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流龙傲天,但未婚夫是我》 1. 树荫下 “所以,当取两份白秘土,一份赤月露,大火炼制时依次加入......” 常青阁一年一次的弟子大考于三天前结束,今日放榜,修行武学的弟子们提前聚在揭星台,将尚未浮现出字迹的空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等着看自己的考试成绩。 不远处的树荫下,谢辞枝拿着根灵木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小师妹夏萤之托着腮蹲在对面,不时点点头。 在谢辞枝说完最后一句后,她恍然大悟,拍了下手,眼里亮晶晶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下我明白上次错在哪了。” 孺子可教也。谢辞枝满意停笔,转头问师妹旁边的师弟:“方鸿,你听明白了吗?” 他顿了顿,又不解地问:“你一直捂着脸干嘛?” 师弟方鸿双手捂脸,闻言慢吞吞放下手,露出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木然道:“我嫌丢人。” 谢辞枝大惊:“我们这么勤学刻苦,堪称学子榜样,哪里丢人?” “就是就是,”夏萤之点点头,跟着严肃指责方鸿:“方鸿,你身上的包袱也太重了。” 方鸿抽抽嘴角,好巧不巧又有两名看榜的弟子路过,他们打量了一番谢辞枝三人,顿时面露疑惑,边走边嘀咕:“药堂的人来这儿干嘛?” “还有俩灵鼎......可能跟对象来的?” “总不可能是来找自己的名字吧?” “哈哈!” 两个陌生弟子嘻嘻哈哈地走远了,夏萤之朝他们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得到谢辞枝一个好评,方鸿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你们不觉得我们刻苦的地点不太对吗?” 谢辞枝和夏萤之无辜对视一眼,同声道:“没觉得啊。” 面向武修们的考试,跟他们这帮摘草炼丹的一向没什么关系,谢辞枝最近学到了不少新词,按照那个名为“系统”的东西的说法,这叫“跨专业”了。 还是那种面上说“学什么都一样”,实则内部有条歧视链的跨专业,长澜尚武,自然也更注重武学,他们药堂向来没什么存在感。 更何况三个人中,还有谢辞枝和夏萤之两个灵鼎,这身份在炼丹一路上是天才的代名词,在一些人眼里反而更上不得台面。 思及此,方鸿叹了口气,闷声道:“师兄说的是,你和师妹都能在此处静心修行,我,我——” 他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不就是让他们看嘛!反正这么多人,也没谁真会记住咱们的脸——” “问题原来在这儿吗?”谢辞枝恍然大悟,他和夏萤之又对视了一次,扭头问方鸿:“你还在用你自己的脸?” 谢辞枝坦白:“我吃过易容丹了。” 丢脸也丢不到他本人头上。 夏萤之乖巧举手:“我也吃了。” 方鸿:...... 片刻后,谢辞枝和夏萤之一人拽住方鸿的一条胳膊,把羞愤交加,欲撞树而去的方鸿给拦了下来。 自知如果闹的动静更大,丢脸的也只有自己一个,方鸿满脸通红地坐下,他伸手来回指了指对面两人,抖着嘴唇发问:“我怎么看到的就是你们本人的脸!” 谢辞枝摊开手:“这种微操也不难啊。” “是哦。”夏萤之也得意地点点头,掰着手指数:“这次的易容丹只有你能看见真容,我预计以后还会推出二人可见式易容丹,三人可见式易容丹,随机易容式易容丹......” 意义何在啊!方鸿理解不了这俩人,他颓靡靠着树,听谢辞枝安慰:“你本来就是考生,本人出现在这儿很正常。” 这话顿时戳到了方鸿的痛处。 方鸿闷不吭声,他入药堂已有一年,但在炼丹上资质平平,反倒在剑法上更有天赋,药堂的长老们注意到此事,也愿意放他改道,过去一年里,方鸿没少去剑修那边蹭课听。 显而易见,这一年的蹭课生涯没能让方鸿厚起脸皮,反而让他越来越沉郁,一年下来也没交上什么剑修朋友,谢辞枝忙着炼丹,前阵子一看,这原本活泼开朗的小师弟整日都面露疲色,人也瘦了一圈——说好的武修健身呢? 今年的大考是方鸿正式转专业的关键机会,只要成绩出色,他就能直接进入内门学习。 方鸿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谢辞枝转了圈手里的灵木枝条,像在转一杆笔,对方鸿道:“回去把抽屉里的丹药吃了,这点伤很快就好,不影响后面的武试。” 除了胳膊有伤,还有肩膀,大腿,腰腹,伤势明面上不显,实则悉数伤在内处,如果把这都归为练剑练的,负责授课的老师大概要大喊冤枉。 谢辞枝和夏萤之找到方鸿前,他正沉默跟在几名剑修弟子身后,为首的那个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看上去心情不错,为了抒发这种开心,他扬起眉毛,边笑边转头踹了方鸿一脚。 方鸿被踹得摔倒在地,其他人哈哈大笑,有人叫方鸿去替他们买水,等着看完榜喝。 现在姚清那帮人应该都挤到榜底下,等着看成绩了,他被谢辞枝和夏萤之拉住讲学,还没去跑腿呢。 方鸿动了下嘴角,人重新坐直,低着头道:“师兄,萤之,我知道你们关心我,但我......我考不上,咱们回去吧。” 不远处的人群骤然吵闹起来,放榜的时候已到,一名长老带着两名内门弟子来到揭星台,空白长榜上浮现出层层字迹,有人心事重重,焦急地盯着榜单滚动,也有人刚看完第一行字就尖叫起来。 本次大考采取的是积分制,考生们会参与到好几轮两两对决中,赢了加分,输了扣分,再按总分数计算排名。 这些比试中,有光明正大的擂台对打,也有隐藏双方身份的盲比,比试规则也各不相同,但无论是哪一种,在榜单发布的这天,每个人的名字下方都会列出小局对战的结果,考试中隐藏的身份也会一并揭露。 很多人到了今天才弄清楚先前比试里输给了谁,看台周围全是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相比之下,树荫底下只有与喧嚣格格不入的寂静,方鸿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感受到谢辞枝的手温柔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对方道:“方鸿,也许你没自信......” 不是!!!方鸿在心里尖叫,仿佛有一股血直冲脑门,令他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他有一种朝谢辞枝大喊的冲动,他不需要这种安慰,这根本就不是自信的问题! 但方鸿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听谢辞枝温和安慰他:“——但其实我也考了,所以不管怎么着,我们都得在这儿待着。” 方鸿:...... 方鸿:??? 方鸿猛地抬头,飙出一个古怪的高音:“你——?!” “是啊。”谢辞枝坦然道,又自信开口:“你师兄其实很能打的。” 夏萤之在一旁认真点头:“很能打!” 一个被许多人视作“战斗花瓶”的灵鼎在夸另一个灵鼎能打。 方鸿还没回过劲来,揉了下自己的额角挤出声音:“你......” “方鸿!!!” 和他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姚清怒气冲冲地推开人群出来,抬手就要去拽方鸿的衣领:“是不是你搞的鬼!!” 一把红伞忽然出现在他眼前,挡住了他的胳膊,姚清先是一愣,接着大怒,灵力陡然运转,一掌就要把那把红伞拍开。 这一下却是没能推开,两股灵力相撞,掀起气流吹起在场几人的衣摆,也吸引了部分弟子的注意。 姚清感觉手上一麻,他沉着脸收手,对面,谢辞枝也悠哉放下伞道:“私斗不好吧?” 灵鼎?姚清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他动了下手腕,恶狠狠地盯着谢辞枝身后的方鸿,方鸿脸色略白,他这种样子搁平时能取悦姚清,此时却只让他生出无尽的怒火。 “我倒是小瞧了你。”姚清冷笑了声道:“想不到你面上夹着尾巴装落水狗,背地里巴不得咬我一口,为此还请了谢家的灵鼎帮忙?” “孬种,不敢明面上做什么,去求一个灵鼎,”他顿了下,看向谢辞枝,眼中轻蔑更重,“还不止一个灵鼎,真以为对方护得住你?” 方鸿听得糊里糊涂,慢半拍才意识到,姚清不知道他眼前这位就是“谢家的灵鼎”。 夏萤之低头看自己的传讯灵笺上的消息,惊喜道:“哇,师兄真的考进去了欸。” 考进去了……?方鸿忽的意识到了什么,睁大眼睛看向谢辞枝。 揭星台,入选名单上公然写着谢辞枝的名字,排名倒数,毫不出挑,但这是入选名单里唯一一个来自药堂的名字,又让它无论在哪都十分惹眼。 方鸿果然落榜,细看他的对局成绩,有的比试得分很高,但还有几场考得极其差劲,直接导致了他的出局。 姚清则成功入选,排名靠前,问题在于,姚清的小局比试近乎全胜,唯一一场败绩就是谢辞枝给的,可谢辞枝的成绩又磕磕绊绊,他跟别人的小局对决不算出彩,唯独打姚清那场,嘿,强得惊人! 注意到这处反常的弟子们已经议论开,各种质疑和阴谋论听得姚清脸皮抽动,还有人提议让长老严查一番,是不是姚清故意放水。 屁的放水!!整场大考里他就算漏了一个隐藏身份的对手,二人比的不是正面打架,全程没有碰面,考完他才知道自己输了。 本以为输一局也没什么,有输有赢看着还更正常,结果竟是输给了个灵鼎?! 自己绝对不能被查!姚清咬牙,眼里隐隐浮现出几分阴狠。 谢辞枝还在认真和姚清掰扯:“我怎么护不住了?刚才不就护住了?” 姚清闻言反倒愣住,他盯着谢辞枝,脸上凶戾未散便又漫上疑惑,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十分古怪,甚至略显滑稽的表情。 他的声音里几分不可置信: “......你是谢辞枝?” 不都说谢辞枝在药堂深居简出,貌美惊人吗?这人怎么—— 姚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真是头一次见样貌如此普通的灵鼎。 灵鼎向来无力,对方能拦下自己,古怪八成出在那把伞上,姚清眯了眯眼,视线移向谢辞枝的武器,谢辞枝却忽然收了伞,对着姚清身后安分道:“音长老。” 场外私斗触犯门规,姚清脸色一变,转身就要抱拳认错,结果刚摆了一半架势,就发现身后哪有长老的影子,只有注意到他们吵闹,正朝这边张望的弟子。 好几个人看见姚清的架势,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扭过头去当无声发生。 夏萤之毫不客气地噗嗤笑出声来。 姚清脸色发黑,额角青筋直跳,他怒极反笑,转回来冲着谢辞枝等人咧开嘴角,直接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剑上。 这时,另一个人急匆匆跑出来,一把勾住姚清的肩膀道:“小打小闹,别介意哈。” 他强行压着姚清转身,脸上神色一变,压低声音道:“在这儿胡闹什么!生怕长老看不见是吧!” 揭星台上,音长老远远地看着他们的位置,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见姚清被压着离开,才摸了把胡子,移开视线。 谢辞枝耸了耸肩,他侧身低头,看见方鸿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姚清等人离开的背影。 他身体僵硬,嘴唇紧抿,眼底里其实有几分爽快,但很快又变作浓重的担忧,谢辞枝看他片刻,忽的开口问:“你帮他们作弊了吗?” * “那人是不是明涧的未婚夫啊?” 贺惊春趴在栏杆上,望着底下的人潮,忽的拉了下身旁的人,示意他去看某个角落。 “红伞......谢辞枝用的就是这个吧?”贺惊春眯起眼,很快咋了声舌:“嘿,怎么长得这么普通,假的吧?这也配当灵鼎?” “明涧,谢醒!”他扬声呼喊落在自己身后的两名同伴,让他们去看谢辞枝等人在的树荫:“快看看,你未婚夫和你弟弟长这样吗?是不是用易容丹了?” “啊?”身后的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带着一柄黑剑,模样俊朗夺目,自带一股潇洒肆意的少年气,先是远远瞧了眼谢辞枝,很快道:“是他,但应该不长这样。” 贺惊春挑眉反问:“应该?” 陆明涧无所谓道:“脸记不太清了,印象里不对,不过武器没错,那把伞一定是他的。” “服了你,认武器比认人强。”贺惊春嬉笑道:“那就行,不然灵鼎还长这样,和你看着也太不搭了,你算不算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谢辞枝的堂哥谢醒最后走过来,听见贺惊春的话狠狠瞪了他一眼,贺惊春便耸了下肩,算作认错,嘴上却还在说:“刚才他好像惹上麻烦了,可惜你来晚了,不然你这个未婚夫还能出面管管,来一出英雄救美。” 贺惊春的话听不出几分真假,但长老在场,理论上出不了什么大事,陆明涧往那边多看了一眼,感觉谢辞枝神色如常,便道:“我们没那么熟,你不如跟谢醒说。” “也是,谢醒要是刚才在这儿,人估计已经下去了。” 贺惊春倚着栏杆,笑眯眯道:“唉,其实我刚才该下去,反正你对谢辞枝又不感兴趣,我还挺想接触接触这极品上灵鼎的。” 这句“接触”听着可不像那种简单打个照面的接触。 贺惊春生得偏向风流俊美,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笑时如一汪春水,此时说出这无比轻挑的话来,让另外三个人皆皱起眉头。 站在他旁边的百里驰不喜这话,但也懒得纠正,谢醒冷笑了声:“皮痒了直说。 他们实力相近,都是长澜有名的天之骄子,贺惊春自是不怕谢醒,不如说这话正合他意,他就是想激一下对方,待会儿去比武台也打得痛快。 谢醒平日对练时不容易认真,要想好好地舒活一番筋骨,跟他提几句谢辞枝最好使。 陆明涧皱着眉,其实觉得这种“贺惊春屡次口头骚扰谢辞枝,好激发谢醒战意”的情况说不出的怪异,以前也曾有人出言嘲讽他的剑不好看,陆明涧当场就在打斗中断了对方好几根骨头,最后趴在地上直不起腰来,被人抬着去药堂的。 打那之后,那个人看见自己都绕道走,哪敢再当面说他的剑半句不是。 可要说谢醒对谢辞枝不好,他又真的会生气,平时也很关照他的柔弱堂弟,谢家人都没说话,自己一个现阶段的外人说什么,陆明涧摸摸头发,啧了一声道:“无聊,你差不多管管你那张嘴吧。” 他没什么兴趣,转身要走,百里驰问道:“你要去哪?” “休息,我等会儿回来找你们。” 陆明涧朝背后挥挥手,懒洋洋道,在脑海里琢磨起几个自己知道的惬意又安静的休息点来。 至于谢辞枝的事,他转过身也就忘的差不多了。 2. 树干上 贺惊春:嘿,辞枝还挺能干,他还考进正榜了 贺惊春:谢醒,难道你弟深藏不露,什么时候也让我和百里见见人家 谢醒:滚 贺惊春:你防我跟防狼似的干嘛,人正经未婚夫都没说什么 传讯灵笺上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陆明涧靠着树干,懒散地扫了两眼内容,回了一条:谢醒说得对。 他关掉灵笺,不用看也知道贺惊春定然会发上几个问号,再开个“好啊有了美色忘记兄弟”的无聊玩笑。 只要没人搭理贺惊春,过会儿话题就会从谢辞枝上绕开,换成大家更感兴趣的练剑切磋,阵法咒术,妖邪踪迹,修行见闻之类的。 类似的情况过去也时有发生,陆明涧枕着双臂,望着繁茂枝叶间露出的斑驳蓝天,在这片闲适静谧里多思考了几秒谢辞枝的事。 眼下,谢辞枝本人就坐在不远处,和他互不打扰地共享这片树林。他们正待在白灵峰山背面的旧校舍,周围树木葱郁,长势一致的高树间插入了几间空矮房,这里早已被废弃,平时少有弟子经过,是午睡的不二选择。 以前他溜来这里,从来没和谢辞枝碰上过,如果对方也是偶然来这儿休息,或许说明他们在品味上有点相投之处。 陆明涧侧身望了望,谢辞枝一个人坐在校舍前的台阶上,好像在无所事事地发呆,他的脸让陆明涧有些陌生,但他不会认错谢辞枝的伞。 贰式结界,伍式结界,二十七号速式守护结界,三十号速式反弹结界......粗粗一想,陆明涧就能回忆起十多种法阵,它们层层叠叠,精妙地交织嵌写在谢辞枝的红伞上。 红伞名为“灼华,”谢辞枝曾撑伞立于白玉桥上,伞面一转,流光溢彩,人与物共同构成一幅如诗画卷。 陆明涧当时就在附近,他听见身边有路人惊叹,抬头一看,当即认同此情此景的确壮观,伞面上那二三十种阵法一下子就晃到了他的眼,不禁令他生出种马上拔剑,试试这结界到底有多厚的冲动。 毫无疑问,灼华在防御反击上做到极致,可称为上品灵武,极大地提高了谢辞枝的战斗水平,不过很多人一听谢辞枝是灵鼎,就会下意识把他的实力与他的武器完全分开,伞强那是伞的事,和谢辞枝没关系。 陆明涧难以认同,反正剑修只主张人剑合一,没有把人和剑分开各论各的道理,退一万步讲,现实里谁不想得到把神器认主? 他想了会儿,内心起了点没理由的探究欲,大部分人肯定都觉得谢辞枝柔弱无力,但,万一呢? 或许他不该拿自己的修行标准去看谢辞枝,只是去年的比武大赛上,陆明涧夺得魁首,意气风发之际,曾瞥到过看台上的谢辞枝,他们的视线短暂接触,给了陆明涧一种说不清的直觉。 陆明涧重新打开灵笺,也是巧,他们关于谢辞枝的话题竟然还没结束,主要是贺惊春在揣摩人家实力,让谢醒黑脸,陆明涧趁机插进去:你就这么好奇? 陆明涧:不如我直接和他切磋一次 陆明涧:就什么都清楚了 贺惊春:? 谢醒:? 谢醒:陆明涧你有病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连一直不说话的百里驰都冒出来发了个问号。 百里驰:你怎么不跟人家比炼丹? 贺惊春感慨:太欺负人了 贺惊春:难道你开窍了?要借切磋之名和人家练情人剑? 他想了下陆明涧的战斗风格,又迅速改口:不对,你该不会对辞枝怀恨在心吧?你要杀人啊? 贺惊春痛心疾首:人家让你看人长得美不美,声音甜不甜,你问人家抗不抗揍,能挨你几拳 百里驰:媚眼抛给瞎子看 贺惊春:我看他是想当着谢醒的面谋杀亲夫 陆明涧:到底行不行 谢醒:你做梦!! 谢醒似乎担心陆明涧心血来潮,直接私底下找谢辞枝揍人家一顿,态度十分激烈:辞枝如果因为你少了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啧。陆明涧兴致缺缺地关掉灵笺。 真无聊。 光看谢醒的态度似乎也不该期待谢辞枝的水平。 陆明涧又瞥了眼在下面的谢辞枝,对方不发呆了,正在默默编自己的发辫,手指上下翻飞,竟有种看不清他动作的错觉,好像一眨眼,一条精致漂亮的发辫就编好了。 ……算了。陆明涧躺回来,窝在树上闭目养神,很快又说服了自己,他哪有立场对谢辞枝评头论足啊。 他的未婚夫可是极品上灵鼎——这世上最适合双修的体质,还掌握着独门秘法,出于一些原因,陆明涧不仅不能退婚,还要对这门婚事感到庆幸。 谢辞枝的母亲谢晚意和他的父亲陆远山,年少时皆为长澜赫赫有名的天才,是有过命交情的挚友,这才轮到他们陆家有这门高攀的婚事,如果只是贪图上灵鼎对修炼的增益,陆明涧自然不屑,但真实情况要更复杂。 谢辞枝其实能挑到家世更好的订亲对象,找一个能接替谢醒的,把自己当娇花一样呵护的如意郎君,而不是他这种十天半月见不着的,对方估计对他也没什么好感。 他不仅不该挑剔人家,还应该多少拿出点做丈夫的样子来保护人家,比如说—— 身边的剑轻轻动了一下,陆明涧睁开眼,看见远处出现几个人影。 比如说现在。 * 方鸿说,他并没有帮姚清作弊。 诚然,他那几场严重拉分的比试并不正常,但其背后没什么利益考量,只是单纯的恶意。 姚清单方面通知他只准落选,就跟命令他替自己跑腿一样随意。 方鸿低着头跟师兄师妹坦白时,表情甚至有些茫然,他大概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遭受这些,但这种事的确往往没有理由可言。 得到方鸿没有参与作弊的保证后,谢辞枝便点了点头,让夏萤之把这可怜师弟带回去了,他自己在白灵峰散步,挑了个安静闲适,很适合午睡的地方待着。 异常的考试成绩已经引来了众人关注,闹大了真会捅到长老那里,姚清心里有鬼,现在估计正四处找他。 在揭星台时,阳光滚烫炫目,烘烤在地面上,能让土地微微泛起白烟,现在已经变得温和,谢辞枝支着下巴,看似枯坐,其实一直在和脑海里的声音聊天。 或者该叫它“系统”。 系统其实不该附在谢辞枝身上,谢辞枝是本地纯土著,在过去的人生中从未听闻过系统这种东西。 而按照系统的说法,它本该和“快穿员”一起来,快穿员会扮演本世界的一个角色,来确保故事线正常发展,防止世界毁灭。 谢辞枝当时听完就感慨:“世界好脆弱啊。” 因为村口的王二和翠花没能正常谈一场恋爱,整个世界居然都要毁于一旦。 系统那里自有一套详细的小世界生成逻辑,来论证为什么会这样,但问题也出在这儿,穿越之际,谢辞枝在的世界好巧不巧,从需要维护的小世界正式升格成了稳定世界,它不再需要快穿员了。 快穿员没进来,系统却已经被导入,它的出现完全是个错误,因为BUG频频报错,现在的它难以读取原书的全部内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种类的系统。 好在根据自己能读取到的少量情报,系统能断定,谢辞枝一定是书里的关键角色,而有资格获得外来系统的本地居民,90%的情况下都是主角。 “所以我大胆推测,宿主你很可能就是主角,我要做的就是实现你的心愿,助你登上人生巅峰——宿主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有吗?”谢辞枝惊讶道,立刻配合地多附和了几句:“哇,这么好,太厉害了。” 系统:...... “真没有不高兴,”谢辞枝干脆多解释了几句:“但我以前也没觉得我是什么炮灰配角啊。” 听到自己是“主角”,总感觉和听到“你是个人”一样。 ......好吧!系统很快振作起来,有个性也是主角的一项特点,这么一想,谢辞枝瞧着更像主角了! 它现在没多少能量,也联系不上主系统,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但系统有帮助宿主的底层代码,趁着清醒,它还想在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跟谢辞枝热情剧透道:“我还检测到,宿主的未婚夫也是关键角色!他身上气运很足,前途不可限量,有极大可能也登上巅峰!” 谢辞枝跟着热情起来:“那我俩是不是能在巅峰打牌?” 一般来说里只有主角会登上最高处,但如果有伴侣,气运互相影响,也可能拖家带口地一起上去,系统不觉得自己的判断有什么严重问题。 系统道:“当然了宿主,你们现在已经相爱了吗?” 谢辞枝哈哈一笑:“不熟。” 看来还是个先婚后爱的剧本。 系统好奇地问:“宿主好像也不太介意?” “我在这方面也没什么选择自由。”谢辞枝想了想道:“而且我父母也是结了婚才有感情的。” 一般来说,如果系统是感情类系统,很可能要帮助宿主谈恋爱,如果是升级类系统,就可能要帮宿主成为天下最强,结婚起到一个辅助作用,系统想了想问:“宿主现在修为如何?” 这问题就问到点子上了,谢辞枝自信道:“我很强呢,灼华能——” “谢辞枝!” 他还没说完,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谢辞枝转头,毫不意外地看见几个腰间别剑的少年,为首的姚清阴沉着脸色,恶狠狠道:“别以为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 他旁边的人闻言扶额,不轻不重地咳嗽了声,让姚清换种语气和谢辞枝说话。 和礼貌没什么关系,只是谢辞枝毕竟姓谢,是谢云观的少爷,与方鸿还是有根本上的不同。 谢辞枝也 不指望对面有多客气,他打量了一下,刚咳嗽的人就是之前在揭星台阻止了姚清动手的家伙,对方压着姚清离开后不久,一条近乎透明的灰线就攀上谢辞枝,为他留了一道追踪咒。 灵鼎放着好好的丹不练,偏要转修武道,以前可没听过谢辞枝对剑道感兴趣,越琢磨这事,姚清就越笃定对方只是想为方鸿出头,他咬了下牙,压着火气问:“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肯把位置让出——” 他的声音古怪地渐渐变低,最后直接没了动静,和他的情况类似,跟着他的人也纷纷睁大了眼睛,有人的嘴里似乎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看着有些滑稽。 谢辞枝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发梢,白色悄然蔓延。 易容丹的药效到了。 陆明涧在树上散漫舒活了两下筋骨,瞧着下面的情况默默点评:没用。 全是些打起架来能被一个媚术撂倒的货色,怪不得人不行,剑也不行。 在姚清等人的眼里,那张过于平淡的面孔忽然褪去了陈旧的模样,黑色的头发染上纯白,令人想起昆仑山巅的早春晴雪,原本普通的五官只一个恍神就变得夺人心魄,谢辞枝像破茧而出的蝶,寒潭绽放的花,他随手捋了下耳边的头发,姚清的呼吸跟着停了一下。 谢辞枝徒手炼制丹药,轻松挡下姚清的掌击,都不会让姚清等人对他的身份有什么实感,看到眼前这张脸,他们就以惊人的速度认同了谢辞枝的确是极品的灵鼎。 然后,那张美丽的面孔开口,诧异道:“你不是来继续打架的?” “......”陆明涧一手撑住身下枝干,刚要跳下去,闻言一顿,略一犹豫后,继续观察起场上形势。 谢辞枝妥协道:“好吧,你看上去是个小人,还很懦弱,无法承受任何自己不希望看到的后果,我理解你因为不想输得太惨,所以干脆不和我打的心情。” 姚清:...... 陆明涧努力憋住了喉咙里的闷笑。 “你、找、死。”反应过来后,姚清的脸彻底黑了下去,他气得发抖,不管不顾地抽出了自己的剑,他前脚还因为谢辞枝的容貌失语,现在对方的容貌反倒加深了他对灵鼎的不屑:“要是没有谢家,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以为谢家看重你?他们不还是给你配了陆家这种便宜货,等你那穷酸未婚夫没落了——” 嘿。 怎么有狗在乱吠啊?陆明涧无声地笑了一下,翻身就要下去,谢辞枝道:“他不会没落。” 这话让树上的人一时愣住。 谢辞枝说完又确认了一遍:没错吧系统? 系统:当然了宿主! 谢辞枝便继续笃定道:“少对我的未婚夫说三道四,这只显得你很无能,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胜过他。” “......” 陆明涧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颈后的皮肤微微发烫。 没想到对方这么......陆明涧还没想完,又听见谢辞枝道:“你连他都打不过,更不可能赢过我。” 陆明涧:...... 哈? 陆明涧的嘴角迅速扯平了。 他抱着双臂,发出无声的冷笑,这回彻底没了下去的心思——他要真下去了,估计会先临时站在姚清那头。 而姚清等人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这些嘲笑又让陆明涧烦躁地啧了一声,迅速推翻了刚才的想法。 他还没找谢辞枝打架呢,姚清这帮人替他乱叫什么,叫得明白吗就叫。 谢辞枝没有理会他们,只轻巧转了下伞:“你们差不多也该倒下了。” 话音刚落,姚清等人就瞪大眼睛,活像一群打鸣打到一半就被掐住嗓子的公鸡。 一股麻意迅速从他们的双腿蔓延到喉咙口,发麻的舌头让他们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接一个地直挺挺倒在地上,偶尔抽搐着扭动一下,彰显自己的挣扎。 谢辞枝绕着他们慢悠悠转了一圈,得出结论,麻沸散的效果很好,但起效时间还是太长。 谢辞枝捡起几个石子,以对准靶心弹石子方式挨个封了他们的筋脉窍穴:“在这儿等着吧,你们几个涉嫌作弊,长老正要来问话呢。” 不远处的树上,陆明涧摸着自己的剑柄犹豫了几秒,传讯灵笺发来一条条消息,催促他休息好了赶紧回比武台。 陆明涧盯着谢醒的名字眯了眯眼,还是悄无声息地跳下树,沿着另一条林中小道离开了。 而谢辞枝神情轻松,甚至有几分雀跃,药堂近日新制作了一批吐真丹,正等着找人检验效果,即便有些杀鸡用牛刀,姚清等人也都会被扭送到长老那里,帮着做完实验后再按门规处置,逐出常青阁。 第二天,谢辞枝收到消息,说长老们要见他,详谈吐真丹的成分、药效等内容。 姚清在昨天的审问时死了。 3. 惑心妖 常青阁建立之初是一座楼阁,如今已经成为长澜最大的综合性学府,只名字仍保留原样。 一阁内又分十二楼,对应十二种不同的修炼派系,弟子们一般只主修其中一派,但他们的活动范围和学习内容不会被就此圈定,而是在不同派系间多有流动。 比如方鸿,身份上算是主修丹道,兼修剑道,之前一直朝着彻底转剑修的方向努力。 修行在精不在多,不过如果精力足够,又天资卓绝,能够将所学融会贯通,不互扯后腿,理论上想学几门都没问题,当今长澜最出名的少年天才陆明涧,主修剑道,但在阵法、武技、咒术等方面也多有涉猎。 谢辞枝学得也很杂,除了修炼,他还学一门陆明涧绝对不会学的课程,灵鼎普遍会学的“生活意趣杂学”,可以教人如何优雅地烹茶赏花。 武道上的争议暂且不论,在丹修一脉上,谢辞枝的实力毋庸置疑。药堂新推出的吐真丹用的便是谢辞枝改良过的配方,丹药从原料配比到炼制成丹都经过了谢辞枝检查,确定没问题后才送至戒律堂。 身为吐真丹的主要负责人,一大清早,谢辞枝就跟着自家长老去看了姚清的尸首。 对方死相骇人,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灰扑扑的眼珠让人想起死牢老鼠的毛发,他的表情十分惊恐,乍一看仿佛是心惊致死,从衣襟到胸腹上都沾染着大片血迹。 负责检查的弟子说,姚清死于审讯途中心脏忽然破碎,就像有一只手隔空抓住了他的心脏,再猛地握紧。 能这样夺人性命的手段不多,反正怪不到吐真丹头上,药长老先是松了口气,很快又凝重了神色,他拍了拍谢辞枝的肩,领着他去见音长老。 戒律堂的弟子朝他们行礼,待人走后,立刻打开灵笺猛发:我天我看见谢辞枝本人了这就是顶级灵鼎吗!!! 底下刷刷刷出现一排回复:真的假的?长得怎么样啊?真有那么夸张? “没吧,我上次也见了,很普通啊。” “上面的可知易容丹三个字怎么写?” “跟他站在一起呼吸能涨修为吗?” “道友怎么不把握机会和人家互通个灵笺,顺便给我一份我可以花灵石买” “楼上等着谢醒马上就来找你” ...... 谢辞枝在戒律堂待了一个多时辰,提供了吐真丹的详细配方和实验记录,系统摩拳擦掌,暗自警惕了半天,最后发现整套审理流程十分平淡。 没有坏长老故意刁难人,也没有围观群众大肆声讨谢辞枝是杀人凶手,更没有神秘高手从天而降搅乱局面——任何有波折的,让人血压上下起伏的事件统统没有。 现场表现得最激动的反而是药长老,每当谢辞枝报告到丹理的精彩之处,他就要拉着旁边的人介绍:“看见没?我徒弟!” 音长老被他拉得袖子都皱了,满脸无奈地点头附和:“厉害,厉害。” 谢辞枝顺顺利利汇报完,又坐在一边听了半天案情分析,姚清的那些同伴也上来受审,他们昨天已经被审过一轮,皆被扒去门服,神色颓靡。 若非姚清出了意外,他们昨天就该被逐出常青阁,多关一晚也没影响他们的处置结果,堂内氛围急转直下,刚刚还和颜悦色的审理长老声色俱厉,一时之间,有人抖若筛糠,有人跪地求饶。 系统有些明白了,谢辞枝的定位不是“意外卷入凶杀案的重要嫌犯”,更接近“就住在死者隔壁的倒霉邻居”,起一个提供线索证据,让结论更严谨的作用。 忙完站旁边吃瓜就行。 “宿主,我们什么事也不做吗?”系统茫然问道。 谢辞枝正在用留影石记录众人哭天喊地的模样,并将影像发回药堂,闻言一愣,想了想后认真提议:“那咱俩下盘棋?” 系统:? 一人一统在脑海里下了三局五子棋后,药长老拍拍衣摆,喊上谢辞枝离开戒律堂,并认真嘱咐:“惑心妖混进来了,你这些天外出小心,采药带上你师妹。” 此事说来颇为戏剧,戒律堂最终认为姚清死于惑心妖的缄默咒,此咒禁止姚清以任何方式透露它的存在,一旦违抗就会心脏破裂而死。 妖怪被姚清带入学府,帮了姚清作弊,偏巧长老审问作弊细节,吐真丹强迫姚清说出真话,这倒霉鬼有心相瞒都瞒不了,怪不得临死前表情惊恐,刚吐了一个字就触咒身亡。 “真是作孽。”药长老边说边摇头:“为了一场考试就敢把这东西带进来,要是发现得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系统嗅到了一丝大事件将至的味道,兴奋地问:“宿主,这妖怪这么厉害啊?” 谢辞枝跟着一乐,无情打破它的幻想:“那倒没有。” 惑心妖擅长迷惑人心,能诱骗人类与自己做交易,渐渐侵蚀人的神智。 它本体不算强,胜在隐蔽性与传播性,常常“一坏坏一窝”,当你发现一个人成为了惑心妖的傀儡时,往往意味着他全家也早就成了傀儡。 谢辞枝道:“它的本体估计还在姚家,姚清则携带着'妖种',他把种子带到学府里,等种子在这里扎根长大,蛊惑了一圈人,再想清理就麻烦了。” 这么算来,谢辞枝阴差阳错之下,还成了阻止灾难发生的功臣,种子形态的惑心妖如同免费的材料库,谢辞枝就很想要杀死它后掉落的黑色残片。 残片能拿来做固元丹,生灵丹,生肌丹......谢辞枝如数家珍,药长老把谢辞枝领回药堂,临走前也在念叨:“惑心妖的材料,你和萤之根据需要看着办,最好是你俩收集,别找别人,剑堂那帮人要得也太多了,怎么不去抢?跟他们师傅一样小气......” 丹修普遍不擅武斗,需要妖邪身上的材料时,常采取和其他武修合作的形式,药堂不少弟子都有自己固定的打怪队友,反观谢辞枝,拥有一位潜力无限的剑修未婚夫,与其合作的次数至今为零。 至于堂兄谢醒......药长老露出牙疼的表情,师徒双方默契地不提这人。 和师傅分开后,谢辞枝便回了自己的住处,他平时住在栖云峰上,到家时,两只白色的言灵鸟自他头顶飞过,它们从戒律堂出发,将惑心妖的消息传到常青阁各处。 而灵笺传播情报的速度比鸟更快,公共区里已经有一堆人在发帖找队友,谢辞枝打开灵笺,夏萤之已经发出邀请:师兄,咱们哪天捡材料去吧! 她很快又发一条:方鸿也想去,要带他不? 夏萤之:他说他不要材料,就想帮着打怪练练他的剑法 夏萤之:他好难缠啊,他在苦苦哀求我 哦?谢辞枝立刻回她:留个影看看 夏萤之马上传来段方鸿脸颊通红,大声请求入队的影像,谢辞枝和系统欣赏完,系统感慨:“他肯定是想帮宿主的忙,宿主,咱们 这算不算收上小弟了啊?” “他本来就是我师弟啊。”谢辞枝理所当然道,又另写了条消息发给长老,正式放弃了自己的大考名次。 他参加考试主要是为了揪出姚清,可没有跟着方鸿弃丹从剑的打算。 入选名额空缺,常青阁会举行小规模的补考,方鸿考试成绩太差,原本补考也沾不上边,但事出有因,谢辞枝顺便写了份情况说明,交由长老定夺。 长老那边正在处理考试事宜,办事效率奇快,只一会儿的功夫,谢辞枝的灵笺就开始响动不断,夏萤之刷刷给他发来好几条消息。 夏萤之:师兄方鸿他突然哭得好厉害!! 夏萤之:他刚看了下灵笺,哇一下就哭了,我可没有欺负他! 夏萤之:师兄他好吓人啊!! 无需谢辞枝开口,夏萤之就嗖得发来一段录影,画面里的方鸿眼眶通红,不停用手背抹着眼泪,可谓感动得一塌糊涂。 瞧瞧宿主这一套收服人心的丝滑小连招,系统啧啧两声,它都懂,主角嘛,身边总会有这种后期退环境的忠诚小弟!不过方鸿性格比较软,感觉不太能指望帮忙—— 影像里,夏萤之终于得知方鸿刚收到了“补考通知”,她顿时想通了前因后果,老气横秋地长叹一声后,摆出副药长老的姿态教育对方:“大恩不言谢,以后要是有谁对师兄不好——” 方鸿狠狠擦了下眼睛,通红的眼里竟显出种和软糯无关的狠厉来,咬牙道:“我定第一个杀了他。” 其余的两人一统:? 夏萤之:“哇哦。” 谢辞枝也“哇哦”一声,道:“方鸿果然很有做武修的天分。” 怎么感觉更像做反派的天分呢......?感觉不像正派手里的小弟啊?系统有点迷茫,又觉得,也不是说不通? 毕竟宿主对方鸿确实很好,来不及细想,谢辞枝的灵笺又开始嗡嗡响动,这次的消息来自堂兄谢醒。 谢辞枝点开,密密麻麻的大段文字爆炸式涌出,一眼望不到头,令系统都卡了一下。 随便扫几眼,内容基本围绕让谢辞枝注意自身安全,左一句对他参加考试的不认同,右一句对他参加考试的不满意。 系统从卡机里回神,见谢辞枝反应平淡,反应了一会儿问:宿主和堂哥的关系不好吗? 这要怎么形容呢......谢辞枝想了想道:“不好说。” 对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相处短暂的同学,又或交情尚浅的朋友,说出“喜欢讨厌”是件更简单的事,也更容易因为某件事合不来,而干脆利落地彻底断了联系,但换成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家人”,情况就变得复杂许多。 他们基本上不会吵架,相处方式在很多人眼里还挺兄友弟恭的。 谢辞枝解释道:“谢醒不愿意见到我参加考试,但凡跟武学沾边,他都希望我离得越远越好。” 自己一般也不和谢醒争执这些,他想怎样就怎样,不过嘛,谢辞枝笑起来:“我也不能事事都顺他的意吧?” 说来,讨伐妖魔,自然也算和武学挂钩的事情,谢辞枝跟系统感慨:“你马上就能感受谢醒有多烦人了。” 系统不明所以,直到第二天早上,它结束短暂休眠,惯例检查了一下周遭环境,一口气检测出十来个陌生热源,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谢辞枝的屋子被整个包围了。 4.禁足 谢辞枝被“禁足”了。 倒也不是那种很冷酷的监禁,其风格甚至颇具人情味。 谢辞枝的活动范围不算小,只要有谢家守卫陪同,除了他住着的栖云峰,位居左右的归丹、衔芝两峰他也能去。 而一旦试图超出这个范围,守卫们就会委婉地劝谢辞枝“以安全为重”,“先忍耐两天,等学府事态平息下来就好了”。 这些守卫态度也不错,不是那种张口闭口“少爷,我也是奉命行事”的冷硬做派,反倒会用那种又无辜又为难的视线看着谢辞枝,甚至有几分可怜。 系统本以为这是谢醒精挑细选的结果,但据谢辞枝所说,守卫们最初的确很符合系统的刻板印象,开口只会一句要遵循谢醒的命令。 “相处久了,自然就处出感情来了嘛。”谢辞枝悠哉道:“好玩吧?” 谢辞枝有丰富的处理软禁的经验,谢醒划定的范围有三座山峰,但谢辞枝哪也不去,只挥挥手把守卫们都赶出了自己的院子,让他们在外围活动。 谢辞枝解释道:“真出去了反而麻烦,做什么都要被盯着,在里面他们不会管,而且我们捡材料也不需要出去。” 提到要捡惑心妖的材料,系统便来了精神,它正愁着这事呢——宿主被层层把守,还怎么和惑心妖大战一场? 它已经掌握了潜入常青阁的灵笺公共区的办法,这东西有些像系统熟知的“星际论坛”,一进去前排热帖全在讨论惑心妖。 如此吸人眼球,以系统的职业素养担保,这一定是书里的一个重要事件,不可错过! 系统摩拳擦掌,等待与谢辞枝一同大干一场:“宿主,我们今天做什么?” 谢辞枝:“先休息。” 系统:嗯? 谢辞枝:“没必要追求第一批掉落材料,把大怪引过来也麻烦,黑残片除了能从惑心妖身上获取,还能通过外溢残渣获得,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植物孢子......” 系统:啊? 谢辞枝跳到结论部分:“意思是我们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捡漏。” 不然干嘛叫“捡材料”呢? 系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谢辞枝预估惑心妖的讨伐热潮会持续三天,他跟师弟师妹约好第三天再碰面,先窝在栖云峰过了两天稀松平常的日子。 谢辞枝在药圃里浇花,论坛置顶大热贴:《买定离手,谁会最先找到妖种?》 谢辞枝在屋里看丹书,论坛热帖已然更新:《果然还得是陆师兄!》、《四人小队名不虚传》、《论陆贺谢百里谁的功劳最大》 谢辞枝在厨房开火做花糕,论坛嗖嗖嗖刷出几十条言论。 “抢不过,完全抢不过,哪还有惑心妖幼体?” “本体那边怎么说?不是说姚家彻底不行了?家主已成空壳傀儡一位。” “讨伐姚家的人选定了吗?那里可是有本体妖种啊。” “剑老让陆明涧他们去了。” “陆明涧知天境都没破,就被拉去打姚家?剑老对他徒弟也太自信了吧?”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心气高,小心一口吃不成胖子,把自己噎死了。” 谢辞枝睡一觉起来,当天下午,那些不看好陆明涧的修士已经被众人群嘲打脸。 大家主要在谈论两件事,一个是陆明涧在讨伐战中越级打赢了境界比他高的修士,还数次威胁到姚家主,简直就是怪物天才,风头尽出;另一个是姚家家主在被围攻之际,以自爆的方式掩护自家长子姚晏逃跑,姚晏眼下不知所终,众人正在追捕。 系统:...... 那边的生活好丰富多彩,跌宕起伏。 第三天,谢辞枝才慢慢悠悠开始干活,他选了屋前的一块空地,在地上画起法阵,夏萤之和方鸿也准时赶来了谢辞枝的小屋。 谢辞枝不出门所以没什么感觉,但从外面看,守卫们团团围住屋院的场景颇为壮观,怎么看怎么像囚禁现场,方鸿头一次亲眼碰上,看见就愣了下,夏萤之则直接翻了个白眼。 小师妹进来后便抱怨:“每次都这样,根本不听人话!” 常青阁汇聚了来自长澜各地的名门之子,少年天才,入学第一天,学府就会告诉学子们进到阁内要一心修行,只凭才学实力说话,再无家世优待,但在谢辞枝的事情上,谢醒从不管这套,总在药堂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谢辞枝边画法阵边赞同小师妹:“他不做人,听不懂人话。” 方鸿皱眉思索着,干脆问谢辞枝:“师兄,要把他们赶走吗?” 他看上去很认真,似乎只要谢辞枝一声令下,他就会冲出去单挑那十来个高境修士。谢辞枝拍了拍手,站起来道:“正好,我有事要你帮忙。” “材料的事你不用管,我这儿不需要打怪。”谢辞枝指了指院外的守卫们道:“你出去和他们切磋去,争取今天结束前和一半人交过手。” 这可比留在这儿捡漏更能磨练剑技。 方鸿愣住,反应过来后,再次流露出那种颇为夸张的,感觉愿为谢辞枝鞍前马后,生死相随的神情。 他不愿辜负师兄的一片心意,切磋时可谓发了狠,拼了命,守卫们一开始还存了放水的心,结果被方鸿带动得越来越认真,注意力全跑到了他那里,有两个人还打出了火气。 系统远远地听见一人骂道:“追着人咬啊,属狗的吧!” 这也太怪了,系统暗暗腹诽,别人都是经受挫折后愤怒黑化,方鸿倒好,被宿主拉了一把,因太过感动而开始走极端。 那边打得热火朝天,这边,谢辞枝也准备妥当,他让夏萤之与自己一起站在法阵中心,问:“知道这个是用来干嘛的吗?” 夏萤之点点头:“明白,这个是陷阱,我们是诱饵。” 在妖魔眼中,极品灵鼎往往就跟“唐僧肉”一样,只要用上一些增幅手段,就能靠灵肉香味引来远处的妖魔。 “对啦。”谢辞枝点点头,谈笑间已经往自己掌心割了一道口,鲜血落入法阵,繁复花纹泛起莹莹幽光,片刻后,周围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些黑烟似的东西从四面八方飘来,就像将墨滴滴入清水后,在水中丝丝缕缕荡漾开的模样,这些黑气直冲法阵中心而去,又在触碰到法阵边缘时停下,发出一阵滋滋声。 阵法边界仿佛立着一道透明的墙壁,黑烟一碰上就会迅速白化,滋滋声结束时,烟气彻底消散于空中,地上则噼里啪啦落下些形状不一的片状物。 夏萤之看得双眼放光:“我还是第一次见黑残片的收集过程。” 谢辞枝跟夏萤之讲解:“残片共分六品,有金、红、黑三种颜色,我们这样能收集到的都是黑残片,金残片只会出现在百年以上的妖物本体上......” 忽然,二人脚下的大地 震颤,远处竟传来一声轰隆巨响,惊雷乍起,而后狂风呼啸,又是一阵密如鼓点的隆隆响动! 系统本来无所谓了,一听这动静,顿时一个鲤鱼打挺活过来:“宿主!我们是不是把超厉害的妖怪引过来了!” 有心人天不负!或许别人的种种经历都是铺垫,一切都是为了让宿主在今天装个最大的! 谢辞枝大为震惊,当即表示:“当然不了!真那样我不白画了吗?” 他可是认真算好了吸引规模,严格把控阵里的每一条线画下的阵法啊!绝对不会犯这种引来计划外生物的愚蠢错误! 谢辞枝想到了什么,立刻拿出灵笺看了看,过了会儿安下心来:“哦,姚晏闯进来了,想让陆明涧偿命。” 系统:????? 夏萤之也在那边看消息,哇了一声道:“这人好像破镜了。” 嗑药了?堕魔了?短时间内速升境界可不是什么好事,夏萤之转了转眼珠,很快顿悟:“他跟祸心妖融合了。” 论坛里已经炸了锅,有人声称翠玉峰被设了结界进不去,有人想起今天各楼长老们集中开会,有人安抚正在找长老的路上,还有人在赌杀了姚晏会不会掉金残片。 大地晃啊晃,远处的巨响一声接一声,激烈的打斗引来天地异变,云层在翠玉峰的峰顶聚拢,雷声隆隆,山中不时掠过黑白闪光,令人心慌。 系统的心提起来:“宿主……” 谢辞枝嗯了声,注视了会儿远方,利落转身:“打不到这儿。” 系统:? 谢辞枝看着地上的残片,招呼夏萤之一起:“看这个,在残片颜色都是黑色的情况下,如何区分哪个品相更好,要看它们的……” 夏萤之火速进入状态,开心应道:“噢噢,原来如此……” 系统:??? 又一阵地动山摇,游蛇般的亮光似要劈开天幕,天地之间,一人怒吼:“陆明涧!我今日定要你偿命!!” 系统:“宿主???” 谢辞枝挥手:“别闹,人家喊得不是我。” “啊啊啊——!!” 一同响起的是远处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似野兽濒死前殊死一搏的怒嚎。 系统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信息量掀倒,在各种惊叫大喊里汇出一个消息:姚晏要拉所有人下水,把整个翠玉峰夷为平地。 下一秒,气浪猛然爆开,不少人的脑内嗡然一响,耳鸣阵阵。 但预想中的山地崩裂的惨状并没有出现。 周遭万籁俱静,仿佛时间停滞,世间的声音被尽数吸走,无比迅速,又仿佛极为漫长的一秒过后,黑白的天地重新染上颜色。 翠玉峰的上空,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无声坠落,噗通坠地的声音没有一丝传到栖云峰这头。 笼罩翠玉峰的结界片片破碎,系统茫然无措,一时失语,谢辞枝和夏萤之对视一眼:“看来打完了。” 系统还没回神。 谢辞枝见它一直沉默,大概猜到了对方怎么回事,干脆安慰对方:“想开点嘛,说不定我是那个。” 那个新词叫什么来着?谢辞枝想了想:“哦,摄像头主角。” 系统:……? 你,我……系统被这话搞懵了,内部电流疯狂蹿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大叫:宿主你也没在摄像啊!! 你根本啥也没看见啊!! 5.亲自见我 姚晏倒在地上,整个身体肿胀发黑,背部和腰侧有几个碗大的血洞。 他方才的模样更为恐怖,身上长出了锋利的骨刺和长长的节肢,像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而现在,那些属于妖物的特征迅速消失,姚晏不但恢复了人身,还急速干瘪了下去。 短短几秒,他就从刚才的肿胀模样,变得皮肤干枯,瘦骨嶙峋。 陆明涧低低咳嗽两声,满身是血,他擦掉嘴角血迹,居高临下地站在姚晏面前:“跑啊。” “人都死透了,你可别说了。” 贺惊春坐在离陆明涧不远处,闻言有气无力地摆了下手。 他身上的伤势比陆明涧轻一些,但人也是精疲力尽,谢醒跟百里驰同样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两个的话都不想说。 翠玉峰被他们搞得乱七八糟,树木成片成片地倒在地上,如同被风暴肆意蹂躏过的场地显示出方才的战斗多么凶险,一不小心,四人怕是都要交代在这里。 当今长澜最出名的四位天之骄子在同一天陨落,还是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靠歪门邪道半路跳出来的姚晏上,这也太尴尬了。 贺惊春看向姚晏的尸体,仔细观察,能看到有几条黑线在他的身体里到处游走,带动着他不时抽搐,四肢一会儿弹起,一会儿乱舞,像条在泥坑里打滚的可怜肉虫。 禁咒。 原本是一种用于极刑的惩戒咒,因过于残忍而被封禁,贺惊春暗暗咋舌,也不知道陆明涧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他们今日先遭了小人背叛,而后受到姚清袭击,对方视陆明涧为首要报复对象,出手狠毒至极,硬生生将五道咒印打入陆明涧体内,老实说,陆明涧现在还能站着,已经足够令人惊讶了。 他甚至比对方更狠,中咒后当即抓住姚晏,剑意裹挟着禁咒,以不死不休的气势刺入血肉,倘若姚晏还活着,必然已被这黑纹禁咒折磨得痛不欲生。 陆远山年少时被人称作“疯狗”,“血修罗”,陆明涧平时看着人畜无害的,一被惹急了,啧,果然是陆远山的儿子。 陆明涧仍在看姚晏,他理应虚弱至极,眼神却十分明亮,身上的气势浓烈,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又隐隐透露出一种高昂的战意。 别人看见他,恐怕很难生出趁虚而入的心思,只会担心被他的剑势波及,不敢靠近。 百里驰调整完气息,扶着树干站起来,提醒道:“残片。” “是金珠。”陆明涧平静道。 其他人听到却纷纷睁大了眼睛,百里驰轻点了下头,贺惊春则笑起来:“行,这下不亏了。” 惑心妖的金色残片已十分少见,没想到姚晏身上的更高一品,金珠可是百年难遇的极品材料。 姚晏凄惨坠落前,陆明涧就看到被自己刺穿的胸膛里有金光一闪而过,他当即将之取出,手掌一翻,便看到一枚璀璨圆珠。 这东西是个宝贝,若放出消息,不知能引来多少垂涎艳羡的目光,陆明涧本可以悄无声息地将金珠私藏起来,但在场的都是他信得过的同伴,他并未想过遮掩。 贺惊春等人的表情也很放松,甚至已经交谈起等回去后怎么休息,陆明涧却仍有些烦躁,脑袋也阵阵刺痛。 姚晏那五道咒印结结实实伤到了他,但他现在没有精力解决,甚至尚不清楚那些咒术的种类。 惑心妖擅长挑动并放大情绪,他心底那股压不下去的暴戾,大概就有其中一道或几道咒印的影响。 .......真想把姚晏再多切几块。 陆明涧盯着地上的尸体,姚晏已经彻底变得皮包骨头,折磨起来也没什么手感。 好在该死的不止姚晏。 他们今天打得这么艰难,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遭到了背叛,他要把那个人—— 谢醒忽的开口:“你打算拿金珠怎么办?” 周围顿时安静,贺惊春和百里驰的表情都有点古怪,他们没想到谢醒会这么问。 按照功劳划分,陆明涧出力最多,姚晏肯定算他打死的,金珠理应是他的战利品,何况金珠来自祸心妖,能解决妖魔咒术,拿在陆明涧手里也最有用。 贺惊春和百里驰反正是毫无争抢的心思。 陆明涧面色不改,他本来就不介意和大家分享金珠,闻言道:“可以将它分成四份……” “那只能炼出低一品的丹药,炼不出极品。” 质与量不可兼得,谢醒抿了下唇,犹豫一瞬后态度重新变得坚决:“我想要一整颗,我可以拿别的东西和你换。” 几人面面相觑,半晌后,百里驰道:“不至于吧。” 贺惊春也没心思逗谢醒玩了:“认真的?谢醒你吃错药了?” 他应该也不是这种人啊……贺惊春第一时间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急转直下:“你该不会是给你弟要的吧?” 谢醒皱了下眉,没有立刻否应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想撒谎也来不及了,另外三人不约而同地感到些烦躁。 贺惊春眼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轻蔑,面上夸张地耸了耸肩,摇头感慨:“没救了,这弟控真没救了。” 百里驰一阵无言:“残片不行吗?何必盯着金珠不放。” 谢醒并不认同:“这是最好的。” 最好的就要给谢辞枝?凭什么? 谢醒的话没能让别人妥协,反倒令大家更为不满。 谢辞枝是谢醒的弟弟,陆明涧的未婚夫,但很多时候,没谁把谢辞枝划进同一边里。 他居然更像一个蛊惑了兄弟的祸水,大家平时只会调侃兄弟脑子进水,讨好别人的模样真是丑陋,但真到了起矛盾的尖锐时刻,最先不满的还是那个作为源头的祸水。 “你不如说你弟重病,急需金珠吊命。”贺惊春凉凉道:“拼死拼活打下来的东西,你转头拿去给什么都没干的外人献宝……” 谢醒的声音冷下去:“外人?你觉得你和他比,谁才是外人?” 靠。贺惊春被气笑了。 百里驰也听得皱眉,陆明涧按了按太阳穴,他现在实在没心情和谢醒掰扯,只有找不到出口的躁怒在心底不断膨胀。 谢辞枝,谢辞枝, 谢辞枝,和本人都还没处出什么花来,名字已经听到耳朵起茧了。 他单独跟谢辞枝相处或许没什么,偏有个谢醒在旁边成天叨叨,话里话外指使你必须无条件捧着对方,真当他是伺候主子的奴才? 陆明涧放下手:“你说换我就换?” “你要论家族亲疏是吧?”贺惊春在旁边笑了一声,语气里也有了火气,冲谢醒道:“行啊,但陆明涧不是你弟夫吗?将来跟你堂弟睡一个被窝的,你和他比,谁算外人啊?” 这话不知为何刺痛了谢醒,他整个人的气势猛然一沉,竟在这一刻散发出些无法自控的杀意,和贺惊春直直对上。 “陆明涧帮辞枝,有什么问题?” 谢醒冷声问:“是辞枝主动想要这门亲事?陆远山还要靠辞枝来救,你搞清楚,是谁扒着谁不放!” 陆明涧脑袋里的某根弦在这一刻啪得断掉。 谢家有时候就像溺水时的浮木,有时候就会摇身一变,变成趴在身上吸血的蚂蟥,缠在身上扯不完的寄生草,谢醒还在说个不停:“他若需要,难道陆家不该给?莫说一个金珠——” “不扯我爹不会说话?舌头没用我替你拔了!” 没来由的厌烦在此刻到达最高点,陆明涧的剑铮然作响:“你弟离了你谄媚会死是不是?要不我提前把他剁了,省得他喊一嗓就换你跑我跟前乱叫!” 谢醒的脸色顿时阴沉无比,但陆明涧最不吃的就是这套,见状反倒冷笑了声。 谢醒怒道:“难道你要让他卷入刚才那样的打斗?他是灵鼎,陆明涧,你别太过分!” “灵鼎没手没脚还是形同废人?你们爱玩手足情深关我屁事!” 陆明涧不耐烦道,他怒极反笑,又开口嘲讽:“就算论关系,我们俩的事,你插什么手。” “他想要金珠?可以。” 他嗤了一声:“但别像个孬种一样躲在别人背后,叫他亲自滚过来见我!” * 距离姚晏引发的的骚动已经过了三天,谢辞枝今早一进药堂大门,就先跟陆明涧打了个照面。 “……?” 对方神色恹恹,看着怪怪的,会主动来药堂的行为也很奇怪。 谢辞枝没忍住多打量了几眼,跟系统嘀咕:“他看着好像吞了好几只苍蝇。” 陆明涧黑着张脸,嘴角绷直,跟谢辞枝对上视线后神情更为复杂,他下意识要移开目光,刚偏开一寸,忽的恼了,一下子移回来。 谢辞枝:? 该怎么形容便宜未婚夫的这个表情呢……就好像尴尬里带着不满,不满里带着悲愤,总之就是感觉很屈辱—— “辞枝!” 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蹿了出来,负剑青年——常青阁的剑老,陆明涧的师傅,一双大手牢牢按在谢辞枝的肩膀,哭诉道:“救救我徒儿!!” 越过剑老的半个肩头,谢辞枝看见药长老伸到半空中的手,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放在嘴边咳嗽了声。 “……” 陆明涧的表情则更屈辱了。 6.治病 剑老和药老在常青阁共事多年,二人称得上是对老朋友,受此影响,谢辞枝跟对方也逐渐熟识。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剑老时,对方神情疏离冷硬,听他问好只是微一点头,便目不斜视地走开,自己身边的弟子大气都不敢出,等人走后还不停感慨,不愧是剑骨天成,压迫感真不是吹的,简直就是剑意的具象化。 而现在,剑意代行人嚷嚷地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反复诉说他弟子现在多么多么可怜,多么多么危险,有点像那种躺在路边讹人的,听得药长老在背后不停翻白眼。 至于陆明涧,谢辞枝瞅了对方一眼,感觉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谢辞枝听了半天,结合药长老见缝插针的解释,和自己优秀的理解能力,大概明白了现状。 有关陆明涧等人的消息早就在常青阁传遍了,戒律堂的地牢目前还关押着一位剑楼的弟子,他与陆明涧平级,却同姚晏里应外合,加害陆明涧。 陆明涧先被这名弟子袭击,吸走大量灵力,伤到关键灵窍,后又被姚晏生生打入五道咒印,用系统那边的话来说,这都该被抬进重症监护室了,可不是在家里喝几杯热水缓缓就能好的程度。 但陆明涧偏不来药堂治病,一个人埋头捣鼓那几道咒印,虽然并非毫无成效,但剑老十分不满,对这种愚蠢行径嗤之以鼻,严厉批评。 在他口中,陆明涧灵力日渐枯竭,筋脉孱弱堵塞,识海受损,心神混乱,毒素愈深,再不好好上个十全大补治疗方案定要终身影响根基,日后形同废人,简直就是胡闹! 不滚过来治病就趁早滚蛋!出去别说是他的徒弟! 谢辞枝总结了一下剑老的意思:也就是说,我不出手陆明涧就完了,这辈子就到这儿了,生活再没有指望了,此等大恩大德简直永世难报。 系统:宿主真厉害! 现实肯定没这么严重,毕竟陆明涧就在这儿好好站着呢,都不是被抬进来的,不过剑老就这脾气。 而且人家的主张也没错,真发现家里最宝贵的弟子一身重伤硬是不去医院,但医院就在家门口五步外,自己还和医院里的顶级专家是朋友,负担医药费也绰绰有余,谁都要骂弟子有病然后强行扛着对方过去。 陆明涧面如土色,眼神空洞,看来也是抗议过一番,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已经大彻大悟一切的反抗都是徒劳。 剑老道:“我已经和你师傅说好,只要你愿意救我徒弟一命,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今后与剑楼的合作统统免去三成费用。” 药长老刚还翻了半天白眼,现在立刻喜笑颜开,在两边弟子的注视下脸不红心不跳,就“谈钱多伤感情啊”一事与剑老进行一番成年人的拉扯。 谢辞枝和陆明涧:...... 谢辞枝乖巧开口:“救死扶伤是药堂弟子本分,辞枝自是愿意的。” “好孩子。”剑老放下心来,转手一拍陆明涧的背,低声催促:“干什么呢,还不快道谢!” 陆明涧的表情像是又被人往嘴里塞了只苍蝇,他躬下一点儿身,药老在那头摆手推拒:“不用,多大的事,哪用得上专门道谢。” 哦?陆明涧微弯的背立刻重新挺直了。 “......” 陆明涧立得笔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尽显少年人傲骨,只要他不尴尬,就能尴尬住所有人。 系统悄悄问:宿主,他是不是不太喜欢你啊? “唔。”谢辞枝道:“我应该没惹过他。”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我能理解。” 毕竟还有个谢醒在。陆明涧是自己的未婚夫,估计平时没少遭到谢醒的骚扰。 谢醒肯定也不是那种故意唱反调的找事儿,说来好笑,陆明涧跟他竟还算得上能合作打怪,平时一同玩乐的朋友,论关系比跟谢辞枝亲近许多。 但谢辞枝大概能猜到那种感觉,如果把他和陆明涧互换一下,自他进门第一天,对方家里人就一直流露出那种“你就该全身心为他好”,“伺候好他是你本分”,“偏心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偏心,我不满意”,“知道你捡了多大的便宜吗还不好生伺候着”的意味,他也会觉得很不舒服。 不过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他觉得很无辜就是了,谢辞枝对系统解释:“我们对这些事的感受会不一样。” 在他看来,因为谢醒的独断导致别人讨厌他,属于天降黑锅,主动躲着垃圾走,垃圾硬往身上贴,在陆明涧那帮人看来,他可能更像不阻止跟班霸凌,反正自己冰清玉洁的恶毒女配,压抑原生家庭里永远沉默的老爹,“不作为”就是他令人烦躁的一个点。 谢辞枝句句发自肺腑,系统大受感动,感觉宿主身披圣者光环,剑老在那边吹胡子瞪眼:“那怎么行,这礼必须行!” 谢辞枝立刻附和:“剑老说的是。” 系统:......? 理解归理解,怎么做是另一码事。谢辞枝迎着陆明涧的目光,并不躲闪,反而笑了下:“你说呢?” 他生得好看,唇红齿白,长长的睫毛弯起,笑时有种于覆着白雪的枝头瞧见桃花绽开的绮丽之感。 最关键的是声音听着温和甜润,尾调略有上扬,他主动这么一问,情况就自发变得像少年人间的俏皮打闹了。 想到二人间本就有婚约,两边长老同时大悟,露出带着点点慈爱的目光。 陆明涧愣了愣,下意识偏了寸视线,心里不知在嘀嘀咕咕些什么,撇了撇嘴。 会不会处对象啊!剑老悄悄瞪了徒弟一眼,陆明涧扬了下眉,倒也觉得自己再闹别扭也太小气。 他收敛那股漫不经心的气息,也不含糊,朝谢辞枝抱拳,脊背利落下弯,当真规规矩矩,不打一点折扣地朝谢辞枝行了个礼:“明涧谢过谢小少爷。” 这事便算成了。 一炷香后,两边的师傅聊得尽兴,要去手谈几局,谢辞枝带着陆明涧回他自己的住处。 陆明涧应该要在栖云峰这边住上一段时日,具体住多久,得等自己给陆明涧做完检查,住的地方最好在自己旁边,最方便......谢辞枝一路上都在琢磨调养治病的相关事宜,那头陆明涧受咒印影响,心底有挥不去的烦躁,也在满脑子琢磨自己修炼和砍人的事。 故俩人一路上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赶路,到了栖云峰,进了院子,陆明涧盯着身旁的一寸药圃,慢吞吞问:“这是什么?” 谢辞枝答:“紫枝、岐黄草、白露兰,都是药草。” 陆明涧:“哦。” 谢辞枝推开门,带着陆明涧进了房间,屋内宽敞明亮,有茶桌杯具,角落还有一张干净整洁的床,很标准的药堂式修养病房。 却又比药堂明媚,窗口摆着鲜花盆栽,桌上摆着点心,多了不少活人气。 谢辞枝道:“你要是不介意,之后就暂时住这里。” “我住哪儿都行。”陆明涧应道,他第一时间关注的是这里的灵力,栖云峰灵力充沛,适宜灵草灵植培育,也适合修炼,这间屋的位置正正好位于灵眼。 以修炼的角度来说,谢辞枝给了他最好的地方,不可谓不上心,陆明涧顿了顿,视线在屋里扫过一圈道:“这里挺漂亮的。” 谢辞枝:“嗯。” 系统:...... 系统感到点说不出的压力,旁观如同一种折磨,谢辞枝干脆放它下线休眠。 他其实觉得没什么,系统或许觉得场面太不热络,但他们俩应该都挺放松的。 他们以前的相处方式要更加“相敬如宾”,放在无感情纯包办责任制婚姻里或许能算对模范夫夫,蜜里调油必不可能,胜在不起冲突。 谢辞枝从不向陆明涧要求些什么,不过谢醒会,而陆明涧大部分时候都会答应,反过来如果陆家有什么需要,谢辞枝也会答应得很爽快,二人明面上没有矛盾,也没有波澜,吵架也是陆明涧和谢醒吵,谢辞枝甚至压根不知道有这事。 他们今天这样相处,反倒新鲜些。 等谢辞枝开始做诊断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谢辞枝让陆明涧脱掉上衣,陆明涧二话不说,爽快脱下,少年人的身体像春天抽条的竹节,脊背线条流畅,身上的肌肉恰到好处,不会显得过分雄壮,又藏着澎湃的生命力。 谢辞枝围着他转观摩他身上的伤势,不时还要上手摸几下,感受皮肉下的骨骼经脉,两边都脸不红心不跳,整个场面毫无暧昧可言。 光着 上身被别人碰来碰去,陆明涧本来是无所谓的,受咒印影响甚至有点不耐烦,但他也觉得今天的谢辞枝有点不一样,好像经历了点微不足道的互动后,名为未婚夫的符号忽然变成了活人。 意识到这点后,他忽的就有点没法忽视谢辞枝的手了,皮肤接触时,陆明涧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细腻光滑,肤色也白得透亮。 应该不是因为修炼不足,只是灵鼎体质如此......陆明涧想着,在谢辞枝的手摸上他腹部肌肉时,下意识躲了下。 谢辞枝停下手道:“弄疼你了?” ......弄、疼? 陆明涧眼神诡异地瞥了眼谢辞枝的手,感觉自己能捏碎对方的手腕:“没,就是有点痒。” 那就是没事,谢辞枝想了想,提前说:“待会儿会更痒,你忍一下。” 为了防止陆明涧乱晃,谢辞枝让陆明涧抬起胳膊,双手合拢并在一起,接着他将右手轻轻贴上他的侧腰,左手握住陆明涧的手腕。 这个场面的好笑之处在于,谢辞枝并不娇小,但陆明涧更不瘦弱,谢辞枝根本不可能单手握住陆明涧的两只手腕,只是尽可能拢住了手掌贴合的部分。 他的贴近更让陆明涧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鼻尖还嗅到了浅淡的花香,与其说谢辞枝控制住了陆明涧,不如依靠陆明涧的自控力,陆明涧觉得,这真不怪他从对方嘴里听到弄疼这种话会想笑。 胡思乱想期间,谢辞枝通过右手,将灵力导入陆明涧的身体,一点针扎的疼痛自侧腰传来,转瞬即逝后又痒又热,陆明涧能清楚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钻入了自己的经脉肆意游走。 那感觉太过奇怪,陆明涧实在忍不住,下意识挣扎了下—— 没挣开。 何止没挣开,简直纹丝不动。 嗯? 陆明涧愣住,还没开始琢磨,谢辞枝已经放开了他:“行了,把衣服穿上吧。” “......” 陆明涧穿上衣服,穿的时候还一副在思索什么的表情,谢辞枝偏了下头,陆明涧跟他对上视线,回神问道:“这就结束了?” “结束了。”谢辞枝点点头:“你先坐下吧。怎么样,是不是很快?” 他那带着点喜悦的语气逗笑了陆明涧,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不过咒印带来的燥意始终不减,混在一起就乱糟糟的。 “厉害。”陆明涧夸奖道,尽力压制那股暴躁的施虐欲,他拉开椅子,正对着谢辞枝坐下,左右活动了两下肩膀,随意问道:“接下来干嘛?” 谢辞枝看他配合,也干脆开口直言:“你拿了金珠对不对?把那东西给我吧。” 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找不到出路的燥怒顺着这根引线轰地点燃,勾连出前几日的吵架,和一大堆平日里积攒的矛盾不满,一股脑烧成大火。 此时的陆明涧在外人看来必是喜怒无常,他像豹子又像头狼,盯着谢辞枝的目光锐利,夹着火星,像面对闯入领地的外来者,还有那么些—— ——不屑? 没等人认清,所有的情感就被迅速收敛起来,陆明涧仰靠着座椅,双臂抱在胸前,抬了下下巴:“你拿这东西做什么?” “行啊。” 他不听谢辞枝回话便又应道,也不看对方,视线悠哉地在房间里打转。 陆明涧嗤了声:“都说这东西药性大,用它炼出来的丹药,吃的人如果实力不济,反而会当场暴毙,七窍流血而亡吧?” “贪多嚼不烂,不然这样,你帮我治病,我帮你验验水平如何?” 陆明涧转头扬眉道:“你先和我打——” 他后半句渐渐没了声音,刚一转头,陆明涧就从谢辞枝的眼里看出了明显的疑惑和迷茫。 陆明涧的内心咯噔一下,某个想法电光火石般擦过他的脑海,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而谢辞枝已经不解道:“拿来给你炼丹治病啊?” 不然呢?我闲的没事干白抢你一个啊,土匪啊? 陆明涧:....... 哦...... 陆明涧慢慢改变姿势,将双手平放在两腿膝盖上,在谢辞枝的注视中,坐规矩了。 7.还没完 “姚晏的力量来自惑心妖,可以说,你中的都是惑心妖的咒印,用它自身凝结而成的金珠攻克效果最好。” 谢辞枝坐在桌前,不时开合抽屉,找来自己需要的材料。 玉髓芝、碎星砂、赤蛇木……谢辞枝依次按量称好,一圈材料中也包含陆明涧那颗圆润金灿的金珠。 陆明涧坐在对面,一副受教了的老实模样,规矩道:“哦。” 东西备齐,谢辞枝最后清点了一遍材料,分心问陆明涧:“咒印会放大你心底里的阴暗和燥郁,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想死。陆明涧面无表情:“挺好的。” 谢辞枝看他一眼:“你刚才怎么回事?” “......” “咳,”陆明涧咳嗽一声,满脸正色:“这咒印老让我莫名想发火,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谢辞枝点了下头:“确实不知所云。” “……”好想撞墙。 “别太在意。”谢辞枝又反过来安慰:“你能控制住自己不暴起伤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就是药堂鼎鼎有名治病零差评的大弟子吗......陆明涧脸上更烫,人坐得更老实了。 “你炼吧。还需要什么我替你弄来。” 发现自己闹了误会后,他变得特别乖顺听话,嘴里好听的话不要钱地往外撒:“都说你的炼丹水平是药堂第一,我也想看看你怎么炼......” 谢辞枝手上一顿,眼瞳忽的变亮,身体微微前倾:“真的?” 头一次见对方这样,陆明涧卡了下壳,嘴上已经道:“当然。” 谢辞枝笑起来,朝陆明涧伸出手,手上拿着株通体淡蓝,叶片上凝着甘露的纤长药草,草叶垂落,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陆明涧不解,下一秒眼睛微微睁大,无形的气流朝谢辞枝的手心汇聚,明明看不到任何明火,那株药草却慢慢变形,融化,在谢辞枝的手中化作一团明亮色的胶状物。 一股浅淡的霜寒气息在屋内弥漫开,谢辞枝笑着眯起眼,另一只手一点桌面,黑色细砂汇入掌心。 胶体瞬间转为橙红色,悬在谢辞枝的手掌上方跳跃,如骤雨敲打水面。 随后是断成几节的红色枝条,深绿色的碧髓晶粉.......胶体不断膨胀,又似一团彩色的火焰,在谢辞枝的手中摇曳。 陆明涧天生剑骨,眼睛通明,能视常人难辨之物,这让整个炼丹过程在他眼中更为绚丽。 他看见灵力如水如火如烟,丝丝缕缕缠绕,引导材料交融,他看见两极药性激烈碰撞翻滚,消亡后化作新物,青碧色的液体荡漾,包裹勾勒出丹胚雏形。 谢辞枝用另一只手拿过金珠,合拢掌心,再张开时,坚不可摧的金珠已经变为细腻的金粉,他缓缓将之引入丹胚中,丹药顿时发出柔和的光亮。 谢辞枝合拢双掌,将那光芒收于手心,眉目低垂,神色温和,在这瞬间让陆明涧生出种难以描绘的感触,好像对方正在手中孕育生命,竟莫名让他想起俗世中那怀抱婴孩的白瓷观音像。 以掌为炉,徒手成丹。 待谢辞枝松开手,右手掌心只剩一枚鸽卵大小的成丹,青碧色打底,其上游走着五根金色细线,丹中灵力氤氲,有一种透亮的质感。 他暗暗端详一番,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不由在心底哼哼两声,朝陆明涧道:“厉害吧?” “......厉害。” 陆明涧于短暂的停顿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下再交错视线时,他的眼睛跟谢辞枝的一样亮了,谢辞枝因此又眨了眨眼,无声地笑起来。 “很厉害。”陆明涧真心实意地赞叹道:“方才灵力,控力,感知力,缺一不可,想必失之毫厘就会差之千里,你却能分毫不差。” 谢辞枝应道:“唔嗯。” “我之前以为你是因体质特殊,才能自成丹炉,今日一看,哪有那么简单,那些言论太过偏颇。” 谢辞枝又应:“哼哼。” “剑楼有太多人比不过你!” 哎呀哎呀,谢辞枝的脸颊染上些浅粉色,指尖缠上自己的发辫。 纵然修行的道有所不同,一些东西也是相通的,陆明涧想得认真,谢辞枝对灵力的细微把控,完全可以用精妙绝伦来形容,换在剑道上,他是可以一口气操纵二十把,五十把......一百把剑的程度! 这人放在剑道上也肯定是个好苗子啊!师傅,怪不得你那么看重谢辞枝! 陆明涧在这一刻大彻大悟,脑袋越发活络,对方不练剑也没关系,就凭谢辞枝这炼丹技术,又快又好,在战场上可不需要专门腾出地方启炉开火,焚香沐浴,他单凭磕药硬耗也能耗过一批人。 陆明涧下意识道:“你有这资质怎么还——” 他硬生生把那个“弱”字吞回去,谢辞枝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能听出他语气里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谢辞枝左想右想,一时想不出自己有哪里令人恨铁不成钢的,他不是哪哪都做得很好吗?只能困惑问:“你是不满,我怎么会只是名弟子吗?” 陆明涧:? 谢辞枝点点头,已然道:“药堂的长老之中,的确有几名水平不如我,但是没办法,考核制度有规定,我以前问过,学生不能兼任长老。” 陆明涧:...... 原来你不仅敢想,还真尝试了,他都没生出过干掉剑楼哪个长老自己上位的心思......陆明涧忽然觉得自己落后了。 “嗯。”陆明涧应道,谢辞枝眨巴两下眼睛,直勾勾瞧他,陆明涧注意到谢辞枝的目光,立刻道:“......真厉害。” 谢辞枝又弯眼笑起来。 他把丹药放到陆明涧的掌心,嘱咐道:“吃了吧。” “直接服下就行,然后运气把药性引出来,同灵力一起过一遍全身经脉。” 陆明涧点头,按吩咐吃下丹药,到角落的床上打坐运转灵力,顿觉一股热气在丹田散开。 气浪接着化作道道暖流,沿周身筋脉游走,身上的瘀堵难受处随之消解。 温暖的热流过后,身体里又传来股舒爽的凉意,沁过经脉骨骼汇入眉心,脑内的种种杂念皆似被风吹走的尘埃,陆明涧呼吸越发平稳,整个人变得安静。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双目明亮有神,轻快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陆明涧舒展身体,像午睡结束,从树上跳下来的野豹,感觉身体好久没这么活泛过了,好得他都有点手痒,想赶紧提剑去练武场绕一圈。 他心底那股暴戾的气息消散了些,此刻胸怀宽广无比,连那个勾结姚晏刺伤他的弟子都——哦,这个不行。 他得把他杀了。 想到对方正在地牢里苟延残喘,提心吊胆自己会被如何处置,陆明涧内心微晒,慢条斯理地活动手腕。 谢辞枝在桌前悠哉地看着书,默默又喝了口茶,给病人充分的思索空暇。 陆明涧背对着谢辞枝,等转过身时,已经收敛了那隐隐桀骜危险的气势,听话地问对方:“我现在就算好了吗?还要住多久?” 谢辞枝治病的速度让他惊讶,但以他对药堂的理解,自己是不可能今天就离开的,后面还会有些十分无聊的“调养观察”活动。 谢辞枝幽幽朝他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天?比他以为的少好多。陆明涧琢磨着,他倒是不介意在这儿住个三五天......谢辞枝道:“先住一个月。” 陆明涧:“......” 陆明涧:“啊?” “哪会这么快好全,而且你师傅想给你好好补补呢。” 谢辞枝摇摇头,陆明涧身上最大的问题算是解决了,真要说的话,现在就给他开几服药,让他回去自己抓着吃,后续凭他那优越的身体素质,不出意外也能康复,但剑老追求的可是豪华顶级专业全方位护理至尊会员黑卡套餐。 那这事项可就多了哦,谢辞枝数着指头提前跟陆明涧预告:“除了定点吃药,你还要泡药浴,清余毒,要注意吃食忌口,按时休息......” 陆明涧的神情麻木了,但觉得还能承受,他“嗯”了一声,谢辞枝看他一眼,按下最后一根手指:“......最近的修炼时长不准超过一个时辰。” “......” * 难受,问就是浑身难受。 不能吃想吃的东西,嘴里能淡出鸟来,他忍,他不能吃谢辞枝却会端着好吃的旁若无人地路过,他再忍,晚上一到点就被对方按回房间睡觉,他还忍,不能修炼,超出一分钟就要被谢辞枝摇铃喊停, 他忍......他难受! 仅仅在栖云峰过了三天,陆明涧就已感到度日如年,他蹲在地上,边嘀咕边用力拔走药圃里的杂草。 谢辞枝说看他无聊,赶他来照顾药圃,他看对方就是把他当免费劳动力使唤! 而且废话......能不无聊吗?每天就一个时辰??剑楼最懒惰的弟子都不敢做这种梦。 谈不来,剑修和丹修确实是谈不来,陆明涧暗暗腹诽,而且一超时就摇铃是为什么啊? 他的同伴倒是过得潇洒快活,他说自己要在栖云峰待一个月,他们给他发了一整页“哈哈哈”的垃圾话过来,贺惊春说得最恶心:“有貌美灵鼎日夜照顾也算享福”......滚!! 最近越看对方说话就越烦,他居然开始理解谢醒了。 说到底要不是谢辞枝管着,他早就——! 想到这儿,陆明涧拔草的动作微微一顿。 兀自沉默片刻,陆明涧放下手,抬头,整个院子里就他一个人,谢辞枝待在自己的屋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湛蓝澄澈,笼罩绵延起伏的苍翠山林,周围安静,只偶尔能听到林中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 要不是谢辞枝管着......? 人家管就要听? 陆明涧眯起眼,长老的话他都没有句句照做过。 再说了,他现在不就没被看着么? * 陆明涧待在栖云峰的第一周,谢辞枝得出结论,对方养伤养得并不安分。 比方说,他嫌饭菜寡淡无味,就干脆偷偷钻进林子,捕鱼捉鸟烤来吃。又比方说,他嫌晚上睡觉的时间点太早,明面附和,实则半夜偷偷爬起来翻闲书看。 还比方说他嫌修炼时长太短......哦哟这可就有的说了,绝对的重灾区,隔三岔五就想钻空子。 谢辞枝支着下巴,看前方空地上的陆明涧活动筋骨,与系统复盘一周近况。 他倒是也不恼,还跟系统感慨:“看来他精神不错,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系统疑惑地问:“宿主不生气吗?” “不啊。”谢辞枝想得很开:“这种事很常见。” 就像医生嘱咐病人不要喝酒,病人一开始还“好的好的”,过一阵子就开始“小酌一杯,问题不大”。 如果不“酗酒”,确实不算大事,但毕竟是豪华顶级专业全方位护理至尊会员黑卡套餐嘛,谢辞枝自然会在看护上更尽心些。 他的每一项安排背后都有细心规划,充分站在陆明涧的角度考虑……哦,摇铃铛是个人趣味,就是感觉有点好玩。 端着香喷喷的饭菜路过对方也是。 认真计时也算有点私心吧,在对方战意正酣的时候突然喊停,对方的表情也挺有意思。 系统:…… 这么一回忆,忽然觉得对方跟宿主唱反调也不奇怪嗷。 唱就唱吧,反正两人也没故意对着干,如果要给他俩安一个片场,定然不是严肃教育片,而是轻松喜剧,主打不升血压,唯有共鸣。 系统觉得自己懂了,他的系统库里有很多这种题材,宿主和陆明涧的这个叫什么?叫“欢喜冤家”,“打情骂俏”呀! “而且他现在不擅忍耐,和咒印还没清完也有关系。”谢辞枝感叹一声,包容道:“我能理解。” 系统深刻认同:“我懂我懂......” 谢辞枝:“但是我拒绝。” 系统:? 谢辞枝利落站起来,他今天就要对这自认为能轻视医嘱的家伙说不! 系统一阵卡壳:“宿主不是说不讨厌吗?” “确实不讨厌啊。” 今天的修行才开始了一小会儿,陆明涧拿起水壶,仰头喝水,他刚刚做完热身,此时状态正好。 谢辞枝走过去,跟系统解释:“和喜欢讨厌没什么关系,就是,我既然能尝试让他完全听我的话......” 那为什么要放任他呢? 谢辞枝朝陆明涧径直开口:“之前我朝你要金珠的时候,你有话没说完吧?” “噗——咳咳!!” 陆明涧当即呛到,扭头爆发出一阵呛咳,他盖上水壶,神色尴尬。 这事儿还能不能过去了! 8.尽兴 平心而论,陆明涧最初没打算这么不听话。 他是想要悄悄放松一下,但也心里有数,没想着视医嘱为无物,只是,在和谢辞枝斗智斗勇的这几天里,他自觉他的心态发生了点小小的变化。 这还得追溯至他第一次溜进林子里捕鱼,当时一切瞧着都是那么顺利,谢辞枝在屋里看书,他一个瞬身,人就悄无声息地从药圃前移动到了林子里,连草叶都没惊动。 为防万一,他捉鱼时还谨慎地在周围画了警戒用的法阵,栖云峰的灵鱼比他想象中肥美许多,他耐心把鱼烤至表皮金棕,撒一把调料,再塞几颗红彤彤的小浆果,烤好的鱼拿在手里,香气扑鼻,只要咬一口,就能吃到金黄表皮下白嫩柔软的鱼肉—— 头顶的声音道:“好香啊。” 陆明涧差点原地跳起来,他一抬头,谢辞枝正撑着伞瞧他,伞上隐匿用的咒文若隐若现,对方转着伞柄,悠哉分析:“眼下还不到饭点,你却在这里烤鱼——” 陆明涧脑筋转得飞快:“我这是——” 谢辞枝眼睛一亮:“想来肯定是烤给我的吧?” 陆明涧:“——啊?” 谢辞枝已经朝他伸出手,无辜反问:“嗯?” 陆明涧:“......” 最终,谢辞枝当着他的面优雅享用了两条烤鱼,陆明涧木着张脸蹲坐一边,饿着肚子听对方毫不吝啬地赞美自己的烤鱼技巧。 在这之后,陆明涧就有些犟上了,他尝试了第二次捉鱼,第三次打鸟,第四次把水壶里的水换成酒。 然后他看谢辞枝吃烤鱼,吃烤鸟,在谢辞枝笑盈盈的注视下僵着脸喝完一壶的十全大补草药汤。 谢辞枝绝对是故意的——他平时拿来的药汤都会做口味调整,唯独这个莫名其妙灌满了水壶的药汤难喝得要命。 相处得越久,陆明涧就越觉得,对方跟谢醒口中的那个柔弱表弟差得也太远了。 如果谢醒说的没错,谢辞枝娇弱天真,不谙世事,是金贵受宠的小少爷,那陆明涧也会远比现在安分,就像他一直以来做得那样:没必要跟对方计较,接触越少麻烦越少,而且也很无聊。 大不了,他背着谢辞枝自己玩去,不会有人发现,怎么会被发现? 谢辞枝是不通武学的灵鼎,自己有十几种方法不动声色地跟踪对方,令对方一无所觉,反过来谢辞枝想做什么,五步之内必被察觉,这才符合谢醒那神经质的保护做派! 谢醒脑子有毛病吧?陆明涧最近经常这么想。 总之,他一开始在谢辞枝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是想着放松一把,让自己的康复生活不那么憋闷,现在是因为......该说胜负欲还是什么呢...... ......难道自己捣蛋次数太多,招人烦了? 陆明涧略感心虚地摸了下鼻梁,很快又变成警觉,对方怎么突然提自己的糗事?这该不会是他对付自己的新招数吧? 谢辞枝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你那时是想和我打架吗?” 陆明涧:“我——” “可以。”谢辞枝不听他掰扯,直接就应下,灼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手中。 他轻巧转了下伞身,一如既往是幅美人撑伞的闲散画卷,朝一时愣住的陆明涧开口:“我们来打架吧。” “——” 陆明涧先是怔愣,短暂沉默后,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的目光中夹带些许审视,但模样平静,既没有他主动提议打架时的嚣张,也没有不屑或厌烦,只确认道:“和我打?” “没错。”谢辞枝撑开伞,瞧着不像在约架,而是递出一场宴会的邀请:“要是打得尽兴,你后面就要好好遵守医嘱,完全按我说的做,不准再偷工减料。” 尽兴?陆明涧咀嚼着这个词,和谢辞枝对视,目光相撞,令陆明涧想起他和对方在药堂见面的时候。 对方不躲不避,眼瞳清亮,坦然视线里带着点势在必得的坏念头。 他当着自己的面挖坑,还笃定自己一定会跳,就像现在这样—— “眼下能和你切磋的对象也只有我了。” 谢辞枝的红伞流转,伞面闪烁着多如繁星的法阵图案,他冲陆明涧笑笑:“你说呢?” 当真是钩直饵咸。 陆明涧挑眉,收敛了他那股锋利的气势,他活动了两下肩膀,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那我要是赢了呢?” “那以后我就适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明涧感慨:“听上去不错。” “是啊,对你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谢辞枝悠哉附和,伞下眉眼弯弯:“打不打啊?” 陆明涧闻言笑了声。“打。”他放下手,改搭上长念的剑柄,浓眉下压:“干嘛不打?” * 谢辞枝有一把难对付的武器。 灼华——由谢老爷子亲自出面,拜托了长澜赫赫有名的武器大师制作,伞上附有的阵法繁多,据说挑战了大师制器以来的叠阵极限,再怎么孱弱的灵鼎,拥有此物也可获得自保之力。 树林之中,看不清的凌厉剑光与谢辞枝的伞面相撞,发出或尖锐或沉重的声响。 没人能看清陆明涧的动作,但似乎也不需要看清,灼华的伞面上浮现出幽蓝色的纹路,将谢辞枝包裹在一个透明的罩子中,只有周围的声响,和罩子不时的若隐若现,告知正有人不断发起进攻。 剑光如疾风骤雨,倾砸在伞面之上。 二人看着难分胜负,战斗变成持久战,让人惊讶的是,谢辞枝的灵力储备远比旁人想象的多,加上陆明涧受过伤,僵持下去,最后大概会以陆明涧灵力体力率先不支分出胜负。 正因如此,谢辞枝始终显得比较悠哉,以最小的幅度应对陆明涧的攻势。 陆明涧早就想试试这伞上的防御阵有多厚,他打得畅快,但是不蠢,二人你来我往相互耗走大量灵力,灼华上的阵法高速锐减又不断重新组合编织,很快,陆明涧便停下攻势,他遥遥看着谢辞枝,忽的笑了下。 要陆明涧来说,他认为一个人的战斗风格完全可以反映出本人的性格。 他是,他的师傅是,他的同伴是,谢辞枝自然也是。 虽然谢辞枝肚子里装的坏水不少,但如果对方真是那种狡诈油滑的性子,陆明涧反而会觉得对方好搞很多。 又或谢辞枝是那种打起来摇身一变,气势凶猛锐利,战斗欲高涨的类型,那他的行动方式也会好预测许多。 可谢辞枝给人的感觉一直是“无害”的。 包括现在也是,表情不惊慌也不热情,主张最大程度发挥灼华的优势,既没有完全依赖自己的武器,也没有被挑动起很高的战斗欲,其风格可以用稳健乃至保守来形容。 你不招惹他,他就也不招惹你,除了“乖”捕获不到什 么很明显的气质。 自己平时好像有点弄不过谢辞枝,打起来也会这样吗? 陆明涧轻啧一声,再度抬起长念时,整个人仿佛于无形间被抹除。 声音、气息、杀意......一切都消融于空气,若不是视野中仍能看见陆明涧的身影,人们大概都会认为对方已经离开了这里。 谢辞枝眨了下眼,在一阵空白的沉默后,忽的,捕捉到草木摇曳的声音。 起风了。 比系统的警报更快,圆形的屏障瞬间变成平面,谢辞枝于正前方张开灼华,数十道阵法一同张开! 阵法如层层叠叠绽开的花瓣,而后是片片碎裂之声,陆明涧似一道黑线,剑光集中到一点,以锐不可当之势破开层层阵法,冲谢辞枝疾奔而来。 “宿主!”系统尖叫起来,谢辞枝的灵力悉数灌入灼华,伞面越发鲜红如血,伞上金色纹络发出耀眼光芒,试图阻挡陆明涧的攻势。 十、七、五、三——长念气势如虹,与灼华猛然相撞,剑气从最初的锋锐,渐渐变缓,变慢,伞柄嗡嗡震颤,震得虎口发麻,法阵的编织重组令人眼花缭乱,直至刺眼的光芒猛然爆开。 谢辞枝感到伞面一轻,陆明涧的攻势终究被他挡在了三步之外。 对方灵力耗尽,没能冲破灼华的最后一道核心阵法,不知这是否符合他们约定里的尽兴? 谢辞枝看向离自己很近的,漆黑的长念剑身,下一瞬——伞柄上传来重重的击打感。 眼前的人影消散,化作一抔尘埃,陆明涧不知何时已经闪现在他左侧,剑尖指向明确,直直刺向伞柄。 谢辞枝被这一击震得手上一麻,伞柄即刻脱手,武器脱离掌心飞向后方,宣告了他在最后关头的败北。 陆明涧忽然感到一丝违和。 手感不对。 所有人都将灼华看作一把上品灵武,它挥动起来优美,在空中画出柔和的圆弧,看着空灵,轻巧,最适合灵鼎。 ——太重了。 剑尖发出沉闷的声响,过于钝重的震动感顺着剑刃,剑柄传到手臂,告知大脑,同一刻,谢辞枝消失于陆明涧的视野。 轻柔的视线落在陆明涧身上,实际上,从袭击发动,到成功令灼华脱手,谢辞枝的视线始终未从陆明涧身上移开。 只是这视线太过安静,普通,如随意的一瞥,以至于到现在才被陆明涧所察觉。 每回都是最后才发觉。 谢辞枝下蹲,向前,半个身子已至陆明涧侧下方,他右手握拳,陆明涧瞥见纯白的发梢在空中仰起弧线。 本能快于理智,陆明涧意图后撤,但谢辞枝快过本能。 下一秒,陆明涧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无声的气浪爆开,视野迅速倒退,他的后背接触到树干,一阵接连不断的响声后,直直撞上林外的山壁。 山石巨响和鸟兽鸣叫一同响起,尘土碎石飞溅,山崖顿时向内凹陷出一个大洞。 系统目瞪口呆。 谢辞枝直起身,伸手将耳边的发丝捋到耳后。 上次系统询问谢辞枝修为如何时,谈话被姚晏打断了。 “灼华能帮我修炼呢。”谢辞枝轻巧拾起红伞,手上传来与它的尺寸过于不符的重量。 他施施然撑开伞,红伞一转,像有花瓣扑簌簌落下,谢辞枝颇为得意地对系统说:“你看,我就说我很强吧。” 9.输赢 谢辞枝这一拳打断了陆明涧三根肋骨。 以剑修的标准来看,这似乎还称不上是重伤,至少陆明涧被打趴后马上又跳了起来。 他抹掉嘴角溢出的血,眉毛下压,眼睛里酝酿出浓重的战意,瞳孔深处呈现出血红色。 他看着像要杀人,但并不愤怒,更似盯紧猎物的野兽,思量如何最快咬断对方的喉咙。 满溢攻击性的视线锁定谢辞枝,谢辞枝反冲陆明涧弯弯眼睛,遥遥朝他抬起右手。 系统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仇人文学,因为它听见谢辞枝在心里嘟囔了句“应该把他的腿打折”。 好在,俩人最终还是没打下去,栖云峰的动静引来了邻峰注意,山中采药的弟子已经通知了长老。长老到来时,高境修士的威压一并铺开,警告打斗的弟子立刻停手。 山上的两人脸色皆一下未变,陆明涧眉梢一挑,视肩头的压力为无物,眼里红色更浓,谢辞枝则利落地将伞合拢。 他转头撞上陆明涧不满的视线,眨了眨眼,无声地笑了下,谢辞枝再次伸出右手,手掌向下,轻轻一压,像个亲昵的招呼。 “坐。” 什—— “砰!”膝盖猛地触地,陆明涧尚未反应过来,双腿就不受控制地一软,人重重磕在地上。 长老落地后,看见的便是狼狈爬起来的陆明涧,和站在对面双手背后,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的谢辞枝。 ?怎么倒下的是剑修啊?跟着长老赶来的弟子愣住,再定睛一看,两个竟都是常青阁的名人,眼里顿时迸射出强烈的探究光芒。 长老看见是他俩,也略感头痛,先挥挥手派人去通知两人的师傅,又板着脸怒叱:“胡闹!药堂岂是容你们私斗的地方!” “......”陆明涧耳朵有点发红,主要是气的,但那股狂傲的气势总算是蔫了下去,他不情不愿道:“罗长老,我们没有私斗。” 谢辞枝认真点点头:“罗长老,我们只是在做康复训练。” 罗长老神态松动,眼里闪过几分迟疑,紧接着,他看到周围随处可见的深切剑痕,大片拦腰倒下的树木,以及顺着这些树木一路看去,尽头山壁上那个直接凹进去的大坑。 罗长老:...... 长老眼里的迟疑顿时消散,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冷笑。 谢辞枝和陆明涧听了半柱香的训话后,剑老和药长老齐齐赶来,两个师傅都是常青阁有名的护犊子,一人训了一句自家弟子后,双双扭头和罗长老辩解起来,罗长老顿时瞪圆了眼睛。 他听两个师傅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你看,他已经知道错了,他多听话啊”,从胸腔里挤出声“呵呵”。 谢辞枝和陆明涧规规矩矩站在一起,二人皆是无言,问就是在做深刻的反省与检讨。 共同旁听了会儿长老辩论后,谢辞枝偏过头,对上陆明涧看过来的视线。 陆明涧的背下意识挺直了,他目光偏移一寸,谢辞枝却仍直直瞧他,身子微微前探,问道:“是不是我赢了?” 陆明涧顿时哽住。 他们这回有人中途打断,不能算数——啧,这次确实算他输了。 至少,他未能察觉谢辞枝是什么时候对他动了手脚。 实话实讲,陆明涧是个对胜负很干脆的人,输了就输了,耍赖不认账最没意思,只是自打记事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摔个狗啃泥。 怎么就老是在谢辞枝面前这么丢脸?陆明涧一阵羞恼,本该坦率说出口的“是你赢了”憋在喉咙里,晚了两秒没能出来。 谢辞枝看出陆明涧眼里的不情愿。 那边,长老们“商讨”完毕,决定散场,药长老喊了声“辞枝”,谢辞枝闻言转身,没开口追问陆明涧,径直往药长老那边去了。 “哎。”陆明涧在他背后小声喊了句。 谢辞枝回头,陆明涧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见人回头也没能组织出语言。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谢辞枝朝他礼貌挥了挥手,再度干脆地转身离开。 陆明涧揉了把头发,刚抬起胳膊顿觉身上哪哪都疼,嘴上“嘶”了一声。 剑老从背后走过来,见徒弟一直盯着别人家徒弟的背影,心里啧啧两声,悄声询问:“吵架了?” 陆明涧:...... 吵倒是没吵架,但,陆明涧顿了顿,心里莫名有点不踏实。 具体的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最后的气氛很怪,明明一开始还好好的。陆明涧心里头别扭,战意沸腾时的畅快心情像被针戳破的皮球,忽然就散了个干净。 但他就嘴上晚了两秒,又不是输不起!这也算天大的错事吗?陆明涧踢了脚地上的石子,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跟剑老道:“哪能啊师傅,我俩就正常切磋。” “......”剑老瞥他一眼,手背到身后:“有矛盾趁早解决啊。” 陆明涧闷声道:“真没有。” 剑长老:“你不追上去和人家道个别?” 陆明涧:“......我没事追他干嘛啊,没必要吧师傅。” 剑老点头,煞有介事道:“行,那就这么着,咱们这就下山,以后再也不跟他们玩了!” 陆明涧脚下一顿:“......下山?” 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剑老再瞥他一眼,挑眉:“对啊,后面几天人不治了,正好,我看你小子也不乐意跟人家——” 陆明涧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扬声道:“他就这么生气???” 剑老:——? “这就要赶我走?我——一直挨打的是我吧!我也没耍赖吧!”陆明涧恼道,满腔忿忿不平,剑老先是惊讶,听对方越说越委屈,内容听着还很丢脸,连忙“哎,哎哎”打断对方。 “谁赶你走了!我是说你可以换别人——算了。” 剑长老满头黑线,看见陆明涧疑惑的表情更是噎住,他懒得再跟对方解释,直接道:“谢辞枝后面几天要受罚,肯定要换别的弟子来照看你,你真不再和人家说两句?” * “之后三天,你就待在丹房里看管丹炉,你可有意见?” 药长老温声询问,谢辞枝站在对面,乖顺答道:“弟子没有意见。” 药长老点点头,左右四下无人,又压低声音跟谢辞枝道:“就当休息了,到时候想吃什么直接跟值守弟子说。” 谢辞枝也认真地点点头:“我想点流光楼的每日限定。” 药长老大手一挥,准了:“让他们提前订上,省得到时候还要现抢。” 不管怎么说,谢辞枝负责医治陆明涧,结果对方旧伤还没好全,就又添了堆新伤——还是被谢辞枝亲自打出来的,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打斗现场,明面上的处罚肯定是要有的。 不过药长老显然不打算真责罚弟子,谢辞枝被安排进入丹房管炉子,美名其曰“关禁闭”,实则屋里有桌有床,要看着火候的丹炉也不多,总体上颇为清闲。 师徒俩都很满意这套安排,只剩系统忿忿不平:“怎么就宿主受罚?” 谢辞枝眨了眨眼:“因为被打断肋骨的是他不是我。” 关禁闭,是胜者的特权,败者只能躺病床。 ......也是。系统被说服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个为宿主扬名的好机会:“那么多人都看见是陆明涧先倒下的,宿主以后是不是要出名了?” 惊,打赢了天才剑修的竟是他!被所有人当作战斗废材的我其实LV999! “我本来就很有名。”谢辞枝纠正道,对走上学院武力巅峰的未来毫无期盼:“应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真要在这方面出名,他早就出名了,谢辞枝想起些往事,跟系统聊天:“我小时候还揍过谢醒。” 谢醒小时候不像现在这样寡言,可以用嚣张跋扈来形容,他早早就显露了自己的武学天赋,过去是瞧不起身为灵鼎的谢辞枝的。 谢家内部有些复杂,父母一辈称不上和睦,而小孩子们先天与父母一派,常会把大人的认同夸奖当做最大的目标。 对于那时的谢醒来说,欺负谢辞枝就等于帮自己的父亲,既然父亲敌视谢晚意,那自己跟谢晚意的儿子也是敌对关系。 “谢醒当时挑衅我,非让我和他打架,我们就打了。”那场打斗结束得非常快,谢辞枝点评:“他没陆明涧抗揍。” 系统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然后呢?” 它在这时忽然感受到了种违和:“咦,所以,他们应该早就清楚宿主很有天赋啊?” 那谢醒还成天左一句辞枝弱右一句辞枝不行的......在想通这乱七八糟的脑回路之前,系统第一反应是愤慨:“所以,他输了也不承认宿主强?这不耍赖嘛!” 谢辞枝被这话逗得笑起来:“可不是嘛,真差劲。” 药长老看了自己徒弟一眼,察觉对方心情不错,越发放下心来,俩小孩果然没起什么矛盾,最多算小打小闹罢了。 药长老道:“那就这样,你今晚就直接去丹房——” “等一下!” 第三个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师徒俩皆是一愣,扭头就看见陆明涧急匆匆跑了出来。 “药长老,我们只是正常切磋,切磋时受点皮外伤很正常。” 陆明涧焦急道,一周以来,谢辞枝 头一次被陆明涧噎了一下,说成“皮外伤”,是不是有些太不尊重他的劳动成果了? 药长老瞪大眼睛,对现状丈二摸不着头脑,陆明涧停下脚步,神情略有变化,已然隐隐觉得场面气氛不对,跟他以为的很不一样。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总不能现在扭头说“走错了”吧! “我……”陆明涧卡壳,以豁出去的语气开口:“我这都是自愿的,药长老,您不该责罚他!” 剑老紧跟着从林子里钻出来,闻言脚下一顿,他看了看沉默的现状,摸了摸鼻子,咳嗽了一声,事不关己地望向远处。 “……” * 一炷香后,周围人都已走光,唯谢辞枝和陆明涧两个人站在原地。 两个师傅又勾肩搭背相约吃吃喝喝去了,谢辞枝和陆明涧遥望着他们的背影,二人又并排站在一起,皆沉默不语。 片刻沉默后,谢辞枝先道:“回去吗?” “......”陆明涧从嗓子里挤出声:“嗯。” 谢辞枝点头:“正好,反正我也不用关禁闭了,下午我可以把药圃里的土翻一翻。” 陆明涧:“嗯。” “你吃过养气丹,所以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但身上的伤可是一点没好。”谢辞枝的声音听着越来越古怪,“等回去了,你要立刻回床上躺着去,不要随便下地。” 陆明涧:“......嗯。” “然后还要,噗......”谢辞枝实在忍不住了,偏过头去:“还要,哈哈......” 陆明涧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咬牙抱怨道:“别笑了......” 他越想越心中不平:“我是因为谁这样的啊!” “我知道......哈哈......”谢辞枝的笑声根本止不住,他笑得腰都弯下去了,过了会儿扭过头,擦擦眼角笑出的眼泪,认真提议:“你要是不想走,我可以背你回去。” “不用!”陆明涧听得简直眼前一黑,他宁可自己爬回去! 所以就说了,为什么老是在谢辞枝面前这么丢脸啊!他以前做过的值得说道的事也不少吧?不说多厉害,起码也是个不错的形象吧?偏偏最近吃的瘪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等伤好了他邀请谢辞枝去看自己的擂台赛,能挽回一点印象吗? 陆明涧恹恹琢磨着,谢辞枝偏头瞧他,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是不是我赢了?” 这话题又被提起,陆明涧内心下意识咯噔响了声,他扭过头,谢辞枝正认真盯着他。 谢辞枝的脸上带着点笑意,但与嘲笑无关,那双眼睛专注,让人想起春天的桃花,又有些亮晶晶的,陆明涧透过对方的眼睛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里面的人影并不是个出糗丢脸的白痴,甚至带着些讨人喜欢的亲昵。 “......嗯,你赢了。”先前有点梗住的话,忽然就变得特别容易说出口了,像阵自然吹起的轻风从嘴里冒出来,陆明涧顿了顿,又开口:“刚才,你生气了?” “生气?没啊。”谢辞枝想了想,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坦率道:“而且你也承认是我赢了。” 说不出来心里是个什么感想,陆明涧问:“这样就行了?” “对啊,”谢辞枝满足地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你要是觉得不够,那你现在求求我也行,我不介意。” “我——”陆明涧边说边转身,结果脚下刚迈出一步,身上顿时有好几处传来痛感,直接把他的后半句憋了回去。 谢辞枝了然,摊开手心递给陆明涧一颗红棕色的大药丸:“吃吧,吃了你就能顺利走回去了,不用我背你。” 谢辞枝道:“虽然很苦,但是立竿见影。” “......”陆明涧想起那被谢辞枝换掉的一壶药汤,谢辞枝嘴里的苦,已经超越小孩子认为的苦了,完全是种成年人都只能捏着鼻子硬灌的苦,喝完感觉整个人生都是苦的。 陆明涧心有戚戚,意有所指:“跟那个药汤一样苦?” “吃了就知道。”谢辞枝眨眨眼睛:“说好了的,如果打得尽兴,之后就要听话。” 你该不会要反悔吧? 对方做出无声的逼问,陆明涧一噎,立刻拿走那颗药丸:“知道了,我现在就吃,行了吧?” 谢辞枝表情满意,轻快地从陆明涧身边走过,率先朝家那边的方向去了。 陆明涧盯着他的背影,总感觉有点牙痒,他和手里的药丸大眼瞪小眼,心一横丢进嘴里,愤愤咬碎。 他很快就顿了下,丝丝缕缕的甜味在嘴巴里弥漫开,味道像颗能止痛的糖果。 10.坐下 陆明涧愿赌服输,打过一场架后,他摇身一变成为“五好病患”,对谢辞枝的治疗安排再无意见。 按照约定,他也只需在治病上完全听话,但或许是因为一直住在一起,“医嘱”和“日常吩咐”的界限不知不觉间就变得模糊起来,无论谢辞枝有什么要求,陆明涧往往都照做不误。 这种变化发生得过于自然,很多时候,陆明涧听从谢辞枝的指挥,在院子里勤勤恳恳地拔杂草,捉灵虫,等他忙完一通,心满意足地准备休息时,他才忽然回神:这些杂活又不是他的治疗内容,他好像压根不用干得那么认真。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陆明涧低头沉默,和手里的杂草相顾无言。 屋里,谢辞枝根据“生活意趣杂学”课上学到的内容,成功蒸出一小笼鲜花糕,笼盖揭开,热气裹着花香扑出,糕身雪白松软,隐隐透出蜜色的内馅。 他拿起一个咬一口,味道清甜不腻,像有花开在嘴里。 谢辞枝心中满意,因为嘴里吃着东西不好说话,改拿出个银色的小铃铛晃了晃。 铃声清脆悦耳,叮铃两声过后,陆明涧准时出现在窗户边上,他拍掉手上草叶,施了个除尘咒道:“怎么了?” “哇。”系统在谢辞枝脑海里感慨:“他真养成习惯了。” 谢辞枝被这句话逗笑,面上弯弯眼睛,跟陆明涧指了指笼里的花糕,拿了一个放到他手上。 陆明涧接过点心,眼神略带复杂地扫过谢辞枝的铃铛,他又不是蠢货,不会对一些变化一无所觉,现状具体是怎么一步步形成的可能不太好概括,但有一件事陆明涧颇为肯定。 他咬着花糕,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故意的吧?” 谢辞枝眨眨眼,笑得无知无觉,无辜无害:“什么故意的?” ......果然是故意的。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荡开,比前天做的点心甜味淡一些,或许是因为前天的自己觉得偏甜,所以谢辞枝这回减少了糖的用量。 陆明涧无端牙痒,用力嚼了两下点心,咽下问:“没事,后面干什么?” 谢辞枝手一挥:“趁着日头好,要把西屋的药草拿出来晒一下。” “哦。”陆明涧伸手又拿了个花糕,“干花呢,你要不要泡茶?” 谢辞枝点头:“泡吧,那你一起拿了,忙完回来喝。” “行。” 陆明涧的手探过窗户,越过半个笼屉去拿最里侧的点心,谢辞枝打了下他的手背,又点了点靠外侧的鲜花糕:“吃这边的,不会太甜。” 嗯嗯......所以真是为他减了糖量! 陆明涧笑起来,神采奕奕,他嘴上应了声“哦”,拿走谢辞枝指的点心,轻车熟路地去西屋拿药草去了。 谢辞枝过去不常出现在众人面前,陆明涧曾以为是对方性格使然,先天不爱热闹,现在同住了一段时间,他意识到,应该单纯是因为谢辞枝比较忙。 倒不是说他“工作忙”,这一个月以来,谢辞枝手里的病人就陆明涧一个,但他总能找到很多事要做,培育灵草灵植啦,研究炼制新丹药啦,解读丹方残卷啦……埋头忙活期间,还能穿插着做一些灵鼎课业,插花烹茶做点心等等。 说白了——谢辞枝和任何一个忙于修炼的普通弟子都没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学得更快,学得更多,学得更有条理。 这些事情堆在一起,日子却是过得不赶也不乱,还能品出不少生活闲趣。 今天同谢辞枝照看药圃,明天同谢辞枝去邻峰钓鱼,后天按谢辞枝的要求在院里绑了个吊床,双双尝试了下新的午睡方法,大后天又开始研究做秋千......谢醒当初都说过什么来着? 陆明涧很少再想起谢醒对谢辞枝的只言片语的描述,偶尔想起,脑海里依稀勾勒出个怕生又清高,只会做些“灵鼎该做的事”的无趣背影。 懒得骂了,谢醒眼瞎心盲,根本不知道自己堂弟是什么样的。 住在栖云峰的日子平静轻松,一晃而过,等陆明涧回过神来时,他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就好全了。 长澜的萤夏节未至,陆明涧就先收到了来自贺惊春的消息,说自己已经拉上谢醒,特意来栖云峰看他,让他不用太感动。 陆明涧此时刚结束一轮修炼,谢辞枝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在感受他新搬进院里的藤椅。 他见陆明涧神色有异,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便问:“怎么了?” 谢辞枝已经不再约束陆明涧的修炼时长,也不会特意给他计时了,不过院子就这么大,谢辞枝有时候待在院里休息,还是会顺便看看陆明涧的修炼状况。 别说,这看得还挺有滋味。 修炼最能看出修士的身体情况,瞧瞧对方这充盈的灵力,这通畅的经脉,这健康有活力的肉--体,是谁医人医得这么好啊? “没事,”陆明涧收起灵笺,“......贺惊春他们要来看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会喊我回去。” “是可以回去了。”谢辞枝眼睛亮起来,自信认同道,他医得又快又好,决不拖泥带水! 陆明涧闻言噎了一下,移开视线小声嘀咕:“也不用这么高兴吧......” 陆明涧盯了两秒地面,又移回来看向谢辞枝。 谢辞枝今日编了条松垮的麻花辫,瞧着比散发利落干净,又有几分和山野小院正相配的慵懒,他挽着衣袖,露出白藕色的小臂,这胳膊瞧着真是一点肌肉都没有。 但除了专门往健美方向锻体的体修,很多师兄师姐的胳膊其实也这样,看起来纤细,实则不容小觑,一拳能捶死三头牛。 谢辞枝一拳能捶死三十头牛,陆明涧确信。 谢辞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直直盯着自己,反问:“怎么了?” 陆明涧道:“咱们之前打那一场,你是怎么......让我听你话的?” 他尽量说得不太丢脸。 陆明涧思忖着开口:“也没见你修炼过这些。” 仔细想想,谢辞枝在丹修一脉上的修炼他已经见过不少次,武学方面至今未曾见到。 但无论是对灵力的精细把握,还是使出怪力的瞬间爆发,都不是简单地用一句“天赋好”就能概括完的,谢辞枝必然也进行着踏实勤奋的修炼。 被对方要求“坐”时,陆明涧没能感受到任何的强制力,那种感觉不像有无形的绳子拽着自己,强行令自己低头,甚至恰恰相反,仿佛身体自愿地听从对方指挥,导致连反抗都无从谈起。 是强制力反倒好了,就像罗长老阻止他们时使用的威压,陆明涧可不惧这个,但谢辞枝带来的感觉不同,那种感觉甚至不算“一拳打在棉花上”。 打在棉花上,棉花好歹也会变形呢,谢辞枝那种算什么?拳头都不知道往哪里挥,能殴打到空气都算努力过了。 陆明涧心生几分熟悉的憋屈,总之,对方展现的手段不像咒术,也没用着法阵,和自己知道的强控手段都不一样,或许是某种谢云观独有的秘法? 大部分家传秘法都不会轻易告诉外人,陆明涧说得随意,也没打算再多追问,谢辞枝“唔”了一声,目光微微上移,望着远处的蓝天思考起来,一副纯良无害的姿态。 一旦涉及战斗,谢辞枝给人的感觉就会比平时无害数倍。 真要论武学上的天赋,陆明涧觉得这才是对方最大的天赋:让人难以生出警戒心的战斗风格。 跟刺客杀手特意训练出的杀意收敛完全不一样,前者是隐匿行踪,在暗处悄悄接近猎物的虎狼蛇蝎,谢辞枝的气息更像小鸟兔子之类的东西——他就直接大喇喇从人面前经过又怎样?人一根寒毛都立不起来。 ......不太擅长应付这人。 陆明涧抱着双臂,不大情愿地承认这个事实,看向谢辞枝的眼神隐隐像看什么洪水猛兽。 靠纯洁无 辜的模样骗人,伺机背后捅刀,不少藏在城中的魔修都是这种做派,他也遇到过,反正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没什么难的。 但谢辞枝,啧,他这么琢磨下去,感觉能写个《论谢辞枝战斗风格与战斗技巧》的卷宗出来。 表面再怎么无害的兔子,露出獠牙的时刻就是撕破伪装的时刻,怎么会有兔子都啃掉人的半个手掌了,还是只有普通兔子的气息啊?这是哪门哪路的杀招?谢醒同为谢家人怎么不会? 仿佛只是望着蓝天发呆,嘴里只会安静嚼嚼草叶的食草动物谢辞枝收回视线,看向陆明涧道:“修炼这些需要另有一个让我施展的对象,一个人修不了,所以你平时看不到。” 陆明涧不假思索道:“我帮你?” 修炼嘛,确实不能只靠自己傻炼,陆明涧深以为然,想了想又问:“还是说当对象需要条件,我不合适?” “那倒没有。”谢辞枝摇摇头,干脆朝他招了招手:“口头解释不如直接体验一下,你把手给我。” 陆明涧便走过去伸出手,谢辞枝拉住他,接着,陆明涧感到些许灵力涌入他的体内。 陌生的灵力进入自己的经脉,这种情况在谢辞枝给他做身体检查时也出现过。 但这一回的感受没有上次的热痒,反而清清凉凉的,还挺舒服,陆明涧猜测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好转,经脉不再淤堵。 陆明涧纳闷道:“要做身体检查?” “这次不是。”谢辞枝边持续少量地注入灵力边道:“你是不是很疑惑,我是什么时候对你动手脚的?” 整场打斗里,除了那一拳外,谢辞枝根本没碰过陆明涧,他一心防守,陆明涧没瞧出任何端倪。 陆明涧:“对,我感觉不像咒术或法阵,你也没用毒物、药物之类的东西。” 谢辞枝道:“的确不是,那个用的其实是灵力。” 陆明涧:“嗯?” 谢辞枝:“我之前打你时,就顺便把自己的灵力一并打进你体内了,但身体的疼痛会盖过那点感受,所以你没察觉。” 陆明涧:“......” 等下。 那现在是在......? 谢辞枝抬起头,朝他弯弯眼睛,笑得无害:“所以只要这样就行了。” 谢辞枝:“坐。” “砰!” 话音刚落,陆明涧一个踉跄,直直就往谢辞枝身上摔,他用手撑着了下藤椅,但双膝还是完全无视他的意志,诚实而坚定地奔赴了地面。 谢辞枝笑眯眯地看着栽到自己腿上的陆明涧,陆明涧着急忙慌直起上半身,脸迅速烧红,扶着藤椅的小臂上鼓起青筋,咬牙切齿道:“这到底是什么招?!” 谢辞枝道:“双修术。” “——” “——???!!” 沉默片刻后,陆明涧猛地抬头,充满震惊与怀疑的眼神和谢辞枝坦荡的注视相撞。 “我是上灵鼎呀?”谢辞枝托腮瞧他,偏了下头,理所当然道:“这算灵鼎双修术的变式,没有任何害人的意图,所以当然不会有杀气了。” 是,是——是这个问题吗?!! 你耍我呢?!陆明涧脸上精彩纷呈,分不清是什么导致的红色。 看出对方的巨大困惑,谢辞枝笑笑:“确实不是媚术。” 什么身体燥热,邪火上涌,如坠梦境的反应统统皆无,正常得像任何一场普通的比试,也确实只是比试。 “这就是种灵力控术,我只是根据灵鼎课上教的做了些改动。” “它能用来打架,也能用来参与理疗,诊断病情,要我说,只能说控术可施展的地方多,用在双修上也行,不能说这是把双修术用在了别的地方。” “但因为是灵鼎在学,所以就被大家归进双修里了。” 谢辞枝垂下眼睫,平和语气里又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问自己的未婚夫:“你怎么想?” 11.小院外 贺惊春:我和谢醒来看你了 贺惊春:小驰不来 贺惊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小驰你来不来 百里驰:不来,临时有事 “得,我就知道没戏。”栖云峰,贺惊春收起手里的灵笺,朝谢醒耸耸肩:“他肯定又满世界找他心上人去了。” 贺惊春语气不满,脸上又挂着笑,一双桃花眼半眯着,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的谢醒。 谢醒一身黑衣劲装,表情沉稳冰冷,自带一股和贺惊春截然相反的肃杀之气。 长澜的四人组能如此出名,关键原因便在此,一来彼此关系好,相处时颇有天才间的惺惺相惜之意,虽有吵闹,但不会真的翻脸。 二来四个人都长得赏心悦目,风格还各不相同,总有一款合乎心头喜好,在各种意义上让四人组的名头越传越广。 按系统那边的话来说,四个人完全可以组团出道,到时候出道即巅峰,直接就成为星际顶流男团。 不过这才一个多月,曾经合作过无数次的四人组就隐隐呈现各自单飞之势,陆明涧待在栖云峰上死活不走,以前刚问他的时候,陆明涧还煞有介事回复一大堆,掐着日子算自己什么时候好全,后来就越来越敷衍,变成“快了”,“不知道”,最后相关问题一概不回,总之以药堂的说法为准。 是以药堂说法为准,还是以自己的说法为准啊?另外三人均对此抱以一声冷笑。 而话又说回来——百里驰现在已经没资格抱怨陆明涧了,他跑得比陆明涧还勤快。 贺惊春幽幽感慨:“结果就剩我和你这个闷嘴葫芦,好无聊啊。” 谢醒淡声道:“那你现在就可以走。” “那哪行,我可不走。”贺惊春一口回绝,弯弯眼睛:“我等着见你弟呢,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得见真容,我可不想错过。” 他用指腹擦过自己的下巴,看向谢醒的视线里几分带着揣摩,思考一个他近来观察到的问题。 索性周围也没旁人,贺惊春干脆直接问道:“欸,谢醒,你怎么防百里驰比防我厉害?” 谢醒闻言挑眉,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你指什么?” “指你弟啊。”贺惊春笑盈盈道,哥俩好的搭上谢醒肩膀:“就当满足我的好奇心,你可是唯一一个觉得我安全的,明明我......是吧?” 谢醒冷笑了声:“你也知道你平时有多混账。” 四人之中,贺惊春相貌最偏俊美风流,看着就像个花花公子,若非谢辞枝有着朋友的未婚夫兼朋友的堂弟这两重身份,他早就闻风而动,定要亲自一睹这极品上灵鼎的姿容。 他就算没和谢辞枝见过面,平日提起对方,语气中也常会带些轻佻之感。 百里驰则恰恰相反,他对谢辞枝毫无兴趣。 准确来说,除了那个与他儿时短暂相遇,便令他至今念念不忘,发誓定要与其重逢的心头好,百里驰对任何男女都不感兴趣。 何等的痴情种,百里驰甚至不知对方姓甚名谁,家在何处,说他这是在大海捞针都算抬举他。 他俩站一起,谁对谢辞枝是“危险人物”显而易见吧? 不仅如此,贺惊春笑着道:“别光骂我啊,我这算弘扬家风,都跟家里人学的。” 贺家养着不少灵鼎。 大家族腌臜事多,夫妻双双养情人的情况不算稀奇,而贺家在情人一列中尤为中意灵鼎。 贺惊春自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他承认,他的确不把灵鼎当“人”。 谢醒瞥了眼面上带笑的贺惊春,不得不承认他有时候还挺佩服对方,贺父那哪算普通的找灵鼎双修啊,根本就是发了癔症,传出来的一些风声听完都觉得脏了耳朵。 一些人会故意拿贺父的丢脸事迹讥讽贺惊春,但贺惊春面上从来不恼,甚至能这样嬉皮笑脸着主动提及。 谢醒弄掉贺惊春压着他的胳膊,抬脚朝谢辞枝的住处走,不屑道:“首先,我没觉得你安全,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辞枝眼前。” “其次,我防着百里驰有什么问题?”谢醒直言:“谁知道他能坚持找心上人找多久?” 贺惊春闻言愣了一下,他琢磨过来谢醒话里的意思,因太过荒谬,睁大眼睛道:“你担心百里驰会对你堂弟一见钟情,把他那个心上人抛之脑后?” 我去,你这——贺惊春极力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挖苦,谢醒当他弟是情蛊呢!真以为是个人就要觊觎他弟?让谢辞枝改名叫“飞升”得了! 谢醒却是平静反问:“怎么不行?” 在贺惊春开口前,他近乎一针见血地指出:“百里驰想要的,真能说是活人?” “……” 贺惊春收敛神色,快步跟上谢醒,片刻后啧了一声道:“你这人怎么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 小时候短暂相遇的心上人,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温柔漂亮,善良可爱,肯对自己这个陌生人出手相助,如同仙子。 先不提这形容本身就像极了妄想,时间跨度上实在太久了。 百里驰的心上人,是靠他经年累月无数次回首,也无数次美 化加工堆出来的,贺惊春从不相信他真能找到。 倘若他真的找到了——谢醒接过话茬,冷声点透:“定然貌美惊人,品性优越,正正好符合他的想象。” 贺惊春闻言一顿,无声咧嘴笑笑,谢醒的糊涂劲这就又回来了。 品性这方面就不提了,但凡和谢醒相处久一些,很难对谢辞枝的性格抱有什么期待。 至于样貌——行吧,或许的确不能妄下定论?退一万步来说,贺家规格最高的也只是上品灵鼎,贺惊春也没见过极品灵鼎。 俩人一路聊天,已经行至小院门口,贺惊春收起语气中的嘲意,勾唇轻笑:“行,那我就先替小驰看看,你这堂弟究竟——” 声音戛然而止,院内,两个人影正挨在一起。 两人一坐一跪,陆明涧的手撑着谢辞枝身下的藤椅,瞧着像要趴伏到对方腿上。谢辞枝垂眸瞧他,上身微微前倾,雪白的发梢扫过陆明涧的小臂,二人的另一只手若即若离,似乎刚刚还握在一起。 颇为亲昵的景象直直撞入来者眼里。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短暂怔愣一瞬,谢醒的脸霎时黑下去,暴怒道:“陆明涧,你起开!” 这声质问如平地惊雷,打断了谢辞枝和陆明涧的谈话,叫陆明涧瞬间头皮发麻。 他来不及回复谢辞枝问的“你怎么想”,嗖一下扭头,当即就要从谢辞枝身边跳开。 他要把来人打到失忆!! 在谢辞枝面前丢脸他勉强忍了,别人面前他忍不了! 陆明涧愤愤转身,下一秒顿住,浓眉皱起。 情形和他以为的不大一样。 谢醒拧着眉,脸黑如碳底,锐利的视线直直刺向他,与其说讥讽,不如说是敌意。 至于最可能夸张嘲笑他的贺惊春—— 贺惊春自进来之后就没声了。 他直愣愣看着谢辞枝,眼睛一眨不眨,什么话也说不出。 谢辞枝偏过头,朝来人露出完整的样貌,白发桃瞳,肤若凝脂,唇不点而朱。 像昆仑山巅,银装素裹中的一树桃花,但出现在这树荫小院里也不突兀,婆娑树影落在身上,添了几分幻梦成真的实感。 竟是真实存在的人。 陆明涧察觉贺惊春的呼吸下意识停了,让他想起被捏住嘴筒子的狗。 ......哈。 陆明涧眯起眼睛,在谢醒的怒视和贺惊春的恍神中,轻轻抬手,玩闹般用指尖缠了下谢辞枝的发梢。 他忽然有点不想起来了。 12.装什么 贺惊春在陆明涧起身时回神。 谢辞枝拍了拍陆明涧的肩头,对方就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朝前迈了一步,挡住了谢辞枝,几乎同一刻,贺惊春收回视线。 撇开头时,贺惊春的脑海里闪过自己的父亲,对方枯瘦,高大,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衣服松垮套在身上,露出干柴般的胸膛。 越过父亲看向昏暗的屋内,他瞥见数具白花花的肉--体,闻到让人作呕的腥味。 贺惊春回头,从贺家的阴森长廊回到日头正热的栖云峰小院,笑眯眯道:“这位就是谢小公子了吧?” 他率先打起招呼:“幸会,我是谢醒和明涧的朋友。” 谢辞枝点点头:“我知道你,你是万重森的贺惊春。” 贺惊春笑意更深,如拂面春风,带着些恰到好处的亲近,两句话的功夫就改了称呼:“原来辞枝认得我?那倒省了那些虚礼了,我也常听他们说起你。” 他认真看过谢辞枝的面庞,眼含几分惊艳与欣赏,却不会令人感到冒犯,话也说得十分坦荡:“早就听闻辞枝是绝世美人,以前还以为外面的说法多少夸张,今日一见,原来是说得浅薄了。” 装,就可劲装。陆明涧和谢醒带刺的视线直往贺惊春身上戳,贺惊春任由他们飞眼刀。 谢辞枝道:“确实。” 贺惊春微微一顿,对方比他更坦荡,倒叫他有点接不上话了。 就这么个一秒的空隙,陆明涧已经丝滑接上:“就是。” 他抱臂凉凉道:“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可不信的,非得亲眼看见,啧。” ......日了狗了,说这话你脸不疼?平时别人问你谢辞枝长什么样,你夸过一句吗?你以前纯瞎子,来栖云峰是治眼来了是吧? 贺惊春皮笑肉不笑,谢醒当场冷笑出声,陆明涧任他们阴阳怪气,神色理直气壮。 那咋了,他以前也没说过谢辞枝不好看。 谢辞枝也笑了下,单纯被陆明涧的话逗笑,谢醒眼眸暗沉,朝陆明涧道:“说正事,你准备拿蔺松怎么办?” 蔺松?一个多月以来,谢辞枝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又总觉得有些耳熟。 谢辞枝仔细想了想,随后记起,这人便是姚晏的那位同伙,陆明涧和姚晏开打之前,先一步捅刀反水的剑修叛徒。 陆明涧在栖云峰养伤养了一个多月,蔺松也在戒律堂的地牢关了一个多月,陆明涧道:“杀了。” 没了咒印怂恿蛊惑,他想做的事也没变,毕竟咒印是放大了他的情绪,让他从理智的“等等再杀”,变成无脑狂躁地叫嚣“现在就杀”,“立刻就杀”,“谁拦杀谁”,而不是无中生有。 其他人听见这个答案皆不意外,贺惊春调笑了句:“我看你一直没什么动静,还以为你念及旧情,要心软放他一马。” 搁在平时,他大概会扯几句跟谢辞枝有关的屁话,怀疑谢辞枝影响了陆明涧拔剑的速度,现在嘴巴倒是干净——陆明涧却没觉得心里有多爽快。 “怎么可能。”陆明涧把注意力一心放到蔺松身上,这方法真不错,他顿时就火大了。 陆明涧轻嗤了声:“他自己偏要找死,我干嘛放他一马?动手前就该想清楚。” 陆明涧朋友众多,在剑楼和谁都能处好关系,蔺松也是,出事之前,谁都没想到蔺松会背后下黑手。 原因大抵是看不惯陆明涧的天资卓绝,内心早已忌恨许久,陆明涧懒得听,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扯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他逼逼赖赖个没完的时候我就说过。”陆明涧淡声道:“无论我会不会变成废人,我都会亲自拔了他的舌头,再送他上路。” “哇。”系统小声地同谢辞枝道:“宿主,他好像那种复仇文里的角色啊。” 不知为何,它下意识警惕起来:“感觉我们要是对他不好,他要十倍以上报复回来!” 谢辞枝听得一乐:“我们也没故意欺负人家的理由啊。” 他们将来还要结婚的耶。 谢醒点了下头,对陆明涧道:“那你跟贺惊春走吧,现在下山来得及。” 一听要下山,陆明涧的脸色忽的僵住,刚还隐隐流露的狠厉直接垮掉,贺惊春看在眼里,凉凉提醒:“你该不会忘了吧?后天就是萤夏节。” 萤夏节是长澜的庆典节日,也是赦罪日,常青阁会给学子们放假,让他们尽情玩耍,地府里的罪人们视情况也能得到休息。 蔺松在牢里提心吊胆受折磨了一个月,在萤夏节也能过上一天舒坦日子——如果陆明涧想得话。 “明天戒律堂闭堂,你动不了手,要杀就今天杀,人还等着蔺松死了腾地儿呢,这都一个月了。”贺惊春适当添油加醋:“或者你想让他舒坦一天也行,反正也就一天,是吧?” 一天?半天好过都不会给他!陆明涧皱眉,他不懂自己在迟疑什么。 他目光转向谢醒,敏锐捕捉到对方的未尽之意:“你不去?” “不去。”谢醒道:“我留下来照顾辞枝。” 他哪里用——陆明涧闭紧嘴,感觉胸口翻涌的情绪更怪了。 谢醒又道:“既然要下山,你干脆直接回剑楼吧,别留在这儿给辞枝添麻烦了。” 没缘由的烦躁在陆明涧心头攀升,谢醒始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谢辞枝天生就是个娇气鬼,一刻也离不了别人的照顾和保护。 就是这种态度,潜移默化地让所有人都觉得谢辞枝弱小没用。 而谢辞枝—— “没添麻烦啊。”谢辞枝偏头,与陆明涧对视,眨了下眼:“去吧,早去早回。” 他转头看向谢醒:“陆明涧萤夏节之后再走。” 二人对视,谢醒脸皮微动了下,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移开视线,脸上流露出几分“拿你没办法”的神色。 “那就——” “堂兄,”对方开口作出妥协前,谢辞枝忽的垂下眼睫,眉头轻蹙,打断了他:“你不要总这么任性。” ——嗯? 另外三人都愣了下,谢辞枝悠悠叹了口气,那股“拿你没办法”的劲头远比谢醒更足,更真:“你总这样,明明不通药理,还要擅作主张,这都没走流程,没做检查,没通知药堂,你偏要赶人,万一出了事......唉。” 谢辞枝轻轻摇了摇头,三分埋怨三分无奈,一切尽在不言中,那股“跟你说什么,说了你也不懂”,“客人在这儿我不跟你吵”的氛围瞬间弥漫。 他看向陆明涧,退让道:“算了,你提前走也行,省得还要回来收拾。” 万一闹出什么意外,就让堂弟来替不懂事的堂兄承担吧! 堂弟为了保护堂兄,真是默默吃了好多苦啊。 陆明涧绷紧一张脸,防止自己会笑得太大声:“也是,那就没办法了。” 贺惊春微一挑眉,谢醒拳头攥紧,脸色难看,终于蹦出一句:“赶紧下山。” “走就走,”陆明涧利落按住贺惊春肩膀,将其一并押走,刚走一步又扭头:“那我还回来不?” “随便!!”谢醒恼道。 谢辞枝弯弯眼睛:“早去早回。” * 谢醒黑着张脸,检查谢辞枝的药柜。 他的确不懂药理,对药物的归置帮不上忙,好在看得懂符咒,他打开存放赤芝的抽屉,匣内的干燥符略有些褪色,他便拿出张新的符咒折上一折,与旧的替换。 很妥帖,也很浪费。 越过药柜,是谢辞枝休息的床榻,被褥整洁干净,若埋进软乎乎的被子里,还能闻到清雅好闻的香味。 被子用的面料讲究,在细 微之处彰显出谢辞枝的少爷身份。 谢醒仍是不满意的,过了萤夏节,天气就会逐渐转凉,被子的厚度就不合适了,他会差人捎来新的合乎时节的被褥。 他接着去看桌子,打开茶罐瞧了瞧,从储物戒里取出灵雾峰新产的茶,又去看谢辞枝写丹方用的笔,也换了两支新的。 谢辞枝坐在一旁,任谢醒满屋转悠。 系统摸不准谢辞枝的意思:宿主不阻止他吗? 谢辞枝一副系统还是太年轻的口吻:阻止也没用,随他吧,应该不会偷偷在我茶杯里下毒。 谢醒兀自忙活了一圈,像一位勤勤恳恳体贴入微的老管家,但一张口,就是谢辞枝熟悉的不讲人话:“他讨厌你。” “我知道。”谢辞枝都不用问这个“他”是谁,谢醒指的显然是贺惊春,方才在院子里碰面,对方盯了他片刻后骤然偏头,谢辞枝没看漏对方眼里那一抹深深的嫌恶。 “以后离他远点儿。” 谢醒边道边拉过张椅子,在谢辞枝对面坐下,他忽然抓起谢辞枝的一只手,又拿出张冰丝绢帕,开始细细擦拭对方的每一根手指。 谢辞枝另一手托腮,对这毫无预兆的举动也是习以为常。 和谢醒的朋友们想的都不一样,谢醒与谢辞枝独处时,并不会表现出“冰山融化”般的柔情和热络,反而面容阴沉,眉目更显冷淡,好似谢辞枝不是他亲爱的堂弟,更像个又添麻烦又赶不走的仇人。 但他耐心擦手的动作又太过自然娴熟了,谢辞枝若是不阻止他,他能顶着这张死人脸把端水洗脚,沐浴更衣的伺候过程全做了。 系统觉得自己导进了某类侍奴文学数据库,感觉它家宿主都不用说话,就直接抬腿,谢醒就会自发为其脱鞋捶腿,捏脚解乏,谢醒不会介意。 谢辞枝:我介意。 谢醒手上擦得细致,嘴上却满含不耐:“你和陆明涧之前在做什么?” 谢辞枝道:“切磋。” 谢醒的手忽的顿住,小臂绷紧,他深吸口气,语气越发恼火:“他和你个灵鼎切磋什么?!简直不知羞耻,我以后——” “谢醒。”谢辞枝笑吟吟道,接着谢醒的领口骤然一紧,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扯住他,叫他从椅子上跌落,半跪着仰视谢辞枝。 谢醒瞳孔紧缩,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背后汗毛直竖,谢辞枝垂眸看他,模样无辜无害:“你在我面前装什么?” “我不在乎你在别人面前如何说我。”谢辞枝轻飘飘松开对方,将谢醒呼吸急促,面色发白的模样尽收眼底,“但是你看,你根本不觉得我弱。” 饶是已经对谢辞枝实力改观的陆明涧,都不会做出这么应激的反应,谢醒的反应过大,与其说战斗上的警觉,不如说是夹杂着恐惧的忌惮。 他始终忘不了小时候的那场败仗,也忘不了父亲谢铮知道后的反应。 谢辞枝看着他,觉得堂兄麻烦,又谈不上仇恨,许多问题也不在谢醒身上,主要是谢醒他爹,自己舅舅的问题,不然他和谢醒的相处肯定更正常。 千言万语换成从系统那里学到的一句话:唉,原生家庭! 谢辞枝笑了声,说不清几分关心,几分调侃嘲弄:“这可不好,哥哥。” 他的声音轻缓,传到谢醒耳朵里,又带着点桃李般的清甜,“哥哥”打着弯钻进脑海,谢醒闭了闭眼,没有立刻站起,语气带着厌恶:“闭嘴吧。” “你以为我很想管你?我——” 他扭头,看见谢辞枝的手,又顿了下,想起还有根手指没有擦拭,下意识又牵起对方。 “......你俩干什么呢。” “......” 谢家的堂兄弟齐齐回头,屋子门口,早去早回的陆明涧掸了掸衣摆,脸上没什么表情,抱臂瞧着他俩。 13.屋子里 说好了早去早回,陆明涧杀人杀得贼快,他下栖云峰,进戒律堂,入了地牢先拔蔺松舌头,再一剑捅穿对方心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值守弟子都没来得及展示自家的刑具,陆明涧已经迈出了地牢大门。 贺惊春跟他一路,对此不禁哂笑,凉凉感慨:“你可别变成第二个谢醒。” 他说罢,像是认真想了想那副画面,忍不住咋舌,语气里带上发自真心的受不了:“一个谢醒就够受得了,变成俩?你俩以后错开出现,可别同时跟我说话。” 陆明涧对此回以一声冷嘲,贺惊春真是想得多眼还瞎,他跟谢醒差得天上地下,根本没有相像的可能。 这不,俩人连被撞见“下跪”的反应都不一样。 谢醒表现得格外淡定,也不接陆明涧的话茬,好似对方问的是“下雨天为什么要打伞”的废话。 他已经检查完了谢辞枝的屋子,见陆明涧回来,便决定告辞,临走前不忘要陆明涧懂得感恩,好好照顾谢辞枝,说罢走得干脆利落,去跟院外的贺惊春汇合。 陆明涧见他出去,又扭头望回屋内,视线先掠过谢辞枝的手指,再慢悠悠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放在桌上的茶罐上:“哟,新茶。” 又移到新换的笔:“嘿,还换了笔。” 陆明涧倚着门抱臂:“换的东西真不少。” 谢辞枝点点头:“确实。” 陆明涧不吭声了,在门口不进也不走,半张身子藏在阴影里,俊朗样貌在此时显出两分燥郁。 谢辞枝偏头瞧他,忽然拍了下手,语气里流露出几分真切的开心和赞美:“你回来得好快。” “……你这夸得也太晚了。” 陆明涧抱怨道,语气里却多了几分高兴,他走进屋里,甩开门外的阴影,伸脚别开椅凳,大喇喇在谢辞枝对面坐下,拿起茶罐瞧瞧:“原来是白雾峰的。” 陆明涧不大服气:“这我也能带给你,我就是没下山——” 想到自己过了萤夏节就要走,他又顿住,过了两秒接话:“等回了剑楼,你要什么我都能带来给你。” “我哪有那么多要带的。”谢辞枝笑起来,胳膊搁在桌上,托腮瞧他,又眨眨眼睛:“也行,下次我要妖丹,就喊你去打。” “几阶的妖丹都能给你弄来。”陆明涧扬眉夸下海口,满身少年意气,视线再次掠过谢辞枝的手指,下意识又顿了下。 接连两次,想不注意都难,谢辞枝也看了眼自己的手,十分理解陆明涧的心情,谢醒的“宠溺”就不是正常人的等级,看见后觉得怪很正常。 再说了,他的手一点也不脏,拿个帕子擦半天,擦完了帕子还是崭新的,谢辞枝道:“不用管——” “他都擦好了?”陆明涧脱口而出道。 “——?” 谢辞枝眨了下眼,抬头看陆明涧,对方眉头微皱,满脸写着严肃,谢辞枝莫名被逗乐,接着也摆出副严肃的表情:“没擦完就跑了。” 真没服务精神! 陆明涧的眼睛闪了闪,还没开口,谢辞枝已经把手递了过去,他顺势握住,掌心传来微凉细腻的触感。 ...... 这到底在干嘛啊......片刻后,陆明涧边擦拭谢辞枝的手指边琢磨这个问题。 真的脏也就罢了,摆明了干干净净的,这行为实在是很多余,搞不懂在擦个什么劲,谢醒有病吧? 谢辞枝由着陆明涧擦手,也在思考其中意义,片刻后得出结论:“听说这个叫'强迫症倾向'。” “发现对方差一点干完却不干了,就会很难受,宁可自己补上也要干完。” 原来如此。陆明涧受教,信服地“嗯”了一声。 谢辞枝无所事事,干脆在脑海里回顾自己的丹方,过了会儿又听陆明涧道:“萤夏节,你打算做什么?” “白天要做凉萤,给师妹庆生,晚上可能出去转转。”谢辞枝不假思索道,萤夏节对于药堂有一层特殊意义,就是小师妹夏萤之的生日,他一向不会缺席。 这种事显然不会拉上陆明涧,谢辞枝体贴道:“你下山随便玩,本来你就好全了,不用非待在山上。” 实际上,萤夏节素来少不了情侣,这一天会有很多专门为情侣准备的活动和摊位,不过理所当然地,陆明涧和谢辞枝从来都是各过各的。 陆明涧一般会跟朋友们结伴出行,节日人多热闹,大家玩着玩着就会自行散开。 贺惊春定然第一个离队,毕竟他爱逛的酒楼,总免不了有斟酒侍奉的伶人美伎,即便不会更进一步做些什么,另外三人仍有些不喜。 陆明涧和谢醒先天不爱待在那种地方,何况谢醒看向陆明涧的视线十分刺人,好像但凡陆明涧敢一只脚踏进去,他明天就要让谢辞枝和这个脏人解除婚约。 至于百里驰,可能是想为他那个云山雾罩的梦中情人守贞吧。 “......哦。”陆明涧干巴巴道:“你也玩得开心。” 他慢吞吞地给谢辞枝擦手,擦得极尽细致、认真、温柔——反正比谢醒好,但还是要擦完了,两只都是。 陆明涧擦无可擦,和谢辞枝一同盯着他们交握的手,陷入沉默。 在谢辞枝将手拿走前,他听见对方开口:“你之前问我,我怎么想。” “我觉得你说得对。”陆明涧语速飞快:“你的控术之后要做什么?我说过我会帮忙的。” 撇开“坐下”的尴尬不谈,陆明涧分析得很认真:“你是用灵力进行操控,只要化解你的灵力,控术就会自行解开,但你这招的麻烦处就是灵力藏得很深,身体压根不会主动排斥,我陪你练这个,对我自己也是修炼。” 谢辞枝眨眨眼,认同道:“你说得很对。” 他说完这句,话一时没了后续,谢辞枝陷入某种思量中,没搞错现状的话,他似乎能得到一位长期固定的修炼搭档。 那么,陆明涧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呢? 对方不提这茬,谢辞枝其实没什么心思,对方主动表露了帮忙倾向,谢辞枝就跟撬蚌壳似的,想知道他的帮忙极限在哪里,能不能再多帮点。 灵鼎课上教的多关乎双修,将之用在其它地方是谢辞枝自己的扩展尝试,实话实说,谢辞枝从不排斥“灵鼎知识”。 他的父亲就是灵鼎,他出生便是灵鼎,谢辞枝想不到有什么排斥的意义。 他不认同将自己的招数统统看作双修术,但从不反感学习双修术,甚至应该说,他学这些学得很认真,不然也不会举一反三地研究出灵力控术。 陆明涧说的是战斗方面的帮忙,显然不涉及其他领域,但是嘛...... 对方可是自己的未婚夫啊。 谢辞枝重新看向陆明涧,因为刚才一直在沉默,他瞧上去有些煎熬和困惑,谢辞枝跟他对上视线,干脆道:“其他方面呢?” 陆明涧一时愣住:“嗯?” 谢辞枝:“双修方面能帮忙吗?” 陆明涧:“......” 陆明涧:“???!!??!” “不是真的双修。”谢辞枝认真比划了下:“是我灵鼎课上学过的一些东西,类似于——” 他偏头想了想:“如何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让对方心情愉快地听自己话?” 说得这么长其实不就是——!!陆明涧红着一张脸,纠结,震惊,羞恼,抓狂种种情绪滚过,最后还是换了个相对委婉一点的词:“......服侍?” 说完这个词,很突兀的,比起羞臊和尴尬,恼火率先涌上陆明涧的心头,他不知道这股恼意是想冲向谁,自己?谢辞枝?还是理所当然地去教授对方如何放低身价服侍他人的......授课长老或者什么东西。 谢辞枝又笑了,看上去倒是心情很好:“不能这么说,这又不是喝花酒的地方。” 面对一些人,这种话题根本没必要开启,但对于陆明涧,谢辞枝以对等的认真回应他:“双修术要学的是术法本身,灵力的应用与操控,没什么不能说的,至于服侍,课上的说法是如何更好抓住伴侣的心,会教人如何更好地察言观色,及时表达关心之类的。” “......不用刻意讨好我。”陆明涧在谢辞枝的讲解里,逐渐冷静下来:“有事直说就行。” “啊。”谢辞枝却道:“也不是这种。” 很难准确形容这种尺度,常青阁是正经学府,当然不会肆无忌惮地去教授他们一些露骨艳情的东西,但也不会刻意回避一些东西。 更何况,谢辞枝是位优秀的学生,他对学到的东西有自己的理解,包括双修方面。 谢辞枝干脆伸手点了下自己的膝盖:“不然,你先恢复成之前的姿势吧?就院子里那时候的。 ” 陆明涧脸色一僵:“......又要跪?” 谢辞枝点头:“嗯,我大致给你演示下,我想尝试的是什么尺度。” 尺度......陆明涧的脸皱在一起,总觉得他们的对话在跑向一个十分古怪的方向,他还形容不出来怪在哪里,他看看谢辞枝的膝头,又看看谢辞枝的脸,视线来回移动,谢辞枝坦坦荡荡地瞧他,朝他眨眼。 对方又在一脸无辜地看他!陆明涧拧眉咬牙,脑海里天人交战,感觉每一秒都如一年那么漫长,终于,他慢吞吞地从椅子上挪开,慢吞吞地靠近谢辞枝,慢吞吞地弯腰——以一个十分不标准的姿势坐下来。 感觉吊儿郎当的,像孩子被迫听家长训话,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跪坐一边,身上没有顺从,唯有反骨。 极限了,真的是极限了,陆明涧甚至不愿挺直背,句子从牙缝里挤出来:“快点儿。” 对方的语气太煎熬了,让谢辞枝忍不住想笑,也确实笑出了声,陆明涧撩起眼皮瞧他一眼,谢辞枝笑着跟他对视,那双眼里带着戏谑和亲昵的笑意,干干净净的没有其它杂质。 虽然还是想赶紧起来,但陆明涧觉得好受了些。 谢辞枝认认真真道:“然后,课上会告诉我,要懂得关注对方的细微变化,推测对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找到两边都喜欢的共同点,这样相处起来才会和谐。” “......”陆明涧没等到后续:“然后?” 谢辞枝:“没了。” 陆明涧:“......” 耍我??? 陆明涧发飙前,谢辞枝又道:“真没了,我想,将眼下看作一次功课的话,那我要做的,就是通过观察你,想办法让我们变得都很满意。” 谢辞枝举了个例子:“一些人这时候只要被打或者被骂就会很满意。” 陆明涧面无表情:“我没这种癖好。” “我知道,实际上,我觉得长老教的本质算一种心灵控术。”谢辞枝思索着道:“它在以一种暴力威胁以外的方式让人听话,不有趣吗?” 陆明涧闻言微微挑眉,感觉对自己的未婚夫又多了点新认识。 谢辞枝:“每个人喜欢和习惯的做法都不同,当然不能莫名其妙就打人了,只有对方喜欢才能打。” 哈。陆明涧在心里冷笑一声,很想说些关于侠士风骨宁折不弯的东西,但一想到自己目前还跪坐着,又选择闭嘴。 谢辞枝瞧他,对方嘴角紧绷,面色冰冷,视野的高低差并没有让对方显得低微,反倒让他桀骜不驯的那面变得更明显了些。 谢辞枝看看陆明涧,又看看自己的手,忽的道:“当然,也有一些人被打后才知道自己原来喜欢......” 陆明涧顿时警铃大作:“想都别想!” 谢辞枝含糊“唔”了声,直接朝陆明涧伸出手。 “谢辞——!!”陆明涧瞪大眼,站起来反抓住对方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卡住,连同嘴里恼怒的声音一起没了后续。 谢辞枝双手覆上陆明涧的两侧脸颊,指尖贴上他的耳廓,温柔地捧住了他的脸。 他垂下眼眸,身体略微前倾,满含柔和专注的眼睛里映着陆明涧的身影。 陆明涧像被空气掐住了嗓子一样没声了。 他的喉结滚动,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开始蔓延,发麻,发热,顺着鼓噪的心脏遍布全身,脸上的触感微凉、柔软,和握在掌心里的感受如出一辙,又似乎......比握着感觉更好。 手的温度比陆明涧的体温要低,理应带来清凉,却无端增加了他的干渴。 谢辞枝注视着他,手轻轻上抬,陆明涧就像沙漠里的旅人,追逐起这仅有的凉爽,那双手牵引着他,让他身体向上,向前,细微地改变姿势。 在这双手的引导下,陆明涧渐渐跪得笔直规矩。 简短又漫长的沉默后,谢辞枝轻轻笑起来,语气里带着狡黠和少许愉悦:“都说了得你喜欢才会打了。” 陆明涧直直盯着他,喉结滚动,唇间似有话说。 谢辞枝松手,指尖离开耳垂,带走少许热意。松开的刹那,陆明涧忽的伸手握住他,炽热的掌心紧贴上偏凉的手背。 心跳吵得厉害,在咚咚不止的聒噪里,陆明涧听见自己的声音:“萤夏节你要是有空,要不要和我一起逛逛?” 14.过节 事实证明,跪着邀请人很丢脸,但也很有效。 陆明涧从谢辞枝屋里出来,飘飘然回自己屋里睡觉,他默默躺了半晌,没睡着,想起谢辞枝已经不限制他的睡眠时间了,干脆摸出灵笺来发消息。 陆明涧:节日有约了,不聚了 百里驰:我也有约 贺惊春:? 谢醒:? 贺惊春:你俩知道现在几时了吗 贺惊春:不会明天说?? 一个时辰后。 陆明涧:萤夏节都要干嘛啊 陆明涧拍了一下贺惊春。 百里驰:同问 百里驰拍了一下贺惊春。 陆明涧:他是不是睡了 百里驰:好像是 陆明涧通过灵笺发起了一次攻击。 百里驰通过灵笺发起了一次攻击。 贺惊春:?!? (连带被吵醒的)谢醒:???有病?? 贺惊春:呵呵 贺惊春:自己想!! * 谢辞枝也不知道萤夏节要干嘛。 人生头一次,谢辞枝的日程安排中,添了“跟未婚夫一起过萤夏节”这一项。 他为此认真思考了几秒要不要编一个华丽的发辫。 按照以往经验,萤夏节的白天他相对忙碌,身为药堂的灵鼎,他要在这一天制作大量新鲜的“凉萤”,还要给小师妹庆生,晚上则会比较清闲。 晚上是萤夏节最热闹,情侣也最多的时段,谢辞枝和陆明涧约的也是晚上。 “凉萤”也多用在这时候,它是一种状若萤火,摸着又发凉的东西,可以制成萤灯,点缀街道各处。 传说药祖在炎炎夏日炼丹,因闷热头晕,错误地将一把不用的凉植塞入丹炉,竟意外炸出一团清凉萤火,让闷热不已的丹房瞬间凉快下来,此后就干脆将其称作“凉萤”。 某种意义上,它和炼丹大差不差,炼制方法又简单,对于灵鼎而言是很轻松的工作,只是因为凉萤持续时间短,所以只好当天炼制。 节日当天,谢辞枝一大清早就和陆明涧分开,依照惯例回药堂干活,之后便是庆祝生日,和堂内弟子结伴出游,到了傍晚,谢辞枝和夏萤之已经彻底没什么事要做,齐齐坐在大树底下乘凉发呆。 夏萤之今年也把晚上的时间空了出来,她要跟天机楼的许藏冬一起过,跟谢辞枝道:“爹娘本来很犹豫来着,毕竟许家家世更好嘛。” 长澜的传统婚姻观是高娶低嫁,大家族在婚事上会更有话语权,比起外嫁,父母还是倾向让夏萤之娶一个家世差不多或者出身相对低一点的,对许藏冬不算看好。 不过这件事,在许藏冬和夏父夏母见面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夏萤之托着腮给谢辞枝描绘当时的场景:“我爹好像是想单独问问他怎么想,还专门把我引开了,要我说根本没必要嘛......我半路察觉我爹的打算,立刻就赶了回去!” “结果没赶上!”夏萤之猛拍一下大腿,说得绘声绘色:“我刚打开门,就听见冬冬特别大声地说他要入赘!哇我爹当时那个表情呀......” 真是精彩。谢辞枝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夏萤之也说得脸蛋红扑扑的,不像天热导致,只是说完又有些疑惑。 “其实我觉得哪种都行呀,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各干各的,我不会推衍卜算,他也不会炼丹,赘不赘的,区别会很大吗?” 她真诚朝谢辞枝发问,但谢辞枝只能同她一起迷茫:“我也不知道,陆明涧也还没过门呢。” 婚还没结,实在对婚后生活没什么想法,不过陆明涧天资卓绝,将来大概率会做陆家家主,即便不做,依陆明涧本人的性格,也不可能入赘了就改一心为谢家做事。 谢辞枝想了想道:“应该也没什么区别,我猜有区别的是指我爹那种情况。” 谢辞枝的父亲柳慕出身低微,是相当传统的灵鼎,修为不高但貌美如花,一双手拿剑不行,但拿乐器、画笔、羹勺很在行,他结婚后炼制的丹,基本上都是为谢家母子炼的。 自从谢晚意以一己之力镇守万妖,将神魂留在万妖太虚后,柳慕就再也没离开过谢云观了。 ……感觉说来说去,还是谁实力强谁是老大。 谢辞枝与夏萤之畅想了会儿婚后生活,觉得也想不出什么名堂,改把精力放到当下,夏萤之道:“冬冬现在肯定忙着算姻缘赚钱呢。” 她贴心道:“我就不提前过去了,让他多赚点!” 天机楼卜算也是萤夏节很火热的一个活动了,除了刚入门的弟子会在街上摆摊,给人算卦练手,那些平常拿灵石砸都砸不出个响的高境弟子也可能出来卜算,但能算的范围很有限。 这其中最受欢迎的就是爱情卜算,还不是算“你的正缘在哪里”,“你们能不能长长久久”之类的,而是算“今天最适合送给对象的爱情礼物是什么”。 当然,这份礼物一定能在逛的这条街上买到。 萤夏节这天,丹修、符修、器修、卜修......许多修士都能抓准机会,稳赚一笔,常青阁的各楼各派间也常联合做生意。 至于剑修......剑修...... 谢辞枝接过夏萤之的话茬感慨:“不知道陆明涧在干嘛。” 这都还没一起逛街呢,应该不会已经“荷包大出血”了吧? * 陆明涧正在掏钱。 他黑着脸把上品灵石拍进对面人的手里,许藏冬笑得乐开了花,反手把一个锦囊放到他手里,哥俩好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兄弟信我,我绝不坑你!” 陆明涧冷笑一声,颇有些咬牙切齿:“你的价钱是别人的三倍。” “欸,那怎么了,我的水平你还不知道?”许藏冬理直气壮,哼着歌开始收摊,“而且我给你算的还是大白话,大白话!” 他强调道:“不含任何神神叨叨,无需找人专门解惑,全程一步到位,你回头打开锦囊,里面的话你绝对一看就懂。” “我可是特意帮你算的姻缘啊。”许藏冬亲切拍拍陆明涧肩膀,语重心长道:“看在我们以后都是赘婿的份上,我在兄弟友情价的基础上又多给你打了八折。” 陆明涧面无表情:“我没记错的话,我只是过来问你萤夏节都能干什么。” 谁要你算姻缘了?? “啊。”许藏冬无所谓的地应了一声,一副这流派的修士普遍会有的欠打模样,问就是“这也在预料之中”和“天机不可泄露”,只道:“哎呀反正都差不多,不用白不用嘛。” “和对象出来过节,当然要买礼物了,难道你以前没——”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噢噢,你以前压根就没和谢辞枝一起出来过。” 陆明涧:......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这么一说,他突然就有些心里发虚。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听见这话大概只会无所谓的哼笑一声,继续该干嘛干嘛。 陆明涧跟许藏冬分开后,站在道口等谢辞枝,一想到自己目前正在做什么,他就有种奇妙的不真实感。 但于情于理,他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夫,节日一起逛逛不是很正常吗? 陆明涧心情复杂,他刚以一个过去的自己听了会怀疑自己脑子进水的价格,买了一个只装着一张纸条的卜算锦囊,算的正是萤夏节最流行的“爱情礼物”。 陆明涧一直知道萤夏节有这种卜算活动,他过去听说这活动大受火爆时,内心活动曾是“自己绝对不要成为这种蠢人”。 < p>“......” 但话又说回来,陆明涧觉得也不能轻易将之定义为蠢,至少,许藏冬的水平确实是有的,不用担心自己被骗。 趁着谢辞枝还没到,陆明涧打开锦囊,嘿,居然还有意外收获——里面有整整两张纸条。 他微一挑眉,展开一张,纸上写着:心生异样,行破常例,心头骤起百般难名滋味,你方知你心。 陆明涧:...... 底下还有一行粗糙的大白话解释,但陆明涧不用看也已经自行看懂了,意思就是,你心里产生了陌生的情感,做出跟平时不一样的反常举动,各种滋味齐齐涌上心头,到这时候,你就知道你坠入爱河了。 这算的是陆明涧什么时候会开情窍,乃好兄弟额外赠礼。 ......这不都是废话吗?? 陆明涧面无表情,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那没恋爱过的人突然坠入爱河了,心情可能不陌生?对待心上人的举动可能和对待别人毫无差别?这不就是一个人恋爱的正常表现?随便哪个话本都这么说! 所以,他如今心里有这样的人吗? 显然没有。 陆明涧自信得出结论。 但是,他慢吞吞把纸条折上,又想,算算这个倒是也没什么。 他和谢辞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夫夫,基于此,他希望自己能爱上对方。 是的,他希望。 陆明涧莫名因此愣了一下。 他顿了顿,又展开第二张纸条,这个算的应该是自己适合送谢辞枝什么东西。 短短的纸条上简单明了地写着一行字: 随便买,等对象主动问你这是不是礼物的时候,你说就是这个就行了。 陆明涧:...... 他收起锦囊,抱着双臂,神情淡然潇洒,开始在脑海里盘算他要怎么揍许藏冬。 天机楼的防御阵倒是不复杂……陆明涧漫不经心地琢磨着,敏锐捕捉到周围变得越来越聒噪,小声议论越来越多,还有不少吸气抽气音。 这反应有点熟悉,陆明涧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还没想完,胳膊便被轻轻拍了一下。 他转身,谢辞枝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笑着探出半个身子:“等很久了?” “———” 他换发型了。陆明涧想。 不同于栖云峰上方便干活的短衫和一条麻花辫搞定头发,谢辞枝今天带了发簪,发型精致漂亮,又不会显得过于华贵,他偏着头,雪白的发丝滑落肩头垂下来,很衬他的脸庞。 他为自己施了一个能降低存在感的小法术,陆明涧其实也施了一个,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 陆明涧道:“没等很久。” ……然后怎么办?结果自己问了快两天,没一个人能解决“萤夏节干嘛”的问题。 也是怪,平常和谢辞枝相处要多自然有多自然,但现在一想到要一起逛街,他突然就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觉得哪哪都不对。 这哪行,这不是和旁人对待谢辞枝时一样了吗? 一想到这点,陆明涧顿时稳住了,他轻咳了声,干脆主动道:“走吧,你要去哪玩?” 谢辞枝的眼睛亮起来,显然早有打算,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摊位道:“我想玩那个。” 陆明涧顺势看过去,先是愣住,接着心里那股端着的劲就像个被戳破的球,嗤一下跑完了气,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视线内的摊位奖品不少,堪称琳琅满目,可供获胜者随意挑选,而“比赛场地”十分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 谢辞枝想玩的是“扳手腕大赛”。 谢辞枝也笑眯眯道:“我能夺冠哦,提前想想你想要哪个冠军礼物?” 15.萤夏节(一) 谢辞枝以压倒性的实力获得了扳手腕大赛的优胜。 他赢得就像喝水一样轻松,好几次,店家“三二一”的“一”还没落地,对面小山似的彪形大汉就已经身形一歪,咣当一声被谢辞枝掰倒。 大汉眼睛瞪得滚圆,微颤的瞳孔里带着对世界的震惊和迷茫,如果他懂“系统词汇”,他可能会说,刚好像有一辆火车突然从自己胳膊上碾过去了。 他抬头,看见谢辞枝在对面朝他无辜笑笑,手腕还没自己一半粗,整个人更加迷茫。怎么会?为什么? 好在没人笑话他,因为围观群众的表情比他好不到哪去,张开的嘴里感觉能塞进去个鸭蛋。 店老板不时擦擦额头冒出的汗,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准备的奖品,按照规矩,连胜越多,能拿到的东西就越好,能随心所欲挑选的范围也越大。 为了吸引顾客,他准备的奖品颇为豪华,当然了,这背后也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他雇了几个专精力气的体修当“路人”,必要时刻出场断人连胜,夺走大奖,届时他再大大方方任人挑选,还能彰显一波“我们小店可不会耍赖不给奖品哦”。 但现在这个,那个,呃…… 一声“一”带着几分颤抖说出口,紧接着是熟悉的“咣当”,又一个大块头红着脸下场,看上去有几分道心破碎。 老板的道心也有些破碎。 实际上,谢辞枝和陆明涧刚过去的时候,老板还以为要玩游戏的是陆明涧,招呼得十分热情,听说是谢辞枝后就愣了下。 他很快就调整了态度,开始热切欢迎谢辞枝,一切以客人的意愿为准,言行其实是挑不出什么错的,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微妙。 谢辞枝很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店家应该是理解成了自己来玩是想图个新鲜,而陆明涧也愿意陪自己胡闹,所以由着自己。 简而言之就是“他开心那就陪他玩玩”,店家连谢辞枝输了后送什么小礼物当安慰奖都想好了。 说不定客人一高兴,灵鼎一撒娇,剑修顶不住,俩冤大头能再多给他掏几笔钱。 事实是谢辞枝不需要安慰奖,他要拿就拿头奖。 冤大头另有其人。 陆明涧全程围观,看着周围人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乃至不屑,变成惊讶和怀疑,之后人群大体分成两拨,一派对谢辞枝越发信服,另一派则觉得被谢辞枝折了面子,面红耳赤地想找回场子。 第二派往往会被怂恿着再去挑战谢辞枝,最后无一例外在哄笑声中灰溜溜下场。 陆明涧自己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不是滋味变成了扬眉吐气。 在看出老板的心理活动时,他就有些不爽,忍着没有吭声,谢辞枝则一无所觉似的顺着老板的意思说话,然后理所当然的,谢辞枝根本不需要他跳出来多嘴。 陆明涧下意识琢磨了一下自己的言行,如果是以前的他,和谢醒口中的“谢辞枝”在这儿,想来他会觉得不大松快。 一方面来说,他客观上不太喜欢别人对灵鼎的态度,如果那个“谢辞枝”被轻视,他第一反应是想上去呛对面两句,但另一方面来说,他其实也不好吱声,因为那个“谢辞枝”真的柔弱无力,也乐于享受被看作“一个灵鼎”,方方面面都在证明对面的态度也没什么错。 所以陆明涧就卡在那儿了,怎么做都不大舒服,同时也怪不得任何人,更不可能傲慢至极地希望那个“谢辞枝”改变,那么和对方保持距离似乎才是最好的。 显然,他也是个俗人,他遇到这种有点违背他的做人准则,又一团乱麻的情况时,也会想避开。 陆明涧有一些不舒坦,好像是难过,但跟他怎么做人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拿那种话本里极度磊落、永远正确的侠士去要求自己,感觉那样只是变成个古板的呆子。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忽然有些为谢辞枝难过。 别人误解他的确是件很容易的事。 好在谢辞枝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谢辞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陆明涧面前,“嘿”地轻拍了下手问:“想好了吗?” 陆明涧回神,撞上谢辞枝亮晶晶的眼睛,像撒进去了一把细碎的星子。 “真厉害。”陆明涧的话立刻就飘了出来。 谢辞枝弯弯眼睛,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衬得背后的老板更加愁苦。 嗯......陆明涧摸了摸脖子,忽然觉得萤夏节怎么过都无所谓了。 他的心情变得轻快,又不禁想,所以,他应该没被算在“谢辞枝完全不在乎”的人里。 还不够。 心底的声音下意识嘟囔道,让陆明涧愣了下。 谢辞枝拽了拽他的衣袖,拉着他去奖品区,陆明涧收敛思绪,两个人凑在一起开始选他们的奖品,老板心里不住滴血,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只能一咬牙一跺脚,让俩人随便选。 谢辞枝倒是觉得老板不用这么颓丧,陆明涧选什么他管不着,反正他的目光是直接从上品灵丹、高阶卷轴和华美玉簪上移走了,对另一对看着很可爱的玩偶更感兴趣。 系统因为能量不足早早下线,刚才掰手腕的时候倒是和谢辞枝聊过一阵,它的数据库里存着成千上万本爽文,思考方式倾向让谢辞枝强势夺走众人最眼馋的稀罕宝物,让老板悔不当初。 谢辞枝赞赏了一番系统描绘的场景确实风光满满,然后表示“但是我拒绝”。 为了让别人眼红放弃自己最想要的奖品感觉也没哪里赚欸......而且,谢辞枝想了想,跟休眠前的系统道:“要是这种程度我都必须报复回去才舒坦,那我应该已经被气死了吧?” “还很像在围着他们不停转一样。” 大家变来变去的表情也都看见了,谢辞枝自觉满意,在老板感激涕零的视线里拿起了玩偶。 不过当然,也有些人不是“无视就可以”的程度,谢辞枝捏着玩偶想。 夜色渐渐变深,街道上亮起橙黄色的盏盏萤灯,附近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落在谢辞枝身上的视线也变得多样。 有时候,谢辞枝的长相会被夸张描述为美得惊人,出现在人群中甚至有格格不入之感,人们会不禁驻足,望而却步。 还有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他吸人眼球,形成的氛围却不夸张,更像主动将枝条伸进街道中绽开的花,只把周围也衬得明亮起来。 因而吸引来的视线更多,更亲近,也更容易失去应有的尺度。 遥遥隔着人群,一道近乎黏腻的视线扫向了谢辞枝,肆无忌惮地进行起打量。 那道视线给人的感觉就像在用舌头来回缓慢地,重重地舔舐人的肌肤,源头仿佛自比毒蛇,窥伺着一无所觉的青蛙,谢辞枝甚至有点惊讶,可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这等把视线实体化的能力。 “别走散了。”陆明涧拉住谢辞枝的胳膊,将人轻轻往后一带,谢辞枝顺势移动到陆明涧的侧后方。 那道视线便消失了,轻易得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下一秒,人群里传来声亲切的呼喊:“陆师兄!” 谢辞枝和陆明涧扭头,不远处有三个人正朝他们张望,两个身穿常青阁戒律堂的制服,其中一个正在热情地挥手。 还有一人蹲坐在地上,只穿一件白色单衣,收拾得还算干净,但身上明显绑着好几道咒缚,连舌头上也加了噤声咒。 谢辞枝问:“朋友?” “对。”陆明涧点头,谢辞枝便也笑眯眯地朝那边挥了挥手,对面的弟子身形一顿,两个人的脸都砰一下红了。 谢辞枝道:“那你过去打个招呼吧。” 之前关押蔺松时,这两名看守弟子帮了不少忙,陆明涧快步走过去,视线扫过那个蹲着的人:“明天的死刑犯?” 萤夏节是赦罪日。 这算个老传统了,起源于一个久远的典故,如今故事里的人早已悉数陨落,总之传到现在,这传统和什么大爱无私,众生平等的理念不好说还有几分关系,反正看守们体悟不到,只能苦哈哈地领着罪人出门望风,在心里抱怨什么破规矩。 “可不是嘛!”戒律堂弟子立刻应道,抱怨的情绪溢于言表,这死刑犯赶上赦 罪日,就跟把一些地方的“上路前吃顿好的”的做法升级了差不多,一顿断头饭变成了带人上街过节,劳动量一下子翻了个番。 听到这声抱怨,那个囚犯立刻咧开嘴笑了,他发不出声音,一双眼睛滴溜溜得转,肆无忌惮地扫过面前三人,单凭其姿态也让弟子大感窝火。 “要我说这日子就定得不对,就该早早杀了这畜生。” 陆明涧抱着双臂,看上去起了几分兴致:“他明天受的是极刑?” “当然了!”弟子忍不住跟陆明涧道:“陆师兄,你是不知道这玩意儿做过什么恶心事,真是活该被千刀万剐......” 谢辞枝在不远处望着他们,几个人虽然聊得开心,但也没忘了注意死刑犯,看守一直紧紧握着锁链。 “看看他们那蠢样。”喑哑的声音突然在谢辞枝旁边响起,谢辞枝感觉到炽热的,夹杂着一丝腐臭味的吐息,但他没有因此偏头,他知道自己旁边看着其实空无一人。 黏稠的视线再次出现,慢条斯理地打量过他的侧脸,向下滑过下颌和脖颈,那嘶哑的声调染上了狂热:“果真是个极品。别动,敢叫一下我就杀了你。” 远处的几人好像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陆明涧自弟子身后的店铺买了东西,手上正拿着一顶造型有些奇特的超大号草帽。 三人一看帽子就一同笑了起来,一名弟子神采飞扬,手指向一座酒楼,陆明涧笑着摇了摇头。 谢辞枝乖巧地站在对面,对近在咫尺的危机做不出任何反抗,了然提醒道:“越狱刑期会加重哦。” 耳边陡然炸开一阵尖利的怪笑,陌生的来者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道饱含轻蔑的视线越来越咸湿露骨,如蛇信子寸寸舔过皮肤:“一个伺候人的玩意儿装得还挺清高。” 区区一个灵鼎,细皮嫩肉的一掐就掉眼泪,脖子单手就能拧断,吓都能被吓死,莫说寻个黑巷,就是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这小东西又能翻出什么浪? 谢辞枝轻笑了声。 旁边的呼吸变得粗重,对方弓着背,贪婪地抽动鼻翼,用力嗅起空气中属于谢辞枝的气息,尔后长叹一声,透明的手直接伸向谢辞枝的头发。 “不过你越这样,我就越喜欢,不如我现在就尝尝......” 声音戛然而止,而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谢辞枝的身边忽然凭空冒出一个人,对方顶着张和死刑犯一模一样的脸,嘴巴大张,面容因剧痛扭曲。 他栽倒在地,拼命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无声的哀嚎,陆明涧站在他身后,跨过他走到谢辞枝身前,二话不说把帽子扣在了谢辞枝头上。 看守弟子悚然一惊,视线下意识看向旁边,刚还蹲坐在那儿的死刑犯俨然化成一坯黄土,两名弟子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二人飞速赶来,却眼睁睁看见陆明涧拔出长念。 “陆师兄,这!”弟子张嘴想要阻拦,陆明涧侧目瞥了一眼,弟子忽的噤声,背后爬上一阵凉意。 谢辞枝戴着宽大的帽子从陆明涧身后探头,语气照常:“今天不能杀人。” “......”陆明涧顿了下,出声应道:“我没想杀他。” 那罪人还在地上不断打滚,一双眼睛睁得滚圆,而后他的身体像肉球一样肿起,变作深紫色的皮肤下能看到有黑色的线不断攒动。 这黑线会搅动血肉,摧毁筋脉,侵入骨缝,是种能让人活活疼死的极刑,陆明涧自学过它的咒法。 “死不了,活的到明天。” 长念轻轻一划,犯人的脸上只剩下两个漆黑的血窟窿,两颗眼珠顺势滚落在地上。 陆明涧抬脚把它们碾碎,他转过身,谢辞枝握着帽檐,正好奇地来回摆弄。 他不曾被吓到,对头上这顶滑稽的草帽倒是显出几分意外和迷茫,睁圆的眼睛眨个不停,帽子上那些花呀叶呀玩偶呀跟着他转帽子的动作轻晃。 二人对视了几秒,陆明涧先谢辞枝一步“噗嗤”笑起来,他弯弯嘴角,眼里盛满对方的模样,认真询问道:“接下来想去哪玩?” 16.萤夏节(二) 谢辞枝端详着手里的草帽。 这是一顶充满乡野气息的帽子,帽檐格外宽阔,瞧着把谢辞枝整个人罩住都绰绰有余。 它编得细密工整,与之相对的,帽子上的装饰就显得杂乱了许多,简直可以用“花草园”来形容。绢花,干薰衣草,动物布偶,毛线蝴蝶......一股脑坠在上面,像孩童的简笔画,不讲究彼此帮衬,整体美学,只管把喜欢的东西统统填上。 一顶滑稽的、热闹的,还有点笨拙的帽子。以及,很重。 谢辞枝把它戴在头上,感觉自己的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帽子帮他引走了不少视线。 感觉戴这个还是最适合配麻花辫......谢辞枝琢磨起帽子的使用场合,照看药圃的时候应该能用,虽然重,但他力气大,所以平衡了。 说到送礼,以前陆明涧其实也送过,毕竟是未来亲家,谢辞枝每逢生日,都会收到来自陆家的贺礼。 礼物由使者转交,大多昂贵精美,其中也不乏陆明涧亲自讨伐妖兽,入秘境小天地获得的宝物。 这位未婚夫打小机遇就很好,甚至能拿出大家族都眼馋不已的宝贝,以前好像还出过某家的公子讥讽陆家寒酸,结果送礼时被陆明涧完全比了下去,此后再不敢跟对方同时赴宴之类的事。 草帽这种,还是当面给,倒是头一次。 谢辞枝摆弄着帽子,待在角落吃甜冰酪的时候就戴在头上,两手空空时就摘下拿在手上。 陆明涧一个劲得看他,一开始还会看一次笑一次,渐渐得就笑不出来了。 他俩玩了一路,从西街逛到东街,谢辞枝也揣了帽子一路,陆明涧的表情越来越局促,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谢辞枝身上扫,终于咳嗽了声,状若无意道:“......你不把它收回储物戒里?” 听这语气,感觉对方也不想让自己收起来啊。 谢辞枝看看手里的帽子道:“我觉得拿着就挺好的。” “噢。”陆明涧偏过头,无所适从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在萤灯暖黄色的光照下,谢辞枝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脖颈变得通红。 谢辞枝转了下帽檐道:“你要是想让我收起来也行,那我就......” “我可没这么说!”陆明涧立刻道,专注地看街对面的首饰铺,花花绿绿的真好看:“想拿就拿着吧。” “哼哼。”谢辞枝在他身后开口,语焉不详,不知道什么意思。 谢辞枝轻轻拨了两下帽子上缀着的花,又主动问:“这是卜算礼物吗?” “......” 简短又诡异的一阵沉默后,陆明涧回过头,表情瞧着有些古怪,他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抗争,最终从嘴边挤出一声肯定:“......对。” ......这么明显的迟疑是什么意思。 谢辞枝眯起眼睛,陆明涧抿唇,两秒后在对方的注视里败下阵来:“真是礼物,反正和卜修说的一样。” 他犹豫了一秒,干脆当面拆开了锦囊,将那条昂贵的纸条递给了谢辞枝,谢辞枝好奇展开一看,陷入了和陆明涧一样的沉默。 二人默然片刻,陆明涧挠了挠脸颊,干巴巴道:“确实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就是,总感觉少了什么—— ——“呀!!” 身边突然爆发出一声欢喜的尖叫,对面,一位女修捧住脸颊,满面羞红,眼里甚至有隐隐泪光:“林郎,莫非.....这就是给我的?” “对,就是它。”对面的男人含情脉脉,手上托着一根灵气缠绕的琉璃玉簪,一看便知绝非凡品。他将其珍之重之地放入女郎掌心。 女修眼中泪光更盛,指尖轻颤,声音微微哽咽:“这实在太贵重了,林郎,你何必......” “莫说这些!”男人坚定道,目光灼灼,紧紧握住女修的手:“阿月,我只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林郎......” “阿月......” 谢辞枝和陆明涧:“......” 噢噢......原来是少了这个啊。 二人不动声色地走远了些,默默地开始散步,谢辞枝看一眼草帽,看一眼陆明涧阴沉发黑的脸,再看一眼草帽,再再看一眼陆明涧憋屈难受的脸。 “......噗。”谢辞枝实在忍不住了,一抬手,将脸整个埋进帽子里,因此变闷的笑声肆无忌惮地传出来:“哈哈哈!” “别笑了......”陆明涧懊恼开口,耳根被这笑声烧得通红,恨不得现在就给许藏冬几拳。 “我去买别的。”他忽的道,消沉语气里裹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谢辞枝笑着摇摇头,展示手里的草帽:“卜算说了是这个,那就是这个,不需要别的啊。” “可——”陆明涧停下脚步,身影微僵,庞杂混乱的情绪忽然沸腾,堆积在胸口难以诉说:“我分明能给你更好的。” 他哪次送的生日礼物不比那簪子好?他明明以前都能拿出胜过所有人的贺礼,能让谢辞枝被所有人艳羡,现在却——不该是这样的! 陆明涧定定看着谢辞枝,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委屈:“我就是能给你最好的。” 谢辞枝眨了下眼,点头:“我知道。” 陆明涧闻言似乎好受了些,但依旧神情恹恹,谢辞枝边瞧他,边慢悠悠转着手里的草帽帽檐,他往左看看,往右看看,最后跟陆明涧道:“你靠近点?” “嗯?”陆明涧不明所以,总之听话地凑过去,谢辞枝偏头,下一秒,陆明涧的侧脸传来蜻蜓点水的柔软触感。 “——?!!” 陆明涧唰一下扭头,眼睛瞪大,表情怔愣,谢辞枝被他这幅模样逗乐,连连笑了好几声。 “这样就好了吧?” 这样子他们就很有送礼物的氛围了,谢辞枝脸上带着点淡粉,表情却十分坦荡,信誓旦旦道:“我看也不比人家那样差。” 他说罢,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轻笑了声,用手背碰了下自己的嘴唇,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陆明涧。 陆明涧张了张嘴,脸颊滚烫,在心神震荡中忽然生出某个念头。 他忽的没头没尾开口:“你想要团扇吗?” “就是,”他顿了顿,干巴巴道:“感觉很合适。不是要比什么。” 他该怎么解释这种,毫无缘由地想给对方花钱的冲动?好怪啊。 谢辞枝眼睛眨啊眨,却是又笑了,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要这么大的。” “拿着要轻便,扇柄要黑云木,扇面不能太透。”谢辞枝理直气壮地提要求:“当然样式还要好看,得衬我本人,不能看着不搭。” 他笑眯眯道:“在这条街上买就好,我可不想等你等太久。” “......!我马上回来。”陆明涧道,视线扫向周围,很快就有了决断。 他一个瞬身于原地消失不见,几步路的功夫就移动了街道另一头。 陆明涧在一家扇子店前停下,被特意摆在正中央的团扇风雅秀美,月白色的扇面绣着桃粉色的折枝花,扇尾坠着玉佩流苏,陆明涧看着它,脑海里仿佛能浮现出谢辞枝隐在扇后的半张笑脸。 就是这个了。 陆明涧想也没想地买下来,真拿到手里后又有几分迟疑,总觉得自己这决定做得很轻易。 ......罢了,如果谢辞枝不喜欢,自己再找别的就是。 想到谢辞枝还在等自己,陆明涧不再犹豫,他转身,视野里却捕捉到某个熟悉的背影。 对方身形修长,着一身青衫,周身气韵温润沉静,他正偏头和身边的什么人说话,唇边带着温文浅笑,眉目清俊,一副翩翩君子样貌。 是百里驰。 陆明涧想起来,听贺惊春说,百里驰那个儿时的心上人居然有着落了,不管是骗局还是他走了狗屎运吧,反正对方这回萤夏节有约,大概就是要和心上人一起过。 “......” 对方的确正跟陌生人在一起,看上去,两个人正在专心挑选铺子上的发簪首饰。 陆明涧的视线往旁边滑过去。 拥有一头白色长发的单薄身影背对着他,有种娴静温顺的气质。 对方侧过头,露出戴着轻薄面纱的半张侧脸,也不知他正跟百里驰说着什么,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一双眉眼弯成月牙。 人流涌动,遮挡住了这对璧人,陆明涧重新迈开步子去寻谢辞枝,脑海里却总想起刚才见到的场景。 ......总觉得有几分不舒服。 他又走了几步,再扭头时,那家铺子前已经没了二人的身影,他们应是往相反的地方走了。 陆明涧继续往回赶,心底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念头,在远远地看见谢辞枝后,那个想法逐渐清晰,变成了具体的句子。 跟百里驰在一起的那个人和谢辞枝......是不是有些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