是倒卖消息的行当。那当家娘子兰若……黑白通吃,她消息灵通,我偶尔与她合作,买卖点消息……” “呵,”沉玉嗤笑一声,“还说你没有通敌卖国。” “我真的没有,那些消息也不过是一些来往商道的消息,我从中抽几分利而已。将军明鉴。” 罗狩一口咬死自己没有通敌卖国,其他罪名坐实了,了不起就是流放,通敌可是死罪。 沈郁对他的求饶不为所动,“从沙月关剿匪开始,从实招来。” “那、那是我收到兰若的消息,说沙月关有一伙马匪为非作歹,劫掠商队,还勾结北狄……让我除掉他们,我想着……将军嫉恶如仇,能为民除害也是一件好事,这才上门求援的。” “你后面上门试探,也是兰若授意?” “不不不……” 罗狩挣扎着想起来,却被绳索扯住,只能狼狈地弓着腰,“我当时只是想邀功,想在将军面前表现一下……我真的不知道那地方原本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那伙人和北狄有什么勾当。” 沉玉将方才那张拓印的纸摊到他面前,“这个图腾,你可见过?” 罗狩仔细看了看,拼命摇头,“没……没见过。” “将军明鉴,我就是贪财,我真的没有通敌卖国。求将军看在我冒死来燕回关为广固城求援的份上,饶我一命,将功抵过吧!” “你不提这事,我倒差点忘了。” 他不提冒死求援还好,一提沈郁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罗狩,直盯的人背脊发凉, “拓拔昊率军围攻广固城,广固城犹如铁桶,水泄不通。城中三次派出求援信使,皆被北狄巡逻骑兵截杀。我倒是好奇,罗大人是如何突破拓拔昊的重重包围,毫发无伤冲出广固城,又一路平安抵达燕回关的?” 罗狩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却仍狡辩道,“我、我在广固城多年,熟悉广固城的大街小巷……我是从北门一处隐秘的狗洞钻出来的,大将军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前去查看!” 沈郁见他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从袖中掏出一叠信件,随手一扬,信件似催命符般片片落在罗狩面前。 “你与北狄来往的亲笔手信,如何?可还要继续狡辩?” 罗狩的脸色瞬间惨白无比,如牢外纷纷扬扬的白雪,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他明明……明明已经将这些书信尽数销毁,怎会在此处? 他想不通,也没有时间去想了。 沈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军械走私,你参与了多少?” 罗狩自知大势已去,脸色白的像鬼,嘴唇翕动,“先前……钱多多垄断了西市所有皮货生意,他们会在皮货的夹层里藏些军械,甲胄,经沙月关过广固城,每次出货前,他们会提前给我报信,我便安排人在关隘处替他们打点一二,顺便抽几分利。自从燕回关开了互市之后,经广固城的商队少了许多,燕回关来往过关盘查极严,他们这才……” 铤而走险,想伺机杀了沉玉,破坏互市。 “那些东西过了关之后,去了哪里?”沈郁打断他。 罗狩摇了摇头,“周边部族都卖……分得很散。我只知道,有一些被运到鹤州去了。” 鹤州?沉玉目光一凝。 “鹤州哪里?接头人是谁?可知道他们运这么些军械去鹤州做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钱多多喝醉 后说漏嘴我才知道的,这种杀头的重罪,不可能让我知道那么详细的,他们都是一环扣一环,谨慎的很。我只管广固城这一段,出了广固城,就不是我能过问的了。” 沈郁沉默了片刻,又问,“望月楼也参与其中?” 罗狩忙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听说那当家娘子兰若,黑白两道都有些背景,听说她背后之人也是鹤州的……有传言说,她是渊雅楼的人。” 听到渊雅楼,沉玉猛地坐直了身体, “望月楼三楼往上是什么地方?你是凭什么上去的?” 罗狩吓了一跳,哆哆嗦嗦答道,“望月楼大堂和二楼,就是接待普通客人的。若要卖卖消息,须得熟人引路,有凭证才可上三楼,五楼往上……我也没有上去过,据说只有他们自己人才可以上去,许是存放什么机密的地方。” “这件事你们做了多久?” “一……一年。”罗狩的声音越来越小,“求将军明鉴,先前我并不知晓他们夹带军械,我只是眼红那几分利,过关的时候稍微宽松一点……谁知他们竟拉我下水,我想抽身时已经来不及了啊……求将军看在我坦白从宽的份上,网开一面……”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人在死亡面前,全然没了往日体面。 沈郁冷笑一声,“你可知因你一己之私运出去的军械,最后都用在平日拥戴你的子民身上?身为一城父母官,你尸位素餐,以权谋私,倒卖军械,罪不容诛。” 他睥睨着瘫倒在地,如烂泥般的罗狩,“来人,先把他押下去,签字画押,待一切事了,一道问斩。” -- 沈郁归来的第三日,燕回关南门的校场上,聚满了城中百姓。 几名男子被押在校场中央,五花大绑,跪成一排。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们,正是日前收粮时闹得最凶,叫嚣着要烧死沉玉的几个,各个面色灰白,抖如筛糠,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沈郁高坐点将台,玄甲已卸,虽着一身常服,却仍不怒自威,自带凛冽寒意。 他淡淡扫了一眼台下几人,开口道,“污蔑主帅者,按律当如何?” 身旁的书记官朗声道,“回将军,按大昭律例,战时污蔑主帅,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斩立决!” 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鲜血直流。 沈郁挥了挥手,卫卒上前将几人拖了下去,片刻后,几声沉闷的落刀声传来,人群寂静了一瞬。 人头滚落在地的惨状,让沉玉莫名感到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直跳,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猛烈在翻涌,模糊的,破碎的,被鲜血浸透的画面…… 她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脸色刷白,澹宁立刻扶住她,低声问道,“怎么了?” 沉玉扶着额头,声音有些发飘,“我……是不是也被砍过头?” …… 澹宁难得幽默了一回,调侃道,“那你现在这颗头,是怎么接上去的?” …… “此次燕回关能守住,全赖守城将士浴血奋战,也赖城中百姓同心协力。更仰仗沉玉姑娘之先见,提前为大军筹备军资,让我军将士无后顾之忧。今日处置扰乱军心之人,也是为了给各位一个警醒,以儆效尤,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诋毁谣言。” 沈郁站起身,走到点将台前沿,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高,却足以传遍整个校场, “我已上书陛下,待明年开春,燕回关将拓宽官道,重修水利,疏通河道,让商路更加畅通,让贸易更加繁荣。凡我燕回关子民,无论汉人,胡人皆可公平贸易,安居乐业。沈郁在此一日,便会保燕回关一日安宁。” “将军英明。” “沉玉姑娘大义。” 前些日子还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此刻终于露出踏实安心的笑容,齐声高喊着,甚至有人朝着点将台磕头, 沉玉压下那阵头痛,望着台上挺拔如松的身影,嘴角不自觉浮起笑意,他这是在替她立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