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娇》 1、Chapter1 “姑娘,瑞香姑姑进来了。” 永安阁院内,乌伽陵正蹲在地上磨刀片,听见云织的话后,朝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瑞香一身规整宫装,发髻梳得纹丝不乱,自带宫中老人的威严,此刻她手里握着一把黑漆漆的实木教尺,让乌伽陵直发怵。 她飞快站起身来,将手腕藏在身后,咧开嘴笑,“瑞香姑姑。” 瑞香此刻正一肚子闷气堵在胸口。 方才宫中上下都在嘲笑她做为宫里资历最老的嬷嬷,教出的和亲公主竟因行错礼惹怒了圣上,连选秀初筛都没过。 匆匆赶来一看,这位罪魁祸首还散漫地蹲在院子里磨小刀。 “姑娘,青石质地松软,再磨下去刀口会钝,日后怕是连肉都切不了了。” “无碍,”乌伽陵拿到眼前细细查看,藏不住的得意,“用来修眉的话,太过于光滑反而容易划伤。” 她在深宫沉浮二十多年,阅尽百态人心。 原以为这位自乌恒国远道而来的和亲公主,长于马背旷野,性子粗蛮,学习宫里的规矩可能会慢一些。 但谁能想到她周身娇气,多跪两次礼、多弯几次腰,就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自入宫以来,吃喝用度比养尊处优的公主还要甚上数倍。 就连暂住的永安阁,都被她搜罗各色珍宝物件填满,随行带来的丰厚私产钱袋,短短两周就被她肆意挥霍,现已空空如也了。 瑞香敛下情绪,轻声询问, “姑娘,听闻今早您与传令姑姑起了争执?” 这话一出,乌伽陵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脑海顿时浮现出了自己被架在屋内,被强扒衣裳检查的场景。 “她莫名其妙把我带过去,什么都不说就当着一群人扒我衣服,我一时没忍住,就争辩了几句。” 乌伽陵的声音越说越低,透着一点憋屈, “偏巧皇上和沈贵妃路过,我仓促行礼,慌慌张张的……动作就错了。” 瑞香捏着教尺的手一顿,火气瞬间散了,只余后怕。 “姑娘误会了,选秀初筛本就有周身查验的规矩,并非有意为难。” 她抬手轻抚胸口,长舒一口气,“万幸您是乌恒国送来的和亲公主,换做旁人,这般御前失仪,是会拖累全家的。” 乌伽陵当然知道,沈贵妃当场就定了她的罪,骂她藐视圣驾、不懂规矩,抬手就要让她身旁的丫鬟掌嘴。 若非皇上身侧掌事太监及时出言提醒,顾及两国邦交、和亲大局,她这条初入深宫的小命,现在怕已经没了。 乌伽陵生得明艳大气,一双杏仁眼炯炯有神,但才满15的脸颊肉上泛着高原红,加之她行事莽撞,半点没有京城女子的温婉端庄,皇上顿时失去了兴致。 当即随口下旨,让她留在宫中再学三年礼仪,待来日再随选秀贵女一同觐见,选秀还没开始,就已经被淘汰了。 “我知道了,瑞香姑姑。” 乌伽陵垂下眼眸,心里难受得紧,前两周在去l家晚宴路上出了车祸,等意识回笼时,就已经顶替原主身在深宫了。 她花了三天时间消化这个事实后,通过从小到大看古装剧的经验,知道要活命就得少听少说少打听。 所以她大门都不敢迈出去,却没想到今天还是随随便便地命悬一线了。 古代没权没势的人命,一点都不值钱。 “罢了,你且再行一次礼,我看看是哪里出了差错?” 乌伽陵乖巧点头,转身把刀片放下后。 走到瑞香身旁朝着皇帝寝宫的方向掀下裳前片,左膝先行屈膝,右膝随之,起手落势标准流畅。 瑞香眼里闪过赞许。 可下一瞬,乌伽陵身子猛地一塌,整个人直挺挺一扑,大半截身子结结实实地趴伏在地面上,缩成一团,姿势憨笨滑稽。 瑞香刚浮上嘴角的笑意,凝在了脸上。 周遭寂静无声,趴了半天也没听见瑞香严厉的纠正声。 她心中忐忑,偷偷睁开一只眼,正想抬头察言观色时。 一道清晰的嗤笑声,从大门处幽幽传了进来。 乌伽陵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脖子一扭,僵硬地望向门口。 廊下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身姿卓然。 月白云纹广袖长衫飘逸,真丝料子细软垂顺,袖口是浅灰流云暗纹,素锦束腰悬着一块羊脂暖玉。 乌伽陵一愣,当即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摆尘土,指着男人质问, “你谁啊,笑我做甚?” 谢景珩立时收了声,旋即躬身行礼。 “在下谢景珩,见过伽陵公主。” 直至他缓缓抬眸,与乌伽陵目光相撞,她才看清他全貌。 男人五官清隽利落,微挑的丹凤眼下还有一颗痣,只是唇色偏淡,近近苍白。 弱不禁风的模样,像一棵小白杨。 瑞香在身后看清来人后,紧绷的脸庞上出现裂痕,变得越发慈祥。 她上前,屈膝稳稳行礼,“奴婢拜见三殿下。” 谢景珩微微抬步,抬手轻虚扶住瑞香,声线温和, “姑姑不必多礼,听闻今日姑姑前来此处教习规矩,我正好顺路来看看。”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气鼓鼓的乌伽陵身上,噙着笑意地问道, “不会打扰到伽陵公主上课吧?” 云织低着头走到她身边,小声地提醒, “姑娘,这是三殿下,得行半蹲礼!” 乌伽陵置若罔闻,别过脸不打算搭理。 “姑娘!”云织悄悄扯她衣袖,瞥了一眼瑞香严肃地脸色后被吓得缩了一下, “姑娘,瑞香姑姑还在呢,再不行礼,万一又让您抄《女戒》怎么办?您上次可抄了两个通宵啊!” 乌伽陵手腕猛地疼了一下,纠结片刻,不情不愿地迈步上前。 因为要找适合的石头磨刀子,她和云织刚在御花园找了很多小石块,现都随意散落在院子中。 她气得失神,一不小心被石子绊了一下,直接摔在了地上。 虽说是平地,但还是擦破了手心。 谢景珩眼眸微动,抬脚正要上前,却被瑞香不动声色侧身拦住。 “三殿下,您不方便进姑娘内院。” “姑娘,姑娘。”云织赶紧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乌伽陵盯着手掌渗出细密血珠,感受着从手心传来的火辣辣痛感,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她抬头恶狠狠地瞪了谢景珩一眼后,飞快半蹲行了个礼。 瑞香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但瞧见她手掌沁出的血丝,又不忍苛责了, “云织,快带姑娘去寻宋太医上药。” 云织赶忙应下,扶着乌伽陵起身,“姑娘,我扶您过去。” 乌伽陵一抬脚,才发现膝盖也磕伤了,落地就疼,索性直接翘起一只脚,一跳一跳地往门口蹦。 瑞香蹙眉,就这样在宫里蹦蹦跳跳的成何体统, “姑娘,您先回房间歇着,我让云织去太医院请安太医过来瞧瞧。” 乌伽陵垂着头,赌气般一直不说话。 “您好好休养,近来各地贵女、部落公主尽数入京选秀,琐事较多,怕是要忙上一阵后才能来教姑娘了。” 闻言,她才终于抬眸,眼睛亮亮, “真的吗?” 发现自己表现的太明显,语气里带着遗憾,嘴角下瘪。 “瑞香姑姑,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会想你的。” 谢景珩一直注意着乌伽陵,虽不像京城女子小巧,但神韵却类似江南女子,一嗔一怒浑然天成,娇憨直白。 与他小时候随舅舅在边疆见过的女子,完全不一样。 瑞香紧绷半天的脸,终于被她逗得笑了出来。 虽然这姑娘娇气顽劣、总让人头疼,却心思坦荡,待她向来恭敬。 “好了,快回去歇着吧,我需去一趟尚食局核对一下太后盛宴的吃食。” 乌伽陵点点头,直到瑞香行礼转身后。 发现谢景珩还立在那里,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瞥了一眼,不耐道,“三殿下是还有什么吩咐吗?” 谢景珩也不恼,微微颔首行礼,“既如此,我便不叨扰公主休养了。” 乌伽陵懒得搭理,继续一蹦一跳往房里挪。 云织扶着她,怕得不行,“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对三殿下无礼。” “谁让他先嘲笑我的。”乌伽陵哼了一声,“再说了,他就算不满,也拿我没办法。” “姑娘,还是不要留把柄才好。” “哼,我才不管他。” 其实她也不是胆子大,甚至还很惜命。 刚穿来那会儿摸不清局势,特意揣着块金砖收买了皇后身边的宫女打探情报。 知道了谢景珩是一个病弱皇子,在后宫几乎已经查无此人。 当时她觉得这个设定在哪儿听说过,再次问道, “那有没有哪位母家强大或者受宠的妃嫔没有子嗣?” 那个宫女想了想,随后摇头。 “当今皇上登基前是封地贤王,登基后只办过一次选秀,所以后宫个个根基稳固,就算无子也没人会要一个活不过三十岁的皇子。” 乌伽陵将头上金簪拆下,放到她手里继续追问,“那....谢景,额,三殿下母亲呢?” 她顺手接过放在衣袖里,撑着头继续回忆,“她母亲是前皇后,听说也是大家族,与皇上是青梅竹马,他们家叛国后诛杀九族了。” “皇上恋及旧情力保下他们母子,原皇后降为答应,才一年就割腕自杀了,三殿下是第一个发现的,下葬后烧了三天三夜,虽捡回来一条命,但太医说身体亏空太严重只能靠药续命。” 乌伽陵当时垂眸恍惚了好一会儿,喟叹他也是个可怜人。 她到房间门口时拐了一个弯,又蹲在石凳旁捡起石头继续磨刀子。 而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急促到脚步声,本以为是云织带了太医来。 没想到却是工部侍郎之女姚景雪就带着一群宫女太监大喇喇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语气得意, “乌伽陵,皇后娘娘有旨,选秀结束之前我都住永安阁,你这个还要再学三年规矩的候补秀女,即刻搬去慕宁阁。” 2、Chapter2 乌伽陵拖着腿,一只手贴着膏药,另一只手抱着云织在内务府蹲了一周才凑齐的蚕丝,求着瑞香缝制而成的软枕往慕宁阁挪。 做为21世纪一个上市公司的千金,自出生起,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 但是古代大多东西都粗糙简陋,就比如那个床是粗砺棉麻质地,一躺下就浑身刺挠,而方枕更是硬邦邦地一坨,完全可以当暗器砸死人。 那一周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再加上吃不好,每天起早贪黑学规矩,都几乎神经衰弱了,才好不容易得来一个合心意的软枕,自然最是宝贝。 云织拿着被褥推开大门时,两个人都被院子里的景象惊住了。 不是破败,是几乎可以用荒凉来形容了。 地上荒草没膝,野生的藤蔓沿着残破的门楣和窗棂盘缠而上,一阵冷风吹过,廊檐下的蛛网随风飘动,有几只被吹了下来飘到了乌伽陵眼前。 “啊啊——” 乌伽陵吓得踉跄后退数步,怀中枕头脱手坠落在地,她抱头蹲下,身体微颤。 她除了人之外,惧怕任何会跳、会叫、会爬、会喘气的生物。 所以每周阿姨大扫除时都会里里外外把公寓喷致死量的杀虫剂。 云织慌忙放下被褥,上前安抚,“姑娘,您还好吗?” 良久,乌伽陵才抬眼,哑着声音问,“此处当真是慕宁阁?” “正是,这院落位置本就偏。”云织抬手指向门上匾额,眼珠一转,似乎想起什么惊呼出声,“我想起来了,明溪姑姑和我说过,这里是前皇后获罪贬为答应后住的地方!” 她慌忙捂住嘴,声音发颤, “也是她割腕自尽的地方,当年内务府草草打扫了一遍,皇上嫌此地晦气,下葬后便下令封禁,再无人居住。” 乌伽陵没有应声,只抬眸望向院内,死死掐着虎口试图让自己冷静。 几株老树枝干高耸,树冠一直延伸至隔壁庭院,枝头上栖着几只雀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云织顺着她的视线向内看去,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自己姑娘爱美,性子娇气,胆子还小,这座废院光清扫修缮是小事,主要是有着这一段恐怖往事。 “姑娘,您是来和亲的公主,可以直接请皇上做主,她们不能这么欺负您。” 云织说到后头嗓音哽咽,猛地站起身,“奴婢这就去找皇上身边的小顺子,恳请他向陛下禀明实情!” 她正要转身离去,手腕却被乌伽陵拉住。 “不必了,云织,我不怕的。” 她边说边伸手解腰间钱袋,“而且我今天不仅落选了,还一次性得罪了皇后和沈贵妃,能留住一条命都算好的。” 乌伽陵掂了掂,拉过云织手将钱袋子放上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拿着银两去内务府,多找些人手,把院子好好清理出来。” 乌恒早已被大夏收复十余年,年年按时进贡、俯首称臣,唯独今年格外多送了一位和亲公主。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说明皇上已经对不信任乌恒,现在也更不会给自己撑腰了。 云织盯着钱袋子满心不甘,“姑娘,这可是您仅剩的积蓄了。” 宫里除了权力之外的通行货币就是钱,没有钱做什么都不方便。 乌伽陵缓缓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没事,总不能让你跟着我睡大门口吧?” 云织咬着唇,重重点头,抬脚便往内务府方向赶。 刚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乌伽陵清亮的叮嘱, “对了,顺带帮我问清楚,我这种情况的每月例银俸禄是多少?” “姑娘,奴婢记下了!” 直至云织的身影消失在红色宫墙拐角,乌伽陵才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让自己站起身。 暮色沉沉,只剩风吹树丫的簌簌声,她抬手掩住口鼻,沉思片刻后打算沿着廊下穿行,走到里面瞧瞧屋内情况。 可刚挪几步,就被一声“伽陵公主”惊得她转身冲出门外。 “不是我害的……别锁我命啊!” 她死死捂住双眼,后背抵住墙壁大口喘气,额间还沁出了汗。 “没想到伽陵公主居然如此胆小,倒与传闻中八岁便能徒手擒幼虎的骁勇,差了十万八千里。” 乌伽陵一愣,确认声音是从一旁传过来的后。 扭头盯着始作俑者,极其暴躁,“三殿下,不知道我何时惹恼了你,劳烦你特意跑一趟来吓我?” 谢景珩眉梢微挑,将右手卷轴换至左手,不等乌伽陵反应,弯腰拾起地上那只落在地上的枕头。 “这枕头形制倒是别致,不像宫里的样式。” 乌伽陵上前一把夺过,紧紧护在身后,“别碰我东西!” 她脸颊涨得通红,眼角也泛着湿意,看起来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谢景珩无奈,只是碰巧经过唤了一声,就会把她吓到。 “慕宁阁位置朝阳,只是太久没住人少了生气,你不用害怕,” 他垂眸敛下情绪,认真补充,“我住隔壁清行阁,公主若有需要帮助的,随时可来敲我的门。” 乌伽斜睨他一眼别过脸,语气笃定,“不必,但愿往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见她神色认真,谢景珩也不多言,转身往左侧院落走去。 直到确认他真的进了门,乌伽陵才重新望向慕宁阁,彼时天色已暗,里面更是阴森,而云织一直没回来。 乌伽陵刚鼓起的勇气彻底泄了下去,只能无奈叹气,瘸着腿回永安阁搬点东西。 刚一进门,便瞧见自己的衣物与零碎物件被人扔在了院中。 姚景雪坐在廊下练习点茶,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轻慢, “对不住,宫女们正收拾屋子,就先把你的东西挪出来了,现在天都快黑了,你尽快把东西拿走吧。” 乌伽陵攥紧了拳,盯着地上的东西半晌,沉声开口, “屋内柜子里还有几盒首饰,我回来主要是取这些轻便的。” 姚景雪倒茶的手一顿。 方才宫女翻出时她也瞧过,那些簪子样式精巧,京中几乎从未见过。 她将杯子放下,悠然起身,抬手理了理鬓发,朝贴身宫女递了个眼色。 宫女早已做好准备,立刻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这样吧,京里时兴的玩意儿我都有,唯独你从乌恒带来的这些,我瞧着新鲜,你开个价,我买了。” 乌伽陵想都没想立刻回绝。 “我不卖。” 这些东西都是她一点点设计托人打造的,如今参加不了选秀,恐怕再想要匠工打造就是难上加难了。 “……” “你!” 姚景雪反应过来指着她气急败坏。 空气滞凝了几秒,瞧见乌伽陵神色坚定后,嗤笑出声,“进去拿吧,左右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果然小地方出来的人,眼界也就这样了。” 乌伽陵没与她争辩,径直进屋将首饰和贵重物品收好,又在地上拣了几套自己定制的衣衫。 最后望了一眼房内亲手挂起的帘幔、院中精心栽种的栀子、亲手做的秋千...... 长呼一口气,喟叹着这些都带不走了。 “我东西拿完了,剩下的东西你随意处置。” 姚景雪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我一会儿全烧了。” “好的。” 她盯着乌伽陵的背景,气得跺了跺脚。 还未走到慕宁阁,就远远瞅见了云织蹲在门前抹泪,乌伽陵心头一沉,快步上前, “云织,发生什么事了?” 云织垂着头,耳尖泛红,大颗大颗地眼泪往地上砸, “姑娘,对不起,他们说这个院子晦气,再加上长久不住人打扫修缮起来很麻烦,说您给的银子不够……” 她伸手抹掉眼泪,见乌伽陵面色沉郁,又宽慰道,“姑娘别急,我先把您的屋子打扫出来,院子我后面慢慢收拾!” 乌伽陵抬眸望着她,心头泛起酸水。 云织才十六岁,就已经入宫三年了,而自己在现代已经成年了,算起来还比她大上几岁。 可自穿来后,是自己把她从内务府的角落拉出来,一直是她在贴身照料,今天发生这么多糟心事,她还在宽慰自己。 她伸手握住云织的手,轻轻拍了拍。 云织一怔。 “我们一起,这院子太大,天又快黑了,今晚肯定收拾不完。” 话音落,她目光转向隔壁清行阁的院门,垂了垂眼眸,再次抬眼时不再迟疑,直接抬步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云织知晓一旁住着的是什么人,还没来得及拉住乌伽陵。 一个清秀小厮就从里将门打开了,“姑娘安好。” 门一开,一股清苦药香扑面而来,乌伽陵眉眼微蹙。 “我是乌恒伽陵公主,烦请通报三殿下,我有事相求。” 小厮既白点点头,直接将门推开,“三殿下吩咐过,若是公主您来,直接请进便是。” 云织凑近乌伽陵身侧,压低声音提醒, “姑娘,天已经暗了下来,不适合进外男的庭院。” 乌伽陵拍了拍她搭在手肘上的手, “没事,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和谢景珩没这么多观众,已经火烧眉毛了,谁他丫还管那些破规矩。” 云织愣住了。 什么观众? 她第一次听说,看来乌恒国和大夏文化真的有很大差别。 3、Chapter3 清行阁不算宽敞,院中除了几株苍劲老树外,庭院内都种满了各种草药,一畦一畦的。 谢景珩正坐在廊下,就着一盏油灯看书,一旁小炉上还温着汤药,头顶上恰好是慕宁阁老树伸过来的枝桠,细看之下,上方还藏着一个鸟窝。 他抬眼瞧过来,唇角噙着笑意,“公主来了。” 乌伽陵站在庭院中间,手里绞了半天帕子,心一横豁出去了, “三殿下,天色已晚,能否麻烦您派几个人,先帮我把慕宁阁的内屋收拾出来吗?” 谢景珩眯了眯眼,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应声答应,“可以。” 乌伽陵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诧异抬眸。 他慢悠悠合上书卷放回书匣,随即朝既白招了招手,几步迈到了她身旁, “走吧。” “走?” 谢景珩不假思索地点头,“对啊,清行阁就只有我和既白两个人。” 乌伽陵看看他,又看看一旁垂手侍立的既白,反反复复好几次后才勉强扯出一抹笑,“哈哈,也行。” 想过谢景珩是透明人,但也好歹曾经辉煌过,而且流的血也比她尊贵一点,可没想到过得和她一样寒酸。 谢景珩看着她蹙紧眉头,咬着嘴唇思索的模样,没忍住自嘲调侃, “很意外吗?你不早就知道我在宫里无权无依靠?” 他啧了一声,“不然方才也不敢忤逆我了。” “和你的身份没关系,那是殿下先当众取笑我失礼在先。” “很抱歉,当时一抬眼正好瞧见你趴下去贴在地上,况且你还穿一身绿,我一时没忍住。” “我们素不相识,你无故取笑别人,这样的行为真的很低劣。” “可你已经对我发了一天脾气,不算‘报复’回来吗?” “只有你向我道歉,我点头才算过去,而且你现在又故意阴阳我。” “乌伽陵,你到底还想不想要人帮你收拾院子?” 谢景珩知晓自己有错在先,一直放缓着语气和她交谈。 本以为她有求于人,会稍微服软一下,没想到呛起来一句比一句快。 乌伽陵一噎,抬头瞧到天空星光点点,聒噪的蝉鸣蛙噪此起彼伏,吵得她头疼。 但一想到慕宁阁里杂草丛生,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虫子动物,心里更是一阵崩溃。 “......要,我下次会按规矩请安的。” 谢景珩没再答话,转身迈步朝门外走去。 夜色静谧,这么多年了。 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踏进慕宁阁了。 既白提着油灯走在最前面,园中主路早已被草木封死,让人根本无从落脚。 她只能半步不离地跟在谢景珩身后,乖乖循着园侧的小径绕行。 越往深处,潮湿腐朽的霉味越浓重,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混杂着草木的腥涩,时不时还会传出几声细碎的窸窣声。 乌伽陵不敢往旁边看,每走一步都好像是对她的凌迟,身子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 前面的谢景珩突然停住了脚步,乌伽陵一下撞了上去, 坚硬的衣料抵得她鼻尖,疼得她闷哼一声,小声嘟囔着控诉, “又怎么了?” 身前的人并未应声,只是眸光沉沉地落在一旁的白墙之上,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两道突兀地炭黑色线条。 乌伽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顿。 她认得这个,是用来丈量身高的刻度,小时候姥爷也是这样描线记录她的身高的。 也不知道那个小老头会不会也想她了? 她嘴巴一撇,察觉眼角湿润后迅速抬头深呼吸。 片刻后,谢景珩缓缓收回视线,“没事,路有些滑,小心一些。” 乌伽陵敛住情绪,轻“嗯”了一声。 一行人继续前行,推开斑驳的厢房门扉时,既白快步上前,点亮了屋内烛火,火光铺开,预想中十余年无人居住,蛛网密布的景象并未出现。 反倒是整洁齐整,除了弥漫着淡淡霉气,墙面边角也略有受潮起皮之外,稍加收拾就可以住人了。 乌伽陵目光落在谢景珩身上,带着疑惑。 似是察觉到她的打量,谢景珩淡淡开口,语气坦荡, “每个月我都会翻过来整理一下的,屋里只有一点发霉的物件,可以正常住人。” “每个月?” “对。” “这墙也不低啊,你怎么翻进来的?” 谢景珩撇了她一眼,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模样,没忍住打趣, “乌恒国还没有爬梯吗?” 乌伽陵瞬间语塞,只能鼓着腮帮子娇嗔地瞪他一眼。 这谢景珩不仅小气,嘴巴还毒。 云织很惊喜,迅速拿出抹布擦桌面上的灰尘,眉眼带笑,“太好了,这间房比永安阁还要大,姑娘,我一会就把床铺好。” 彼时,既白已经从门口把被褥枕头抱了进来。 两个人各司其职,快速收拾了起来,而乌伽陵随手拾起墙角的扫帚清扫着地面尘杂,一抬头瞧见墙角有一只蜘蛛后倒吸一口凉气,又被封印在了原地。 云织时刻注意着她,直接上前拍死扔到了窗外。 她半天才缓过神来,一扭头就撇见刚刚还在清理蜘蛛网的谢景珩坐到了垫子上,视线望向墙上的那副水墨山水画。 乌伽陵贱兮兮地凑过去调侃,“喜欢吗?我卖给你。” 谢景珩闻声回神,淡淡瞥向她,不答反问,“你觉得这幅画如何?” 乌伽陵抬眸细细打量那幅画作。 画面已经被年霉斑侵染了一半,墨迹斑驳模糊,初看构图杂乱,笔锋稚嫩青涩,可仔细一看,画中细节却灵动鲜活。 想到谢景珩刚才看那副画时嘴角微扬,于是硬着头皮夸奖,“有山有水有垂杨,烟雨朦胧,画的应该是江南景色,对不对?” 谢景珩眸光晦暗,“不错。” 得了回应,乌伽陵的目光重新落回画上,认真分析,“虽然很多都看不太清了,但是通过墨色的浓淡,笔触的疏密,能看清作画人非常用心,而且远处的山峦淡墨清扫,若隐若现,近处的树木呢又是以浓墨勾勒,坚实有力,最重要的是......” 她忽然故意停顿,微微偏首,烛火映着她明艳的脸上,笑靥明媚动人,一侧梨涡浅浅漾开。 谢景珩眸色微滞,一时失神。 “最重要的是,任何一幅画的每一处落笔都是一种情绪的表达。” 她的手指从流水滑到柳树,“这幅画应该不是一个人画的,笔触轻重错落,好像有人握着另外一个人的手一笔一画共同绘成,所以我在画里感受到了幸福。” 话落,谢景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底情绪涌动。 可抬眼望见少女说罢,眉眼带俏地抬手将颊边散落的碎发轻轻别至耳后,一副了然于心地模样。 他眨了眨眼,很快恢复平静。 “倒是没想到,伽陵公主竟深谙水墨丹青之道。” 乌伽陵捂嘴偷笑,顺势微微俯身,弯腰凑到他眼前, “怎样,应该是你画的吧,想拿回去的话我卖给你啊?” 谢景珩闻言微微一怔,垂眸看向眼前鲜活的少女,没想到乌伽陵虽然看起来傲慢无礼,但观察力极强,是个聪明人。 “不必了,多谢你的夸赞。” 乌伽陵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叉着腰质问, “你逗我呢?” “没有,不是在逗你,是这幅画只能挂在这里。” 乌伽陵不屑地切了一声,她踮起脚尖,抬手利落取地取下后搁在一旁的桌案上,漫不经心地开口, “骗你的,这画其实丑死了,笔触稚嫩杂乱,就算发霉了也能看出是小孩子乱画的,我才不挂在自己住的屋子里。” 谢景珩盯着那副画,眉头微蹙,眼神冰冷了下来。 乌伽陵没看他,开始审视起了这间屋子。 “还有垫子花色老旧,连床帘都褪色了,啧啧,仔细一看,这屋子里没一件能用,我一会儿要把这屋子里的东西全丢出去,明天再让人把这墙面也得翻新粉刷……” 她一边嘟囔吐槽,一边伸手掀开桌上的竹编小篮,将里面摆放的小玩意拿出来,看一眼后随手丢在地上。 “这些都是什么老古董,又旧又闷,看得人.....” “屋里的任何物件,你都不准碰。”谢景珩出声打断,抬眸看向乌伽陵的目光冰冷。 乌伽陵眸子微微眯起,声音陡然拔高,“凭什么?” 云织和既白吓一跳,纷纷低下头不敢说话。 两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间,谢景珩先出声, “这些都是我母亲的遗物,你只是暂且借住此处,无权动这里的任何东西。” 乌伽陵闻言,气笑了, “我就算住这儿一天,我看不顺眼的我就都要换,你要实在舍不得,给你半个时辰把这里面搬空。” “伽陵公主,这就是你求我帮忙的态度?” 乌伽陵哽住,不知道为什么,一和谢景珩拌嘴,就异常暴躁。 她目光落在谢景珩身上,发现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说话夹枪带棒。 “三殿下,逝者已逝,过往难追,我这人不会将就,起居用度皆要最新最好的,如果您需要物品寄托相思之情,请您现在立刻把屋内的物品搬出去。” 谢景珩望着着她半步不退,以及眼神里执拗的模样,最后一丝耐心被彻底耗尽。 他起身,长臂一伸拉住她的手腕,径直将人往门外拖。 手腕骤然被攥紧,乌伽陵疼得边打他边挣扎,“谢景珩!你干什么?放开我!抓疼我了!” “姑娘!”云织大惊失色,快步跟上。 踏出房门的刹那,谢景珩侧目给了既白一个眼神。 既白会意,立刻抬手吹熄屋内油灯,反手带上房门落锁。 乌伽陵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你疯了?” 谢景珩垂眸,自上而下睨着她,随后缓缓松开紧握的手腕。 失了支撑的乌伽陵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落在草丛里。 “旁边厢房都是干净的,主厢房的所有物件,你都不能动,我先行告退了。”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零星月光落在谢景珩眉眼间,衬得他愈发冷漠,庭院静谧无声,唯有草丛里的癞蛤蟆此起彼伏呱呱鸣叫。 乌伽陵僵在原地,胸口怒火与委屈翻涌,盯着他背影冷哼。 “随你,我明天把锁撬开,一件不剩地全部扔出去。” 谢景珩背影微顿,疑惑费解, “伽陵公主,慕宁阁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自诩并没有做过什么让你介怀的事,你为何一直故意和我作对?” 乌伽陵被他脑回路惊到了,没忍住嗤笑一声, “谢景珩,你别自恋了,还有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是皇帝吗,凭什么要求我站在你的角度考虑,不觉得自己很搞笑吗?” 谢景珩沉默。 “是能感觉你对你母亲感情的深厚,但我说了我这个人不喜欢老旧物件,不出意外我至少还要在这儿呆三年,你的情绪和我有屁的关系!” 乌伽陵盯着他,字字清晰,但却越来越沙哑。 谢景珩怔了片刻,淡淡扫过她泛红的眼尾,依旧态度强硬, “这事没得商量,要么你去睡旁边厢房,要么你就睡门口。” 说罢,他抬脚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草丛里的癞蛤蟆猛地一跃,径直跳到了乌伽陵的鞋边。 身后的云织吓得失声尖叫。 乌伽陵撇了一眼僵在原地,咬紧嘴唇,双目紧闭,惊呼的声音硬生生卡在喉间,半点也发不出来。 “姑娘!它、它跳到你鞋上了!”云织声音发颤。 人在闭眼之时,周身感官便会被无限放大。 此刻夜深寂静,乌伽陵清晰感知到鞋头一阵沉甸甸的触感。 极致的恐惧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力气,双腿瞬间软了下来,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直直倒去。 就在她即将摔落在地的刹那,一道黑影转瞬上前,将她搂在了怀里。 掌心触到她腰身的瞬间,谢景珩呼吸骤然一滞,少女身子僵硬紧绷,浑身微微发颤,是在极致恐惧下的本能反应。 “乌伽陵,你没事吧?” 乌伽陵才发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怔怔抬眸,撞进了他墨色的瞳孔中。 谢景珩无奈,语气放软了下来, “一个在沙漠长大的公主,居然还害怕一只□□?” 她抿了抿唇,睁开眼瞧见既白一脚把那个□□揣回了草丛中。 这一刻,莫名穿过来,半个月以来的小心翼翼,吃不好睡不饱,还要被针对、被教训的场面浮现在眼前。 在加上刚刚和谢景珩失控争吵丢脸的模样,明明是他说好帮她,现在却毫不客气地将她锁在外面。 委屈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一种被所有人欺负的感觉。 她的脸颊不受控的开始发烫,热辣辣的,眼周也有了酸涨的感觉,水汽氤氲满了眼底。 乌伽陵撑着他的手臂缓缓站直身子,嘴角向下耷拉,呼吸急促紊乱。 用尽了全力憋了好半天,一声细微的哽咽声还是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关你什么事?” 谢景珩动作停住。 抬眸看着乌伽陵红扑扑的侧脸,意识自己无理在先,温声解释,“厢房和这个房间差不多大的,你可以.....” 这句话还没说完,乌伽陵的泪珠子像落线的珍珠一般,一个劲地往下掉。 压抑的哭声在静谧的夜里放大,连周围的虫鸣声都小了。 “行,你们就欺负我,全都欺负我。” 4、Chapter4 三个人僵在了原地。 云织蹲在她身旁给她轻轻顺气,自己也悄悄红了眼眶。 谢景珩心头一紧,毕竟乌伽陵比他小5岁,还未到及笄之年,现在怎么看都他在故意欺负小孩。 “你先别哭,我们再想办法,你放心......” 话音未落,少女的哭声陡然拔高,彻底将他的话淹没。 他一时无措,只能蹲在她跟前,盯着她不忍不住颤动的肩头,心底的愧疚层层翻涌,久久不散。 夜风浸凉,拂过庭院枝桠,惊得麻雀乱飞。 良久,乌伽陵的哭声才渐渐放缓,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吸气声。 谢景珩咽了咽口水,小声道, “伽陵公主,这件事是我的原因,我愿意弥补,你......能不能先别哭了。” 良久,她才微微抬头, “我今晚要住你的院子里,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今天不洗头洗澡肯定睡不着。” 乌伽陵说的话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完后还吸了吸鼻子,眼角的泪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看起来委屈坏了。 谢景珩看一下周围,现在已经很晚了,而且这慕宁阁确实什么都没有,对女孩子来说确实很不方便。 只是...... 他们身份始终不合适, “清行阁倒有空的房间,但......此事若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会不会有影响?” 乌伽陵瞅向一旁既白,“既白,你会和其他人说吗?” 既白没想到会突然问他,瞟了一眼谢景珩后躬身作揖,“奴婢只会听三殿下吩咐。” 她旋即转回头,目光落回身前屈膝的少年身上,试探开口,“那你呢,你会说出去吗?” 乌伽陵生得一双极亮的眼眸,此刻盛满眼泪,水光潋滟,仿佛风一吹,泪珠便会滚落。 谢景珩只是直直地盯着她,久久未语。 睫尖悬着的泪珠终于坠下,顺着脸颊滑落,委屈巴巴地控诉,“谢景珩,你刚说要弥补我的。” “不会。” 谢景珩应声极快。 他身后的既白身体猛地一怔,他从三殿下8岁就跟着他,10岁之前的他在顾皇后的教导下循规蹈矩,是谦虚有礼的太子,10岁之后他在顾答应的教导下学会隐忍、谨小慎微,凡事都是三思而后行。 这么多年,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反复计算。 就算今天特意接近伽陵公主也是思索了半个月利弊后才迈出的脚步。 皇子与和亲公主同居一院,此事一旦传开,必会引来朝野非议,惹人诟病,甚至触怒圣颜,后患无穷,其中利害谢景珩不会不知道。 可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那不就得了,这周围都没人,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 “嗯。” 乌伽陵心情终于好一点了,经过这一天感觉里衣都被汗水侵湿了,贴在皮肤上感觉哪儿都不得劲,再加上她今天真的太累了,对于她这种低精力人群来说,现在几乎已经是靠透支生命了。 “走吧。” 她猛地起身,头脑一阵晕眩,眼前发黑,她踉跄着险些跌倒,慌乱间下意识伸手攥住了谢景珩的小臂。 微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她稳住身形后,便立刻松开了手。 “我好困,想睡觉。” 谢景珩低头看着被她攥过的地方,感觉那块肌肤开始发烫,也把耳尖烫红了。 “嗯,走吧。” 刚走几步,乌伽陵像想到了什么,偏头盯着刚刚被既白落锁的房门。 “那个.....” 三个人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乌伽陵微微窘迫,抬手挠了挠头。 云织最先会意,上前半步,垂首轻声恳请, “三殿下,能否打开门锁让我把里面的软枕拿出来,我们家姑娘认枕头。” “云织!你咋都给我抖落了。” 乌伽陵有点气急败坏,红着脸嘟嘟囔囔补充,“还有被褥也要。”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倔强,却又因有求于人,不得不收敛锋芒、低声迁就,模样鲜活又可爱。 谢景珩垂眸掩去唇角笑意,抬手抵着鼻端不让自己笑出声。 “既白,开门,将公主的物件尽数取来。” “是。” 就这样,既白打开门后,云织和他一起走了进去搬运床品,而乌伽陵站在谢景珩身旁,下意识往地上一蹲。 谢景珩垂眸望去,月色勾勒出她凌乱的鬓发,长睫卷翘纤长,鼻尖挺翘,微微红肿的唇瓣衬得整张脸愈发楚楚可怜。 “我们先回去吧。” 谢景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乌伽陵抬头看向他。 “不等既白和云织了吗?” 谢景珩微抬下巴,“他们已经出来了。” 乌伽陵偏过头,瞧见两人两只手就把所有东西都拿完了。 啧,现在的她极其懊恼不把永安阁搬空,花了这么多钱,带出来的东西,四只手都提不完。 一行人步入清行阁,廊下油灯还没熄灭,灯火随风摇曳,空气中淡淡的药苦漫开,又被墙角浮动的栀子清香冲淡,竟有一丝安神的感觉。 谢景珩指了一西边的的几间厢房, “那几间房是空的,你可以自行挑选。” 乌伽陵顺着他指的地方望过去,问道,“你这儿有可以烧水的地方吗?” “有,”谢景珩朝另外一个角落扬了一下下巴,“那里有个小厨房。” “ok,”乌伽陵比了一个手势,随后拉着云织往那边走了几步笑着转头看向谢景珩,眉眼弯弯,笑意粲然,“三殿下,今天谢谢你收留我嗷。” 谢景珩没听懂她在嘀咕什么,但嘴角却无意识地勾了勾,眼底泛出了笑意。 既白立于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又看了看主仆二人远去的背影,拢了拢手中物件,快步跟上。 云织心有余悸,小声问道,“姑娘,我们今晚睡三殿下寝院是不是不太好?” 乌伽陵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今天太累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剩下的明天说。” 很显然,乌伽陵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但是瞧见她此刻终于漏出了轻松的笑容,她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乌伽陵选了最僻静的一间厢房,云织手脚麻利铺好床褥,又速速烧好热水。 待沐浴完毕,她内搭素白衬裙,外罩一件轻薄白纱抹胸裙,又将手帕折成方巾将湿漉漉的鬓发别在耳后,只留几缕碎发轻垂在耳边。 房间有点闷,她偏头瞧见云织已经睡着了,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往院子里走去。 路过小厨房时,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有点干巴的脸,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如她所料,她在灶台上发现了一根黄瓜,几乎没思考就直接切了片,把它放盘子里端了出来。 走到白天谢景珩坐的位置上一躺,一片片地往脸上贴。 石桌残留着淡淡沉香驱散蚊子,夜风习习,带着一丝暖意。 她悠然惬意地还哼起了歌。 “无言的亲亲亲侵袭我心,” “仍宁愿亲口讲你累得很,” “如除我以外在你心,还多出一个人......” “看来伽陵公主还不是很困,还能在这里欣赏一下月色。” 乌伽陵歌声戛然而止,手中的黄瓜也掉落在地。 她微微仰头,看着一侧地谢景珩,此刻他身着一袭宽松玄色常袍,衣料松弛随性,看起来慵懒散漫得多。 乌伽陵取下铺在嘴巴上的黄瓜,生怕脸颊的黄瓜片掉下,不敢用力说话。 只能含服不清地回答,“投发没淦睡觉会投疼。” 谢景珩微微蹙眉,一副疑惑地模样。 乌伽陵下意识将凳子往他那边移了移,音量拔高,“头发干了我就去睡觉了。” 这下谢景珩听清了,也看见她因为用力说话右脸的黄瓜滑落了下来,她慌里慌张地想接住结果全掉了。 “哎哟,烦死了。”乌伽陵盯着地上的黄瓜片啧了一声,气冲冲地又重新躺了下去。 谢景珩没忍住轻笑出声,这一声,在静谧的环境下尤为突兀。 空气一下就凝滞了。 “你又笑我!” “抱歉。” “......” 道歉的太快,把乌伽陵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说出来不合适,咽下去又难受,最后,只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是说三殿下是宫里最安静、稳重的吗? 她怎么看不出来。 彼时,谢景珩已经上前几步拉开了她旁边的凳子坐下,淡淡开口, “今晚的风还挺舒服的。” 听到他的话后,乌伽陵的目光又重新望向了天空。 今晚的月亮是她这18年来见过的最明亮的,甚至已经可以看清萦绕在它周围的云层。 “明天会下雨。” “嗯?” 乌伽陵指着天空,一本正经,“你看,都是云朵,一颗星星都没有。” 谢景珩望着天上的皎月,笑着开口,“那乌恒岂不是每天晚上都有星星,毕竟那边的荒漠。” “额,”乌伽陵其实并不知道,她穿过来甚至都没有原主的回忆,就随便扯了几句,“对啊。” 谢景珩的目光悄然落回她身上。 她衣衫松垮,领口微敞,一截莹白细腻的锁骨若隐若现。 他眸光微顿,即刻敛神移开视线。 “三殿下,慕宁阁可能有点难收拾,特别是那个院子。” “嗯,明天我让季既白多找些人。” “好,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行。” 夜风静静流淌,周遭只剩风过枝桠的轻响。 没过多久,身侧忽然传来浅浅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乌伽陵竟靠着石凳,沉沉睡了过去。 谢景珩垂眸盯着她,长睫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长叹一口气无奈扶额,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点倒像中原女子,没心没肺地就这样在一个外男面前睡着了。 忽然,一道黑影从屋顶“唰”地一下落入廊下,随即翻入书房。 谢景珩瞥了一眼凳子上的人酣睡后,悄然起身走了进去。 “找到了乌恒……当年那个镇边将军乌斯元了吗?” “禀告殿下,找到了,他被关在了地牢里,但是……”云黑垂了垂眼眸,声音带着一点哽咽,“但是蓝月最后被抓了,她怕……,然后自戕了。” 谢景珩的身影颤了一下,搭在案桌上的手指蜷缩,话艰难地从喉咙里冒了出来,“是谁?” “乌金的贴身侍卫发现的,当时她扮成丫鬟,马上要拿到钥匙时,就被抓了,我在屋顶上想跳下来和他们鱼死网破,结果她看着我笑了笑,和我说了一句活下去后,就挣脱开他们将毒药从衣袖里拿出来喝了。” “她……她是最怕苦的。” 云黑汇报完后,弯腰告退时,一颗眼泪掉到了地板上,而谢景珩垂着眸,眼底全是忧伤。 再次抬眼时,又是滔天的恨意。 乌恒,乌金,绝对是他家灭门的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目光落向窗外,情绪复杂,因为,乌金正是乌伽陵的父亲。 5、Chapter5 乌伽陵是被痛醒的。 是那种浑身散架、骨头缝都密密麻麻的疼。 她梦见自己举办18岁成人礼时,穿着高定礼服站在二楼,笑脸吟吟地伸手递给服务员准备下楼时,服务员突然消失。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踩空,叮里咣啷地滚了下去。 她“嘶”得一声,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宴会厅,而且清行阁。 “还不如在宴会厅摔了。”她苦笑出声。 夜色渐褪,天边漾起了一层鱼肚白,空气中弥漫着露水的清香,乌伽陵歪着头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硬邦邦的凳子上睡了一夜。 脖颈、腰背、屁股都麻着疼。 她撑着凳子想做直,余光里瞥见自己身上盖了一件墨色的外袍,鼻尖闻见了丝丝药香与沉香的味道。 她不由得气笑了,“心还不错,但是,干嘛不直接叫醒我啊。” 她扶着腰站起身来,听到骨头嘎吱嘎吱的响,刚想把歪着的脑袋扶正,脖颈连着后脑勺的那根筋瞬间疼得她头皮发麻,一下清醒了。 “靠,我真服了。” 她锤着腰往房间走,路过主厢房时她一时气不过,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猛地往窗棂砸了过去。 “哐”的一声,在寂静地院子里格外清脆。 乌伽陵被自己吓了一跳,提起着裙摆,一瘸一拐地逃回了房间。 主厢房内,躺在床上的谢景珩听到了窗台传来的声响后,侧身望了一眼窗外,翻了一个身继续睡。 再次睁眼时,已经天光乍现,阳光透过窗户撒在了床上,形成了暖黄的光柱中飘着金粉。 乌伽陵惺忪睁眼,就看见云织在一旁惊喜地盯着她, “姑娘,你醒啦?” “嗯,”她伸了一个懒腰,坐起身来,“第一次没被瑞香姑姑拿着教尺叫起来,也太爽了吧。” 最后几个字被她懒洋洋地拖长尾音。 云织捂嘴偷笑,“姑娘,快到饭点了。” 乌伽陵起身时又是一声抽气,脖子还是怪疼的。 她边穿鞋边问,“我真有点饿了,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额,”云织拿起数字,小声回复,“晚膳不知道,尚食宫的宫女还没送来。” “估计很难吃,一会儿你记得让宋厨额外再给我加个大鸡腿,还有……”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等等,晚膳?” “对啊,姑娘,现在已经申时了。” …… “哈哈,”乌伽陵尬笑两声别过脸,瞧见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红润,困扰了自己半个月的眼底青黑,被这十几个小时的觉治好了。 不得不说,这张脸放在现代古代,她都很满意。 只是古代发髻繁复外,还要插各种各种发饰勒着,咋感觉这脑门越来越空了呢? 梳妆完毕后,乌伽陵就跑到跑到慕宁阁盯进度。 一进院门,就看见一群宫人穿着棉麻灰色衣服正在割草,太阳洒满了庭院,完全没有昨天的那种阴森之气。 她越看越欣喜。 刚想上前,一阵剧烈地咳嗽声从角落传来。 乌伽陵抬眸望去,瞥见谢景珩正拿着手帕捂着嘴咳得身形微颤。 瞅瞅,这弱不禁风的模样。 他刚把手巾放下,乌伽陵就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屈膝行礼, “拜见三殿下。” 谢景珩身行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上,眼神冰冷, “女子的半蹲礼,应是右手在外,覆于左手之上。” 乌伽陵脸上的笑容凝固,迅速放下手撇嘴,“谢谢三殿下指导,虽然我做错了,但也比立在那儿什么都不做的强。” “不客气。” “......” 这个人听不懂好赖话? 乌伽陵没忍住冷哼一声,刚扭过头。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了下来,“我已经履行了承诺找人来修整庭院,希望公主也能做到不碰主厢房的任何东西。” “哦哦,那你让他们把左边那个厢房打扫干净,那边阳光更好。” “你可以自行去和他们说。”谢景珩的声音确实不太友善。 乌伽陵愣了一瞬,高昂的情绪被冷水浇得透心凉,“你中午吃枪药了,凶我干嘛!” 谢景珩垂眸看见气得鼓起的脸颊肉,意识到自己情绪显露了出来后,垂下眸敛下情绪, “没有凶你。” “才怪!” 乌伽陵没好气地抬头瞪他一眼,暖光撒在他硬挺的侧脸上,眼角的那颗痣发着光,睫毛随风颤动。 不得不说,谢景珩生得一副好皮囊,如果要是一个哑巴就更好了。 “哎,别动!”就在这时,她瞥见斜后方的太监正想把老树生长出的枝丫砍掉,迅速抬手出声制止,“别动那根枝丫!” 院子里的人动作都停住了,目光落向了她。 她提着裙摆快步上前,眯着眼睛用手丈量半天,最后兴奋地大喊一声,“是做数千的好位置!” 拿着斧头的宫人面露难色,随即恭敬回话,“伽陵公主,这个枝丫已经伸到了廊下,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阻碍行人通过,可能还会松动瓦片。” “没事,我后面自己修,你把梯子留下就行。” 匠人毕竟是既白请来的,所以他也不敢回答,只能看向他。 而此刻既白,也正低着头站在谢景珩身边。 乌伽陵察觉到他的视线,同样偏头盯着他,她穿着一身杏子黄缕金云锦群,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了明亮的五官,看起来娇衿又明媚。 “可以。” 匠人作揖后,转身继续割草了。 而乌伽陵迈着雀跃的步伐折回到他跟前,“院子什么时候收拾完啊,我看这里阳光确实比隔壁好,我刚刚规划好了布局,已经迫不及待实施了。” “可能还需要几天,但我已经提前让他们把西边厢房收拾出来了,今天完全可以正常住人。” “这么快吗?”乌伽陵困惑,“可是我这儿没有小厨房烧水洗澡啊。” “无论什么原因,男女都有别,而且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现在对乌伽陵情绪很复杂,但是他知道,最好先割开联系。 “说得像谁盯着你想害你一样,以前不搭理你的,现在都已经忘记还有你这个人了。” “女孩子的清誉很重要,每天在一个外男院子里就算没有什么,传出去也会让人诟病。” “意思是你很随便,你的的清誉就不重要咯?” “……” 谢景珩一时哽住,乌伽陵的思想太过于跳脱,以至于很多时候不知道怎么回? 虽然天马行空,但是也并无道理。 “那我搬过来后可以去你院子里玩吗?我刚看到你院子里有积雪草,我想采摘下来捣碎做面膜。” “面膜?” “额,就是敷脸的,对皮肤好。” 乌伽陵外公是中医,他也在自己花园里种了很多草药,所以也认识一些。 谢景珩有点诧异,垂眸看向她, “乌恒是沙漠地界,居然也有积雪草吗?” “……”乌伽陵也不知道这个只能在阴湿得环境下生长,但又不想自己太过于突兀,硬着头皮说,“对啊,肯定是有的,我经常摘来敷的。” 说完这句话后,她还有点心虚地别开脸,抬手撩了一下发丝,指尖无意识绞着手帕。 谢景珩眯起眼眸,把目光从她头顶收回,拒绝道, “积雪草是入药所用,栽种数量稀少,可能没有多的可供公主敷脸了。” “那算了,”乌伽陵偏过头,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把头伸到他面前眨巴眨巴了眼睛,“但是不洗澡难受死了,而且这里全是旧物件,什么都不能用,就不能让我都布置好了再让我搬过来吗?” “你一个女孩子,为何总把私密的事情挂在嘴边。” 乌伽陵愣了一下,私密的事吗? 也是,对于古代人来说,女孩子任何生理需求都上不得台面,就应该藏着掖着。 但……她不是古代人啊。 “干嘛,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害羞啊?” 谢景珩掀开眼皮就被她玩味的目光惊得后退几步,丢下一句“今天已经很晚了,我先行告退,还请公主尽快把清行阁的私人物品拿回慕宁阁。”后,转身离开了。 “哎,”乌伽陵冲着他背影喊道,还想再说什么时,谢景珩已经快步消失在了拐角。 她转头问云织,“我今天很吓人吗?” “没有啊,姑娘今天很漂亮。” “那谢景珩跑这么快干嘛?” 谢景珩刚踏入清行阁便停下了脚步,一旁的既白低声禀报, “徐先生拖云起送了一封信,属下放在书桌案板下了。” 谢景珩轻“嗯”了一声,脑海里反复浮现了乌伽陵心虚地模样,又回想起这两天她反常的举止,吩咐道, “传言徐先生,彻查伽陵公主的来历底细,尽快将结果给到我。” “是乌恒又有新的动向了?” 谢景珩斜睨他一眼,既白立刻低头回答,“是。” 日落黄昏,小小的枝条上挂着一轮落日,廊下石凳上,乌伽陵埋头苦吃,这是她今天的第一餐,她一只手拿着鸡腿,另一只手握着筷子,吃得满嘴流油,引得院子里的人频频回头。 “不得不说,宋厨这个鸡腿我真的白吃不腻,”她咬下一大口肉,又夹起了一块牛肉,“这牛肉也好吃,精而不柴,不愧是没有科技的牛。” 云织在一旁捂嘴偷笑,伸筷子给她把菜拢至她面前。 乌伽陵拉住她的手腕,让她坐下,“一起吃啊,云织。” 云织被吓一跳,起身行礼,“姑娘,万万不可,不合规矩。” “哎哟,有啥不合适的,快坐下。” 见云织半天没动静,她的脸瞬间没了表情,语气添了几分严肃,“云织。” 云织无可奈何,只能坐下,还想再说什么时,乌伽陵就已经把最后一个大鸡腿放在她跟前。 她愕然抬眸,对上了乌伽陵弯起的眼眸,她又垂下头,突然觉得眼眶发酸发热。 一旁的乌伽陵还在催促,“快吃啊云织,一会儿冷了不好吃了。” 云织急起筷子,小口地吃了起来,眼泪砸在了桌子上。 在没遇见乌伽陵之前,她曾在祝嫔跟前伺候,因皇上看着她夸了一句祝嫔宫里养人,宫女也养得面色红润,她就被推入河中差点被淹死,后面还是路过的太监救下她。 如果不是当时皇后也知晓了此事,她才能保住一条命,被打发回内务局。 6、Chapter6 吃饱喝足,乌伽陵倚着廊柱揉肚子,打了一个小小的嗝后,目光落在石凳上,随口问道,“云织,宫里有没有靠椅啊,就是可以坐在上面晃悠的那种。” “有的,姑娘说的那种在宫里叫做逍遥椅,可以找工部定做。” “那咱们也弄一把,放树底下。” “啊?”云织绞着手帕,面露难色,“姑娘,这个靠椅工序繁琐,我们的钱……好像不够。” “这样啊,”乌伽陵心头一沉,也知自己穿过来后心情一不好就挥霍,钱几乎已经花光了,“那如果加上我这个月的俸禄呢?” “姑娘,内务府说,公主身为和亲之人是宫里的客人,没有月银,但每天都会让尚食局送吃食过来。” 乌伽陵倒吸一口凉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那我们交到宋厨那里的钱,还够我吃几天肉和鸡腿?” “……三天。” 这个消息对于她来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尚食局的餐食一般都是素菜居多,少油寡淡,这也是宫中稍有身份的人,都会搭建一个小厨房的原因。 乌伽陵别过脸,一脸苦闷,现在她极其懊恼哭着控诉自己想要钱不要爱,那时的自己,实在太装了。 前18年没吃过的苦,一下全体验了,求老天放她一马,不是放马过来。 没有钱花的故宫,对她这个现代人来说,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本来每天都要买点小玩意哄自己在后宫活着,现在连哄自己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恹恹地走回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接连叹气。 好没意思,好想死。 但是怕疼、怕不体面、怕被人裹一块布随便扔出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刚刚修整庭院的掌事,站在门口大声询问, “伽陵公主,天已经黑了,我们明早再来,只是……,今日的工钱,还请公主结算。” 云织开门出去询问,不多一会儿,她红着脸走了进来,小声回道, “姑娘,今天的匠人都是外面请来的,有几个人明天不来了,需要结账。” ? 谢景珩说一切交给他,怎么还要她出钱? “结吧。” 云织站在一旁,垂着头没说话。 乌伽陵僵硬地扭头,颤着声音问道,“钱不够吗?” “是的,姑娘。” “哈哈,你等一下,”乌伽陵尬笑两声,拿出首饰盒子,在里面挑挑选选了一个普通的发簪,“把这个给他们吧。” 云织愣了一下,轻轻接过后,转身走了出去。 之后,乌伽陵盯着首饰盒越想越气,起身出去,敲响了清行阁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谢景珩开站在门口,看到是她后,有些意外,“伽陵公主,还有什么事吗?” 乌伽陵叉着腰,气冲冲地控诉,“谢景珩,你不是说我不动主厢房,慕宁阁的一切都交给你吗?” “对啊,”谢景珩不明所以,无辜道,“我不是给你找人了?” “那他们为什么还找我要钱?” “伽陵公主很缺钱吗?”谢景珩反应过来,一脸困惑,“那你等一下,我去取钱。” 这句话落在乌伽陵耳里,就是赤裸裸地挑衅。 她冷哼一声,又气又恼,丢下一句,“谁稀罕!”后,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由于一边要结匠人的工钱,一边要置办新家具。 她花重金定制的首饰几乎半价亏出去,宫里不畅销,托人去外面当还要收辛苦费。 还不如当初就卖给姚景雪。 直到慕宁阁被彻底打理完的当天,她才终于闲下心来,安静地坐在镜子前修眉毛。 原本的眉毛有些杂乱,修了之后变成了弯月眉,增添了一丝灵动,把刀放下后,她摸了摸自己在荒漠长大,干涸还泛着一点高原红的脸,又问云织, “云织,宫里有没有擦脸的之类的,润润的那种?” 云织蹙眉思考,恍然大悟,“姑娘,您是说的面脂吗?奴婢在祝嫔宫里见过。” “对对对!”她又把自己的钱袋子递给云织,“慕宁阁的东西置办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买些小玩意增加一点幸福度,你帮我买一瓶吧。” “好的,姑娘。” 入夜,乌伽陵正虔诚地啃鸡腿时,一支穿云箭从房顶射过来,又从她的眼前擦过。 她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射中的位置,瞥见了那支箭下有一张纸。 她无语地扯了扯唇角,“不是,这是在皇宫,还敢用这种方式。” 她起身把纸条取下来,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计划有变,接近谢景珩。” 乌伽陵眯着眼睛,看了看,随后撕了个稀烂。 “去,哪来这么多破事,什么好处都没给我还想让我上班,滚!” 神经,自己都没之前的记忆,只知道一个身份。 现在莫名其妙开始派发任务,真把她当工具人冤大头啊。 好不容易心情好了几天,她发誓绝不会再和谢景珩扯上任何关系了! 嫌恶地丢开纸条后,她又开始埋头吃了起来,只是吃着吃着她的口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因为这是最后一餐,她以后没有钱支付餐食费了。 本来前几天想着,将就一下尚食局送来的餐食续个命。 结果才吃两天把她快吃吐了,没开玩笑,光看到就生理性的恶心。 太难吃了,这辈子都吃不了大锅菜。 饿得实在受不了,又典卖了一个发簪续了三天。 她吃得眼尾泛红地盯着云织,“有什么办法能让宋厨一直给我做饭吗?” 云织抿着唇思考,难为情地回答,“宋厨每天都会给三殿下单独做吃的调养身体。” 乌伽陵脸一下就黑了,“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去找他帮忙的!” 另一边清行阁内,既白穿着黑色夜行衣站在院子里,脚边躺着一个死人。 谢景珩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处理了吧。” “是。” 谢景珩拿着手帕擦了擦手,视线落回了相同墙壁的那个院墙,思绪纷飞。 他回到书房,打开徐先生刚刚送来的关于乌伽陵的全部底细卷宗。 乌伽陵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从小到大的画像都是同一个人,只是在从乌恒国来的途中,遇上边越大雨高烧昏迷了几日,进宫后也卧床躺了两天才痊愈。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同一张脸,他总感觉哪儿不对,但很快,他就被她幼时一张照片吸引住了,大概5岁左右。 小小的年纪,眼神却很坚毅,没有那个年纪的天真懵懂。 他总觉得这双眼神似曾相识,但是又想不起来。 直到看完所有资料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乌伽陵8岁徒手猎杀幼虎、10岁弯弓射杀黑熊、12岁带人夺了匪徒老巢,在乌恒国有着响当当地虎父无犬子的称号。 他想了想真实的乌伽陵,怎么都不能把她联系在一起。 到底哪个才是她,谢景珩捏着画卷的手指蜷缩把画捏变形了,是演出来的吗? 最后他望着慕宁阁的方向,眼底情绪暗流涌动。 心里泛起一丝别样的情绪,她真的会如刚才那个人所说的刻意来接近他吗? 结果才过三天,一阵敲门急促响起。 既白上前一打开门,乌伽陵响亮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进来,甜腻中带着一丝谄媚, “三殿下!” 既白伸出的手还顿在半空中,喉咙里的“公主”还没说出,她就端着一盘糕点,半蹲着从他胳肢窝里溜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浅绿色的宫装,一路小跑到他跟前,笑意盈盈地走到他身边把糕点放到谢景珩面前, “三殿下,这是尚食局新做的藕粉桂糖糕。” 斑斑点点的桂花撒在糕点上,面前的空气瞬间香气弥漫,乌伽陵弯着眉眼,一脸期待地盯着他, “云织刚拿回来的,都没进慕宁阁的门我就端了过来,尝尝吧,很好吃的。” 谢景珩看了一眼碟子里的糕点,眉毛紧蹙,旋即侧过身低头,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既白见状上前,接过那碟糕点,越过墙壁又丢回到了慕宁阁, “公主,三殿下不能碰见带有桂花的任何东西,否则会引发剧烈咳嗽和呼吸困难。” 一切发生的太快,等乌伽陵反应过来时,既白已经扶着谢景珩走到空气畅通的地方了。 这很像,过敏性鼻炎。 乌伽连忙站起身来,边向他靠近边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对桂花过敏,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快要靠近时,谢景珩伸出手,做了一个禁止靠近的动作。 他的眼尾泛红,连带着整张脸和脖子都泛着粉白色,嗓音有些沙哑,“你别过来,你身上沾有桂花。” 乌伽陵立刻双手投降,“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谢景珩才渐渐平复,看向一旁蹲在台阶上乖乖等着自己的乌伽陵,眉头微微蹙了蹙,语气极不友好, “你调查我?” “没有没有,”乌伽陵一下站起身,落在他还没消红的脖子上,温声解释,“我真的不知道你碰不了桂花,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试图在在乌伽陵脸上看到一丝破绽。 但很显然,他只看得出一个少女真切的眼神,以及眉眼间的担忧。 半晌,他才幽幽回复,“还好。” “那就好,还好没出事,”乌伽陵抚住胸口,万幸道,“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回去把我和云织种的桂花树苗拔了,一定不会让它长大开花影响你。” 谢景珩从她进来时就抱有警惕,现在也没心情接话茬,所以直奔主题, “不知伽陵公主,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额,”确实有求于他,可一不小心弄巧成拙了,现在半天也开不了口。 “伽陵公主?”谢景珩轻声催促。 “就是,额.....”乌伽陵红了耳尖,嘟嘟囔囔地说,“就是云织说宋厨每次都会给清行阁单独做饭,你能不能让宋厨多做一点,分一点给我们啊?” 她抬起眼睛,一脸诚恳,眼睛里像盛满了清水,眨了眨眼又漾开了, “哎呀,我会给你餐食费的,我最近已经想到方法挣钱了,就是有回款点慢。” 对,她最近在画稿子设计配饰的样式,但是目前还没人买搭理。 7、Chapter7 谢景珩眯起双眸,打趣道,“你前几天不是说希望我们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嗯,但是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因为我快饿死了,真的,我半夜饿得睡不着,还特别心慌,我现在可以收回那句话吗?” 乌伽陵这两天才知道后知后觉原主有胃病,前几天就是单纯觉得饿的,这几天胃一阵阵绞痛,请了太医来看才知道。 每次喝药前她都会尝试着吃一点尚食局的食物,可是一放进嘴里,她就忍不住干呕出来。 吃饭都像开盲盒,能吃的东西就是隐藏,现在有求于人,她还是甜美地眨了眨眼,又咧开嘴笑得明媚。 谢景珩睫毛颤了一下垂眸,思索一会儿,慢吞吞吐出三个字, “不用钱。” “真的吗?”乌伽陵眼神还在飘忽,听到这句话后瞪圆了双眼。 “你以后每天过来给我种的草药园浇水。” 乌伽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环视了一周,这个院子真不算小,在这个大热天肯定会出很多汗,一想到这,她就浑身刺挠。 她眼睛提溜转,突然想到了什么狡黠地笑了笑,“选秀还有半个月结束,到时候我要上瑞香姑姑的课呢,可以做其他的吗?” “你可以做什么?” 一下就把乌伽陵问住了,她挠挠下巴认真思考,“我可以给你讲故事,西方的、近代的、妖魔鬼怪......” 谢景珩弯腰咳嗽了一声,将她打断, “不用,到时候你可以起早一点,收拾院子大概也就两个时辰左右。” “呵呵,你人还怪好的哈。” 谢景珩走进她,笑意盈盈,“怎么样,伽陵公主?” 乌伽陵总觉得他笑里藏刀,下意识捏紧衣角,想了一下自己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吃饭,已经饿得老眼昏花,头皮发麻,没有任何求生的欲望了。 权衡利弊下,她选择不亏待自己的胃,咬着后槽牙礼貌答复,“当然可以了,三殿下。” 谢景珩眯了眯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真的只是为了吃宋厨做的饭?” 宋厨早年就是他母亲小厨房里的人,他从小吃着他的菜长大,后来去到尚食局独挑大梁后,也是会每天给他们单独送一份。 乌伽陵用力点头,心底暗自菲薄, 不然呢,不然谁想整天看他那张臭脸? “嗯,既然如此,那今天下午开始吧。” “好!”乌伽陵眼睛一亮,兴奋地转身跑出院落,打算回慕宁阁取篮子。 “伽陵公主是不是误会了?”既白盯着她的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好奇道。 谢景珩轻笑出声,“把餐食摆出来吧。” 既白看着自己殿下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适时开口,“殿下,伽陵公主她……是如那人所言,刻意接近你的。” “从何说起?” “她从进宫接触的每一个人都和您有密切的关系,无论是瑞香姑姑,还是宋厨,而且她进宫一直是吃找宋厨单独做的饭,而最近不吃了的理由居然是没钱了。” 谢景珩困惑,不确定道,“没钱?” 他记得乌伽陵是最受宠的公主,来和亲时,带了丰厚的嫁妆,不至于到没钱这个地步吧。 “是的,您这样把她放在身边,会不会......” 谢景珩端起茶杯,乌伽陵前后态度变化太大了,他怎么可能相信这个蹩脚的理由?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眼底藏不住玩味,“没事,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毕竟,与其揣测她的下一步,还不如放在跟前盯着她。 而且,说不定能顺着她摸到他想要的线索。 乌伽陵带着云织过来的时候,既白已经摆好了餐食。 谢景珩眼皮轻抬,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篮子上。 “额,等等,我先弄一半,”乌伽陵上前把篮子里的盘子拿出来,正准备把菜弄到盘子里时,谢景珩不耐烦地声音响起, “一起吃。” “啊?” “被你弄乱了我看着没食欲。” “云织姑娘,这边请,”既白上前,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显然就是要把她带到另外一旁吃饭。 “这样啊,少了一半确实看着像剩菜。” 云织求助地目光望向乌伽陵,可她满心满眼都在那个鸡腿上,往旁边一看谢景珩那张惨白又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后,迅速低下头随着既白走了出去。 “坐下吧,”谢景珩拿起筷子,用帕子擦了擦筷子。 乌伽陵微笑着坐了下来,“好。” 最开始乌伽陵吃得很慢,但后面越吃越香,吃得越来越快。 谢景珩看着她就没停下的筷子,以及一直鼓鼓囊囊嚼嚼嚼的嘴巴。 眼底情绪复杂,像是见到了新大陆,从未见那个女子吃饭是夹着菜悬在空中,张大嘴巴去接的。 乌伽陵吃到最后,撇了一眼还在细嚼慢咽的谢景珩, “你吃这么少?” “不是很饿。” “哦哦,怪不得这么瘦。”乌伽陵说着,又把他面前的青椒鸡端了过来,还不好意思地讪讪笑了两声。 谢景珩看着她的小动作,没说任何话。 吃完饭后,乌伽陵靠在树下的椅凳上,听着耳边煮药的咕咚声碳,微微有些晕碳。 虽然清行阁里弥漫着草药味,但闻久了反倒渐渐习惯了。 她微微坐直身子,看着谢景珩在廊下拿着毛笔写写画画,下意识扬声唤道, “谢景珩。” ……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怔住了。 乌伽陵捂嘴嘴巴,眼底快速眨了几下,一点也没想就下意识直呼了他的名字。 谢景珩轻抬眼皮,视线落在她身上,无声询问。 乌伽陵耳尖红了,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走到他身边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 “就是,我想问问你,你生的什么病啊,每天都喝这么多药?” 谢景珩微微蹙眉,“不是病,是调养身体的。” “可是是药三分毒哎,也不能纯靠喝药来调整吧?” 谢景珩放下手中的狼毫,面色添加几分冷淡,他不知道这是真关心还是试探,但他还是更偏最后那个答案, “伽陵公主也通药理吗?” “不懂,”乌伽陵摇摇头,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不过……你真的像太医诊断的活不过三十岁?” 谢景珩缓缓抬眸看向她,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不一定,三十岁是比较理想的状态,能活过二十五都算我赚的。” 乌伽陵张大嘴巴,他今年二十,那就代表,他已经进入了死亡倒计时。 她害怕地额角开始冒汗,半天说不出话。 虽然不是很喜欢他,但也罪不至死吧。 看着她诧异地模样,谢景珩冷哼一声,“这个答案满意吗?伽陵公主。” 乌伽陵猛地回过头来,认真的用力摇头,“不满意,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谢景珩没想到她是这个回答,指尖微微颤抖,心绪泛起波澜,沉默片刻,最后把写的内容推到她跟前, “熟悉一下吧,今天的既白已经弄完了,你明天再过来。” 乌伽陵看着那满满当当的几页纸,瞪圆了双眼,“这么多?” “很难吗?” 乌伽陵咽了咽口水,扯出一抹比哭还丑的微笑,“不难,我明天准时到岗。” “嗯。”谢景珩满意点头,转身准备去把罐子里熬住的药倒出来。 乌伽陵趁着他背过自己,在他身后对着空气来了一套军体拳。 “对了,”谢景珩忽然转头。 乌伽陵瞬间收住动作,乖巧地站定,“怎么了,三殿下?” “别给我的草药养死了。” “不会嘟,”她迈着脚步往门口挪,“那我......先回去学习了?” “嗯。” 直到乌伽陵背影消失,谢景珩才意识到自己唇角上扬,无奈地轻笑出声。 入夜,既白轻步走到亮着灯光的窗棂前,低声禀报,“殿下,慕宁阁今夜一切如常,并与异动。” “好。” 既白正要弓身退下,屋内低沉的声音又从缝隙里传了出来,“既白。” “奴婢在。”既白脚步顿住,凝神等待吩咐。 “往后吩咐让宋厨送餐时,多送点肉食。” 既白眼皮微微一跳,恭敬应下,“是。” 次日清晨,乌伽陵草草收拾完毕,拉着云织就往隔壁赶, “走,先去吃早点。” 云织刚把两个白面馒头摆在桌上,人就已经被拽到了清行阁门口, “姑娘,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的,我观察了几天,这边就根本没人过来。” “姑娘,要不然这样,你进去吃饭,我在外面给你把风。” “啧,”乌伽陵伸出手,敲了一下她的脑门,“走啦,天塌下来我给你扛着。” 云织无奈,云织也只能妥协。 既白一打开门,乌伽陵就眼尖地瞧见谢景珩桌子上摆放着几盘早餐。 走进细看,白粥、爽口小菜、还有金黄酥脆的肉饼。 她当即垮下脸,“凭什么你有这些,我每天早上就两个干巴巴噎死人的大白馒头。” 谢景珩拿着勺子,朝一旁的凳子微微抬起下巴,“请坐。” “嘿嘿,”乌伽陵也不客气,刚落座,手就伸向了肉饼。 “哎,这个饼还挺好吃,一点也不腥。” 谢景珩推过去了一点,“那多吃点。” “谢谢。” 谢景珩吃早餐的时候,瞟了乌伽陵好几眼, “世人都说乌恒人民豪迈,个个都英勇不羁,没想到连公主也如此不拘小节,巾帼不让须眉啊。” 乌伽陵把饼咽下,侧目盯着他,认真问道, “三殿下,你这是夸我还是挖苦我?” “表扬你。” “哦哦,如果想要我心情好,你不说话是最好的方式。” “伽陵公主好像不喜欢听我提起乌恒?” 乌伽陵扯了扯唇角,废话,她又不是真的公主,什么都答不出来真的很尴尬,而且还会露陷。 “那殿下又为何总喜欢提乌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情报呢?” 谢景珩捏着的勺子落在碗上,清脆地一声,把乌伽陵视线吸引了过去。 他眨了眨眼,重新拿起勺子,神情很快恢复,“伽陵公主说笑了。” “哈哈,我本来就是开玩笑的,看把你吓一跳。” 乌伽陵真的在开玩笑,因为说完这句话后,她的目光又落向肉饼,咽了咽口水。 “伽陵公主误会了,只是这种话说出来被有心之人听见,对你我都无益。” 乌伽陵撇撇嘴,咬了一口肉饼后低头喝粥,没有回答。 瞅瞅,他破防了,气急败坏了。 吃美了后,她就撸起袖子准备给草药浇水了,可刚走几步就又遇到了新的问题。 她指着一株草,问正在下棋的谢景珩,“这是什么?” “柴胡” “这个呢?” “茯苓。” “那这个呢?” “芦根。” “那这一块开着一朵朵黄色小花的呢?” 谢景珩淡淡出声,“既白。” “哇塞,既白居然是药材名,怪不得挺好听的。” “姑娘,这是当归。”既白纠正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乌伽陵抬眸一看,谢景珩已经走进了书房,还顺手把门关了。 小气鬼,喝凉水。 8、Chapter8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既白带着乌伽陵,身后跟着一个云织,在庭院里转转悠悠,共认识了15种左右的药材,以及复习了相关的注意事项。 乌伽陵累得瘫在逍遥椅上,长呼一口气,佩服的竖着大拇指感叹,“太牛了,清行阁可以开一个药馆了。” “姑娘说笑了,这些都是殿下调养身子需要用到的。” “那你们殿下也挺厉害,还不挑食,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百毒不侵,都可以在他体内炼丹药了。” 云织在一旁抿嘴,想笑不能笑,肩膀微微颤抖。 既白一时不知道回什么,借着要去藏书阁给谢景珩借书的由头,索性直接行礼离开, “姑娘,水井在厨房后面,我先退下了。” “好。” 等到既白走后,乌伽陵把视线移向云织,“云织,你刚刚记住了吗?” 云织想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奴婢只几下几种药材。” “我也是,”乌伽陵重新躺回椅子上,晃着双腿,把昨天谢景珩写的纸拿出来,“我再熟悉一下吧,免得一会儿弄错了。” “姑娘,奴婢陪您一起。” “好。” 午时晴光撒漫天透过细碎的枝叶,落在一晃一晃的靠椅上,穿着红色的石榴裙的少女躺在上面闭着眼睛,额间出了一些汗将碎发贴在脑门上,手里还握着几张写满字的宣纸上。 云织拿着扇子在一旁拿着蒲扇轻轻扇风,听见开门声后下意识抬眼,望见门口的谢景珩后急忙低下头行礼。 谢景珩的视线在乌伽陵身上停了一瞬,像是不经意间的随意一瞥,却没及时挪开。 云织微微抬眸,发现谢景珩耳尖微红,心里暗自懊悔,让自家姑娘小憩一会儿给她望风了。 本来是要浇水的,结果现在睡着了,三殿下不生气才怪。 谢景珩讪讪收回目光,走到廊下将书拿了出来,看了许久,却一页没翻。 一阵风吹了过来,靠椅上的少女猛地惊醒,一睁眼就是刺眼的白光,下意识用手肘挡住眼睛,轻声唤道, “云织,我睡了多久了?” 云织撇了一眼廊下的谢景珩,颤抖着声音回,“三.....三个时辰。” 乌伽陵飞快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起得太猛,裙摆随之晃动了几下,脚步也随之踉跄了几步,云织伸手扶住她, “姑娘,小心。” 乌伽陵缓了几秒,心虚地看向书房,随后低声问道,“谢景珩有没有出来?” 云织没说话,而是把视线落在那个身影后低下头,乌伽陵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看到了正在廊下看书的谢景珩,一阵风吹过他的发丝,他微微抬眸,与她四目相对时冷笑出声,语气带着调侃, “伽陵公主,睡的还好吗?” 她硬挤出一抹笑,尬笑了两声,“春困,夏乏,这太阳一晒就是容易犯困哈,” 接着,她别过脸不敢对视,在原地边伸懒腰边转了几个圈,有点窘迫,“哎呀,真是睡好了,现在该干正事了。” 她逃似的走到小厨房后面打水,提着一小桶水专门走到谢景珩面前,一边浇水一边没话找话, “看看,这些草药长得多标志啊,真稀罕人呢。” “哇塞,这一棵更是了不得,直挺挺的,比其他的高出了几个头。” “这长得也不错,还会开花。” ...... 谢景珩没搭理她,她说到后面也羞红了耳朵,识趣地闭上了嘴。 一旁的云织也提来一个小木桶,跟在她后面帮忙。 不知过了多久,谢景珩总感觉身后有一个人盯着他,一回头就看见乌伽陵弯起眉眼, “看什么呢?”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颗头发凌乱的头就凑到他跟前,她声线软腻,却又不粘稠,清透而又干净,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你还看《孙子兵法》呢?” “你看过?” “嗯,我外公喜欢看,小时候还喜欢说给我听哄我睡觉,还真别说,没几分钟我就睡着了。” “以前的谈丞相?”谢景珩微微皱眉,眼神落在她脸上意味不明,带着一点试探。 乌伽陵眨了眨眼睛,大脑突然宕机,有点心虚,“对,对啊,哈哈。” 她目光飘忽地看向院子内,惊呼出声,“那边我还没浇完呢,我继续了哈。” 其实阴凉的地方她都浇了,有太阳的地方她宁愿提着水桶绕一大截,也不会踏进去,大中午烈日炎炎,她无聊的摸鱼,不知不觉摸到了谢景珩面前。 谢景珩盯着那模俏丽的背影又重复浇右下角的草药,眯了眯眼,眼神晦暗,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 因为谈彦的女儿,也就是乌伽陵现在的母亲,当年是私奔到乌恒的,那时的乌恒还没有被收复,为了能让自己的女儿过得好,坐稳皇后之位。 谈彦从中斡旋,暗中操作把临近乌恒国的两座城池当做了谈溪宁的嫁妆。 后来被发现后,淡彦早就将家人送到了乌恒,而自己自尽在了家中。 乌伽陵,应该从未见过谈彦,那她口中的外公又是谁? 她真的与送来的卷宗里的完全不同,是真实的,还是在演戏? 此刻的他,甚至都在想,将她放在自己的跟前,是对还是错。 因为中午这个话题,乌伽陵一直心不在焉,她意识到在这个世界就是空心人。 没有记忆、没有羁绊、也没有家人和朋友,饶她心里再强大,也会难免有些孤独。 而且每天担惊受怕地,怕自己说错话惹出差错。 最开始有钱花,还觉得挺新鲜,现在没钱,觉得这样的生活越来越没意思了。 晚上,她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好不容易要将菜放到嘴边,又放进碗里变成叹气。 叹了第七声后。 谢景珩终于忍不住了,蹙起眉头把筷子放下,“伽陵公主,你有心事?” “......没钱花算吗?” “那你饿吗?” “嗯,还行。” “不饿的话可以先回慕宁阁,你总在我旁边叹气我没胃口。” “这还能赖我,你是一直没胃口好吗?” “如果耳边清净一些,我或许还能多吃几口。” 乌伽陵一噎,侧目瞪着她,“谢景珩,你是不是学过占卜?” “没有。” “我还以为你学过呢,这么会阴阳。” “......” 她把筷子放下,起身行了一个礼,最后几个字说的咬牙切齿,“我先回去了,三殿下,您多吃一点。” 谢景珩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晚上,乌伽陵趴在廊下,盯着星空发呆。 而谢景珩坐在屋顶上,盯着她发呆。 直到乌伽陵困了回房间,他才纵身跃下屋顶,刚走出几步,就瞟见既白一脸愁容地站在院子里。 他走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 既白长叹一口气,弓着身子回答,“芍药和紫苏耐旱忌积水,伽陵公主浇了两瓢,而藿香和三七需要湿润的环境,伽陵公主只放了一点,长久下去要么枯萎,要么烂根。” 谢景珩蹲下身来,望了良久,淡道,“无碍,到时候瑞香姑姑来了,你再接手,两周这些花草应该没问题。” 既白身行微顿,似在极力理解,最后无力回道,“好的。” 乌伽陵失眠了,眼泪顺着脸庞沁湿了一片枕头,她实在太想她的家人和朋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云织,何时了?” “禀告姑娘,已是午时。” 得,错过吃早餐的时间了。 云织端来洗漱的伺候她起床盘发,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偏头问道,“云织,你知道我的身世吗?” “您是乌恒最尊敬的公主啊。” “额,不是这个意思,”乌伽陵撑着头,想再深刻地再说些什么的时,又闭上了嘴巴。 说她其实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或者说她失忆了? 都不行。 第一个别人肯定会觉得自己疯了。 第二天别人会骂我神经病,醒来的时候又不说。 可是,她不是乌伽陵,她叫宁欢悦,她并不好奇原主经历,更不想活成她。 真烦人。 梳完妆后,她就顺其自然地敲开了清行阁的门。 一进门口就直奔到厅堂拿着剩下的饼吃,也不说话,吃完后就走到树下的逍遥椅,躺在上面发呆好一阵。 最后长叹几口气后才起身开始浇水,浇完水吃中饭,吃了饭之后回慕宁阁午睡,到点了又过来吃晚饭,循环往复,也不搭理谢景珩。 说过的话只有,“这个你还吃吗?” “这鸡腿你还要吗?” “我吃饱了,你慢吃。” 谢景珩目睹了全程,其实好几次他想说什么时,乌伽陵仿佛都会预判,要么说不吃了,要么就猛塞几口饭,一个眼神都都没给他。 他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让他难在。 某一天,他特意走到离她最近的廊下,转过身低头咳嗽了几声。 乌伽陵听到声音后,她的目光也回望了过来。 只一瞬,便移开了。 接着,她余光里出现了一双云头锦靴,向上看,瞧见了谢景珩站在她身旁眼神飘忽,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我休息一会就浇水,不会偷懒的。” 他没回答,就只伸出一只手,上面放着一个鼓鼓囊囊地荷包。 “?你干嘛?” “我想了一下,那天晚上答应帮忙清理慕宁阁,确实应该是我出钱,这是补给你的。” 乌伽陵盯着那钱袋子看了半晌,摇摇头,“你可怜我啊?” “没有。” “没有才怪。” 谢景珩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把钱放在她身旁。 刚想转身,一旁的乌伽陵就叹了一大口气,“好烦。” 谢景珩背影猛然顿住。 “没说你。” “不是我,这几天你就只和我说过话吧?” 乌伽陵摇摇头,“真不是,你不懂。” 谢景珩挑眉,“从何说起?” “就是你没感觉到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很无聊吗?” “习惯了。” “你这是长久被困在里面习惯了,世界天地辽阔,山川风景各异,而且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都不同,只要走出去看过,就会一直想出去。” “哦?伽陵公主觉得很无聊吗?” 乌伽陵点点头,垂下眼眸,“对啊,我现在感觉这个世界一切都很虚无,对任何东西都没有任何实感,甚至……找不到在这儿留下来的理由和意义。” 谢景珩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模样, “那你想去哪儿,回乌恒吗?” 乌伽陵怔了一下,随即摇摇头,那并不是她的家,她没有任何归处。 9、Chapter9 乌伽陵也不想继续和他把话题聊下去了,站起身嘀咕道,“我先去浇水了,我想早点回去睡个觉,昨晚失眠了。” 才刚踏出几步,谢景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公主今天心情不好,可以先回去休息。” “没事,不妨碍我浇水。” “我是怕公主心里有事,”他的眼睛快速地转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很别扭,解释了一句,“怕精神恍惚又浇错了。” 乌伽陵眼神放空,回过神来一股热气冲上了脸,被气得太阳穴突突疼,“什么叫又?” 谢景珩察觉到面前的人被刺到了,声音温和了下来, “公主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先回去休息,这件事不急。” “本来就是,花草树木都有自己的生长本能,哪有天天浇水的,现在还怪我浇错了。” 谢景珩表情凝固一瞬,旋即冷哼一声,嘲讽道,“原来公主也知道啊,我记得我册子已经有标注好几种只需要几天一浇的。” 乌伽陵气不过,从衣袖里掏出那几张纸,“你如果写了我吃。” “......” 两人拿着那几张纸瞅了半天,确实没看到。 谢景珩眯了眯眼,他很确定自己写了,但是凭纸张的褶皱,也能看出乌伽陵也很用心地查阅了,甚至还做了批注。 况且…… 她也不是爱干活的主。 视线落在乌伽陵气鼓鼓的脸上一瞬,他抿了抿唇,“嗯,这件事确实是我没说清楚。” “道歉是你这么道的吗?” 谢景珩抬眸,盯着乌伽陵得意的眼神,“那该如何?” 话落,乌伽陵的目光就已经落在了靠椅上,来回瞟了好几眼后,前方的人却一直没反应, “不如,你把这个逍遥椅送给我?” “不送。” 这张逍遥椅是他母亲生前特意找人做的,依稀记得这个他们当时等了近半年,送来后,她母亲经常会躺在上面发呆。 自从她去世后,他也经常躺在上面发呆,只是后来长大后坐上去摇摇晃晃的,不太适合他,就搁置在了树下。 “为什么?” “已经很多年了,”谢景珩抬抬下巴,指向钱袋子,“你可以自己去定制。” 乌伽陵扑哧一下扑在逍遥椅上,假意抹眼泪控诉,“不行,我不要钱,我就要这个,实在不行你就当是我向你买的,我对它都有感情了,你又不坐,摆在这儿简直是暴殄天物。” 谢景珩感觉他的太阳穴跳了几下,看着她半跪在地上埋头半天,丝毫没有抬头的迹象。 “你如果觉得时间长你等不了,我让既白去给你盯盯。” “我就要这个。” “……” “你先起来。” “不要!”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她去工部瞧过,都没谢景珩这个工艺精巧,而且也没这个舒服。 僵持了很久,直到树上的麻雀被一阵风吹散,谢景珩才退一步,无可奈何地吐出一个字,“行。” 反正这个椅子也是慕宁阁搬过来的。 话音刚落,乌伽陵蹭地一下站起来了,已然没有刚才的赖皮,得意洋洋道,“择日不如撞日,那现在就搬过去吧。” “?” “既白!”乌伽陵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后扫了一圈周围。 “既白不在。” 乌伽陵看了他一眼,细胳膊细腿的,还有药炖着的,讪讪地撇撇嘴,“啊,那你可以帮我搬吗?” “你觉得呢?” 她瞅了瞅他接近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逍遥椅,讪笑道,“那等既白回来吧。” “嗯。” 得知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一把椅子后,是腰也不疼了,背也不酸了,浇起水来也是嘎嘎有劲了。 谢景珩看着那抹雀跃的背影跳来跳去,眼神闪过一丝晦暗, 刚想收回视线,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响起,乌伽陵和谢景珩同时望向了门口。 乌伽陵手一抖,水瓢落在地上,惊呼了一声不好。 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孤男寡女共处一个庭院,无论是谁都会多心。 谢景珩目光微斜,示意不远处的书房,乌伽陵会意,迅速把水桶放下拐了进去。 打开门时,是一个穿着淡黄色锦袍的高挑男子,眉眼温润,五官柔和,衣服和头发都飘飘逸逸,长着一张坏笑的脸蛋,看到谢景珩时,他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随后多情的眼睛弯了弯,“表哥,多年不见,身体安恙?” 谢景珩眼神落在他的眉眼间,略一思索,试探性喊出,“谢修言?” “对咯!”谢修言顺势挤进院中,快速环视了一圈,“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 谢修言是俞亲王的嫡幼子,幼时时常进宫,自从他们家发生大事后,俞亲王一家也没多久迁到了边越。 至此,他们十多年没见了。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的?” 说话间,谢修言已经闻到了丝丝药味涌入鼻腔,他随即将扇子打开遮住口鼻,看向谢景珩时忧心道,“昨天傍晚,表哥,听闻你自12岁高烧了三天,醒来后身体就不好了,这些年一直......,我想着来看看你。” 书房之内,乌伽陵听到动静后,趴在窗沿下偷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黄色的高大花蝴蝶,在谢景珩身边转转悠悠。 谢景珩听他说完后,微微偏过身子捂住口鼻咳嗽了几声,把一旁的人惊得想伸手给他拍拍顺气。 可刚要落在他身上时,他又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朝着谢修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乌伽陵盯着他们走到廊下品茶,这个位置离书房很近,谢景珩坐下的瞬间,视线若无其事地往书房扫视,两人目光相撞。 对视的一瞬,乌伽陵迅速低下了头,心里莫名一动。 她总觉得那一眼,仿佛有什么东西,但是她琢磨不透。 她爬过窗户,本来想随意地看一下谢景珩的书房,但刚扫了几眼,还是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又缩回到了窗户下,耳朵贴着墙壁偷听。 谢修言吊儿郎当的声音传了进来,“我本来都不想回来的,在边越散漫惯了,但是我父亲非说我很久没回来看太后了,正好又是三年一度的狩猎比赛,我就只能回来咯。” “确实,你很久没回京城了。”谢景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修言察觉他兴致不高,总觉得是因为对方仍旧介怀往事,迟疑了几秒,轻声开口, “表哥,其实当年的舅母过世,我和我爹忙着举迁到边越,没能来送她最后一程,你别介意。” 谢景珩愣了一瞬,当时母亲去世后,葬礼办得很简单,朝廷百官无一人来,就只有他自己走完了所有流程,跪在棺材前不断的烧着纸钱。 执拗地害怕母亲因为某个人没烧而在另一个世界过得不好,12岁的他三天未曾合过眼,只进了几口水。 他的心里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抬眸看着谢修言愧疚的神情,又摇了摇头, “没事,都已经过去了。” 谢修言也知道他并不想提起往事,将自己手里的盒子递给了他,“表哥,这是边越特有的天山雪根,长在3500米的悬崖之上,我特意让人采摘,带回来给你补身子的。” 谢景珩看了一眼,点头致谢。 随后,他们闲谈了许多,从小时候的趣事聊到了他在边越发生的事。 大多数都是谢修言在说,谢景珩在听,偶尔添茶,抑或轻笑出声。 直到太阳落下,阳光透过云层撒在屋顶上,谢修言才站起来,“我一会儿要和太后用膳,得先走了。” 谢景珩起身相送。 刚走到门口,谢修言偏过头,自然而然问道,“你知道伽陵公主去哪儿了吗?” 谢景珩指尖微顿,一瞬间恢复如常,没有任何表情,“伽陵公主,是谁?” 谢修言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听到他的回答后眼眸暗了一下,随即轻笑了几声,“是乌恒的和亲公主,现在就住在旁边得慕宁阁里,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了,本来也想找她打打招呼,但是早上一直没人在。” “是吗,我很久没出门,都不知道慕宁阁住人了。” 此刻的谢景珩眉宇间已经有了一些疲态,伸手按了按眉眼。 谢修言眼神从他身上移开,也不好意思继续叨扰,“那表哥好好养身体,我什么时候有空再来找你,我姑且还要在京城多呆一些时日呢。” “嗯,表弟慢走。” 谢修言刚转过身,那双满怀笑意的眼睛忽然冷了下来,变得深不可测。 他再次走到慕宁阁门前,扣了扣门。 谢景珩站在门口听见后,抿紧了唇,而随着云织的开门声响起,他的目光又望向了书房。 “世子殿下,我们家姑娘现在已经休息了,不便于见客。” 云织一脸认真,谢修言还以为乌伽陵故意不搭理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只能妥协, “这样啊,那让伽陵公主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寻她。” “好的,世子殿下慢走。” 直到旁边彻底没了动静,谢景珩后知后觉地眯了眯眼,从前他和谢修言关系并不算好,只能算点头之交。 而这次,他先来寻了自己,又试探他和乌伽陵的关系。 思忖间,他已经推开门走进了书房。 嗯,确实睡着了。 乌伽陵坐在地上,倚着窗沿旁呼呼大睡,嘴角还淌着一丝莫名的白色液体。 谢景珩蹲在她身侧,少女气色好了很多,皮肤也变得更加细腻光滑,就是比入宫时瘦了很多。 不知梦到了什么,砸巴砸巴了嘴后,身子微微一斜,朝他的方向倒来,脸颊贴着他的衣摆睡沉了。 他的呼吸一滞,垂眸看着面前的人,久久没有移开。 还是听到屋顶传来轻微响动,“唰”的一声有人跳下,他才回过神。 云黑如往常一样,从窗台翻进来,刚一起身就看见了一个女子靠着三殿下睡着了。 他怔了一瞬,很快弓身行礼, “殿下,重大发现!” 谢景珩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压低声音,“去密室等我。” “是。” 云黑迅速上前正准备将书柜第三层第五本书拿下来时,谢景珩盯着乌伽陵蛄蛹了两下,神色瞬间警惕了起来, “去后面,先别开密室。” “是。” 临走时,云黑又望向那个躺着一个穿着红色石榴裙的女子,她正砸巴着嘴伸手挠自己脸。 好熟悉。 …… 是乌伽陵! 心里非常诧异,但他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情绪,而是轻轻关上门走了。 10、Chapter10 谢景珩深知云黑如果不是急事不会突然来找他,他垂眸看着身旁睡得安稳的少女,低声唤了几声,伸出的手悬空在她的肩膀上,久久落不下。 她觉得好吵,蹙着眉胡乱地蹭了蹭,还哼唧了几声,似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悠悠地睁开了眼。 朦胧视线缓缓聚焦,谢景珩从一个黑影,变成了一个清隽冷淡的脸后,她一下就清醒了。 伸手楷楷嘴边残留的液体,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红着耳尖问,“额,你和那花蝴蝶叙完旧了?” 脑子虽然有点混沌,但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反应过来了,又瞪大双眼捂住嘴巴,窘迫地找补,“额,不是,是你和世子续完旧了?” 谢景珩眉毛微挑,浅淡一笑,“如果你今天在慕宁阁,就是你与他叙旧了。” 毕竟,谢修言的聘礼都送到了乌金那里,后来因为乌伽陵要和亲,又退了回去。 这段纠葛,在边关传的沸沸扬扬。 “我与他?” 乌伽陵瞳孔放大,不明所以。 “对啊,”谢景珩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她脸上,笑意渐敛,“你不认识他?” 乌伽陵睫毛轻颤,一脸困惑,“那个,我.....我......” 她应该认识吗? 见都没见过。 慌张和窘迫涌来上来,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扯出一个此哭还丑的笑,“认得啊,我肯定认得啊,哈哈。” 至于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她依稀记得,乌恒与边越是挨着的。 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说也能听说过吧。 谢景珩看着她眼神飘忽,又是摸头发又是绞手帕的,眼底的笑意散去,疑窦丛生, 而后又想起云黑还在等他,便暂且压下心绪,语气疏离, “公主,现在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乌伽陵抬眼看了一眼远边快落下山的夕阳,讪讪收回目光,闷闷出声, “可是......可是我还没吃饭,椅子也还没搬过去呢。” ...... 见她没听懂话外之意,完全没离开的想法,谢景珩心底的焦灼更甚,眼眸快速闪了一下, “那公主水浇完了吗?” 乌伽陵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很不情愿地摇摇头,“没有。” “嗯,那请公主快一点,一会儿天黑了,既白应该要不了多久就拿着餐食回来了。” 窗外,月亮已经爬上来了,夜风轻拂过修竹随风摇曳。 “好,”乌伽陵闷闷出声,转身走出书房后,又嘟嘟囔囔地小声控诉,“万恶的资本家。” 她出去后,谢景珩才快步绕到后面与云黑见面。 彼时,云黑一直焦急地来回踱步。 瞥见熟悉的身影后,才鞠躬行礼, “殿下,昨夜兵部尚书许沅见了世子。” “许沅?” 谢景珩手指蜷缩,脸色一下变得吓人,此人当时只是舅舅手底下的一个无名幕僚,没有任何官位实职,却在他们家被满门抄斩后平步青云。 现在成为了手握重权的权臣。 他们蛰伏数年,终于等到他再次有了行动。 “是的,偷偷摸摸的,还特意换上了仆人的衣服,在街上绕了好几圈才进门,我都差点跟丢。”云黑说着,更加笃定起来,“如果只是为了见一个人,心里没鬼的话,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 “这么多年,谢青松终于忍不住了吗?”谢景珩瞥向被风吹动的树丛,眼神晦暗冰冷,“这老狐狸,这么多年一点动作都没有,我以为他出家了。” 谢青松是谢修言的父亲,也是舅舅顾启安的挚友,两人可谓是高山流水的知音,是彼此最为信任的至交老友,世人皆知,谢青松是才学横溢造福人民的皇子、顾启安是举世武功战绩赫赫的将军,两人并称京城的双子星。 可是后来,扳倒顾家最有力的证据,却是谢青松递的。 这件事被有心之人刻意掩盖,并且藏的很深,还是前几年风声彻底平息,朝廷松懈,谢景珩翻入守藏室将那封信拿出来。 用字迹对比了当年的文武百官的奏书,花了一年才查出来的。 “谢修言今天也来找我了,目的性很强。”谢景珩沉声补充。 云黑意外,面色凝重,“殿下,近来局势太过于蹊跷了,乌恒最近也是不对劲,借着打造船托运货物的由头,大量的从各地收铜、铁制品。” “还有,”谢景珩目光落在他身上,云黑咽了咽口水,继续大胆禀告,“伽陵公主进宫,绝对不是因为和亲讨好皇帝,她性情刚烈桀骜,我在乌恒亲眼看见她将一个猥亵妇女的小贩,活生生打死,更别说经常在街上和一个男子一样喝酒、闲逛,她这样的人,绝对不会甘愿困在后宫。” 云黑常年往返边越,乌恒地界,他远比谢景珩了解相关的情况。 “前几天已经有人给她送信让她靠近我,被既白抓到后服毒自杀了,但既白还是把那个纸条递给了乌伽陵。” “那她还是刻意来接近你了?” 谢景珩点点头,但内心还是止不住地一颤,因为,他也不太确定,随即又摇摇头,“应该是。” 云黑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我感觉此事早已超出当年叛国旧案的范畴,目前自己牵扯到了很多人了。” “嗯,没想到查了这么多年,现在的情况却越来越错综复杂,可我……”谢景珩垂下眼眸,懊恼道,“反而对当年的事还是知之甚少,越来越模糊了。” 云黑长叹一口气,语气沉重,“殿下,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徐先生也会一直在。” 昔日顾家恩泽朝野、善待部属,被灭门后,很多忠心旧部找到了徐先生、经过他的悉心栽培后, 每一个人也被尽数插在了各个地方,成为了谢景珩的左膀右臂。 而这么多年,他们也不曾停下过复仇昭雪的步伐。 良久,云黑才出声,语气里藏不住的怨怼,“那些老东西,让他们多活了这么多年。” 谢景珩沉默许久,回忆起了满门惨死,母亲精神出现异常自杀,蚀骨的恨意与内心泛起的悲痛几乎快将他淹没了。 “我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的。” 云黑垂眸,又深深地行了一个礼,神色严肃,“殿下,徐先生的意思说,这些年你一直装病,暗中布旗,现在几乎已经把当年参与的官员锁定了,而今正是需要权利,将这些逐一击破,你可以行动了。” 谢景珩思索了好一会儿,冷静回复,“你回复徐先生,时机未到,我自有分寸,不急于一时。” “是。”云黑自然相信他,他当时可是京城里最聪慧的才子,后又和顾将军学了两年武。 而且这些年,他们的行动几乎没出任何差错。 云黑刚转身想跳出城墙时,谢景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云黑,云起明天要去宫外巡查收租,你们兄弟难以相聚,见过面后再回边越吧。” 云黑身形怔愣了一瞬,作为亲兄弟,自五年前他们从徐先生那里出来,一个进入皇宫成了内务府掌事,一个远赴边境,常年在边越和乌恒打转,算下来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是,”云黑喉咙发紧,低声应下。 到墙角时,他踌躇片刻,还是转身弓身行礼,“殿下,务必提防谢修言和乌伽陵,其实当时乌伽陵在和亲途中路过边越时,并不是因为淋雨才发烧的,是他们想私奔,被抓回去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乌伽陵突然同意来和亲了。” 这句话尤如一记重拳,惊得谢景珩久久回不过神,他素来平淡如流的眼眸瞬间掀起破惊天骇浪,指尖也微微颤栗了起来,心里莫名发沉、发堵。 “当时徐先生将她的卷宗给我的时候,里面并未记载半分此事。” 云黑作揖,“当时徐先生问我的时候,我就当是小插曲,况且谢修言就是一个游山玩水的二世祖,没想过他会来京城,所以就没上报,现在想来,我更觉得是有意为之。” 谢景珩感觉自己的暗自揣测、步步试探,活脱脱像一个笑话。 被蒙蔽、被玩弄的屈辱感让他心口沉闷发堵,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耗费了良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嗓音微哑,“好,我会注意的。” 直到云黑走后,谢景珩还立在原地,倏地,他一拳头打在了旁边的墙上,直到丝丝的痛感传入心脏他才回过神来。 他缓步走到前院,就看见乌伽陵笑脸盈盈地坐在凳子上,她正拿着筷子准备偷吃时,与他视线撞个正着,又心虚地飞快放下筷子,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明媚鲜活, “你去哪儿了?菜都快冷了。” 谢景珩盯着她,觉得她的笑异常刺眼。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极快、极克制的移开视线,“公主,你吃了早些回去吧,以后我让既白多送一份餐食到慕宁阁,你不用过来了。” 说完,他不等她回应,转身径直走进了书房。 乌伽陵彻底懵了,偏过头问既白,有点憋屈,“你家殿下又咋滴了,谁惹他了?” 既白低下头缄默,不敢随便说话。 11、Chapter11 乌伽陵鼻别过脸来拿起筷子,赌气般大快朵颐了起来。 吃着吃着她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眼眶也越来越酸,心里堵着一口气,嘴里的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直到一滴眼泪落在桌面上,她才把筷子一扔,胡乱地用手帕把眼泪擦下去,抬眸望着天空,努力想把情绪憋下去。 一阵晚风掠过庭院,吹得枝叶作响,良久,她紧绷的肩线才稍微放松,低声骂了一句,“不是,他有病吧?莫名其妙的。” 既白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跟前。 乌伽陵侧目看了他一眼,指着树下的逍遥椅,“你,去把逍遥椅搬到慕宁阁,你家殿下亲口答应送给我的。” “啊?”既白愕然抬眸,他知晓这个椅子是先皇后遗物,也是谢景珩这么多年寄托思念的恋想。 所以他僵在原地,久久没动。 一旁的乌伽陵见他迟疑,明摆着不相信自己,心底火气更盛,“你不信啊?你不信就去问谢景珩本人。” 见既白依旧为难伫立的模样,她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怒火,蹭一下就站起来了,径直走向了谢景珩进去的书房,猛拍房门, “谢景珩,你开门!” “开门!” “你立刻开门!” 敲了好几声,谢景珩才从里面把门缓缓打开,他身姿清挺,垂眸望向她时神情冷漠,只吐出两个字,“有事?” 乌伽陵胸口堵着一口气,指着椅子,语气带刺,“这椅子,你是不是答应送我了?” 谢景珩抬眸看了既白一眼,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轻“嗯”了一声。 乌伽陵偏过头看向既白,什么都没说,但既白已经作揖后去搬椅子了。 他刚抬起来,谢景珩就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就要合上房门,却被乌伽陵眼疾手快地挡住了。 “谢景珩,我忍你很久了,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景珩没说话,就是淡淡的看着她,漆黑的瞳孔看不出任何情绪,“没什么意思。” 短短五个字,彻底把乌伽陵内心防线击溃,所有的怒火在此刻变为委屈,又化为眼泪蓄满眼眶,一种难言而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立刻抬脸,盯着夜空,双脸涨得通红,呼吸变得越发困难,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尾顺着太阳穴滑到了头发里。 良久,她才哽咽出声,“谢景珩,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是我在宫里唯一认识的人了。” 唯一认识的人吗? 谢景珩没忍住笑出声,比起嘲笑,更像是苦笑,哑着声音回,“公主,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我何时骗你了?” 乌伽陵盯着他的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地往下掉,她觉得很丢脸,又一个劲地抬手擦拭。 漂亮的小脸一下就变成了花猫,头发还乱糟糟的,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明明是你一直阴晴不定的,老是欺负我。” 他掀起长睫,黑漆漆的眸盯着那双盛满眼泪的杏眸,感觉她的眼泪不仅落在了地上,也落进了他的心里,并狠狠地烫了他一下。 一股难以言状的感觉,自他心底翻涌而出,直到卡在喉间,一瞬间,被戏弄、被欺骗、被利用的情绪与之交叠,最后,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 “公主,你……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乌伽陵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冲上前,用力地在他身上捶了几拳才消气,抽噎着控诉, “谢景珩,你以为你是谁啊,总是莫名其妙对我甩脸子,一天八百个情绪!” 他被打的闷哼了几声,但手还是虚虚地搭在她身后,指尖泛白,最后放下。 “你完全就是一个混蛋,我讨厌你,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乌伽陵丢下这句话后,就跑了出去。 他盯着那抹倔强又委屈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忽而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因为既白搬动椅子,云织打开门后,下意识地搭了把手后,门就没关。 放好椅子后,她照常把既白送到门口,还在上楼梯时,乌伽陵就走了进来。 “姑娘。” 她的眼眶红肿,一进门就是朝着卧室的方向跑去,没注意到他们, 云织朝着她的背影看了一眼,只见她边走边擦眼泪,眼泪一直不受控地往外冒。 她慌张地跟上去,一进门,就看见乌伽陵将头埋在被子里,再也绷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的姑娘不喜欢自己脆弱的模样,而现在,她却如此放纵自己,哭得撕心裂肺。 “姑娘,”云织蹲在床榻边,抬手轻轻抚摸她后背,情绪复杂,“姑娘,怎么了?” 这一句温柔地问询,让她哭得更大声了,还使劲地捶了几下被褥。 “我再和谢景珩说话,我就是狗!” “好好好,不气不气。” 既白其实当时也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云织跑了进去。 又瞥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跳到了屋顶上,走到树丛中间听到哭声后僵在了原地。 谢景珩说不清楚此刻内心的感受,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和她是对立面,对她的言语、情绪、以及她的……眼泪都视而不见。 可现在,他有生气、有无奈、有愧疚,甚至还有密密麻麻冒出来的酸水。 有什么情绪在肆意疯狂的成长,而他始终处理不好。 看见既白推开门回来后,他才收回目光跳下来,递给他一个眼神后走进书房。 既白会意,跟随在他身后,临关门时,还环视了一圈。 他走进密室,把门关上,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份名单,“殿下,这是这次皇家狩猎除了京城得百官,因为是在选秀后的封典大礼,连各封地都被邀请了,规模比往年都要大很多,连狩猎场往外扩了1000米。” 他伸手接过,眼眸垂了垂,尽数将情绪掩下后。 才堪堪坐下,摊开名单仔细看了看。 眨眼之间,他已经用毛笔圈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嘴角勾起,脸上的没任何情绪,但说出的话异常冰冷, “这几个人,参加不了这个狩猎咯。” 既白诧异抬眸,瞧见谢景珩指尖在那张纸上点了点,摇曳的灯光下,他那张清隽的脸越发冷峻,眼尾的痣泛着红光。 “殿下,要开始了吗?” 他将毛笔放下,视线越过他落在正前方,是她母亲顾臻臻的画像上,随即把手中的药品丢在了地上。 这是徐先生求的偏方,能让诊脉之人感觉脉象微弱,看起来是将死之人。 “对,明天把太医请过来,先给那些近几年没请太医来关心我的人一个惊喜,顺便将我的大礼递给首辅大人。” 当年,顾臻臻去世之后,后宫不少人忌惮他作为宫里最耀眼的存在,总是明里暗里地欺负他,甚至还想要了他的命,生怕皇上多看他一眼。 直到太医反复说了身体伤了根本,活不过30岁,他们才放心下来。 即使这样,但皇后和太后还是每个月都会找太医来请脉调养身体,然而每次结果都是一样的,她们也渐渐放弃了。 这几年,更是无人问津,宫里的逢年过节的什么宴会、什么庆祝大典,连各宫的丫鬟都去了,而清行阁都没人踏进。 既白扬了扬唇角,“是。” 既白走后,谢景珩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搭在了谢青松的名字上,指尖一直敲动着桌面,像极了阎王点卯。 没多久,他就走了出去。 一旁的乌伽陵哭到最后,闷闷地说出了,“我想喝水,云织。” 云织最开始没听清楚,因为她的声音太过于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姑娘,你说的什么?” “我想喝水。” “好的,好的。” 云织很快倒过来一杯水,乌伽陵伸手借过几口就喝完了,随即转过身,对着天花板发呆, 如果在现代是因为出车祸穿过来的,那也就是死的刹那穿的。 同样的,那自己在这边是不是快死的时候也能穿回去。 但…… 她头疼猛地疼起来,那场血腥的车祸涌进脑海,夜晚,在一个拐角拐弯时,对面的货车失控,连人带车被撞在了墙上,身后的栅栏都弯曲了,视线刹那空白过后是痛彻心扉的疼痛,迷迷糊糊间看到撒洒满了玻璃…… 如果时间不能倒流,自己在现代根本活不了。 所以,只有两种情况,要么穿到另外一个世界,要么真的死。 自己才满十八岁,怎么想都不甘心。 想着想着,眼泪又不受控地掉下来,什么嘛,好不容易不用上辅导班,熬过高中,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了。 偏偏出事故,她伸手胡乱的擦拭眼泪。 一旁的云织将手帕急忙递过去,乌伽陵接过后,闷闷地说,“云织,你先出去,我想静静。” “姑娘,”云织在一旁支支吾吾,思考再三,还是说了出来,“姑娘,今天世子殿下来找了你两次,因为你在清行阁,我把他打发走了,他说下次再来找你。” “就是穿淡黄色那个花蝴蝶?” 云织一时没反应过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才点点头,“对的。” “他来找我干嘛?” “不知道,但是姑娘,近期您还是不要去清行阁了,怕被别人发现,以后我起早一点去浇水就可以了。” 乌伽陵吸了吸鼻子,愤愤道,“不用,旁边有神经病,从此以后我们谁都不用去了。” 云织没有接话,但看着在床上恹恹又伤心的乌伽陵,轻轻退了出去。 乌伽陵躺了好半天,才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去沐浴更衣,她披着湿发坐在逍遥椅上,盯着天空发呆。 脑袋里思绪万千。 她一直带入的是现代人身份,所以对这一切都很缥缈虚无。 可是原主不一样,她和自己一样,在自己的世界有着牵挂、热爱的东西,当然,也有属于自己肩膀上的责任。 但是...... 真的要按照别人的人生活下去吗? 她现在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的生活。 此刻,她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她想出宫,重新活成自己。 直到月亮扒到正上方,半夜打更的声音响起,倏地,一颗石头精准地从窗户穿过,落在了云织的床边,发出一声轻响。 她被惊醒,下意识起床到门口检查,结果看到乌伽陵屋里的灯还未吹灭。 12、Chapter12 云织又依稀听见了打更的声音,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外,才走几步发现了乌伽陵还在庭院。 走过去时,她已经睡着了,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漂亮的脸庞因为哭过红扑扑的,眼角还挂着没落下去的泪滴。 看起来很可怜,像小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蹲在路边抹眼泪,惹人怜惜。 她蹲下身,轻轻伸手碰了碰乌伽陵胳膊,唤道,“姑娘,姑娘。” 乌伽陵睡得不沉,一下就惊醒过来,惺忪着眼翁声哼唧,“怎么了,云织?” “姑娘,外面天冷,您先回房休息。” 乌伽陵抬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倒吸一口凉气撑起身子坐直,环顾了四周,意思到自己又在外面睡着了后,撑着椅沿起身, “好,我先回去了,云织,你也早点休息。” “是。” 临进门时,乌伽陵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下意识抬眼望向屋顶。 谢景珩被吓一跳,急忙收回头往角落挪了挪,动作惊扰了树间栖着的飞鸟,扑棱着翅膀一哄而散,留下几声扑响, 乌伽陵收回目光,揉了揉眼睛,哭太多了,有点酸胀。 她跨入房门,合上木门,吹灭桌前已经快燃尽的油灯,倒在床上闭上了眼,一气呵成。 而谢景珩盯着那个已经没有灯光的房间,眼色渐渐晦暗,良久,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情绪失控的厉害。 他纵身跃下城墙,抄了一晚上的《论语》让自己冷静。 羿日天明,既白将早餐送到了慕宁阁后,就走到太医院请太医前往清行阁把脉。 一踏入大门,他就先行了一个礼给掌事, “三殿下近日寝食难安,身子颇有异样,劳烦管事派一位太医,随我前往清行阁问诊。” 话毕,他不动声色地将一锭银子塞进管事掌心。 掌事掂着沉甸甸的银两,笑得合不拢嘴,目光落在正当班的太医署内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张太医,你现在可有空?” 张太医起身,弓身行礼,“一会儿我要去给和贵人请脉。” 和贵人是才封的嫔妃,最近深受皇帝的宠爱,一般太医署的人都在依靠一个大树寻求庇护,特别是最近新进一批嫔妃,大家都铆足了劲想找个权贵的或者备受宠爱的人攀附。 “那姚太医呢?” “我这边正在守着柔贵人调理身子的汤药,一时走不开。” “穆太医?” “我......我一会儿要去送药给佳贵人。” 掌事面露窘迫,却还是把手里的银子揣进兜里,赔笑道,“要不,我们等安太医过来,他前去给沈贵妃请脉了。” 既白神色平静没一点恼怒,坐在一旁安静的等待。 安太医不一样,他的医术高明,素来一视同仁,上至太后贵妃,下至宫女太监,求医都是尽心诊治。 由于常年奔波不休,不过才30岁出头,头发就已泛白,远远望去像年过半百之人。 不多时,安太医归来,刚把箱子放下,就瞥见一旁的既白,当即又把箱子背起走过去,语气里藏着担忧, “是三殿下身体不舒服吗?” 既白颔首,“三殿下最近睡眠较浅,胃口也不好,劳烦安太医前去看看。” 他不敢耽搁,立即动身,“走吧。” 两人途径慕宁阁的时候,恰好遇见谢修言站在了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小厮。 他和太医刚行了一个礼,谢修要刚刚点头,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世子,”云织轻轻行礼,一脸为难,“姑娘她......她还没睡醒。” 谢修言微微一怔,此时日头已经升至半空,临近中午,他眼眸深了一下,带着执拗, “你和伽陵说,我下午再来找她,下午不见我明天也会来找她,直到她愿意同我相见为止。” 云织身形颤了一下,飞快低头解释,“世子,我们家姑娘,真的还没睡醒,并非刻意躲着世子。” 谢修彦抿唇,“那这样的话,我......我可以等进去等她醒来吗?” 云织被吓一跳,迅速挡在门口,低着头支支吾吾,“世子,此举不合规矩,万万不可。” 空气瞬间就僵持住了。 就在这时,清行阁开门的咯吱声在一旁响起, 谢修言下意识侧目望了过去,彼时,既白已经打开门,朝安太医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认得安邵云,那时他还是一个刚从乡县考上来的太医,但医术精湛,自己的母亲还特意请他外出把过脉。 所以他想了想,朝云织丢下一句,“那我下午过来吧”后,径直往清行阁走去。 既白刚打开门,他的眼睛就瞥见了安太医已进入了厅堂。 谢修言深邃的眉眼染上担忧,急切道,“表哥这是怎么了?” “殿下最近睡眠不是很好,才请安太医过来看看。” “真的吗?”这句话才落,谢修言就已经走了进去,边往厅堂赶边喊,“表哥!表哥!” 谢景珩刚搭在案上的闻声收回,缓缓起身朝门外走。 果不其然,迎面与谢修言撞了一个正面,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表弟,你怎么来了?” “害,”谢修言摸了摸鼻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本来是来找伽陵的,但是她还没睡醒,正好又看见安太医过来了,我寻思着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谢景珩听见谢修言轻而易举地喊出了乌伽陵的小名,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脸色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安太医怎么说啊?” “还没开始把脉。” 谢修言猛地拍一下手,连声催促道,“快快快,快让安太医看看。” 谢景珩看向他的眼神复稍稍沉暗,只一瞬,便恢复如常,轻“嗯”了一声。 厅堂内,谢修言在安太医把脉时聚精会神,比谢景珩还认真。 安太医把手放上去的刹那,垂下来的眼睛忽然睁大,抬眸深深地看了谢景珩一眼。 随即又垂下眸把手移开,又复诊,反反复复几次,眉毛舒展又紧蹙,一旁的谢修言终于忍不住开口, “怎么样了,安太医?” 安太医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朝着谢景珩弓身祝贺, “殿下可喜可贺,除了还有一些虚弱之外,您的脏腑机与平常人无异,只需稍加锻炼调养,定能完全康复。” “嘭,”的一声,谢修言手中的杯子掉在了地上。 谢景珩眼皮轻掀,目光落在他身上,语调微凉,“怎么了,表、弟。” 最后两个字,他故意拉长停顿了一下。 谢修言掩下眼眸中的异样,看向谢景珩时故作狂喜,音量陡然拔高,“真是太好了,这么多年调养,也是终于有了好转。” 谢景珩收回目光,脸上虽然是笑着的,但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任何温度,“嗯,我也挺意外的。” 随后,安太医写了几张药单,递给既白。 既白接过后,恭喜地将安太医请了出去,一旁的谢修言还好奇地拿过来看了看,感叹道,“真是万幸,你的病好了,可见老天也没有天妒英才。” 谢景珩浅浅一笑,“看来这些年的药也没白喝。” 话音落下,深邃地眼眸牢牢落在了谢修言脸上,黑眸幽深,似再找什么东西? 谢修言察觉到了他审视的目光,眉毛舒展开来,给自己重新酌了一杯茶,“我一会儿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和太后说一说,想当初,我每次进宫,都会被耳提面命地教导多向你学习。” 谢景珩没忍住低笑出声,“表弟过谦了,那时候你一进宫,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我还被母后教导像你一样活泼开朗一点。” “哈哈,表哥,莫打趣我了,我那时闯祸可不少挨打,”谢修言把茶杯放下,忽而想到了什么,“那下周的皇家狩猎,你可要一同前去?当年你的箭术,可是顾将军亲自教的啊。” 谢景珩捏着茶杯的手一紧,随即谦逊地摇摇头,“应该会去,但是不会参与,毕竟刚才安太医还说要多休养的。” “嗯,那倒也是。” 谢修言边伸懒腰边走到窗台,视线落在庭院里,又瞟到了一个角落的棋盘,“表哥,闲来无事,要不要来一局?” 谢景珩轻轻放下杯子,起身走到他身旁,“那……表弟不吝赐教了。” “表哥,承让。” 寂静的午后,一阵轻柔的风从窗户里吹进去,轻轻拂过乌伽陵的脸庞,少女七仰八叉地躺在上面,一个方枕被她抱着,被子有一半都落在了地上,她蹙着眉挠了挠头睁开眼。 彼时,天光大亮,她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胃里的灼烧感让她难以入眠,才弹射起来,盯着鸡窝头走到小厨房,边推门边嘟囔,“好饿。” 云织正把刚刚既白送的菜放在了食盒里,一扭头就看见乌伽陵睡眼惺忪的进来找吃的,“姑娘。” “云织,有什么吃的吗?我饿得有点胃疼。”乌伽陵揉了揉眼睛。 “有的,姑娘,你先去梳洗,我现在给你送过来。” 乌伽陵点点头,又走了出去。 她洗漱完后,学着云织平常给她梳辫子的手法,给自己随意地挽了一个头发。 由于也不见人,她穿的衣服也是简约素雅为主,唯独没变的是,每天都会精心搭配配饰。 13、Chapter13 刚坐下扒了几口饭,她看着面前几乎都是肉,看了一眼云织,问道,“这些都是既白送来的吗?” 云织顺手指了一下一盘黄绿的菜,“除了这个,都是他送来的。” “这是什么?” “西兰花。” 乌伽陵扯了扯唇角,“好险,差点就被看出来了。” 其实她很想硬气地不吃谢景珩的送的,但是那鸡腿的表皮被烤出了诱人的金黄色,皮面的油脂又像一段丝绸发着金光,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犹豫了两秒还是把它送到了嘴巴里, 不行不能没骨气,但是好香,但是不能没骨气,但是好好吃。 最终,被她三下五除二全部吃完了。 “云织,我设计的式品图纸京城有商铺买吗?” “姑娘,小明子说,还没有,说款式太过于跳脱,不符合京城的流行趋势。” 乌伽陵嘟嘟嘴,叹了一口气道,“好吧,那是他们不懂,我相信会有人识货的。” 随后,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起身,跑去房间把自己压箱底的金钗拿了出来,“你把这个当了,问问既白最近的饭钱给他,剩下的给宋厨,后面的我在想办法。” “姑娘,”云织不敢接过那只簪子,这是她最贵的单品了,“既白说每天给我们送,正好宋厨一锅出,顺便给我们送来。” “那就给既白,前几天都是我幸苦换来的,后面也不好白吃,不想欠隔壁院子里那个小气鬼的人情。” 云织见自家姑娘执拗,也只能讪讪接下,“好的。” 倏地,她回忆起了早上的事,在乌伽陵旁边轻轻开口,“姑娘,今天世子殿下又来找你了。” “啊?”乌伽陵抬起头,“我真认识他啊?” 这下轮到云织疑惑了,她挠挠头,“世子还说下午还来,你不见的话,他明天再来,直到你见他为止。” “哦,那应该是认识了,关系应该还挺不一般的。” 云织将鸡汤盛出来,端到乌伽陵面前,看着她认真喝汤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 自家姑娘好想和宫里的其他宫女描述的不一样,无论是行为举止、动作习惯、亦或者是为人处世都与他人口中的人大相径庭。 “云织,”乌伽陵忽然抬头,“那他去哪儿了?” “他听说你还没睡醒,就去了清行阁,安太医也去了。” “安太医?” “对。” 乌伽陵勺子在碗里用力的搅了搅,“哼,最好多开些药,苦死那个病秧子!小气鬼!暴躁狂!” 云织不敢搭话,只能摸摸地低下头。 “云织,一会儿下午那个世子来的时候,你直接让他进来找我。” “好的,姑娘。” 而另外一边,焦灼的棋局步入了尾声。 谢景珩将炮越过谢修言的车,把他的将军吃了,谢修言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车上,没注意到被他将了一军。 他怔愣了一瞬之后,失笑认输,“表哥,我甘拜下风。” 谢景珩垂眸,嘴角漾起一抹笑意,“承让了。” 谢修言目光落在棋盘上,语气带着玩味,也有一丝认真,“不过表哥从开局就步步为营,我已经尽量避开了,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入了圈套,不愧是小时候能下能下过大家之人。” 谢景珩正在收拾棋盘,手指捏着将军的旗子撵了一下,笑得坦然,“表弟过谦了,我只是正常布局,是表弟步步争先,只可惜,只看见了眼前的得失,没注意后方,就步入了我的圈套。” 谢修言怔愣了一瞬间,将扇子打开,晦暗的眼眸很快闪了几下,眼眸漫上了笑意,大笑了几声,“行行行,表哥风采不减当年。” 忽而,他抬眼瞧了瞧天上的太阳,眯了眯眼睛,转过身来对着谢景珩行礼, “既然这样,我这边有事,就不打扰表哥了。” 谢景珩诧异,看着挽留了一下,“正好要吃午饭了,表弟不一起吗?” “不了,”谢修言目光落在隔壁的院墙,眼底藏不住地紧张和急迫,“伽陵应该睡......额,我是来找伽陵的,碰巧遇见安太医来你这儿,我就过来看看。” 听到这个名字时,谢景珩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眼底情绪翻了一瞬后恢复冷静,“既然表弟有事,那我就不多留了。” 谢修言弓身行礼走了出去,谢景珩从他的背影移到慕宁阁的方向,目光沉沉。 云织打开门让谢修言进来的时,乌伽陵正在爬梯上修剪树杈,下面还有绳子和一块木板。 乌伽陵站在凳子上,阳光撒在她的侧脸上,白净的皮肤能看清绒毛,睫毛又长又卷,白色的衣裙发着白色的莹润得光,看向他的时候那双杏眸异常平静, “你来了?” 谢修言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扶住梯子,自然接话,“嗯,来了。” 乌伽陵只是将多余的树杈用斧头剔除,不算困难,几下就休整完毕了,她手指指了一下下面套好的秋千, “那个,你好,能递给我一下吗?” 谢修言望着她眉眼弯弯地模样,恍惚了一瞬,随即红了耳尖, “好......好的。” 没一会儿,乌伽陵就把秋千绑好了,准备爬下来的时,谢修言伸出手递给她。 谢修言眉眼长得极其惑人,特别是那双眼睛生得多情,阳光下茶色的眼眸透着光芒,乌伽陵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但她目光落在他手上,又收回来,自己从梯子上跳了下来。 她顺势坐在秋千上试了试重量,满意后抬眸盯着他,无声询问。 谢修言有些紧张,喉结微动,心一横,“伽陵,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他们会在你高烧的时候强行把你送来京城。” “我知道的时候想来寻你,但是被我爹关起来了。” 乌伽陵有些懵,但看着他愧疚地眼眸,思索了半天,反问了一句,“边越到京城要走多久啊?” “至少半个月。”谢修言不明所以,说出来时间后自己都被吓一跳,“居然这么久,而且听说你回宫也烧了几天,你......身子养好了没有?” 他上下看了乌伽陵一眼,才发现她瘦了许多。 乌伽陵看着他着急地上前几步,但又克制住止住脚步。 她抿紧嘴唇,垂下眸认真思考,原来原主至少高烧了半个月,还一路颠沛流离地赶路过来的。 怪不得她穿过来躺在床上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只剩下的一口气,下一秒就喘不上来了。 想说话,但喉咙像有刀子一样划拉着疼。 后面,她索性直接不说了。 “还行吧,我现在不是坐在这儿好好的?”乌伽陵屁股往上挪了挪,双手撑在两边稳定住,一脸认真地望着他。 谢修言蹲下来,与她平视,眼底情绪复杂,最后化为浓浓的愧疚,低声道出了心声,“伽陵,我好想你。” 这句话把乌伽陵吓一跳,想过他们有关系,但是也没赤裸坦诚到这个地步啊。 她一下就站了起来,她虽然落选了,也是和亲的,算来算去也是皇帝的人。 虽然她不想,但是摆在明面上也是这样。 不是..... 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谢修言,脱口而出,“你活腻了?” “不是,我真的很想你,我来到京城也是为了见你一面。”谢修言越说越激动,,“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这辈子都不会娶其他女人。” 他说得字字恳切,言之凿凿,仿佛在宣誓一般。 随后,他的眼神暗淡下来,极其悔恨,“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乌伽陵盯着他,听得云里雾里,眨了眨眼,“那万一,我选秀没有落选,现在成为了常在、贵人,你还会来到京城吗?” 谢修言骤然怔愣住,抬眸与乌伽陵了然的眼神四目相对,那一刻,他感觉仿佛有一面镜子在他面前,让他无处遁形。 其实,他也没想到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很喜欢她,只喜欢她。 而此刻,他居然一时回答不出来。 乌伽陵撇撇嘴,认真地说道,“世子殿下,我们之间的缘分好像从我进宫以后就断了。” “不是的!”谢修言突然站起来,苦笑了一声,看向乌伽陵认真回道,“无论你成为谁,我都会来。” 他说着说着下意识像拉过乌伽陵的手,却被乌伽陵躲开了。 他盯着落空的手,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而且,我不可能也不允许你被困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后,他看着乌伽陵眼尾泛红,里面盛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乌伽陵被他眼神里的东西吓了一跳,倏地一下站起来,“你......我......” 她现在情绪很复杂,她不愿成为乌伽陵,但是她却占着乌伽陵的身体,在享受她的人生, 而她像一个渣男一样,想当甩手掌柜不管不顾。 “谢修言,”乌伽陵出声,好奇地问道,“你很了解我吗?” 谢修言被问懵了,虽然是两个地方,但是自从见了她的第一眼后,就总是黏着她,在乌恒呆到自己都快被赶出家门了。 而她,认识的这3年,也只会允许他的靠近。 除了他谁能更了解她呢? “嗯。” “哦哦。” ? 什么意思? 谢修言对她的反应满心诧异,按照她的脾气她应该暴躁地冲他发脾气抑或和他闹小脾气,让他去哄,或者很生气,一个眼神都不会给她。 可此刻,她的反应……太平静了,静的他心底反倒愈发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