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记》 1. 风雨漂摇 大燕永宁二十年,四月初十。 天色尚明,定水山山头却被浓密的乌云沉沉压住,林中蝉鸣凄切,数十名着寻常武服的侍卫分散在几条山道间,在林中四处搜寻。 “将军!东面已搜查完毕,还是不见叶郎将的踪迹。” “将军,南麓的村户属下也问过了,近十日都没有生人借宿,几个郎中那里也未见容貌相符之人求医。” 一名年轻武将负手立于坡顶,闻言眉头紧蹙,暗暗叹息一声,又吩咐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再随我回山庄去找。” “诺。” 下属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走,迟疑片刻,又问:“将军,已找了七日了,叶郎将若是还活着,只怕也不会在那片废墟里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武将冷声道:“殿下有令,一日没有消息,就一日不能停!” 他转身欲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侧边一处塌陷的山坳。 一瞬间,叶桢差点以为他看到了自己,立刻屏住呼吸,紧靠着身后的山壁,一旁的阿洛比她更紧张,几乎就要尖叫出来,刚一张嘴就被叶桢死死捂住。 她对阿洛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害怕。 两人藏身的地方在山坳侧壁的一个凹陷处,头顶约三丈的距离便是旧山道,但中间横着一块陡峭石壁,荆棘丛生,又有树木遮挡,加上乌云蔽日,从上面很难看清山坡之下,但她却能透过荆棘的缝隙依稀看到上方的情形。 那名年轻的武将虽未穿官服,但叶桢却认得他,正是东宫左率卫将军,林衡。 他们在找的叶郎将,正是叶桢。 林中一时寂静非常,只有满耳聒噪的蝉声。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她所在的方向由远及近地传来。 “将军!” 一名左率卫疾奔过来,双手奉上一柄还沾着污泥的长剑:“属下在山庄西侧一棵树下发现了这柄剑。应是昨日暴雨冲开了土,这才露了出来。” 林衡接过剑,看清剑柄所嵌的那块翠玉,一眼认出这是叶桢以前从不离身的佩剑。 “带路!” 一行人当即掉头,往定水山西侧而去。 待脚步声渐渐走远,叶桢才松了口气,放开捂着阿洛的手。站起身时,双腿又酸又麻,她勉强拖着步子走到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古木前。 树下的坑穴她早已挖好,只临时用几根树枝遮掩住,她跪伏于地,将一个槐木盒子珍重地放入坑底,推土掩埋。又将一块刻好的木牌端正插入坑中,继续填土、压实。 停下来时,掌心一片紫红,指甲里已浸满了泥。 叶桢却似毫无所觉,拂去木牌上的尘土,一排大字显露出来: 天玑山庄庄主叶风之墓。 字迹灵动飘逸,是她亲手刻的。 眼眶不知不觉再次泛红,叶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悲痛。正要去拿第二块木牌,却被一双手拉住。 阿洛拼命摇头,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只好又用手胡乱地比划起来,嘴里“嗯嗯啊啊”,神情看起来急躁而慌乱。 她并非生来就是哑巴,而是前些天在山庄被屠时伤了嗓子,此刻无法说话。 叶桢看了一眼手上那块刻字的木板,那是她给哥哥叶松刻好的墓牌。 “阿洛,你的意思是说,哥哥可能还活着?” 阿洛拼命点头。 叶桢晦暗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仿佛黑夜里燃起的一簇灯火。 那具烧焦的尸骨虽然身形和哥哥很像,也留有哥哥身上的信物,但也极有可能是他和人打斗时掉落的。 阿洛是哥哥最后拼命救出来的人,或许比她更清楚,哥哥没有那么容易死。 抱着这一点微薄的希望,叶桢将木牌放下,把准备好的贡品尽数放在父亲墓前,又拉着阿洛一起给父亲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山林间一直哀吟的蝉声不知何时悄然低了下去。风从山背翻卷而来,林木翻涌,树叶飒飒作响的声音充斥在山间。 叶桢抬起头时,一点墨似的水滴从天而降,砸落下来,刚好在“叶风之墓”四字上洇开湿润的痕迹。 暴雨如注,两人迎着风雨急骤狂奔,待跑到山脚下一座破庙避雨时,从上到下都淋得湿透。 叶桢手脚麻利地帮阿洛戴上斗笠,拎起包袱带着她快速往山下奔去。 好在包袱里还留有一套干的衣裙,她在破庙里生好火,拿出衣裙打算让阿洛换掉湿衣。 阿洛摇头不肯,示意让她换。 叶桢执意去解她的衣带:“阿洛,我没事。你身上有伤,必须赶紧换掉湿了的衣裳。听话,只有你的伤快点好起来,路上才能不耽搁我们的行程,知道吗?” 阿洛瘪了瘪嘴,只好不再反抗,乖乖地换了衣服。 天幕都已黑沉下来时,雨点仍旧打得屋顶砰砰作响,雨势丝毫未减。 叶桢坐在门口,轻倚着破旧的墙壁,遥遥望向门外。 远处起伏的山峦,覆盖着望不透的树林,无边无沿的山原旷野,都笼罩在迷迷蒙蒙的雨雾里。 望着茫茫雨幕,叶桢不禁想起,她上一次见定水山下这样大的雨,还是八个月前。 那时父亲还在,哥哥也还在。 雨声愈重,记忆便愈清晰。 — 永宁十九年,八月二十,也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少主!东边有马!” “都把路给我堵好!今天要是他还能逃,我就不姓叶!” 雷电交加,暴雨连连,天玑山庄的人除了有特殊任务,极少在这样的时候出庄。 叶桢却带了大队人马,誓要追回一个从山庄里逃走的男人。 十七岁的少女,天玑山庄的少庄主,宛如一把刚出鞘的利剑,狂妄而嚣张,平时最爱打抱不平。 前些日子,江州定水郡徐氏出了一个欺辱数名良家女子的纨绔子弟。她得知后,如同山大王下山一般,直接将人掳回了山庄,打得皮开肉绽。 谁知半月以后,这人竟然偷偷摸摸地逃了。 叶桢受不了此等奇耻大辱,干脆亲自带人来追。 “少主!那边好像有很多黑衣人。”身边又有人疾步来报。 黑衣人? 叶桢眉头一皱:“多少人?” “大概有十来个,太黑了属下没数清。” 风雨骤急,手中的火把再次被扑灭。 叶桢目光一沉,从马上翻身而下,“带路!” 东面的树林里,一棵高耸的大树下,数十名黑衣人围着一个少年男子。 他单膝跪着,以剑撑地,雨水顺着侧脸滑落,带出丝丝血腥之气。 即使身上负了伤,他脊背依然挺直。 闪电如银蛇游弋夜空,白亮的光芒一闪,照得男子那双凤目更如鹰隼一般锐利,直勾勾地盯着众人: “你们是谁的人?谢思玄?魏王?还是崔相?既然今日打定主意要取我性命,何不干脆地报上名来,让我死得明白些!” 声音虽然略显虚弱,却还是透出视死如归的坚定。 为首的一名手执钢刀的黑衣人缓缓上前,眼眸在黑夜里异常明亮: “我等皆为江湖杀手,只知要杀之人,并不知具体何人指使,但殿下既已说出三人,想必心中也有了确切的答案。” “哼!”那男子冷笑一声,“你既称我一声殿下,想必也应该知道杀了我的后果。纵然你们是江湖人士,只怕也承受不起!” “少跟他废话,动手!”其中一人低声下令。 瞬间刀光齐亮。 叶桢却比他们更快,足尖一点,身影如电般掠过,手中长剑铮然出鞘,白光一横,劈开雨幕。 一时间鲜血迸溅全身,两名黑衣人齐齐倒地。 另外几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此地还会有其他人,俱是一惊。 天际雷电再度亮起,众人这才借着光看清来人的模样。 银白亮光中,那人戴着斗笠,一身鹅黄窄衫朱红长裙,风雨之中仍然身姿挺拔如傲雪寒梅,虽看不清面容,但他们也依稀能感觉到,斗笠下的那双眼,正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 竟还是个女子? 黑衣人垂眸看了眼地上血淋淋的同伴尸体,想起方才她出手时招式凌厉狠辣之极,饶是他们这些杀手也不免胆寒,都往后退了几步。 “你是谁?找死吗?”一人冷声问道。 “找死的是你们!” 叶桢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往前一步,长剑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唇角泛起的笑肆意张狂: “在我天玑山庄的地界杀人,你们还不够格。” 黑衣人目光一凝,不敢再动。 半晌,似是方才下令的那名黑衣人再次出声: “姑娘,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宝地。只是任务在身,迫不得已。只要姑娘把身后的人交给我们,我保证带着人立刻离开。” “这个嘛……” 叶桢回头看向身后的男子,他正欲起身,却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她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他手臂,帮他稳住身形,低声道:“别动。” 男子似是没料到她的举动,身躯一僵,果然一动不动。 下一刻他又急急推开叶桢的手,声音低沉地提醒:“我伤口处有毒,姑娘莫要沾上。” 叶桢一怔,抬手细看,手上沾染的血迹果然都是黑色的。 看来,若非中毒,这些刺客恐怕也难不倒他。 “实在不巧……”叶桢长剑一指,对着前方几个黑衣人道:“本少主今日杀意正浓,最烦与人讨价还价,想要人,凭真本事来拿!” 话音刚落,她已挥剑劈去。 雨夜之下,刀剑相击声再度炸开。这次几名黑衣人有了防备,与叶桢缠斗起来。 随着“唰”地一个尖锐声响在夜里荡开,很快一名黑衣人再次倒地不起。 又一轮冲杀过后,叶桢微微喘息,双眼却愈发亮晶晶的。 她许久未曾这般痛快 地拔剑了! 放眼仔细看去,还有黑影涌上前来。 怪了,她山庄的人是都死了吗?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跟上来? 但眼下黑衣人又挥刀向前,叶桢顾不了那么多,再次提剑一扬。 一名黑衣人突然掠过身侧,她心下一急,怕身后的男子会被此人一剑毙命,急忙纵身一跃,身如游龙般自半空中回剑刺去。 这一刺却扑了个空,原来那男子已迅速闪身躲开黑衣人的攻击,并飞快地扬足踢开黑衣人,顺势又如鱼跃龙门落在身后,与她背靠而立,避免了她被人偷袭。 好敏捷的身手! 叶桢自幼习武,天赋异禀,天赋异禀,十三岁时已能做到十步杀一人,她父亲曾夸赞她是天下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今天还是第一次遇见身手与自己如此相近之人。 可他终究中了毒,又多处受伤。此刻虽是两人背靠着背,但他身体的重量有大半都压在了叶桢身上。 那男子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似是觉得自己这样倚靠着一个姑娘,始终不妥,便吸了口气,身体欲往前移开。 叶桢却觉得他这举动是轻看了自己,腕上长剑一振,寒光乍起,血光爆现的瞬间,她顺势扣住他胳膊往自己身前一带。 霎那间,狂风骤起,呼啸而过,头上的斗笠被卷走。 青丝如瀑,豁然散开。 她正好与那男子正面而立,风声猎猎,长发飘摇。 四目相撞。 她的眸子本就生得明亮,此刻对上他那一双漆黑深邃的凤眸,犹如焰火凌空,夜幕被一簇又一簇的星火点燃,张扬热烈,将彼此的眼睛都照得分明。 两人几乎同时移开目光,须臾间身形交错,已换了前后身位,但仍是背靠着背。 就在二人站定的瞬间,一名黑衣人也痛呼一声,栽倒在地。 雨势渐小,林中的血腥味却更浓了。 见叶桢连杀数人,余下的几名黑衣人也都受伤严重,纷纷对视一眼,似是在询问要不要继续。 趁着这一间隙,叶桢忽然扬手,“咻!”一支袖箭冲天而去,在空中炸开一个绚丽的烟花。 黑衣人见此,以为她放出信号,定然已经支撑不住,干脆趁着她援兵未至,又举刀砍了过来。 “嘭!” 一个声音伴随着黑衣人上前的脚步,在众人之间炸开,瞬间火花四溅,烟雾弥漫。 四五个黑衣人被这响声惊到,脚步骤停,其余奔过来的几人则纷纷掩住口鼻,待烟雾散去,只见叶桢和那男子都已不见了踪影。 领头的一人气得狠狠跺脚,又见山上有更多人举着火把冲过来,喊声震天,不得不咬牙下令:“撤!” 带着男子趴在一处土壁下的叶桢终于松了口气。 定水山上她再熟悉不过,方才一番打斗,她已摸清了自己在哪个位置。 她自己倒是可以再杀上十来个回合,可她要救的人只怕支撑不住。 想起附近的山路旁便有一处可以遮掩的矮壁。她灵机一动,丢下一枚身上携带着的烟火炮便拉着男子飞速奔逃,干脆利落地滚到此处。 那男子方才被她连拖带拽地滚到这里,他又受伤极重…… 叶桢急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好,呼吸尚在。 但是再不及时救治,恐怕凶多吉少。 叶桢收剑回鞘,望着地上身形高大的男子,思索着自己把他拖回去还是背回去。 这人身长约近八尺,她回想了一下方才他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叶桢摇摇头,背不动背不动。 她只是手脚比常人更快,但力气还没大到那般地步。 但拖的话,又可能会把他活活拖死…… 她正寻思着该怎么做才合适,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阵阵拖长了的疾呼。 “阿桢!阿桢——” “桢儿……” “少主!少主你在哪?” “少主!——” 叶桢眼睛一亮,猛地一拍脑袋,她真是急昏了头。这里是天玑山庄的地界,她方才放了传信号的烟花,可以让人来把他抬回去。 叶桢跳上一块石头,挥手高呼:“爹!!哥!我在这里!” 不多时,一名中年男子便带着大批人赶了过来。 “桢儿!” “爹!” 叶桢听到父亲的声音,兴奋地跑过去:“你来得正好,我方才救了个男子,他受伤很重,你快叫人把他带回去给他医治。” 叶风举着火把,见她满身满脸都是血,大惊失色:“你这孩子,大晚上地闹腾什么?伤到哪儿了?快让爹看看!” “爹!”叶桢制止他的动作,双眼被火把照得闪亮如星:“我没事,都是小伤,你快来看看他。” 说着她便拉着父亲走到那男子身旁,叶风俯身,用火把照亮那男子的面容,待他仔细看清楚,突然脸色一变,声音都在颤抖: “来人!!快来人!” 2. 有匪君子 “爹,他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认识他?” 把那男子带回去以后,叶桢觉得父亲变得十分奇怪,不仅把山庄里所有会医术的人都叫来医治,甚至不眠不休地日夜守在那男子身边,看起来比她以前受伤时还更着急。 叶桢心生好奇,缠着父亲问个不停,可他每次都让她等人醒来再说。越是如此,叶桢越是等不及想要知道。 她忍不住胡乱猜测:“爹!他该不会是你偷偷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叶桢一下子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从椅子上蹦起来,前去仔细观察榻上躺着的人。 双眉如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脸色因为受伤的缘故,毫无血色,苍白如纸。 虽然他闭着眼,但五官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极为英俊的少年郎。 “咦,不太像啊……” 但是为什么总觉得这人长得很眼熟? “越发没规矩了!”叶风低斥女儿一声,眼底却透出几分拿她没辙的纵容。 他静静凝视着榻上昏睡不醒的男子,目光深邃而复杂,流露出一丝令人看不懂的哀伤。 这样的神色,叶桢这几天时时能在父亲脸上见到,但不管她怎么问,他仍旧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桢儿,你照顾好他!爹先去处理点事情。”叶风不知为何,突然转身就走。 “哦……”叶桢撇了撇嘴,略为不满。 她在房间里的桌旁坐下,余光瞟到桌上圆盘里放着的东西,忍不住伸手拿来看。 是那受伤的男子身上随身携带的一块螭龙玉佩,金边镶嵌,色泽极好,悬挂玉佩的丝绦一看就十分贵重,坠着的七彩流苏更是她先前从未见过的丝线做成的。 叶桢又把先前从他头上取下的玉冠和金簪都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突然回想起他遭遇刺杀那天,那几个黑衣人好像叫他…… 殿下? 这世间,能被称为殿下的,必然只有皇室之人。 但天玑山庄这么多年退隐江湖,她从未看出父亲会与皇室之人有所牵扯。 不过,叶桢一直觉得,她父亲很神秘,即便退隐江湖,他手下效力的人也着实不少。 这些人具体做些什么,她只知道跟情报有关,但更详细的,比如有哪些据点,接头的人是哪些,又传了何种情报,叶风从不向她透露。 早些年叶桢只当是父亲重男轻女,不愿让她一个女孩子知道这些。 后来再长大些,才知道自己和哥哥都并非叶风的亲生孩子,只是他行走江湖时捡来抚养的孤儿。 所以,自从十岁那年意外得知自己不过是个养女,叶桢对山庄里的很多事,也就不该管便不管,只一心读书练剑。 “少主,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阿洛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 “这公子还没醒啊?” “是啊!都昏睡了三天三夜了。” 叶桢双手撑着下巴,瞥了一眼榻上的人,又望了望眼前还逸着热气的药,叹气:“看来,今天还是只能用那玩意儿喂他了。” 那玩意儿……就是一个用银制的漏管与一个碗口样的铜盘接合而成的喂药器具。 她爹把这东西叫喂药漏斗。 叶桢小时候生病总不爱喝药,叶风就拿这东西灌给她喝。 还说此物极其珍贵,天下地下最多也只能找出五件来。所以一直给她好好地保管着,甚至还说,将来她如果嫁人了,这东西要给她当嫁妆。 叶桢对此嗤之以鼻,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可宝贝的? 阿洛这几天帮着喂药已驾轻就熟,早早地取来那宝贝喂药漏斗,站在床榻边示意叶桢过去扶起榻上的男子。 叶桢只好走过去,坐在榻旁,双手撑起他肩,让他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伸出一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他苍白的双唇微微张开。 阿洛配合着将那银色漏管放到他嘴里,正欲往铜盘里倒药。 刚倒了一点,那男子突然睁眼,双目如鹰隼般锋锐地盯着阿洛。 他此刻披散着头发,又身着白衣,阿洛仿佛见了鬼一般,吓得立即松手,人跳出老远。 “哐当”一声脆响! 药碗和漏管都掉落在地,药汁洒得遍地都是。 而坐在榻旁的叶桢猝不及防,被那男子猛地捉住手腕,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倒在榻上。 他的目光随着散乱的长发垂落。 叶桢亦怔怔地望向他。 那天晚上虽与他短暂地对视过一次,但夜色太黑,又是生死一线,她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 此刻才真正看清,他眼眸深邃幽黑,若沉渊深海,不可莫测,又似夜空浩渺,泛着一点闪烁夺目的星火。 她没想到,那双紧闭了三天的狭长凤目睁开时,竟如此凌厉而漂亮,立刻让这张英挺的脸增添了绝对迷人的神采。 这一刻,叶桢脑海里最先想到的,居然是…… 这要是她爹的私生子,得找一个多美的女人才能生出这么惊为天人的儿子? 叶桢打量他的同时,那男子也看清了她的面容,圆润的脸蛋,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婴儿肥,肤白如雪,眉目鲜活,明艳非常。 尤其是那双乌漆黑亮的眼睛,闪烁如星,也睁大了定定地瞧着他。 男子失神片刻,随即认出这是救了自己的那个姑娘,急忙松开手腕,身子一翻便下了榻,“咚”地一声单膝跪地。 他耳根通红,低着头歉然道:“姑娘见谅!方才我神智不清,绝非有意唐突!” 他迷迷糊糊中发现有个奇怪的东西放到自己嘴里,下颌还被人捏住,睁眼后下意识地想起曾见过有人被灌毒的情景,以为自己正被人下毒,本能地去抓身后之人。 一想到刚刚他将她压在身下的姿势,她又是个女子,两人还是在床上…… 他脸上顿时像起了火,热辣辣的直烧到耳后。 叶桢缓缓起身,她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里的温度。 方才他那一压,一看便知是常年警觉之人养成的习惯。 叶桢对他更加好奇,完全没理会他的道歉,问:“你今年几岁了?” “?” 男子愣了一下,没料到她问这个。 一旁的阿洛则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惊得心里简直像有一面破鼓在七上八下地狂擂。 怎么办怎么办???少主该不会是看上人家,打算挟恩图报、抢回去做压庄夫君了吧?!! 她是该配合还是该劝少主清醒一点以防被庄主罚跪? 男子抬头看了一眼叶桢,十分认真地答:“我十九。” 声音温厚清朗,正契合了他那一身端正自持的君子气度。 阿洛看见自家少主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来少主喜欢年纪比她大但不能大太多的? 只听那男子又道:“敢问姑娘芳龄?” 叶桢眉眼一弯,笑道:“我十七了。” 那男子略一思索,缓缓抬头,轻声道: “姑娘已经及笄。方才之事,我实在抱歉。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若要我负责,我也定然在所不辞。只是……我家里对我的婚事极为看重。姑娘若是不介意,可否等我回家向父亲说明此事,日后我定然带人前来下聘。” 叶桢:“……” 阿洛:“!!!” 这人也……太好骗了吧?少主这回还真讹到人了。 可事实上,叶桢问他年龄只是想推测他练武练了多少年,想知道她和他谁更像天才,根本没往婚嫁方面去想。 但她听了那番话,也觉得此人颇为傻气,又见他耳根红得厉害,甚至都不敢正面瞧她,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 “你当然要负责,我也可以等。但你总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地?家里有几口人?父母是做什么的?” 阿洛眨了眨眼,果然不出所料! 少主真看上人家了!还打听起了未来夫家! 不过……庄主好像也对此人很看重。 说不定俩人真能成! 阿洛眼珠一转,趁叶桢不注意,悄悄地出了房间。 那男子则满脸认真地开始回答叶桢的问题:“我姓齐,齐鲁之齐。单名一个琛字,珍宝之琛。家住邺京。母亲在我出生后就过世了,是父……父亲和继母把我带大,我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我家……”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家里有些田产,父亲是做生意的。我这次到江州来,也是带商队运送粮食,没想到遇上了对家派来的刺客。”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但叶桢不是傻子,早已看出他是皇室之人。想到他刚刚死里逃生,此刻对谁都怀有戒备之心,不说实话倒也正常。 她看破不说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听起来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不过你刚才也说了,你家里人对你的婚事很看重。若是你父亲不同意你娶我,你又该怎么对我负责?” 齐琛抬起头,目光与她对视,见她坐在榻上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沉默片刻后缓缓道:“若姑娘不弃,愿意将往后一生幸福交予我,婚事我定会向父亲据理力争。若姑娘不愿意,方才无礼之举,我愿任凭姑娘处置!” 这是把决定权交给她了…… 暂且不论他真心还是假意,叶桢对他这番话十分满意,她正要开口,却见父亲急匆匆进门。 “桢儿!你在胡闹些什么?!” 叶风一进门看到的就是齐琛俯身跪在自家女儿面前,顿时又惊又怒,疾步上前拉他起来,语气关切:“你怎么样了?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齐琛不由得愣住,眼前之人着一身藏青劲装,身挺如松,品貌端正,唇上蓄着短小的胡须,隐见星霜,观其年岁应已逾半百,比他父亲还要年长几 岁。只是眉宇间更多亲切随和之意,全无他父亲那般凛然的威严。 他心下惊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却不知他为何如此关心自己。 “这位前辈是……” 叶桢见父亲激动且着急,不以为意地翻了个白眼,对齐琛道:“这是我爹!方才那些话我是说了逗你玩的,你别当真。你想娶,我还不一定想嫁呢!” 叶风拉了下女儿,示意她别再乱说,又看向齐琛,语气温和:“在下叶风,天玑山庄庄主。小女自幼被我骄纵坏了,说话没大没小,口不择言,还请公子见谅!” 说罢,他俯身一揖。 齐琛急忙制止他的动作:“没有的事!叶姑娘是我救命恩人,我感谢还来不及,又怎敢责怪她?叶庄主这样真是折煞我了!” 叶风见他宽容明理,颇感欣慰,他转而看向叶桢:“桢儿,你先出去一下,我跟这位公子有话要说。” “?” “?” 叶桢和齐琛两人皆是一愣。 见父亲神色严肃,叶桢心里纵然不愿意,还是出去了。 她刚走出房间,门便被父亲死死地扣上。 这样的事情本该早已习惯,可叶桢仍不免有失落之感。 十岁之前,她还不知道自己是捡来的,那会儿还能抱着父亲胳膊撒娇,让他答应自己的种种要求。 自从那年他亲口告诉她,自己尚在襁褓中就被他捡回来了,连他也不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此后父女关系多多少少已不如从前亲密。 好在叶风一直都对她极好,除了山庄里的事情很少让她接触,吃穿用度从来不会委屈她,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她平日里喜欢去江州一代行侠仗义,他也会派人跟随保护,甚至她生病时叶风如果不忙,还会亲自照顾。 “阿桢!” 她刚走到院中走廊,就见哥哥叶松眉眼含笑地迎过来。 他一身利落的霜白武服,偏偏手中又执一柄书生常用的水墨折扇,步履间衣袂轻扬。 看着与齐琛同样是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只是气度上少了几分端严,多了三分随性的风流。 叶松看出叶桢心情烦闷,手中折扇一合,打趣道:“咦?是谁惹了我们家大小姐不高兴?说出来,哥哥帮你去揍他!” 叶桢斜睨他一眼:“说出来只怕你不敢揍!” 叶松笑意更深,顿时明了:“莫不是爹又训你了?” 见妹妹沉默不语,叶松无奈地笑着劝她:“你又不是不知道爹的性子,素来古板寡言,说话不好听。但哪回惹得你不高兴了,最后不也都是他低头来哄你。你就大人有大量,别跟老头子计较了。” 朝夕相处十年,对父亲和妹妹的一言一行,他早已了如指掌。 叶桢却似乎在想别的,没有理会他这番话,神色忧忧道:“哥,你也是爹爹捡回来的。你说,如果爹爹其实在外面有一个私生子,还被他找回来了,你会怎么办?你会不会不高兴?” 叶松七岁那年被叶风从一群人贩子手底下救出,之后见他聪明伶俐,便认作义子。算起来,他跟随叶风的时间,比叶桢还早些。 他正欲开口,叶桢先一步自言自语道:“可……若真是如此,我们怎么能不高兴呢?我们应该替父亲高兴才是,他毕竟养育了我十七年。” “傻丫头!” 叶松轻轻握住她的肩膀:“爹爹不是说过么,他这一生从未娶妻。又怎么可能会有私生子?再说了,你看他那样的性子,像是会把妻儿撇下不管的人么?” 叶桢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说得有理。可如果不是爹爹故意抛下,是人家不肯跟他走,还带着爹爹的孩子嫁给了别人呢?你记不记得,爹爹的书房里曾珍藏了一幅画像,画上就是一个女子。那画卷后来被我弄丢了,爹爹为此发了好大的火,还罚我跪了整整一天。现在想想……我觉得他们长得真的很像呢……” “他们?” 叶松突然想到她三天前救回来的男子,吃惊地问:“你难道怀疑,那个男子是爹爹的私生子?” 叶桢认真地点头:“不然爹为什么对他那么好?给他治伤,天天守着他,甚至还亲自帮他换药!我去年受伤的时候,也没见他对我这么好。” 叶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难怪你不高兴,怎么?怕他跟你抢爹爹?放心吧!他绝对不是父亲的私生子。我都打听清楚了,他是当今太子。这次带兵运输粮草到江州前线,半路有人劫粮,他又遇到刺客才逃到这边来的。” “太子!?” 叶桢睁大了眼,虽然早已料到他是皇室中人,但得知他身份是太子,还是不免有些震惊。 太子……岂不是意味着是未来的天子? 叶桢突然想起齐琛方才说,他家里有些田产…… 这哪是“有些”田产? 整个大燕都算是他家的田产! 3. 鸿飞遵陆 “少主!” 阿洛提着裙裾急匆匆地赶到叶桢身前,指着门外:“不好啦不好啦!咱们山庄被官兵围了,有个人提着一杆枪直接闯了上来,在外面大喊着要让我们交人呢!” “交人?他要我们交谁?那徐缙辰不是自己逃了吗?” 叶桢边说边走,阿洛和叶松两人都疾步跟上。 “不是徐家派来的人!” 阿洛继续道:“他们好像是要我们交出你救走的那个男人。满山都站满了官兵呢!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比蝗虫过境还可怕。” “怕什么!” 叶桢丝毫不慌:“我倒要瞧瞧是何方神圣!” 她刚走出山庄大门口,就见银光一闪,有人举□□来,叶桢急速闪身,同时举剑回身一挡,以剑鞘架住银枪。 持枪之人是个英气的少年男儿,年纪看着与她相当,力道却比她大得多。 叶桢剑法的长处都在快准狠,于是迅疾一撤,趁少年还来不及挥转枪头时已抽剑刺去。 “世子当心!”立在山庄石阶之下的几人惊得面色大变,急声大呼。 少年不甘示弱,虽来不及回枪,但也敏捷如猿地闪身躲过叶桢一剑,一边举枪一边口中还不忘大喊:“你们这些土匪!!快把我表哥交出来!” 叶桢本想点到即止,听他竟称自己是“土匪”,顿时怒意大涨,挥剑又起。 这下招式更比刚才狠厉果决,少年提枪挡下一剑,却不料叶桢剑招连绵不绝,竟打得他毫无反击之力,一步步被逼退了数十个台阶。 少年被彻底激怒,干脆卯足了劲儿狠命挥舞银枪,瞬间势如雷火。叶桢不得不往后折腰,仰面一躲,而后飞速翻身跃起,持剑凌空自右侧劈下一剑。 少年大惊,根本没想到叶桢的身手能快到如此地步,已来不及躲闪,就在剑尖距少年胸膛不过寸许时,她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惊呼: “姑娘手下留情!!” 与声音同时抵达的,是一道白色身影。 齐琛扑身上前,竟不顾一切地伸手攥住了她手中寒光凛凛的剑刃。 骨节分明的手指蓦地一紧,他借力往侧边一带,硬生生逼停了雷霆般的剑势。 叶桢大惊,双足落地的瞬间当即松开剑柄,身子也急急后撤。 殷红的鲜血顺着雪亮的剑身滴落,砸在青石台阶上。 齐琛本就重伤未愈,这一下气血翻涌,连连喘息。他见没伤到人,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也瞬间力竭,身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 “表哥!”那持枪的少年惊呼,丢下手中银枪急步上前扶住。 叶桢和他同时出手,但她离得更远些,到了人前时已晚了一步,本想要搀住他右臂。 可她的手刚伸到一半,目光触及他被鲜血染红的袖口,突然想起他右臂上本就还有深可见骨的箭伤。 她的指尖在虚空中微微一颤,那只手最后就这样硬生生地僵在半空中。 “叶姑娘,多谢了!”齐琛在少年的搀扶下稳住身,对她一笑,随后仿佛丝毫不在意掌心的剧痛,将手中长剑捧在手心里,双手奉上。 叶桢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烦闷至极,又凶又气:“明明是我伤了你,你谢我做什么?” 齐琛笑了笑:“若不是你方才及时松手,我这只手恐怕已经没了。” 叶桢一顿,没再说话。她方才听到声音,已准备抽剑回身,但那时离得太近了,她出手又极快,仍然会伤到人。 齐琛也是因此才不得不冒险去夺剑刃,而那时她已习惯性抽剑,仍有力道在,剑刃锋利,她若是执意抽回,齐琛的手掌确实可能会被她生生斩断。 叶桢闷闷地拿回了自己的佩剑,收回剑鞘。发现他身上的白衣也被鲜血浸染成大片红色。 定然是他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了。 她正要问他伤势如何,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表哥!” 那少年也注意到齐琛身上大片刺目的血迹,面色一变:“你怎么伤得这么严重?林大哥快过来!表哥在这儿!” 他对着身后不远处站立的一群身着戎装的男子挥了挥手,那些人纷纷拥上前来。 “公子!”为首的一名男子急急跪下,“属下援救来迟,实在该死!”他身后之人都跟着一起跪下。 齐琛抬手示意他们起来:“不必如此,这次不是你们的错。” 此时,叶风也已从山庄大门处走下来,朝齐琛拘了一礼:“公子的伤又裂开了。既然都是来救公子的人,何不进去说话?” 齐琛点头,转身吩咐道:“林大哥,叶庄主和叶姑娘是救下我的恩人,你们不必再围堵山庄,速速命人撤离。我带阿境进去,处理好伤口我会来找你。” “诺!”林衡行了一礼,带人退下。 进入到山庄厅堂,叶松已叫好了郎中等着为齐琛重新包扎。 待齐琛坐下,叶风扬袍跪在他身前:“小女又冒犯公子了,还望公子恕罪。” “爹!”叶桢忍不住辩解:“我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是这个人先出手……”她伸手指了指坐在齐琛身旁的少年。 “桢儿!”叶风皱眉训她:“你怎么还敢嘴硬?方才的事情爹也看见了。别人固然出手在先,但你也没必要置人于死地吧?” “谁叫……”叶桢本想说,谁叫他喊自己“土匪”的? 她平日最恨被人当成土匪了,一时气急,确实出手重了些,但也没想要那少年的命。可看到父亲生气失望的眼神,立刻止住了声,垂下头,神情说不出的失落和委屈。 “叶庄主快起来!” 齐琛忙道:“叶姑娘的确不是有意伤人。再说了也怪我弟弟莽撞,急着要闯山庄,这才让人误会了。” “多谢公子!”叶风转头对叶桢命令道:“还不快向两位公子道歉?” 叶桢不想再违逆父亲,且她确实对伤到了齐琛一事有些愧疚,只好低下头,对齐琛别别扭扭地道:“我……方才是我不好,我不该出手那么重。伤了你,我很抱歉。” “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你出手不会那么重,只怕我早就死在刺客手里了。区区小伤,不必介怀。只是下次,还希望姑娘出手之前,问清楚是什么人,以免误伤。” 齐琛言语之间全无责怪之意,反而安慰起了她。 叶桢更有些不好意思,见他笑意温和地看着自己,莫名地脸上一热,急忙转过头看向他一旁的少年,趾高气扬地道:“听见没?你表哥方才说了,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才不是什么土匪!” “哼!”那少年置若罔闻,岔开腿双臂一抱,气势汹汹道:“蛮横无理,嚣张跋扈,不是土匪也跟土匪一般无二了。” “你……”叶桢气得咬牙,却苦于父亲在旁,不想让他再对自己生气,只是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少年显然也不是个脾气好的,被 她的眼神激怒,霍然起身:“我什么?怎么不敢说了?你救了表哥又怎样,刚刚不也伤了他!” “阿境!” 齐琛皱眉呵斥,拉他坐下,又往他脑侧轻拍一掌:“叶姑娘的确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得无礼。” “表哥!”少年满目震惊地看着齐琛:“你怎么回事?才几日不见,你竟为了一个外人打我?你……” 他看了看齐琛,又瞟了一眼叶桢,眼神古怪道:“你莫不是为了报恩,已经对人家以身相许了吧?” “咳咳咳……” 齐琛轻咳几声,想起先前自己因冒犯了叶桢而承诺会负责的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弟弟,下意识地看向叶桢。 只见她也愣愣地睁大了眼,两人目光交汇一刻,脸上均是微微一热,很快都别过眼。 齐琛避重就轻,伸手又揉了一把弟弟的头:“这样也能叫打?好啦,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闯山庄的。我现在也没事!” 他看向叶风,温和一笑:“叶庄主,这位是我的表弟,名叫慕容境。庄主既然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我就直说了,今日阿境带兵上山围庄之事,还请庄主莫要让手下传扬出去。这几日多谢叶庄主和叶姑娘照顾,我有要事在身,待包扎完伤口,恐怕就得走了。” “公子!” 叶风急声道:“公子之事,我绝不会泄露出去。但公子临走之前,在下有一事相求。” 齐琛微微颔首:“叶庄主请讲!” 叶风拉过女儿:“我近日有事要出庄一趟,必须带走大批人。此去时日久远,暂不知何时能回。桢儿误打误撞救了公子一命。追杀公子的刺客尚未查明身份,桢儿虽有几分功夫,但我实在不放心她留在山庄。可否请公子,带走小女?她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些。” 不等齐琛说话,叶桢已抢先道:“我不去!” 她眼眶微红,攥着父亲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委屈:“爹爹每次出门办事都不带我也就罢了!如今又要把我推给一个才认识了几天的外人,你明知他正被刺客追杀,却还要我跟他走?爹爹有没有想过我的安全?” 齐琛也点了下头:“叶姑娘说的有理。你若跟着我,的确更危险一些。况且……” 他抬眼看向叶风:“庄主明知我此去之处,其实比江湖更凶险万分。何不寻其他地方,好生安顿叶姑娘?若是庄主多有不便,我也可找人安顿她,并派人保护。” 叶风坚持道:“公子虽处险境,但身边也有人保护。桢儿涉世未深,性子又急躁,若无人管束,没几个月便会到处生事惹人注目。把她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我只信得过公子。” 齐琛目露疑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笃定叶桢跟着他会更好。 但看他眼神恳切,似有央求之意,只好不再追问,看向叶桢:“我还是要问问叶姑娘的意思。” 叶桢迎上他的目光,眼里蓄着一汪倔强的泪,正欲开口拒绝,却被父亲厉声打断:“桢儿必须听我的!” “爹!” 叶桢着急,心中委屈,赌气般一咬唇,“反正我就是不去!” 说罢,她扭头便冲出了门。 “阿桢……”叶松急忙要追着妹妹而去,被叶风拦下:“松儿,你在这里照顾两位公子。桢儿那边我会处理。” 他对齐琛俯身一揖:“烦请二位在此歇息,我已命人备好饭菜款待二位。” 齐琛道:“庄主快去看看叶姑娘,不必再管我们。” 4. 公归不复 “少主,你怎么了?” 正在打扫房间的阿洛看着叶桢捂着脸跑进来,直冲到榻上一躺,拉起棉被从头到尾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我没事,阿洛你出去。” 叶桢闷闷的声音传出,但阿洛跟随她也有五六年了,一见这模样就知道少主又闹小脾气了。 阿洛凑上去拉开被子:“我的好少主,这回是庄主惹了你还是松少主惹了你?” 叶桢头一回没有破口大骂,愈发哭得双眼通红:“我爹不要我了!” 阿洛安慰道:“怎么可能?庄主那么疼你,少主,你是不是又惹他生气了。” 叶桢不说话,只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没多久又止了眼泪,气呼呼地道: “不要就不要!反正我生来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什么让别人保护我,说得比唱的都好听!明明是希望我去保护那男的!他是太子!还会缺我保护?怎么不干脆把我送给他当端茶送水的粗使丫鬟得了!哼!” 阿洛听得一头雾水,转头见叶风已走了进来,十分懂事地起身让开了位置。 “阿洛,你先下去帮着松少主招待客人,桢儿这里有我。” “是!”阿洛应声退下。 叶风看着又把自己捂在棉被下的女儿,无奈地叹息,在榻边坐下,语重心长地道: “桢儿,你误会了。爹爹让你跟他走,真的是为了你好。” 叶桢显然不信,依旧不肯从被子里出来,只听叶风继续道: “爹这次出门要做的事很危险,你不便跟着。但你前不久毒打了江州徐氏家族的四公子,爹接到消息,他们已经跟官府上报,要为四公子讨回公道了。徐家跟你以前教训过的那些贵族子弟不一样。” “徐家势力庞大,树大根深,他们家的长公子又在京中为官。纵然是江州刺史也要给徐家三分面子。就算我能把你安排去别处,你性格冲动,又好打抱不平,多半还是会惹事。爹实在放心不下。” 叶桢仍然不为所动。 叶风又道:“爹实话告诉你吧,那位公子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这次他是去江州前线担任监军的。他一向宽厚仁和,重情重诺,你又救了他。纵使徐家之后真的找你麻烦,他们看在太子的份上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听了这话,叶桢终于松开了抓着被角的手,探出脑袋:“可是爹,你到底要去哪儿?做什么?为什么从来不肯让我知道。” 叶风见她终于肯回应她,不由一笑。 这个女儿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头,满眼怜爱:“桢儿,爹还是那句话,有些事你不该问。爹不告诉你,实在是不希望你卷进不该有的风波里。爹原本也想过,你及笄以后给你说门亲事嫁了,爹也可以放心。但……”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大概是我没有娶妻,山庄里又多是男人。导致我不会养女儿。你这性子,爹还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愿意嫁。” “爹……” 叶桢坐起身,努了努嘴,“我不想嫁人。再说了,我只是性子有点急躁冲动,又不是蛮不讲理。周叔、刘叔还有哥哥、阿洛他们,谁不都夸我聪明又能干的,我才不愿像那些深闺妇人一样,被困住后宅里仰人鼻息呢!” 叶风温和一笑:“好好好……婚嫁之事,爹不逼你。爹爹也知道,我的桢儿善良聪慧有本事,更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是桢儿,世间有太多事是讲理也说不清的。虽说你和爹爹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一直很感激老天爷,让我拥有了你这样一个聪明能干又贴心的女儿。若能护你一世,爹自然愿意陪你纵横江湖,行侠仗义。可是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得不去做……”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眉宇间一片哀愁。 叶桢也神色严肃起来,开始担心父亲:“爹,你到底要去做什么?既然你都说了当我是亲生女儿,我也不比哥哥差,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我帮你做事呢?你口口声声为了保护我,可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很多时候,我宁愿你让我去帮你执行危险的任务,也不希望总是待在山庄里无所事事。” “桢儿……”叶风长叹一声,慈爱地轻抚着女儿的头: “因为你还小啊……也罢,爹爹答应你,等这次回来之后,很多事我都会慢慢地告诉你。但现在你必须听爹爹的话,先跟太子殿下走。你先前跟着我读了很多兵书,不也很想见识一下真正的战场吗?这次虽是为了保护你,但爹爹也存了历练你的心思。” “战场?”叶桢眼神一亮,“你是说,让我跟着太子殿下去打仗?” 叶风道:“太子担任的是监军,你跟在他身边,不需要上战场。但你可以借此机会遇到很多将领,总比你平日里纸上谈兵要好得多。” 叶桢不以为意道:“我纸上谈兵只是因为没机会参军。不过爹爹既然同意,那我还真的想去了!南楚竟敢发兵来袭,我定要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叫他们有来无回!” “你呀……” 叶风无奈地笑着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又微微皱眉:“这些话在我面前说也就罢了。到了江州前线,可不要当着那些将领说。战场上说大话没人会信,能让人对你心服口服的,只看你能杀多少人,能否带着出征的将士毫发无伤得胜而归。” “放心吧爹!”叶桢笑嘻嘻地道:“在外人面前,我还是有分寸的。” 见女儿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叶风欣慰一笑,又拿过一个包袱来:“这里有爹留给你的兵书,你也带着去,可以和太子一同学习。但是要记住,这本兵书除了给太子看,其他人都绝不允许碰。记住了吗?” 叶桢接过,认真点头。 “还有这枚护身符,陪伴了爹很多年,保护着爹渡过了无数生死关头,你定要随身携带,千万不可离身。” 叶桢接过父亲递来的护身符,好奇地打量起来,那是一块金边镶嵌的血红玉坠,正面刻满了她看不懂的佛家语,背面雕刻着精细的螭龙云纹。 她微微一怔,想起什么来,问道:“爹,你这块护身符,怎么跟齐琛身上那块玉佩一模一样?” 叶风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面色如常地回道:“天下玉佩相似的多了去了,只是巧合而已。” 叶桢不信,哪有那么巧的事? 她大着胆子追问:“爹,你实话告诉我,那个齐琛真的不是你的私生子?” “……” 叶风满脸无奈,终于板起脸瞪了女儿一眼,厉声呵斥:“都叫你少看些坊市里买来的话本子了,都胡言乱语些什么?他是皇室血脉,你竟然也敢往我身上瞎扯?” “哎呀……爹!” 叶桢抱着父亲的胳膊,语态娇憨起来:“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只因为他是太子殿下?可你为何在看到他的时候就认出是他?难道你以前见过?” “算是见过吧……” 叶风移开目光,往窗外望去,院 中种满了梅树。此时已入秋,青梅早尽,微风过处只见枝叶扶疏,或绿或黄的叶子轻轻飘落,悄然铺了一地。 一晃二十五载,那年红英落尽,青梅如豆,她欢笑着摘梅的样子仍历历在目。 那孩子的脸型像极了她,眉眼又几乎与那人如出一辙,他怎会认不出来? 叶桢没注意到父亲的异样,只是惊讶道:“爹爹什么时候见过的?” 转念间又想到,父亲以往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一趟远门,也许就是以前见过。 叶风收回眼神,语气平静:“很多年前,我就见过了。不说这些。桢儿,你附耳过来,爹还有些话要叮嘱你。” 叶桢从未见过父亲这种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听话地凑了过去。 叶风沉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天玑山庄的事我暂时不愿你掺和太多。我只告诉你邺京和皇宫里的接头暗号,若有朝一日,你走投无路,可以去找这两个地方的人求助。他们定会帮你,明白吗?” 叶桢浑身一震,她第一次知道,父亲的山庄竟然在皇宫里也有人? 叶风轻按着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过于激动,继续小声地将邺京和皇宫的暗语都告诉了她。 “都记住了吗?”叶风问。 叶桢点头,“保证一字不差。” “那你跟我重复一遍。” 叶桢附耳在父亲耳边低声说了一遍。 叶风听完,确实一字不差,这才放下心来。他站起身,又道:“桢儿,我今日交代你的这些,绝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你随太子殿下去前线,也务必隐瞒身份。不可说你是天玑山庄的人,明白吗?” 叶桢点头,从榻上下来,见父亲要走,叫住他:“爹!” 她拉住父亲衣角,内心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你什么时候回来?” “暂且不知,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那我去了前线,什么时候可以回山庄?” 叶风转身,轻轻摸了下女儿的头:“自然是等打完仗,太子要回去的时候,你也可以回来了。” “啊?” 叶桢愁眉苦脸的:“要是一打三五年,那我岂不是要变成老姑娘了才能回来?” 叶风被她的话逗笑了,轻轻摇头:“不会,我敢肯定,这一仗顶多一年半载就结束了。并且,大燕一定会胜!” 叶桢不知父亲的信心从何而来,可他此刻含笑而立,神色从容笃定,竟真的有几分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将军气度。 心中的疑惑解开,叶桢又拉着父亲说了不少话。 叶风一边帮她收拾东西,一边不停嘱咐她务必要收敛性子,学会沉稳做事,更不可随意插手军中事务,务必听从太子的安排云云…… 叶桢起初还沉浸在父亲的关爱之中感动不已,直到感觉自己耳朵都要磨起茧子了,忍不住心中大叹,这关爱真是不要也罢! 她原本想带阿洛也去,但叶风觉得战场凶险,阿洛功夫平平,去了只会增添麻烦。他打算安排阿洛去天玑山庄的禹州据点先待着,禹州与江州相邻,也没有战事,等叶桢回来,很快就可以见到阿洛。 叶桢心中很是舍不得,阿洛是她第一次从恶人手里救回来的姑娘,表面上当了她的侍女,但她一直都是把她当姐妹来看待。 可一想到阿洛那练了五六年都毫无长进的功夫,叶桢忍不住叹气!只好遵从父亲的安排。 5. 有女同车 江州官道上,数百黑衣甲胄的军士井然有序地护送着一辆马车往前而行。 叶桢掀开车帘,兴奋且好奇地望着四周,道路两旁的树林在视野中不断后移。马车后跟着大队人马,为首的那人一身银甲戎装,骑着马往她这边一望,丢来一个大白眼。 正是慕容境。 “哼!”叶桢也毫不客气地回了一记眼刀,放下车帘转回车内。 车里对面坐着的人忍不住一笑,劝解她道:“阿境从小被人拥护着长大,个性直率又狂傲,先前没能打过姑娘,他自然不服气。但他没有恶意,请叶姑娘不要跟他计较。” 叶桢笑道:“我才懒得同他计较!” 齐琛微微颔首,目光似无意地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她随他从山庄出来时已换了一身青色男装,窄袖束腰,长发高高束起,只簪了一支素簪。原本明艳的长相被这身打扮压下几分,只余眉眼清秀灵动,乍一看还挺像个初入江湖的俊秀小公子。 叶桢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眼往他那边看去。 目光交汇,他唇角微弯,淡淡一笑,片刻后又垂下眼睫,安静地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离开天玑山庄时,因他的下属只备了一辆马车,一路上便两人同乘。 车上他始终坐得端正,身姿挺拔,与她的距离亦不远不近,既不显疏离,也不算逾矩。 只是齐琛身上有伤,先前所中的毒虽然叶风已让郎中帮他解了,不算致命,但依然伤身,因此一路行来,他脸色始终苍白,连唇色都是淡的。 天玑山庄所在的定水山地处江州之北,距离江州治所尚需一日车程。 看着他仍显虚弱的面容,又一直坐得那般挺直,叶桢忍不住小声道:“你要不要躺着歇会儿?我不介意的。” 齐琛睁开眼,微笑道:“无妨,以前在军营里,我便是站着也能睡着。” 叶桢好奇地问:“你既是太子,怎会被派到军营里受苦?” 齐琛含笑反问:“太子为何不能被派去军营受苦?” “……” 好像也是…… 叶桢想了想,又道:“太子乃国之储君,军营里那么辛苦,一般都不会去吧?我多少读过点史书,还真没见过哪个太子被派去军中待好几年的。哦,倒是想起一个,秦始皇的扶苏公子,虽说他不算太子……” 话刚出口,叶桢便觉得这话实在不好,扶苏的下场,后人都知道。 她忙找补道:“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齐琛淡淡一笑:“我明白。叶姑娘,在我面前,你不必顾忌这些,想说什么便说。” 他虽这么说,叶桢却并没有当真,转了话头:“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先前你对我说的,只怕不是真名吧?” 齐琛笑道:“其实也算真名。叶姑娘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你定然也知晓当今圣上姓什么,你只需将“齐琛”二字加上姓即可。” 大燕立国至今仅二十一年,永宁帝当年是自幽、燕两地起兵,仅用六年便统一了混乱的北方。立国时为体现家国天下之意,便以自家姓氏“燕”为国名。 叶桢望着他:“燕齐琛?” 他点头:“音是一样的。不过,我名字里的qí,并非齐鲁之齐。” “那是哪个qí?” “姑娘读过《诗经》么?” “读过。” 叶桢点了点头,只听他继续道:“《鲁颂·泮水》篇:‘憬彼淮夷,来献其琛’。我的名字就是诗中的‘其琛’。” 燕其琛…… 叶桢心中默念了一遍,感叹道:“果然是皇家,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既文雅又好听。不像我爹,他说是在一棵桢树下捡到我的,就给我取名叶桢。哼!这简直就是给蜀锦打补丁——一点儿也不讲究。” 燕其琛笑了出来:“民间不都说贱名好养么?叶庄主也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再说了,叶姑娘的名字虽是随便取的,可桢字寓意也好。《诗经·大雅·文王》篇有言:‘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桢字其实是国之栋梁之意!” 叶桢扑扇着一双大眼睛:“哎,被你这么一解释,我这名字倒确实变得不俗气了。” 她高兴得两眼弯如月牙:“你也不必总是叶姑娘叶姑娘的叫我,听着实在别扭,叫我阿桢就好。” “嗯。” 燕其琛轻声应了一下,又道:“你已经及笄,叶庄主有没有给你取字?” 叶桢摇头:“我及笄的那年我爹不在山庄。及笄礼还是后来补的呢!至于取字,我爹说他虽读过诗书却不怎么懂,怕取得不好让人笑话我,干脆就没取。” 燕其琛道:“我的姐姐和妹妹还未及笄时,母亲都给她们取了小字,让她们及笄以后用。若你不嫌弃,我愿意赠你一字。” 叶桢欢喜地拍手,“好好好!你快说!” 燕其琛望着她,眸光温柔:“桢树是栋梁之材,陈思王又有诗云:‘大多国良材,譬海出明珠。’姑娘生得明眸善睐,又能文能武,便取‘明珠’一字,可好?” “明珠?叶明珠?” 叶桢喃喃自语了几遍,随即双眼也闪亮如珠,欣喜地道:“这个字真好,我很喜欢。多谢太子殿下!” 说着,她还对燕其琛拱了拱手,俯身便要作揖感谢。 燕其琛笑着伸手要去拦她,马车突然剧烈一震,似是轧到什么东西。叶桢俯身太急,猝不及防之下身体失了重心,蓦地往前栽去。 下一瞬,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燕其琛怕她头撞到车厢,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她额头,另一只手臂顺势一收,将她稳稳揽进怀中。 车身仍在轻晃,叶桢鼻尖抵着他的衣襟,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的衣袍上泛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清冽香气,混着这几日敷在身上的苦涩药香,密密匝匝地将她笼罩。 “你的伤……”叶桢猛地反应过来,怕压到他的伤口,忙要撑身起来。 指尖刚按到舆台,颠簸的马车突然停下,车身又是一晃,叶桢尚未站稳,身体失衡,再次重重跌回他怀里。 这一下撞得更实。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燕其琛低低地吸了口气,原本顾念着礼数要松开的手臂再次收紧,扣过她的腰身,将她护在怀中,生怕她摔下去。 马车终于停稳,一时间竟谁也没有动。 “殿下!!您是否伤到……” 伴随着林衡急切的惊呼,车帘被猛地一把掀开。 天光乍然涌入,林衡惊惶着急地望去,待看清车内景象时,顿时瞪大了眼。 只见他们眼中向来端方自持、不曾亲近女色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将那个从天玑山庄跟来的姑娘抱在怀里,他宽大的袍袖垂落,将人拢得严严实实。 林衡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嗡”地一声,手也像烫着了一般飞快撂下车帘,连退半步跪在车辕上: “属下该死!!方才驭马不力,未能避开暗石,惊扰了殿下,请殿下责罚!” 车帘重重放下,车内再次变得昏暗。 燕其琛其实一直保持着手臂虚拢着怀里人的姿态,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他压下身上传来的钝痛,稍稍松开手,声音波澜不惊,却是对着车外: “我没事,下次小心点,继续赶路。” 林衡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甩甩缰绳,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叶桢这才如梦初醒般从他怀里退开,手忙脚乱地坐回了原先的位置。 车厢里一时间异常安静。 半晌,叶桢才忍不住抬眼看他,问:“我刚才有没有弄疼你的伤口?” 燕其琛本要先向她道歉,毕竟他已屡次唐突,没想到她却突然来这样一句,被人听了只怕还真以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 他是太子,别人纵有误会,也不敢真的说什么,但她是姑娘家,若平白无故因他而惹出闲话,总归不好。 思忖片刻,他轻轻摇头:“没有。” 又带着歉意补了一句:“反倒是我,失礼了……” 说这话时,他竟想起了方才她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拥抱她的触感,一时间扶在后舆上的手不自觉地一紧,但被宽大的袍袖遮住,看不出 来。 燕其琛想不明白,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些什么,明明……他并非有意。 叶桢忽然“噗嗤”一笑,眨了眨眼:“太子殿下,好像我们见面以来。你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失礼了、唐突了这些话。你是不是真的很怕我会要你对我负责?” 燕其琛一怔,“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 他想解释,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他并非是害怕对她负责,更担心的是自己会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毕竟叶风只是拜托他照顾女儿,丝毫未提婚嫁之事,先前他醒来后对她说的那番话,也是误以为她当时要他对她负责,她后来也已否认。 况且,若只是出于礼数和几句玩笑话,便让人家姑娘嫁给他,他觉得自己才是占便宜的那个。 见他张了张口,没有接着说,叶桢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你放心,本少主一向不拘小节。这些无心之举,不会放在心上。太子殿下你不用过于紧张。” 燕其琛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堵。 尤其是她那句:“不会放在心上”,让他听了心口闷闷的。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是她刚才的话。 燕其琛索性又睁开眼,道:“叶姑娘……” 话刚出口,他顿了顿,又改口道:“阿桢……你救过我的命,叶庄主又托我照顾你。我们虽是萍水相逢,却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了。你不必一直称我太子殿下,可以叫我名字。” 旁人叫他太子,他几乎已成习惯,可不知为何,他却不愿她也那样叫他。 叶桢听完,笑了起来:“跟太子殿下做朋友,我自然荣幸之至!不过,你既不愿意我称你太子,那我该叫什么?我爹说过,直呼别人名字是不好的。你有字吗?或许我可以称呼你的字?” 燕其琛道:“我尚未加冠,父亲还未赐字。我的姐姐和几个好友私下里会叫我阿琛,你若不嫌,也可以这样叫。” 叶桢眨了眨眼,笑道:“我家里也喜欢这样称呼人,听着亲切些。虽说你方才送我的明珠一字很好听,但我可能还听不习惯,你也还是唤我阿桢吧!” “嗯,阿桢。”燕其琛这一声应得很自然。 叶桢微微一愣。 她本想着礼尚往来,自己也该回敬一声“阿琛”。 可她望着他,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 明明他此前已叫过一次,可方才那声“阿桢”落入她耳中,却像极了她以前捉着的雏鸟扑滚着毛绒绒的身子,在她手心里一下下挠爪的酥痒感。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叶桢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更热了,话到嘴边也莫名其妙地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只好道:“那个……你等我适应一下。” 她赶紧别过脸,伸手挑开车帘,欲盖弥彰地道:“马车里太闷了……” 叶桢探头望向窗外,此时恰逢日落,天际燃起了大片灿烂的霞光,绚丽如云锦一般,层层叠叠从远处的山头铺陈开来,连绵不绝的远山轮廓都被镶上了一层熠熠生辉的金边,辽阔而壮美。 叶桢被这迷人的景致一亮,方才那点局促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阿琛,你快看!”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指着窗外脱口而出:“好美的晚霞!” 那两个字唤得清脆自然,燕其琛眉梢微动,眼底漾起清浅的笑意。 因身上有伤,他仍然静静地靠着车壁,只抬眼顺着叶桢的指尖看向窗外。 车外落日熔金,霞光绚烂。 车内少女欢雀,生动明媚。 从寂寂深宫到烈烈沙场,处处尔虞我诈。除了被悉心护在羽翼下的幼妹,燕其琛已许久没有在旁人脸上见过这般纯粹的笑颜。 深红的霞光给叶桢高高挽起的发束都染上了一层暖金,那鲜活热烈的面容映在眼中,让他连日来的疲惫和伤痛,似乎都在这一刻轻快了许多。 燕其琛苍白的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嗯,我看到了。” 他静静凝望着她的侧颜,轻声补充:“确实很美。” 6. 嗟嗟臣工 马车抵达江州南部的蓬城城门时,天色已黑沉下来。 披着阔大绮霞的山头上那一轮血色红日慢慢隐去面容,暗黑的天幕像席子般,一点点地铺卷开来。 马车缓缓停下,林衡在外面禀报:“殿下,大将军已经带着人在城门口候着了。” 燕其琛掀开车帘,远远望去,果然看到旗帜飘飞的巍峨城墙下,站了乌泱泱一群人。 “阿桢,你留在车上不必下来,等会儿还要进城。” “可是……” 燕其琛回头看她。 叶桢道:“我坐累了,也想下去走走。” 燕其琛一愣,又轻轻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他率先出了车,随后竟站在车下,似是等着扶她。 叶桢忙摆手道:“不用不用。”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有多余的人,她略微压低声音道:“先前不是说过吗?我是扮成你的侍卫跟来的。哪有让你扶我下车的道理?” 说着,她身轻如燕般跃下马车,笑道:“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公主小姐,不需要人扶。” 燕其琛忍不住一笑,“倒是我忘了。”见她轻巧地落了地,也不再多言,转身往前大步走去。身后慕容境等骑马的人也都利落地翻身下马,快速跟上。 城门前站立的那一排人见燕其琛过来,齐齐俯身跪拜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舅舅!” 燕其琛匆忙上前扶起站在最前方的男子:“舅舅身上有伤,我先前不是已让伯温带话,你不必亲自来接,在府中候旨即可么?” 他又看向后面的一排人,扬声道:“诸位将士快快请起!待孤入城后再宣读圣旨也不迟。” 然而,一群人却谁也没有起身,只偶有几个抬眼看了看他。 “殿下……” 为首的宁国公慕容潇出声道:“殿下是圣上亲派的监军,臣等岂有不亲迎之礼?十日前楚军已退守营寨,今日绝不敢来犯。殿下可就在此处宣读圣旨。” 燕其琛本是体恤他们不久前才经历一场恶战,又担心敌军袭扰,才打算入城后再宣诏,但见众人坚持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也只好同意。 林衡双手捧过一套深紫色的官服外袍,燕其琛有条不紊地换上,戴好头冠时,慕容境也捧着装有圣旨的金匣走了过来。 此时夜幕已黑,巍峨耸立的蓬城城墙上已提前点起了灯,尤以城楼中央高悬的两盏巨大的羊角灯最为明亮,照得城墙上下亮如白昼。 城门两侧的将士举着火把靠过来,燕其琛旋扣打开金匣,取出那卷明黄色的云龙圣诏。 四周灯火映照之中,他端正上前,徐徐展开诏书,肃然开口: “东南道江州府诸军将校、州县有司等听诏!” 清朗的声音中透着冷硬,一时间偌大的城门外一片寂静,只余城头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垂首静听: “天子诏曰:皇运以来,朕东西征伐,兵戈屡兴,干戈所指,云销雨霁。唯东南之地,久未加兵,遂令楚贼犯境,劫掠江州,袭我营寨,扰我黎庶,朕甚忧之。” “江州都知兵马使唐季伦,受命守边,职在御侮。今敌寇犯境,烽燧相继,犹恃寇远,纵酒渎职。遂使谯水失守,资陵被侵,士卒陷没,边民流离。” “昔赵括轻敌,丧生长平。庞涓失算,败亡马陵。夫三军之胜负,系乎将略;一境之安危,责在元戎。季伦缘此,必枭首除籍,严肃军律。其部下将校,有临阵奋勇、机敏克敌者,宜悉加甄录,以奖忠效。” “征北大将军宁国公潇,志怀忠确,历居显要。闻边烽而星驰,冒锋镝而勇进。身虽被创,志亦弥坚,实忠武可嘉。今授东南道江州府行军大元帅,统率诸军,分命骁勇,百道俱进,应机雷克,挫其锋锐。” “皇太子其琛,器质冲远,识量明允。可令监军,参决机务。其间经略筹筭,赏罚科条,悉委太子处分。量其远迩,许以便宜行事。” “已故将士,同执干戈,亲当矢石,俱死王事,深恻朕心。顷闻前败,非尔等之过,实是主帅无谋,卿等宜相慰勉,不可因兹阻气。今遣宣慰使给事中卢泾亲谕朕意。阵亡之士,并申吊祭;家口见存,优加抚恤。凡百多士,宜悉朕怀!” 长长的一封诏书念完,跪地的文武官员齐声拜呼: “臣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城门近处的守军也随之响应,山呼之声一重压过一重,震得城墙上的灯火都随之猛烈跳动。 叶桢立在人群之后,耳边似仍有余音回荡。 她抬眼望去,燕其琛立在灯火之中,一身紫色官袍似乎将他方才的温和尽数敛去,只余沉静肃然。 城门上下数百人尽皆俯首,山呼如雷,唯有他执诏而立,一瞬间叶桢既觉得陌生,又莫名地心口微微一动。 她一直知道他是太子,可直到此刻似乎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在车上一路被她唤作“阿琛”的人,原来真的是大燕的储君。 — 蓬城是江州治所,西、南、东三面环山,东北方则有定水、泗水、沂水汇入,因此城外历来有护城河防御外敌,是大燕抵御南楚的最后重镇。 七月初,南楚攻打大燕边境,占领了资陵、谯水二郡后,正是在蓬城被拦住了脚步,之后便一直与燕军对峙,双方往来数次大小战役。 上半年,江州各地因连续三月大旱,直至六月才开始降雨,田地里的庄稼旱死病死大片,百姓收成极少。因此,永宁帝特命太子领兵从洛京运粮,同时担任监军一职。 慕容潇先前本在邺京养伤,战事突发后,得知江州危急,奉命一路急行军领兵来救。由于先前唐季伦所住的将军府被用作了屯粮之地,于是,江州刺史陈伯玉的宅邸便成了安排大将军和太子暂住的地方。 燕其琛下车后,刚进陈府前厅,待陈伯玉一走,慕容潇就忍不住拉着他上上下下地看,神情担忧:“听说殿下路上遇刺,臣这几日真是寝食难安,不知殿下伤得重不重?” 燕其琛轻轻摇头:“舅舅放心,我没事。说起来,这次还多亏了阿境帮我引开刺客。还有……” 他看了眼站在身后的叶桢,突然想起答应过叶风的话,便没再往下说,往前边走边扶着慕容潇坐下:“舅舅身上也还带伤呢,现在可好些了?” “都是老毛病了,不打紧。” 慕容潇见他把自己扶到上座的位置,执意退了下来:“殿下在此,臣岂敢妄居上座之位。” 燕其琛十分无奈:“舅舅,我说过多少次了,只要不是在宫里,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慕容潇道:“殿下体恤臣,是臣之福。但君臣之礼,臣不敢忘!” “切!老古板!!”一旁的慕容境小声嘟囔了一句。 慕容潇今年三十八岁,还未及不惑之年,又长年在军中,向来有耳聪目明的本事。他眯起眼睛,盯着儿子厉声道:“你敢不敢再大声点?” 慕容境一听,立刻像逃窜的老鼠一般躲到燕其琛身后,把他当成自己的挡箭牌,探出脑袋来冲着慕容潇理直气壮地道: “大声就大声!我说的不对吗?你不就是个老古板!什么殿下啊臣啊君臣之礼啊的,我就一向说不惯!表哥最喜欢我叫他表哥了!是吧!表哥!” 他最后一声“表哥”还冲着燕其琛特意抬高了声音,一副十分骄傲的样子。 慕容潇眉头紧皱,语气变得愈发威严:“年纪小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殿下是太子,朝中多少人盯着他?你再这般不知轻重,早晚会惹出祸来连累殿下!” 慕容境朝他扮了个鬼脸:“怕什么?还有姑父护着!” “你小子欠揍是不是?!” 听到儿子在外也如此嚣张地把永宁帝称作姑父,慕容潇勃然大怒,抬手便真的要去打。 燕其琛挡在慕容境身前,如同老母鸡护崽子一般左右护着他,劝道:“舅舅!舅舅!阿境的性子你最了解了,他就在我们面前耍耍嘴皮子罢了!舅舅别跟他计较了!” “殿下让开,我今天非教训他不可!” 慕容潇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慕容境骂道:“你小子要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就别缩头乌龟一样地躲在殿下身后!!殿下遇刺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敢一来就跟老子叫板!!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给我出来!!!” 慕容境拉着燕其琛的衣袍挡着自己,朝父亲吐了吐舌头:“傻子才会出来呢!” 叶桢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你——”慕容潇气急,一时竟一口气喘不上来,话也说不出,燕其琛急忙扶他到一旁坐下,拍着他的肩背安抚道:“舅舅息怒!舅舅息怒!” 慕容境见此,想起父亲前不久才受过重伤,也终于不再嬉皮笑脸,“咚”地一声跪在了慕容潇身前,低头道: “爹!我错了,你想打就打吧!打死了我也不还手。只求您别气坏了身子。” 他乖乖服软,慕容潇的气顿时消了不少。 近来军务繁忙,他深感疲惫,便也懒得再跟儿子计较,语重心长地道:“境儿,不是爹古板,也不是爹喜欢揍你。今时不同往日,殿下私下里愿意让你唤一声表哥,圣上愿意让你唤一声姑父,爹自然高兴!可那也只是私底下。” “你已经不小了,十五岁的人了。圣上既然让你在殿下身边领了官职,你也该多为殿下的处境考虑!怎能仗着圣上宠爱就不知天高地厚?这次你们来的路上发生遇刺之事,你难道就不长记性吗?!” “舅舅……” 燕其琛道:“刺客之事,真的不怪阿境。是我自己疏忽了……” “我知道不怪他!” 慕容潇打断他的话,拉着燕其琛坐下,终于不再板着一张脸,语气也缓 和下来: “殿下,臣不敢怪谁。但是臣听说殿下遇刺,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找着的时候,臣真的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带兵去找。殿下是孝烈皇后唯一留下的血脉,你若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 一向驰骋沙场,流血流汗不流泪的宁国公,眼里突然间起了泪意:“莫说圣上会怪罪,我便是死,九泉之下,又如何敢去见我那苦命的姐姐!!” 听到慕容潇提起自己的生母,燕其琛也心情沉重,微叹一声,宽慰道: “琛儿知道舅舅跟母亲姐弟情深。也知道舅舅有多关心我,但琛儿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舅舅放心。琛儿以后一定会多加注意!尽量不让舅舅再为我忧心。” 慕容潇目光怜爱,伸手轻抚着燕其琛的头,沉声问道:“这次遇刺,究竟怎么回事?你们有没有查到是什么人派来的?” 燕其琛摇了摇头:“他们自称都是江湖杀手,也并不知受到何人指使。起初我以为他们是山匪,要劫粮,一时大意只顾着保护粮草。后来才发现他们都是冲着我来的,且组织严密,起码有两百人。弓箭手、弓弩手和刀客都配合得很好,旁的我看不出,但那弓弩……” 他目光落到自己的右手臂上:“那弩机定然质量上乘,否则不可能射穿我的臂甲。只可惜,子弈后来带人搜过,弩机早已被尽数带走,刺客也一个活口都没抓到。” 慕容潇微微颔首,又问:“那箭镞、箭羽呢?你有没有命人留好?” 燕其琛愣了一下,随后目光看向叶桢,他当时受伤昏迷,箭镞取出的时候更是毫不知情。 醒来后也问过叶风箭镞之事,他说临走时会将箭镞交给他,但后来走得匆忙,他似乎忘了此事。 叶桢心领神会,放下身上的包袱,打开后取出一个粗布包裹递给燕其琛:“箭镞、箭羽都在这儿。” 燕其琛眼神一亮,对她点头致谢。 慕容潇打开,取出折断的箭杆与几片无损的残羽,仔细验看。箭杆用的是随处可见的白木,尾羽也只是寻常雁翎,削羽、缠线皆无军中定制的痕迹。 他又将两枚箭镞放在手中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目光锐利:“这些箭均是普通形制,查不出是哪一营、哪一家所用。唯有箭镞上喂了毒!” 他看向燕其琛,声色俱厉地命令道:“把衣服脱了!我必须马上查看你的伤势究竟如何!” 说着他已经放下箭镞,两手一伸就要去解燕其琛的衣袍。 燕其琛一惊,不管怎么说叶桢还在旁边,他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忙按住慕容潇的手:“舅舅!我没事。你若是非要查看伤势,等回房再看也不迟,这里还是别人家的大厅呢!” 慕容潇敏锐至极,见他一脸惊惶之色,狐疑地看了一眼叶桢,问道:“这位小公子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叶桢抬手一拱,压了压嗓子:“属下是太子殿下的亲卫,姓叶,单名一个真字,返璞归真的真!” 慕容潇走到叶桢身前,微微眯眼:“亲卫?太子亲卫会连基本的尊卑礼节都不懂?你到底是谁?” 最后几字已满含杀意,“唰”一声清冽剑鸣,叶桢心头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她腰间佩剑已被慕容潇锵然抽出,寒光凛凛的剑尖直指着自己。 “舅舅!” 燕其琛面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护在叶桢身前:“她真的是我的护卫,绝无歹意,舅舅不可伤她!” 慕容潇眉头紧锁,方才这人行礼的样子一看就出身江湖,他正想问燕其琛为何会将一个江湖人士放在身边,目光却顺势落在了手中的长剑上。 待看清剑刃上隐现的云火暗纹,他眉头皱得更紧,眼中的凛凛杀气瞬间化为了震惊与错愕,持剑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慕容潇蓦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叶桢,厉声质问:“你究竟是谁?这把剑又是从何处得来?” 叶桢被他的疾言厉色惊住,正思索着如何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见过殿下!见过大将军!” 林衡快步走过来,俯身行礼,道:“陈刺史命属下来报,为殿下接风的宴席已备好,各位大人均已在南院大厅等候殿下和大将军入席!” 燕其琛暗自松了口气,趁机上前轻轻压下慕容潇持剑的手腕,温声道:“舅舅,我们一路奔波,我和阿境都还饿着肚子呢!我们不去,陈刺史他们定然也不敢动筷,不如我们先去用膳?其他的事,过后琛儿一定一五一十地跟舅舅细说。” 一旁的慕容境也十分有眼力见地摸着肚子帮腔:“是啊爹!我饿得都快能吃下一头牛了,有什么事就不能等吃完饭再问吗?” 慕容潇深深看了一眼叶桢,眼神意味不明。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疑云,“当”一声将长剑精准地插回叶桢的剑鞘。 “既然殿下开口,那便过后再谈。殿下,请随臣移步南院。” 7. 酾酒有衍 陈府南院大厅内,灯火通明。 宴席上等待燕其琛的,除了陈伯玉,还有蓬城的几位文武官员和随燕其琛一同来到江州的几位东宫僚属。 叶桢当下的身份只是燕其琛的护卫,按例没有资格入席。她一路跟着燕其琛到了大厅门外,正欲和林衡一同退下,燕其琛却拦住了两人:“等等,” 他扫了一眼大厅内的席座,尚有空余,于是对陈伯玉道:“陈大人,可否请你命人多添几副碗筷?” 陈伯玉一愣,下意识看向燕其琛身后的两人。正犹豫着要不要询问身份,只听燕其琛又道: “大人不用担心,这位是东宫左率卫统领林衡,亦是孤的心腹。这一位是副统领叶真,这一路上多亏了他们,孤才得以脱离险境。眼下江州是军阵之地,不必拘于繁文缛节。他们跟随孤奔波了一天,便一并留下来用膳吧!” 陈伯玉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立刻心领神会,随即命身旁的小厮再去备座添碗。 叶桢没有混过官场,方才又因不懂礼节被慕容潇看出身份有假。此刻不敢妄动,她抬眼看了看林衡,见他微微点头,这才跟着进门。 落座前,叶桢对燕其琛投去一个“多谢”的眼神。 燕其琛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后往厅堂正中的上座信步走去。 叶桢扫了一眼案几上的饭菜,没有山珍海味,都是江州寻常可见的家常小菜。也没有酒,只有清香扑鼻的清茶。 她虽长于民间,但多少也有所耳闻,永宁帝自立国之后,向来奉行节俭养民之策。二十年来也只修了三座宫殿,两座皇陵。平日里更是反对官员生活奢靡,铺张浪费。 燕其琛幼承庭训,身份又是太子,自然也承袭了这份简朴之风。 因此江州刺史陈伯玉为他准备的接风宴定然不敢过于隆重盛大,而燕其琛身上有伤,不适合饮酒。况且圣旨中才骂了唐季伦饮酒误事,陈伯玉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备酒。 叶桢实在口渴,便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捧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入口鲜香甘爽,唇齿留香。她虽不谙茶道,品不出是什么茶,但舌尖的滋味告诉她,这盏中之物绝非凡品。 果然,开席后,作为东道主的陈伯玉率先举杯道:“太子殿下,这是臣三年前离京赴任之时,圣上赐给臣的蜀中贡茶——蒙顶雪芽。臣一直舍不得喝,今日殿下远道而来,屈尊驾临寒舍。臣总算也有机会,可与殿下和众多同僚共享这御赐之物。” 叶桢顿时心中了然,难怪陈伯玉备下的饭菜稀松平常,茶叶却用了上等。 燕其琛自然也知道他这么说,无非是想在自己面前博一个节俭力行的好印象。 陈伯玉出身涿州士族,家中算不得贫寒,但也不是什么富人之家。只因他于永宁五年进士及第后,娶了素有名望的高门薛氏之女为妻,家中颇有资财。他平日为官虽说不上一等一的清廉,但好在办事尽心竭力,爱民如子,先前在朝中声名也还算好。 燕其琛决定给他这个面子,举杯向众人相邀道: “陈大人如此拳拳盛意,孤实在感动。诸位大人也不必客气!此来江州,孤虽领了监军的职,但心中与诸位大人一样,都盼着能早□□退楚军,夺回失地,安抚百姓。今日我燕其琛在此,以圣上御赐之茶代以清酒敬诸位,还请诸位尽心竭力为此战出谋划策。来日贼寇平定,孤回京复命时,定当向父皇如实禀奏,为诸位大人请功!” 这番话说得真挚激昂,宴厅里众人也纷纷起身,向燕其琛举杯见礼。 席上,众人一一向燕其琛举杯见礼,一番寒暄过后,燕其琛话锋一转,竟直截了当地问起了军情。 厅堂内霎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叶桢握着茶盏,旁观着众人的神色,自然明白他们在怕什么。 江州被楚军进犯不是小事,叶桢在来之前也多少知道些军情,进蓬城之后,也在车上问过燕其琛前线的军情。 上半年江州遭遇大旱,到了六月中却暴雨连绵,于是流经江州蓬城直达崔河的溧水原本已见了河床,因着半月暴雨,到七月时水位开始上涨。 楚军主帅谢思玄正是借着这股旱涝之交的水势,率大批战船逆流而上。 而当时掌管江州之地边防军务的都知兵马使唐季伦还在秦楼楚馆中饮酒作乐,军情送达时酒都未醒,还以为是旁人喝醉了来吓唬他的。 等他酒醒之后处理军情,楚军已一路攻占了谯水、资陵二郡,直接逼到了蓬城之外。 唐季伦得知两郡失守后,急于立功赎罪,屡出昏招。竟然命大军趁着暴雨贸然前去偷袭楚军营寨,结果燕军骑兵、步兵均深陷泥淖,三万余人被立于高处的楚军用连弩和火炮屠戮殆尽。 主将陆明义、副将沈端也接连战死。 永宁帝得知军报后雷霆震怒,当即下令将唐季伦斩首。若非蓬城守将张安、高奇两人拼死守城,熬到了大将军慕容潇带着援军抵达,否则此刻,只怕蓬城也早已落入楚军之手。 永宁帝接着又派太子监军,足以见对江州战事的重视。 如今这前车之鉴的血迹都还未干,太子殿下连筷子都还没动几下就问起了军情,自然谁也不敢冒然开口。 叶桢悄悄抬眸,对面坐着的两位武将,方才他们向燕其琛行礼时已报了身份,正是张安和高奇。 只见二人彼此对视一眼,似是想要起身回话,但慕容潇一个眼神瞟过来,两人便又都低下了头。 “殿下……” 慕容潇开口打破沉默,他是太子的亲舅舅,现下又被任命为燕军元帅,于情于理,他来回话最为合适。 他举起茶盏,温和一笑道:“如今蓬城外已坚壁清野,又有护城河抵挡。楚军退守溧水沿岸,已多日不曾来犯。殿下今日实在辛苦,军情之事,不如改日再议?” 燕其琛此前在大燕北境军营中随慕容潇待过两年,是以慕容潇很清楚他的性子,一旦问起军情来,就要问得事无巨细,多半还会熬到半夜,耽误了休息。 一想到他前几天遇刺受了伤,都没休养几日就赶过来,慕容潇着实心疼。 然而,燕其琛却并未领这份情。 “啪”一声轻响。 燕其琛将茶盏搁在案上,眉宇之间凛然而起的威严之意,让见过永宁帝的几位大臣,都不由得心下一颤,恍然间还以为是圣驾亲临。 “大将军的好意,孤已心领了。大敌当前,孤只想听诸位将士说说眼下的形势,如此过问几句,哪比得上将士们夙兴夜寐守城来得辛苦?” 慕容潇道:“殿下体恤将士,实乃三军之福。只是,臣……” “客套话大将军便不必说了。” 燕其琛打断他的话,扫视一眼席上众人:“诸位大人、将军,孤只问一句,楚军这几日按兵不动,都在做什么?” 蓬城守将张安本就是个急性子,一听这话,似是再也坐不住了,立刻起身道:“回殿下,今日末将接到斥候消息,谢思玄那厮连日来都带着人在河岸边修筑高台和工事。末将以为,他们是打算守住溧水,等待军需。以便于与我军长久对峙。” “修筑工事?” 燕其琛眉峰微蹙,随后问陈伯玉:“孤若是没有记错,陈大人此前曾任过工部侍郎?” 陈伯玉回道:“殿下好记性。三年前,臣正是从工部侍郎的位置上调过来的。今日席上的蒙顶雪芽,还是那年赴任前,圣上赐给臣的呢!” “陈大人有心了!大人在工部任过职,那河流工事,陈大人应该很熟悉。不知府内可备有沙盘舆图?” 陈伯玉点头:“有,在北院臣的书房中。只是沙盘做工粗糙,没有大营里的那般细致。” 战事突发后,蓬城府衙成了中军大营。因陈府离府衙近,宅邸又极大,这才安排了燕其琛和慕容潇住进来。 燕其琛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了先前的温润淡然:“无妨,诸位大人安心用膳。待宴席过后,若无旁事,烦请大将军、陈大人还有张、高二位将军,再随孤到陈大人书房,与孤细细说一下两军形势。” 这话一出,原本凝滞的气氛顿时活泛了几分,众人如蒙大赦,夹菜的手都快了些。 不到半个时辰,席间几名品秩较低的文武官员陆续告退,其余身负军务者则跟随燕其琛一路穿过灯影幢幢的回廊,往北院书房而去。 将至院门,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武将带着两名军士自回廊处快步赶来,他身上还穿着甲胄,行至近前便向燕其琛揖手行礼:“殿下,城西几处军仓臣已清点完毕,今日转运入城的粮草也已尽数交割。” 燕其琛见了来人,笑道:“辛苦了,伯温来得正好,随孤一同去书房听诸位大人谈谈眼下的形势。” 那年轻武将应声称是,随即退至一旁,跟上众人。 来人正是羽林卫中郎将程熙,原任东宫左率卫统领,此次太子出征前,永宁帝擢升其为四品羽林卫中郎将,协助燕其琛运送粮草。 为防途中受阻,燕其琛出邺京抵达洛京以后,便分兵两路,一路走水运,一路走陆运。水路船队由程熙亲自押送,一路并无险阻,因此到得比燕其琛早三天。他方才未曾赴宴,正是忙于在城西核验粮册、安排入库,此刻才匆匆赶来。 到了书房门口,陈伯玉推开门,燕其琛领着人鱼贯而入。叶桢按着腰间剑鞘,依着太子亲卫的本职,她也正准备跟着燕其琛进门。 “慢着!” 一只手臂猛地横在了门框处,硬生生拦住了叶桢的步子。 叶桢抬眼,正对上慕容潇那双锋芒锐利、带着强烈压迫感的眼睛。 “殿下,” 慕容潇转身,看向已迈入书房的燕其琛,声音冷硬如铁:“商议军情乃是绝密军机。按大燕律令,非正四品以上官员,未得圣上恩准,皆不得在侧。殿下的东宫左率卫虽是亲卫,但也须退避门外十步警戒,不得擅入。” 大将军发话,门口的气氛一时凝滞,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着燕其琛发话。 林衡深知军规森严,原也没有要进入的意思,见叶桢被拦住,上前一步解围道:“大将军提醒得是!卑职这便带人在书房外围警戒,绝不放一只飞虫进去。” 说罢,林衡看了叶桢一眼,示意她一同退下。叶桢虽然对沙盘推演很是好奇,但也不欲让燕其琛为难,正准备退下。 “子弈,你带人在外面警戒。” 燕其琛走到门口,书房前悬着的昏黄灯火打在他温润却不容置喙的面庞上。他目光越过慕容潇横在门口的手臂,淡淡开口:“阿桢,你进来。” “殿下!” 慕容潇声色俱厉:“方才在宴席上,殿下体恤下属故而赐座宴饮,臣无话可说。但此地是军机重地,军令如山,殿下若是带个区区护卫进去旁听。且不说三军将士会误以为殿下军纪不明,若是一不留神,军情泄露,那可是误国误民的大事!” “大将军息怒!” 面对慕容潇的疾言厉色,燕其琛仍然神色从容:“孤让叶桢进去,并非是要坏了军纪,而是因为今夜所议涉及江州水文地势,孤需要她在侧参详。” 他的目光越过慕容潇,看向他身后的一众武将,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一月前唐季伦那场败仗,让最熟悉江州地形气候的几位本籍将领都战死沙场。如今这里,舅舅出身陇右,陈大人出身晋州,三年前才调任江州。伯温和孤自小在邺京长大。至于其余的几位将军……” 他的视线一一扫过那几张面孔:“李将军、周将军是跟随舅舅从兖州调过来的,张将军、高将军皆是五年前从青州调任江州,梁参军则是不久前战事危急,临时被陈大人从江州府衙里的长史提过来的,也并非江州人。其余几人更不用说了,皆非江州出身。”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此处将星云集,竟无一人是土生土长的江州人!我们筹谋战事,若无熟悉本地水文地貌的人从旁协助,岂不是有纸上谈兵之嫌? 燕其琛看向叶桢:“而叶统领,恰恰自幼长于江州,对蓬城一带的地形气候了如指掌。孤留她在旁参详,舅舅觉得,这于军纪军法,有何不可?” 此言一出,慕容潇顿时哑口无言。陈伯玉更是惭愧地低下了头。 但凡行军打仗,身边必然要有熟悉当地地形气候的本地人参谋军务。 而江州地界情况特殊,因着几年前那场波及朝野上下的旧案,加上前阵子唐季伦的败仗,出身本地的高级官员和将领已经折损殆尽。因此,燕其琛给出的这个理由可谓无懈可击。 慕容潇望着眼前这个眉宇神色、周身威严皆与永宁帝如出一辙的小外甥,竟颇感欣慰,终于收回手:“殿下深谋远虑,是臣狭隘了!” 他微微躬身,语态毕恭毕敬:“臣谨遵殿下谕令!” 燕其琛转头看向叶桢,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朝她淡淡一笑:“阿桢,进来。” 叶桢心口微热,轻轻点头,也回了一个笑,随即跟着燕其琛名正言顺地踏入书房。 房里没有焚香,只点了几盏明亮无罩的铜灯。东侧则摆着一方巨大的黄沙木盘,叶桢不动声色地站在燕其琛身侧,目光却往前落在那些用泥沙捏成的起伏山峦,以及代表着河流的蓝色绸带,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没有了酒菜的掩护,室内的气氛比方才的宴客厅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殿下请看!” 慕容潇是兵马元帅,理所应当先分析军情,他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杖,点在溧水下游的一处隆起的高地上。 “此处是楚军大营,虽然无山,但地势较高。谢思玄的中军大营在陆上,而溧水则停着他们的战船。他们此次来势汹汹,起码有十万大军。谢思玄用兵老道,如今已将战船首尾相连,横锁江面。这几日,他还一直命人在船上往河道里打木桩。” 张安接了话:“不仅如此,那谢思玄还让大量兵卒日夜不停地往两岸高地上搬运土石,营筑堡垒。末将猜测,他们应该是怕我军趁着水势稍缓派骑兵偷袭,这才忙着筑高台。只要这层乌龟壳修好了,他们就能躲在里面,安安稳稳地等南楚的粮草运过来。” 陈伯玉、高奇等人点头附和。 燕其琛站在沙盘前,目光一直锁在方才慕容潇所指的楚军大营位置上。 他拿起一根木杖,“你们确定,楚军是在此处筑台修垒?” 众人均点了点头。 燕其琛眉头越皱越紧:“那就不对……” 8. 鹤鸣九皋 书房内顿时一静,慕容潇道:“殿下觉得哪里不对?” “位置不对。” 燕其琛手中的木杖重重落在代表楚军高台的沙堆上:“若真的只是为了防骑兵偷袭,他们理应将工事修在更宽阔平缓的地带阻拦骑兵。但他们一直在沿河岸修高台。方才大将军也说,楚军还往河道里打木桩。楚军据守的河道之处,恰恰在溧水河道的一个葫芦口,入口窄,出口宽。谢思玄此人极擅水战,以孤之见,他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防偷袭,还想要筑坝。” 陈伯玉立刻明白燕其琛话里的深意:“殿下的意思,他是为了筑起水坝,淹我蓬城?” 燕其琛点了点头。 陈伯玉不赞同:“溧水乃三江汇合之水,想要在水上筑一座拦水大坝,至少也需两三年。谢思玄短短几个月,怎么可能修得起来?” “大人有所不知!” 一直未曾发话的高奇突然出声:“末将以前在青州时,曾与东夷打过几次水战。陈大人此前带人所修的堤坝,均是为了国计民生,自然需要数年之力。但楚军所筑堰坝,不求长久,只要能截流即可。不记损耗之下,月余便可成事。” 燕其琛赞同地看了一眼高奇,接着道:“江州上半年大旱,谢思玄又突然在七月溧水水位刚好的时候逆流而上,孤猜测,他定然在上半年河床暴露的时候就已经暗中派人在这个葫芦口打下暗桩和巨石填塞河道,否则他不会在水势疯涨的时候还直接退到这里来继续结水寨筑坝。” 众人不禁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此次楚军来袭,的确像是蓄谋已久。 慕容潇也皱起了眉,望着沙盘上的蓝色绸带:“蓬城虽有山险阻拦,但城内地势低洼,护城河也是引溧水而围。若溧水一旦被大坝堵死,江水必然回流倒灌入城。我军最不善水战,又缺战船,到时候我们只有撤了城外的营寨回城内死守,进退维谷……” 进退维谷之时,自然要么退,要么死…… 提起战船,陈伯玉痛心疾首地长叹一声,道:“若是主力战船还在,我军何至于此。圣上当年拨下巨款,在最前沿的谯水、资陵二郡修筑水寨,建了上百艘精锐斗舰。谁知上半年江州大旱,战船困于浅滩,七月大雨一下,谢思玄那老狐狸借水势奇袭,唐季伦丢了边防二郡不说,竟连那大批精锐战船,都白白便宜了楚军!” 话音刚落,高奇突然大步上前,掀开衣袍下摆,“扑通”一声跪在燕其琛身前:“殿下!大将军!末将有罪!” 燕其琛微微皱眉:“高将军何出此言?” 高奇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压抑而悲愤:“五年前末将自青州调任蓬城,本是负责操练水军,可我大燕当年以铁骑立国,军中素来重陆战而轻水战,唐季伦更是荒唐,竟扬言蓬城三面环山,天险阻挡,以步骑防守即可,何需军费来保养战船。” “十多年来,圣上拨下的军费,不知被他贪了多少。此前战事突发,末将前去调船。可蓬城水寨里所剩的那些斗舰艨艟,长年无桐油石灰保养修补,船底都已朽烂发霉。将士们刚把船推下水,舱底便直往上涌水,连个浪头都扛不住。” 慕容潇面色陡沉,厉声斥道:“既有此等贪墨误国之事,你作为蓬城守将,何不早早上报朝廷?” “末将怎会未曾上报?” 高奇抬起头,双目赤红:“末将也曾写过奏疏欲呈送京中,可全被唐季伦扣下。他是江州都知兵马使,一手遮天,还曾威胁末将,若是再敢胡说,他便会以动摇军心、污蔑上官之罪先行将末将一家老小斩首。末将死不足惜,只恨自己一时顾及家中妻儿,最后竟让我大燕的江防,毁于这等贪官污吏之手啊!” 他俯身重重磕头,书房中氛围一下子变成沉重无比。 燕其琛看向一旁的陈伯玉,沉声道:“陈大人,你身为江州刺史,与高将军同在蓬城,战船朽烂,大人三年来竟毫无察觉?” 陈伯玉闻言,吓得脸色一白,也急忙撩起官服跪下:“殿下明鉴!并非老臣不查,而是我大燕文武分治,律令森严。臣虽为江州刺史,却不可干预军务。那唐季伦为掩盖贪墨,也以整顿江防,严守军机为由,用他的亲兵将水寨封锁。臣虽在蓬城,没有圣旨,也不敢擅闯水寨。造船养船的军费也一直由兵部下拨,不经州府核查。老臣也是今日才知道,江州的边防竟被这逆贼蛀空到了这般地步!” 说罢,陈伯玉也伏地痛哭,老泪纵横。 听完这文武两位官员的血泪之言,其余人也都是满面惊骇和滔天怒意。 永宁帝励精图治二十余载,国富兵强,如今却因唐季伦这等误国之贼,不仅丢失领地,背后还留下了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霎时间,众人对唐季伦,简直恨不能食其肉啖其髓…… 张安是个急性子,听完这些憋屈事,加上前不久燕军又被楚军打得狼狈,此刻再也忍不了了,立刻道:“殿下!末将明日愿领三千精兵,去偷袭楚军营寨,烧了他们的战船!绝不让他们把水坝建起来!” “胡闹!” 不等燕其琛发话,慕容潇已厉声斥责道:“如今秋季雨水不断,河滩上泥泞难行,且不说你能不能烧了他们的战船。你一带人冲过去,立刻就变成谢思玄的活靶子!唐季伦派去那三万英魂的教训,你还嫌不够是不是!?” 张安被训得面色涨红,却又不甘地仰起头问:“那大将军说怎么办?主动进攻不行,偷袭也不行,打水战我们又缺战船。难道我们就都坐在城里,眼睁睁看着那水一天天涨起来,让楚军把咱们都活活淹死不成?” “谁说我们要坐以待毙?” 燕其琛上前扶起陈伯玉和高奇两人,随后不慌不忙地回到沙盘前,捏起一枚代表燕军的红色令旗,插在了蓬城之外的一座山上。 “谢思玄想攻之以水,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微微抬眸,眼中映着明亮的烛火,透出胸有成竹的自信:“大坝壅水,水位越往后蓄得越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高将军,孤若是命人提前伐木,筑好连环木筏,载以巨石、铁锥和引火之物,命将士推入水中,顺流而下。以你之见,能否冲破楚军的水坝?” 高奇被突然问话,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见燕其琛果然是看向自己,这才回道:“若真能如此,自然能冲垮大坝!只是……” 他顿了顿:“眼下急用,这重筏一时半刻恐怕造不好。且马上快要入冬,过不了多久河水还可能结冰。这水势也带不起那么重的筏子……” 高奇说到此处,忽然一停,他猛然间明白了什么,蓦地睁大眼,眸中精光闪闪:“殿下的意思,难道是想现在备齐工事,等来年春汛时,借水势一举冲破楚军水坝?” 燕其琛笑着点了点头:“孤正是此意。” 众人也都恍然大悟,如今深秋将至,江州的冬天极冷。燕军要过冬,楚军当然也得过冬。冬季一到,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谢思玄现在准备的拦河大坝,秋汛前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筑好的,因此定是为了明年春汛时淹城。 近日来燕军都因先前的败仗而憋屈不已,因此人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如何迅速地逼退楚军,夺回失地这一事上。一时竟忘了,隐忍蛰伏,静待天时亦是兵法之要。 蓬城有山险和护城河抵挡,但城内地势低洼,城外南下的溧水更是年年会有春汛。 若燕军能提前做好准备,来年开春时,只需将所有备好的木筏、铁撞、巨石等借着凌汛的滔天水势,一涌而下,必然能冲破楚军大坝,将楚军的水寨连人带船卷走。 相反,若燕军慢了,楚军提前筑好堤坝,则可以借春汛倒灌,水淹蓬城。 难怪楚军最近都停止攻城袭扰,一直忙着筑坝修台。 因为这场仗,最终比拼的,已经不是双方将士谁更勇猛,谁能杀敌更多。而是比拼谁能更快地在来年春汛之前筑好军用工事。 燕其琛接着指了指燕军和楚军各自的位置,继续道:“我军占据溧水上游,楚军虽然在地势较高处拦坝扎营。但春汛汹涌,是以我军所需工事远比楚军简单。这几个月只需派人伐木运石即可。距明年春汛尚有半年,我军从现在开始准备绰绰有余。所以此战,只要众将士勠力同心,胜利指日可待!” 聚在沙盘四周的文臣武将都点了点头,眼里也都重新燃起了希望的曙光。 然而,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却从阴影之中,突兀地传了出来。 “殿下算无遗策,只是……” 众人神情错愕,都忍不住循声望去,只见燕其琛身后那个一身青袍的小护卫,正微微低头,请求道:“殿下,属下有话不得不说。” 正是叶桢。 慕容潇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又想起燕其琛先前的话,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阻拦。 燕其琛稍稍侧过身,往一旁挪了几步,十分自然地让出半个身位来,目光温和且期待地望着叶桢: “阿桢,你到前面来,说说你的见解。” 叶桢上前,极为认真地拿起一根木杖:“蓬城在此,溧水则在此处经三江汇聚,出城南下。殿下想借春汛之势冲垮楚军水坝,自然可行。但一来楚军已占据溧水流经之地的险要之地,我军失了先机,想要防备他们淹城,必然要做更多准备,故工事也并不简单。” “二来,诸位大人不是江州本地人,可能都不清楚,江州今年大旱大涝,属下从定水郡一带来到蓬城路上就发现,秋霜早落,草木已枯,候鸟迁徙也比去年更早,以我多年经验,江州今年冬天也会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猛。同样地,来年春汛自然也会提前,属下预计二月初便会开始。殿下若设想成了三月,以半年为期去修建工事,恐怕会有轻敌之嫌。” 叶桢说话直来直去惯了,这会儿也丝毫没考虑别的。 但是一 向跟在慕容潇身边,最看不惯年轻小辈自视甚高的周乾,受不了叶桢这自命不凡的语气,直接出声呵斥:“大胆!你一个东宫小小副统领,怎么跟殿下说话的?” “周将军……” 燕其琛声音冷硬:“孤都还没开口,将军怎么反倒先责备起孤的人了?” 周乾一愣,随即俯首道:“末将不敢!” 燕其琛神色缓和下来,看着叶桢:“阿桢,那依你之见,这一战除了工事需要抓紧,还有吗?” 叶桢确实还没说完,见他给自己撑腰,便也大着胆子继续道:“其实殿下方才也说对了。此战我军的确胜利在望。只是,不一定非得指望春汛,因为楚军多是南方人,不见得就能熬过江州的冬天。就算他们能熬过这个冬天,我们也可以想法子让他们熬不过去,不是吗?” 她朝燕其琛眨了眨眼,眼里透出狡黠:“谢思玄虽然占了大燕两郡和诸多战船,但他们有十万大军,不可能全指望着抢来的那点粮食。烧粮草,断粮道,或者挑拨离间一下楚国君臣,哪一个都可以让他们自乱阵脚。” 燕其琛薄唇微勾,眼底漾起了笑意:“釜底抽薪。我亦有此想法。到时候谢思玄纵然想战,只怕也不得不退。” “不错。” 叶桢手中木杖十分自然地滑到沙盘上溧水汇入漼河的入口处,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双眼熠熠生辉,字字掷地有声:“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让他……进退不得!” 一瞬间两人目光相对,燕其琛眼里透出了然的笑意。他看向沙盘,没有丝毫停顿地续上了她的话: “嗯,楚军战船居多,溧水与漼河相交之处是他们最重要的退路。一旦我军在上游借春汛发动水攻,他们只有往广陵这里逃。若让人提前在此结网伏击,围住江面。楚军……” 他顿了顿,忍不住又看向叶桢。 她也正看着他,极自然地接了话:“便是瓮中之鳖了!” 话音刚落,叶桢才发觉众人都盯着自己,不免懊悔她今天确实有些忘了形。于是立刻放下木杖,往燕其琛身后退了半步,学着先前林衡的模样,以下属的姿态恭维了一句: “殿下英明!属下只不过是抛砖引玉。” 看着她这一本正经装乖的模样,燕其琛忍不住低低地轻笑一声。 二人方才这一来一回的分析,旁观的文臣武将也都看了个明白。 “妙啊!” 张安忍不住赞道:“先修工事,再离间楚国君臣,让那谢思玄掣肘!待来年春汛,我们便前后夹击!如此一来,天时地利人和都用上了!想不到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倒是颇通兵法之要!” 一旁的陈伯玉、高奇等人也都点头称是。几人方才在旁边已看得分明,这时候直接夸叶桢可要比夸太子殿下有用得多! 唯有统兵元帅慕容潇仍旧拧眉,他水战的经验虽少,但毕竟也在战火中摸爬滚打二十几年,他望着沙盘,神色忧忧道: “工事修筑必不可少,楚军当然也不能轻飘飘放过。但谯水、资陵二郡也得拿回来,否则我这个主帅,无法向圣上交代。” 他长长一叹:“殿下和叶统领方才提出的计划固然可行,可我军驻守江州的兵力仅有七万余人,要留出进攻主力对抗楚军主力,还要留下守城、修筑工事、伏击截退的将士。而楚军有十万余人,臣听说谢思玄还正在派人送信,让楚帝萧艾从水路派兵增援,臣只怕到时候我们埋伏的将士,反被他们前后夹击!最终还是拿不回谯水、资陵二郡。” 燕其琛道:“大将军所虑甚是。其实来江州的路上,孤也考虑过江州兵力不足。便想等到了蓬城与诸位将士商议过后,请父皇再次增兵援助江州!” 闻言,慕容潇却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此事容臣与殿下再议。夜色已深,殿下,今日是否就到此为止?” 燕其琛自然明白他心中的顾虑,先前慕容潇支援江州,已从兖州带了三万人马,他运送粮草又带来一万。 眼下,大燕北境虽未起战事,但漠北的草原八部仍然虎视眈眈。西北凉州毗邻的戎狄部族也时时骚扰边境,去年差一点便起了战事。 距离江州最近的青州临近海域,常有倭寇犯境,非危急时刻也不得随意调动。与江州西部相邻的颍州一带,还需防范楚军突破汉水防线。 所以,江州之地若要再调兵增援,最合适的,只有天子所居的邺京军队。 燕其琛是当朝太子,慕容潇是手握重兵的国舅,在皇帝眼中都是一条船上的。历来皇帝派遣监军与统兵元帅,为了制衡,绝不会让两人同属一个阵营。只是此次情况危急,永宁帝亦有心历练太子,这才派了他过来。 若是此时再请求增兵,只怕邺京皇宫中的那位九五之尊,要防范的就不是楚军,而是这远在江州的舅甥二人了。 “今日暂且到此,诸位大人、将军还请先退下吧。” 9. 维尘冥冥 燕其琛的住所安排在了陈府后院。叶桢当下算是他的亲卫,自然也住进了同一个院子。燕其琛心知她女扮男装多有不便,便把西侧临近后门的唯一一间厢房给了她,还让陈伯玉拨了两个丫鬟来服侍。 叶桢本想拒绝,但一想到自己女扮男装,确实身边有女子帮衬会方便许多,最后也同意了。 秋夜凉如寒水,叶桢沐浴过后,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海中频频回忆起方才沙盘上纵横交错的敌我态势,诸多武将的激昂之论,还有……燕其琛满含欣赏和笑意的眼神。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一种运筹帷幄的感觉,手中木杖落下时,仿佛指端真的有百万雄兵,杀伐作响。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披衣坐起,在书案前点灯看起了兵书。 父亲给她的兵书是一册《孙子兵法》抄本。这册书她幼年时就见过,抄录者写的是端正雅致的汉隶。儿时叶风教她识字以后,时常令她照着抄书,临摹静心。 她那时还嫌弃这汉隶书写起来规矩繁多,写不得几页就要偷懒,为此不知挨了多少骂。后来年岁渐长,她于书道上有了几分心得,才慢慢看出其中不凡。 这册兵书所写并非普通的汉隶,而是颇有名家之风的八分(1),笔墨遒劲有力,横画清逸圆融,犹如仙鹤凌空,舒展处自有出尘之意。而收锋时却极为克制,笔意沉着,七分柔和兼具三分峻骨。 隶书一道,并非叶风所长,字行之间苍劲凌厉的朱批才是他的手笔,与正文显然出自两人。 叶桢从前也问过父亲抄书之人是谁,他却只说此书是市井中偶然得来,并不认识。她那时年纪尚小,还不太看得懂书法之妙,如今重新翻看,才愈发觉得此人书道真是刚柔并济,堪称雄美! 她随手翻到《虚实篇》,明黄烛光映照下,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映入眼帘:“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旁边还有父亲的朱批小字:“水之利害,皆在因势利导。敌若借水,我亦可借之。水能覆我,亦能覆敌。善用兵者,不与天争,当借天威以为己刃。” 恰恰与今晚她和燕其琛所想到的计策不谋而合。 只是,纵然水势可借,但慕容潇今晚提到的兵力,的确是一个致命死穴。 以燕军目前的兵力,楚军十万余人尚可应对,但怕就怕在慕容潇所说的,万一南楚继续增兵? 想到慕容潇,叶桢眉眼间的忧虑更重了。 傍晚时他逼问自己的架势,明显是识得她的佩剑。而这把剑,是她去年及笄时,叶风送给她的及笄礼。 父亲难道与慕容潇认识? 叶风曾做过军中将领,他对兵法更是颇有一番心得。这是叶桢自幼便知道的事情。只是从小到大,她每次向父亲问及过往之事,得到的都是十分含糊的回答,从不多言。 或许,她说出佩剑的来历,就能从慕容潇那里问出些父亲年轻时的旧事。 念头刚起,叶桢又兀自摇了摇头,不行! 父亲一向对往事讳莫如深,连她和哥哥都不肯多说,既然他不愿意让旁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行踪,若是自己贸然拿这把剑去问慕容潇,反倒给父亲招来麻烦呢? 算了,等回去以后再问爹爹。 反正他先前也答应过她,等她回去会把很多事情都慢慢告诉自己。 叶桢接着读手上兵书,回忆起目前已知的所有军情,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下一步两军可能出现的局势:燕军不善水战,但楚军却最善水战。蓬城之地有定水、沂水、泗水三江汇合,出城后合为溧水南下入漼河。 在溧水与漼河相交之地就在资陵郡,而城池如今已被楚军据守。燕军若想夺回失地,利用天然的水势优利乃是上上之策…… 她正沉思着,忽然案上烛火轻晃,一道极其细微的声响从房外传来,紧接着窗棂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叶桢自幼习武,对声响光影的觉知敏锐至极,当即便明白方才有人在房外暗探。脑海里一瞬间想到的是那夜刺杀燕其琛的刺客。 她立刻收书入怀,一把抓起榻旁的佩剑,推开房门,身姿灵巧如燕,跃入黑沉夜色之中。 那黑影轻功极高,在错落的屋脊和回廊间起落,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叶桢借着走廊灯笼的昏暗光影,提气轻身,一路紧追不舍。 然而,当她穿过一道圆月洞门,追到一处院落中时,却彻底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叶桢仔细一看,这里正是燕其琛所居的东厢房。 房中亦灯火尚明。 男子案前微伏的身影映在窗上,随灯火微微晃动。 燕其琛也还没歇息? 叶桢不禁有些担心,他身上还有伤,白天又一直奔波劳碌,竟还通宵达旦,也实在是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想起方才出现的黑影,又见庭院里无人看守,她沉思片刻,闪身藏到一根房柱之后。 与之同时,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黑影迅速掠来,长剑刺到叶桢身前,她敏捷地矮身一躲,随即也忍不住拔剑与那人在院中斗了起来。 剑刃交击之声在夜风中清脆争鸣,一番交手过后,叶桢借着房里透出的光终于看清,对方是林衡。 她迅疾停手,林衡却攻势更猛地刺来一剑。 “是我!!”叶桢疾呼一声,为了躲开,不得不翻身跃向他身后。 “子弈住手!” 燕其琛的声音乍然出现,待叶桢落地时,他已经闪身挡在了她身前。 林衡听到燕其琛声音的时候也及时停手,上前一步,只见燕其琛侧开身子,露出面带笑意的叶桢。 她收剑入鞘,朝林衡拱了拱手,笑道:“林将军好身手!” 林衡一怔,突然就想起马车上撞见的那一幕。立刻惊着一般,恭敬地抬手回礼:“叶姑娘谬赞了!姑娘的身手更在我之上!” 这话不假,他自幼习武,又出身军营,后来被慕容潇选中入了东宫,也正是因为身手敏捷、剑法精妙,可以更好地保护燕其琛。 但他方才与叶桢交手,竟觉得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剑术在这个姑娘面前,也只能落个下乘。 先前太子殿下一直将她视为自己的救命恩人,林衡本还有些不信,那天的刺客有多厉害,连他都被绊住了脚没能保护好燕其琛,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怎么可能从刺客手下救人? 可这会儿,林衡是真的有些信了。 林衡疑惑道:“姑娘,你深更半夜来这里是……” 他没有说下去,很是知趣地默默退到一旁,因为太子殿下突然脱下了身上披着的厚大鹤氅,上前把那鹤氅披在了叶桢身上。 “你怎么不睡?来我这里有事?”燕其琛看着她愣神的模样,问道。 叶桢一脸懵懂地摇了摇头,身上鹤氅温暖至极,她这才想起来,她方才被那黑影惊动,只随手罩了件薄薄的窄袖外衫就追了出来。。 夜里风大,他方才定是看到她衣衫单薄,这才把鹤氅给了她。 暖意席卷全身,叶桢只觉得心里都是暖融融的一片,想起他身上还有伤,忙道:“我不怕冷,还是你披着吧。” 她说着就要取下来,燕其琛轻按住她的肩,止住她的动作,笑道:“我房里还有。瞧你,脸都冻红了,还说不冷?” 叶桢一愣,她脸冻红了吗? 她怎么觉得,可能不是冻红的? 这样一想,脸上莫名其妙地更热更红了。 他看她慌乱地抚脸,忍不住一笑:“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话。” 燕其琛往前走去,才踏出脚步,突然发觉自己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仔细一看,竟是一本书。 他收回脚,俯身拾起那本书,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白纸从书中滑出,飘落在地,他顺手拾起,发觉那纸张手感很好,不是普通的书纸,更像是丹青所用。 “阿桢,这是你的吗?”燕其琛将书册和叠着的白纸都递给她。 叶桢看清是她出来时顺手揣在怀里的兵书,应该是她刚刚凌空翻身一跃时掉在地上的。她双手接过:“是我的。咦,这是什么?” 那张白纸她没有见过,不确定是不是她的,于是一边跟着燕其琛往房里走一边打开,竟是一幅女子的画像。 案上的烛光照耀下,画上的女子着一身白衣,娉婷袅娜,明眸皓齿。即便画纸已经泛黄微皱,依然掩不住她的倾城绝色。 “这幅画居然在这书里!!” 叶桢认出这就是她曾经在父亲书房见过的那幅女子画像,十分震惊,随后又语带埋怨:“爹爹也真是的!这画明明被他自己收在书里了,却说是我弄丢的。我那顿罚可真是白挨了!回去必须得向他讨回公道!” 她自言自语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燕其琛目光落在画像上的一瞬,神色陡然一变。 案上烛火跳跃,映得他眼底波澜翻涌,尽是不可置信的惊疑。 叶桢发觉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画,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浮起一丝不悦:“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纵然画上的美人有倾国之色,也不至于连魂都丢了吧?” 燕其琛却并未回答她,只看向林衡:“子弈,你去院外守着。” 林衡一怔,没有多问,退了出去。 燕其琛稍稍缓过神,迅速将房门关紧,大步回到案前,眼神仍牢牢地黏在画上,声音暗哑着问:“阿桢,这画上的人……你认识?” “不认识。” 叶桢摇头,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轻咳一声,打趣道:“怎么?太子殿下该不会真的因这区区一幅画像就动心了?只可惜,这美 人若还活在世上,年纪都足够做你母亲了。殿下还是趁早断了这份妄念!” 她说着就要将画像折起,燕其琛却按住画像一角,剑眉紧蹙:“你说什么?” 叶桢只当他是被自己的话戳中痛处,不由语带讥诮:“被我说中了吗?这画我自小就见过,画中之人少说也是与我爹同辈的年纪。殿下纵然爱美心切,这般百无禁忌,也未免太过……” “荒唐”二字还没来得及出口,燕其琛已摇头打断了她:“阿桢,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眼底逼出细碎的血丝,神色惶急:“这幅画对我很重要,你若是知道什么,还请不要瞒我。” 叶桢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急切失态,突然想到方才自己随口编排的那句“做你母亲”,她脸色倏然一变,难以置信地反问: “该不会……真叫我误打误撞说对了?这画上的人,真的是你母亲?” 燕其琛没有作声,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沉痛的目光望着她。 良久,叶桢才看到他微微垂眸,郑重地点了下头。 叶桢脑中“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头脑中炸开。 她蓦地想起了临走前父亲的嘱咐:“这本兵书除了给太子看,其他人都绝不允许碰。” 还有父亲给她的那块,和燕其琛身上佩戴的一模一样的螭龙玉佩……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中嗡嗡作响。 莫非爹爹一直都在骗她? 他明明有着指挥千军万马的本领,却一直隐匿于江湖,还借天玑山庄之名暗中搜集各方情报,再加上那天他第一次见到燕其琛的反应时,那种非同寻常的震惊和激动……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该不会……她前几日胡说八道的那句话,竟是真的?当今大燕的东宫太子,实际上是爹爹的血脉? 叶桢根本不敢再往下细想。 燕其琛心里的疑云显然比她更重:“阿桢,请你务必如实告诉我,这幅画,真的是叶庄主给你的?” “他可曾说过,画上之人是谁?他一个江湖中人。手里为何会藏有我母亲的画像?他把画给你,又是何用意?” 叶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爹爹给的,但是……我也不知道画上的女子是谁。我甚至之前都没发现书里有这幅画。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不确定是否要告诉他,她的父亲曾有多珍视这幅画。 “不过什么?” 燕其琛眉头紧皱,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问:“叶庄主既然认得我母亲,那他让你随我来蓬城……或许并不只是为了保护你。” 这话在叶桢听来,自然以为燕其琛是怀疑父亲另有企图,当即大声反驳道:“你瞎猜什么?我看他分明是叫我来保护你!” 燕其琛更加不解:“保护我?” 叶桢道:“当然!你身边这么危险,时时刻刻有人要杀你,傻子才会信他是为了我好才派我来的。爹爹就是见我武功好,索性让我来保护你。” 燕其琛道:“我跟叶庄主仅一面之缘,你是他的女儿,他怎会让你来保护我?” “自然是因为……” 叶桢一时情急,险些将那句“因为你极有可能是他的儿子”脱口而出,但转念一想,当今太子并非皇室血脉,这话无论真假,一旦被旁人听见,就不只是一句玩笑话了。 她及时住口,含糊道:“我也说不清。反正,你要相信我爹,他让我跟你来蓬城,绝无恶意。至于这幅画,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爹爹只是把画夹在了给我的兵书里,忘了而已。” “兵书?”燕其琛问:“叶庄主还懂兵法?” 叶桢点头,把那本父亲做了注解的《孙子兵法》递给他:“爹爹嘱咐过我,这兵书除了我,只能给你一个人看。” 燕其琛接过,认真地翻看起来,书中叶风所做注解,精妙详细,用词与谋略,都透露出熟谙用兵之道的将领之风。 “那这画上之人?你当真不认识?” “不认识。” 叶桢想了想,还是决定把知道的都告诉他,接着道:“小时候我见到这幅画时,也问过我爹她是谁。甚至还怀疑过这女子是不是我娘。我爹一直否认,只说是他的一位故人。而且我后来得知,我跟我爹没有血缘关系。阿琛……” 她压低了声音,小心地问:“这画上女子,真的是你娘?” 燕其琛颔首:“是,但她在我出生后两个月,就已经去世了。” 叶桢惊讶,又疑惑道:“你既然没有见过她,为何知道她是你母亲?你确定你不会认错?” 燕其琛点头,语气坚定:“我不会认错。” 他怎么可能认错? 他的父皇,邺京皇宫中的天子——永宁帝,曾亲手描过无数幅这样的丹青。 10. 日居月诸 五年前,永宁帝还曾让他跪在同样的画像面前,指着画上的女子厉声道:“你给朕好好看着这幅画,将她的容貌牢牢地记住!她才是你的母亲,是冒着生命危险将你生下来的女人。你可以不认可朕的所作所为,但朕决不允许你认贼作母,将那害死你亲生母亲的毒妇当成至亲!” 燕其琛的生母宁妃之死,一直都是宫中的谜团。 自他幼年懂事起,对这位给予了他血脉与生命的母亲的了解,只有内廷司书册上的记载: “宁妃,名讳不详,建皇元年,敕封宁妃。永宁元年六月廿九,诞育皇子,赐名其琛。八月十五,重病薨逝。” 寥寥数语,没有身份,没有姓名,仿佛这个女人在世间走这么一遭,就只是为了生下他这个皇子。 即便是他的舅舅宁国公慕容潇,进宫探望他时,也绝口不提这位宁妃生前的任何往事。 直到永宁十一年,永宁帝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查起有关宁妃的宫中旧事。 永宁十四年,他突然下旨,宣称当年宁妃之死乃是皇后所为。那一场时隔多年重被彻查的惊天大案,牵连甚广,从门阀贵族、朝堂官员到后宫之人多达一万,仅被直接处死的就有六千余人。 朝堂上下人人自危,甚至与永宁帝相敬如宾多年的宋皇后,亦被废黜后位,禁于冷宫。 而燕其琛的生母宁妃,则被追封为孝烈皇后。 不久后,他以嫡长子的名义,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 说到底,他这个太子之位,是踩着数千人的鲜血得来的。这其中,甚至还有他的至亲之人。 想起五年前的惨案,燕其琛心情异常沉重。 他缓缓伸手,指腹细细地摩挲着画纸。纸张柔韧绵滑,也算得上是市面难寻的用纸,但比之宫中永宁帝作画所用的澄心堂纸,终究差了一截。 再细观笔墨,画上女子的容颜虽与他的父皇所绘别无二致,但在神韵上却多有出入。 永宁帝的画技乃是一绝,笔下人物明眸善睐、惟妙惟肖,仿佛下一刻就能从画中走出来。而眼前这幅,落笔虽极尽珍重,却透着几分画技不足的生硬与笨拙。 回想起那天在天玑山庄中第一次见到叶风时,他看自己的眼神,异常激动却又强压着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甚至一来就问他是否是太子…… 那时燕其琛还信了他的话,以为他是在自己被立为太子,告庙祭天的那一年见过自己。 此刻他终于明白过来,叶风其实认识他的母亲,说不定两人之间还有着不为人知的纠葛。 想到这里,燕其琛转头看了一眼叶桢,她满脸惊讶之色,应该是真的不知画上之人到底是谁。 “阿桢,你可知叶庄主会丹青?” 叶桢道:“我从未见过父亲作画。况且……山庄里很多事爹爹都不愿意跟我说。” 燕其琛微微颔首,神色终于和缓下来。 “这幅画,以后能否就留在我这里?” 叶桢道:“既是你母亲的画,当然可以给你。不过……” 她语气略停,带着试探之意:“阿琛,我有些好奇,你为何知道画上之人是你的母亲?你对她了解多少?她和我爹……” 叶桢没有继续说,此事实在是令人疑窦丛生。 燕其琛听出她话里的探寻之意。 并非他不愿坦诚,只是这其中牵扯出的皇室秘辛和腥风血雨太过沉重,他实在不愿让眼前鲜活而无辜的姑娘也卷入其中。 叶桢心思剔透,见他垂眸不语,心中也明白皇家秘事,旁人向来不容打听。 她爽朗一笑,主动转了话头:“罢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若是不便说,权当我没问。我今晚来此,原是察觉有人夜探陈府,我担心是那日刺杀你的刺客贼心不死,这才一路跟了过来。只可惜对方轻功极好,还是让他溜了。” 叶桢站起身来,将身上披着的鹤氅轻轻褪下放在一旁:“既然林将军在你这儿守着,我便放心了。夜已深了,你身上还有伤,当需静养才是,我该回去了。” 打开门,夜风裹着细碎的冷雨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还没等她迈出门,肩上忽然一沉,一股带着暖意的厚重感将她裹住。 燕其琛再次将那件鹤氅披在她肩上,低沉的声音在雨夜中透出几分暖心的温柔: “多谢你今夜的提醒。画像之事牵涉太深,眼下我还不能对你和盘托出。但是,阿桢,你切记,此事不可向他人提及,尤其是我的舅舅。” “夜已深了,既然府里进了刺客,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听出他话语中的凝重,叶桢点点头,又笑盈盈地打趣道:“你放心吧,刺客遇上我,倒霉的可是他们!至于……” 她拢了拢身上的鹤氅,伸手系紧领口的带子:“这夜里的风确实冷得刺骨,这鹤氅我便借穿一晚了,多谢!” 燕其琛知道她武艺超群,但还是放心不下,执意亲自相送。林衡是他的随身护卫,自然也得跟上。 叶桢拗不过,只好无奈应下。 寂寂寒夜,冷雨嘶嘶。但满院的寒冷,都被叶桢身上那件宽大厚实的鹤氅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外。暖茸茸的料子上,还散发着一缕燕其琛身上独有的、清冽内敛的沉香气息。 三人步履轻悄,一路穿过游廊长亭,唯闻风穿庭柏,发出如泣如诉的低吟。 到了自己的房门前,叶桢却犹豫再三,迟迟没有推门进去。 燕其琛温声问她:“怎么还不进去?” 叶桢转身,莹亮的眼眸在黑夜里更加闪烁如星,她轻轻咬唇,犹豫片刻,道:“阿琛,我有个不情之请。” 因知道在他面前无需遮掩,此刻她便没有压着嗓音刻意装成男子,那声音清脆如铃,十分动听。 燕其琛浅浅一笑:“你说。” “晚膳时我听说,你过几日就要到军营去。能否……让我同去?我保证安分守己,绝不给你添乱。你方才也说了,我自小在江州长大,蓬城这一带我比你熟悉得多,说不定我去了还可以为战事出一份力。” “原来是这事。” 燕其琛不禁莞尔一笑,他还当她踌躇不前,是要接着问他母亲有关的事。 “江州战事事关国祚,阿桢既有报国之志,我自当应允。再说,你如今不是我的左率卫郎将吗?按大燕的规定,你随我前去军营,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我担心大将军他不许。” “无妨,此事我自会安排好,保证让舅舅没法再为难你。” 叶桢一听,眉眼一弯,语气是掩饰不住的轻快:“那便多谢太子殿下了!” 燕其琛忍俊不禁,她到底是在坦荡自由的江湖长大,没有经历那些百转千回的算计。只是应下这样简单的一件小事,都能让她这般欢喜。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回她身上的佩剑:“话说回来,我也好奇,你这把剑究竟是何来历?能否告知一二?” 傍晚时慕容潇突然问起剑的来历,他曾暗中观察了一番,那剑鞘外形朴拙无华,但剑柄处却嵌着一块极品翠玉,剑身还錾刻着繁复精细的图纹,出鞘时锋芒冷冽、削铁如泥。显然是一柄不可多得的绝世好剑。 若在平日,他虽会留意,却未必会追问来历。可今夜画像之事一出,他便不能不多想。 叶桢顺着他的视线摸了下剑柄:“是我爹去年赠我的及笄礼。至于他从何处得来,爹爹也并未告知。” 她眼神黯淡下来,神色略显失落地道:“承欢膝下十几载,我今天第一次发现,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我爹。” 或许,连他的名字都是假的。 这话她倒是没说,怕引得燕其琛疑心更多,她抬眼看着他,又补充道:“不过,阿琛,我恳请你不要怀疑我爹。虽然这么多年我也不清楚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不知道他为何会有你母亲的画像,为何会有这把剑。但我敢用性命担保,我爹是个光风霁月、心怀天下的人,他绝不会做暗箭伤人之事,更不可能加害于你。” 燕其琛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我相信叶庄主的为人。” 他唇角微弯,漾起一抹温柔的笑:“不然,也教不出你这般出挑的女儿。” 听到他的夸赞,叶桢心头那点阴霾散去,坦坦荡荡地受了:“那是自然!我虽是女儿身,可自幼时习武,爹爹就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他还常常跟我说,女孩子只要肯下功夫,亦可比肩男儿,于江湖行侠仗义,于疆场安邦定国,于庙堂经纶济世!他还说我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呢!天玑山庄上上下下,谁不夸我一句根骨绝佳、青出于蓝!” 她这番王婆卖瓜似地自吹自擂了半天,说得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却见燕其琛立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由皱起眉头,嗔道:“你笑什么?莫不是以为我在说大话,取笑我?” 燕其琛忙止住笑,连连摇头:“绝无此意,你的身手我可是亲眼见过,自然相信。我笑,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如水,缓缓道:“阿桢,你方才说那番话时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的样子,很让我羡慕。” “羡慕我?”叶桢睁大眼,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羡慕自己。这人还是天潢 贵胄的大燕太子。 “嗯。” 燕其琛神色十分认真,不似作伪:“我相信,叶庄主瞒着你许多事,并非是因为你们没有血缘关系。相反,或许恰恰是他太过在意你这个女儿,不愿一些旧事牵连到你,才什么都不说。而你心里,也从未因血缘之隔便与他生分。你方才提起他时,眼里的骄傲根本藏不住。最重要的是……” 他望着夜色之中她鲜活灵动的面容,眼底里流露出清晰可见的歆羡之意:“你活得坦荡肆意,爱恨皆可宣之于口。不像我……咳咳……” 一席冷风呼呼狂卷而来,他猛地呛了一口寒风,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叶桢急忙上前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快回去歇着吧,身上还有伤没好全,又硬熬到这个时辰,纵然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住。” 燕其琛在她手掌轻柔的安抚下,渐渐平息了咳喘,他微微直起身,一双凤眸倒映着廊下随风摇曳的昏黄灯光,柔和得宛如暖玉:“好,听你的。阿桢,你也快回去歇息吧!” 说完,他唤了一声守在暗处的林衡,转身迈入幽深的长廊。 叶桢立在门口,迟迟未动。只看着他与林衡一前一后没入长廊,檐下两侧风灯次第分明,那挺拔的身影将周遭的凄寒夜色都衬得温和静谧了几分。 没多久,燕其琛携着一身柔黄的灯火已走过长廊转角,渐渐消失在了视线里。 四下寂寥,叶桢望着空荡荡的廊道,莫名地有些失神。 身上的鹤氅仍带着那种清冽沉静的香气,今夜风雨虽冷,她却觉得心口处像被檐下盏盏长灯映照,明亮且温暖。 — “啪”一声。 破庙里快要燃尽的篝火爆开一团灼亮的火星。 突如其来的细碎声响,犹如利剑出鞘,瞬间劈碎了记忆里那片温和静谧的光影。 叶桢猛地睁开眼,庙外暴雨已停,四下静寂。身旁的阿洛正靠着残破的庙墙静静熟睡。 冷风瑟瑟袭来,激得叶桢生生打了个寒颤。 一瞬间,神思彻底清明。 没有什么清冽沉静的沉水香,也没有什么檐下明亮温柔的风灯。 萦绕在鼻尖的,只有庙里火堆飞扬起的草木灰,冰冷的泥腥味。以及……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天玑山庄那场惨烈的屠杀留下的血腥气。 叶桢木然地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腰间挂袋上。 她僵硬地伸出手,从中取出一截用棉布死死包裹着的断箭。 这是她从父亲满是鲜血的胸口上生生折下来的,上面还凝结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尽管只有半截,叶桢却对其来历再清楚不过。 三月时,燕楚之战最后一役,她请求亲自带兵,前往寿阳以截断楚军的最后退路。 那一战凶险至极,临行之前,燕其琛曾送给她二十支一模一样的羽箭。 箭羽是极为罕见的白雕翎制成,只配发宗室王府。且箭杆上面还会刻下所属之人的铭文。 燕其琛在被立为太子之前,曾受封齐王。这批箭原是齐王府亲卫所用,燕其琛入主东宫后,旧部与军械一并编入东宫,因此箭上仍保留的是亲王称号。 他当时还曾告诉她:“此箭为兵部特制,箭镞呈三棱,且带有尖刺,一旦入体,敌人若强行拔箭,只会撕裂伤口、加重伤势。” 叶桢找到父亲时,这支箭已深深没入胸口,他正握着箭杆,显然曾试图将其拔出,却反而将伤口撕扯得血肉模糊。弥留之际,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只对叶桢断断续续地说了“太子殿下”四字,便彻底咽了气。 “我相信叶庄主的为人。” “不然,也教不出你这般出挑的女儿……” “阿桢,寿阳能否攻下我并不在乎,我只愿你能平安归来。” 记忆中燕其琛温柔真挚的嗓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可如今,他曾亲手赠予她用来保命的利箭,却成了父亲的致命杀器。 微弱的火光跳跃着,箭杆上若隐若现的“大燕齐王”四个小字,连同那温柔缱绻的半载时光,像极了命运的一场嘲弄。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断箭粗砺的边缘刺入掌心,鲜血渗出,钻心的痛意让人越发清醒。 燕其琛,真的是你么? 可是……为什么? 难道就真的是为了……掩盖你的身世真相,保住你那高高在上的太子之位么? 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衣襟,心口处那曾经鲜活过的、以为能抵御风雨的温暖,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荒凉。 11. 自伯之东 “中郎将!又有一名大夫携榜而来,请求一见!” 江州定梁码头的驿馆中,一名士卒前来禀报。 持续了大半载的燕楚之战,终以燕军借春汛之势反攻楚军,直捣楚国寿阳、生擒楚军元帅谢思玄而落下帷幕。 自此,楚国在长江以北的所有领地,都尽数并入大燕版图。 眼看着燕军铁骑下一步便要跨江直逼都城金陵,楚帝萧艾惊惶失措,立刻遣使节八百里加急向大燕送上国书。 不仅许诺归还先前所有从燕国抢夺而来的战船,还会送上楚帝膝下最心爱的嘉平公主,以示结亲议和之意。 四月十九,楚国和亲使团抵达江州定梁。本来只在此停留一日便要启程北上,孰料嘉平公主突然得了急症,随行的医者束手无策。使臣只好向负责护送使团前往邺京的燕国中郎将程熙求助。 三日来,已有数十名自称医术高超的大夫来过,最后都是无功而返。 程熙坐于案前,浓墨重笔正落在信笺末尾,他头也未抬,只问:“可查过身份?” “查过,是定梁松县人士,姓霍名谦,字孟林。今年六十一岁,已在本郡行医三十余年,在北门街开有医馆回春堂。” 听起来是个妥当的。 最后一笔收锋,程熙搁下狼毫:“带进来!” 不多时,小卒领着一名精神矍铄、胡子花白的老人迈入堂内,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姑娘,她脸上戴着一张银铁面具,走路时左腿微跛,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应是医者手下的学徒。 程熙抬眼一扫,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打量,却在触及那姑娘低垂的眉眼时,目光一凝。 这姑娘的眉眼……竟有些眼熟。 叶桢察觉到了头顶那道打量的视线,微抬起头看了程熙一眼,又立刻低下,面上适时地透出几分平民女子的惶恐。 她带着阿洛来到定梁,在医馆中为阿洛治病时,听说楚国公主得了急症,使团正一直找人医治,便请求霍谦带她一同前去揭榜医治公主。 来之前,叶桢已打探过,程熙是此次负责护送楚国使团的燕军首领。先前在江州军营,林衡被慕容潇调去细查刺客一事,程熙便被暂时调回燕其琛身边任左率卫将军。 当时叶桢的身份是左率卫郎将,为其副手。说起来,她也算与程熙做过三个月的同僚。 她在军中一直女扮男装,程熙并不知她是女子。 但燕其琛却知晓她的女儿身,此刻叶桢也不敢肯定,燕其琛有没有向程熙透露过她的底细。 因此她再三思量,决定戴上面具,并扮成一个跛子。 “你叫什么名字?”程熙按着腰间佩刀,踱步逼近,声音冷硬。 叶桢心头一凛,眼里的惊惧却恰到好处,她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几丝嘶哑难听的气音。随即便涨红了脸,慌乱地对着他比划起手势。 “将军!”霍谦急忙上前一步,挡在叶桢身前:“这是老朽的小徒,姓苏名洛,儿时她家里遭了大火呛着了嗓子,不会说话。” 程熙的目光并未因这番解释而挪开分毫,反倒更冷了几分:“把面具摘下来,本将要验明正身!” 叶桢急急往后一缩,朝霍谦投去求助的目光。 霍谦面露不忍,求情道:“将军,小徒当年面容尽毁,相貌实在丑陋,只怕会惊吓了将军!” “本将随军多年,什么没见过,还怕吓着么?” 程熙厉声喝道,握紧了刀柄,“摘!” 叶桢被这声音震得浑身一抖,只好颤巍巍抬手,缓缓取下那张冰冷的面具。 露出面容的一刻,周围响起几声士卒们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一张被大火彻底毁去的脸,左颊上一大块暗红色的疤痕犹如蜈蚣般盘踞其上。额头和右脸上也零星布着几块小小的疤痕,在室内灯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一看便知是被大火烧伤后留下来的。 且看疤痕的样子,已有多年,不是新伤。 叶桢死死咬住下唇,眼眶通红,已蓄满了泪水。 她急急低下头,一副尊严尽失,恨不得缩到地板下的样子。 程熙此人她相处了半年,十分了解。做事谨慎细致,只是假装瘸腿和乔装打扮必然不可能蒙混过关。于是她让霍谦在她脸上贴了几块极其逼真的疤痕。 程熙出身武将世家,其父乃当朝兵部尚书,虽身份高贵,但一向为人正直,从不恃强凌弱,也最是怜悯百姓。 她相信他若见了她方才的模样,并不会多加为难。 果然,程熙握着刀柄的手蓦地一松,满怀歉意地抬手对她揖了一礼,冷厉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职责所在,冒犯了!还请姑娘见谅,戴上吧!” 叶桢颤着手将面具重新扣好,随后朝他惶恐地深深行了一礼,又比划了一个表示理解与感激的手势。 程熙心中微动,她的面容虽然被毁,但眼神却极为清亮。 和叶桢真的很像。 可他当初与叶桢共事时,她一直束发着男装,举止利落张扬,于眼前怯弱沉默、腿脚不便的医徒实在判若两人。况且这女子脸上的烧伤也显然已有多年。 程熙看向霍谦:“霍大夫,你这徒弟今年多大?跟了你多久?” 霍谦道:“回将军的话,小徒今年刚满十六,是老朽七年前收的。她原是老朽一位故友之女。七年前友人家中走水,妻子丧生,小徒虽侥幸活了下来,却烧伤了脸,也坏了嗓子。我那位友人从此后郁结成疾,临终前将唯一的女儿托付于我。她的身份,小人方才也已让几位官爷核实过了。” 方才来报的那名小卒也点头道:“将军,属下在回春堂问过了,这位姑娘确实跟着霍大夫好些年了。” 程熙微微颔首,虽未彻底放下疑虑,但一时也找不出继续盘查的理由。 他目光移到案桌上方才写就,准备呈送给太子的信函。 四月初,林衡传消息给燕其琛,说天玑山庄满门被屠,大火将一切焚烧殆尽,他们只找到叶桢的佩剑和许多烧焦的尸骨。 燕其琛在邺京得知此事,急得寝食难安,甚至想要亲自带人来寻,但朝中事务繁多,实在无法走开。便不得不将叶桢女扮男装之事告知于程熙,命他暗中派人搜查符合特征的年轻男子或女子。 只可惜,始终一无所获。 那把佩剑是叶桢最珍爱之物,从不离身。山庄遍地焦尸,叶桢至今都杳无音讯,只怕当真已经凶多吉少。 真是天妒英才! 程熙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挥了挥手,命人带霍谦与他的医徒前往楚国官船。 — 一踏上甲板,叶桢便知道,这艘巨大的楼船原是一艘战船,但用作官船后,拆除了铁甲和弩床,曾高悬着楚国战旗的桅杆上,此刻也层层叠叠地缠满了醒目的丹霞红绸。 飞檐与栏杆处,还垂着一朵象征百年好合的巨大红锦团花。 叶桢不由得心中暗笑,曾经威风凛凛的战船却满是旖旎娇艳之象,楚帝作出这般姿态,可见这求和之心何等迫切。 嘉平公主住在官船第四层,踏上楼梯,从栏杆处经过时,叶桢还注意到,楚国官船的周遭围了数艘飘扬着燕军旗帜的艨艟快舰。 如此阵仗,说得好听些是楚国送亲求和。 说得不好听些,便是燕国押送战利品。 船上大多是楚军护卫,燕军则主要分布在第一层。而每上一层楼,带领霍谦和叶桢前往公主闺房的人便要更换一波。 楚国使臣岑伦和负责护送的楚军将领何霁已等候在门外,引着两人进了门。 室内,转过一扇绣着百鸟朝凤图的绢丝屏风,十步之外重重帷帘低垂,依稀可见榻上躺着一个纤细的人影,两名侍女安静地守在床榻两头。 楚国占据荆湘、江南之地,虽多名士风流,不少文人雅士崇尚清谈,但仍以儒家礼法治国,男女大防亦十分森严。 因此医者若为男子,为贵族女子看诊时,不能见其面容,更不可触碰肌肤,只能隔着帷帘悬丝诊脉。 霍谦命叶桢打开药箱,一一取出看诊之物。 岑伦、何霁二人见叶桢是女子,先前在驿馆之时,也亲眼见过她面具下的模样,此刻便放松了警惕,任由她引着诊脉的银丝一端,走向帷帐之后的床榻。 叶桢低眉顺眼地上前,掀起床帘的衣角,将银丝缠上公主手腕的刹那,指腹不着痕迹地在她腕脉处轻轻 一按。 她医术虽不算精湛,但是简单地把个脉还是有把握的。 指下的脉象沉稳有力,因她突然的触碰而略有急促。 叶桢顿时心中了然,很快将银丝系好,起身默默退到帷帘外,将丝线的另一端交到了霍谦手中。 半盏茶后,霍谦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胡子,看向使臣岑伦:“大人,草民斗胆,可否请公主开口说句话?” 岑伦不由一愣,眼底掠过一丝心虚,随即作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转头以眼神询问侍女。 那两个侍女相互看了一眼,又看看榻上的公主,其中一个着粉色衣裙的侍女俯身去唤:“公主!公主?公主?” 然而半晌不见榻上的人有所反应。 岑伦转过身,无奈叹气:“霍大夫,公主连日来一直这般昏睡,并未苏醒。” 霍谦点了点头,从容道:“既如此,那公主的病症,老朽已经了然。这会儿便可开出方子,还请大人命人去抓药送来,此药在熬制时极讲究火候时辰,若让侍女去熬,恐误了药性。只能让我的徒儿随我在此亲自熬制。草民敢保证,只要今晚和明日连服三次,公主必定安然苏醒。” 岑伦一时不知是忧是喜,脸上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当真?” 他故作关切地追问:“那公主到底是何病症?先前的几位大夫都说公主是晕船所致,可服药后反而愈发昏睡得厉害。” 霍谦满面自信:“公主并非是晕船,不过是水土不服引发的头晕之症。昏睡则是因公主连日来没怎么进食,神思惓乏而已。” 岑伦似是终于放下心来:“那就好!有劳霍先生了。还请速速开方,本官命人去抓药。” “且慢!” 一直身着铠甲,背对帷帐而立的将领何霁突然转过身来,看向霍谦,板着脸问:“方才霍大夫所言,这几日是要住在船上?” 霍谦不畏不惧,神色从容道:“为人看病,自当治好方走。若一来一回耽搁,病人出了岔子还要等着去请,这救命的时辰若是误了,将军担得起?” 何霁冷冷一笑:“公主千金之躯,岂容你随口诅咒?两国交战方停,你们皆是燕人,又懂医术,若是在这船上给我们下药,我们防不胜防。前些日子来给看病的几位大夫,也未曾见过有谁留宿。这毕竟是我大楚的官船,还请霍大夫遵我大楚的规定,开完方子速速离去。” 霍谦缓缓道:“老朽方才说了,这药的熬制之法只有我和我徒儿才懂得。将军就不怕侍女熬得不对,反倒害了公主?” “你们将药熬好,本将自会命人去取。” 霍谦幽幽道:“若是途中你们楚人在我熬的药里下了毒,导致公主迟迟未醒,岂不又要算在老朽的头上?” 何霁冷哼一声:“我堂堂大楚车骑将军,不屑于使这种阴谋诡计!” 霍谦冷笑一声,傲然挺直了脊背:“巧了,老朽虽是一介平民,但治病救人只凭良心,亦无国界之分。更不屑于使什么下毒的手段。将军方才之言,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何霁先前本就因战败求和一事憋了一肚子窝囊气,此刻被一个燕国平民如此讥讽,理智顿失,怒目圆睁便要拔刀:“你们这些燕贼简直欺人太甚……” “何将军!!” 岑伦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他闹出事来,一把死死按住何霁将要拔刀的胳膊,贴在他耳侧急忙小声道: “将军息怒!息怒!将军莫要忘了我们此行是为了议和!议和!谢元帅还在邺京等着咱们呢!若在江州生了变故,战事再起,你我可担待不起啊!” 听到“谢元帅”三字,何霁更是气得咬牙切齿,若不是楚帝听信谣言,不肯增援谢思玄,楚军岂会落得如此惨败!他堂堂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又怎么会被派来护送公主和亲! 可大势已去,败局已定!他纵然能在这里杀了这个出言不逊的燕人,也无法扭转一切。 最后,在岑伦的周旋下,何霁铁青着脸做出了让步,同意霍谦和叶桢两人留宿船上为公主熬药。 而霍谦也承诺,公主尚未醒来之前,他们师徒自愿被楚军关入房中看押,绝不肆意走动。待公主服完药后醒来,楚军也必须放他们二人离开。 12. 泛彼柏舟 “徒儿,快吃饭吧,吃完还得熬药呢!”待仆役送来饭菜,霍谦一边打开,一边借着拿饭菜的动作,对叶桢打了几个手势。 霍谦与叶风乃是忘年之交,多年以来二人都有往来。得知叶桢要前去邺京查找真相,为父报仇,这位刚过花甲之年的老人,既钦佩其胆识,也决意豁出性命助她一臂之力。 叶桢看懂了他的手势:“东西已为你备好。” 她点了下头,以手势回他:“多谢!依计行事。” 天色渐渐黑沉下来,船上陆续点起明亮的风灯。 室内药香弥漫,因叶桢如今在旁人眼中都只不过是一个身残体弱的哑女,不足为惧,岑伦与何霁并未多加防备,同意让她亲自送药给公主。 嘉平公主仍在榻上装睡,房中仅有两名侍女在一旁候着。 叶桢端着药碗走近,将碗放在一旁的案桌上,粉色衣裙的侍女绕过屏风,走上前来:“放着吧,你可以出去了。” 侍女刚要伸手去端那药碗,突然被人从身后不知用什么东西死死地捂住了口鼻,她猛地瞪大眼,不停挣扎起来,可没几下就失了力气,浑身软软地倒下。 “你怎么了?”另一个黄色衣裙的侍女听见外间传来几声怪异的声响,也从屏风后绕了过来。 叶桢身影如电,飞速欺身上前,再次用手中灌了迷药的布包捂住她的口鼻。 “唔!!”几番徒劳的挣扎过后,黄色衣裙的侍女也浑身无力地倒下。 房外的走廊上,巡逻的守卫依旧来回走动,并未发生异常。 “兰莘,兰芷,你们……唔!” 榻上的嘉平公主察觉房中有异,侍女也迟迟没有回到床边侍候,忍不住坐起身,她脚还未落地,就见一把寒光凛凛的剑架在自己脖颈上,顿时大惊失色,正要惊呼,又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不许出声!” 惊惧之下,只见一个带着铁面具的女子耸然出现在身前。 叶桢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冷声道:“你不出声我便不杀你!” 嘉平公主忙点了点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中已泛起盈盈泪意。 到底是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听命于人。 “你就是楚国的嘉平公主?”叶桢压低声音问道。 公主又点了点头。 叶桢盯着她,又问:“你这几天都在装病,对不对?” 嘉平再次点头,以为是何霁或岑伦派来试探她的人,眼泪簌簌滚落,随后在手心里写道:“我不想嫁,求你们,放过我。” 嘉平公主萧子薰是楚帝萧艾的幼女,年方十八。据说她是萧艾最喜欢的淑贵妃所生,出落得貌美绝伦,又乖巧懂事。人老了总是更喜欢享受天伦之乐,萧艾对她宠爱有加,连取名都破例用了只有儿子才能用的“子”字辈。 但萧艾后宫充实,早些年尚未登基为帝时府上便已妻妾成群,当皇帝后纵情享乐,更是子嗣众多,共有二十三个儿子,十三个女儿。 因此纵然再偏爱这个小女儿,在国家危亡之际,也不得不忍痛割爱。 牺牲一个女儿就能换来一国的安宁,这笔账对于楚帝来说,怎么都是划算的。 叶桢见她满眼哀求之意,不由得心中暗叹,纵然生为皇室之女,命运也身不由己!国家富强之时,要被用来和亲,作为两国交好的见证。国家战败之时,同样也要用来当作议和的筹码。 但……两国邦交之事绝非儿戏,若公主真出了岔子,只怕方才平息的战火又要重燃。 过去这半年的军中生涯,无数鲜活生命的陨落,让她切实地体会到了兵戈之下生民离乱的剧痛。 此时她虽怜悯这位公主,但不得不说,若真有一日,必须要她在万千百姓的性命与一个公主的终生大事之间做抉择,她恐怕也会硬下心肠,选择牺牲公主的幸福。 叶桢低声道:“公主关乎燕楚两国千万百姓,我不能擅自放了你。公主殿下,其实我是大燕的人,我今日来,是想与你做一个交易。” 嘉平公主连连眨眼,眼神示意道:“你说。” 叶桢道:“你让我留下来,扮成你的侍女,随你进入大燕皇宫。我保证,会一直护你周全。待我办完了我的私事,若你当真不愿留在那里,我会想办法让你假死脱身。” 嘉平公主眼眸一亮,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继续写:“当真?” 叶桢郑重点头:“绝无虚言!但你也必须为我保密,若是胆敢声张,我就只有把你杀了!顶替你这公主的身份出嫁。” 叶桢本以为这番狠话会吓住她,谁知嘉平公主的眼睛却更亮了,甚至顾不上架在颈间的利刃,猛地抓住叶桢持剑的手,使劲儿点头,随后又发觉自己这样并没有表达清楚,她便又急急在手心里写:“你放开,让我说话,我保证不叫人。” 叶桢目光微沉,心中仍有防备,万一这公主虚与委蛇,借机呼救,她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摇了摇头:“我信不过你,你写吧,我看得懂。” 嘉平只好继续一笔一划地写:“我愿意让你替我出嫁!但你别杀我。” ? 叶桢一怔,方才那句顶替身份不过是她为了震慑对方随口道出的狠话,没想到这嘉平公主,竟自愿放弃公主身份。 可转念一想,这有何不可? 她原本的计划是作为公主的侍女,随她混进燕国皇宫后,再伺机接近燕其琛,但小小侍女,身份的确有太多限制,随时都能被人发落。 可若是她成了和亲公主,不仅能光明正大地接近燕其琛,日后想要查找真相和报仇,也有诸多便利。 只是,李代桃僵绝非小事。一旦败露,不仅她自身难保,今日这船上所有的人都会被殃及,甚至燕楚两国也将再起战事。 叶桢一时举棋不定,嘉平突然伸手,指了指身后榻上的锦被。 叶桢疑惑不解,见她一直乖乖地没有乱动,便微抬手腕,终是移开了剑,捂着她嘴的力道也松了些许,警告道:“我现在放开你,但你不许叫人。” 嘉平点头如捣蒜,待终于能大口呼吸,不由得长长地松了口气,接着从床榻深处翻出一个包袱来。 打开,里面是一些干粮和金银首饰,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图纸。 她一把拉着叶桢在榻上坐下,全然忘了这人方才还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嘉平凑近了悄声道:“我本来就是想装病逃走的,定梁这边会有人接应我。女侠,求求你!放我走吧!”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叶桢这才看清了这位公主的面容。 楚地山水多蕴灵秀,眼前的少女又长于皇室,自是肤白如雪,螓首蛾眉,明眸皓齿。因这几日都在装病,她脸上未施粉黛,但这般如雪面容,已是芳泽无加,铅华弗御,足以令人一见倾心。 此刻她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滴,却已褪去方才的惊惶,反倒显出一股毫无城府的纯真之气。 看着这样一张脸,叶桢心下微软,终是缓和了神色,问:“谁来接应你?” 嘉平脸颊泛起绯红,羞涩道:“是……是我的未婚夫君,温丞相的第五子,温涣与。” “温涣与?”叶桢眉头紧皱:“可据我所知,你先前不是被楚帝许给了谢思玄么?” 她在军营中时,为了对付谢思玄,也曾打听到消息:楚帝本要在战争胜利后,将嘉平公主嫁给谢思玄。可没想到,楚国这一战败得太过惨烈,竟连一军主帅都被俘虏。 嘉平轻哼一声,语带嫌恶地道:“谢思玄老奸巨猾,只会阿谀奉承,我才不喜欢他。其实父皇本来也没想将我嫁给他,不过是发兵前想给谢家画个饼而已。” 叶桢不由得一笑,若是堂堂谢大将军得知他曾经的未婚妻其实一点都看不上他,会不会在燕国大牢里就被活活气死。 “那这温涣与,又打算如何救你出去?” 嘉平道:“温郎的母家是做丝绸生意的,他在江州之地有信得过的人脉。我们约定,到了江州便要找机会见面互通消息。前几日我装病,他已乔装进来过一次,告知了我逃走的计划。” 说着,她还把那图纸递给了叶桢,一边指着图纸上的路线标记一边解释道:“我装病已有四日,这几天岑大人他们已等不及了,待明日我便会装作醒来,要出门透气,好熟悉路线。温郎说,他已买通了船上这几处的侍卫,等四月廿五的晚上,夜里子时他们便会放我离开。” “温郎会带人驾船来接应我,船上会挂三盏荷花明灯。只要见到船,我便跳下去。他接应我之后,我们乘船从浬阳渡口离开,先去管城躲一阵子。待风头过去,我们二人再悄悄回到楚国。” 叶桢听完,不由得扶额。 她还以为会听到什么精妙绝密的逃跑计划,没想到,这公主和她的情郎策划的……竟如此天真无知。 叶桢静静看着她,凉凉道:“公主殿下,按这计划你要是真能成功逃走。那明天我都能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嘉平公主只觉如遭雷击,随即涨红了脸反驳道:“你胡说!温郎谋划了许久,他说定会万无一失的!” “万无一失?” 叶桢简直要被气笑了,指着她手中的图纸道:“其一,他虽然买通了这几个侍卫,但他并不知道,楚军每日都会换班值守。你的温郎如何确定,这几个人在四月廿五的晚上还会安排到这几处守夜?” “其二,即便他们真的在此守夜,你如何断定,使臣发现你逃走以后,这几个人不会出卖你们?不会透露你们的去向?这种仆役,二十军棍下去就什么都招了!” “其三,你的温郎难道没有查过,因先前的战事,江州水路只允许白日通行,每日戌时大燕一律禁航。楚国官船周围还围了一圈大燕水军,且不说你的情郎能不能将船开到官船附近接应你,只要你前脚跳下去,后脚就会被燕军水师射成刺猬!” “还有这水流,前几日定梁暴雨,江面上涨,浬阳渡口下面又有暗礁。就算你们真能躲过燕楚两军的追捕,仅凭你那温郎驾着一叶扁舟就想冲出浬阳渡口?你当这定水是你的宫女呢还是侍卫呢?指哪儿往哪儿?” 她条分缕析,字字如刀,将少女心中的美好幻梦一寸寸拆解得支离破碎。 嘉平公主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一想到这计划漏洞百出,多半不会成功,最后竟“啪嗒”一声,豆大的泪珠如串珠般滚落在图纸上。 美人哭起来也还是美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罢了…… 叶桢冷硬的态度软了下来,颇感无奈地安慰道:“其实……你们这计划虽有不少漏洞,可稍加完善,还是可行的。” “真的么?”嘉平听到这话,泪眼汪汪地看向她。 “谁?房中何事喧哗?” 嘉平方才没注意,一时声音大了些,房外巡逻的守卫立刻察觉房内动静,“砰砰砰”地敲起了门。 叶桢眸光一 凛,迅速将地上昏迷的两个侍女拖到屏风后的阴影中藏起来,随后低声对嘉平道:“你去处理!否则我帮不了你。”话音未落,她已滚到床榻下躲起来。 嘉平慌了一下,但应对楚军她还是颇有底气,抹了脸上的泪,强作镇定地上前打开门: “吵什么?这门都要被你们敲烂了!本宫这几日本就睡得不好,你们一个个还大惊小怪的,烦死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侍卫们已多日不见嘉平公主露面,乍然看到她竟自己来开门,个个都吓得跪倒在地,齐声惊呼:“属下该死!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嘉平气哼哼地瞪了众人一眼,继续发威:“都给我滚远些!谁再来吵本宫休息,我让何将军把你们舌头都给割了,手都砍了扔到江里喂鱼!” 说罢,“嘭”一声,她再次关上门。 待房外的守卫果然都退得更远了些,嘉平才凑到床榻下小声唤道:“女侠!没事了!你出来吧!” 然而床榻下毫无动静。 “我在这儿。” 声音蓦然出现,嘉平猛地扭头,只见叶桢双手抱臂,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 她脸上戴了个铁面具,乍然出现,一眼看去仿佛鬼魅一般。 “啊!!”嘉平被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往后一倒跌坐在地。 她捂着心口喘气道:“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神出鬼没地,真是吓死我了!” 叶桢忍不住一笑,这公主方才还威风八面地喝退众人,这会儿关上门,竟又变回了一副弱不经风的胆怯模样。 “女侠!” 嘉平爬起身来,扯着她的衣袖哀求道:“你帮帮我好不好!只要你肯助我逃出此地,让我和温郎远走高飞,我保证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叶桢不为所动,冷冷道:“公主殿下都身不由己了,还能给我什么?” 嘉平眸光一转,道:“我的身份啊!你不是想要进大燕皇宫么?只要你肯帮我,从今天起,你就是嘉平公主萧子薰。” 叶桢微微一愣,这小公主虽然天真,倒也还算聪慧,的确说出了她眼下最需要的。 不过,她的目的只是为了混进大燕皇宫接近燕其琛,并非要将别人取而代之。 况且…… 叶桢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公主,此事非同小可。你得想清楚,若是败露,将是两个国家的争端……” “别说了!!” 嘉平突然厉声打断叶桢的话,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我不想再听什么两国和平、家国大义!从父皇下旨那日起,满朝文武都在跟我讲这些东西。可难道我嫁过去,燕楚两国就能从此刀枪入库、永享太平了么? “况且父皇要我嫁到燕国,根本不是为了求和,而是为了顺便带人去燕国救谢思玄回国。我只不过是个幌子!可一旦我嫁给大燕,从此我就是燕国的人。他们兵强马壮的,两国迟早会再开战。你信不信,到时候,最先被牺牲的,也一定是我!” “凭什么?这江山是他们男人要打要拼的,为何要让我一个女人来赔上终生幸福?若真是楚国战败,都城被破,我身为帝女,殉国绝无二话。可如今算什么?把我当物件一样随意买卖作贱。两国真要讲和,就该拿真金白银、城池土地去谈,拿一个女人去换,算什么英雄!” 她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堆,气都没喘几下。显然这些话已经憋在她心里太久,此刻终于有个人能听一听,便竹筒倒豆子似地一口气说了出来。 叶桢一怔,她原以为这公主娇生惯养,想逃也只是为了与情郎远走高飞。没想到她对两国局势,竟看得如此清醒透彻。 但叶桢也并不完全认同嘉平的话:“公主殿下可否想过,你生来锦衣玉食,享受的一切都是万千黎民百姓辛劳一生奉献给你的。不错,燕楚两国迟早要有一战,但若能晚个一年,一个月,哪怕只是一天,也能让一些原本会死的人活下来……” “可最终不也还是要死人么?” 嘉平强辩道:“早死一个月和晚死一个月,在阎王爷那儿有什么区别?该死的人逃不掉,不该死的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总有人来救。人各有命,我连我自己的命都无法左右,哪儿还顾得上旁人?” “早死晚死,在阎王爷那儿有什么区别……” 叶桢一时怔忪,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蓦地想起去年,她离开山庄那一日,临走时父亲说:“桢儿,等你回来,山庄里的许多事爹都会慢慢告诉你……” 可谁又能想到,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等她再见到父亲时,他拼尽全力也只给她留下四个字。 那四个字,从此将她平生最欢喜的一场相遇,变成了此生最荒唐的劫数。 不……不一样的…… 叶桢轻轻摇头,低声道:“对于有的人来说,哪怕只是多活一个月,或者一天,也能让人,免去太多遗憾和痛苦。” 嘉平一脸懵懂地看着她,并不懂叶桢这话究竟何意,只觉她眼中满是哀恸之色。 但她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拽着叶桢的衣袖,哀求道:“女侠!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嫁去大燕。你就帮帮我,放我一条生路吧!” 她泪眼濛濛,眼看着就又要哭起来。 叶桢压下心头痛楚,再次看向嘉平公主。 “好。” 她的目光清明冷冽:“你把身份给我,我替你去和亲!” 13. 适彼乐土 走出嘉平公主的房间时,正值风起灯乱,茫茫夜雨宛若从天而降的无边帘幕悬垂于江面,骤雨的碎响交织着江潮翻涌的低鸣,不绝于耳。 叶桢一路上都眉头紧锁,心底的忧虑也如这浩渺江水一般,沉沉地翻涌不息。 方才她已经重新调整了嘉平的出逃计划,但定下的太急,仍有不少漏洞。 楚国这边的使臣倒是好糊弄,最难的是要瞒过程熙。一旦被此人察觉有异,他必定会追查到底。 霍谦还坐在房间的外室等她,见她进门后一直眉头紧锁,一片忧愁之色,忍不住悄声问道:“丫头,事情如何?” 听着外面值守的楚军脚步声渐渐走远,叶桢便卸了面具,小声将方才与嘉平定下的计划和盘托出。 霍谦听罢,摸了摸胡须,沉吟良久方道:“将她带出官船不难,老朽能担保不出差错。那姓温的小子,我也可以帮你联络。只是……” “丫头,你可要想清楚了,寻常百姓的婚嫁尚非儿戏,更何况两国结亲。此次燕楚两国并未谈及要将公主嫁给谁。当今圣上年仅四十七岁,尚可纳妃。若是他要将楚国公主收入后宫,你也愿意?” 叶桢微微低头,叹息道:“我怎会愿意?但这是眼下进入皇宫最好的办法。我的真实身份不能用。若真成了公主,倒是省事许多。眼下大燕西北烽烟未平,为了国家安定,圣上一定会与南楚暂且讲和。而嘉平公主的存在,就是燕楚秦晋之好的象征。至于霍翁所担心的……你放心,无论最后名义上嫁的是谁,只要我不愿侍寝,他便奈何不了我。” 霍谦仍旧担忧道:“后宫之地不同于江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圣上又喜怒无常,连曾经与他有着多年夫妻之情的皇后都敢直接废黜,你以为他还会顾忌区区一个战败之国的公主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叶桢沉思片刻,坚持道:“此事霍翁不必担心,我自有应对之策。” 见她一脸信心十足的样子,霍谦也只好作罢。 次日清晨,岑伦、何稷二人听说昨夜公主已醒过一次,且精神大好,皆是喜出望外。于是催促霍谦再煎一碗药送去。 叶桢端着药碗进入房间时,嘉平已经醒来,正与两个侍女说着什么,见她进了门,忙小声招呼:“正等你呢,快过来!” 随后她又吩咐道:“兰莘,兰芷,你们去外间里守着。” 叶桢走过去,将手中药碗递给嘉平,她接过后一饮而尽。这药昨晚叶桢已告诉过她,只是寻常的暖身药汤,也并不难喝。 此时距四月廿五尚有三天,依昨晚的计划,这几天时间里,叶桢必须熟悉嘉平公主有关的所有人、事,以及她的喜好,以备今后的不时之需。 于是接连两日,嘉平公主都以她的身体尚需霍谦师徒二人帮忙调理为由,又将两人留在了船上。 而霍谦则在这两日里,先后以侍卫抓错了药和医馆之中尚有要事处理为由,亲自回了定梁城内两次。 四月廿四,傍晚时分。 “霍翁那边已安排妥当,等到了戌时燕军换防,程熙也会离开驿馆,那时你便跟霍翁一起离开。” 嘉平公主此时已换上了叶桢的装扮,白皙的脸颊覆上大块狰狞的疤痕,但她一双眼睛仍明亮如星,满是即将挣脱牢笼的期待。 叶桢看着她这模样,心底的忧虑却更重了,神色肃然道:“公主殿下,你当真决定了么?你那情郎,我瞧着行事并不靠谱。我可以保你安然无恙地逃走。但你往后呢?如果温涣与照顾不了你,又或者是他抛弃了你,甚至出卖了你,你又当如何?如果这些你都没有想过退路,此时你若想反悔,尚且来得及。” 这个问题,这两日里叶桢已问过多次。 嘉平一如既往地神色笃定:“温郎与我青梅竹马,自小一块儿长大。他绝不会负我!这次为了不让我嫁去大燕,他甚至被他父亲打折了一条腿。还没完全养好就急着来江州这边找我,我相信他!” 叶桢却更为担忧:“他腿都折了,还怎么带你走?你们逃跑的时候他岂不是要拖累你?” “这……” 嘉平被她问住,想了想又辩解道:“他的伤已大好了。前几日来见我的时候,只是走路瘸了点,他说再养两天便无碍。可一旦过了定梁,我们没了人脉接应,就更难离开。” 罢了……叶桢长叹一声,心知她无论怎么说,这公主都能为她的情郎找到借口开脱。 方才嘉平的话也的确提醒了叶桢,过了定梁,再往北便要到达大燕西都洛京。届时改为走陆路,会有更多燕军护送,她想要再逃,的确难上加难。 视线垂落,叶桢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那块赤色纹龙玉佩,眼中犹疑不决。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护身符,如今当真要转送给他人么? 可这块玉佩,燕其琛曾见过,更有一块与之一模一样的玉佩。她若带在身上,进宫以后必定会被燕其琛察觉她是谁。 况且,她尚有武艺可以防身,而嘉平一个弱女子…… 犹豫半晌,叶桢终究还是将玉佩递到了嘉平手里:“这是我的护身符,今日便赠予你。愿它能保佑你一路平安顺遂。若有朝一日,你真到了走投无路之际,便拿着它去找当地的官员,就说你是当今大燕太子的人,请他们派人将你送到邺京,届时太子殿下必有重赏。明白了吗?” 她虽然恨极了燕其琛,但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嘉平真有一日在大燕走投无路,打着太子名号,多少能有一线生机。 嘉平一怔,惊愕地望着手中成色极好的玉佩:“既是大燕太子的信物,怎么会在你手里?你究竟是谁?” 叶桢道:“我是谁,殿下不知道最好。这玉佩若非万不得已之时,你都不要拿出来。更不能告诉你那情郎。你信得过他是一回事,但这世间人心如何是另一回事。天底下薄情寡幸的男人随处可见,你总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嘉平捧着那块玉佩,感动得热泪盈眶:“女侠,不瞒你说,除了父皇和母妃,我平生从没有谢过什么人。但你这份恩情,薰儿真是不知该如何答谢才是!” 叶桢微微扬唇,笑意清浅:“你只要守口如瓶,不揭穿我,便是对我最大的答谢了。” 她继续帮嘉平整理衣衫,叮嘱道:“离开了这艘船,从此嘉平公主四个字便再与你无关,萧子薰这个名字你离开定梁以后,也不能再用。我先前用的是阿洛的名字,为避免程熙起疑,今后你就跟阿洛一样,姓苏吧,至于名字……” 她偏过头,目光看向窗外,定梁城上空已云销雨霁,只见夕阳残照,余霞成绮,澄江如练。 叶桢略一沉吟,轻声道:“就叫晚晴,如何?” “苏……晚晴?”嘉平喃喃念着这三个字,虽然陌生,却意外地令人心安。 叶桢点点头,眸光中多了几分温和:“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1)。皇室的富贵娇养既是尊荣也是枷锁,但愿你在这一场风雨劫难过后,以平民之身,携手所爱,往后余生皆是万里晴空。” 嘉平听罢,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像是从此把握住了人生的全部底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叶桢心中颇感欣慰,目光落在她的腰间,又问:“还有你腰间的软剑,褡裢里的迷药包。你都记得怎么用了么?” 嘉平点点头:“记得,只是这软剑太软,我……我用得还不熟练,力道也不够。” 叶桢神色一肃,抓着她的手覆上她腰间扣带,一边带动她的手缓缓抽出软剑,一边道: “你没有内力,千万不要把它当寻常刀剑去劈砍,那只会激怒对方。你是一个弱女子,大可先摆出弱女子的姿态,示弱求饶。接着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猛地拔剑。不要往前刺,就借着软剑出鞘那一瞬间的弹力和韧劲,身体往前掩护,接着以身体的力量带动剑势,手腕顺势向外翻转,自下而上,狠狠抹过他的咽喉!” “唰”一声,叶桢彻底抽出软剑,比划了一个极其利落狠辣的动作,那软剑在眨眼间便横在了嘉平颈部,吓得她瞬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叶桢低声继续道:“不需要 你力气有多大,这软剑锋利无比,会替你割开对方的皮肉。一击得手,你就头也不回地跑,听明白了吗?” 嘉平连连点头,待叶桢将软剑重新穿回她的腰带之中,才大松一口气。 随后,侍女兰莘绕过屏风,匆匆赶来:“殿下,岑大人说,霍大夫今日便要离开官船,他的徒弟苏洛姑娘也必须走了。” 两个侍女皆是嘉平公主心腹,也早已知晓她要逃走一事。 叶桢上前,替嘉平将银铁面具戴好,而她自己早已换上了公主的衣裙。兰莘心领神会,默默地领着嘉平走出去。 门扉轻启,叶桢伫立在屏风旁,一直目送着乔装打扮后的嘉平公主出了门。 一切十分顺利,直到夜里子时,除了江水拍击之声,叶桢并未听闻外面有任何动静。 第二日清早,叶桢命兰莘去给岑伦、何霁二人传话,称公主病体已愈,和亲乃是大事,不宜在定梁久留,即刻启程北上。 岑伦得知后,惊喜之余又生出了几分疑心。 嘉平公主先前与温丞相之子温涣与要在四月廿五这一晚逃走的计划,他早已知晓。那几日公主装病,他也私下劝说了好几次,可嘉平公主当时以死相逼,他只能暂行缓兵之计,以公主生病为由,在定梁留了几日。 此刻听说公主主动要求北上,他不敢大意,借着请安问候的由头,亲自领着人来到了公主的房间。 “微臣岑伦,叩问公主殿下金安!听闻殿下玉体已有所好转,愿即刻启程,臣等不胜欢喜。只是……今日四月廿五,微臣斗胆,敢问殿下心中是否尚有……” “行了!” 岑伦的话未完,屏风后突然传出一声娇斥,夹杂着茶盏砰然摔碎在地的声音。 叶桢坐在屏风后,刻意捏着嗓子,将嘉平那股子心不甘情不愿的骄纵气势模仿得十成十: “岑大人这几日派人在外头严防死守,不就是怕本宫跑了么?如今本宫认了命,如了你们的愿,你还要聒噪到几时?还不快去下令开船!” 岑伦听着这熟悉的、带着几分怨气的训斥,望着屏风上隐隐透出的窈窕身影,心底最后一丝疑虑终于烟消云散。 他摸了摸下巴,暗自得意。看来,他的计划颇有成效。 前几日,岑伦早已命下属监视着温涣与在定梁这几日的动作,并给温丞相传信,告知了他温涣与的行踪。温相虽对这个庶子不甚在意,但也绝对不会放任他拐走嘉平公主,必然会命人直接断了温涣与在定梁一带的人脉支持。 昨日探子回报,这位离了家族支持还跛着腿的贵公子,独木难支,竟几日都没出过客栈的门。 都是富庶人家养出来的年轻人,私奔不过是一时头脑发热,等身上真没了钱财,肯定也只能灰溜溜地夹起尾巴做人。 想来,嘉平公主也必是因此彻底死心了。 岑伦唯恐夜长梦多,生怕公主一会儿又念起旧情反悔,当即命人启程北上。 四月廿五,辰时三刻,楚国官船破开江雾,再次起航。 叶桢坐在窗边,遥望着远处定梁城内那片依稀可见的行宫飞檐。 雕栏玉砌的宫殿历经多年风雨仍巍峨屹立,甍宇参差错落间,似乎还暗藏着昔年岁月的恩怨风云。 大燕娶他国公主以结亲讲和,并非首例。 当今永宁帝,在建皇元年攻占邺京之后,本欲挥师南下攻打淮国。彼时的淮国国君便是将自己的姐姐沁安公主嫁给永宁帝为皇后,随后俯首称臣,避免了一场生灵涂炭的大战。 至今江州的坊市之间,仍有人对淮国国君的仁明大义感恩戴德。然而对于嫁给永宁帝的沁安公主宋雎云,人们谈起她时,关注的却不是她为了国家安宁而付出的一生幸福。 人人所谈论的,都只是她陷害妃嫔、谋害皇嗣,枉顾了十几年的帝后情深,最后只得到一纸冰冷的废后诏书。 朱甍碧瓦在视线里慢慢远去,叶桢心下暗叹,似乎古往今来的王朝更迭、权力博弈,总习惯了用女子的血泪做铺垫,再用女子的骂名来收场。 14. 昊天罔极 随着官船渐行渐远,旧日的宫殿在视野中也渐渐模糊,叶桢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了床榻角落处藏着的一个灰布包袱上。 那是霍谦借着重新抓药的机会,从医馆中帮她带上船的。 叶桢疾步走过去,将包袱提到榻上打开。里面除了几样随身之物和一柄新制的软剑,还有一个锁扣已毁的金匣。 看到金匣,叶桢呼吸一凝。那夜天玑山庄血流成河,她与几个黑衣人缠斗之际,从不离身的承影剑也不慎被打落。 哥哥叶松拾起承影一面替她挡住杀阵,一面命她往山庄密道带着阿洛先逃。 等她在定水山下一个村子里安顿好重伤的阿洛,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再折返回天玑山庄时,那里已成焦土一片。 父亲房中的几件旧物被烧得残破不堪,被她先前拿去立了衣冠冢,而这只锁扣尽毁的金匣,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匣中是一本泛黄的画册,叶桢本打算给父亲立冢时,将其一同焚化。但在看清画中人后,她想了许久,终究还是决定留下。 画册上厚厚数十页,画的皆是同一名女子的一颦一笑。 这女子,自然是燕其琛的生母——大燕的孝烈皇后。 父亲与孝烈皇后之间究竟有何渊源,叶桢并不清楚。 燕其琛自半年前见到那幅从兵书中掉落的画像以后,也再没有对叶桢提起过他的生母。 但从叶风对这画册的珍视来看,叶桢断定,纵然父亲与孝烈皇后之间是清白的,但只要有一丝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的痕迹,燕其琛的太子之位便很有可能不保。 毕竟,孝烈皇后虽已故去多年,却是永宁帝一生最为珍重之人,六年前宁妃被追封为后,燕其琛也因此成为嫡长子,得以入主东宫。 将手中画册放下,叶桢余光一瞥,包袱里似乎还有一物闪闪发光。 她伸手一扒,顿时怔住。 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从一个盒子里滚了出来,光华流转,在这略显昏暗的房间里,宛如一轮坠落的明月。 这是燕其琛送给她的。 去年冬初,叶桢跟随军中长史一同作为使节前往楚军军营给谢思玄送礼,以离间楚国君臣时,那份送给谢思玄的大礼中,就有两颗熠熠生辉的夜明珠。 那明珠莹洁如玉,光芒四射,在夜里恍若明月一般。叶桢见了十分喜欢,当时随口感慨了一句:“这等好东西送给谢思玄,真是便宜他了!” 没想到她一句无心之言,燕其琛却放在了心上。 后来,腊月廿八那一日,蓬城大雪纷飞,厚厚的云层透不出一丝月光。他却神神秘秘地拉着她,灭了营帐内所有的烛火,声称要与她月下畅饮,把酒言欢。 正当她疑惑这无月无灯的雪夜如何畅饮言欢时,燕其琛却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托出了一颗极大的夜明珠,轻轻放置在案几中央。 霎时,莹洁温润的光华倾泻而出,照得满帐亮如白昼。 这颗夜明珠,竟比送给谢思玄的那两颗还要大上许多,也不知他暗中费了多少心思才寻来。 帐外大雪如席,寒风朔朔。 帐内珠光皎洁,明明如月。 隔着那层温柔的光晕,叶桢抬眼看向燕其琛,他的眉眼本生得凌厉,偏偏性子却温润如玉。 此时他眼中含着清浅笑意,目光深邃柔和,仿佛帐外的漫天风雪、铁马冰河都被他悉数挡下,眸光中盈盈闪烁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满满的她。 明明案几上的清酒尚未入喉,她却已在这皎皎明珠的光华之中,在他深不见底的温柔眼波里,生出了几分微醺的醉意。 “阿桢,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新年贺礼。”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和着帐外簌簌的落雪声,又轻声道:“还记得我先前赠你的‘明珠’一字么?” “自然记得。” 她借着眼前熠熠生辉的明珠光芒,笑盈盈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大多国良材,譬海出明珠’嘛!殿下当时夸我是能堪大任的国之栋梁!这话我可是一直记着呢!” 燕其琛笑意更浓,他一手托起那颗夜明珠,越过案几,郑重地放入她的掌心。 “你在我心中,亦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明珠。” 他深深地望着她,连指尖相触时都透着珍重:“这等好东西只有在你手里,才不算明珠暗投。” 握着手中的夜明珠,叶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从他手心里接过时,上面残留的体温。 曾经那份因他将自己随口一说的话奉若珍宝的感动,曾经因被他引为知己、视为良材的欢喜。如今隔着天玑山庄的满地尸骨,再次回想,只觉满心荒凉。 那残留在夜明珠上的温度,此刻只比江面上的冷风还要令人生寒。 叶桢猛地站起,大步走到窗边,手腕一扬,只想将这见证了自己一腔痴傻的珠子,连同那些虚情假意,一并扔得越远越好! 可手臂悬在半空,怎么也掷不出去。 江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卷进来,吹得她衣袖飘飞,叶桢垂眸望了一眼下方。 这官船极大,她扔下去多半也只能落在甲板上。砸到人还是其次,若是弄出动静,惹来程熙等人对她的怀疑,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罢了。 等到了洛京,再寻个合适的地方把这东西扔了也不迟。 叶桢回到床边,将手中的明珠随意往榻上一丢,珠子恰恰滚到了方才她摊开的那本画册上。 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莹亮的光芒照耀下,画纸的一角,隐约透出几个字迹。 叶桢一愣,立即俯身拿起画册,上面明明只有白纸黑墨,并无一字。 她又拿起那颗夜明珠凑近了瞧,只见明光映照之下,画像的空白之处,竟不可思议地浮现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行书小字。 那字迹的笔锋苍劲有力,叶桢再熟悉不过——正是父亲叶风的亲笔! 叶桢猛地睁大眼,急忙将画册放在案桌上,从头开始翻起。那画册的每一页,但凡空白之处,竟都写满了字。 她停在其中某一页上,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永宁八年六月初七,右相崔元安收怀州刺史梁义谡书画一卷,琴谱一册,黄金一箱……七月初一,元安命其妻前往招提寺,卜算其女与义谡之子生辰八字……” “永宁八年八月廿六,定威将军赵执锐私贩军马五千匹,刑部侍郎章祜从中牵线分利;继以残次马匹补入安州轻骑军籍。” “永宁九年九月初三,冀州大旱。吏部尚书王昉之子王叔嗣趁乱侵占民田两万亩,隐匿流民数千为私奴。冀州饿殍遍野,然刺史受王氏指使,上报朝廷‘岁稔年丰’……” 叶桢越看越震惊,忍不住翻到最后一页:“永宁十九年八月二十,太子其琛抵江州定水郡,途中遇刺,已获救。永宁十九年十月三十,青州刺史赵秉华得礼部密信,信函未得见,已被其焚毁。十一月初九,赵秉华纳姬妾一名……” 画册上的最后一条,则是关于今年的燕楚之战:“永宁二十年二月十九,慕容潇所部攻占寿阳,擒楚军主帅谢思玄,已命其部下周乾押送京师。三月初五,太子任命高奇为寿阳守将……” 叶桢整个人颓然跌坐在地,这整整一本画册,所有的空白之处上记载的,竟然都是大燕各地官员的种种秘闻。 这……竟都是父亲这些年查探后记下来的么? 父亲所效忠 的人……究竟是谁? 太子?不可能,如果是太子,那一日父亲初次见到燕其琛,绝不会那般震惊。且画册上,分明也有对太子行踪的监视。 如果不是太子,那还会是谁? 魏王?永宁帝?还是朝中哪一位位高权重的大臣? 她首先排除魏王,此人与太子势如水火,若父亲效命于魏王,当时绝不会救燕其琛。 那么,难道是当今天子,永宁帝? 叶桢忽然想起,去年她离开山庄前,父亲特意告知了她天玑山庄在邺京和皇宫中的接头暗语。那时她只当是天玑山庄经营多年的暗线,并未细想。 可如今再想,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江湖山庄,为何要在大燕皇宫深处也留有接应之人? 她记得,燕其琛曾跟她说过,永宁帝手中握有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卫组织——阎罗卫,专司刺探情报,监察百官。 若天玑山庄同样听命于天子,为何要另外培植一股远在江州、游离于朝廷之外的江湖势力? 那除了大燕皇室之人,还会有谁? 叶桢不禁想起,从前帮父亲整理桌案时,曾多次见过一名孟姓之人寄来的信,只是她向来听话懂事,未得父亲允许,绝不会偷看信件。 孟姓……当今朝中权势最盛者之一,正是左相孟月溪。 她忍不住继续翻阅画册,企图找出种种有关孟相的记录,但画册内容太多,她便是看到天亮也看不完。 电光火石间,叶桢猛然间想到什么,蓦地合上画册。 她终于明白,天玑山庄为何会被灭。 或许根本不是因为父亲可能与孝烈皇后之间有染,而是因为……天玑山庄掌握了太多人的秘密。 画册上的内容,随意一条拎出来,都是官员的把柄。有了这些,还怕对付不了朝中的官员吗? 可同样的,谁若是察觉朝中多数官员的秘密都被人窥探记录,要么除之而后快;要么便是将这股力量据为己有。 先前她一直凭借着那支只有太子亲卫才会用的羽箭,还有父亲的临终遗言,便将矛头指向了燕其琛。 可如今明白这本画册暗藏的秘密,她脑海里却生出另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是别人为了抢夺这本秘册,灭了山庄,再刻意嫁祸给他呢? 这念头甫一生出,叶桢又兀自摇头苦笑起来。 他是高高在上的大燕储君,他曾亲身住过山庄,又与父亲打过交道,还深知父亲与他生母之间的秘密。 他有掩盖他身世真相的动机,有行凶的独门羽箭,他同样有可能为了抢夺这本记录了百官行迹的秘册而对父亲出手。 真是可笑!明明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他,她竟然还隐隐希望着,他可能是冤枉的。 “桢儿,你还小,很多事,不是爹爹不愿告诉你,只是不希望你卷进不该有的风波……”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曾经,她只觉得父亲固执,总是小看她的本事,不肯将山庄的重任交托于自己。 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这么多年,他不告诉她一切,真的是为了保护她。 “爹……” 叶桢缓缓收拢双臂,将那本画册紧紧贴在心口,像是要护住父亲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痕迹。 那双写下这满纸腥风血雨的手,曾在她生病之时亲手喂过她汤药,曾在寒冷的雪天为她系过披风,曾无数次怜爱地抚摸过她的发顶。 可如今,却连一丝骨灰都没能留下。 “公主!” 侍女兰莘的一声疾呼将叶桢从悲痛中唤醒,她急忙将手里的画册与那颗夜明珠塞入包袱,端坐在榻上,声音恢复平静冷冽: “何事?” 15. 谁谓河广 兰莘站在屏风外,不敢往前,怯怯地答:“岑大人与何将军往这边来了。看样子他们有急事,很有可能要进来,还请公主千万小心。” “我知道了。” 叶桢整理了一下衣襟:“不必担心,我自会应对。你和兰芷一会儿让他们进来即可。” “是!” 兰莘刚退出内室没多久,岑伦与何霁二人果然就敲响了门。 “殿下!微臣与何将军求见公主殿下!” 兰莘、兰芷按叶桢的吩咐,开门后引着两人进门。 隔着屏风,二人行礼过后,岑伦看了两个侍女一眼,示意她们退下,兰莘、兰芷正犹豫着,叶桢道:“你们两个先去外面守着,岑大人定是与本宫有要事相商。” 两个侍女施了一礼默默退下。 岑伦只觉奇怪,公主殿下何时变得如此敏锐了? 但没等他想明白,就见一个身着明黄襦裙的窈窕身影从屏风后起身走了过来。 待看清她面容,岑伦、何霁皆是大惊失色。 “你是何人?!竟敢冒充公主?”岑伦瞪大了眼,厉声呵斥。 可下一刻,他便再也不敢出声,那抹明黄身影骤然袭来,裹挟着凌厉的杀气,仅仅一眨眼的瞬间,岑伦肩上一麻,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如同银蛇吐信般,紧紧地贴上他颈侧。 岑伦只是一个文官,毫无防备,感受到那剑刃轻擦过肌肤时带来的一丝痛感,深知这不是做梦,一时惊惧得说话都打颤:“你……你……你究竟何人?意欲何为?” 对面的何霁是个武将,在看清岑伦被挟迫的瞬间已拔出腰间佩刀,直指叶桢,凛然喝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挟持我楚国朝廷命官!劝你快快放开岑大人,否则定让你不得好死!” 叶桢冷笑,她早知岑伦是个文官不足为惧,但何霁是个武将,必定在发觉她不是嘉平公主的那一刻,立刻动武。她只有先下手为强,挟持了岑伦,才能跟他们二人好好谈判。 “二位大人息怒!” 叶桢握剑的手依旧稳如泰山,朗声道:“在下乃一江湖人士,与大燕皇室之人有着血海深仇。听说楚国战败送公主前往邺京议和,便想搭个便船。至于……” 她眸光微转,面容带笑,说出的话却令岑伦与何霁二人齐齐变色: “你们那位公主殿下,实在太过聒噪,昨夜就被我一击毙命,扔到江里喂鱼去了。” “你说什么?!” 何霁目眦欲裂,已顾不上礼法规矩,提刀冲入内室,心急如焚地在内室里里外外地找了个遍,却丝毫未见嘉平公主的身影。 “来人——” 何霁握紧了手中刀柄,立刻就要喊人。 “将军不可声张!” 岑伦急忙大呼,顶着颈间的剑刃制止他:“将军,事关重大,暂且保密要紧,且先问问这女子究竟要做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公主早有私逃之意,眼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女子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一时无从查证。 但无论是逃走还是被杀,对岑伦而言结果都一样。一旦公主失踪的消息泄露出去,整条船上的人都承担不起后果。 他往后斜斜瞄了一眼叶桢,颤声道:“这位姑娘,你想搭个便船,跟本官直说就是,为何对我们公主下手?” 叶桢仍旧面容带笑:“晚了!公主已经不幸殒命。倒不如,你们就认我为嘉平公主,将我送往大燕。如此一来,岂不两全其美?” 岑伦与何霁一听,比方才更为震惊,彼此对视一眼,一时都不知如何回答。 “将军!发生了何事?” 外面的守卫听到方才何霁的呼喊,已齐齐奔到了门口,步伐匆忙之声,震得房间的地板都在颤动。 叶桢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何霁,只等着他处理。 岑伦则对着何霁连连摇头,示意他先让人退下。 何霁狠一咬牙,大步踱出内室,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将守卫打发走了。 岑伦仍旧被叶桢挟持着,但脑子早已冷静了下来,开始与叶桢周旋: “姑娘愿意扮成公主,为我大楚和亲,本官求之不得。但姑娘如此架势,是否也让我等并不放心你的真实目的?万一你是大燕皇帝派来刺探情报,只等着把杀害公主的罪名推到我们使臣身上,我们又当如何?” 叶桢微微一笑,却并没有松开手上剑柄。 “我挟持大人,只是怕何将军与我动武。到时候惊动了燕军,更不好收场。岑大人是明事理的人,我自然信得过。至于我的话么,你们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放肆!” 何霁已回到房内,听到叶桢这话,勃然大怒:“区区女子,竟然大言不惭。岑大人,别跟她废话,我这就一刀结果了她!” “将军不可!” 岑伦惊得一头冷汗,抬手挡在叶桢身前。心中暗自懊悔,他怎么挑了这么个急躁的武将一同跟来。 “将军,这姑娘的话虽不好听。却是实话,我们如今除了相信她,把她当成嘉平公主送去大燕,已别无选择。” 叶桢笑道:“还是岑大人更识大体。” “可是……”何霁仍不愿意,岑伦知道他担心什么,打断他的话:“何将军不必担心。” 他抬眼看向叶桢,继续道:“姑娘若想我们配合,让你进入燕国皇宫。本官可以答应,但是,本官也有个条件。” “大人请讲。”见岑伦转了态度,叶桢也对他礼貌起来。 岑伦道:“实不相瞒,我们此去大燕,除了送亲求和,还要想办法救出先前被俘的谢元帅。姑娘若是愿意配合我们,本官便从此刻称姑娘一声公主殿下。但姑娘若是不配合,我们也只有玉石俱焚了。” 他毕竟混迹官场多年,多少能看出,这女子行事果决狠厉,绝非常人。而她孤身一人潜入官船,若真是燕国细作,绝不会主动暴露行踪。所以,岑伦觉得,她说与大燕皇室有仇,或许是真的。 “你们要救谢思玄?” 叶桢似是有些不信,沉思片刻后问:“先前打仗,楚帝不是不信他么?为何这时又要大费周章去救他?甚至还不惜牺牲自己最心爱的女儿?” 岑伦叹息一声,据实以告:“先前是陛下自以为燕军不足为惧,纵然谢思玄败退,也可凭着长江天险高枕无忧。哪儿想到燕军竟直接打到寿阳去了!眼下我楚国的武将,几无一人能担大任。陛下怎能不急着把谢元帅给救回去?至于嘉平公主,陛下对外宣称的都是公主自请和亲,为两国缔结友好献身。” 叶桢即刻明白过来,之前楚帝许诺会将公主下嫁给谢思玄为妻,虽然只是口头上答应,但据说当时出征在即,满朝文武皆是见证。 而谢思玄兵败被俘,楚帝自然担心他会转而为燕国效力,不再回楚国。便将谢思玄曾倾心的嘉平公主也送到大燕,还假称是嘉平自愿和亲,好让他明白: 你看,因为你的失败,我最心爱的女儿都为了救你不得不牺牲自己。你若真是对她一片痴心,应该知道怎么做。 此举自然是为了让谢思玄对公主心生愧疚,憎恨大燕,不愿为大燕效力。 想明白这里头的玄机,叶桢不由得心中暗叹,真是造化弄人。 当初她为了帮燕其琛赢得那一战,亲自冒险抓了谢思玄;如今,她却因为要向燕其琛复仇,不得不再去救谢思玄。 这算什么?天道轮回的报 应么? 她收回思绪,眼神坚定地道:“我答应,只要你们从此视我为嘉平公主,送我到邺京皇宫,我会配合你们救出谢思玄。” “大人!” 叶桢话音刚落,只听外面的守卫传来一声高呼:“岑大人,燕国的那个中郎将带人过来了!” 何霁快步走了出去,打开房门:“怎么回事?燕军来这里做什么?” 楼船的第四层是公主及其仆役的住所,而和亲公主未来不管是嫁给谁,终将会是大燕皇室之人,是以程熙及其手下将领,在未得天子允许之前,不能擅自迎见公主。 若非有要紧之事,程熙应当并不会带人来到这里。 叶桢放下手中软剑,对岑伦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岑大人,检验你我合作诚意的时候到了!” 岑伦心领神会,也快步走出内室,刚到门口,就见程熙领着一群黑衣甲胄的士兵涌上前来。 “见过二位大人!” 程熙对二人施了一礼,他在大燕是从四品武将,此刻又代表着大燕,待人接物必然要保持着一国之将该有的谦逊风度。 何霁望着他身后黑压压一群人,顿时拧眉,讥讽道:“此处是我楚国公主的闺房,程将军未经允许,私自带重兵陈列门前,怎么?莫非是听说我楚国公主美若天仙,忍不住想来一睹芳容?” 听了这话,程熙倒也不恼,仍旧面不改色,态度谦逊却不失强硬:“将军误会了!方才有人来报,听闻公主房中似有惊呼之声,末将职责所在,唯恐出现刺客伤了公主,破坏我大燕与南楚交好之意。这才冒昧赶了过来。” “刺客?”岑伦四下扫视一眼,“本官怎么没发现?” 他看向何霁:“何将军,你方才察觉有刺客么?” 何霁冷冷道:“不曾!” 岑伦上前,施了一礼,赔笑道:“程将军,恐怕是你的属下听错了吧!我与何将军都不曾看到什么刺客,公主也好好的在房间里歇着呢!” 程熙狐疑地看他一眼,心念一转,又道:“既无刺客,岑大人与何将军虽是护送公主的使臣,但也毕竟都是外男。为何会一直在公主闺房?” 下属给他报信时,只说听到房中有人喊了“来人”二字,似是出了什么事,他第一反应是以为楚国使团中有人要对公主行不轨之事,这才顾不上规矩便直冲此处而来。 岑伦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公主这几日病体初愈,离家愈远,思乡之情愈浓。公主是本官看着长大的孩子,抛去君臣之别,只论私交,公主还应唤本官一声舅父呢!这孩子是太想家了,才把本官和何将军叫来跟她叙叙旧。况且,本官与兆明也都只是隔着屏风在外间与公主说话,谁敢真的进到内室?” 程熙微微皱眉,心下暗忖,等到了邺京,鸿胪寺还会核验南楚国书、公主谱牒、画像、印信及随嫁名籍,届时还会有宫中女官专门验明正身,方可进行下一步安排。谅这楚国使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做出什么过分出格的事情来。 思及此处,程熙往后退了半步,躬身一揖,歉然道:“如此说来,当是我的人误判了动静。打扰了二位大人和公主殿下,程熙在此赔罪!还望两位照顾好公主,若有需要,皆可命人来报。程熙定当效劳,告辞!” 他领着人转身而去。待人慢慢走远,岑伦与何霁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 两人平复了呼吸,快步回到房间,只见叶桢已从容收了软剑,坐在屏风前的案桌旁慢悠悠地品茶。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头,看着神情复杂的二人,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 “二位大人,木已成舟。从此以后,我们可真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16. 式微式微 永宁二十年五月,楚国使团的官船抵达洛京后,转走陆路,一路快马加鞭,终于赶在五月初五端午清晨,正式抵达大燕国都邺京。 连绵阴雨笼罩着邺京,城内车辚辚、马萧萧,不停碾踏过湿滑的青石长街。 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帘,隐约可见沿途街巷,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悬挂着艾草与菖蒲。在雨水的浸润下,空气里亦弥漫着一阵阵微苦的清香。 大燕与南楚在五十多年前同属于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大越王朝。 当年定都邺京的越朝开国帝王敬仰楚地屈原的凛凛风骨,因此对端午节十分重视。这风俗便在北地扎了根,纵然如今已改朝换代,百姓们也依照着旧日习俗过节。 往年,大燕会在端午这一日休沐,朝廷还会在泾水、渭水一带组织赛龙舟。但因今年战事频频,永宁帝不欲虚耗国力,便停了这类游玩之事。 当然,因西北之地烽烟再起,这天的休沐也取消了。 皇宫,紫宸殿。 潺潺细雨自檐角滴落,殿内并未生着驱寒的暖炉。偌大的殿宇空旷简素,除去两张阔大的御案、两侧卷帙浩繁的书架和角落里的一方软塌,竟再无任何奢华长物。 一殿静寂之中,唯有奏折纸页被翻动时偶尔发出的声响。 燕其琛一身玄色云纹织金蟒袍,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 撩袍、屈膝、跪地、俯身、叩首,动作如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漏。 “儿臣叩见父皇,谨诣父皇陛下朝拜。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御案后,永宁帝着一身深紫云纹朝服,显然是下朝后就直接来了紫宸殿,再没去过别处。 永宁帝手持朱笔在奏折上勾画,头也未抬,只淡淡抛出一句:“起来吧,朕好得很。” “儿臣叩谢父皇!” 燕其琛再次俯身叩首后才起身,视线又转向在一旁静静研墨的宁阳公主,又一次俯身行礼: “琛儿见过皇姐!” 宁阳公主燕玉瑶,乃是被废黜的宋皇后的长女,也是永宁帝登基立国后的第一个孩子,比燕其琛早三个月出生。 自宋皇后被废,满朝文武皆以为她会受皇后牵连而失宠,可永宁帝仍一直将她带在身边,连批阅奏折,与朝臣议事,也常常赐座伴驾。 “快起来!” 燕玉瑶停下手中墨锭,起身扶起燕其琛,温婉的眉眼里漾开一抹柔和的笑: “你班师回朝已有月余,但这段时间国事繁忙,你我都忙得脚不沾地。阿姐一直没得空好好看看你,我今日瞧着,你怎么清瘦了许多?” 听到姐姐关切的话语,燕其琛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笑道:“哪儿有?其实在江州,真正带兵打仗的时间也就一两个月。舅舅还说我去这半年,身子骨都结实了不少呢!” 燕玉瑶忍不住一笑,余光瞥见仍旧埋头批折子的永宁帝,嘴角的笑意又渐渐淡了下去。 自从母后仙逝,弟弟与父皇之间便好似隔了一层化不开的坚冰,明明曾是天底下最尊贵也最亲近的父子,如今却变得冷漠疏离。 她正想着要不要说点别的,却见永宁帝已伸手递过一本奏折来,但仍未抬头。 “太子,你先看看这个。” 燕其琛敛了笑,快步上前,倾身双手接过那奏折。是礼部递上来的请示,询问该如何接待楚国使节,尤其是如何安顿被送来和亲的嘉平公主。 使团到达邺京驿馆以后,鸿胪寺已派人查验回报,确认此女的确是萧艾的亲生女儿嘉平公主。 燕其琛看完,将奏折合拢:“萧艾肯将亲生女儿送来,可见是真的畏惧我大燕铁骑。不过,儿臣以为,萧艾此举,求和只是表象,只怕闻雷失箸,命人暗中营救谢思玄才是真。” 永宁帝终于搁下手中朱笔,抬头望了过来,深邃的眼眸难辨喜怒: “你能看到这一层,还不算太钝。谢思玄那边,你要再盯紧些,绝不能让他逃出邺京。当然,也不能让他死。若能将其收服,为我大燕所用,自然最好。” 燕其琛躬身回道:“儿臣会再加派人手。只是,谢思玄冥顽不灵,儿臣恩威并施去了几回,他笃定大燕暂且不会杀他,屡屡出言不逊,宁死不肯降燕。” “不降,那便杀了!” 永宁帝的语气极其平淡,仿佛只是拂去案头的一粒灰尘。但面色却变得愈发冰冷:“我大燕不养闲人。先关着他,待西北战局定下,他还是这般顽固不化,就送他上路吧!” 他眼中杀意如霜戈,凛凛逼人。燕其琛却在此时微微抬眸,沉声道:“父皇,儿臣倒是有个攻心的主意。” 永宁帝瞟他一眼:“讲!” 燕其琛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儿臣听闻,去年谢思玄领军出征前,萧艾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承诺若他凯旋,便将嘉平公主下嫁给他。如今谢思玄兵败被俘,萧艾在此前递来的国书中为保谢思玄一命,不仅愿意将寿阳等地拱手相让,还将嘉平公主也送来大燕和亲,此举就是要逼得谢思玄深恨大燕,彻底断了他效忠我朝的念头。” 他顿了顿,飞快地看了一眼永宁帝,低头继续道: “既然萧艾做得了初一,我们便做得了十五。若父皇下旨,将这位嘉平公主直接赐婚给谢思玄。让他二人在我大燕完婚。一来可彰显我大燕天恩浩荡;二来,心爱之人失而复得,这救命之恩与赐婚之德,或许便能攻破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断了他对楚国的尽忠之念。” 话音落下,殿内重归静寂。 檐下冷雨依旧潺潺下着,永宁帝并未说话,只是盯着眼前这个身形、相貌皆与自己极为神似的儿子,久久未发一言。 良久,他才随手拿起桌上又一本奏折,淡淡道:“不可。楚国公主是萧艾递交国书、表示议和的诚意。若将他转赐谢思玄,岂不成了替他楚国做嫁衣?再者……” 他目光微移,看向一旁静立的宁阳公主:“玉瑶,你把阎罗卫探得的消息告诉他。” “诺。” 燕玉瑶微微颔首,对略感诧异的弟弟柔声道: “阿琛,谢思玄对那嘉平公主并无男女之情,逢迎不过是为了取得萧艾的信任掌握兵权。此外,密报还称,嘉平公主心中也另有所属。若是将公主赐给谢思玄,不仅不能拉拢他,反倒浪费了这枚用来牵制楚国的棋子。” 燕其琛心头微凛,阎罗卫的眼线果然无孔不入,连这等楚国秘事都摸得一清二楚。 永宁帝深邃的目光再次压了过来:“既如此,太子说说,这嘉平公主究竟该如何安置。” 燕其琛呼吸微滞,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入宫前,担任宗正寺大宗正的裕王已隐晦地提点过他。永宁帝自二十五岁登基称帝,虽有后妃,却鲜少踏足后宫,以致如今膝下子嗣单薄。六年前彻查宁妃旧案之后,更将六宫妃子都一并遣散。 从永宁十四年废黜宋皇后至今,不仅中宫空悬,后宫竟除了西冷宫里的梅妃,再无一妃一嫔。 朝臣们屡屡上疏恳请天子开枝散叶,永宁帝皆置之不理。 如今这楚国公主送上门来,听说又生得花容月貌,满朝文武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朵娇花将会落在何处。 而裕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朵娇花,理应由燕其琛这个东宫太子出面,名正言顺地劝天子纳入后宫。 可这,偏偏是燕其琛最不愿、也最觉齿冷的话。 “想说什么便说!” 见他迟迟不语,永宁帝眉头重重一沉,语气陡然凌厉:“要是在战场上这般瞻前顾后,敌人的刀早架到你脖子上了!你去军中四年多,就学了这些吞吞吐吐的毛病?” 听到这劈头盖脸的训斥,燕玉瑶从容地放下手中狼毫,上前替永宁帝轻抚着后背,柔声解围:“父皇息怒。太医晨起来请脉时还千叮万嘱过,怒火伤身,您这几日切莫再动气了。” 她看了一眼燕其琛,语气温和却带着催促的意味: “阿琛在军中的长进,父皇心里明镜似的,前些日子不还夸他与楚国这仗打得漂亮么?阿琛,父皇问你话呢,心中有何谋划直说便是,不必忌讳。” 听罢,燕其琛深吸一口气,撩起厚厚的蟒袍下摆,双膝一弯,重重跪伏在冰凉的地板上,终于开口道: “公主是来和亲的,儿臣以为,大燕既然要与楚国讲和,可依其来意……” 他闭了闭眼,将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抵触尽数压下,声音暗哑,几乎是一字一顿道: “父皇……若是喜欢,可将嘉平公主……纳入后宫。” 最后四字说出,他只觉用尽了毕生力气。 六年前,因永宁帝执意废黜宋皇后,追封他的母妃为皇后,他还曾在这紫宸殿内跪地泣血,痛斥他的父皇负心薄情,根本配不上这世间最出色也最深爱他的两个女子。 那时的他便是死也不会相信,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跪在同一个地方,亲口违心地劝自己的父皇,去迎纳新人。 此时的永宁帝也并不相信儿子的话。他的目光落在燕其琛低垂的发冠上,语气冷然:“劝朕纳妃?只怕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吧。” 燕其琛仍低着头:“儿臣不敢欺君。” “欺君?” 永宁帝轻哼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嘲弄:“怎么?这时候你就不为你那受尽一生委屈的母后抱不平了?” 燕其琛沉默。 殿内一时死寂,连燕玉瑶都不敢再有所动作,只屏息静立。她的母后,那位被废除后位一年便仙逝的宋皇后,曾经是她们所有兄弟姐妹最敬爱的女子。 曾几何时,她也和燕其琛一样,艳羡于永宁帝与宋皇后的鹣鲽情深,乃至当时京中亦将帝后二人的和睦传为美谈。 然而谁能想到,被人称颂多年的帝后夫妻,终究还是兰因絮果。 永宁帝一直望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燕其琛,他虽然低垂着头,但那脊背跟当年跪在这里言之凿凿指责自己薄情寡义时一样挺得笔直。 殿外的雨似乎小了许多,檐下落雨如珠,一滴滴地打落在台阶上。 听着这雨声,永宁帝也不禁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这孩子刚出生后两月就失去了母亲。那段时间日夜啼哭不止,不管谁去哄、怎么哄都没用。 那一日,他大病初醒,见到在宫女怀里一直哭个不停的燕其琛,便抱到自己怀里轻声低哄,这孩子竟然就慢慢地止住了哭声。 最后燕其琛真就只有他抱着才安分,但凡换了旁人,抱不到一刻便要开始哭闹。 后来他政务繁忙,干脆抱着这孩子去上朝。 怀里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最爱抓着他冕冠上垂下的玉旒珠,咿 咿呀呀地往嘴里含。 那模样实在讨喜,连带着让他觉得底下站着的大臣都顺眼了许多。 再后来,燕其琛慢慢长大,开始会走路,会说话,不再那么黏他。他又急着一统天下,准备南下攻打巴蜀。出征前思虑再三,于是是决定把孩子交给那时还是皇后的宋雎云抚养。 等他凯旋回宫,燕其琛已经四岁,小小的人儿老远地望见他,竟不顾身边人的阻拦,一边脆生生地喊着“父皇”,一边跌跌撞撞向他奔来。 那一幕犹在眼前,令他至今难忘。 可如今,他跪在自己身前,却满心戒备,连抬头看自己一眼都不敢。 忽然间,永宁帝也忍不住在想,他与这个儿子,怎么就会生分成了这样? 见燕其琛一直不说话,永宁帝意外地没有再发难。 他收回目光,将手中的奏折翻过一页,忽然来了一句:“琛儿今年就要加冠了吧。” 燕其琛一怔,自从被立为太子,五年前他又与永宁帝大吵了一架,他的父皇就再也没有唤过他“琛儿”。 一时间,燕其琛竟有些拿不准,他的父皇到底是在跟他姐姐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于是他只好继续低头沉默。 燕玉瑶见气氛太过冷肃,主动温声接了话:“是啊,下个月廿九便是琛儿的生辰,礼部和宗正寺那边,已经在预备着筹办冠礼了呢。” “弱冠之年,也不小了。” 永宁帝的神色忽地和缓下来,眉眼间透出几分寻常父亲的慈和。 他看向一直低垂着视线的儿子,声音低沉却并不严厉,“你起来说话。” “谢父皇!” 燕其琛深吸一口气,依言起身。刚一抬头对上永宁帝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就听他问了一句: “这位楚国公主年纪与你相仿。朕想将她赐给你做侧妃,你意下如何?” 燕其琛猛地一惊,一时间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将楚国公主嫁给他? 可他是太子,刚刚平楚大胜,本就在军中威望大涨,此时若与那代表着楚国势力的和亲公主成婚,无异于东宫与楚国联姻…… 父皇尚在壮年,往后会不会因此而猜忌自己?会不会因此连累还在江州整顿边防的舅舅? 所以,这究竟是恩赏,还是父皇多疑的试探? 更何况…… 燕其琛脑海里浮现出叶桢浅笑盈盈,明艳动人的模样。 尽管林衡和程熙都来信禀报,已派人找了快一个月,也没能找到叶桢的任何踪迹。 他们都告诉他,她或许真的已经葬身火海。 可是燕其琛不信,她那样厉害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死? 纵然她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他亦不愿娶旁人。 想到叶桢,燕其琛心中蓦地一痛,再次俯身重重跪下,语声决绝: “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见他莫名其妙又跪,永宁帝眼底的那点慈和瞬间凝住,目光倏然一凛,怒道: “慌什么!朕只是随口问问你的意思,还没要下旨呢!这般模样,倒像是朕在逼着你赴死一般!” 一股无名之火直窜心头,永宁帝只觉恼怒又无力。 这个逆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就看不出,自己一直都有意在给他递台阶,想缓和这父子关系么? 还是说,他真打算就这么竖着一身硬刺,要跟自己的亲生父亲怄气一辈子? 一时间心烦气躁,永宁帝将脸别向一边,冲燕玉瑶不耐烦地招了下手:“让他起来说话。” 燕玉瑶暗暗心惊,连忙上前扶起燕其琛,压低声音柔声劝道:“阿琛,父皇是真心在为你打算,你有什么顾虑直说便是,不要再犯倔了。” 燕其琛略有所悟地点点头,他并非全然看不出永宁帝今日几次三番递来的台阶。 但永宁帝于他而言,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君父君父,先是君、后是父!这些年来,因父子之间横亘着太多旧事,他早已习惯先去揣度君王的用意,而不敢再简单理解成一个父亲单纯的示好。 更重要的是,每次只要想到溺水身亡的三弟、在冷宫中病逝的母后,他便觉得这个太子之位沾满了亲人的鲜血,令他不寒而栗,从心底里排斥。 然而这并非是他想摆脱就能摆脱得了的宿命。因为他不仅是大燕的长子,更是他父皇这一生最挚爱、最愧疚的女人所留下的唯一血脉。 所以当年他与永宁帝大吵一架后,便自请戍边,去了北境军营。 远离这无比压抑的邺京皇宫时,他心底甚至隐秘地期盼着,如果就此马革裹尸,再也回不来,倒还更好。 世人皆道忠孝难以两全。 可他是大燕的太子,若是战死沙场,为国尽忠,便也是为父尽孝了。 思及此处,燕其琛微微抬头,缓缓道:“今年南楚之患方平,西北戎狄一族又犯边境,百姓不得安宁。儿臣见父皇为此日夜操劳,实在于心不忍。待冠礼过后,儿臣想去西北领兵,继续为国效力,亦为父皇分忧。”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是以,在外患未平、天下未定之前,儿臣实在无心儿女私情。唯恐辜负了公主,也误了国事。” 殿内再次陷入更深的死寂,燕玉瑶望着弟弟,满是担忧之色。 17. 荏染柔木 果然,永宁帝听完燕其琛这番话,脸色愈发难看,目光沉沉地盯了他许久,才沉声开口道: “你以为西北戎狄,是楚国那群乌合之众?” 他亲手提起案上的紫砂壶,斟了一杯清茶润喉,接着斥道: “上次江州一战,你虽打得漂亮,但也是借了天时地利才重创楚国。西北大漠风沙漫天,戎狄骑兵来去无踪。你若去了,只怕连敌军主力的边都摸不到,还谈何为国效力?” 他重重搁下茶壶,壶底磕碰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犹如敲在人心。 “西北战事你无需操心,朕自会定夺。至于这楚国公主……” 永宁帝看向一旁的女儿:“玉瑶,既然太子眼界高,看不上这楚国公主。你一会儿去礼部传朕的口谕,让他们按纳妃的礼制来准备。日子也不必算了,就等五月十五接见使臣的宴会过后,直接将人接入后宫就是。” “诺。”燕玉瑶暗叹一声,轻声应下。 永宁帝又冲燕其琛厌烦地挥了挥手:“你退下,别杵在这儿碍朕的眼。” 燕其琛咬了咬牙,道:“谢父皇恩典,儿臣告退。” 行过大礼后他正准备退下,才走了两步,又被永宁帝叫住:“等等。” 燕其琛抬头,见他的父皇竟起身,朝他缓缓走来,手中拿着两本已批复的奏折亲自递了过来:“这个命人给你舅舅送去,让他尽快安顿好边防。下个月你的冠礼,他这个做舅舅的,总得回来一趟。” “至于这一封,你带着去见鸿胪寺卿李石英,让他安排一下,你提前去见一见楚国使臣。替朕先去探探他们的底,尤其是他们对谢思玄的态度,宴会之前务必探清楚了,再来回话。” “儿臣遵旨。”燕其琛双手接过奏折,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紫宸殿。 永宁帝一直望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才转身踱回案前,长叹一声: “当初朕答应他去军营,是想着他的确也该历练一番。谁想这孩子竟还去上瘾了,去年五月他刚从漠北回来,八月又请命去江州。今年三月刚回京到现在也没多久,他竟又想往西北跑。” 他似是觉得头疼,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满眼皆是无奈与郁结:“这皇宫,也是他的家,他就这么避之不及?” 燕玉瑶上前,一边将永宁帝方才喝空的茶盏添满,一边柔声宽慰: “儿臣倒是觉得,阿琛这是随了父皇。他自幼便喜好习武,弓马箭术都是父皇亲身所授,孟太傅他们给儿臣几个讲学时,常常谈起父皇当年征战四方的丰功伟绩。儿臣觉得,阿琛不是不念家,只是和父皇当年一样,更偏爱疆场的金戈铁马。何况他知道父皇一直有统一天下之志,他自然也想出一份力。” 永宁帝端起女儿刚添的茶,轻抿一口,面色稍霁:“你就会替他说话。” 轻轻搁下茶杯,他摇了摇头:“这孩子是朕抱在怀里一手带大的,他的性子朕了解。他就是还在因为宋雎云的事跟朕过不去!说到底,这性子哪点儿像朕,倒是跟他母亲当年一个样,倔到骨子里去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气恼控诉,但眉眼间却不自觉地漫开一抹温柔。 燕玉瑶微微垂眸,她知道,父皇只有在提起燕其琛的生母孝烈皇后时才会流露出这般神情。她识趣地没有接话,只绕到永宁帝背后,习惯性地帮他轻捶着肩膀。 永宁帝随手翻开桌上一本奏折,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道:“玉瑶,你回头跟内廷司说一声,让他们收拾出一个偏远的宫殿,宴会过后让那嘉平公主住进去。你再亲自点几个嘴严伶俐的宫人拨过去,保她衣食无忧,但不准任何人踏足,就当是我大燕养了个闲人。” 燕玉瑶温顺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似是终于了却一桩烦心事,永宁帝阖上眼眸,静静地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开眼时,转头看向背后的女儿,眼神里满是怜爱: “说起来,你也只比琛儿大了三个月。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燕玉瑶捶肩的手蓦地一顿,她勉强笑了笑,推脱道:“儿臣还年轻,父皇这几年圣躬违和,儿臣不想早早嫁人,只想留在父皇身边多尽几年孝道。” “糊涂!” 永宁帝皱眉,十分不悦:“女子十五及笄就可嫁人,寻常女子在你这个年纪,都儿女双全了。就是因为朕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才更要亲眼看着你出嫁。” 他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女儿,语气里透着一个寻常父亲最朴实动人的忧虑: “你当朕还能护你几年?哪天朕突然撒手人寰,纵然日后琛儿继位,绝不会短了你这个长公主的尊荣。可他也只能在明面上护着你。就凭你这副处处隐忍的柔善性子,若是没个知冷知热的归宿,往后漫漫一生,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闷在心里。难道你要朕在九泉之下,还看着你面上风风光光,背地里却连个让你卸下防备、安心流泪的肩膀都没有?” “父皇!” 燕玉瑶心中大恸,急忙绕到他身前跪下,眼中含泪:“父皇正值春秋鼎盛,万万不可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儿臣还盼着将来有了孩儿,让父皇亲自教他骑马射箭呢……” 语音未落,眼里的泪便已滚滚而下。 “傻孩子。” 永宁帝伸手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长叹道:“朕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死之事,早已看淡。你虽是长女,但在这几个孩子里,朕最放心不下的反倒是你。前头两次赐婚出了意外,有些不长眼的东西竟敢私下嚼舌根说你命格不好。朕本想着,那陆明义好歹也是从底层杀出来的武将,一身血气方刚,又重情重义。定能镇住那些风言风语,护你一世安稳,谁曾想,连他也……” 说到此处,永宁帝心中悔意更甚。 先前他赐婚后,将陆明义派去江州军营,本意是希望女儿的未来夫婿能靠着军功,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谁知那唐季伦喝昏了头,不仅轻飘飘葬送了数万人的性命,还搭进去了他好不容易为女儿寻到的良人。 燕玉瑶神色哀戚,强忍着泪意宽慰道:“宜之捐躯报国,虽死犹荣。儿臣也为自己曾倾心于这样的英雄感到骄傲。只是……正如父皇所言,宜之故去尚不足一年,儿臣与他虽没有成婚,可在儿臣心里,早已认定自己是他的妻子,所以这婚事……” 她深深伏下身子:“儿臣如今心如止水,实在无心论及婚嫁。只想留在宫中为父皇分忧。恳请父皇成全!” “胡闹!” 永宁帝的面色沉了下来:“你有这份孝心,朕自然欣慰。可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一个死人,葬送一辈子的幸福。朕只有你和琳儿两个女儿,琳儿尚未及笄,婚事还不急。可你已年满二十,此事不能再由着你性子了。” “父皇……” 燕玉瑶正欲再劝,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只见内廷总管陈监匆匆走进殿来,俯身跪地:“启禀陛下,魏王殿下求见,说是有急事禀报。” 急事? 永宁帝眉心一拧,他素来不喜这个徐妃所生的儿子,自给他封王建府之后,若无传召,他也极少会主动来宫中。 但眼下他既说有急事,也不好将人挡在门外。 “让他进来。”永宁帝不耐烦地一挥手,顺势结束了有关婚事的争执。 陈监领命退下,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魏王燕其瑄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袍踏入殿中,因他眉眼生得柔和,气质儒雅,虽然步履匆匆,但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风流倜傥的潇洒从容,宛如一块温润无害的璞玉。 “儿臣叩见父皇。” 他快步来到永宁帝身前,撩起衣摆,恭顺地跪地叩首。俯身的一瞬间,余光极其自然地掠过一旁同样跪在御案前的姐姐燕玉瑶。 但燕玉瑶没有看他,只一直恭敬地低头跪在永宁帝身前。 “平身。” “谢父皇。” 待燕其瑄起身后,永宁斜瞟了他一眼,冷冷道:“出了何事?值得你这样急匆匆跑一趟?” “父皇恕罪,此事事关重大,儿臣不敢不报。” 燕其瑄面色一肃,自袖中双手呈上一份封了朱漆的奏报:“一个时辰前,大理寺急报,楚军主将谢思玄,遭人投毒,险些丧命。” 永宁帝眉头一皱,眼神凌厉:“现下如何?” “狱卒发现得及时,谢思玄虽未绝命,但仍旧昏迷不醒。原本此事也不值得现在报到御前,大理寺再好好查便是。只是……不知为何,这消息竟一会儿就传到了驿馆。那楚国使节借题发挥,指责大燕毫无和谈诚意,在驿馆里闹了起来。而且他……” 他顿了下,见永宁帝静静看着自己,似是在等候后话,继续道:“那楚使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的,看守谢思玄的是皇兄的人,于是便在驿馆内言之凿凿,说这是大燕太子为了进一步南下伐楚,蓄意毒杀楚将,破坏和谈。鸿胪寺卿压不住阵脚,去礼部送信时遇到了儿臣,儿臣便赶紧送进宫来请父皇圣裁。” 永宁帝眉头皱得更紧:“方才朕已命太子去见鸿胪寺卿,怎么?你进宫的时候没遇到?” 燕其瑄回道:“遇到了,儿臣相信皇兄绝不会在和谈之际暗害谢思玄,便将此事先行告知于他,皇兄已赶过去处理。但涉及两国和谈与皇兄清誉,儿臣不敢隐瞒父皇。” 永宁帝微微颔首,淡淡道:“那楚国使臣也就嘴上唬唬人罢了。既然太子已经去了,那便先等等看他处理后的结果。至于谢思玄那边,让大理寺尽快把结果报过来就是。你先退下吧。” 说罢,他继续低头批阅奏折。 然而,燕其瑄却还一直躬身立在原地,迟迟没有退下。 永宁帝不由得抬眼问道:“你还有事?” 燕其瑄微微抬头,眼神中含着期许:“父皇……这个月十五是儿臣的生辰。儿臣斗胆,想请父皇恩准儿臣进宫,与父皇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一同庆祝。” 见永宁帝仍旧皱着眉头,燕其瑄忙俯身跪下,解释道:“儿臣的意思是,皇兄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儿臣只是想一家人团聚,好好地吃个饭,绝不敢行奢华铺张之事。” 永宁帝登基后力行节俭朴实之风,先前宋皇后在世时,还会专门在皇帝生辰和几个公主皇子的生辰这一天办一场简单的家宴庆祝一番。 但宋皇后过世以后,永宁帝连自己的生辰都懒得过,于是宫中除了公主及笄、皇子加冠以及祭天告庙之类会大操大办,其他日子基本都略过不谈。偶有宫廷宴会,多半也是国事所致。 也许是那句“一家人团聚”触动了永宁帝的心,他望着齐齐跪在身前的儿子和女儿,忽然起身,亲自扶起二人,态度温和:“瑄儿倒是提醒了朕……” 他目光望向燕玉瑶,似有歉疚:“三月初六玉瑶的生辰 朕也给忘了……” 燕玉瑶笑道:“父皇日理万机,三月时日夜都在忧心大燕与南楚的战事。不要说父皇忘了,连儿臣自己都忘了。再说,前线战事吃紧,宫中自然是能省则省。” 她偏头看了一眼燕其瑄,眼里浮起一抹柔婉的笑。 今年的生辰她还真是忙忘了,若不是那一日燕其瑄派人给她送来几匹蜀州新出的锦缎,说是给她的生辰贺礼,她根本想不起来这回事。 永宁帝回到案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一堆奏折,道:“不过这月十五,已安排了接见南楚使节的宴会。到时候你们和一干大臣也都要出席。” 他略一沉吟,道:“这样,等与南楚议完事,朕下旨休沐几日,让大臣们歇一歇。你们几个孩子就随朕一同去宫外散散心,也当是为瑄儿庆祝一番。” 他看向燕其瑄:“你觉得如何?” 燕其瑄自然求之不得,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俯身一拜:“儿臣谢父皇恩典。” 他本就生了双极其温润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毫无城府地笑开,眉宇间尽是独属于少年人的纯粹与欢欣。 这般毫不作伪的鲜活,在这沉闷森严的皇宫里尤为难得,连带着永宁帝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随之浮现出笑意。 燕其瑄趁机继续道:“父皇,儿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燕其瑄望着自己的父亲,目光恳切:“儿臣今年快满十九,明年加冠之后,按律就要离京之藩,往后若无圣诏,恐再难承欢膝下。儿臣知道父皇勤于政事,近日来龙体又时有微恙,儿臣心中实在难安。便想着……在这最后一年,能回宫住上一段时间,与皇姐一同侍候父皇左右,尽一尽人子之孝。” 永宁帝微微一怔,抬眼静静凝视着燕其瑄。 就在方才,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正挖空心思想要逃离这座皇宫,想要离他越远越好。可眼前这个自幼被他冷落的儿子,却在离京前的岁月里,祈求能离他这个父亲更近一些。 原本冷硬的心绪不可遏制地软了半分,连带着尘封多年的记忆里,也浮现出了燕其瑄生母徐妃的影子。 他对徐妃其实一丝情爱也无。 那个出身于江州徐氏门阀世家,性子却过分柔弱寡言的女子,不过是当年随淮国沁安公主宋雎云陪嫁而来的政治附庸。当时他对这些人一概不喜,只钟情于陪他一起走过多年风雨的宁妃。 那年宁妃病故,他大病了一场。醒来后有关宁妃的很多事竟都记不清了。太医说他是伤心过度,接受不了宁妃病逝的事实才会如此。 后来他一边忙于国事,一边忙于照顾燕其琛,脑海中总是时不时地会浮现一个女子模糊的身影。 偶然有一日,路过某个宫殿时,他听到有人在弹一曲他极为熟悉的曲子,曲声哀怨缠绵,似是含着无尽的苦楚和凄凉。他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当时,徐妃在庭院里弹得很投入,他又命宫人不许通报,就那样一直静静地站在远处,听她弹完一曲。 “你……叫什么名字?” 一曲毕,他走到她面前,声音罕见的温柔。 徐妃显然被他突然的出现吓到了,起身行礼时慌得甚至不小心碰倒了身前的古琴。 “我……不,臣……臣妾姓徐……” 她话未说完,他已上前一步,轻轻拉起她方才弹琴的手指。 她刚刚起身时太过慌乱,一不小心让琴弦割伤了手。 他望着那正在流血的纤纤玉指,一些朦胧模糊的记忆似乎在脑海里涌现出了些许明晰的碎片。 那晚他便留宿在了徐妃宫中,但因她寡言少语,在他面前又总是战战兢兢,他觉得丝毫不像他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去了几次以后便没怎么再去。 后来徐妃有了身孕,自他第一次留宿她宫中算起,不过八个月就诞下皇子。宫中便起了谣言,揣测这孩子恐怕并非天家血脉。 但他很清楚徐妃的性子,断然做不出什么与旁人苟且之事。只不过,他本就忌惮徐妃背后的门阀势力,便也懒得为此事分出精力去平息流言。 再加上不久后他征战巴蜀,又带回了容貌与宁妃最为相似的梅妃,宠爱有加,终是彻底遗忘了徐妃母子。 于是那个柔弱的女人,便在深宫的流言蜚语中日夜忧思,最后郁郁而终。 看着燕其瑄那双极其酷似徐妃的温顺眉眼,永宁帝心中忽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愧疚。 “回宫常住就不必了。” 永宁帝收敛了思绪,语气也放缓了许多:“宫中人多眼杂,你一个已经建了府邸的皇子住进来,少不得要听御史台那帮人聒噪。” 见燕其瑄眼中闪过失落,永宁帝又话锋一转,淡淡道:“不过,既然你明年便要之藩。这最后一年,朕特许你凭王府令牌入宫请安,不必每次候旨传召。你若是想你皇姐了,随时进宫来看看便是,也不必时时在朕跟前拘束着。” 这已是极大的恩典。 燕其瑄面露狂喜,连忙深深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行了,已经快申时了,玉瑶,你先去礼部把事办了。瑄儿,你也早些回去吧。”永宁帝对两人挥了挥手,再次埋头书案,看起了奏折。 “儿臣告退。” 燕其瑄与燕玉瑶齐齐俯身行礼,恭敬地退出了紫宸殿。 18. 彼何人斯 迈出紫宸殿时,凉风携着宫人早上悬挂的艾草清香扑面而来。琉璃碧瓦的飞檐下,正“滴滴答答”往下坠着积水。 燕玉瑶正欲往前走下台阶,一旁的燕其瑄飞快地从候在殿外的宫人手中抽过一把青竹伞,“哗”一声撑开,稳稳地遮在她的头顶,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檐角滴落的残雨。 “阿姐当心脚下路滑。” 燕其瑄一边给她撑伞,一边提醒道。 燕玉瑶看了看头顶的青竹雨伞,无奈一笑:“雨都停了,哪里还用得着撑伞?” “雨停了,可风没停。阿姐前不久得了风寒才刚好,这会儿若是吹了冷风,定然会头疼。” “你呀,总有这许多说辞。” 燕玉瑶朝他一笑,语气虽有嗔怪,眼里却是说不出的温柔与包容。 幼年时,永宁帝专宠梅妃,她和燕其瑄一样,都不得永宁帝重视。好在她的母后毕竟是皇后,处境不会如寻常妃子那般差。宋皇后为人宽宏大度,常常命人对徐妃母子多加照顾。她与燕其瑄这个弟弟,也自小就感情极好。 徐妃过世那年,燕其瑄仅有七岁,被宋皇后接到了膝下继续抚养,他便越发与她亲厚。 她还记得,燕其瑄初到中宫时,好似惊弓之鸟,每日用膳时分一听到宫人来唤,就总要躲在墙角的阴影里或是某个偏殿的柜子里,不愿见人。 宫人们经常都找不到他,唯有她,总是能很快地发现他的身影。然后她就强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出角落,一面给他擦拭着脸上的灰尘,一面笑盈盈地将他牵到案前,让他和自己一起用膳。 偶尔有宫女侍宦在背后嚼舌根,向来端庄温和的她,也总会拿出公主的架子训斥宫人,维护燕其瑄的声誉。 后来得益于宋皇后与永宁帝的关系日益变好,她这个公主在宫中也越发尊贵。在皇后和她的庇护下,燕其瑄在宫中的处境才慢慢地好起来。 燕玉瑶一边往前走,一边道:“你方才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直接向父皇求那样的恩典。也就是父皇今日念及你明年就要离京。若是换了平时,只怕又要斥责你不知分寸。” “只要能多陪陪阿姐,被父皇斥责几句又何妨?” 燕其瑄唇角微弯,目光落在她被远处倾泻的天光映照得越发柔和的侧脸上。 燕玉瑶只觉得他仍是孩童脾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我要去礼部传父皇口谕,你呢?是出宫回府,还是想在宫里走走?” 燕其瑄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漾起清浅的笑意:“阿姐忘了?我如今也在礼部协理事务。既然阿姐也要去礼部,正好同路。” 燕玉瑶微一点头,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燕其瑄始终落后半步,走在微微靠后的外侧,时不时地将伞骨向外倾斜,替她挡住天际微露出来的刺眼的白光。 一如幼年时,她总是挡在他身前,护住那个弱小无助的自己。 …… 与此同时,皇城之外安顿楚国使臣的驿馆,却早已是一锅沸水。 “砰!” 一只名贵的玉白瓷瓶被狠狠砸落在驿馆前院的台阶上,瓷片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何霁满面怒容,指着台阶下试图前来阻拦的鸿胪寺官员破口大骂: “我大楚君臣忍痛割爱,满怀诚意而来,大燕不仅将我国一军主帅和诸多将领如囚徒般下狱,如今还纵容东宫下毒暗害谢元帅!这便是你们大燕的待客之道?!今日若是谢元帅醒不过来,本将便是拼着这条老命,也要护送公主回楚!大不了再战一场!” 驿馆内外,楚国使臣的护卫也已尽数拔刀出鞘,与驿馆内的大燕护卫兵戈相向。 鸿胪寺卿李石英急得满头大汗,正欲上前安抚,忽听大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勒马嘶鸣之声,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浑厚沉稳的声音: “都把刀剑收起来!” 语气凌厉,自带一股上位者不容抗拒的威严。 院内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玄色蟒袍,从容不迫地跨进院内。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李石英急忙领着手底下的人俯身行礼,方才手持兵刃的燕国护卫也齐齐收刀见礼。 燕其琛目光沉静地扫过院内,最终落在了面容愤慨的何霁身上。 他快步上前,态度恭敬地对何霁施了一礼,端出了十二万分的客气: “请何大人暂且息怒,谢将军在大燕遭人暗算,确是大燕看护不周。父皇听闻此事,亦是十分震怒,已下令彻查。孤来此之前,已亲点数名太医前往大理寺施救,定会让谢将军安然无恙地醒来。这份失职,孤绝不推诿!” 何霁暗暗心惊,来人竟是大燕太子? 他来也就罢了,偏偏还端着一副温和有礼、纡尊降贵的姿态。 何霁本来听岑伦的吩咐背了一肚子视死如归的狠话,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将目光移向了身后的岑伦。 岑伦原在堂内,听到外面来了人,早已立刻奔了出来,也上前俯身对燕其琛行了一礼:“在下楚国使节岑伦,外臣参见太子殿下。” “岑大人请起!” 燕其琛亲自扶起他,淡淡笑道:“岑大人远道而来,是为两国议和。孤亦是为了和气而来。” 他回头扫视了一眼院内仍手持刀兵的楚国护卫,“贵国公主金枝玉叶,岑大人,此番若是妄动刀兵吓坏了公主,只怕你我都无法向各自的圣上交待吧?” 岑伦明白他的意思,忙示意何霁让侍卫们收了兵刃,随后又对燕其琛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既然殿下亲自驾临,那谢元帅之事,还请入内详谈。” 燕其琛微微颔首,边往里走边道:“岑大人不必太过担心。眼下谢将军性命无忧,孤也已命人加紧彻查真凶,此事定会还谢将军和诸位楚国使臣一个公道。” “只是……” 燕其琛并未入上座,而是撩袍坐在岑伦右侧的位子上,以示尊敬。 他一边神色自若地给岑伦倒了杯热茶,一边继续道:“谢将军如今中毒昏迷,大燕自然愿意倾尽国中名贵药材全力救治,但要想彻底拔除毒素,乃至日后护送将军安然返楚,这期间所需耗费的心力,岑大人是个聪明人,应当心中有数。” 岑伦面色微变:“殿下此言何意?” 燕其琛抬眸,目光深邃:“楚国地处江南鱼米之乡,乃是富庶之地,粮仓充盈。既然大人是代表楚国来议和的,那孤今日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去年贵国攻占我大燕两郡,边地百姓流离失所。今年大燕虽已收回,但田地颗粒无收,众多戍边将士也还在端着碗等饭吃。” “若南楚愿意奉上战马五万匹,粮食五十万石与白银三十万两、丝绢三十万匹。孤自会在父皇面前为贵国美言,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谢将军安然无恙地送回楚国,不知这份议和的‘诚意’,岑大人可满意?” “什么?!!” 岑伦屁股都还没坐热,立刻被燕其琛这番话惊得站了起来。 他甚至再顾不得方才还缓和的气氛,指着燕其琛就气哼哼地骂:“你!你们哪里是赔礼道歉,这明明是趁火打劫!!” 大燕西北边境与戎族起了争端,此事他早已知晓。 但太子定然不会在他面前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此刻却借着议和的名义,在这里公然向楚国索要军需。 若是给了,楚国等于在自掏腰包帮大燕打仗。 若是不给,要么大燕直接下狠手,让谢思玄和麾下一种被俘虏的武将困死在大燕;要么便以名利诱惑这些将领,劝说其改投大燕。 无论是何种结果,都对楚国有害无益。 燕其琛不由得一笑,不紧不慢道:“岑大人,道歉方才孤已道过了。只是岑大人心中也清楚,谢将军乃是楚国军魂,深得贵国陛下倚重,他若是在大燕有个三长两短,大燕顶多担上一个看护不力的虚名。可贵国陛下那边,恐怕不仅无法平息朝堂上各门阀世家的非议,更难以向楚国数十万将士交代了。大人,您说是与不是?” 岑伦的脸色霎时难看至极。 他接下这个苦差事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燕国太子,据传其母不仅是大越皇室遗脉,此人更是深得永宁帝喜爱,自幼文武兼修十分了得。 他年仅十五岁便去了军 中,去年虽担着监军之名亲赴江州边境,却也亲自领兵作战,在短短半载之内就狠狠反击楚军。 当时楚国朝中有些妄自菲薄之徒,还私下感慨,觉得此人颇有永宁帝的雄主之风,只怕将来两国归于一统,就将成于此人之手。 先前他与何霁还觉得那些人夸大其词,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子,纵然打了几场胜仗,又能成什么气候? 但今日,这太子从进门到现在,他始终毕恭毕敬,却是先礼后兵,打得自己措手不及。 五万匹战马、五十万石粮食还有三十万的白银与丝绢,楚帝要是知道了,只怕会气得先把他剐了泄愤!! 好在,岑伦也心知,谈判和做买卖差不多,双方总要好商好量,讨价还价,几经波折才能谈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价格。 “殿下!” 岑伦满脸苦色:“谢将军虽是外臣此番前来议和所求,但殿下方才所说的议和之数实在是骇人听闻,纵然是把我大楚国库……” “岑大人。” 正堂西侧一道宽大的屏风背后,忽然传出一声女子的轻唤。 燕其琛这才注意到,厅堂的侧室内竟还有其他人。 他不由得偏头望去,只见屏风后隐约映出一个女子端坐着的身影,身旁站立的,应是她的侍女。 那声音极轻,还带了几分害怕至极的轻颤,听起来格外娇弱可怜:“太子殿下恕罪,薰儿有几句话想对岑大人说……” 屏风后,叶桢紧紧捏着手中锦帕,刻意让自己的嗓音染上几分惶恐不安: “岑大人,切莫再惹殿下生气了。大燕百姓如此可怜,都是我楚国的罪过。殿下方才提出的条件,要不让薰儿修书一封给父皇,就请他权当是……是我大楚为薰儿多添些陪嫁了。” 是楚国的嘉平公主萧子薰。 燕其琛微微一怔,按理说,她应该在驿馆后院好好待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还没等他深思,屏风后的柔弱嗓音又怯生生地响了起来: “但……但是,殿下方才说,会寻个‘合适’的时机放谢将军回去,可薰儿着实心慌,若大燕迟迟寻不到这日子,谢将军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里面的女子似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若将军归期未定,薰儿这封向父皇讨要‘陪嫁’的家书,又该从何写起?父皇若是不知将军何日能启程回楚,恐怕也不敢将那么多的银钱、粮食交给大燕,说不定也不愿意再让薰儿和亲了。殿下能不能……发发慈悲,给个准话,也好叫薰儿能给父皇写信。” 厅堂内霎时一静。 岑伦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刚刚他完全被燕其琛开出的天价给吓到了,一时愤怒之下竟险些忘了,大燕想要马匹钱粮,不是不行。但也得钱货两讫,给个确切的放人期限。没有期限,一切无从谈起。 隔着屏风,燕其琛一直静静地望着那影影绰绰的身影,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公主究竟是真傻,还是在装傻充愣?不过,能在这种局面下歪打正着地把问题丢回给大燕,倒也有些意思。 “公主说得极是。” 燕其琛唇角含笑,温声道:“既然公主提到了‘陪嫁’一事,孤倒是有一桩喜事,要提前知会岑大人与公主。” 他轻抿了一口茶,缓缓放下茶盏,语气仍旧十分温和有礼: “贵国愿意送上公主与大燕结为姻亲,父皇对此番诚意甚感欣慰。也有意将公主纳为后妃,册封的位分礼部已在商议,但以孤之见,绝不会在六妃之下。公主若嫁入我朝,两国便如同一家。听闻公主是贵国陛下最疼爱的掌上明珠,那这区区一点粮马银绢作为公主的‘陪嫁’,确实再合适不过。” 岑伦闻言,不由得暗暗翻了个白眼。 虽说在来大燕之前,他与诸多大臣便讨论过,永宁帝今年四十七岁,尚在壮年。公主送到大燕,多半会被纳入后宫。但实实在在地从燕国太子口中确证此事,他又着实觉得有些憋屈。 然而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再说了,他们原本也希望公主能尽可能地接近永宁帝,为他们营救谢思玄提供最大的助力。 19. 视尔不臧 “能够入宫侍奉陛下,自是我大楚公主的福分。” 岑伦牙关紧咬,强行挤出一个感恩戴德的笑,顺势接着道:“实不相瞒,来燕之前,吾皇特命公主苦练那支曾名动大燕的‘绿腰舞’。公主千金之躯,在来的路上甚至还因日夜不停地习舞染了病。” 他微微将身子往燕其琛那边凑近了些,试探着讨价还价:“既然两国如同一家,公主又受了这般苦楚,殿下可否看在公主的辛苦与我大楚的诚意上,将这陪嫁的数目……替公主在陛下面前求情,宽减几分?” 名动大燕的绿腰舞? 燕其琛微微皱眉,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 这明明是南楚之地的世家贵族才喜好的舞蹈。他在大燕从未听说过、也从未见过此舞。 但心念一转,他又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他的父皇一向不喜此等浮华奢靡的乐舞,他在宫中才无缘得见。 然而五月十五接见他国使节乃是国之要事,乐舞的确不可少。 “贵国有心了,父皇若是见了这惊鸿一舞,定然欢喜。” 燕其琛淡笑道:“但这姻亲之礼,乃是两国门面,并非后宫私事。正因公主身份尊贵,若是携丰厚的陪嫁之礼而来,大燕朝堂上下谁敢不敬重公主?再加上公主若真在宴会上献舞得了父皇的欢心,日后的位分说不定还能更高。孤也是为了公主日后在宫中的体面着想。” 听着这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话,叶桢暗暗地在心底冷笑一声。 那个总是在她面前表现得温厚宽和的燕其琛,果然还藏有另一副她从未见过的阴险面孔。 “殿下此言,未免太不给我大楚留活路了!” 岑伦终于不再摆出一副讨好的假笑面孔,骤然挺直了脊梁,沉声道:“且不说五十万石粮、三十万两白银和丝绢就要我大楚一贫如洗,那五万战马……殿下明知我楚国多水泽之地,根本不产良马,别说五万匹,就是五千匹,我国倾尽全力也凑不出!” 他从座位上霍然起身,干脆破罐子破摔,背对着燕其琛一甩袖道:“大燕之所以接受议和,无非是如今西北边患吃紧,不愿南北两线作战!若殿下非要狮子大开口,将我楚国逼入绝境,那这合约,不议也罢!” 这话一出,厅堂里的气氛霎时比方才院外刀兵相对时还要紧张。 岑伦仍旧没有转身,越发傲然地抬头望向头顶的七彩祥云藻井,字字掷地有声: “我大楚虽败了一场,但国力尚在。殿下若要战,外臣还不如即刻修书吾皇。将这数十万粮草白银尽数充作军饷!我楚国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与大燕在江州死磕到底!到那时,殿下且看看,大燕的铁骑在西北迎战戎族的同时,还能不能在江南水泽里全身而退!” 很好! 燕其琛微微眯眼,大燕西北战事的消息一直都封锁得十分严密,每次军报都是直呈天子,经天子与心腹重臣商议再将诏令秘密发往各部。如今永宁帝还未将战事在朝上敞开来谈,楚国使臣就已得知此事。 楚国果然在邺京有暗桩,且这暗桩藏得还很深。 他正欲接着开口,却忽然听屏风那端再次传来嘉平公主柔弱无助的声音: “岑大人……别说了。” 屏风后,叶桢微低着头,手拿丝帕假装抹了抹眼泪,做出一副委屈无比的样子,打算再帮岑伦把这火烧得更旺些: “殿下,子薰身为大楚帝女,自决定远赴大燕的那一日起,一切皆听凭父皇与诸位大人的安排。若只是区区一舞,就能换来贵国陛下对薰儿爱屋及乌,愿意让两国少受战乱之苦。为着楚国万千百姓,再加上一些陪嫁之礼,薰儿也认了。可若是大燕根本无意结亲,又何必让薰儿到御前受这份侮辱?还不如就在此处赐薰儿三尺白绫,让薰儿为大楚尽忠了吧!” 面对这楚国君臣玉石俱焚的狠话,燕其琛深邃的眼眸里不仅未见怒意,反而浮起一丝浅淡的笑。 今日之行,本就只是为了逼出南楚议和的真正底线。如今看来,粮草、银绢,楚国咬咬牙都能放血。唯独这战马,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最是为难。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岑大人言重了。” 燕其琛起身,对着屏风后的身影揖了一礼: “公主更是折煞了孤。公主远道而来,即将与孤成为一家人,大燕又怎会为了些许俗物,便让公主香消玉殒?再说,纵然两国终有一战,我大燕也向来不会欺凌老弱妇孺。孤愿在此保证,无论是战是和,大燕的兵锋绝不会指向公主这等弱女子。” 说罢,他又走到岑伦身前,唇角带笑,但姿态却是居高临下: “岑大人莫要忘了,我大燕有南北边患,你们楚国难道没有么?据孤所知,新州海寇听说谢思玄被俘,已经再次卷土而来。南海边的蛮子,也骚扰你们梧州边境多年了吧!父皇当年便是顶着多方战线也打下了这半壁江山,你们楚国若是不惧南北作战,我大燕又有何惧?” 他字字凌厉如刀,岑伦听完,方才还挺直的脊背果然难以控制地垮了下来,额头上甚至渗出一层细汗。 “不过……” 燕其琛的态度又缓和了许多,毕竟还是要给楚国留些情面: “岑大人,既然贵国是怀结亲之意而来,万事皆有商量。粮马银绢之数,大人也可去信贵国陛下慢慢再议。谢将军那边,大人尽管放心。孤一定命人好生照看,待他身体安好,两国所议结亲之礼交接无误后,自会遣使护送归楚。” 这一番话虽给了楚国足够多的余地,但谢思玄一事,仍旧意味不明。 燕其琛心知岑伦心中有数,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临走时,他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扇绘着并蒂双莲的屏风,那嘉平公主不知何时已站立起来,屏风上隐约勾勒出她亭亭玉立的身影。 燕其琛脚下步伐忽然猛地一顿,呼吸骤然一紧。 此时嘉平公主倾首的弧度,静静站立时肩颈的轮廓,他竟觉得格外眼熟…… 在江州军营的那半年里,多少个筹谋军机的深夜,他在叶桢帐外驻足时,总是能在军帐上看到她经烛光映照,立在舆图前沉思的身影。 简直如出一辙。 燕其琛皱眉紧盯着那身影看了又看,甚至下意识地想往屏风后迈步一探究竟。 下一瞬,他又生生克制住了这般荒唐的念头。 不,不会是…… 那嘉平公主方才说话都在发抖,一副娇怯柔弱的样子,怎么可能会是江州军营里那个一向杀伐决断、果敢狠厉的叶桢? 一定是他最近日夜忧心叶桢的安危,以致神思都有些魔怔了。竟在一个娇滴滴的楚国公主的身影里寻起了旧人。 燕其琛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转头决然地迈出驿馆厅堂的大门。 直到驿馆外一众大燕臣子都随着几声“恭送太子殿下”一一离去,驿馆厅堂周围也只剩了楚国人,岑伦这才猛地一把关上了门。 他转过身,大步跨向屏风,气急败坏地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方才为何要把那粮草银钱一口应下?应了也就罢了,为何不继续跟他死缠一番,把那该死的五十万石粮草压一压?再不济,也该逼他给个让谢元帅归楚的确切日子!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周折,难道就换来他轻飘飘的一句‘慢慢再议’?” 屏风后一片静寂。 叶桢着一身华丽的青绿织锦襦裙,身披帛带,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方才那副娇怯委屈的模样已荡然无存,神情淡漠地瞟了岑伦一眼,眼底透着不屑。 随后,她径直走到案几前,纤长的手指捏起那只燕其琛方才用过的青白釉瓷茶盏。 “大人到底费了多大周折?” 岑伦故作不解,反问道:“此话何意?” 叶桢没有说话,只一直静静凝视着手中的茶盏,目光冰冷。 忽然,只听“咕咚”一声!那只名贵的青白釉瓷茶盏自她指尖骤然一松,直挺挺地落入了一旁的水盂,瞬间被浑浊的废茶水淹没。 看着那茶盏完全沉了底,叶桢才拿起一只新茶盏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润了润喉,慢条斯理道: “自然是指岑大人,究竟费了多少心思买通大燕的官员,合谋给自己的主帅下毒。” “一派胡言!” 岑伦脸色一变,怒道:“谢元帅是我大楚国柱,我们若是要加害于他,又怎么会费尽心思来救他?” “就是为了救他,你们才要暗中给他下毒。” 叶桢再次斟茶,继续道: “谢思玄不仅是难得的将帅之才,更是谢氏一族的支柱。眼下你们楚国萧、谢、温、王四家撑起了整个楚国。但温、王两家与楚帝关系表面和谐,内里却包藏祸心,只是碍于手中兵权不够,所以不敢妄动。” “岑大人是楚帝派来的,自然不敢让谢思玄死,但可以让他病。所以你们故意与大燕官员勾结,让谢思玄中毒昏迷却无性命之忧。这样一来,大燕就得背上‘苛待楚将’的罪名,你们也可趁机借题发挥,逼大燕理亏让步。” 她站起身,凝视着一言不发的岑伦,接着道: “而那个与你们勾结的大燕官员。同样不敢让谢思玄死,他要的只是谢思玄在太子的管辖下出事。所以你们接到的消息中,特意强调了看守谢思玄的,除了大理寺狱卒,还有太子的人。如此一来,只要谢思玄中了毒,哪怕没有死,太子也逃脱不了一个‘看管不力,蓄意破坏两国和谈’的罪名。你们在拿谢思玄做筹码,此人在拿谢思玄打压太子。好一桩天衣无缝的互利买卖!” 见此事竟在转瞬间被她一一道破,岑伦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此人如此聪明,又对燕楚两国的朝堂如此了解,他不得不开始有些担心,自己是否在与虎谋皮。 “我现在,自然只能是楚国公主。” 叶桢看出岑伦心中的担忧,继续道:“大人尽管放心,我既做了这楚国公主,也必然会做到底。只是,如今太子燕其琛已经看破了你们色厉内荏的底线。他方才轻飘飘几句话,便将你们费尽心思弄出来的‘理亏’局面化解于无形。大人若是今日再不依不饶地逼他给个期限,他非但不会松口,还会仗着手中有谢思玄而变本加厉。” “再者,你们以为消息传得这么快,燕其琛就想不到有可能是你们贼喊捉贼么?此人聪敏无比,定然早已令人在追查内鬼。等他真的查出来,你们合谋下毒的把戏公之于众,楚国便彻底沦为理亏的一方。到了那时,他们更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地起价。岑大人莫非是觉得,方才那五十万石粮食和三十万两白银、三十万匹丝绢太少,还不够赎回谢将军,想给大燕再多送些钱财?” 岑伦当然也想过下毒之事可能会被大燕察觉,虽然下毒之人并非真正的楚国人。但他也担心,万一与之合作的那位倒打一耙,他便得不偿失。 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他才刚到驿馆没多久,便纵容何霁在驿馆中闹了起来,想趁着谢思玄仍旧昏迷把事情闹大。 谁料那太子四两拨千斤一般就将此事化解,还打算抓着谢思玄的命当摇钱树。 此刻听着叶桢的话,岑伦只觉字字诛心,颓然地闭了闭眼。 好在他一向能屈能伸,楚帝也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才派了他过来。 岑伦朝叶桢躬身一揖,态度也全然变了:“是本官急功近利,险些误了大事。公主殿下慧眼,竟早已看透全局。虽然我们陛下有心求和,可也不能让我们掏空了国库来帮大燕打仗啊!这议和的条件,还有谢元帅的安危……” “我说过,一定会想办法让谢思玄活着离开邺京。” “至于那议和的条件嘛……还是只能靠岑大人自己了。” 叶桢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了几步,目光穿过驿馆的窗棂,尽管窗户紧闭,但她仿佛依然能看到远处邺京城中央那片重重叠叠、壮丽辉煌的宫城。 她突然问:“听说大燕接待楚国使节的宴会安排在了这月十五?” “是,”岑伦回道:“早上到驿馆时,鸿胪寺卿已告知此事。那一日,也是决定谈判结果的关键时机。不知公主殿下的绿腰舞练得如何?” “大人放心!” 叶桢仍旧静静凝望着远处,那枚刻了“大燕齐王”四字的羽箭,此刻正静静地贴身藏在她怀里,隔着衣衫,她仿佛仍能感受到那箭灼烫的温度。 “这支舞,定然会如大人所愿,为谢将军争得一线生机。至于大燕太子今日同我们算的这笔账……” 她袖中的手蓦地攥紧,突然紧咬下唇,冷冷道: “五月十五的宴会上,我也定会连本带利地找他算个清楚!” 20. 嘤其鸣矣 五月初八,这一日云销雨霁,邺京城上空碧色如洗,万里无云。 这座巍峨古都以皇城、宫城为中心,东、西、南三面坊市错落,皆是热闹非凡。 其中尤以东市最为繁华,此处一街之隔便是平康坊、宣阳坊;北去不远是崇仁坊,直通皇城之内、宫城之外的尚书省、中书省等官署。 正因占据了这处清贵要冲、官员士子必经的绝佳之处,坐落于东市西北角一家有三间阔面的书肆,来往之人也较别处更多。 书肆门头高悬了一块“观星楼”的牌匾,墨色沉静,在满街锦绣、香料、珠玉商铺中,更显出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清雅别致。 叶桢一身男装打扮,刚走进门便闻到清冽悠远的书香笔墨气息。 一眼望去,只见近门的长案上堆放着历日、佛经、医方、启状样本、诗卷抄本等等,一旁又有笔墨纸砚、书匣经帙等物陈列。再往里走,则是经史子集各类珍贵书籍列于架上。 此时正值晌午用膳时分,书肆内闲客寥寥。 前厅的掌事见来人相貌清俊秀气,衣着虽素雅却难掩贵气,手中还闲闲握了一柄折扇,便没有唤小僮,亲自迎上前去,笑盈盈道: “这位公子是寻经集还是访新诗?我们这儿新进了今科三甲的诗稿全本呢!公子可有雅兴一观?” 叶桢含笑不语,只“唰”一声展开折扇,微微偏头以扇掩面,低声道: “青史有遗,故纸犹新。我不寻经集,也不问新诗。只是来问一扇旧门,不知今日谁人执笔、谁人守卷?” 这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正是当初叶风告诉叶桢的天玑山庄的切口暗语。 果然,那掌事的一听,面色微变,随后低眉敛首,恭敬回道:“前贤不朽,旧籍长存。公子请随我来。” 说罢,他引着叶桢往书肆后院走去。 穿过前堂,踏过后门,眼前豁然开朗。 叶桢这才发现这家书肆背后还有一座四层楼高的阁楼,底层庭院临水而建,亭台水榭间有不少人或烹茶笑谈,或捧卷低吟。 她跟着掌事的往楼上走,还隐约听到有几间厢房里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天玑山庄的据点遍布大燕各地,叶桢早有耳闻。 只是叶风多年来不许她接触山庄事务,因此这些据点她都没去过。这还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接触父亲所经营的这个江湖组织。 掌事一直引她来到四楼尽头的一处雅间,示意她在原地稍候片刻,那掌事先入内通禀,不久后他出来,恭敬地对叶桢揖了一礼:“公子,今日执卷执笔人皆在。请公子入内。” 叶桢点了点头,朝他回了一礼,随后踏入厢房。 房中正厅两侧均摆放着一扇巨大的紫檀木底翠色花鸟屏风。东侧屏风后隐约端坐着一道人影,但屏风后还有纱帘隔绝,叶桢看不真切。 叶桢尚未开口,那人便率先问道:“天玑补史,笔承何脉?” 是一个成熟清冷的女声。 叶桢微微一怔,在她的记忆中,父亲叶风生性冷肃,极少与女子有所来往。只有幼年时为了抚养她,请过几位乳娘来照顾。 她回过神,淡淡答道:“笔承山门。” 一个经营多年且分布极广的组织,接头暗号也依据各自所处的位置有所不同。 “青史有遗,故纸犹新”与“前贤不朽,旧籍长存”两句,只是双方确认自己人的第一道暗语,如果她想要见到天玑山庄管理邺京据点的最高层,还必须依次答出对方所问。 “笔承何脉”是问她,属于何人管辖? 答“笔承山门”则是告知对方,她是直属于山庄之主叶风所管。 山庄被灭一事已过去一月多,江州据点毁于一旦。叶桢相信,天玑山庄在其他地方的据点一定也接到了消息。 她若想查清楚山庄被灭的真相,除了接近嫌疑最大的燕其琛,另一个办法便是到天玑山庄的据点询问。 屏风后的女子沉默了片刻,才又接着问:“墨行何卷?” 这是在问叶桢在山庄里负责哪一道的消息。 据先前叶风所告知她的,天玑山庄的“卷”便是指负责哪一地哪一路的情报。山庄中的事务以星宿之名,共分了紫微、摇光、玉衡、开阳、天枢、天璇、天权七卷。 若答“墨行紫微卷”便是负责京师中各路的消息,而“摇光卷”则指皇宫内廷有关。 “天璇卷”与各州政务有关,“玉衡卷”与医药有关,“开阳卷”与各地兵马的消息有关,“天权卷”与文官、科举仕林有关,“天枢”卷则与各地商路、漕运、坊市有关。 只可惜,叶风向来没有给她安排任何任务,她便不属于任何一卷。 “我不在诸卷之内,今日来此,是问紫微卷之事。” “那你执何名?” 这是在问她在山庄中的代号。 叶桢顿了顿,喉间微涩,轻轻吐出两字:“桩子。” 这是父亲叶风给她取的,起初还想给她当及笄后的字来用,叶桢却嫌粗俗,执意不肯用。 那时父亲还笑着哄她:“贱名好养嘛!桢儿是爹在一棵老桢树下捡到的,爹倒也不想你做什么参天大树,只盼着你这一生,不招风不惹雨,只像根木桩子一样寻个好人家安稳扎根,虽有些平凡,倒也幸福。” 父亲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他倾尽全力想护她一世安宁,到头来,她却还是不得不卷入到这腥风血雨中。 室内再次一静,半晌,那女子才道:“名可冒,亦可盗。公子还需出示信物。” 信物? 叶桢愣住,若说父亲留给她的东西,承影剑在山庄被屠的那日丢失了,玉佩被她送给了嘉平公主,剩下的就只有父亲给的画册和兵书。 画册上记载了诸多机密,定然不是什么信物。至于兵书,再寻常不过,又怎么可能是信物? 难道是……那块玉佩? 叶桢这才想起父亲当日的叮嘱:“这枚护身符,陪伴了爹很多年,保护着爹渡过了无数生死关头,你定要随身携带,千万不可离身。” 千万不可离身…… 叶桢心中顿时懊悔不已,她先前还真把这玉佩当成了一块寄寓平安之意的护身符,念及嘉平公主一个弱女子没有武艺护身,才咬牙送给了她。 可原来,那竟是父亲留给她与邺京之人接头的信物。 但现在玉佩不在她身上,她身上只揣了一本父亲给她的兵书,上面留有父亲的手迹,也只好拿出来姑且一试了。 “不知这个可算信物?” 她取出怀里的兵书,躬身双手奉上。 室内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那女子挑开纱帘,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年纪约有四十,上袭一身梅花纹深绿短衫,下着一条折枝花纹红裙,一看便华贵无比。 面容虽有了岁月的痕迹,但眉目间却透着一丝冷冽的英气。 那女子并未走到叶桢身前,只看了一眼叶桢手中的书,摇头笑道:“公子莫非是在消遣我?我在门中已近三十载,从未听过有谁会用此做信物。” 叶桢也猜到这多半不行,只好央求道:“我出门仓促,爹爹给我的玉佩没带。但我真的是叶庄主门下的人。若卷主碍于规矩,我出来一趟不易,今日可否依外客之例,允我先用重金来买一个消息?” 天玑山庄的规矩,若是门中之人,凭借身份可免费获取情报。 若是外人,只能凭借重金或某种条件来买自己需要的消息,但最终交易与否,必须由据点的执卷人与执笔人来决定。 那女子静静瞧了她半晌,拿过她手中的书,随意翻了两下,又问:“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答对了,我便同意你重金来买。” 叶桢点了点头。 “其一,你可知我是谁?” 叶桢道:“若我没有猜错,前辈应是邺京的执卷人,停云卷主?” 停云自然只是代号,叶风并未告知她这个卷主的真名。 停云微微颔首,神色依然平静,又问:“其二,你可是女儿身?” 叶桢一愣,她竟然看出来了? 她点头道:“是,只因出门不便,才扮成男子。” “最后一问,你的真名。” “我姓叶名桢。桢树之桢。” 末了,叶桢又补了一句:“爹爹说,当初是在一棵桢树下捡到我的,就给我取名叶桢。” 听了这话,停云神色微变,随后浅浅笑道:“倒是除了没有信物,其他的都对得上。叶姑娘,你说吧,想问紫微卷哪一日、哪里的事?” 叶桢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不由心中一喜,忙道:“我想问端午之日,大理寺楚国俘将中毒一事,现下人到底如何?又关押何处?” 这几日岑伦虽派人打听到,大燕的御史台有监察御史弹劾太子看守不力,竟致谢思玄遭人谋害,不仅有损于大燕颜面,还对两国和谈十分不利。 永宁帝便依了御史之意,命太子将谢思玄从大理寺中交出,另派官员严加看管。 但最终将人交给谁来管,又把谢思玄关在哪里,岑伦派去的人却无论如何也探听不到。 叶桢只好自己出马,亲自来打探消息。 停云听罢,秀眉微蹙,轻声道:“此事已有定论,谢思玄被 移交给刑部,看守之人则是天子亲派的北衙禁军天长卫。至于具体关押何处,事关重大,姑娘又无信物,我只能言尽于此。” 叶桢已经很感激了,对她道了个谢,又问:“我还想问,关于我爹……” 她眼中含泪,声音哽咽:“也就是有关叶庄主及山庄所有人遇害一事……不知卷主这边,可有查到是何人所为?” 停云见叶桢面色悲戚,也不由得动容,她轻声叹息:“庄主之事我们也还在查。但山庄都被大火烧了个干净,眼下线索全无,这一月来一无所获。倒是你……” 她打量着叶桢,目光变得锐利:“那些杀手个个下手狠辣,叶姑娘是如何逃过这一劫的?” 叶桢道:“是哥哥护着我逃出来的。我回到山庄那天,在门外便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待我进入院内,满地都是尸体。我在大厅找到父亲时,他已经奄奄一息,那些杀手似是听见响动,便又从后院杀了过来。危急之时,是哥哥负伤冲出来救我,带着我从密道里逃。为了掩护我,他干脆亲手毁掉了开启密道的机关。等我九死一生再回到山庄时,那里已成焦土一片。” 她眼里的泪忍不住落了下来,那天的杀手武艺之强,是她平生未见。 纵然是她自认武艺高强,也难敌过十几个高手的围攻。若没有哥哥护着她,只怕她还走不到密道里就没了命。 后来,她也正是在密道里见到了先前被哥哥所救下的阿洛。 停云陷入一阵沉思,许久后又问:“姑娘既是庄主千金,来了邺京,为何会查起有关谢思玄之事?莫非姑娘已有了什么线索?” 叶桢心下一紧,她来之前便已料到,能够担任天玑山庄在邺京据点的负责人,必然敏锐至极。 但她顶替楚国公主和亲一事,关乎两国是战是和,纵然此人是她父亲生前所信任之人,叶桢也不敢将真相告知。 她轻叹一声:“没有,只是因我身无分文,碰巧混在了楚国使团里打杂,才得以进入邺京。” 这回答明显是避重就轻了,停云心中只觉得她更为可疑,面上却仍旧笑道:“你既身无分文,那方才说重金买我的消息,岂不是在诓我?” “这倒没有。”叶桢从身上取出一枚金饼,递给停云。 “卷主在此,我也不敢隐瞒。这是我从楚国携带的和亲之礼中顺来的,上面铸了楚国的印。但卷主请放心,这区区一点钱财,绝不会生出事端。” 楚国这次来结亲求和,也不过才带了一百两黄金和一万两白银略表诚意。而大燕则根本瞧不上这点钱,他们要的,是等公主真正嫁给大燕以后,用陪嫁之礼继续索求更多。 所以,这次的礼少个一两半两黄金,也无伤大雅。 停云却没有接,只抬手将那金饼挡了回去:“我观星楼不收此等来历不当的钱财。再者,姑娘既是叶庄主之女,虽没有信物,碍于规矩我才不得不允你花钱来买。今日之问就权当记账,待姑娘下次带着信物来,一并勾销便是。” “多谢卷主!”叶桢朝她恭敬地揖了一礼。 走出观星楼,已近申时。 日头正毒辣,街道上带着两个侍卫扮成出门小厮的何霁看到叶桢,立刻迎了上去。 “公子,书寻到了?”何霁着急地问。 叶桢展颜一笑,将她方才在书肆一楼随便买的一本新科进士的诗稿在何霁眼前晃了晃:“寻到了!还是最新的一册,这就回吧!” 何霁心领神会,他听懂了叶桢的言外之意:消息已经打听到了,还是最新消息!他忙唤身后的两个下属疾步跟上。 观星楼上,一扇临街的窗户悄然推开,停云立在窗前,一直看着穿梭于人流中的叶桢一行人远去。 身后,屏风的暗影里转出另一个女子,问道:“你为何不派人跟着她?或许能查出风大哥的死因。” “不可。” 停云轻轻摇头:“以我们当前掌握的消息,风大哥之死可能源于内部背叛。这姑娘我听风大哥以前在信中提过,言语之间赞赏不止,爱护有加。按理来说,不会是她。” 另一女子显然不赞同:“风大哥何等谨慎之人,既是有人叛变,必然是他身边的亲信。眼下整个山庄就她一人活下来,难道不是更可疑?” “所以我们更不能打草惊蛇,你方才难道没听到?她一个不过才十几岁的姑娘,竟然能混进楚国使团,盗走黄金。可见本领不小,我们若是立刻派人跟着,她很快就会发觉,也会令她对我们起疑。不论她是不是真凶,若我们失去她的信任,真相只会更加难查。是以,暂且静观其变吧。” 另一女子长叹一声,似是同意了,没再说话。 21. 潜有多鱼 接待楚国使节的驿馆设在邺京皇城含光门以东的鸿胪寺客馆。大燕皇城之中本就有金吾卫日常巡逻守卫,自楚国使团来了以后,更是守卫森严。 叶桢先前能混出驿馆,还是岑伦借着要帮公主买几本大燕的诗稿,以投永宁帝所好为由,让何霁带她出了驿馆。 此时日头正盛,含光门外的风透着几分闷热,驿馆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金吾卫正森罗林列。 何霁领着叶桢走到驿馆正门前,伴着铁甲利落的摩擦声,两柄银亮的长矛“镫”地交叉一横,在午后刺目的阳光下闪着寒芒。 “何将军,规矩您是知道的。” 一名金吾卫左郎将走了过来,冷冷扫视眼前几人一眼,目光落在叶桢身上,随后伸出手:“为防有贼人惊扰楚国公主,凡进出驿馆之人与物,皆需严加盘查。得罪了!” 叶桢连忙躬身,将手中刚买的书双手奉上。 那左郎将接过书,不仅一页页快速翻动,甚至还用指腹重重碾过书册的夹缝,又拎着书脊对着日头抖了几下,确认没有夹带密信或是浸泡过毒液,这才合上了书。 “《琼林新咏》?” 那名左郎将看到书名,不由得一笑,嘲讽道:“贵国公主倒是真够用心的。听闻圣上确有垂青之意,还想临阵磨枪,学我大燕的雅言。只是不知这字里行间的帝王之好,贵国公主看得懂看不懂?” 大燕虽尚武,但因永宁帝亦喜好诗文,多年来又推行科举,因此京中但凡有品级的,不论文官武将,都能识得、说得几句诗文。这名左郎将是正五品,自然也是文武兼修。 何霁听着这话只觉刺耳得很,浓眉一皱正欲发作,叶桢却微微侧身,肩膀不经意地挡了他一下,随即赶紧低头接过书册,做出一副谄媚怯懦的样子: “这位军爷懂得可真多。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只是跑腿。哪有资格过问主子的事,若主子真遇到了南楚,小人少不得要仰仗军爷赐教呢!” 那左郎将对这话很是受用,似是得意又似是不屑地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行了,进去吧!” 穿过重重守卫,绕过驿馆正堂的走廊,一直走到了后院前厅,岑伦正负手来回踱步,听见脚步声后,快速奔了出来,一见叶桢安然无恙地回来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上前低声问道:“殿下?查到了么?” 叶桢径直入了前厅,边走边道:“查到了,谢思玄已被移交去了刑部。但具体关押何处,还是不明。” “刑部?” 岑伦微微皱眉,“先前我也派人去刑部查过,怎么没查到此事?况且,我听说大燕的刑部未设牢狱,这消息会不会有假?” 叶桢将手中那本《琼林新咏》往桌上随意一丢,接着道:“是真是假,派人再去查一查不就行了。再者,未设牢狱,不代表没有关押人的地方。况且如今看守谢思玄的,不是刑部的人,也不是太子的人。而是天子的亲军天长卫。所以,岑大人的人查不到也实属正常。” 岑伦微微点头,又道:“那眼下如何是好?听说这天长卫可都是军中精锐,铁板一块。我们要想从他们手中救人,岂不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既是老虎嘴里的牙,自然不能伸手去拔。” 岑伦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叶桢淡淡道:“要让老虎自己张口。谢思玄名义上归刑部看押,楚国只要稍微一动,都会被怀疑上。所以得让大燕自己的人动起来。” 她看向岑伦,问:“岑大人的眼线,究竟能伸多长?三省六部的消息,你们都能探到?” 岑伦摇头:“三省乃是大燕中枢,一些机密消息自然极难打听,六部之中,兵部与户部最严,我们的人进不去。但余下四部,多少能探得一些。” 叶桢想了想,又道:“那请岑大人先派人去做三件事:第一件,去查一查大燕的刑部都官司是否有一位名叫孙谨的都官郎中,若有,大人可以请人给他带句话,就说先前他压下的衡州妇人命案,如今人证物证皆在太子殿下手中。若无此人,就请大人派人探探,这位孙郎中去了何处。再来报我!” 岑伦皱眉道:“此人与谢将军有何干系?” “眼下未必有。” 叶桢道:“可他先前在刑部,又有旧案在身。谢思玄既然名义上交给了刑部,刑部上下便都沾着责任。孙谨不论如今还在不在刑部,他压下一桩命案是事实。所以他若听闻太子手中握着证据,必然会有所动作。只要他一动,你便可派人与他做个交易,便于我们后续安排。” 岑伦顿时恍然大悟,这是利用大燕官员的把柄来为楚国谋一个进入刑部的机会。 叶桢又道:“第二件事,再请岑大人派你的眼线,以东宫的名义,给右相崔元安带句话,就说他那个在怀州的女婿梁去非,那多占的五百亩军田籍册副本已入东宫手中。” 岑伦一惊:“你这消息从何得来?” “这个岑大人不必问。” 岑伦反驳道:“我不问,如何能确定这消息真假?那崔元安不仅是大燕老臣,还是中书令、是当朝太师,你若是拿个假消息递给他,他一眼就能识破。” “消息的确是假的。” “啊?”岑伦、何霁皆是一愣。 其实叶桢这话说得含糊,崔元安的女婿梁去非侵吞军田之事,并非她无中生有,而是她在父亲留下的画册上看到的记录。但东宫那边知不知情,她也不清楚。 不过…… 叶桢道:“消息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会让崔元安怀疑太子。若他去了东宫,那就说明确有此事。若他不去东宫,这等子虚乌有的事情,从东宫里传出来,他只会疑心太子是否在针对他,又或者是想借此事拉拢他。”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会令他密切关注谢思玄一事与东宫到底有多大干系。所以谢思玄每日的情况,崔元安身为中书令,也就不能放任刑部或者太子、皇帝藏着,他势必会要求摆到明面上来。” 先前在江州时,叶桢便从燕其琛口中得知了有关大燕朝堂的一些事。 崔元安曾是前朝怀州刺史,永宁帝自幽州起兵后,他最先投靠永宁帝,并以崔氏门阀的力量陆续劝服其他各州豪强势力归顺。因此深得永宁帝信任,立国后委以重任,先是担任尚书左仆射,后又转任中书令,是名副其实的当朝权相。 只是,因崔氏背后有着庞大的门阀家族,永宁帝立国之初又扶植了以孟月溪为首的寒门势力与之抗衡,这些年更是一直在对各大门阀开刀,因此崔元安虽官居高位,但这几年已不得圣心。 不过崔元安对此也并不在意,他是开国老臣,手中势力已在朝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永宁帝纵然想动,也绝不会在外患频发的时候动他。 而楚国战败,要与大燕结亲,又势必会让朝堂格局出现变化,崔元安绝对不会放任永宁帝或是太子在此事上只手遮天。 一旁的何霁也听明白了叶桢的计划:“殿下的意思,是要大燕把谢元帅放在明处。” “不错,”叶桢道:“暗处的人救不得,明处的人才有路可走。” 她看着岑伦,继续道:“但我们也不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大燕的官员身上。所以我要岑大人亲自去办第三件事:以楚国使臣的身份,向大燕提出,谢思玄乃楚国大将,涉及两国和谈。若是楚人不知其伤情,不知其生死,那大燕岂不是失礼于邦交?” “是以,楚国要请大燕天子明定谢思玄看押、医治的章程,最好能请刑部、大理寺、鸿胪寺会同验看,允许楚使隔帘问安。而这一请求,递到崔元安手中,他出于对朝中局势的考虑,也会支持。” 岑伦眼中一亮,是了,只要能允许楚使问安,谢思玄关押何处、伤势如何、守卫如何便都一清二楚。如此一来,那等五月十五的宫宴,他们就有机会让谢思玄以假死脱身。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少女,这等谋略,纵然是他这个宦海沉浮了二十余载的老臣,也不得不心生佩服。 岑伦对叶桢深深揖了一礼:“臣这就去办。” — 五月初九,东宫。 夜色渐起,延庆殿的偏殿是燕其琛的书房,室内陈设简素,错金錾银之物并不多见,只在案头置了一尊青铜兽面博山炉,燃起袅袅清香。 燕其琛自尚书省回来后也未曾更衣,仍在书房内处理近日来的一些政务。 西北战事永宁帝已明令他不许插手,他最近便把心思都放在了吏部关试一事上。 所谓关试,便是春闱放榜之后,将新科进士纳入到吏部选人之时要进行的一场考试。一般试判两节,即试题给出两件简短的案子,让考生给出处置意见。 若考生通过,则授予春关,成为选人,等待着孟冬时节举行的吏部铨选,唯有铨选时得以授官,士子们才算真正走上仕途。 按常理来说,一般关试都是走个过场,不会再为难人。 但今年吏部负责此事的员外郎李济是出了名的挑剔严苛,偏偏挑出了三名士子的判书问题,提出要暂缓发放春关。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永宁帝便交给了燕其琛来处理。 燕其琛正坐在案前,手中握了一本《琼林新咏》,这是今年新科进士得意诗作的诗集。 因每年吏部铨选时,士子能否更快授官,与其名望、才华、出身等等均有关系,不少士子为了提高名望,或是得朝中官员重视,便会将自己的得意诗作在京中付梓宣传,书肆为了卖书,自然也会将士子们的诗歌结集售卖。 这次被吏部员外郎李济提出来要暂缓发放春关的,一名是一甲探花郎董明,一名是二甲第五名陆潮,另一名则是二甲第十三名徐缙文。 董明的判书,被李济否决,是因他说此人空有满腹才华却无公正严明之能,只不过一书生尔,暂不适合做官。 而陆潮与徐缙文的判书,则出现了雷同,李济认为此二人有作弊之嫌,于是决定将两人都暂缓发放春关。 陆潮与徐缙文的事好解决,再让二人重考一次即可。但董明是探花郎,先前科举应试又考过策文,按理说不应连这区区判书都写不好。 他正翻看着董明所写的诗,确实辞藻飞扬华丽,极富才学,但多是一些歌功颂德之作,因此读来难免让人觉得有些虚浮。 “殿下,刑部裴侍郎裴大人求见。”在燕其琛身旁侍奉的黄庚入内禀报。 “裴绍?” 燕其琛抬头,十分惊讶。 自永宁帝下旨让他将谢思玄交给刑部看押后,他为了避嫌,这些日子一直都让林衡把相关的文书一律转给天长卫去办,他近日来也都在吏部转悠,刑部的人为何会主动找上门? “他可有说是何事?” 燕其琛起身往外走,书房中不适合接见官员,他径直走向了延庆殿正殿。 “裴大人只说有要事,具体的臣也不知。”黄庚边走边回。 “先把人请进来吧。” 不多时,裴绍已到了殿中,对燕 其琛行礼过后,开门见山道:“殿下,臣今日是为楚国谢思玄一事而来。” 果然是谢思玄的事。 燕其琛微微皱眉,道:“此事父皇已命孤置身事外,裴大人此时来见孤,岂不是在有意为难?” “臣不敢。” 裴绍躬了躬身,接着道:“殿下也知道,今日楚国使臣上奏,要求允许楚人探望谢思玄病情。谢思玄如今移交刑部看押,此事也需刑部拿个主意。臣知道,先前楚使曾污蔑殿下加害谢思玄,臣担心他们之后再肆机攀咬殿下,是以想来问问殿下的意思。” 燕其琛眉头皱得更紧,楚国使臣上奏一事在朝会上确实提过,但永宁帝当时便压下不谈,燕其琛知道,他的父皇是还想再等等西北战事的消息,拖到宴会前再回复楚国也不迟。 可刑部为何对此事如此殷勤? 再说了,谢思玄已不在他手中看管,楚国再如何攀咬,永宁帝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裴绍出身裴氏大族,今年三十有五,宦海沉浮已有十载,以他的为官之道,不至于为这还没发生、甚至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情特意跑一趟。 “裴大人莫非是不相信孤的清白?” 燕其琛思虑过后,选择反将一军。 裴绍的话听起来是在为他担忧,但暗含的前提是:万一燕其琛先前真的对谢思玄动了什么手脚,那楚国使臣见了谢思玄察觉他病情有异,才会借机攀咬大燕太子,以此来搏回谈判时的一点筹码。 裴绍自然也听懂了燕其琛这话的言外之意,恭敬地回:“臣绝无此意。只是近日来刑部案件繁多,移交谢思玄时,公孙大人命臣翻检旧案。臣又听到了一些小人之言,便担心有人假借东宫之名扰乱刑部事务。” 燕其琛倏忽间明白过来,裴绍今日来问谢思玄的事明显就是个幌子,“翻检旧案”引发的“小人之言”才是他所担心的。 他不由得笑道:“大人尽管放心,孤这几年不在京中,东宫僚属也形同虚设。若真有人借着东宫之名在坏刑部的事,尽可按律彻查便是。大人若查明白了,尽管奏明父皇,但凡涉及东宫治下,孤绝不偏袒。” 裴绍明显面色略缓,揖了一礼:“殿下处事向来公正严明,臣自然信得过。请殿下放心,臣绝不敢有伤殿下声名。” “大人这话错了。” 燕其琛道:“孤要的不是什么声名,而是大人秉公办案。若真是孤手底下的人在借着孤的名生事,孤自然也有责任。只是……” 他微微眯眼:“孤倒是有些好奇了,是什么样的小人之言,以致于让裴大人亲自到东宫来跑一趟?” “不过是些陈年卷牍。” 裴绍道:“原不足扰殿下清听。只是部中属官见识浅,听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难免心中惶惶。臣是怕这‘惶惶’之态,反被楚国使节钻了空子,又生枝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燕其琛也听得出,裴绍仍在有意回避他的问题。不肯说出究竟牵扯了何事。 即便接着追问,只怕他也还是会含糊其辞。 燕其琛决定暂且放过,“既如此,就请裴大人好好地查一查是何人在假借东宫之名生事。当然,若裴大人所谓的旧案真有什么不当之处,孤也希望裴大人莫要置若罔闻。刑部乃是国之律法所在,还望裴大人与其部下属官,能真正为我大燕子民惩恶扬善,明肃律法。” 裴绍道:“臣谨遵殿下教诲,自当恪尽职守,绝不会让刑部旧案蒙尘。” 燕其琛听罢,只淡淡一笑:“至于谢思玄之事。裴大人若是真怕楚国使节攀咬东宫。那便把章程都理理清楚,人在哪里,谁看守,谁送饭,谁医治,谁记录问答,何人可近身,何人不可近身。这些明明白白地记录在案。如此一来,楚使即便是想攀咬,也找不到空处。” 裴绍躬身回道:“殿下所言极是,臣定会仔细去办。” “那便有劳裴大人了。” 话到此处,已是送客之意。 裴绍自然识趣,行了一礼:“这是臣的本分。天色已晚,不敢打扰殿下休息,臣告退。” 燕其琛点了下头,唤道:“黄庚,替孤送送裴大人。” 待黄庚引着裴绍出了延庆殿,燕其琛独自走回书房,又命人叫来了林衡:“子弈,你派个办事稳妥的人去盯着刑部,动静不必太大,只看看他们最近在忙些什么即可。务必命人及时回报。” “诺!” 林衡应下,又道:“殿下,谢思玄那边……我们当真不管了么?” 先前谢思玄被下毒,负责看守的东宫左率卫被燕其琛狠狠罚了一顿,林衡最近也都没担任要职。 后来大理寺与东宫一同彻查,最终得出的结果也只是左率卫中有一人曾是江州资陵人,因谢思玄去年攻占资陵后,放任手下士兵烧杀抢掠,他的全家老小都惨死刀下,此人便怀恨在心,趁机下毒。 但谢思玄并无性命之忧,而此事又查出得太过顺利,交代得过于详细,反而像是早已做好了当替死鬼的准备。 “自然还是要管的。” 燕其琛道:“只是眼下,父皇既已下旨,我也不能妄动。今日裴绍来此,说明已经有人想从刑部下手,探听谢思玄的情况。既然有人在搅弄风云,那我们便拭目以待,看看这水底下先被诱饵钓出来的,到底是鱼是虾。” 林衡点点头,正欲退下。 燕其琛的目光落在吏部送来的三名士子的判书上,又叫住了他: “子弈等等。” 22. 薄言震之 燕其琛走到案前坐下,再次拿起先前已看了数遍的董明所写的判书。 关试试题两道,一道问某郡县水涨桥塌,民怨沸腾,官府则称应待水退后修桥,问考生应如何处理【1】。此题董明答得很好,李济并无意见。 问题出在第二道,即问某地一妇人于日落时分失足溺水而亡,其姊却状告官府,称是妹夫谋害妹妹性命。 看到“溺水”二字时,燕其琛捏着判书的手指仍止不住地微微一颤。 案上灯影晃过纸面,像是一圈极浅的水纹漫过。 他垂眸片刻,才继续往下看。 董明此判,起笔便引经据典:“狱以情求,刑惟证立。听讼犹人,圣训期于无讼;疑刑从恕,虞书戒乎杀辜【2】……” 至中段,又以骈词俪句条分理析:“腕痕虽见,浪石容伤;衣带既离,水草可解。若执暧昧之端,遽成罗织之坐,则闺门多怨,乡党滋讼……” 而末尾给出判言:从官府原断,令其夫备礼葬妻,厚恤妇姊。 全篇读来,温厚平允、对仗工整、辞藻华美,确乎是好文章。 可李济给董明这一篇判文的批语却极狠:“文胜而情蔽,辞工而意滑。此判可售场屋,不可付州县。能文,未能吏尔。” 李济这个人,向来耿直得不讨喜。但在官场,真话也只有这种不讨喜的人才敢说。 燕其琛看了许久,才将那判书合上。 终是拿起笔写下对此事的处理意见,最后交给林衡:“吏部关试之事,你明日也一并去回了顾尚书。” — 五月十二,五更残漏已尽,邺京城仍浸在夜色之中,但皇城、宫城南阙已是灯火通明。 宣政殿内,早朝伊始,楚国使臣请求探望谢思玄之事果然又被提起。 前几日永宁帝将此事压下不谈,楚使昨日再次上疏,今日再议,殿中气氛便比先前微妙许多。 永宁帝高坐在御座之上,听完鸿胪寺卿李石英的奏报,只淡淡问了一句:“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鸦雀无声,群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出列应答。 谢思玄之事不仅牵扯东宫,更由天子亲军天长卫与刑部共同管辖,足见其水深。 此前楚国使臣初次上疏请求探望谢思玄时,永宁帝已留中不发。朝堂上下多是明哲保身之辈,自能揣度出天子不欲放行的心思。 况且,若由着楚国使臣探视,一旦任其暗通款曲,无异于纵虎归山。 但两国既已决定议和,若是一味将楚使拒之门外,传扬出去,未免又显得大燕气量狭小,有失大国风范。 是以,这便成了一桩谁也不愿先开口的烫嘴差事。 片刻后,崔元安持笏出列。 “陛下,臣以为,谢思玄既已移交刑部。理应按刑部章程处置,此人乃敌国大将,不如命刑部会同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共议,明定看押、治病、问讯之法。至于楚使,则命鸿胪寺依宾礼传问,不许近身、不许私语、不许递物。所问所答,皆记录在案。如此,既全了我大燕体面,亦可暂安楚国使臣之心。” 这番话冠冕堂皇,实则是崔元安在借力打力,逼着永宁帝将谢思玄这枚暗棋,光明正大地摆到朝堂明面上来,让百官都看得到。 谢思玄关乎两国议和条件,这在大燕朝野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但永宁帝究竟想用这枚筹码换取什么,却从未在朝会上透出半点风声。甚至几位参知政事的中枢要员,也如坠云雾。 唯有前几日从鸿胪寺传出些许流言,太子前去安抚楚国使臣时,竟开口索要五万战马、五十万石粮食、三十万两白银和三十万匹丝绢。 崔元安身为中书令,总揽中枢政令多年,自然深谙借势施压之道,他今日率先开口,便是要用大燕的三司律法,硬生生撬开天子紧闭的牙关,逼永宁帝把两国和谈的底牌,堂堂正正地亮在文武百官面前。 永宁帝并未理会崔元安,看向燕其琛,问:“太子可有见解?” 燕其琛跨步出列,道:“儿臣同意崔相之言。南楚使节请求探望谢思玄,无非是想确认其安危。我大燕对谢思玄等人以礼相待,并无拒绝之理。 只是,刑部毕竟是皇城重地,故儿臣以为,楚国使臣即便要探望,也绝不能让他们进入刑部。可另择一地安排问候,待楚国使臣见过之后,再由天长卫送回。” 永宁帝微微颔首,颇感欣慰:“你倒是有些长进。”又看向崔元安:崔卿的意思呢?” 崔元安回道:“太子殿下思虑周全,臣并无异议。” “那你们便按太子说的去办。” 如此,谢思玄之事便也算了了。 “陛下,臣有事启奏。”吏部员外郎李济见谢思玄之事有了定论,便出列上前。 “李卿要提的,莫非还是那三名士子的关试一事?”永宁帝问道。 “确是此事。” 李济道:“昨日太子殿下已给出此事处置意见。命吏部择题重考陆潮、徐缙文二人,臣以为可。但董明,太子殿下只让吏部复核记录,无舞弊、违律之实便可发放春关。臣仍以为不妥,董明判书虽好,但绝无为官之能。故臣请陛下圣裁。” “父皇!” 燕其琛并不赞同李济,反驳道:“儿臣以为,董明判书虽确实写得有些浮华讨巧,但所判并无错处。若今日只因这一封不足百字的判书,便将士子的春关压下。那明日,岂不是又可以因士子的言辞不合、出身卑微、诗文不够好而夺其春关?故儿臣命吏部复核,若无过错,仍应发放春关。” “殿下此言差矣。” 李济拧起眉头,厉声道:“那董明所判,略过妇人腕上伤痕不谈,避重就轻,更是丝毫没有重审复核之意,如此判书,哪里可算是无过错?” 燕其琛道:“李大人所言极是,但关试并不等于断案,只看士子是否能写判书,而非追究罪过。董明的判书的确虚浮,可虚浮不是律法,若因此判书不合考官心意,便压下春关。往后吏部取士,岂不有失公允?” 李济还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殿下既已提了公允二字,那臣也要问问,这等士子若给了春关,来年授官以后,他手底下会多出多少冤案,到那时,公允又何在?” “李济!” 崔元安忽然发话,冷声道:“这里是朝堂,不是你的官署。如此言之凿凿逼问储君,你眼里可还有一丝尊卑之别?” 李济虽比崔元安年幼,但从来都不畏强御,且两人在朝中一向不对付,此刻更是懒得理他,只冷冷瞟他一眼,面朝天子揖礼一拜: “陛下,吏部选人,向来最重身言书判,关试之所以考判书。便是要看看这些士子究竟有无为官之能,臣并非是出于个人好恶不愿授董明春关,只是觉得此人只通文墨,并无贤能。唯恐将来授官以后,令百姓含冤。” 燕其琛继续道:“父皇,董明科考位列三甲,是父皇亲点的探花。他的另一判书也得到了李大人的肯定,可见此人并非如李大人所言没有为官之能。或许他只是不善处理刑狱之案。李大人若担心他手中会出冤案,吏部可在之后铨选授官时多加考虑,不予县令等职。但春关,仍应授予董明。” “陛下,臣附议太子殿下之言。”崔元安上前一拜,苍劲浑厚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燕其琛持着笏板的指节微微一顿,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掠过一丝疑惑。 崔元安是开国权相、门阀之首,这几年虽被永宁帝打压,但底蕴深厚,也向来与东宫泾渭分明。 今日是怎么了?竟接连两次出言附和?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老狐狸,绝对不是在替他解围。 燕其琛蓦地想起昨日裴绍登门试探一事。昨日裴绍之言,分明是有人假借东宫之名动刑部。 而今日崔元安的样子,也像极了借着朝堂之事,来试探他这个太子的态度。 看来,他昨晚跟林衡说的话应验了,这背后搅弄风云的人,不仅钓起了刑部的鱼虾,连中书省的大鱼都被惊动。 “你们说得轻松。可想过这会给吏部徒增多少事务?!再者,那董明确实……” 李济还欲发作,永宁帝终于开口打断:“行了。” 殿内霎时一静。 “董明判书何在?” 这话一出,永宁帝便是要亲自过问了。 立在大殿御阶左侧的燕玉瑶唤了一名殿中内侍,让他从李济手中取过董明判书,最后呈向御案。 永宁帝漫不经心地翻过几页,待看到董明所写的第二封有关妇人溺水而亡的判书时,翻阅的动作顿时停住。 宣政殿极大,随着天子这长达数息的沉默,群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大殿之中静得几乎只能听到更漏之声。 燕其琛低眉顺目地立在原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笏的边缘。 其实他也并不赞同授予董明春关。那篇判书写得漂亮,却也如李济所言,避重就轻、粉饰太平。 他方才之所以要刻意驳斥李济,死保董明。为的就是让这篇写着“妇人溺水、其姊状告妹夫谋杀”的判书,顺理成章地递到天子面前。 他在等。 等着看那高座上的帝王,猝不及防直面这桩与六年前宫中极其相似的“溺水命案”时,究竟会不会有一丝身为人父的愧疚。 宣政殿内安静了许久,永宁帝翻阅完,淡淡扫视一眼底下剑拔弩张的几人,竟没有发怒,脸上反而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汝舟啊,朕看你这吹毛求疵的毛病,这些年是越发厉害了。” 汝舟是李济的字。 永宁五年,年仅二十岁的李济以状元身份及第,成为那一届举子中的最年轻的翘楚,曲江宴会之日刚好是他加冠之日。 永宁帝看中他为人耿直,又才华横溢,便在曲江宴上赐“汝舟”一字,取《尚书》中“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之意。 因此,早些年李济颇得圣心,经永宁帝一手提拔,还曾任过门下省散骑常侍,但六年前因彻查孝烈皇后当年旧事,执意劝谏永宁帝不可妄动杀戒,天子亦当遵律法行事云云。被永宁帝一怒之下贬官外放至幽州,直到去年才被召回邺京,但永宁帝却并未重用,只让他去吏部做了从六品的员外郎。 如今时过境迁,再听到天子唤出这一声“汝舟”,朝堂上不少老臣皆是心头一惊。 李济依然板着一张铁面,不卑不亢地躬身一拜:“臣只是为我大燕百姓着想,更为陛下着想。” “汝舟做事,朕信得过。”永宁帝淡淡道。 然而下一刻 ,他脸上笑意骤然一凝。 毫无预兆地,天子猛地抬手,将那份判书狠狠往阶下一掷。 “啪!——” 伴随着一道响亮的砸地声,那判书顺着白玉阶梯骨碌碌滚落,正好滚在了燕其琛的脚边停下。 散开的纸页在死寂的大殿中被穿堂而过的风吹得哗啦作响,好似一记响亮的耳光。 “太子!” 永宁帝眸光幽深至极,声如万钧大山,重重落下。 燕其琛没有去看脚边的判书,他像是早已料到永宁帝的反应,一手持笏,一手撩起朝服下摆,笔直地跪了下去:“儿臣在。” “你方才说,这判书并无错处?” “是。” 永宁帝的声音已听不出喜怒,却在宣政殿中轰然回荡: “你十四岁那年,也曾亲历落水之险,若当年大理寺也如这董明一般,以一句‘浪石容伤’便将溺水一案草草了结,你以为,你还能有今日安安稳稳站在这里同朕说话的福分?!”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是脊背生寒,纷纷将头垂得更低。 六年前太子与三皇子落水之事,也正是永宁帝后来彻查宁妃旧案、废黜宋皇后一事的开端。 此刻,纵然是崔元安与孟月溪两位宰辅之臣,也只能低着头,不敢挪动目光半分。 燕其琛唇角却浮起一丝苦笑,自己究竟还在期盼着什么? 早该料到的不是么? 他的父皇,堂堂开国之君,又怎么可能因区区一桩相似的溺水命案而对六年前的事感到心虚或是愧疚? 相反,他甚至能堂而皇之地将当年那场水下的暗杀与朝堂的屠戮,粉饰成对他这个太子的救命之恩。 燕其琛硬生生咬破了下唇,口中弥漫的血腥气逼着他压下心头的失望。 他伏下身子,声音平静冷冽:“是儿臣识人不明,险些错放了草菅人命的庸才。儿臣有负父皇重托,请父皇治罪。” “治罪?” 永宁帝凤目一凛,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阶下态度恭敬的儿子,心中竟生出几分欣慰,又夹杂几分失望。 欣慰的是,他选定的储君,已能将这朝堂局势与帝王心术算计得滴水不漏。 失望的是,燕其琛谋算的本事长进了,心境却依然在原地踏步。 今日之举,燕其琛哪里是什么识人不明,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他这个父亲看到这封判书,要看他如何来裁决写下这判书之人。 六年了,整整六年过去,这个儿子果然还在恨他! 恨他这个父亲当年如此狠心,竟让他踏着至亲的尸骨走上这条储君之路。 可那又如何? 这世间的帝王本就是踩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孤魂野鬼。 他不需要这个儿子在他膝下承欢,他只需要他拥有这世上最硬的骨、最冷的血。否则将来他百年之后,燕其琛又如何能守得住这万里河山? “好,好一个请父皇治罪!” 永宁帝气极反笑,缓缓地站起了身,一身玄色龙袍在殿宇的明灯照耀下越发威严肃穆。 既然太子敢在这朝堂之上用这溺水命案来试探他、挑衅他,那他干脆就连同太子的这点软弱与试探,一并碾碎。 “你身为储君,既无识人之明,朕若不重罚,如何服众?” 永宁帝广袖一挥,厉声道:“玉瑶!拟旨!太子燕其琛失察护短,退朝后自去宫门处领廷杖二十,另罚俸半年,即日起禁足东宫三日,将《大燕律》中刑律之卷手书百遍!” “父皇……” 燕玉瑶急忙跪下,要为弟弟求情,永宁帝却厉声喝断:“你若是求情,朕便再加他二十杖!” 燕玉瑶只好含泪将话憋了回去。 大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在此刻触天子的霉头。 燕其琛深深伏地,面容隐在他跪伏的身影中,沉声应道:“儿臣遵旨,谢父皇隆恩。” “你先别急着谢恩。” 永宁帝看着他,冷冷地补了一句。 “朕要你在这禁足的三日里好好给朕想清楚,你是大燕的储君,你的眼睛,该看着这天下大局!若总是困在过往的几片水洼里趟不过去,将来你又如何面对这天下的惊涛骇浪?!” 燕其琛隐在袖中的双手攥紧成拳。 他又如何不知,人死不能复生,过往已无可转圜。他沉溺于旧日的伤痛,也无济于事。 可那不是他父皇口中微不足道的几片水洼,那是他活生生的至亲血肉。 他实在不懂,虎毒尚且不食子,为何永宁帝偏能如此冷血,用自己儿子、妻子的性命来设局? 难道这九重阶之上,就真的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温情?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燕其琛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地上冰冷石砖的瞬间,眼底的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泯灭。 永宁帝收回目光,眼中波澜已尽数敛去,看向李济: “汝舟,这董明的判书虽写得荒唐。但多少也是朕先前亲点的探花。此人既不通刑狱之事,那这春关暂且压下,吏部暂不发放。待他什么时候背熟了这大燕律法,吏部考核通过后,再授春关。” “陛下圣明!臣遵旨!”李济高声领命。 23. 宾之初筵 大燕天子准许楚国使臣探视谢思玄一事,很快便传到了驿馆。 然而岑伦却高兴不起来,在大厅内负着手踱来踱去:“这准了跟没准一样。探望之时会换地方,我们一样摸不清谢元帅会关在何处。这岂不是白白折腾一场?” 叶桢端坐在案前,手中正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琼林新咏》,听完岑伦的话,合上书页,淡淡道: “岑大人何必自乱阵脚?永宁帝既然肯松口,便说明我们先前暗中拨动的这几根弦,已经让皇权与相权动起来了。只要他们之间生了嫌隙,我们便有可乘之机。” 正说着,何霁从外面大步走进堂内,行了一礼:“公主殿下,臣方才还打听到一事,听说燕国太子因力保一名新科士子的关试判书,触怒了燕帝,被罚廷杖二十,并禁足东宫三日抄写刑律。” “廷杖二十?” 岑伦满面震惊,道:“大燕皇帝不是一向极其宠爱这位太子么?去年战时,我们还曾命人散布过有关太子拥兵自重的流言,燕帝都不为所动。如今怎会因区区一个新科进士的判书,下如此重的手?!” 何霁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但方才我在鸿胪寺的几位官员那里也听到他们正议论此事,还有人亲眼看到了太子被杖刑,应当不会有假。” 叶桢略一蹙眉,问道:“可知那名新科进士叫什么名字?他的判书为何会有问题?” 何霁道:“士子之名好像叫董什么来着,末将记不清了。但听说,那名士子写的判书是一桩关于妇人溺水身亡的命案,似乎是判得不好。太子却觉得判书并无过错,便被燕帝责罚了一番。” 溺水? 叶桢微微一愣,一阵恍惚间,思绪竟不受控制地被这两个字拉回了去年的江州。 那一日,她跟随江州军营长史梁希出使楚国军营,给谢思玄送去了许多金银珠宝和珍贵的字画,为的就是以此离间楚国君臣。 自楚军军营中出来后,燕其琛竟亲自带了一队轻骑赶来接她。 但回程路上,两人都发现他们被楚军跟踪,那时骑马走陆路回去还要穿过一个山谷,她觉得定然会遭遇伏击,于是提议将楚军引到溧水河岸,他们改走水路,正好借助在溧水岸边监督修筑工事的燕军解决掉这些楚军。 起初她没怎么留意燕其琛的反应,直到上了船,才发现燕其琛有些不对劲儿。 一向勇武果决的他走上甲板时,一瞬间脸色惨白如纸,他原本握剑的手也止不住地轻颤。 若非她察觉异样,及时地一把拽住他避开迎面而来的一记冷箭,这位太子殿下,恐怕当时就要被那一箭穿胸而过。 之后还是程熙二话不说带人护着燕其琛进了船舱,但在舱里,他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整个人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冷汗直冒,连站都站不稳,偏偏他还要强撑着说自己没事,只命程熙让人加快行船速度。 叶桢还是后来从程熙口中得知,燕其琛早些年曾有过一次溺水的经历,从此以后便极为怕水。 她那时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为何当初燕其琛奉命运送粮草,好好的水路不走,非要兵分两路,自领三千人马走陆路。 也终于明白,为何到了江州以后,他一直都待在陆上的军营里,建好的燕军水寨从未去过。 她原想问问,堂堂太子,久经沙场,为何会怕水?既然怕水,又为何非要到江州前线? 但当时看燕其琛的模样,似乎也并不愿提,她也识趣地略过此事不谈。 而今日,永宁帝竟也因为一封有关“溺水”命案的判书,不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重罚太子。 看来这对父子之间,必然曾因“溺水”二字,互生嫌隙。 叶桢微微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过去在江州并肩作战的那些心动与相护,如今早已随着父亲胸口上那支刻着“大燕齐王”的羽箭,尽数化为灰烬。 燕其琛怕水也好,被永宁帝重罚也罢,对她来说,不再是什么值得心疼的软肋,而是一个可以被她利用的致命弱点。 眼下,燕其琛被禁足东宫三日,那就意味着,她恰恰又多了几分胜算。 “岑大人,”叶桢站起身,清冷的声音中透着几分肃杀之意:“既然太子被禁足,那这三日里,刑部也定然少了一双眼睛盯着。正是天赐良机。” 岑伦精神一振:“殿下的意思是?……” “先前我们给孙谨递过去衡州命案消息,孙谨急匆匆地就去求见了刑部侍郎裴绍,说明此案一定牵扯了不少人。” 叶桢目光如炬,命令道:“两位大人,我要你们务必想办法,在这三日里撬开孙谨的嘴,在五月十五的宫宴之前,顺藤摸瓜查清楚谢思玄在刑部的确切关押地点。只待宫宴之时,我们唱一出声东击西、偷天换日的好戏!” —— 五月十五,天色尚白,但邺京宫城含元殿的屋脊上已悬起一轮清白圆月。 因夏日酷暑难当,故此次正式接见楚国使臣的宴会并未设在宫殿内,而是摆在了含元殿外一处广阔的高台之上。 含元殿位于宫城的最高处,殿前丹墀如削,玉阶重重直抵龙尾道。 暮色从宫墙外一点一点漫上,殿檐下数百宫灯已次第亮起,灯火映着琉璃碧瓦,金脊生辉,鸱吻衔光,远远望去,整座宫殿好似浮在一片沉静而绚丽的金海之上。 永宁帝一生厉行俭约,登基二十余年也鲜少大办宴会,但今日为了彰显大燕这些年来威震四方的国力,却破例摆出了前所未有的盛大排场。 高台四面,天长卫披甲执戟,肃立如林。 台下的殿庭四周,青铜编钟悬于东,石罄列于西,鼓架高设,乐工均是一身玄色朱带,正揖手静候。更远处,则是羽林卫分列宫门两侧,旌旗飘扬如云,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天子御座设在最高处的含元殿前檐下,背靠殿宇,面向正南。御座前铺设了御筵、华盖、香炉等御用之物。袅袅沉香自炉中升起,在殿前灯火里溢出缕缕香雾,萦绕不散。 因永宁帝后位空悬,后宫妃嫔几无。宫中唯有宁阳公主燕玉瑶、晋阳公主燕玉琳最受永宁帝宠爱,因此御座旁并未设妃嫔之席,而是各多了一张朱漆小案与席座,留给两位公主伴驾。 以御座为中心,高台的东西两侧分别是朝臣与王公贵族,席座依地位高低而渐次向下。案桌上银盘玉盏、冰鉴花枝层层铺设,美酒如泉、美食如画,一直延伸至重重丹墀下的龙尾道。 百官窃窃私语间,目光不时飘向东侧席案之首。 三日前太子在朝会上触怒天颜,罚廷杖二十,在宫门口被打得浑身是血。不少臣子都猜测太子会不会缺席这场盛宴。 然而,燕其琛却早已着一身庄重繁复的绛纱朝服,头戴三梁远游冠。纵然面色苍白如纸,但还是挺直了脊背,端端正正地立在东侧的席案首座前,等候着天子驾临。 一众大臣望着太子殿下那挺拔如松的身影,也都不由得心生赞叹! 不愧是在军中历练了四年的太子,三日前被打得血肉模糊,今日竟也能神色如常地出席宴会。 “皇兄!” 一个清脆如铃的声音传来,燕其琛闻声望去,只见着一袭绛色蹙金襦裙,容色明艳的少女正提着裙裾,小跑着到了他面前。 她鬓边珠钗轻颤,裙幅如霞,明艳的眉目中尚带着几分少女天真的娇憨。 灯火映照下,那张脸竟有一瞬似是从旧日的画卷里走出来。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分明是烂漫无邪的底色,顾盼间却隐隐透出几分不染纤尘的清绝与执拗。 正是永宁帝最宠爱的幼女——晋阳公主燕玉琳。 燕其琛看到妹妹,展颜一笑,轻唤道:“阿琳。” 燕玉琳皱着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肩背上,眼圈一下子便有些泛红。 “皇兄,你的伤可好些了?”燕玉琳关切地问。 那日杖刑,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她胆敢扑着去拦侍卫,却还是被永宁帝强硬地命人拉开。 自那日以后,燕玉琳也跟父亲置起了气,平日里每天都要去给皇帝晨省的她,竟一连三日都未曾去见过永宁帝一面。 燕其琛的脸色虽然苍白,却还是淡淡一笑:“一点皮肉伤,不碍事。” 燕玉琳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她这个太子皇兄,一直以来都惯于自苦,哪怕真的有分毫不适,也总是隐忍不发。这个毛病,在宋皇后薨逝以后变得愈发严重了。 她无奈一叹,接着从身后跟随而来的宫女手中拿过一个软垫,飞快地塞到燕其琛的席座上。 那软垫外面罩着一个素色锦套,针脚细密,边角处还绣着一枝淡雅的玉兰花,分明不像昭阳殿里惯用的繁艳布色。 燕其琛心下明白过来,抬眼问道:“阿姐让你拿来的?” 燕玉琳点点头,道:“阿姐说了,今日宴会定然要许久,你身上有伤,用上这个,能少受些罪。” 她忽地回头扫了一眼四周,往燕其琛身前凑了凑,掩着手悄声道:“皇兄放心,我一会儿坐你旁边掩护你,不会让父皇看到。” 燕其琛心中一暖,莞尔一笑,但还是劝阻她:“阿琳有心了。不过,你的位置在父皇身侧,我也用不到此物,你就不要再因我去惹父皇生气了。” “我可不怕。” 燕玉琳轻哼一声,傲然道:“我还在生父皇的气呢!他若是敢再罚你,我就彻底搬出宫去,再也不见他了!” 燕其琛眉心微动:“阿琳,不可任性。” “我哪儿任性了?” 燕玉琳立刻反驳:“父皇既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皇兄,我为何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坐到皇兄身边?横竖他老人家御座旁边宽敞得很,少我一个,也塌不了天。” 她这恃宠而骄的语气,惹得燕其琛也只能无奈一笑。 正说着,静鞭三响,远处传来内侍拖长的唱声: “陛下驾到——” 四下衣袍窸窣,重重丹墀上的群臣齐齐起身,顿时如潮水般拜伏于地,向御座方向俯首行礼。 永宁帝在众人的叩拜声中缓缓登上高台,他今日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身着绛纱袍,那深绛纱衣在殿前灯火下沉凝如血,腰间配绶随步伐浮动,举手投足间皆是不可逼视的天子威仪。 宁阳公主燕玉瑶一如既往跟随在永宁帝身侧,走过燕其琛身前时,她抬眸看他一眼,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身后席座的软垫上略微一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众卿平身。” 永宁帝行至高台之上,转身俯瞰丹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从高台上压下。 众人谢恩入席,唯有燕玉琳,竟当真没有回御座右侧,而是径直在燕其琛身旁坐了下来。 永宁帝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头上的二十四梁通天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侧,冠上金玉在灯火下光芒流转,视线最终落在了东侧的燕玉琳身上。 他望着小女儿,淡淡道:“琳儿,过来。” 燕玉琳却只低头摆弄案前的玉盏,仿佛没听见。 永宁帝的声音又加重了几分:“琳儿,来爹爹这边。” 燕玉琳这才抬起头看着父亲,扑扇着眼 睫,语气软中带硬:“皇兄大半年才回京,儿臣好久没跟皇兄一块儿用膳了,今日就想挨着皇兄坐。” 满座朝臣皆是屏息凝神,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人人皆知,永宁帝对这位晋阳公主的偏爱向来是没有底线的。可偏偏三日前的廷杖风波,天子第一次驳了公主的求情。 如今,这位被骄纵惯了的公主,竟真敢在这等万邦来朝的盛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硬生生地拂了九五至尊的颜面。 永宁帝一直看着女儿。 燕玉琳也毫不畏惧地望着父亲。 父女二人隔着席案静静对视半晌,永宁帝望着女儿抿唇不语的倔强姿态,他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地摇了摇头,没有斥责,只挥了挥手:“随她去吧。” 一旁站立的数名宫人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永宁帝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圆月,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今日五月十五,正好也是魏王生辰。既然琳儿要挨着太子坐,瑄儿,你就到朕这里来吧。” 燕其瑄面露惊愕,似是不敢相信,在燕玉琳的推搡下才起身问:“父皇……是叫儿臣过去?” 永宁帝道:“这天底下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朕喊一声瑄儿的?怎么,你也不愿过来?” “不!” 燕其瑄急忙出列,迅速奔到御座前,俯首一拜:“儿臣愿意!儿臣谢父皇恩典!” 永宁帝面露欣慰,淡淡一笑:“平身,快坐下吧。” 燕其瑄点点头,起身后掀袍落座,目光微微移向对面同在永宁帝身侧的燕玉瑶。 她今日穿了他先前送的蜀锦做的新衣,那联珠纹锦的天青衫子配上红黄间裙,再加上一袭青绿帔子柳色披帛,衬得她白皙的面容更为清雅秀丽,惊世绝俗。 燕玉瑶也朝他看了过来,嫣然一笑,又很快别开眼。 高台上下,古朴沉重的编钟忽然一响,如山岳开声,沉厚悠扬。 接着鼓声三通,礼官高唱,宫宴便正式开始。 礼乐声奏响的同时,岑伦作为楚国正使,手持国书,自殿庭西南角一步步走上高台,在台阶下跪伏行礼:“外臣岑伦,参见大燕皇帝陛下!” “先生请起。” 永宁帝俯视着他,语态罕见的谦和:“朕记得,前朝时,岑氏也曾是诗礼簪缨的世家大族,出过数位大儒。若论起来,朕的皇考,也曾受教于岑先生祖父门下。” 这话一出,高台上不少老臣神色皆是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岑伦更是心中一凛。 永宁帝虽是从赵国皇帝景郯手中夺得江山,但他口中的“前朝”却不是指赵国,而是指有过三百余年国祚的正统皇室——越朝。 昔年越朝末帝失德,南北离心。当时据守荆楚之地的萧氏门阀之长萧德清便割据江淮以南,自立为帝,国号为楚,依凭着长江天险而延续至今六十余载。 北边的越朝皇室则先是被权相景郯篡位,后又以门阀势力范围分裂为凉、赵、淮三国,相互之间历经战乱三十多年,直到永宁帝带领幽燕之地的骑兵,陆续攻克凉、赵,又陈兵十万于汴水河岸,淮国公主携江山陪嫁,归属大燕,这才有了北方的统一。 而永宁帝当年起兵的原因,则是因那时的赵国皇帝景郯忌惮燕氏一族的强大,竟在屠戮了十余万效忠越朝皇室的军队后,也给燕氏一族扣上了谋反的罪名,并于安州一役后,下旨将燕家两百余口诛杀,连同五万军民都筑成了京观【1】。 永宁帝究竟为何能从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中活下来,岑伦并不知晓内情。 他只知这位大燕的开国君王,在立国后便从来不肯承认先前赵国的存在,新修的燕国史书上甚至只称赵国这段历史为逆党之乱。 民间还曾传说,原本永宁帝统一北方后仍想以越为国号,以示江山正统。但据太史令卜测,认为此国号于新帝的国运不吉,于是便改以燕氏之姓为国名。 如今这踏碎山河的铁血帝王,却居高临下地与他这个南楚使臣论起了“前朝旧谊”,岑伦只觉脊背发寒。 这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忙恭敬地回道:“承蒙陛下厚爱,只是岑氏一族已没落多年,外臣区区末流,实在担不起陛下一句'先生'之称。若论渊源,南楚与北燕同属中原一脉。是以,今日外臣奉我朝陛下旨意,特携国书与公主,前来与大燕结秦晋之好,愿化干戈为玉帛。” 他手上的国书在来到邺京时早已递过一份,此时不过是走个过场,永宁帝微微颔首,命人取下国书。 岑伦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道:“陛下,为祝贺两国交好之盛事,表达我楚国的诚意,我朝嘉平公主特为陛下准备了一场《绿腰舞》,还请陛下与诸位臣工欣赏。” “绿腰舞”三字一出,不仅高坐于玉阶之上的天子神色难辨喜怒,东侧席座上几位刚从“前朝”二字中缓过神来,才笑着说了几句的大燕老臣,都不由得笑容一僵,随后不动声色地收敛笑意,再不敢发一言。 高台四周便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饶是一直在宫中长大的燕其琛也对此情景大惑不解,先前他从楚国使臣那里听说《绿腰舞》一名时,也曾派人去打听过,永宁帝是否真的喜好这绿腰舞。 然而得到的消息却含糊其辞,有说永宁帝喜欢的,也有说永宁帝极其厌恶此舞的,总之说辞大相径庭。 而几位老臣的反应则表明,不论喜欢或是厌恶,此舞与永宁帝之间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良久,燕其琛才听他的父皇缓缓开口:“既如此,有请嘉平公主。” 24. 月出皎兮 含元殿前的高台广阔,早已空出一大块平整的白玉地,作宴会歌舞之用。 高耸的白玉石柱四周,高悬的琉璃明灯与牛油巨烛交相辉映,将这方寸之地映得亮如白昼。 今夜恰逢十五,一轮圆月孤悬空中,溶溶月色笼罩着整座宫城。 伴随着一阵轻灵的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响起,一抹白影自高台之下破空而出。 那身影借着风势跃入半空,广袖骤然舒展,仿佛生生截断漫天月华。 只见她身姿轻盈,如流风回雪,伴随着纷纷扬扬散落的花瓣,白影宛如月下飞仙,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高台正中。 没有靡丽妖娆的姿态,没有明艳露骨的红妆。 她只是一袭织金云纹素白长裙,静立于月色之下。铅华尽褪,唯余一份皎洁无暇的清华。 刹那间,好似天地失声,月容失色。 满座朝臣都因这清冷的一抹白影,生生停住了所有动作。 原本因背上伤痛而意兴阑珊的燕其琛,此刻也被这公主的出场吸引了目光。 那立于台中的女子,衣白如雪,唯有飞舞的长袖从肩头至宽大的袖口,渐渐晕染出一抹青山远黛的嫩绿。 待她缓缓拂开半遮面容的衣袖,清丽明艳的容颜在月色与灯火的映照下,在众人眼中亦一分一分地清晰起来。 燕其琛只觉呼吸一窒,目光骤然凝住。 阿桢! 他几乎就要脱口唤出一声,可因为太过震惊,最终也只是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 高台四周,急管繁弦之声骤然响起,台上女子水袖轻扬,随着乐声回雪飘摇。 她舞姿蹁跹如蝶,每一次起落都轻盈得不沾一丝烟火气,犹如一轴自九天横铺而下的泼墨山水。 丝竹声渐渐转急,似骤雨敲窗,又似珠玉落盘。 “嗤—”一声急响,刑部别院院门前悬挂的明灯尽数掉落。 “什么人!”院内惊起一阵骚乱。 因没了照明之物,值守的侍卫都急着去捡滚落在地的灯火,手指还未碰到灯角,便被身后悄然出现的黑影捂住口鼻,拖入了院中的假山背后。 暗夜之下,不知是谁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十几道黑影一跃而出,如鬼魅一般掠向关押谢思玄的厢房。 领头之人猛地推开紧闭的房门—— “铮——” 几乎是同一瞬间,含元殿前的乐声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银瓶乍破! 那抹白影蓦地凌空飞旋,纤腰向后折出一个极其惊险柔美的“倒垂莲”弧度。 而在后仰的瞬间,她右手的青色长袖如行云流水般,带着一股破空之势向上反掷而出! 明明是极尽柔媚的绿腰舞,却被她跳出了一种剑舞般的气势。 一瞬间,燕其琛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梦里,眼前奢靡的灯火与丝竹之声似乎统统远去。 他恍惚间闻到了江州军营里混着风雪的凛冽酒香。 去岁腊月的寒冬时分,江州大雪纷纷。 新年将至,那夜他特意灭了军帐中所有灯烛,将那颗寻觅良久的夜明珠,轻轻置于案几中央,为叶桢点起一轮独属于她的明月。 帐内炭火明灭,明珠皎洁如月的清辉映照下,她笑得眉眼弯弯。 几杯清酒入喉,不知不觉间,她那双素来清亮如星的眼眸,也渐渐被酒意熏染出一层迷濛的雾气。 明珠光晕交织着酒晕,他望着她灼灼如桃花的面色,一时竟有些失神。 待回过神时,她已然笑着扣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拉出军帐。 帐外云破月来,清寒霜辉自九天夜幕倾泻而下。 月色与雪色交融一片。 她提着承影剑,笑靥如花,是天地间的第三种绝色。 “阿琛,新年将至,我没准备什么贺礼给你,就为你舞剑助兴吧!” 没有乐声,没有伴舞,只有篝火的爆裂声伴着她畅快的笑意。 她在雪地里肆意挥剑,剑锋破空,带起一阵清亮的长鸣! 片片雪花凌空飞起,宛如游龙一般跟随她手中的承影剑浮动。 她忽地又一旋身,挽出一朵绚丽的剑花,雪芒漫天飞扬,纷然飘落。 穿过茫茫雪雾,他眼中只看到她剑指九天,风姿惊世。 殿庭四周的鼓点越来越急,如兰舟催发,披风逐浪。 刑部别院内,冲入厢房的一群黑衣人望着满室空荡,终于惊觉中计。 “快撤!” 然而声音未落,箭矢破空之声已如暴雨般从窗外密密麻麻的射来。 “咚——” 伴随着最后一下重鼓,台上旋转的白影骤然停歇,纤细的腰身往前深深一折。 玉臂扬起水袖,足尖撑起裙裾,她整个人宛如一枝出水新荷,亭亭玉立于水面。 美得清丽逼人,美得惊心动魄! 满座皆沉醉于这惊鸿一舞的极致柔美。 御座之上,永宁帝也似是被这舞蹈惊艳,他手中端着的酒盏迟迟未送到唇边,直到最后一缕乐声散尽,才垂下眼,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而燕其琛好似从梦中恍然惊醒。 记忆中那抹雪夜里最引人注目的身影,渐渐与眼前高台中的女子重合。 他不禁想起了那日在楚国驿馆的屏风上看到的熟悉身影。 一时心生茫然,难道她真的是叶桢? 可她为何……会变成楚国的嘉平公主? 高台中央,献舞完毕的女子,已提裙施施然往前,在阶下朝永宁帝盈盈一拜: “楚国嘉平公主萧子薰拜见大燕皇帝陛下,恭祝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声音自高台上传开,经久不息,丝毫没有那日在驿馆中的娇怯。 明明是清脆动听的女声,燕其琛听来却只觉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彻底击碎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她的声音、她的容貌、她的舞姿、她的气质…… 他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叶桢。 是他魂牵梦萦、苦苦寻觅了一月多的姑娘。 一瞬间不知是喜是忧,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她没有死,她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可他又生出一种更深的绝望,为什么,她会变成楚国的嘉平公主? 而今日,她更要变成他父皇的…… 脊背上三日来都未曾散去的疼痛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重,甚至蔓延到了心口,令他痛得喘不过气来,脸色白得更加厉害。 “皇兄!” 燕玉琳在一旁看出兄长的不对劲儿,担忧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燕其琛缓缓摇头,心上的钝痛甚至让他说不出话。 燕玉琳看着他这模样,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立刻就要起身,“不行!我要让人叫太医。” “阿琳!” 燕其琛这才出声,一把拉住妹妹,声音沉痛:“不必,我没事。” 然而他的目光却仍旧停留在高台中央的女子身上。 天玑山庄、母亲画像、叶风、兵书、大火、屠杀、江州、和亲…… < p>脑中思绪翻涌如海,燕其琛几乎在转瞬间想明白了一切。 高台之上,岑伦在乐舞完毕之后,已再次从殿庭角落里走出,来到了嘉平公主身侧。 “陛下!这便是我楚国的嘉平公主,亦是吾皇爱女。今日,楚国愿将公主……” “父皇!” 燕其琛急促高昂的声音打断了岑伦的话。他猛地起身,疾步来到玉阶下,对着永宁帝深深一拜。 四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由得望向太子。 顶着无数道注视的目光,燕其琛沉默片刻,终于艰难地开口: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众目睽睽之下,众人只听大燕太子声音坚定,一字一句道: “儿臣……想求娶嘉平公主。” 一时间满座哗然,群臣面面相觑。 先前礼部接到永宁帝口谕,嘉平公主将会被永宁帝纳入后宫,这一消息早已传遍了大燕朝堂。 不少大臣还感慨,十多年过去了,永宁帝总算愿意往那冷清清的后宫里添点人气了。 但现在,太子竟公然在百官面前求娶楚国公主,这无异于在跟皇帝抢女人…… 席座之上,不仅众多大臣不解。一直与燕其琛在宫中长大,相熟至今的皇子、公主也俱是震惊与不解。 燕玉琳愣愣地望着跪在阶下的兄长,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一旁的弟弟燕其珩: “阿珩,我没听错吧?皇兄方才说什么?他、他……” 燕其珩是永宁帝的幼子,今年不过十岁,对方才的歌舞根本没有兴趣,自顾自地拿了几块莲花酥吃着。 闻言,他反倒不解地看了姐姐一眼:“这有什么奇怪的?皇兄从那位公主出来以后,就一直在看她。” 他咽下口中糕点,理所当然道:“皇兄喜欢她,当然想娶她呀!” 殿上本就一片静寂,孩子天真童稚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台上每个人的耳中。 燕玉琳大惊失色,再一抬眼,只见御座上父皇的脸色已黑得吓人,急忙一把捂住了弟弟还准备继续说话的嘴。 御座旁,燕其瑄也百思不得其解,他的皇兄是怎么了?莫非还真要因当年宋皇后之事,处处都跟父皇作对? 燕玉瑶的震惊更甚,不仅仅因为燕其琛当众求娶嘉平公主,更因为……明明先前,永宁帝有意将公主嫁给他时,他还态度坚决地拒了这桩婚事。 可现在…… 燕玉瑶微微侧目看了看父亲,只见永宁帝也皱紧了眉头,眸光阴森地盯着阶下的几人。 岑伦早已被太子这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低着头一言不发。 眼神却不时地瞟向叶桢,拧着满额头的皱纹以目光询问:“你跟太子到底怎么回事?” 叶桢却只当没看见岑伦的眼色,自俯身行礼后她便一直低着头。 听到燕其琛当众求娶时,她震惊之余,更为担心的,是燕其琛已经识破了她是假公主这一事实。 但他没有当众揭穿,反而向永宁帝求娶,又让她心中感到十分疑惑。 许久,叶桢终于听到永宁帝淡淡开口:“请公主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叶桢缓缓抬头,尽力压下眼中的凛冽寒芒,让自己看起来纯然无辜,像是一个娇弱的公主。 永宁帝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才将视线移向燕其琛:“太子,你可知你方才在说什么?” 燕其琛抬头望向永宁帝,语态决然: “父皇恕罪!儿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绝非意气用事!还请父皇容儿臣详禀。” 25.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永宁帝微微颔首,语气难得平和:“讲。” 燕其琛道:“儿臣先前不解父皇深意,但前几日,父皇命儿臣在东宫自省思过,这才想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只是被禁足,儿臣之意难以提前向父皇言明。便只好在此刻冒然道出。” 他神思敏捷,立刻便想到了最佳说辞: “一来,正如岑先生所言,燕楚本就同出中原一脉,嘉平公主是楚帝爱女,燕楚两国既然想结秦晋之好,那嫁入东宫则更显两国交好的诚意。” “二来,岑先生先前在驿馆曾与儿臣提过,公主嫁入大燕,自当携陪嫁之礼。公主若为太子妃,想必这陪嫁之礼就更为丰厚。” “三来……” 他顿了顿,望着永宁帝,神色中竟有哀戚: “父皇可还记得,六年前父皇废先皇后宋氏,追封儿臣的母亲为孝烈皇后时,父皇曾说过,这江山是昔年儿臣的母亲牺牲了自己的终生幸福换来的,此生后位将永远为儿臣的母亲保留。” “当年儿臣顶撞父皇,确是儿臣不孝。但父皇既然对母后痴心一片,儿臣想,母后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再看到,父皇又纳他国公主为妃。” 这最后一番话简直是诛心之言! 朝野上下皆知,当年永宁帝登基后娶淮国沁安公主,也就是后来的宋皇后,确实非他所愿。 但与永宁帝一同打下江山的宁妃不愿再多杀戮,令两国生灵涂炭。于是在淮国请求联姻后,便自愿让出后位,同意淮国沁安公主以江山陪嫁永宁帝。 谁成想,宁妃此举却是引狼入室,最后害苦了自己。 因此,宁妃,这位故去十余年才被追封的孝烈皇后,也成了永宁帝一生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六年前因宁妃旧案重审,宋氏被废去后位、降为妃位。自此以后,永宁帝便不许任何人以皇后之名称之。从朝堂到后宫,提及宋氏时,人人都只敢称一声“故宋妃”。 今日,太子不仅当众提起宁妃一事,甚至又一次以“先皇后”称呼宋氏。 满座朝臣都不约而同地垂眼,偌大的含元殿前静得可怕。 听了燕其琛这番话,永宁帝竟没有发怒,眼中布满哀痛与悔色。 半晌,他才沙哑着声音道:“太子句句在理。那今日,这嘉平公主,朕就赐给太子做侧妃。壑清……” 他正要唤礼部尚书林壑清,燕其琛却再次出声打断: “父皇……” 燕其琛偏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子,似是想看一眼她的神色,但她始终目光平视前方,不肯往自己这边移动分毫。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嘉平公主贵为楚帝掌上明珠,为两国邦交考虑,儿臣希望……娶她为东宫正妃!” 群臣皆是一片骇然。 岑伦更是惊惧不已。 如果说,太子突然求娶公主,尚且只是在跟自己的父皇争一个女人。 可一旦要以正妃之礼迎娶楚国公主,意味便全然不同:那几乎已等同于在大庭广众下宣告,太子在借这场联姻进一步壮大东宫的政治势力。 燕其琛自然也能想到这些。 但纵使真的会因此招致永宁帝的猜忌,燕其琛也还是不愿委屈叶桢只做一个侧妃。 他此前早已下定决心,若有朝一日他能够娶她,必定要堂堂正正地给她正妻的名分,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含元殿前静得落针可闻,几乎只能听到远处旌旗猎猎飞扬的声音。 永宁帝目光深沉如海,一直静静地望了燕其琛许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内廷司总管陈监忽然从御座一旁匆匆上前,凑到永宁帝耳畔,压低声音极快地禀报了几句。 永宁帝听罢,微微颔首,随即唇角微弯,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岑先生。” 他看向岑伦,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雷霆之威:“太子的请求,你可听见?” 岑伦浑身一震,太子就在他旁边,他的话如何能听不见? 可若今日与他一同跪在这里的是真正的楚国公主,大燕太子当众求娶为正妃,他做梦都能笑醒! 可问题是,眼前这个是假的! 一个假公主,若只是充入后宫做个妃嫔,凭着恩宠或许还能糊弄几年。但如果是做了大燕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这等万众瞩目的位置,她的身份怎么可能瞒得住?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岑伦狠一咬牙,道:“大燕太子天潢贵胄,能得殿下青睐,实乃公主之幸。太子殿下若真以正妃之礼迎娶我国公主,外臣自当即刻修书回禀吾皇。” “且慢!” 朝臣之中,终于有人发话。 崔元安起身离席,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揖礼一拜,道:“陛下,太子妃乃未来国母,事关重大,怎可仓促而定?” 燕其琛瞟了一眼崔元安,他会出面阻止此事,倒是在他意料之中。因为楚国公主一旦嫁入东宫,从此楚国势力也将与东宫彻底绑定。 崔氏门阀这些年本就被永宁帝有意压制,而东宫正妃之位又向来牵动朝中门第与储位格局,他自然不可能眼看着这个位置轻易落入楚国手中。 “太子殿下,老臣有一事不明。” 崔元安道:“殿下方才说,若公主为东宫正妃,楚国所赠之礼,就当更为丰厚。可臣怎么记得,这些钱粮原是两国议和、赎还楚将所定?” 他态度恭敬但语气却步步紧逼:“若楚国真是因为公主入东宫便肯多出钱粮,那臣倒是要问一问,楚国这笔钱,是给我大燕,还是给太子殿下?” 这话显然将燕其琛方才话里暗藏的危险直接挑明。 燕其琛从容道:“公主是为和亲而来,她即便入了东宫,也是我大燕的太子妃,钱粮自然是归于大燕国库。” 崔元安立刻反问:“那公主入天子后宫,也是我大燕的后妃,钱粮也归于大燕国库。殿下为何还要以楚国陪嫁作为求娶公主之由?” 燕其琛心下一紧,崔元安不愧是多年老臣,一下子就抓到了他方才话里的漏洞。 但他面上神色未变,只略顿了一下,道:“崔相说得不错。无论公主嫁入何处,楚国的陪嫁最终都归于国库。” “可崔相当真以为,公主在大燕所得名分,与楚国愿意付出多少毫无关系?” 崔元安目光微沉。 燕其琛趁热打铁,接着道:“楚国新败,数十万石粮、数十万两白银,若直言战败赔付,于楚国朝野而言,自是国耻。可若是借公主和亲之名,将此数归作陪嫁,双方都有体面。” “是以,公主所得名分越高,这份‘陪嫁’才越名正言顺,楚国也越会给得心甘情愿。” 话到此处,他又抬眼看向御座上的永宁帝:“此中道理,父皇与席上诸位老臣,应当比儿臣更清楚。” 他语气很轻,但这话却相当刺耳。 其言外之意,自是又在指永宁帝当年娶沁安公主为皇后,而淮国则举国陪嫁、并入大燕之事。 永宁帝果然面色一变,目光骤然一沉。 席上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众多大臣都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然而天子却久久未发一言。 崔元安冷冷一笑,干脆直言不讳道:“殿下方才既提了孝烈皇后。那就应当比旁人更明白,一国公主入主中宫,从来不只是一个女子的名分那么简单!” 他朝永宁躬身揖礼:“陛下,当年孝烈皇后与故宋妃之事究竟影响有多大,臣相信陛下、太子殿下都比臣更清楚。” “建皇元年,沁安公主携一国江山嫁入大燕为后。朝中人人皆言这桩婚事于大燕百利而无一害。可臣当年仍冒死进谏,反对陛下让沁安公主为皇后。” 崔元安缓缓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到燕其琛身上。 “老臣今日亦是此意。若只为两国结亲,太子殿下又倾心嘉平公主,纳入东宫为侧妃,已足以全两国之好。” “但若楚国今日所求,当真是这东宫正妃之位……” 他再次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拜,径直跪了下去: “老臣今日就是冒死触犯天颜,也绝不苟同!” 这话一出,俨然已有死谏之态,场上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台中央跪得整整齐齐的几人。 最后还是燕其琛开口打破了沉寂:“崔相这话,孤却有些听不明白。” “楚国何时求过这东宫正妃之位?” 他看了一眼身侧仍低头沉默的女子,接着道:“今日求娶公主的是孤,方才要以正妃之礼相迎的,也是孤。” 他目光转向崔元安,冷冷道:“崔相今日出言阻止,究竟是在防楚国索取后位,还是在反对孤选择自己的正妃?” 崔元安微抬起头:“不错,楚国今日未曾开口索要储妃之位。所以老臣更不明白,一个原本不在和议之中的未来后位,为何要因殿下一时兴起的求娶,平白送出去?” 不等燕其琛接话,他已再次看向永宁帝,态度强硬: “陛下,臣绝不是反对燕楚联姻,也并非阻挠太子殿下求娶倾心之人。但东宫正妃关乎国本,又有孝烈皇后、故宋妃的前车之鉴,臣作为中书令,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暂缓此事,待朝议之后再定。” 闻言,御座上的天子终于发话: “建皇元年,崔卿也的确是这样跪在朕面前的。” 他淡淡一笑,似乎颇为感慨:“二十多年过去了,崔卿已是花甲之年,这脾气倒是比当年还横。” 永宁帝看向燕其琛:“太子,朕只问你一句,东宫正妃之事留待朝议,你将如何?” 燕其琛明白,这是他的父皇在当众询问他的底线。 他俯身回道:“太子妃一事关乎国本,留待朝议自是应当。但儿臣今日求娶之意,朝议之时也绝不会变。” 永宁帝看向崔元安:“崔卿方才有一句话,朕听着有些奇怪。” “你一再说,若楚国求的是储妃之位……” 他转而望向岑伦:“岑先生,朕想问问,楚国愿求这储妃之位么?” 岑伦浑身一震,这烫手的山芋怎么又被永宁帝丢到了自己手里? 他额角冷汗涔涔,回道:“回陛下,吾皇遣嘉平公主入燕,所求只是两国止戈修好。至于公主最终以何等名分入燕,外臣以为……” 他迟疑片刻,却忽然被叶桢抢了话: “陛下!” 叶桢微微抬头,望向御阶之上的天子,月色映照下,她看到永宁帝的眉眼与燕其琛几乎是如出一辙。 却比燕其琛更加威严、更加凌厉。 “此事既与薰儿有关,不妨由薰儿来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台上说话的女子。 岑伦心头猛然一跳,叶桢肯出面替他接下这个难题,他自然求之不得。可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嘉平公主,如今当着永宁帝的面多说一句,便多一分露出破绽的风险。 一时间,他竟不知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把这口气提得更紧些。 永宁帝眉眼含笑,显然也没料到这位一直沉默的楚国公主竟会主动开口。 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微微颔首:“公主请讲。” 叶桢道:“薰儿既然奉父皇之命,携国书入大燕和亲。那薰儿的终局,便是两国的定局。承蒙太子殿下厚爱,竟看得起薰儿,愿以正妃之礼迎娶。” “既然诸位今日都说,这东宫正妃之位关系国本,也足以影响两国议和的份量。那薰儿也把话摊开来讲,若陛下与诸位朝臣最终允诺太子之请,薰儿愿修书父皇,请他另添陪嫁,以全两国结亲议和之礼。” “但薰儿也请陛下恩准,待薰儿婚事定下之后,释放谢将军及其余楚将,准其归国。” 岑伦心中大松一口气,幸亏叶桢够机灵,及时地把谢思玄一事提出来。 先前燕其琛虽漫天要价,但是以天子后妃为条件来交换,不说楚帝,就是他自己也觉得亏。 可若真是以太子妃之礼迎娶,那楚国咬咬牙给五十万石粮、三十万两白银,也并无不可。 只是……他眼下最担心的,是叶桢并非真公主的事被发现。 永宁帝没想到这个公主脑子倒是灵活,笑道: “公主倒很会算账。” 叶桢不卑不亢地答:“并非是薰儿会算,而是方才崔相与太子殿下都已说得明白,太子妃这个名位,本就值钱。” 永宁帝笑意更深:“可太子都还没娶到你,你倒先拿他的正妃之位与朕交换起人来了。” 叶桢道:“陛下误会了,薰儿拿来交换的,并非是太子妃之位。薰儿身为楚国公主,肩负和亲重任,自然不能眼看着父皇以钱粮嫁女,而楚国将士仍羁留异国。若这桩婚事真能为两国议和多添一分诚意,薰儿当然也该为楚国多求一分。” 永宁帝轻声问:“只是替楚国?” 叶桢微微一顿,立刻明白永宁帝的言外之意。 谢思玄曾倾慕嘉平公主、楚帝曾将嘉平公主许给谢思玄一事,早在燕楚交战时就已是人尽皆知的传闻。 永宁帝必然是因为她刚才主动提起谢思玄,便来试探她到底对谢思玄是何种态度。 所以,她此刻不能再主动提及谢思玄。 叶桢回道:“薰儿是以楚国公主的身份站在这里,自然只是替楚国。” 永宁帝道:“若朕愿意释放其余楚将,唯独不肯放谢思玄呢?” 叶桢心头一凛,不愧是永宁帝,他果然已抓住了她这个楚国公主最大的把柄。 但她是叶桢,不是真正的嘉平,况且嘉平与谢思玄之间也并无男女情意。 她坦然道:“那薰儿斗胆请问陛下,为何独留谢将军?” 永宁帝笑道:“朕是皇帝,谢思玄是将帅之才,朕出于爱才之心,当然想将他留下。” 叶桢道:“可谢将军是楚军元帅,若其余被俘将士皆可归国,唯独主帅被扣留大燕,楚国朝堂上下看到的,就不会是陛下释俘修好。” 她目光微凝,静静地望着永宁帝: “楚国只会以为,大燕仍以谢将军为质。薰儿既奉父皇之命前来和亲,便不能替父皇应下这样的条件。” 台上又一次陷入沉寂。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刚刚还以一舞惊艳四座的嘉平公主,人人都难以相信看上去十分柔弱的一个女子,竟有这般胆量。 永宁帝忽然笑了出来,看向岑伦:“岑先生,岑氏果然是没落了!朕觉得,你们这位嘉平公主,可比你的口才要好得多啊。” 岑伦早已惊得脊背上全是冷汗,闻言也只能满面堆笑地回:“外臣……外臣惭愧。” 永宁帝又道:“公主勿忧,若两国当真能结为姻亲,大燕岂有拘禁楚将之礼?只不过,若婚事真的定下,谢思玄一众楚将就是公主的娘家人,自然要等喝完喜酒才能回去,公主说是与不是?” 老狐狸! 叶桢心中不由得暗骂一声,但也隐隐生出几分叹服。 永宁帝不愧是开国之君,这借口给得冠冕堂皇,但说白了就是不愿立刻放人。 况且方才是否结亲都还没定下来,这会儿就又拿喝喜酒来堵谢思玄等人回楚的路。 可眼下一番唇枪舌战,楚国是战败国,她又顶着楚国公主的身份,除了答应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还是陛下思虑周全。” 叶桢恭维了一句,接着道:“但薰儿来燕已有月余,父皇日夜忧思。也请陛下早日将此事定下。薰儿也好给父皇回信,免得他担心薰儿是否在大燕受苦。” 永宁帝正欲开口,崔元安再次出声: “陛下!储妃之事……” “崔卿。” 永宁帝截住他的话,显然不想再让他开口:“二十年前你肯跪着劝朕,二十年后,朕也仍会听你的意见。” “但崔卿方才求的只是暂缓储妃之议,朕已恩准。” 他看着阶下的几人,继续一一答复: “不过太子今日当众求娶,朕也听到了。此事会一并交由中书、门下、礼部与宗正寺共议。” 永宁帝扫了叶桢与岑伦一眼,淡淡一笑: “岑先生今日回去,即可修书金陵。将太子求娶之意原原本本告诉萧艾。要是楚帝愿以爱女配我大燕储君,” 他唇边笑意更深:“那就让朕看看,贵国愿意为这个女儿添多少嫁妆。” 此言一出,台上原先争论之事也算有了初步定论。 永宁帝看起来心情极好,他缓缓举起案上酒盏,笑道: “今夜月色之美,让朕想起了谢庄《月赋》里的‘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天子目光淡淡扫过全场,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帝王气度: “邺京与金陵虽远隔千里,音尘难及。但嘉平公主月下起舞,倒是让朕觉得,这千里之外的明月已尽入我大燕含元殿。两国联姻,本就是为教两国臣民同赏此轮明月,永结秦晋之好。” 永宁帝朗然一笑,声震寰宇:“这一杯酒,朕以大燕皇帝名义,敬楚国使团,亦敬嘉平公主!” 天子一向喜怒难辨,满座朝臣此刻也摸不准此言此举究竟何意,只能纷纷起身,举杯共祝。 与此同时,玉阶之下,数名宫人已尽数上前,用银盘托着斟满的御酒,分别送至仍跪在阶下的燕其琛、嘉平公主和岑伦等人面前。 崔元安与岑伦各自谢恩接过,原本僵持窒息的氛围,似乎被这酒香冲淡了几分。 叶桢伸出手,稳稳接过酒盏,也跟着谢恩。 接着她水袖一扬,以袖掩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放下酒盏,水袖轻拂,身影如风地随岑伦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她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往燕其琛所在的方向移动分毫。 燕其琛却一直在看她。 宫人前来奉酒,他有些僵硬地伸手接过,目光却好似生了根一般,一直落在那个远去的背影身上。 他期盼着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哪怕眼里含着怨恨也好,防备也罢,只要能切切实实看他一眼。 可是没有。 她走得那样快,避他如蛇蝎,连一丝丝让他自欺欺人的留恋都不曾施舍。 燕其琛神色惨然,举杯一饮而尽。 入口才知这竟不是酒,而是一杯清茶。 原来,给他送酒的宫女是姐姐宁阳公主派来的,顾及他重伤未愈,便贴心地帮他把酒换成了茶水。 心中失望至极。 此时此刻,他宁愿这是一杯穿肠的烈酒,好歹让他醉上一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身到心的痛都被逼着清醒地承受。 26. 匪面命之 这一场盛大煊赫的宫宴直到亥时才结束,永宁帝却并未直接回寝宫,而是将太子一并叫到了凤翔殿。 此处是已故的孝烈皇后生前所居,殿中一应陈设都还保留着二十年前的模样,桌椅榻座虽已泛旧,但每日都有宫人打扫,依然光洁整齐。 大殿正厅则悬挂了一幅约有一人之高的巨大画像,画中女子眉眼秀丽,气韵生动,一袭素白长裙更衬得她超凡脱俗、飘然若仙。 偌大的殿堂中,只有永宁帝与燕其琛父子两人。 永宁帝坐在堂上,凝视着跪在妻子画像前的儿子,淡淡开口:“说吧,当着你母亲的面,你实话告诉朕,你与那个楚国公主究竟怎么回事?” 燕其琛仍低垂着头,冷淡地回:“儿臣方才已在宴会上说过,两国联姻,公主若入东宫,更有利于大燕与楚国……” “不要再拿这套糊弄朝臣的说辞来敷衍朕!” 永宁帝目光如炬,满脸无奈与气恼:“你以为朕老糊涂了?什么都看不出来?明明先前朕提出将公主嫁给你时,你百般推脱,甚至不惜请命去西北领兵也要拒了此事。” “可今日见了那楚国公主,竟直接当众求娶,还要给她太子妃之位。若非你此前就认识她,你怎会如此?你可不要告诉朕,你是在宴会上对她一见钟情才想要求娶。” 燕其琛没有立刻回话,只垂眸望着前方,视线正好落在画像上母亲那一身洁白飘逸的裙裾上。 这个容貌绝美、气质脱俗的女子,虽已故去二十年,可她的名字,她的相貌,她生前的一切,依然牵绊了太多太多人的命运。 今夜,当他看清献舞的嘉平公主的容貌竟和叶桢一样时,原本还有些怀疑,是否这世上有着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可后来听到她的声音,回想起先前叶风留给叶桢的兵书中夹有他母亲的画像。以及舅舅慕容潇曾告诉过他,叶桢手中的承影剑,曾是他母亲赠给一位将军的佩剑。 虽然他并未向叶桢说过此事,但聪明如叶桢,也一定能猜到叶风与他母亲之间有着说不清的纠葛。 而天玑山庄满门被屠,血流成河,之后一切痕迹都被一场大火抹去。 能有如此通天手段将一个势力强大的江湖山庄在一夕之间屠戮殆尽的,除了他的父亲永宁帝,燕其琛想不到第二人。 他不知道叶桢是如何顶替了楚国公主来到邺京的,但她今夜献舞故意穿了一身与画像上的母亲最为相似的素白衣裙,不似巧合。 如果楚国公主真的是叶桢假冒,那他可以肯定,她代替公主出嫁,绝不是为了和亲,而是为了…… 复仇。 向他的父皇——永宁帝复仇。 但这件事,他绝对不能说出,否则叶桢将是死路一条。 燕其琛忽地抬头,直视自己的父亲,态度强硬地反问道: “三日前,父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告诉儿臣,身为储君,不能沉溺于过去,要学会看天下大局。儿臣如今也正在为天下大局考虑。为何父皇偏偏又不信儿臣的话了?” 他的眼神坚定,语气决绝。永宁帝也不禁有些疑惑,难道这是儿子的真心话? 思虑片刻,永宁帝的神色忽然间缓和下来:“你若真是这么想,朕自然高兴。只是……” 他微微眯眼,道:“你当真要娶那公主为正妃?” 燕其琛正欲开口,却听永宁帝又缓缓道:“去年你舅舅回京养伤时,朕曾与他提过你的婚事。朕本来最属意的太子妃是阿盈,这孩子性情极好,聪慧大方,为人处事都极有分寸。你又与她一块儿长大,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但去年阿盈才刚及笄,你舅舅又说,婚姻是终身大事,还是希望先问过你们小辈的意思再定。且他还说了一句,若是你母亲还在,也必定希望你能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为妻。” 永宁帝望了一眼身侧妻子的画像,目光变得极为柔和,神态语气都褪去了满身的帝王威严,像极了一个寻常百姓家的父亲。 “你舅舅的话说服了我,是以先前,我即便想将公主嫁给你,也只提了侧妃之位。你既不愿意,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想勉强。你方才说,求娶公主是在考虑天下大局。但我今日也告诉你,若你真是为了燕楚两国和谈,才决意娶公主为太子妃,大可不必。” 燕其琛神色一震,眼中满是错愕。 他设想过无数种永宁帝质问他、盘查他的可能,却唯独没有料到,他的父皇竟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大可不必。 永宁帝微叹一声,接着道:“当年与淮国联姻,我也曾以为,于国家、于你母亲,都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可到头来,结果是什么?你也清楚。” “我知道在你心里,你已经将宋雎云当成自己的母亲。可是琛儿,我不管你如何看待我六年前的所作所为,我还是要说,我此生最后悔的,便是娶了那宋雎云。如果让我再来一次,我绝不会答应联姻。” 他眼眶都有些泛红,声音也显得低沉伤感。 “身为帝王,听到你为国考虑,我很欣慰。但身为父亲,我不想看到你再重蹈覆辙。你今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难,若是能有个倾心相待的人陪着一起走,这条路会少一些辛苦。所以这太子妃之位,你还是要考虑清楚。” 燕其琛近乎失神的望着座上的父亲。 这些话,他从未想过会从父亲口中说出来。 在这个手握万里江山、仿佛永远不会低头的铁血帝王口中,他第一次听到了“后悔”两个字,也是第一次看到他眼中某种属于一个普通男人的落寞与悔恨。 灯影晃动间,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父亲的两鬓竟已落了微霜,时光在他的眼角亦刻下了清晰的纹路。 他恍惚间忆起,在他十四岁以前,眼前这个戎马半生、征战天下的男人,也曾给予他世间最纯粹动人的父爱。 六岁那年,是永宁帝从身后环着他,手把手教他拉开人生中第一把硬弓。 也是永宁帝亲手把他抱到马背上,一国之君却像个马僮一般,一步一言地牵着马缰教他如何御马。 从前不管再忙,永宁帝都会把他叫到御案前温声考校功课。 甚至在他十岁那年突患急症、高热不退时,永宁帝更是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亲口吹凉了汤药喂给他喝。 他也曾将父亲视为此生最重要、最崇拜的人,无数次因为是这个男人的儿子而感到无比自豪,曾暗下决心要成为父亲一样的英雄。 可所有的一切,从永宁十四年起,悉数改变。 最无辜的三弟溺水身亡,抚养他多年的宋皇后被废、病逝冷宫,从朝堂到后宫近六千多人被处死…… 一桩桩一件件惨烈的事实,倏忽间如一支支冰冷的利箭,猛然破开那层温情的表象,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永宁帝原来不仅仅是他的父亲,更是一个杀伐决断甚至会为了平衡朝堂势力而不惜算计人心、利用血亲生死的帝王。 他甚至一直在想,永宁帝如此坚定地将储君之位交到他手中,究竟有几分是因为他的能力,又有几分是因为……他是父皇最挚爱的女人生下的儿子? 此刻,他相信,父亲的话是真心在为他这个儿子考虑,也是真的后悔当年那一桩葬送了母亲一生的政治联姻。 可也正是这份真心,让燕其琛更觉得沉重和窒息。 如果说,他的父皇,可以为了成全儿子的幸福,连太子妃这样关乎国本的事都愿意让步。 那么,这个多疑狠厉的帝王也同样有可能,为了掩盖当年与母亲有关的某些旧事,毫不留情地将曾经与母亲有所牵扯的天玑山庄,满门屠尽。 帝王的爱是真的,可无情同样是真的。 如果让他的父皇得知,他想要娶的公主,实际上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为了刺杀天子而冒名顶替一国公主的江湖女子,他还会像现在这般慈爱吗? 答案显而易见。 燕其琛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让叶桢有事。 “父皇……” 燕其琛喉头滚了滚,压下心头沉痛,脸上勉强扯出一丝感激的笑: “父皇用心良苦,儿臣实在感动。儿臣也不敢再欺瞒父皇,我与那嘉平公主,的确曾有过一面之缘……” 永宁帝微微皱眉:“说清楚。” “其实在江州与楚军交战时,儿臣曾隐匿行踪,潜入过楚军后方。也就是在那时……儿臣见过她……” 他微微抬眼,半真半假地给出一个尽可能不让父亲起疑的理由: “她还曾在危急时刻救过儿臣的命。但她当时作平民打扮,儿臣并不知她就是楚国的嘉平公主。” 燕其琛静静地望着永宁帝,眼神里尽是一片赤诚: “儿臣承认,今日在宴会上不顾一切求娶,皆是出于私心。因为儿臣看到她的那一刻,便知道,若今夜错过了她,此生恐怕也会如父皇一般,抱憾终生。” 永宁帝微微一愣,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个向来清心寡欲的儿子,竟是真的动了情。 他眼中的凌厉渐渐淡去,长长地叹息一声:“你若是真心喜欢她,非她不可,那我也不拦你。不过……” 他话音一顿,眼神在瞬间便恢复了帝王的深不可测: “我看那个嘉平公主,她对你可没有半分情意!你在台上为了她与崔元安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她从头到尾可曾看过你一眼?” “倒是为了楚国那些俘将,她胆子大得敢当着满朝文武跟朕讨价还价。尤其是那个谢思玄,朕不过故意说了一句,其余人都可以放,唯独留下谢思玄,她便立刻站出来以楚国名义据理力争。” 燕其琛道:“谢思玄是楚军主将,若其余将领尽数得归,唯独留下主将。楚国自然会将此举视为扣押人质。她以楚国公主身份赴燕和亲,为谢思玄说话,并不奇怪。” 永宁帝瞟他一眼:“人都还没娶进门,你就已经在为她开脱了。” 燕其琛没有作声。 永宁帝接着道:“朕并非认定她与谢思玄有什么,只是今日这一遭,至少让朕看明白一件事:这姑娘心里装着楚国,可比装着你多。” “况且先前阎罗卫送来的秘报中提过,这嘉平公主早在楚国便已有心上人。她不喜欢你,心也未必在大燕。琛儿,你把这样一个敌国公主娶进门,就不怕有朝一日,她会要你的命?” 燕其琛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眼神里透出坚定:“儿臣是大燕太子,更是在江州带兵反攻楚国的将领,她身为楚国公主,对儿臣冷漠待之,本就是人之常情。” “既然儿臣敢求娶她,便有护住自己性命的把握。至于她的心上人,儿臣以为,她已决意来到大燕和亲,必然已斩断过去。来日方长,儿臣愿意用往后一生的时间,让她慢慢地接纳儿臣。” 永宁帝望着眼前执拗的儿 子,仿佛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二十几年前的自己。 曾几何时,他也如此坚定诚挚地对她说:“我会用我往后一生的时间,慢慢地补偿你。” 可后来呢……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目光下意识地移向身旁的画像,画上女子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温柔和婉,可他却觉得那里面满是怨恨。 “罢了……” 永宁帝垂下眼眸,淡淡道:“你难得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朕就依你。只是朕已当众应允此事留待朝议,自然不能出尔反尔。此事朕会支持你,但到了朝堂上,你还得自己去跟百官争。太史局那边,朕可以先让他们把你和公主的八字合一合,免得真等议定以后又耽搁了时日。” “但你回去以后,暂不要声张,楚国那边也还要等萧艾回书议定条件。不过,你既然要娶妻,之后就该按礼制避嫌,成婚之前不能再去驿馆见她。和谈之事,朕便交给孟相去做。你也要安排好东宫的人,这毕竟是两国联姻,不要再像上次谢思玄的事一样,又出纰漏。” 燕其琛一直绷紧的脊背终于松缓下来,他郑重地俯身跪谢:“儿臣谢父皇隆恩!” 这是自永宁十四年以后,永宁帝第一次见儿子如此诚心诚意的拜谢。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半是调侃半是心酸地道:“辛辛苦苦养了你二十年,得你一句真心实意的感谢,还是沾了未来儿媳的光。看来我这个父亲,在你心里真是一点地位都没了。” “父皇说的哪里话。” 燕其琛眉眼温和地笑开,跪着往前挪动了几步,给父亲捶了捶腿,这是他从前与永宁帝关系好的时候,最常用来讨饶的办法。 “百善孝为先,在儿子心中,爹爹永远是最重要的。” 他称呼也换了寻常百姓的家称,父子间多年的隔阂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化解。 永宁帝脸上也露出笑意,他伸手覆住儿子搭在他腿上的手,轻轻拍了拍,道:“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身上还有伤,快点回去歇着吧!” 语气虽嫌,但话里话外皆是关切。 燕其琛仍没有起身,坚持道:“我先送爹爹回宫歇息。” 永宁帝摇了摇头:“我今日不去别的地方,就在这里陪你母亲说说话。前些日子忙,我已有许久没来看她了。” 感受着手背上父亲粗粝的手掌传来的温暖,燕其琛喉间微涩,他顺着父亲的目光,看了一眼画像上永远年轻的母亲,心底里忽然对自己的父亲生出一丝愧疚与心疼。 他握紧了永宁帝的手,温声道:“儿子惭愧,回京以后一直没来看过母亲,今晚也想在这里陪爹爹一起。” “改日吧。” 永宁帝的目光仍停留在画像上,声音轻缓,仿佛怕惊扰了画中的女子。 “你重伤未愈,若是还守在这里一夜,只怕你母亲见了也会怪我对你心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燕其琛默默地收回手,没有再劝,俯身应道:“爹爹也要早些休息,龙体要紧。儿子告退!” 待燕其琛完全离开凤翔殿,永宁帝忽然轻轻抬手,在案桌上重重地叩击三下。 一道幽黑的影子从大殿左侧迅疾步出,跪拜在他身前。 那人身上罩着一件漆黑斗篷,隐在暗处时,几乎与四周的阴影融为一体。 正是永宁帝手中最令人胆寒的秘卫——阎罗卫。 “刘淇,太子方才所言,你先前为何不曾禀报?” 他指的,自然是燕其琛说的潜入楚军后方遇到嘉平公主一事。 刘淇俯首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言,臣不曾收到消息。况且,江州一带的消息都是执戟在负责。自从他身亡以后,江州有关的情报也都断了。臣最近还在加急部署。” 言下之意,燕其琛的话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 更有可能是……半真半假。 永宁帝眸光深沉,接着下令:“命人再去仔细查一查那个嘉平公主。务必将她在楚国以及从楚国来大燕路上发生的一切都给朕查个明明白白!有任何消息,不得妄动,速来回禀朕。” “臣遵旨!” 几乎是同一时刻,燕其琛刚从太极宫出来,见到林衡,也立刻下令: “子弈,你即刻出宫去找伯温,务必让他将楚国公主来燕路上发生的一切都交待清楚!涉及到的所有文书记录、驿站簿册一律封存。凡见过公主入燕途中异常的人,也都秘密控制起来,切不可让他们走漏消息!” “至于太子那边……” 永宁帝犹豫片刻,又道:“暂且由他,确保他没有性命之忧即可。” “臣明白。” “至于父皇那边……” 燕其琛思索片刻,又道:“务必瞒住。我等会儿就去找阿琳和皇姐,让她们替我遮掩。待见过伯温了解经过之后,我们再作打算。” “卑职遵命。” “你出去守着吧。” 永宁帝对刘淇挥了挥手:“若非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否则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子弈,你快去!” 燕其琛将自己的马车让给林衡:“一定要快!告诉伯温此事十万火急!但切记不可惊动程尚书!” 刘淇缓缓退到殿外,一群宫人也都识趣地散开,不敢再靠近大殿半步。 林衡迅速驾上马车,其余亲卫则跟着燕其琛一同转向了明华宫的方向。 27. 绸缪束薪 “什么?去的人全都……” 岑伦满面震惊,接着又压低声音问;“可有活口被大燕抓到?” 叶桢与他刚回到驿馆,就见何霁急匆匆来禀报刑部那边的行动结果。 岑伦先前派人通过孙谨打听到谢思玄被关押在刑部别院,便特意安排了一批楚国死士前去营救。 谁知却中了大燕的圈套,刑部不仅没有谢思玄的人影,还专门埋伏好了一批弓弩手等着瓮中捉鳖。 何霁回道:“大人放心,我派去的都是死士,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短时间内绝不会查到楚国身上。只是我们这次功亏一篑,不仅没有救出人,反被大燕算计,这下要找谢将军的藏身之处只怕更难了。” 岑伦看向叶桢,她正坐在桌旁暗自出神,仿佛刚才何霁所说与她毫无关系。 自从宴会上回来,她一路上都是这副沉默不语、心不在焉的样子。 岑伦不由得拍桌一怒:“这究竟怎么回事?今晚那大燕太子为何会突然提出求娶你?莫非是你故意放出假消息与大燕里应外合来算计我们?” 叶桢虽被他这动作略惊了一下,但她毕竟也曾是上过战场的人,神色依然镇定,她淡淡瞟了岑伦一眼,冷笑道: “岑大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若是你,绝不会如此当面质问,而是暗中一面派人继续搜寻谢将军的藏身之处,一面再与大燕谈判,尽可能地握住太子妃这个筹码,将和谈条件压到对楚国最有利。” 岑伦握紧了拳,他也知自己已是骑虎难下,就算叶桢真的是合谋来算计他的,他又能怎样? 眼下真公主死活找不到,营救谢思玄这边又一度遇挫,他除了将眼前之人当做真公主嫁出去,还能怎么办? 一向有些莽撞的何霁此时倒难得长了脑子,一把将岑伦拽到一旁,低声劝解道: “大人,眼下形势看来,也唯有死马当作活马医。姑且用太子妃这个筹码与大燕谈条件。看能不能换得谢将军一丝回楚的机会。左右她不是真公主,又是大燕的人。到时候若真是事情败露,我们也可以推到此女身上,说是大燕蓄意破坏两国和亲,与我们楚国无关。” 岑伦这才冷静下来,点了点头,瞟了一眼叶桢那边,小声道:“可此女聪明绝顶,又在我们身边,万一她真是大燕故意安排的细作,我们此行岂不是全在大燕掌控之下?” 何霁道:“所以,接下来所有行动,我们都不要再与她商量。反正真公主来了,也只是坐在闺阁里等着嫁人。如今太子已经求娶,无论是正妃还是侧妃,总要筹办婚事。这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借机再探听看看,谢将军究竟在何处。” 岑伦微微颔首,皇室大婚,必然处处都要出动,那时也能给楚国可乘之机。 他抬头往叶桢那边看去,只见她好像满不在乎两人背着她窃窃私语,仍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喝茶。 岑伦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好!以后凡事我们都得避她远些。” 计议已定,岑伦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转身走到叶桢身前,随意地行了一礼: “公主殿下方才所言有理。今夜事已至此,臣等还要再去安排人手,就不打扰殿下歇息了。大燕太子既已求亲,这几日还请殿下安心在驿馆备嫁,切莫再节外生枝。” 说罢,也不等叶桢答话,他已与何霁一前一后,匆匆退出了驿馆后院。 大门重重合上,室内一片静寂。 岑伦与何霁的怀疑,叶桢早已料到。 事实上就算两人此刻相信她,她也无法再分心去管谢思玄的事了。 从含元殿出来到驿馆,她脑海中全在复盘今夜宴会上发生的一切。 谢思玄关押在刑部的消息,先前她也怀疑是否有假,但天玑山庄的情报一向都极为精准,至少停云将消息传给她时,谢思玄应该确实曾被关在那里。 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楚国使臣探望过谢思玄之后,谢思玄被临时转移了关押位置。 这种手段,也更符合永宁帝的作风。 今晚第一次面圣,她终于切实地领教了这位铁血君王的深不可测,也突然对天玑山庄被灭的真相,有了另一番猜测。 含元殿前的那一眼,她看得分明——燕其琛与永宁帝的眉眼轮廓可谓一脉相承,显然是实打实的父子。 也难怪当初楚国在大燕散播太子拥兵自重的谣言,永宁帝却毫无芥蒂,不仅仍将江州军务全权托付,甚至后来她向燕其琛提议,以南下伐楚为由请求永宁帝增兵,天子也毫不吝啬地拨了三万兵马给江州。 这对父子,虽然在旁人眼中互生嫌隙,但也有着外人难以企及的信任底色。 既然燕其琛的血统不容置疑,那么她先前认定的,燕其琛为了掩盖身世真相而杀父亲灭口的动机,便不攻自破了。 可如果不是他,父亲胸口插着的那支羽箭又该如何解释? 叶桢眸光微寒,那只刻了“大燕齐王”四个字的羽箭,曾是她认定燕其琛为凶手的铁证。 可如今冷静下来抽丝剥茧地细想,却处处透着诡异。 若真是燕其琛要暗中屠庄灭口,他怎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留下如此昭然若揭的罪证? 先前她以为是他不屑于遮掩,但现在仔细想来,更可能是有人刻意栽赃。 如果凶手不是燕其琛,又会是谁? 难道是永宁帝? 天子固然疼爱儿子,却未必能容忍自己的妻子曾与别的男子有染。而天底下能调动大批高手灭门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皇帝。 又或者,是有人想夺取那本父亲留下的记载着大燕官员秘闻的画册?并借机嫁祸太子? 叶桢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茶杯。 眼下唯一的线索,便是要查清天玑山庄与朝廷之间真正的联系究竟是什么。 只要弄清楚这一点,屠庄的动机自然也就明了。 而要查清此事,她就必须再去见停云;要去见停云,她就必须出示那块代表她身份的玉佩。 找嘉平公主拿回玉佩如大海捞针,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最简单、最便捷的,就是燕其琛身上的那一块。 叶桢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今晚燕其琛当众求娶楚国公主,那她最好的办法,自然也是嫁给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拿到玉佩。 一时间,叶桢的心绪又如同一团乱麻。 明明理清了前因后果,她本该如释重负。 可只要一回想起宴会上燕其琛不顾一切当众求娶的坚定语气,她除了震惊、担忧之外,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她分辨不清那是什么。 理智告诉她,这或许只是一场相互算计的局。燕其琛的话句句都在为两国大局考虑,她只要顺水推舟嫁给他,也能轻而易举拿到玉佩并查清真相。 可为什么,她心底里仍旧不可抑制地隐隐期盼着…… 盼着那场大火真的与他无关。 盼着他在殿上的那番求娶之言,有一丝丝的真心。 “简直荒唐。” 叶桢暗暗嘲笑自己真是自作多情,都什么时候了,她怎么还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她猛地闭上眼,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 次日,紫宸殿内。 永宁帝手中正拿了一封太史令刚呈上来的合婚命书,太史令苏钦用泥金小楷在太子与嘉平公主的生辰八字后面写了极其详尽的批注,末端赫然缀着两行醒目的大字: “天合地交,五行相契。乾坤交泰,龙凤呈祥。此婚旺储兴国,乃天作之合。” “好一个旺储兴国、天作之合!” 永宁帝朗朗一笑,眉梢眼角都染上一层喜色,他将那合婚命书递给立在一旁的太史令。 “既是大吉,就先收着。婚期等朝议有了结果,楚国那边也回了话,再择吉日不迟。” “臣遵旨。”太史令苏钦领命退下。 永宁帝又看向一旁的左相孟月溪。 孟月溪,表字晦明,比永宁帝虚长两岁。因常年浸润诗书,气质儒雅深沉,一身紫色官服更衬得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渊渟岳峙的宰辅气度。 他任门下省侍中,又加封了太傅之衔,曾是皇子公主们的授业恩师。 这些年来,在永宁帝的支持下,他在朝中党羽颇丰,已是永宁帝最为倚重却也需暗中制衡的百官之首。 永宁帝敛去方才看合婚命书时的笑意,换上了一副略带惋惜的模样,叹道: “晦明啊,朕原先也属意你家若华为太子妃,那孩子知书达理、聪慧端方。可太子的性子你也知道,就随他母亲。他若是认定了谁,朕也劝不动。如今他一心要娶那嘉平公主为太子妃,朕这个做父亲的也不愿为难他。只是若华那边,倒显得朕辜负了这个孩子。”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道:“要不这样,若储妃之议最终定下,朕让太子一并纳了若华为侧妃,与公主前后入东宫,你觉得如何?” 孟月溪在永宁帝尚未登基称帝前就已跟随左右,辅佐君王数十载,怎会听不出这番“情真意切”的惋惜背后不过是君王恩威并施的场面话罢了。 更何况,他身为百官之首,本就在朝中引人注目。如今太子手握军功,又正值储妃之议牵动朝局之时,若女儿再入了东宫,哪怕只是侧妃,也难免令天子心生忌惮。 他没有丝毫迟疑,当即撩起官袍下摆,深深一拜,惶恐又恳切地道: “承蒙陛下厚爱。臣惶恐!嘉平公主为和亲而来,储妃之事牵涉两国邦交。若此事最终议成,东宫又娜侧妃,难免乱了主次,也会惹楚国非议。” “况且小女才十六岁,拙荆一向视若掌上明珠,宠爱有加,实在不舍她太早出嫁。还望陛下收回成命,全了臣与拙荆的爱女之心。” “也罢。” 永宁帝伸手扶了他一把,温声道:“晦明这份爱女之心,朕亦是感同身受。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不过,你可不能跟朕犯一样的错。” 他看了一眼立在自己身后的燕玉瑶,淡淡一笑: “这些年朕虽然给玉瑶建了公主府,但还是把她扣在这宫里陪着朕。反倒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燕玉瑶上前为永宁帝续上热茶,笑道:“哪儿有?与其守在公主府那冷清清的宅院里,儿臣倒更愿意陪着父皇处理政务。” “朕知道你的孝心……” 永宁帝无奈一叹,皱起眉头:“但你的事情,也实在不能拖下去了。待琛儿的婚事一了,朕是必定要在京中的好男儿里给你挑一个的。 他转向孟月溪:“晦明,玉瑶是你看着长大的,读书习字也都是你教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也算你半个女儿,此事你也得帮朕留意着!” 孟月溪心领神会。 他方才懂事地拒了皇恩,天子转头就把为公主挑选驸马的差事交给他,这便是一种安抚,示意君臣之间信任如初。 他笑了笑,顺水推舟道:“说起来,这次新科进士中倒有不少才华、相貌、品行和出身都极为出众的儿郎。今年国事繁忙,放榜之后这曲江宴会也一直还没来得及办,陛下若有意为公主挑选驸马,要不这曲江宴,就等太子殿下大婚后再办?” “这个主意不错!” 永宁帝笑得越发爽朗:“就依晦明之言。” “至于楚国那边,你这几日先去先同岑伦把条件谈一谈。昨日朕已应下,嘉平公主是否为太子妃一事,要与百官商议。朕既开了这个口,便不宜拿一道圣旨强压过去。” “只是太子心意已定,朕身为父亲,也不忍辜负这孩子一腔痴心。” 他略顿了一下,接着道:“嘉平公主入宫为妃与成为东宫正妃,分量大不相同。萧艾若真有心议和,自然知道其中轻重。你先要跟使臣把这议和的钱粮定下来,可不能让他们短了。” “至于谢思玄等楚将,婚事若最终议成,朕也无意再扣着他们。待大婚之日解除俘虏身份,留他们观礼。待婚后再让他们随楚使回国。” 孟月溪已听懂永宁帝的意思,躬身道:“臣明白。” “行,下去办事吧。” — 当夜,明华宫挽澜殿。 燕玉瑶着一身玉兰色的印花常服,静静坐在案前,听到外面宫人通传一声“太子殿下到——”,起身迎向门口。 “见过皇姐!”燕其琛快步走了进来,正要行礼,被燕玉瑶一把拦住。 “你我之间,私底下这些繁琐的礼节就免了。” 燕玉瑶拉着弟弟来到案前坐下,从袖中抽出一张明显被揉皱后又被仔细展平的黄麻纸。 那是东宫书房里最常用的政务用纸。 此刻,尽管纸张褶皱,但依然能看清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两个人的生辰八字,旁边则有八个朱批小字:“天冲地克,大凶之局。” 燕玉瑶将纸张轻轻推到燕其琛面前,神色凝重:“阿琛,你实话告诉我,这个八字……究竟是哪个姑娘的?” 燕其琛垂眸扫了一眼纸张上的字,原本还微微带笑的面容顿时一怔,但很快便恢复平静。 鸿胪寺递到大燕太史局里的嘉平公主的八字,自然是那个真公主的。 因此白日里永宁帝拿到的那封合婚命书,卜算的自然也是燕其琛与真嘉平公主的生辰八字。 但燕其琛知道,叶桢的生辰八字是另一个。 她虽是孤儿,但当年叶风在树下捡到她时,襁褓中的她也仍然佩戴了一把铭刻着她生辰的长命锁。 他既然要娶她,当 然也想按寻常人家的婚嫁礼仪,纳吉问名,合婚测字,再择吉日迎娶。 是以他便亲自写了二人的生辰八字,悄悄拜托姐姐递给太史局的人,帮他卜算一下两人这桩婚。 他倒也没考虑什么吉凶,只想着为彼此求一个真正干净吉利的日子。 只是没想到……这桩婚事,竟是大凶? “阿姐勿忧,不过是往日在外游历时遇到的一个江湖女子。” “我见那姑娘生得貌美,便一时兴起,让太史局的人顺手算一卦,并未当真。” 燕其琛淡淡一笑,伸手就要将那张黄麻纸折起。 “一时兴起?” 燕玉瑶按住他的手腕,眼中满是心痛:“你知不知道,太史令私下将这合婚命书交给我时,手都在发抖。他说了,这两人生辰五行相冲,若女方嫁与男方,犹如利刃伐木,必将给男方招来血光之灾,甚至有性命之忧!” 挽澜殿里寂静无声。 燕其琛任由姐姐按着手腕,目光静静地落在那“大凶”二字上,过了许久,他忽然轻声问道: “那女方呢?” 燕玉瑶愣住。 燕其琛眼疾手快地抽回那张纸,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抬眼定定地看向姐姐:“既然是合婚,对女方可有妨碍?” 燕玉瑶看着弟弟眼中那根本掩饰不住的关切,心头一震。 太史令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殿下,此女八字虽克男方,但这婚事于女方,却是涅槃乘风、主中宫之位的极贵凤命!” 燕玉瑶只觉喉间梗塞,她避开弟弟那洞若观火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女方……无虞。这桩婚事的煞气,全应在男方一人身上了。” 那所谓的“凤命”之言,燕玉瑶当然不愿说。 “阿姐放心。” 燕其琛温声道:“区区一个江湖女子,我也并未放在心上。这命书批得如此凶险,我更不会再对她有什么心思。但此事,还请阿姐务必替我瞒着父皇。左右我也不会再与这女子来往,更不会娶她。于情于理,也不该让人家姑娘无辜受我连累。” 并未放在心上? 燕玉瑶显然不信,若真是没有放在心上,以他步步为营、谨慎小心的性子,怎么会如此郑重地用自己的真实八字去让太史局合婚? 但看燕其琛的神色,显然不愿说实话。 “你放心,此事我早已替你瞒下。不会让父皇知晓。只是……” 燕玉瑶神色忧忧:“你千万要答应我,切不可再与这姑娘来往。命书之说,阿姐虽然一向并不尽信,但也不可不信。你是太子,生死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更关乎一国江山,关乎天下百姓。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嗯。” 燕其琛郑重点头,顺手将那张黄麻纸在烛火上一点,看着火苗将“大凶”二字吞噬,他才抬眼问道: “对了,昨夜我拜托阿姐的事,阎罗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见他亲手烧了命书,燕玉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她叹了口气,斥责道:“你还敢提?胆子竟这么大!为了在朝堂上压制崔相,为了拉拢楚国势力,竟敢对父皇撒下弥天大谎,编造什么‘潜入敌军后方遇险、公主相救’的戏码!你可知欺君是何等大罪?!” 昨夜,燕其琛匆匆赶来明华宫,却在姐姐和妹妹面前说了完全相反的话,声称自己娶那公主完全就是为了权力,但为了避免永宁帝疑心,他便在永宁帝面前说了谎。 燕其琛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事出紧急,若不用这个借口。父皇恐怕不会轻易地答应让公主嫁入东宫。” “你啊……” 燕玉瑶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你所料,昨夜你刚出宫,刘将军就已命阎罗卫拿着父皇的密旨去了礼部和鸿胪寺。好在你提前告知了我,我昨夜已亲自前去,先一步以筹备国婚、核验公主谱牒为由,把两处负责的官员都临时叫走了,又命人重新誊录了一遍文牒,前后拖了他们三个时辰。阎罗卫那边也没查出什么异样。只是不知,伯温那边,你可安排好了?” “多谢阿姐!文书那边,伯温已帮我处理妥当,应该查不出什么错漏了。眼下麻烦的是人,有几个知情者暂时已被控制,但不能冲动灭口,我只能设法让他们告病离京。此事也得请阿姐帮我周旋!” “好。” 燕玉瑶点了点头:“明后两天父皇已下旨休沐,他打算出宫一趟为阿瑄庆祝生辰,阎罗卫若有异动,我一定替你拦着。但你也不可做得太过,否则后面定会再生事端。” “我明白!多谢阿姐!” 燕其琛对姐姐深深一揖。把姐姐牵扯进来,他也并不愿意,可一旦让父皇的人打探到楚国公主身份有异,叶桢必定会有性命之忧。 “自家姐弟,说什么谢字。” 燕玉瑶看着弟弟,心中不由得感叹,自从母后走了,这个弟弟,好像真的变了很多。 她原以为,燕其琛求娶那公主,是出自真心,可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为了稳固储君之位、不惜欺瞒天子的政治筹谋。 或许,他心底仅存的那一丝温情,真的只给了那个命中克他,与他八字不合的江湖女子。 可如今,看到他为了大局权衡,亲手烧了命书,燕玉瑶虽有些感慨天家薄情,但更多的,却还是庆幸。 这样有何不好? 身为姐姐,相比于看弟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情爱而飞蛾扑火,她倒宁愿他变成一个懂得权衡利弊的合格储君。 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坐稳这大燕江山,比什么都强。 燕玉瑶道:“父皇今日已准了你与楚国公主的婚事,大婚的日子这几天就要定下来。楚国那边也有孟相去应对。明日跟父皇一起去九华宫,你就好好养伤,切莫再出什么岔子了。” “琛儿明白。”燕其琛微微一笑,掩去眼底那点难言的苦涩。 离开明华宫时,夜风骤起,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笼罩起了重重宫闱。 燕其琛没有带伞,也挥退了一旁前来侍候的宫人。 身后是明华宫温暖明亮的烛火,身前是深不见底的漫漫黑夜。 他只身走入无边夜幕,任由夏夜里微凉的雨丝扑打在脸上,丝丝缕缕地渗进尚未痊愈的杖伤里。 背上泛起一阵绵长而清醒的刺痛。 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无尽夜幕,雨势渐渐变大,雨水顺着他深邃的眉骨滑落,模糊了视线。 脑海中却无比清晰地回忆起了与叶桢初见的那个雨夜。 大凶之局么…… 燕其琛的唇角一点点扬起,笑容温柔而惨烈。 那又如何? 只要她安好,这条命,他便是给她,又有何妨? 28. 絷之维之 夜里的冷雨下了一宿,将邺京城连日来的暑气洗得干干净净。 次日,雨过天晴,夏风微醺。 日头虽好,却并不燥热。 五月十五宫宴当天是燕其瑄的生辰,先前永宁帝便允诺过,待南楚和谈的大局定下,会出宫为他补庆生辰。 见今日天气绝佳,前朝又有孟月溪坐镇,永宁帝一早便下旨,带上所有皇子公主,前往九华宫避暑游玩。 九华宫位于邺京城西北,原是越朝成帝时期依山水之势修建的一座行宫。永宁帝登基后将其略加修缮,留作每年盛夏避暑之用。 整座宫殿隐于苍松翠柏之见,山风从林谷间吹来,拂过水榭长廊,吹得廊下一片幽凉。 永宁帝抵达行宫后,先在正殿听了半日奏报,直至傍晚时分日头偏西、暑气消散,才移驾西苑校射。 此次出行,跟随而来的除了皇子公主,还有永宁帝亲点的几位王公贵族家的儿女,左相孟月溪之女孟若华、昭德长公主慕容湘之女慕容盈以及兵部尚书程渊之子程熙,皆在其中。 西苑,斜阳于苍翠的古木间漏下斑驳的光影。 一片平坦宽阔的草场中央,永宁帝坐于看台正中的华盖之下,燕玉瑶一如既往陪侍在侧。 燕其瑄是寿星,自然也蒙了圣恩,赐座于天子近旁。 看台左侧的席位上,燕其琛着一身清冷的月白锦袍,微微侧身,与一旁的两名少女低声交谈。 “表哥,这是母亲专门给你配的伤药。” 一名着藕荷色衣裙的姑娘从身上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白瓶子,递到燕其琛身前。 燕其琛抬手挡回去,满脸无奈道:“这伤药前几日姨母就已命人给我送过了,我那儿多得用不完。阿盈,你自己留着用。” 叫阿盈的女子,正是原先永宁帝所看中的太子妃人选——慕容盈。 她原名为上官盈,其母慕容湘,本是燕其琛生母孝烈皇后的贴身侍女。 永宁帝登基以后,孝烈皇后怜惜她侍奉多年,为了让她能体面地出嫁,于是收为义妹,赐姓慕容,又请永宁帝册封她为昭德公主,命骁骑将军上官皓凌尚之。 永宁帝一向优待与孝烈皇后有关的旧人,慕容湘受封昭德公主以后,他更特许医家出身的她在京城开设医馆、行医济世。 永宁十四年,永宁帝追封妻子为孝烈皇后时,又诏以皇妹之礼进封慕容湘为昭德长公主。 慕容氏本就为越朝皇室之姓,为感念孝烈皇后恩情,慕容湘与上官皓凌二人特意奏请天子让儿女改随母姓,永宁帝亦下旨恩准。 “不行!” 慕容盈执拗地将药瓶塞回燕其琛手里:“我家里又不缺这点伤药。表哥你快拿着,回头母亲要是知道我没给你,肯定又得罚我抄医书。” 燕其琛闻言失笑,只得将药瓶接下。 余光瞥见一旁始终坐得安安静静、神色略显拘谨的孟若华,为了不显得冷落她,燕其琛顺手将瓷瓶递了过去,温声道: “卿昭,听说子仁在家中也常被老师责罚,这伤药我那儿还有许多,这瓶你带回去,替我转交给你兄长。” 孟月溪授课素来严苛,燕其琛自幼便有亲身体会。早些年孟月溪的长子孟近思也是他的伴读,但后来大病一场便一直在家休养,两人的来往也渐渐少了。 孟若华微微一怔,双手接过瓷瓶,一举一动都极为端庄得体,她浅浅一笑:“若华代兄长,谢过太子殿下。” “小小一瓶伤药,不必客气。” 燕其琛声音温和,却透着恰如其分的疏离。 孟若华将药瓶收好,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声问道:“听闻殿下……不日就要娶楚国公主为太子妃?此事可是真的?” 燕其琛平静地点了点头:“不错。婚事还要再经朝议,但我心意已定。” 他向来敏锐,自然看出了孟若华听完这话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他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可如今他单是为了护住叶桢,就已深困局中,如履薄冰,又哪里有多余的心力去顾及其他女子心中的伤痛? 况且,有些情思,他既给不了任何回应,就更不该平白给人留下不切实际的念想。 燕其琛不动声色地别开眼,没有多言。 正巧此时慕容盈又问:“表哥,那你几时成婚?” 燕其琛不由得一笑:“朝议还没定下,你倒先替我惦记上婚期了。” 慕容盈眨眨眼:“那总归是要成婚的嘛!况且陛下都没反对,这婚事肯定能成。表哥,你可有去信告诉舅舅和阿境哥哥?你这杯喜酒,他们肯定不能少的。” 燕其琛道:“这个自然。下个月我行冠礼,舅舅也需回京。想来最迟下月初,阿境与舅舅就会抵达邺京了。” “太好了!” 慕容盈兴奋地拍手:“那到时候,阿境哥哥肯定要去给表哥闹洞房的!我也要跟着去!” 她兴致勃勃地追问:“表哥,你新婚想要什么贺礼?阿盈最近就去给你准备!” 看着这个对婚事比他自己还要热心的表妹,燕其琛简直哭笑不得。 他正欲回答,却听一旁看台中央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好箭法!” 永宁帝霍然起身,抚掌大笑。台上台下众人的视线也都被吸引,齐齐往校场中望去。 只见程熙一身银袍铠甲立于马上,已精准射出一箭,正好击落远处永宁帝命人悬挂的绣球。 因今日是魏王生辰,永宁帝一向喜好骑射,便命人在校场上挂满了装在绣球里的彩头,只要能射中,便会按绣球中所写进行赏赐。 校场巡卫飞速捡起那绣球,程熙骑着马前去接过,而后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上看台,来到永宁帝身前,跪拜行礼: “羽林卫中郎将程熙参见陛下、公主殿下、魏王殿下。” 永宁帝看着眼前剑眉星目、英姿勃发的年轻男子,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平身。程熙,你这骑射,依朕看,可比你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程熙抬头笑道:“陛下过奖了!父亲说过,陛下的弓马之术才是全天下无出其右。当年,陛下还亲自指点过父亲的箭术,臣不过是习得区区一点皮毛而已。” 永宁帝朗然一笑:“这点小事你父亲还记到现在,朕看啊,他是当年被朕给训怕了!” 程熙也不由得一笑,他的父亲程渊是开国大将之一,因深得永宁帝信任,加之腿脚有了旧伤,不宜再上战场。后来便被委以兵部尚书之职,一直担任至今。 最近西北有了战事,兵部事务繁多,永宁帝便没有让程渊跟来。 燕玉瑶上前拿过程熙手中射下的绣球,打开里面藏着的字条,抿唇一笑:“父皇,伯温得的彩头是……合欢玉如意一对。” “哈哈哈!” 永宁帝闻言又是大笑,“程熙,这可是朕私库里的好东西,本是打算等琛儿婚事定下,拿去给他添喜呢,没想到竟叫你这小子先夺了去!”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皆是善意地笑了起来。 程熙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既然是陛下准备给殿下添喜的贺礼,臣也不敢妄拿。反正殿下大婚,臣也是要送贺礼的。陛下,不如就准臣借花献佛,把这彩头送给太子殿下!” 永宁帝含笑道:“这已经是你的东西,随你。” 程熙俯身拜谢,起身走到燕其琛身前,双手奉上字条:“殿下,臣方才得了个彩头,是一对合欢玉如意,臣想以此物,提前恭祝殿下与楚国公主,百年好合。” 慕容盈见状,忙笑着道喜。 孟若华的目光落在“合欢”二字上,只觉眼眶发酸,小声地跟着说了一句“恭喜殿下”,便侧过头去不忍再看。 “伯温有心了,多谢!” 燕其琛起身接过字条,顺势扶起程熙,二人倾身靠近时,程熙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殿下放心,所有染了‘病’的人都已送出京去‘静养’了,绝不会扰了京城的安稳。” 燕其琛眼眸微动,心中那根自宴会过后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开。 他拍了拍程熙肩膀,笑道:“好小子,这几日防务繁杂,辛苦你了。” “为陛下和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两人默契地完成了交接,程熙便退到一旁,将校场上的位置让给其他王孙公子。 见程熙初次上场便拔得头筹,其余跟随而来的世家公子和几个羽林卫将领也纷纷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永宁帝心情大好,转头看向一直乖巧地坐在旁边的燕其瑄,温言道: “瑄儿,这次出游是为你庆祝生辰的,这满场彩头也都是为你而设,你在这儿干坐了半日,怎么不下场去露个身手?” 燕其瑄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回道:“父皇,儿臣的箭术向来平平,就不到场上班门弄斧了。今日能有父皇、皇兄皇姐和弟弟妹妹们陪着儿臣,看诸位将军公子大展身手,儿臣心里已经很高兴了。这彩头,就留给拔尖的人吧。” 听到这番懂事却又透着几分委屈的话,永宁帝不由得心生愧疚。 这个儿子幼年丧母,早些年他也并不重视,只一门心思忙于政务和教导太子,确实没怎么过问他的骑射。 “你这孩子,就跟你母亲一样,太过与世无争了些。” 永宁帝轻叹一声,眼里多了几分慈爱,但也没有勉强。 见作为寿星的魏王主动让贤,场上其他世家公子也不再拘束,纷纷上场跃马。 很快,一名年轻的武将在马上挽起长弓,“嗖”地一声,箭矢凌厉地划破长空,稳稳地钉在那极远处悬挂的一个绣球上。 燕玉瑶看着这利落的动作,随口赞了一句:“这薛小将军的箭法,倒有几分沙场破敌的气势。” 永宁帝亦微微颔首。 场上的薛小将军是靖西侯薛定的第三子薛佶,年仅二十,也是羽林卫将领。他的父亲薛定正在西北领兵作战,是以永宁帝这次也把这个孩子一起叫了过来。 原本正含笑看着场上的燕其瑄,听到姐姐这句夸赞,温润的面容上,笑意瞬间如潮水般褪去,眼里寒芒一闪。 他忽地起身,对燕玉瑶灿烂一笑: “皇姐说好,那必定是极好的。父皇,儿臣突然又觉得手痒了,想去向这位小将军讨教一二。” 话音刚落,他都没等永宁帝出声,已步伐轻快地走下了看台。 薛佶刚在马上从靶场巡卫手中接过绣球,忽见魏王已纵马前来,手中提着一把重弓。 薛佶急忙一勒缰绳,恭敬地在马背上躬身行礼:“薛佶见过魏王殿下。” “薛将军好精湛的骑术!” 燕其瑄笑容清朗,目光落在他右手拿着的那把大弓。 “方才见薛将军那一箭气势如虹,本王也有些手痒了。只是本王的马上功夫不太好,不知该如何在这马背上稳住身形发力,将军可否指点一二?” 薛佶简直受宠若惊,只好驱马靠近了两步,与燕其瑄的坐骑斜对着,十分尽责地示范道: “回殿下,马上开弓,最忌死夹马腹。殿下需要将重心沉在双蹬之上,腰背挺直,随马匹的起伏而动。殿下可先骑着马在原地试着拉开半弓找找感觉……” 燕其瑄笑着点头,左手握弓,右手搭箭,缓缓用力拉开弓弦。 这把重弓确实很沉,燕其瑄似乎有些力气不济,马背上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即将拉满弓的瞬间,他忽然极为隐蔽地用脚踢了一下马腹,握缰的手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马受了刺激,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抬脚猛地斜踏一步。 “哎呀,这马……” 燕其瑄惊呼一声,上半身因为马匹的晃动失去了平衡,为了稳住身形不摔下马,他身子往前一歪,弓弦仍拉得浑圆,那支搭在弦上的锋利羽箭,也随着他歪倒的身体,直接对准了近在咫尺的薛佶。 薛佶大惊失色,因为两匹马距离很近,他清楚地看到,燕其瑄 虽然身体摇摇欲坠,可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的样子,那一双温润的桃花眼中,分明涌动着凛冽的杀意! “殿下!——” 薛佶惊骇不已,本能地想要往后仰倒躲避,可已经来不及,燕其瑄手上力道一松。 “嗖!——” 那支冷箭贴着薛佶的侧脸呼啸而过,锋利的箭镞瞬间在他脸颊上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从他鬓角掠过时直直割断了几根发丝,最后“夺”一声,那长箭狠狠钉入了远处放置兵器的木架。 薛佶的坐骑也受了惊吓,猛地扬起前蹄,他本就被吓得浑身发软,来不及控马,直接被掀翻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咚!” 燕其瑄手中长弓也随之掉落在地,脸上方才的森寒戾气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他立刻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奔到薛佶身前: “对不住!真对不住!我方才没控制好马,没坐稳手偏了。将军伤着没有?来人!快传太医!!……” 看台上的人也都看到了场上发生的意外。永宁帝豁然起身,快步走下台去,身后数人也急忙跟了过去。 “父皇!儿臣……儿臣该死,刚才臂力不济,非要在马上开弓,马突然一动,这才误伤了薛小将军。请父皇责罚!” 燕其瑄跪地连连叩首,一副自责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方才那一幕,永宁帝在台上瞧着,确实是他控制不好马,又非要拉弓射箭,这才射偏了。 想到这次出门本就是为庆祝这个孩子的生辰,他叹了口气,不忍苛责,看了一眼薛佶的伤势,道:“幸好,只伤到了脸上一点皮。程熙,你把薛佶带下去治伤,他方才中的彩头,给他双份。” “谢陛下!” 薛佶被程熙扶着站起,似乎欲言又止,但看了一眼满脸愧疚的燕其瑄,终究只是战战兢兢地朝永宁帝行了一礼便急急退下。 “起来吧,不怪你。” 永宁帝扶起仍跪在地上的燕其瑄,语气温和:“说到底都是朕的错,早些年忽略了你。今日正好有空,朕就亲自来教你骑射。” 说着,他正准备拿起一旁羽林卫递过来的长弓,谁知十岁的燕其珩正巧也举着一把小弓,满头大汗地奔过来,一把抱住永宁帝的大腿: “父皇!您昨日答应过儿臣,今日要给儿臣示范连珠箭的!” 永宁帝手上一顿,没有拿弓,伸手抱了下小儿子,安抚道:“珩儿稍等片刻,父皇先……” “父皇!” 没等永宁帝说完,燕其瑄主动道:“父皇,四弟年幼,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若得父皇指点,将来必定为我大燕又添一员猛将。儿臣已成年,弓马之术慢慢再练就是,不劳父皇费心了。” 见他如此友爱兄弟,永宁帝既感欣慰,又略有些愧疚。他看向燕其琛,招手道:“琛儿,你是兄长,过来教教你弟弟。” “父皇不可。” 燕其瑄再次阻拦,神色惶恐:“皇兄身上还有伤,这射箭拉弓最需腰背发力。万一为了教导儿臣,反而让皇兄身上伤口又裂开,儿臣万死也难辞其咎!” 听了这话,燕其琛本欲上前的脚步也顿住,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满脸关切的二弟,很快又淡笑道: “父皇,此事无妨,其实二弟的箭术很不错,只是方才骑马时力道不稳,儿臣只需在一旁教他如何稳住身发力即可,不会费什么力。” “罢了。” 永宁帝看了一眼脸色仍旧苍白的太子,摇了摇头道:“你的伤我还不清楚,别逞能了。” 燕其琛也只好退下。 一旁的燕其瑄听罢,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看向燕玉瑶,一双眼里满是期盼: “其实皇姐的骑射也尽得父皇真传,若是皇姐不嫌弃,能否教教阿瑄?如此,儿臣也算间接受了父皇的教诲,父皇觉得可好?” 永宁帝犹豫片刻,在几个兄弟姐妹中,燕其瑄的确与燕玉瑶最是亲近,这个要求倒也不算过分。 他点了下头,道:“也罢,玉瑶,你的骑射向来不输男子。今日,你这个长姐就替朕,好好教教你二弟。” 燕玉瑶笑着点头,走到燕其瑄身侧:“走吧,阿瑄!我先带你去那边练靶,之后再教你如何在马上射箭。” 燕其瑄乖巧地点头,随她一起走到了靶场西侧的空地上。 “把弓立起来,身子侧过去,双脚分开,站稳,不必僵着。” 燕玉瑶边说边摆动着燕其瑄的手臂,因燕其瑄其实比她高出许多,她若完全站在他背后,根本够不到他握弓的手。 她只得贴近他身侧,从后方探出手去替他调整握弓的姿势。 白皙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覆在燕其瑄的手背上,轻轻调整着他的指节: “这里不能握得太紧,否则箭势会飘,眼睛要正视前方靶心……” 残阳正浓,金红交织的暮色漫过来,将两人的身影笼在一处。 她温热的呼吸伴着微风,若有若无地轻掠过燕其瑄的颈侧,他只觉心口发紧,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的眼睛虽然看向远处,可目光根本没有落在那靶心上,而是贪婪地停留在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白皙的手。 肌肤相贴的温软触感,混合着身后她身上飘来的淡淡熏香,如同无法抗拒的迷药,让他彻底沉溺其中,再也不愿清醒。 “心要静。”燕玉瑶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燕其瑄顺从地闭了闭眼,极力克制着心头某种涌动的情愫。 一瞬间,他连呼吸都放得极慢、极轻,像是生怕惊走了好不容易落入网中的雀鸟。 是啊,心要静。 他唇角微弯,缓缓睁眼,凝视前方靶心。 只要他静静地守在暗处,将那些试图抢走阿姐的、多余碍眼的男人,一个个干干净净地全部杀掉。 阿姐的手,就永远只能像现在这样,只握着他一个人了。 “夺”一声! 长箭破空而出,直直地正中靶心。 29. 雝雝鸣雁 五月廿三,一封来自金陵的楚国国书抵达邺京,孟月溪阅过之后,立即命人以急递送往九华宫。 永宁帝接到急递,原本因西北战事而紧皱的眉头倏然展开,大喜过望,当即下令起驾回京。 自五月十五宫宴之后,朝中便一直在为储妃一事争论不休。 崔元安等人始终坚持,楚国公主一旦身居储妃之位,将来成为国母,南楚便有了名正言顺干预大燕朝政的纽带。 燕其琛则数次上疏陈奏,明确表示绝不会让南楚势力借储妃之名干预燕国内政,而嘉平公主以和亲之名入燕,与当年沁安公主嫁入大燕也截然不同,公主在大燕并无宗族根基,相比于出身本朝高门的女子,更不易形成外戚之患。 孟月溪一派也支持太子,认为燕楚交好,以婚事维系两国盟约,更有利于长久休战。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直到这一日,楚帝回书终于送至大燕,萧艾正式允诺愿将女儿嫁于太子,并接受在原议之外另添嫁资。 大燕本就正与西戎对敌,军费所耗甚大,得知楚帝愿意增添陪嫁,一些夹在中间的官员也在永宁帝返京后的最后一轮朝议上,陆续倒向支持太子。 最后,燕楚两国决定,以大燕太子和楚国嘉平公主的婚事为盟,五年内不兴兵戈。 大燕分批释放被俘虏的楚国将领归国,其中谢思玄及其手下几名副将,可在公主大婚之日正式解除俘将身份,暂留邺京观礼。 待太子与公主完婚后,谢思玄等人可随使团归楚,获释将领五年内不得再领兵犯燕。 而南楚则于两年之内,分批向大燕输送五十万石粮食、三十万两白银、三十万匹丝绢以及一千艘战船。 这其中既有原先议和所定的钱粮,也有因嘉平公主入东宫而追加的国婚陪嫁。为全南楚颜面,正式盟书中并不以“战败赔款”相称,皆列入公主陪嫁之名。 这份盟书,从眼下来看,几乎处处都是大燕占尽便宜。尤其是得了战船,不仅能省去大笔造船钱粮,更让朝中不少人暗自盘算,若五年以后天下局势再变,说不定永宁帝又可以挥师南下。 驿馆内,岑伦好似斗败了的猛兽,纵有万般不甘也无可奈何,垂头丧气地坐在大厅中。 一旁何霁在厅中踱来踱去,愤然道:“你怎么会同意定下这样的议和条件?五十万石粮食!一千艘战船!!给了大燕岂不是等于让他们五年后再去攻打楚国!” 着急之下,他甚至连尊称都不再理会了。 岑伦长叹一声:“你以为我愿意?那孟月溪比太子还难缠,我好说歹说,他从头到尾只会重复什么公主是未来国母,等于燕楚两国已是一家人,大燕所得粮草战船等等也都会用来帮楚国击退东南海寇……你听听这等话,简直就是杀人不见血!” 岑伦只觉屈辱又无力:“可眼下的形势,我若是不答应,不仅谢将军回不了楚国,只怕大燕还真的敢再南下伐楚。你也知道,陛下手中现在无将可用,处处掣肘。” “粮食没了还能再种,银子没了还能再征税,船只没了,也可以再造!但如果谢元帅真的被困死在燕国,楚国的军心就彻底散了。” “大燕正忙于西北战事,才勉强答应与我们讲和,释放被俘虏的将领。若是再等一段时间,他们又打了胜仗腾出手来,我们只怕连跪地和谈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 他转头看向驿馆西厢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那女人来历不明,我们也一直找不到公主的下落。若是被大燕察觉身份有异,我们只会更被动。所以眼下,和谈定下的越早越好!陛下那边,也只能认了。” 何霁忍不住深深叹息,岑伦的话句句在理。 的确,当前对于楚帝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什么联姻,不是什么粮草银钱,而是这和平的五年。 五年内不兴刀兵,就意味着还可以重修城池、再练新军。且只要谢思玄能活着回楚,五年后楚国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不过……” 何霁也放低了声音,悄声道:“最近那女人奇怪得很,我们把她锁在房里,她竟然也没闹。我方才亲自去给她送饭,她居然还静得下心来看书。大人,你说,她有没有可能又在谋划着什么?” 岑伦眉心一拧,略一沉吟,道:“她很有可能在故作姿态让我们放松警惕。这几日还要再加派人手,在她与太子大婚之前,没有你我的允许,绝不能让她踏出房门一步。所有看守的人,都严禁跟她说一个字。” “只要能换来休战和谢将军回国,太子娶的到底是真公主假公主,对我们而言并不重要。只是何将军,恐怕得辛苦你亲自守着她了。此女狡猾,交给别人我实在放心不下。” 何霁点点头,回道:“大人放心,我正有此意。” 后院西厢房外,层层把守的重兵将整间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室内却空荡静寂,只有叶桢一人静静地坐在案前,挑灯夜读。 与微弱的烛火交相辉映的,还有她手中握着的一颗夜明珠。 这几日,叶桢被封锁在房内,就一直在借着夜明珠的光芒翻看画册上有关大燕官员的种种记录,每看一页,她便默默在心中记下,并理出了许多相关的线索。 岑伦的怀疑与监禁她并不在乎,反正等她与太子成婚,楚国使臣便再无权约束她。 她真正的战场,是未来的东宫。 — 五月三十清晨,破晓的晨光尚未将暗影彻底驱散,城门甫一打开,一列身着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便快马加鞭地涌入城中。 这一日是旬休,并未举行朝会。永宁帝一早便收到奏报,宁国公征北大将军慕容潇在夜里丑时便抵达京城,但因城门早已关闭,他硬是带着一群将士在城外吹了一夜的风,直至今早才入城。 接着,他急匆匆回府换下甲胄,穿上朝服,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多喘便直奔皇宫向永宁帝请安。 “臣慕容潇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平身!” 永宁帝亲自上前扶起他,见他眉梢眼角甚至还沾着清晨的雾气,一边拉着他在案前坐下,一边道: “你星夜回京,入城后先回府歇歇再来也不迟。你和雨若分别多年,去年你刚回京不足两月,因江州战事朕又把你调走。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京城孤苦伶仃的,知道的说你是忠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朕见不得你们夫妻恩爱呢!” 慕容潇之妻姓沈名雨若,二人于永宁四年成婚之后,沈雨若曾跟随慕容潇前往北境戍守,后来因怀有身孕,慕容潇心疼妻子难耐北地苦寒,是以便将沈雨若送回邺京。 此后夫妻二人多年来仅有年节前后几月得以相聚。但两人鹣鲽情深,长年分别也孕育了两儿一女,最小的女儿慕容仪刚满四岁。 慕容潇笑道:“陛下说笑了,阿若自跟了我以来,的确过得辛苦。但她也常说,为国效力乃是军人本分。臣方才回府换衣裳时,也是她催着臣尽快进宫来见陛下的。” 永宁帝道:“雨若这孩子,就是被你带坏的。她以前可不是这副规规矩矩的性子。离潇,你是宁国公,是朕亲封的大将军,更是琛儿最亲的舅父。说到底,我们是一家人,不必见外。早一天晚一天来拜见,没什么不可。” 他忽然叫了慕容潇早些年的名字,慕容潇微微一顿,不由得立刻想起了姐姐,一时间心中感慨非常,俯首道: “陛下肯把臣看成是一家人,臣感激不尽。不过,江州边境防务,乃国之要事,臣自然不敢耽搁。” 永宁帝微微颔首,“你先前命人递来的折子,朕已看过。你安排得很好。江州一代河流湖泊居多,我大燕不善水战,你这次慧眼识人,替朕挑出了几个得力的水师将领,做得不错!朕一定重赏!” “这都是臣的本分,太子殿下和一众将士才最辛苦。臣不敢居功。”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是统军元帅,不必谦虚。至于太子……” 永宁帝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为人父亲的宽慰: “这次能把楚国逼到这份上,琛儿的确功不可没。他在军中历练一番,回京后行事确实有了几分储君的样子。他加冠的日子是六月廿九,朕已下旨,将他的冠礼与大婚亲迎定在同一天。” “日子虽赶了些,好在礼部提前把冠礼筹备得差不多了。且这桩婚事,并非是朕逼他,而是他自愿求娶。离潇,这件事,朕希望你明白。” 慕容潇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永宁帝自然是在向他解释,没有把姐姐留下的孩子也再一次拿去作为政治联姻。 但慕容潇还是眼睫微垂,恭敬地回:“太子殿下身为一国储君,为天下百姓考虑,与楚国结秦晋之好。自是应当!姐姐若是泉下有知,也会感念陛下的成全。” 又是一句挑不出丝毫错处的场面话。 永宁帝摇了摇头,无奈道:“你应该明白,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连自称都换了,语气也变得极缓:“离潇,这么多年,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在因为你姐姐的事情怨我?” 听到永宁帝主动提起姐姐,慕容潇神色微变,随即摇头,平静地道:“臣不敢。” “不敢?” 若是旁人如此答话,只怕永宁帝早已雷霆震怒。 可他看着慕容潇,因常年在边境戍守,这个明明还比他小八岁的男人,鬓角边却已然和自己一样,染上了微霜。 当年那个总是跟在他和妻子身后,时时在军中炫耀“我姐姐、姐夫如何如何”的鲜活少年,终究还是成了如今这样一副浑身冷肃、规矩森严的模样。 一时间心生感慨,若她还在,他绝不会成为这煌煌宫殿里的孤家寡人,眼前之人也依旧还会是那个笑着唤他“姐夫”的少年。 可她走了,仿佛也带走了这世间的所有温情。 于是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都在漫长冰冷的岁月里,被生生磋磨得面目全非。 永宁帝自嘲般地苦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格外哀凉:“所以,是不敢,而不是不会。” 慕容潇闻言,立刻起身,撩起官服下摆正欲跪地解释:“臣绝无此意。陛下是……” “罢了。” 永宁帝一把托住他的手肘,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请罪,轻声道:“不用解释。说到底,终究是我负了她。莫说是你,纵然是我,也时时会怨恨自己当年没有保护好她。” 他偏过头去,似是不愿让人看到他眼底的泪意。 听到永宁帝这句突如其来的剖白,慕容潇一时怔然。 这些年天威深重,他总以为当年那个痴情的姐夫早已变得全然陌生。 可如今望着那同样染霜的鬓发,那含泪的眼眸,他才隐隐惊觉,原来在这件冰冷威严的龙袍之下,同样困着一个为同一场死别苦熬了二十年的可怜人。 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同病相怜的悲怆交织于心,最终化作心底一声长长的叹息。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 “陛下不必如此,姐姐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这天下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陛下多年来呕心沥血,励精图治,若她泉下有知,也只会欣慰,不会有怨恨。” “河清海晏,安居乐业……” 永宁帝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深吸一口气,将眼中泪意压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 “是啊,为了这八个字,她牺牲了自己的一切……如今琛儿长大,我总盼着他这一辈,能少些我们当年的遗憾,过得顺利些。只是这孩子的性子和你姐姐太像,过于执拗,过于重情,又惯于自苦。” “这几年因为宋雎云和瑞儿的事情,他心里还是对我这个父亲有怨。刚回京一个月就跟我提了要去西北领兵的 事情,被我驳了。好在他马上要加冠成婚,有了家室,去西北的心思兴许也就慢慢淡了。” 永宁帝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冷硬的眉宇间透出几分老父亲般的疲态与无奈,他看着慕容潇,轻声道: “你一会儿去东宫看看他吧,他也一直挂念着你。” 慕容潇躬身一拜:“臣遵旨。” — 与巍峨森冷的皇宫相比,此时的东宫内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 来来往往的宫人正忙着到处布置红绸花,张贴大红双喜字,还有抬着礼不断进出殿门的内侍。 不过燕其琛一如既往地待在书房处理政务,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表哥!” 一道清亮的喊声从门外传来,燕其琛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很快,一名身着簇新宝蓝色云纹锦袍的少年大步跨入书房,连礼都顾不上行,毫不客气地抓起案上的茶壶,他甚至懒得用茶杯,直接就着壶嘴仰头咕咚咕咚大口猛灌起来。 燕其琛停下手中的笔墨,抬眼便是慕容境这副恨不得把整个茶壶都吞下去的架势,待看清他那张比之前黑了不知多少的脸,燕其琛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这是从哪儿逃难回来的?国公府是短了你的茶水还是克扣了你的口粮,能把你渴成这样?” “别提了!” 慕容境总算活过来似地抹了一把嘴角,一屁股瘫坐在一旁的靠椅上,指着自己明显比几个月前黑了整整一圈的面颊,开始大倒苦水: “何止是克扣啊!自从你离开了江州,我爹在军营里简直没拿我当人看!每天天不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练骑射,少中一环都不给饭吃。这次回京,他说大军要严守规矩,城门不开就不许惊动百姓。” “表哥你评评理,昨夜我们丑时到的邺京城外,不能进城就不能进城吧。可大军在城外扎营,我爹却硬逼着我和几个副将在城墙根底下吹了大半宿的冷风!那风刮得我脸上生疼,嗓子眼儿早干得冒烟了。” 少年一边抱怨着,一边扯了扯身上那件面料极好的宝蓝锦袍,神色颇不自在: “今早一进城,我爹回府只换了身衣裳,连口水都没喝就急着进宫去见姑父。我匆匆洗了把脸就想来见你,我娘非逼着我沐浴换上这身新衣裳,说我不能在东宫失了礼数。” “可你瞧瞧我这张黑皮,配着这身蓝色,怎么看怎么怪异。这不,衣裳一换好,我就赶紧抄近路往你这儿跑,要是等我爹从宫里回去,我肯定又被他拘在府里背兵书了!” 燕其琛看着他那身十分亮眼的衣裳与黑黢黢的脖颈,笑得更开了: “舅舅那是历练你呢!我刚去军营那会儿,也没少被他折磨。不过说到底,都是为我们好。你瞧瞧你现在,虽然黑了些,但比之前确实结实了不少。好歹有几分军人的样子。” “得了吧!他就是看我不顺眼。” 慕容境哼哼了两声,伸长脖子往窗外的院子里瞅了一眼,瞧见那些晃眼的红绸,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整个人又兴奋起来: “表哥,你这东宫可够喜庆的!我刚一进门,到处都是红绸带红团花红喜字,内廷司的人还在延庆殿核对聘礼。我听说,你向姑父求娶了那个南楚公主,大婚的日子都定下了?” “嗯。”燕其琛应了一声,道:“下个月廿九,婚礼和冠礼一起办。” “这么赶?!” 慕容境瞪大眼睛,拉着身下的椅子往燕其琛身前凑了凑。 “下个月底,这也太急了吧,礼部来得及办么?” 燕其琛淡淡一笑,轻抿了一口茶水,道:“加冠的冕服和仪轨年初就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婚虽繁琐,但纳采、问名、纳吉诸礼,礼部和宗正寺都已紧锣密鼓地在办了。六月廿九那日,不过是两边仪程排得紧一些,东宫再加些喜庆吉祥之物,来得及。” “啧,那倒也是。左右不过是添些东西和仪式。我听说那楚国公主还得附带一千艘战船和五十万石粮食的陪嫁,这波不亏!” 慕容境嘿嘿一笑,拍着胸脯道:“表哥,这几日我一定起个大早,去城外给你猎两只最肥最精神的大雁来给你当贺礼!绝不用内廷司笼子里养的那种呆头鹅。” 燕其琛听罢,反倒像看呆头鹅一样瞥了表弟一眼,甚是无语地笑道: “舅舅在军营里只教了你骑射,没叫你多读点书么?马上快六月的大伏天,大雁早就飞回漠北草原孵崽子去了。你去城外打?你是打算骑着马一路杀到北狄的王帐去给我打两只雁回来,还是打算去灞河里抓两只野鸭子来充数啊?” 慕容境的豪言壮语刚放出去就被表哥无情击碎,顿时一噎,原本晒得黝黑的脸微微涨红,挠着头道: “飞、飞北边去了?那……那我大不了去山里给你猎只猛虎添添喜气嘛!反正不用内廷司那些死气沉沉的活物。” 燕其琛笑得合不拢嘴,正要接着说,门外林衡已快速进门禀报:“殿下,国公爷来了。” 大燕目前仅有五人受封国公爵位,此刻林衡口中的国公爷,自然是指刚刚回京的宁国公慕容潇。 慕容境才捏着桌上一块雪酥糕往嘴里塞了一半,一听这话,差点噎死! 他提壶又猛灌了一口茶水,生硬地咽下那糕点,满脸惊恐道:“要了亲命了!我爹怎么连家都不回,直接杀到东宫来了?!” 他四下环顾,一把抓起桌上还剩的糕点就往后窗退,连声道:“完了完了!要是让他撞见我不在家待着还穿成这样在这儿吃点心,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表哥你可千万别说我来过,我先撤了!” 不等燕其琛回答,少年已利落地单手一撑轩窗,宝蓝色身影矫健一翻,飞快地钻进窗外的花丛之中,一阵风似地溜得没了影。 燕其琛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迅速起身快步迎向门口。 30. 凯风自南 “臣参见太子殿下!” 燕其琛刚到门口,慕容潇已在门外跪下行礼。 “舅舅快起来。”他大步上前,速速扶起慕容潇。 “舅舅一路鞍马劳顿,说来应该是我去拜见舅舅,哪能劳您刚从宫里出来,又往东宫跑一趟?” “是陛下让我来的。” 慕容潇在他身前站定,随后与他一同踏进书房,一直走到案前,却没有坐,只瞟了一眼堂内早早挂起的红绸,一脸严肃地看着燕其琛: “我听说,是你主动求娶楚国公主?琛儿,这究竟怎么回事?” 燕其琛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舅舅直接就质问起了此事。 他迎上舅舅质疑的目光,面上不辨喜怒,声音更是平稳无波: “确实是我主动求娶。眼下西北战况紧急,我想,大燕与楚国若能结秦晋之好,于国于民都有利无害。” “这当真是你的真实想法?”慕容潇盯着他问。 “自然。” “那那个叫叶桢的姑娘呢?” 慕容潇从容地坐下,继续道:“在江州的时候,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那姑娘的心思。怎么,你回京以后就变心了?” 燕其琛微低着头,道:“我与她只是萍水相逢,并无儿女私情。况且,我先前就与舅舅说过,她如林间飞鸟,逍遥自在。而我身在东宫,樊笼深锁,岂敢生出折人羽翼的念头。” 慕容潇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 片刻后他忽又眉心舒展,放缓了语气道:“在江州的时候,虽然我也并不希望你对一个江湖女子动心。但是琛儿,你应该记得,我说过,若是姐姐在世,会更希望你能娶一个自己心爱的姑娘为妻。你实话告诉我,娶南楚公主到底是谁的意思?” 燕其琛抬眼,再次直视舅舅的目光,语气坚定:“舅舅,此事的确出于我自愿,父皇并未逼迫。我身为太子,为天下大局考虑,只是牺牲区区婚事,并无不可。况且……” 他顿了顿,接着道:“母亲当年,不也是因此,才同意让父皇立别的女子为后么。” 慕容潇面色一变,似愤然又似无奈:“正因姐姐当年让出后位,才致使红颜薄命。联姻绝非儿戏,今时今日,你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琛儿不是这个意思。” 燕其琛解释道:“舅舅放心,琛儿绝不会让上一代的悲剧重演。我与楚国公主虽也算联姻,但感情也是可以培养的。舅舅先前猜的不错,我的确对阿桢曾有爱慕之意。可暂且不论她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纵然她还在人世……” 他语声哽咽,艰难地道:“我与她也是有缘无分的。” 闻言,慕容潇也神色动容,叹息道:“天玑山庄的事,我也听说了。不瞒你说,自从那次在江州见到叶桢手中的承影剑,我就命人去查过这个山庄。” “可派去的人当时回报说庄主出远门办事去了。待战事了结,我又派人去过一次,得到的却是庄毁人灭的噩耗。整个山庄都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没想到,唯一的线索,也都断了。” 燕其琛问:“舅舅说的线索,难道是……有关叶庄主与您那位曾经在战场上牺牲的义兄?” 慕容潇点了点头,道:“不错。先前我同你说过,叶桢手中那柄剑名为承影,原是越朝成帝时期命人按《列子》书中记载所打造的一柄宝剑,锋锐无比。” “越朝末年,这把剑传到了你母亲手中,她赠给了我一位兄长。但先前我只跟你说他是在战场上牺牲,我没告诉你的是,他其实是在英风山一役中牺牲的……” 英风山一役,是永宁帝统一北方,攻下邺京时最重要的决胜之战。 燕其琛那时虽然还未出生,但这一战役的史书记载,他也看过。 英风山当时还不叫英风山,而叫支公山。 当年邺京之战,最惨烈最艰难的不是攻城军队,而是负责引诱赵军出击的飞羽军三万将士。 主帅假执帅旗,扮成永宁帝,与当时还只是燕王妃的孝烈皇后一起,吸引敌军的主力到了支公山,与之血战七天七夜,为永宁帝攻进邺京争取了最佳时机。 而飞羽军为了拖住敌军,主帅在命人送走孝烈皇后之后,下令用了同归于尽的火攻之法,最后主帅及其麾下三万人均与敌军葬身火海。 是以,永宁帝立国以后,将支公山改名英风山,还建了英风祠,祭奠这一役中牺牲的将士。 那日山上连绵不绝的大火,漫山遍野烧焦的尸身,至今回忆起来,似乎还能听到无数将士的哀嚎呻吟。 慕容潇微微闭了闭眼,长叹一声,不忍再想。 燕其琛却陷入了沉思。 三万余人,滔天烈火……谁又能确定,真的不会有幸存者呢? 据叶桢所言,那柄剑是她父亲送给她的,而叶风恰恰也懂得兵法,手中不仅有承影剑,还藏有他母亲的画像…… 燕其琛极力回忆着史书上的有关记载,神色一变,问:“舅舅口中的那位兄长,难道就是飞羽军主将……于风?” 慕容潇道:“不错,他是越朝末年于恪将军从战场收养的孤儿,自幼在军中长大,用兵如神,极有天赋。” 燕其琛心头一震,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叶风、于风,名字里同样有一个风字。若只是名字相似也就罢了,偏偏他手中还有太多与母亲有关的旧物。 他先前只猜测叶风或许是舅舅那位义兄的旧部。可现在,他几乎可以断定,叶风就是慕容潇口中的那位兄长。 可他作为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如果还活着,为何不回朝廷受封,反而隐姓埋名于江湖? “舅舅,那这位于将军,与我母亲关系如何?” 其实不用问,他多少也能猜到,能与母亲一起并肩作战的人,关系又怎会非同一般? 可有些事,单凭揣测仍不足为据。 在永宁十四年宁妃被追封为孝烈皇后之前,慕容潇从不跟燕其琛提起任何有关他生母的事,甚至连名字都讳莫如深。 直到宁妃被追封,他才陆陆续续告知了燕其琛一些有关他生母的事情,但也常常说得十分含糊,不肯多言。 出乎意料地,慕容潇这一次,倒是告知得很详细,连语气都变得亲和了许多: “风大哥曾是你母亲身边的护卫,保护了她很多年。但姐姐从来都没有把他当成护卫来看。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好,不然,姐姐也不会把承影剑送给他。” 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接着说,但终究还是叹息一声,止住了话。 见此,燕其琛心中更是疑窦丛生。那些有关母亲画像、叶风以及天玑山庄的推测在脑海中疯狂涌动。 他沉默良久,终于鼓起勇气,缓缓道:“舅舅方才说,母亲和那位于将军关系很好。那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 “可能什么?” 慕容潇嘴角的温和还未来得及褪去,声音已先一步冷了下来。 他盯着眼前这个相貌与当今天子有七分相似的外甥,敏锐地从他断断续续的字句里,察觉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猜忌意味。 燕其琛喉结滚动,终是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有没有可能,他们曾互生情愫,却被父皇……” “砰!” “住口!” 慕容潇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断。 案桌上的白瓷茶盏竟直接震落在地,碎瓷飞溅。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燕其琛,双目腥红,怒斥道:“她是你的母亲!你这是什么混账话?!简直大逆不道!” 一时间气血翻涌,愤怒已极,他指着燕其琛劈头盖脸地骂道: “这般龌龊的猜忌,是谁教你的?是你那好母后宋氏?还是你身上流着的燕家凉薄多疑的血,让你天生就这般揣测人心?” 这还是生平第一次,燕其琛被舅舅责骂得如此不堪。 然而这样的反应,却更令他心中生疑。 他直视慕容潇,一些在心中压抑了多年的话也忍不住一并道出: “舅舅说我是大逆不道,可从我记事起,我每次问你们,我母亲是谁?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真的是因为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病故的么?可你们呢?从来都是告诉我不要问,不要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告诉我。若不是六年前,父皇不知为何突然开始责问起十几年前的旧事,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我承认,这么多年来,我对舅舅口中那位温柔美丽、智慧无双的母亲其实一点感情也没有。因为一直以来照顾我,教养我长大的,是宋皇后!” “纵然我不是她亲生,纵然她在你们口中,是杀害我生母的凶手,可她从没有害过我!父皇查到的那些证据,分明漏洞百出。可她为了帮父皇铲除门阀势力,硬生生地认了那些罪。甚至临终前她留给姐姐、弟弟妹妹们的信,字字句句都在为我着想……” “够了!” 慕容潇厉声打断,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倔强、处处都在维护那宋氏女的外甥,只觉浑身无力,眼中翻涌的怒火骤然灰败下去。 他颓然跌坐回到软椅上,微微阖眸,许久才重新睁开眼,目光中满是痛惜与疲倦,连声音都染上沉重的无力感。 “琛儿,那些年,你母亲的事,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实在是不敢说,也不能说。况且,姐姐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京中。等我回京之时,见到的已经是她的灵位。连她出殡,我都没能赶上。所以当年之事真相究竟如何,我当时一概不知。你父皇那时大病一场,朝中所有事都被那宋氏女把控。等你父皇醒来,他竟一连十多年都不曾提她。” “是以那几年我对圣上心灰意冷,甚至想过辞官。但你是姐姐唯一的孩子,若我走了,你身为皇子,在朝中将会一无所有。我至今还记得,姐姐怀着你的时候,我去看她,她正在亲手给你缝制衣服鞋子,其实她一点都不懂女工。但硬是跟着宫女一针一线地从头学起,还给你取了‘其琛’一名。” “琛是什么?你饱读诗书,不会不懂!天底下除了自己的母亲,还有几个女子会把你视为珍宝?我知道你一心只把那抚养你十几年的宋氏当成自己的母亲。可血浓于水,宋氏对你再好,那也是因为她害了姐姐,对你心存愧疚。” “姐姐若是活着,她对你只会比那宋氏女更好!只可惜苍天无眼,竟让她那样惊才绝艳的女子二十五岁便香消玉殒。我记得五年前,你在边关得知宋氏病故,接受不了此事,把自己关在房中一天一夜都不肯出来。” 他眼里蓄满了泪,声音哽咽,身子都有些颤抖: “那你可知,我得知姐姐去世时又有多痛心?她早些年跟着你父皇打天下,风餐露宿在外,游说将士在前,筹集粮草在后。生病的时候都还在忧心你父皇。她吃了多少苦头,却从来都无怨无悔!你父皇误会她与风大哥有私情,她二话不说便让保护她那么多年的风大哥离开。” “好不容易你父皇终于攻下邺京,我本以为他会立她为皇后,可到头来呢?他却娶了那宋氏女为皇后。姐姐说是她不愿争这后位,还为你父皇解释,说他是为了天下百姓。” “好!!只要姐姐不在意,只要你父皇还对她好,我也可以不计较!也是为了让她在宫里有所倚仗,十七岁那年我就主动请缨去平复青州叛乱!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我领着手底下的人从战场上得胜归来,正忙着写信给姐姐,让她知道她的弟弟不再是什么莽撞冲动的浑小子了,我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可信刚刚写好,墨迹都还未干,程将军就来告诉我,姐姐她……她……” 一颗滚烫的泪砸在衣袍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戎马半生,即便是刀斧加身也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宁国公征北大将军,此刻却红着眼眶,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 整整二十年,这些字字泣血的旧事,早已在他心中成了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尖刺,稍稍一碰便血肉模糊。 那些年,他眼睁睁看着燕其琛认贼作母,又何尝不想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这是姐姐唯一的骨血,那宋氏女既待他视如己出,他这做舅舅的,又怎么忍心亲手击碎这孩子自幼贪恋的那一点孺慕之情? 燕其琛听完他这一番肺腑之言,亦是心头大震,如惊涛拍岸,久久不能平息。 永宁十四年之前,生母宁妃于他而言,只是内廷司卷宗上几行冷冰冰的字句。 永宁十四年重查宁妃一案后,他也仅仅知晓她本名慕容筠(jūn),为越朝皇室遗脉,与他的父皇相识于微末,曾并肩作战,打下这半壁江山。 可这一切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遥远,比起深宫里切切实实对他谆谆教导、亲切关怀的宋皇后,这位生身母亲,终究只是个尊贵却虚无缥缈的影子。 正因如此,这些时日以来,他每每想到叶风手中曾藏有母亲的画像,想 到天玑山庄一夕之间被灭了满门,便彻夜难眠,乃至生出了那般不堪的猜忌,怀疑她当年或许与别的男子…… 但慕容潇方才的话,一字一句皆如暮鼓晨钟,敲碎了他心头那点不堪的妄念。 身为人子,他竟凭空污蔑母亲清誉,当真是罔顾人伦,大逆不道! 见燕其琛面露愧色,沉默不语,慕容潇掩面擦掉面上泪痕,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除了眼眶通红,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语重心长道:“琛儿,有些话我今天本不该说。但既然说了,我慕容潇行得正坐得直,也不怕死。只是你我舅甥关系,从你生下来的那天就已经注定,我们生死荣辱俱是一体。” “先前我不愿跟你说太多有关你母亲的事,是因为有些事我也未曾亲历,俱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但事实究竟如何,只有你父皇才知道。所以我认为,你母亲的事应当由他亲口告诉你。” “我不管他究竟是不愿说,还是已经忘了,亦或是心中有愧所以不敢说。无论如何,只有他先开口,我再跟你提起,才算合理。我也不会因此被人抓住把柄,用来攻击你!我现在在乎的,只有你!只要圣上愿意好好待你,过往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计较。” “至于你对那宋氏女,舅舅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不讲道理的人,我能理解你对她的感情。你要怀念她,把她当成自己的母亲来看待,我亦无话可说。但是对于我的姐姐、你的亲生母亲,我决不允许你对她不敬。纵然当年风大哥心中一直都有姐姐,也从未做过半分逾矩之事。他们二人之间,向来清清白白!你不可妄加揣测!” 燕其琛已然明白这一点,羞愧地俯身一跪,低头道: “琛儿知错。琛儿以后,绝不会再对母亲不敬。” 慕容潇心中明白,自己的这个外甥一向懂事,只是因生来就没了母亲,才会格外看重与宋氏女之间的那点亲情。 无论如何,那宋氏女的确待他极好。 他叹了口气,上前扶起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温声道: “你是个好孩子,舅舅知道你一向重情重义。如今你既然已下定决心要娶楚国公主,往后便要收了心思,好好待她,莫要因为心里还惦记着旁人,就冷落了自己的妻子。” 慕容潇轻叹一声,道:“说到底,这楚国公主远嫁异国,也是身不由己。你身为皇子,有些责任生来便逃不掉,可她身为公主,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父皇这一辈的那些事,我看得已经够多了。我只盼着你们这一辈,莫要再把同样的路走上一遍。” “至于那个叶桢……” 慕容潇的手微微一顿,转头看向窗外那些刺目的红绸,眼中复杂难明,长叹道: “虽然你说与她有缘无分,天玑山庄也遭了难。但她手里拿着的,终究是承影剑。她若是能在这场灭门大祸里幸存下来……或许,她也是这世上唯一知道风大哥到底有没有活着的人了。琛儿,若是你往后暗中有了她的消息,万不可瞒着舅舅,明白么?” 燕其琛只觉心头沉重,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 如果此时告诉舅舅,叶风就是于风,告诉他,他以为早已牺牲的兄长实则隐姓埋名二十余年,却再次因手中藏有母亲的画像,招致父皇的雷霆震怒,以致于被满门屠戮…… 一旦知晓此事,只怕舅舅拼了性命也要去向父皇讨回公道。 届时整个宁国公府百余人,以及朝堂上下所有相关人等,恐怕又要像六年前那样,为这个秘密陪葬。 燕其琛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后退半步,深深俯首行了一个晚辈的大礼,嗓音微哑: “舅舅放心,往后若有了阿桢的消息,琛儿定会第一时间告知舅舅。眼下大婚在即,东宫事务繁杂,琛儿恐怕也不能多陪。舅舅风尘仆仆赶回京城,还请早些回去歇息。琛儿过几日定会抽空,亲自登门拜见舅舅舅母。” “也罢。” 慕容潇叹了口气,“既然你忙着备婚,舅舅也不多打扰了。今日只是想来看看你好不好。听说先前陛下动怒打了你,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舅舅不必担心,小伤罢了。也多亏了姨母送来的伤药,琛儿已全好了。” “那就好。” 慕容潇深深看他一眼,又与他寒暄了几句,这才转过身,带着一身未尽的沧桑与疲惫,大步走出了书房。 送走慕容潇后,燕其琛仍一直站立在门口,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想着方才舅舅字字泣血的痛诉。 母亲自始至终都钟情于父皇。那幅画像,不过是叶风隐姓埋名后,单方面刻骨铭心的暗恋与仰望。 他本该觉得如释重负,可胸口之处却越发涌上一股窒息感。 那高坐在明堂上的帝王,或许并不在乎真相如何,他只在乎这件事,是否有损皇室颜面。 所以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捕风捉影,他也不惜痛下杀手,将天玑山庄两百余条性命付之一炬。 燕其琛缓缓闭上双眼,只觉遍体生寒。 — 深夜,凤翔殿。 殿中烛火跳跃,将孤清的人影拉得极长。 永宁帝已独自静立在画像前许久。 他缓缓伸手,轻轻抚过画上女子的面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动画上的人。 “筠儿……” 他轻唤一声,声音里透着常人难以窥见的脆弱。 “我们的儿子,竟然长这么大了,都到了要娶妻的年纪。” “他下个月加冠,很快就二十岁了。” 他的指尖停留在画中女子的眉眼处,双眼渐渐变得通红。 “二十年……你竟已离开我快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来,如果没有这个延续着他与她共同血脉的孩子,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在这个冷冰冰的帝座上,熬过这漫长无尽的岁月。 “你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不肯回来,是不是?” 他垂下眼,沉默了许久,才像是终于退让一般,极轻地补了一句: “你若还是不愿意见我……也没关系。” “可是琛儿马上就要加冠,要娶妻了,你也不愿回来看看他么……” 大殿里灯火长明,却只有满室寂静。 窗棂缝隙里漏进来一阵夜风,轻轻卷起他龙纹衣袍的下摆。 壁上画像随风微微一动,似是安慰,又似是画中人无声的叹息。 31. 唐棣之华 永宁二十年,六月廿九。 寅末卯初时分,天色未明,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倾压邺京。 夏日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檐下水声便渐渐稀落。 连日盘踞在城中的暑气也被这场疾雨冲散,青石长街被雨水洗得发亮,雨雾微薄,沿着坊墙与屋脊缓缓升起。 “咚——” 皇城城楼之上,第一声晓鼓穿透夜幕,震开半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雨雾。 短暂的停顿之后,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沉重的鼓声越过重重坊墙,在整座邺京城中荡开。 诸坊街鼓随之如海潮般起伏呼应,一声追着一声,惊落檐角雨水,也唤醒了这座尚在晨雾中的帝都。 而今日的邺京,所迎来的又不仅是寻常一日。 皇太子加冠,燕楚联姻,冠礼、婚礼并行。 自破晓这一刻起,城中每一次钟鼓、每一道宫门的开合,都已有了不可更改的次序。 楚使驿馆内,更是一片忙碌景象。 内室门窗大开,十余支儿臂粗的红烛将一面巨大的凤纹鎏金铜镜照得一片明亮。叶桢端坐在镜前,任由宫中尚服局派来的女官围在身侧,为她梳髻、描眉、点唇。 她已在镜前坐了近一个时辰。 乌发被层层绾起,发丝梳得一丝不苟,脂粉轻覆面颊,黛色长眉向鬓边缓缓曳开,眉心贴着一枚赤金描边的花钿。 待最后一笔丹脂落在唇上,镜中女子原本略显清冷的眉眼,也终于显出几分皇家女子独有的端庄明艳。 只是那双眼睛仍过于平静。 平静得仿佛今日将要进入东宫,成为大燕太子妃的人,并不是她。 一名尚服女官俯身整理她腰间的大带,另一人则半跪在地,将垂落的组绶与玉佩一一理顺。 叶桢身上所穿的,正是五日前随着册命诏书一同送入驿馆的青色褕翟。 衣料以深青为质,织入五色翟纹。九重羽章自肩背向下铺展,在烛光下并不显得张扬,唯有翻动时,金线彩丝才会在沉暗的衣色间巻舒灭现,仿佛层层羽翼在衣上无声开合。 这套衣裳很重,大带、蔽膝、佩绶与层叠的翟衣一重压着一重,将整个人都束得端直。 叶桢垂眼,看到衣摆在脚边铺开,忽然觉得这不像一件婚服,倒更像一张织得华丽无比的网。 “殿下,要加花钗了。”为首的女官轻声提醒。 叶桢抬眼,只见一旁的宫女已捧着漆盘上前,盘中所置并非寻常钗环,而是一顶以金叶、珠玉与翟羽纹饰缀成的九树花钗冠。 两条博鬓垂在花冠两侧,九枝金花依次高起,花叶皆以薄金锤成,宝钿珠玉镶嵌其中,烛光一照,满室都浮动着细碎的金芒。 叶桢微微颔首。 两名女官一左一右托起花冠,稳稳压在她的发髻之上。 沉重的金玉落下的一刻,叶桢不自觉地浑身绷紧。 一旁的女官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反应,温声道:“殿下,这花冠初戴,总有些不适应。殿下稍后行走时不可太急,也不宜突然低头。若有不适,待入宫后,自有宫人再为殿下整理。” 叶桢微微点头,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试着缓缓偏过脸,两条博鬓轻摇,似有蝶翅轻扑。 “殿下请起身试步。”女官边说边扶住她的手臂。 叶桢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走了几步,褕翟下摆从地面曳过,腰间玉佩相触,发出清越而克制的声响。 这一月以来,自燕楚两国定下和亲盟书之后,她每日都得跟随着宫中派来的女官学习礼仪,一遍又一遍地走大婚当日的流程,如何走路、如何行礼、何人当跪、何人不当跪等等,一步一动都需记得分毫不差。 好在,自从她决定顶替嘉平公主,在船上时她就一直苦练走路时的仪态,从未有一日停歇。 见叶桢的步伐始终平稳,仪态端庄典雅,肩背也未因花冠的重量有丝毫歪斜。 几名女官交换了一下目光,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另一边,两名宫女正从一座银制熏笼上取下一件碧色帔衣。甫一展开,一缕清淡的香气在屋内悄然扩散。 那香气初闻时如雨后浸湿的冷木,清冽得近乎无味,待呼吸稍深,才慢慢浮起一丝温润的馨香,似有若无地渗入鼻间。 叶桢微微蹙眉,“这是什么香?” 这些时日以来,不仅她本人的肤发常服,就连她所居住的驿馆闺房日日都得用宫廷御制的熏香浸染,香泽入肤,吐气如兰,她已习惯。 但这帔衣上的香料气味弥漫出来,虽同样芬芳扑鼻,但气味清冽不腻,如玉蕊轻吐,碎琼流芳,又如甘醴入喉,桂醑生香。显然与她之前所用大为不同。 尚服局的女官答:“回殿下,是宫中为今日大婚特制的富贵承露香。只在新帝登基、告庙祭天、皇室大婚一类的大礼中使用。” 她一面回答,一面将帔衣覆到叶桢肩头,又用手掌轻轻压平边缘。 “今日东宫帷帐与两位殿下的礼服,皆以富贵承露香熏染,只是依礼分调。太子殿下的吉服沉香略重,气味更清冷。殿下的褕翟则另添苏合、降真、檀香等名贵香料,香气更细腻温和,也更持久。礼成后数日仍可不散。” 说话间,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女官隔着帘幕禀报:“宫中尚仪已至,鸿胪寺诸朝官与楚使皆在馆外候命,请嘉平公主预备入宫。” 室内众人同时停下动作,为首的尚服女官细细打量了叶桢片刻,确认没有任何遗漏,领着众人齐齐向叶桢行礼。 “请殿下启程。” 叶桢望着镜中的女子。 花钗高耸,褕翟华丽,眉间一朵赤金花钿如金生丽水,熠熠生光,衬得整个人庄重明丽,灼若芙蕖。 但她只觉得陌生,竟有一瞬间怀疑,镜中之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殿下……切莫误了吉时。”一旁女官低声提醒。 叶桢敛下眸光,将手搭在女官伸过来的手臂上。 今日是冠礼与婚礼同办,依照礼制,她今日将奉诏先入含元殿西侧妃次,隔帘观皇太子加冠。 待冠礼、醮戒完毕,燕其琛再奉天子之命至妃次奠雁,行亲迎之礼。 房门缓缓开启,雨后晨风清凉,扑面而来。 叶桢望了一眼驿馆的庭院中皆跪地迎候的众人。 她淡淡扫视一眼众人,抬眼望了望微露天光的晨幕。 踏出这扇门以后,叶桢这个名字,从此将永远无法得见天光。 往后,她只能是南楚嘉平公主——萧子薰。 顶端镶嵌着莹莹宝珠的鞋履沉稳踏出,莲步从跪拜两侧的众人中间轻移而过,一举一动宛若天成。 岑伦远远地望着渐渐远去的女子,心下暗暗惊叹,虽然她不是真正的嘉平,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她比真正的嘉平更像一位可以代表南楚嫁入大燕的公主。 叶桢登上皇室大婚时贵妇专用的厌翟车,宝马雕车经丹凤门入宫后,沿御道一路北行。 车帷之外,鼓声渐近,隔着起伏不定的青羽帷幔,叶桢依稀看到旗旄飞扬的影子一重重掠过车沿,赤、金、青、玄皆被晨雾与天光揉成模糊的霓虹长影。 不知过了多久,厌翟车缓缓停下。 叶桢扶着女官的手俯身出车,入眼即是一片被雨水洗净的广庭。 再远处,便是高起的龙尾道,含元殿踞于三重台基之上,重檐叠起,几成遮天之势。 大殿两侧,东有翔鸾,西有栖凤,两座阁楼以飞廊接向正殿,左右张开,仿佛双翼拱卫天子门庭。 目之所及之处的廊道上,亦森森然站满了身披甲胄、手执刀戟的军士。 上一次宫宴时在殿前献舞,叶桢并未有机会仔细打量这座宫殿,此刻立于殿前广场,才深深地感受到那种来自于皇室建筑的雄伟壮丽,以及暗藏于飞甍华檐之下的凛凛威严。 尤其矗立中央的漆金牌匾,“含元殿”三个巨字在天光之下张扬醒目,威势煊赫,恍如神佛降临,令人不敢逼视。 但她今日,却偏偏要做一个仰面欺天的狂徒。 纵飞蛾扑火,蚍蜉撼树,她亦绝不后退。 见叶桢已手持纨扇缓步上前,尚仪女官忙命宫人执起仪仗,跟在她左右两侧。 后方两名宫女则托住她沉重的褕翟下摆,一行人在前方女官的带领下,一步步踏上石 阶。 含元殿西侧廊檐之下,宁阳公主燕玉瑶正领着身后数名女官静立等候。 因永宁帝中宫空置,妃嫔几无。是以这些年来,宫中诸事一直都是宁阳公主代为执掌。 她今日着一身华贵的深紫礼衣,发上金钗并不繁复,却因姿态娴静典雅,反比满身珠翠更显尊贵。 叶桢在廊下站定,纨扇缓缓退去,双手交叠于身前,敛衽低首,朝燕玉瑶屈膝行了一礼。 “子薰见过宁阳公主。” 这一礼,端正谨然,典雅从容。衣摆垂落时纹丝不乱,腰间环佩只轻轻响了几声,清而短,恰到好处地随她低头的姿态停止。 燕玉瑶眼中溢出赞赏之意,这嘉平公主仪态大方,从容不迫,看起来倒不似传闻中说的那般胆小娇弱。 燕玉瑶上前亲自扶起她,柔柔一笑道:“请起,公主一路辛苦。今日一过,你我便是一家人。若公主不嫌弃,私下里唤本宫一声阿姐就好。” 声音宛如春水,潺潺润泽人心。 叶桢微微抬眼,对上那双笑意温柔的眼眸。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忆起,燕其琛在江州与她闲聊时,曾用一位状元郎为宁阳公主作的辞赋来形容这位长姐: “姑射仙姿,敛瑶台之高寒;谢庭慧雪,蕴春水之温润。” 起初她觉得不过都是些酸腐文人为了讨好而写的溢美之词,并无多少感触。 今日一见,叶桢才知赋中所言非虚。 眼前女子眉眼间仿佛天生一股温柔和婉的气质,分明有着神女般高不可攀的尊贵,却毫无凌人盛气,柔柔一笑更令人不自觉地卸下心防。 叶桢也对她回以盈盈一笑,敛身轻声道:“那子薰便僭越了。” 见此,燕玉瑶笑得愈发温柔,亲自领着叶桢往前,边走边道:“等会儿礼数繁多,你若有不适,尽管同我说。” 叶桢微微颔首,一直随她走入大殿西侧的纱帘之后。 此处早已站了不少女官和宫人,燕玉瑶领着她到最前方一名同样身穿青色褕翟但并未佩戴花冠的贵妇身前,笑道:“姑姑,嘉平公主到了。” 她又看向叶桢,介绍道:“这位是昭德长公主殿下,也是阿琛的姨母,今日得父皇恩准,特意前来观礼。” 这一个月里,因礼仪所需,叶桢已在女官的指点下熟悉了大燕皇室有关的宗亲。 眼前的昭德长公主,正是得到燕其琛生母孝烈皇后赐姓之荣的慕容湘。 叶桢轻轻点头,屈膝对她行礼:“子薰拜见昭德长公主殿下。” 慕容湘上前亲自扶她,“公主请起。” 含元殿处处明烛高悬,灯火通明。 叶桢依言徐徐抬头,一张脸直直撞进慕容湘细细打量的目光。 四目相对之际,慕容湘秀眉微蹙,眼中微讶。 叶桢被她的眼神看得略不自在,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心虚来,只好佯装新妇娇怯之态,低眉敛首地避开她的视线,颤声道:“子薰……谢过长公主殿下!” 之后并未听闻任何声音。 燕玉瑶已敏锐地察觉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两人,对慕容湘浅浅一笑,打趣道: “嘉平初来乍到,难免有些怕生。姑母平日里最是慈爱,今日穿得如此庄重,倒把新妇吓着了。” 慕容湘亦淡淡一笑,“是我瞧着这楚国公主天姿国色,一时看晃了眼,失礼了。” 说罢,她缓缓退后两步。 燕玉瑶亲自扶着叶桢的手臂,带她走到应在的席座旁,低声道:“无妨,有我在,不必害怕。” 叶桢心中稍安,可仍觉脊背发寒。方才触碰到慕容湘眼神的那一刻,她甚至有种感觉,这个人之前见过自己。 而那句“看晃了眼”更像是坐实了她心中所感。 眼下一切都极为顺利,可一旦她假公主的身份被戳穿,或者是有人寻到了真正的嘉平公主,那她这些时日以来的筹谋,都会前功尽弃。 可叶桢脑中思绪百转千回,也想不出自己究竟是何时曾被这样身份尊贵的妇人见过真实面目。 一时思虑无果,她只好不再去想,目光随意地往纱帘外望去。 32. 来献其琛 层层轻纱之后,隐约可见大殿之中,朱红殿柱森然排开,文臣列于东,武将列于西,宗亲诸王位于前列。各国蕃客与使臣则依礼分班而立。 远处,岑伦、何霁也已被鸿胪寺官员引至楚国班位之中。 丹墀之下,一个身着纯白衣袍的男子端正地立在大殿中央。 正是即将加冠的燕其琛。 他今日只着一身雪色长袍,乌发用玉簪束起,没有平日里储君的威严与冷肃,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殿外鼓声沉沉响起,接着便传来内侍拉长的高呼: “陛下驾到——” 殿内站立的所有人齐刷刷跪拜于地,山呼万岁之声似是要将含元殿屋顶上残留的雨水都尽数震落。 永宁帝一身庄重肃穆的十二章衮冕,缓缓步上丹墀,拂衣而坐。随后礼官则高声宣告冠礼开始。 冠礼繁杂,一加缁布冠,弃幼志,成其德;二加远游冠,正威仪,入朝堂;三加九旒冕,承宗庙,担社稷。 每次加冠前,燕其琛都要先到东侧的帷帘之后更换相应的服饰。 殿上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子,他每一次走出来,身上的衣冠便重上一分,属于大燕储君的沉静与威严也随之浓烈一分。 前两次加冠分别由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完成,第三次加九旒冕则由天子亲加。 燕其琛换好玄衣纁裳,从帷帘后缓缓走出。衣袍上代表着储君身份的九章纹随着步伐如星辰浮动,山川宗庙、社稷苍生都被收进这一身严谨庄重的礼服之中。 奉礼郎捧上冕冠,殿中气氛一瞬间变得更为肃穆。 永宁帝步下丹墀,一双凤目注视着眼前挺拔如松的儿子,却并未接过冕冠。 天子手扶腰间佩剑,看向百官,颇有感触地道: “永宁元年,邺京接连三月大旱,朕于圜丘祭天祈雨。典礼结束时正预备回宫,就闻宫人来报,孝烈皇后正值临盆之际。朕匆匆赶回,恰逢太子降生之时,天降甘霖,连续七日。” 这话一出,殿上百官面面相觑。 尤其几个亲历此事的老臣,相互对视一眼后,为首的孟月溪接话道: “此事臣记忆犹新,邺京旱情也因那场雨得以缓解,城中百姓无不为之欢呼,都道太子殿下是龙脉所系,一降生便恩泽天下。” 其余朝臣也纷纷附和,皆是赞叹当今皇帝乃是真龙天子,其子降生也等于龙子降世,才会有甘霖布世云云…… 就在殿内颂赞之声此起彼伏时,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尖细高亢的声音: “报——” 一名内侍在殿外高声道:“启奏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叩请陛下御览!” 含元殿内霎时静寂无声。 朝臣无不屏息凝神,大燕西北与戎狄的战事胶着已有三月之久,今日是储君加冠大典,若非真的军情紧急,值守的宫人与禁卫绝不敢在此刻贸然惊扰。 永宁帝眉目一凛,沉声道:“呈上来!” 殿外的通传内侍立刻捧着一封插有三根赤色翎羽的军报,低头膝行入殿,将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天子身侧的内侍忙快步上前,接过军报,转呈御前。 永宁帝展信速览,原本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朗声大笑:“好!好!薛定果然宝刀未老,没有让朕失望!” 他满脸喜色,看向右侧臣工之列,招手道:“公潜,你来念念。” 公潜是兵部尚书程渊的表字,闻言,他立刻出列,叩拜后接过军报,当即面上大喜,朗声道: “吾皇万岁!六月廿三,凉州大捷!靖西侯薛定率大军于玉门关外大破戎狄主力,斩首三万!戎狄大汗已率残部退守阴山之北!凉州监军杜荣拜上。” 含元殿内先是陷入短暂的沉寂,随即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天佑大燕!天佑大燕!!” “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永宁帝含笑看向百官:“太子当年出生便有祥瑞之兆,故孝烈皇后为其赐名‘其琛’。‘憬彼淮夷,来献其琛’。此名于家,乃天赐珍宝之意;于国,乃万邦来朝之象。太子今日加冠,西北又传捷报,实乃天意!这正是我大燕国运昌隆、四海臣服之兆!” 这话豪气干云,睥睨天下,自然又惹来含元殿上一场不小的骚动。 西侧蕃客班位里,岑伦满头大汗,大燕的兵锋之盛,竟已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如果西北战事平定,以永宁帝的性子,会不会干脆不再联姻,直接命这虎狼之师转头扑向楚国…… 岑伦不敢细想,只好期期艾艾地望向西侧纱帘之后叶桢所在,满心期盼着这昭示两国交好的婚礼顺利完成,好多给楚国几年喘息之机。 待殿上欢呼与骚乱之声渐渐平息,礼官恰到好处地高唱一声: “吉时到——请陛下为皇太子加冕!” 因军报而中断的冠礼雅乐再度奏响,将所有人的心绪都拉回到这场盛典之中。 永宁帝满面春风地从礼官捧着的玉盘中拿过那顶九旒冕冠,声音威严浑厚: “皇太子燕其琛,年已成就,加元服,当绍承鸿业。” 冕冠加首,九旒玉珠垂下,遮住燕其琛的眉眼。 “赐字,廷霖。” 永宁帝注视着身前的儿子,原本威严的凤目中渐渐浮起一抹柔和之色,连带着声音也轻缓下来: “此字亦是你母亲生前为你所拟,朕与她,皆愿你今后能立于朝廷,如出生之时,丰霖天下,泽被苍生!为我大燕创太平盛世!” 殿中雅乐暂停,一片静寂。 燕其琛默了片刻,头顶冕冠似有千斤之重,将他身躯缓缓压下,俯身跪拜道: “儿臣……叩谢父皇母后隆恩。定当夙夜匪懈,不负母后与父皇期许。” 礼乐钟磬之声赫然高响,百官齐齐跪拜叩首高呼: “皇太子千秋!” “皇太子千秋!” “皇太子千秋!” 山呼之声骤然卷起,震得西侧纱帘都晃动不已。 叶桢自然也需随之俯首拜呼,然而却是口不对心。 丰霖天下,泽被苍生,创太平盛世。 多么宏伟的盛世蓝图!多么悲悯的帝王之心! 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双父母,将最美好的期许都倾注在了这位出生便给百姓带来甘霖之喜的太子身上。 可若是大燕皇室真的心怀天下苍生,那天玑山庄无辜惨死的两百余人,又算什么? 她只觉讽刺至极。 就在此时,大殿上雅乐渐停,冠礼已成。 即将迎来的,是婚礼。 一群女官已依礼上前,请叶桢退往西侧栖凤阁中静候太子亲迎。 大燕礼制与前朝相差不大,讲究天地阴阳之顺、乾坤交泰之序,因此婚礼大典,女方必须居于西,待男方亲迎至东,方显天地秩序。 叶桢跟随女官一路退至栖凤阁中,不多时,岑伦、何霁等人也已过来,作为女方家人出场。 而与之出现的,还有数名身着锦袍,却由披甲执锐的天长卫押送上前的男子。 叶桢正坐在正堂西侧一扇檀木镂空雕花屏风后,由女官再次为她修整仪容。听到外间传来甲胄铿锵之声,下意识地顺着屏风上镂刻的花瓣缝隙望去。 这一望,竟令她心头一震。 站在最前列的,正是岑伦、何霁等人期盼了许久的楚国大将谢思玄。 今日婚礼将成,两国自然也得就俘将一事交接清楚。 一月多前的宴会上,永宁帝戏言谢思玄是嘉平公主的娘家人,她想着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可万万没有想到,永宁帝竟然真的让谢思玄等一众俘将在此时此地出现,亲眼看着楚国公主出嫁。 谢思玄此时衣着简素如平民,一张脸也因囚禁多日而显得有些苍白不见血色,已全无驰骋沙场的勃勃英姿。 但那一双眼睛,仍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雕花木屏,仿佛要透过那重重叠叠的镂空花纹,将里面的人寸寸看穿。 隔着那道狭窄的菱格缝隙,叶桢猝不及防地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道冷硬审视的目光,盯得她脊背一凉,心中都有些发毛。 先前,她不仅曾在江州以男子之身跟随军中长史出使楚国军营,亲自与谢思玄打过交道,更在三月前的江州一战中,借助天时地利,以雷霆之势率人前后夹击,将谢思玄等人生擒。 因此,对上谢思玄目光的一刹那,饶是身经波浪无数,叶桢也有些害怕,怕他认出自己是谁。 可此时哪怕雷霆加身,她也必须面无波澜,不能露出分毫异样。她强压下心头惊骇之意,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待看到铜镜中的自己,叶桢心中又安定不少。 她先前扮作男子,不施粉黛,此时不仅是女儿身,满面脂粉更是将她的容颜衬得艳丽无双。 如果说燕其琛能认出她,是因为两人曾有半载时光日日相伴。但她不信谢思玄隔了这么久,仅凭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能认出来。 再者,如今谢思玄自身难保,就算他真的认出她不是嘉平公主,又能如何? 他自己都还得仰仗着楚国公主与大燕太子的联姻来换得一线生机。但凡识时务的,都绝不会在此时此刻断了自己生路。 含元殿内,代表婚礼的礼乐声声响过,永宁帝赐酒醮戒完毕,接下来便是太子前往亲往栖凤阁行奠雁、亲迎之礼。 午时已过,日上中天。 迎着头顶骄阳,燕其琛领着声势浩大的迎亲仪仗,从龙首道东侧穿过殿前高台,行向西侧的栖凤阁。 阁中正堂,岑伦已作为楚国公主的女家人静立等候,嘉平公主则列于西侧屏风之后。 随行的东宫内务总管黄庚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盖着红布的金丝楠木笼子上前,递给燕其琛。 按大燕婚制,亲迎之礼须用雁为贽,新郎行奠雁之礼,以表夫妇相随、忠贞不离之意,方可迎接新娘。 但此时乃是六月季夏,大雁难觅踪迹。众人以为,太子带来的,多半会是宫中圈养的一些鸭、鹅之类。 如果要略表诚意,可能是一只玉雕大雁;如果只想走个过场,甚至可能是一只匆忙赶工的木雕雁。 可当红布揭去,木笼打开,竟传出一声高亢而清亮的雁鸣。 那竟是一只毛色水滑、极具野性的纯种野生大雁。 即便被红绳缚住双翅,它依然扑腾着昂起头颅,透出一股属于天地山野的桀骜。 迎亲队伍的后方,慕容境使劲儿揉了揉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先前他的太子表哥还在东宫嘲笑他,说这大夏天的,除非一路杀去北狄王帐,否则根本抓不到活雁。 他本以为燕其琛对这种礼节也不甚在意,估计随便拿一只木雕雁走个过场就行了。 可慕容境清清楚楚地看到,燕其琛从笼中托出的,分明是一只真真切切的野生活雁。 他脑子里满是疑问:表哥究竟是什么时候、从哪儿弄来这么一只野雁的? 正堂之上,燕其琛已托着大雁,完成了一场最高规格的奠雁之礼。 礼成,他直起身,目光穿过垂在眼前的九旒玉珠,越过西侧林立的人群,看向那扇镂刻着并蒂双莲的屏风之后。 环佩轻响,头顶花钗九树,身着深青褕翟的女子在六名女官的簇拥下,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 纨扇遮面,燕其琛只看到她两道修长入鬓的蛾眉之下,那一双明亮而清冷的眼眸。 没有新嫁娘的娇怯,没有身陷囹圄的惶恐,只有冷。 冷得仿佛要将这六月骄阳都凝出冰来。 燕其琛明白,那里面藏着的,都是血海深仇。 江州一别,他曾遥想过未来两人何时能再见、以何种方式再见。 可造化弄人,再见之时,他们竟以这般巧合又荒谬的身份,走到了一起。 他静静看她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缓步上前,伸出了手。 叶桢面无波澜,目光下移,单手执扇,白皙修长的手缓缓伸出,轻轻落在他掌中。 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接着便被他翻手紧紧握住。 门外天光正盛,眼前的男子牵着她一步步往前。 跨出堂门的一瞬,仿佛来时风雨已远,而前路漫漫,都从这一握开始。 33. 中心藏之 两人走出正堂,饶过长廊,径直出了栖凤阁,来到含元殿西侧宽阔的殿庭。 那里停放的厌翟车,比之叶桢早上乘坐入宫的那辆更为阔大华美。 车身绘鸾凤展翅之图,朱轮金饰,描有月宫玉蟾之纹,金雀为踏,金丝为幔。因日头正盛,帷幔早已被人掀开,露出车上一角盛放碎冰的青铜冰鉴,白气丝丝缕缕地飘出。 车前数匹玄缨赤骝不时地打着响鼻,金铜辔饰随之轻轻颤动。 四周公卿肃立,僮仆数百,车骈数十,羽林卫、左右率卫均骑着玄缨白马,旗旄高扬,列阵于旁。 燕其琛扶着她踏上车舆,待她稳稳入内而坐,才转身上前,登上前方太子乘坐的金辂车,他亲挥长鞭三下,以示亲迎之礼完成,复将长鞭交给驾车的车吏。 车轮滚滚向前,厌翟车跟随着前方的金辂车,一路在羽林卫的护卫下,如同旌旗飘扬、得胜而归的大军,浩浩荡荡地驶向东宫。 酉时二刻,繁琐冗长的东宫入门礼终于完成。 因永宁帝后宫空置,于是当初燕其琛被立为太子之后,永宁帝特意将靠近东宫的观心殿、承明殿、昭云殿三座宫殿都划入东宫所属。 位于西北方位的承明殿正是太子寝殿。 叶桢坐在榻前,仍旧保持着纨扇遮面的姿态,恍如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像。 两名陪嫁侍女兰莘、兰芷则静立两侧。再往外,便是排排站立的女官、宫人与礼官。 伴着金乌西沉,缕缕霞光斜斜照进雕花绮窗,与殿内簇簇明烛灯火一同映照着描金绘锦的帷帐。 就在这炫人眼目的霞光之中,叶桢看到外殿中缓缓走进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宫人为其拉开纱帘,映入眼帘的男子面如冠玉,龙章凤姿。 他身上厚重的衮冕已换下,易之以大婚所穿的吉服,其形制仍承衮服,却已去冕旒之重。衣质则以玄色为底,渐次覆以暗红之色,衣面章纹隐去祭祀之象,仅余淡淡的云水暗纹,如山河被收束入袍。 在他遥遥望过来之前,叶桢已快速移开目光,又把手中纨扇也往上遮了遮。 室内等候的众多宫人、礼官见太子终于出现,都暗暗舒了口气。 这一日从早到晚,不仅他们这些宫人,就连已成太子妃的公主也水米未进。因此个个都眼巴巴地盼着太子殿下早点过来完成最后的同牢合卺之礼。 趁着这阴阳交替的最佳天时,礼官当即唱诵祝辞,女官则让宫女奉上同牢之食。 叶桢持着纨扇端坐太久,早已从头到脚都僵了。 因此当她缓缓放下纨扇,接过兰莘递来的银箸时,手指一时不稳。 “叮!”一声,那支狡猾的银箸从她手中掉落在地。 本就因繁冗礼节憋了一肚子气的叶桢气恼至极,想她从前日夜练剑,也从未如此失手过。 要是换了以往,她早已破口大骂,偏偏此刻,别说是大骂了,她连翻个无语至极的白眼都不能。 女官正要吩咐宫女重新拿箸,一旁的燕其琛却已夹起一块羊肉,径直递到叶桢唇边。 “殿下,这于礼……” 礼官想要阻止,却见燕其琛凤目微凛,冷冷瞥来一眼。 太子与天子眉眼生得极像,因此哪怕太子眼中并无怒意,宫人也往往都心生畏惧。 更何况,礼官觉得,向来仁厚的太子殿下,此刻眼中分明盛着不满。 于是他只好将“不合”二字硬生生憋了回去。 叶桢这一个多月来早已把大婚礼仪背得滚瓜烂熟,当然也知道燕其琛此举“于礼不合”。 但劳累一天,她早已饥肠辘辘,哪儿顾得上什么礼不礼、合不合的,毫不犹豫地张口吃了。 不过自始至终,她也并未正眼看过燕其琛一眼。 很快她又意识到这样不行,更容易暴露自己。 于是在兰莘又递过来一副半卺之时,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双手不再僵硬以后,才轻轻抬手端住那彩线连接、盛满清酒的卺。 因合卺酒需夫妻双方同饮,她便微微抬眼,含羞带怯地看向燕其琛。 不出所料,燕其琛与她对视之时,微微一怔。 叶桢浅浅一笑,缓缓抬手,示意与他同饮。 在卺沿挡住视线之前,她看到他眼中也浮起一抹温和的浅笑。 随着两副空卺慢慢放下,礼官也含笑唱罢最后一句祝辞。 燕其琛望了望候在一旁的黄庚,道:“庚叔,带他们下去领赏。” “诺。”黄庚极有眼色地躬身应下,带着众多宫人悄然退去。 兰莘、兰芷二人相互看了一眼,又都看向叶桢。 “你们也退下。”叶桢淡淡道。 “是。” 原本喧闹拥挤的内殿一下子变得空旷静寂,偌大的寝殿,只听到一对对龙凤喜烛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叶桢一直垂着眼眸,双手交叠于膝上,完美地端坐着。 燕其琛突然起身,往她跟前走了两步,她顿时一惊,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去,但刚有所动作,他一只手就按住了她的肩。 “别动。” 他声音平静如常,但手上力道却不容抗拒。 接着,叶桢感觉到发髻上的金簪依次被人拨动,随后头顶一轻,那顶压了她整整一天的沉重花冠终于被取了下来,被他随手搁置在了一旁的紫檀案几上。 青丝如瀑垂下,叶桢顿觉自己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她正想抬头继续对他扮演一副娇怯感激的模样。 燕其琛却很快从案上端来一小碟精致的莲花状糕点。 “大婚礼节繁琐,委屈公主从早到晚滴米未进。” 他在她身侧坐下,眉眼含笑,语声温柔:“听闻金陵之地饮食偏甜。这是我特意交代尚食局用南楚蜜饯做的水晶花糕,公主尝尝合不合胃口?” 如斯温柔的举止,多么熟悉。 在江州的那些时日,叶桢就曾被他这样贴心呵护的样子所打动,可后来呢…… 世人亦如毒蛇猛兽,越是看似温柔诱人,越是暗藏危险。 她压下心中冷意,再抬眼时,面上已只剩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感激。 “殿下有心了,妾很感动。” 她正要伸手去拿那碟中的花糕,燕其琛忽然又缩回手。 他看着她,笑道:“公主今日,似乎一直不愿正眼看我。” 叶桢心头一跳,抬眸飞快地瞟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睫,故作羞怯道:“妾背井离乡,初到异国,今日又是大婚,心中难免紧张,还请殿下勿怪。” “原来如此。” 燕其琛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只眼底那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我还以为,是今日礼数太多,把公主惹恼了。” “……” 叶桢险些抬眼瞪他。 她忍了忍,终究还是继续维持着那副温顺模样:“殿下说笑了,大婚礼节本就如此,妾怎会心中有恼。” 燕其琛忍不住一笑,也不再逗她,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小块花糕,没有递到她手里,而是直接送到她唇边。 “既然没有生气,公主就请吃些东西。” 叶桢身子一僵,唇边就是他递来的糕点,退无可退,她只好微微启唇,轻咬一口。 酥软甜腻之感在舌尖蔓延开来,不得不说,确实很好吃。 叶桢有些郁闷,她最讨厌的就是想骂一个人的时候,对方偏偏还把事情做得无可挑剔。 待咽下糕点,她索性也伸出手,从碟中拈起一块花糕,递到燕其琛唇边,柔声道:“殿下也累了一日,也请用些吧。” 燕其琛似是没有料到她会主动如此,眼中一亮。 随后他低低笑了一声,握住她拿着花糕的手,俯身咬下一口。 叶桢本想立刻收手,谁知他竟迟迟没有松开。 她心下一跳,面上仍是惊讶羞怯的神情,手腕试着往回抽了抽。 “殿下?” 燕其琛这才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突然察觉自己举止不当,蓦地松开。 “是我失礼。” 话虽如此,他眼底仍带着浅浅笑意。 “公主方才肯亲手喂我,我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 叶桢暗暗翻了个白眼。 分明是他先主动将糕点送到她嘴边,她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怎么到了他嘴里,反倒像是什么天大的恩赐。 可她现在是嘉平公主,还是得声音娇软、含羞带怯地道:“殿下待妾如此体贴,妾自然也该投桃报李。” “投桃报李?” 燕其琛将这四字轻轻重复了一遍,眼底笑意愈浓。 “如此说来,我若待公主再好些,公主也会多还我一些?” 呵!还得寸进尺了? 叶桢心中冷笑。 还你一刀算不算? 她脸上却仍是温柔和婉的笑:“夫妻之间,本该相敬如宾,殿下又何必算得如此清楚?” 燕其琛没有回答,只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叶桢被他这眼神看得颇不自在,索性移开目光,恰好瞥见不远处满桌的食物,方才被花糕勾起的食欲顿时愈发明显。 她今 日已饿了整整一天,眼下殿中又没有旁人,实在犯不着继续端着。 于是她扶着榻沿起身想去拿吃的,谁知端坐了太久,双腿也早麻了,才迈出一步便骤然一软,另一只脚又恰好踩住了褕翟垂落在地的衣摆…… 叶桢心下一惊,没来得及稳住身形,整个人立刻向前栽去。 下一瞬,一只手臂已及时揽住她的腰身。 她猝不及防跌进燕其琛怀里,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揪住了他胸前衣襟,另一只手则恰好勾住他的肩。 两人同时一怔。 燕其琛低头望去,她乌发披散,面上妆容清绝秾丽,眉间一朵赤金花钿在烛光之下灼灼生光,更衬得容色明艳不可方物。 而因突然一摔,她方才那些刻意装出来的娇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一双点漆清眸因为意外而微微睁大,愣愣地瞧着他。 这神情…… 终于像他认识的那个叶桢了。 “殿下!” 外殿突然传来一声疾呼。 黄庚匆匆掀帘而入,燕其琛与叶桢同时循声望去,三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黄庚脚步蓦地顿住。 只见太子妃衣裙散乱地半伏在太子殿下怀中,青丝凌乱披散肩头。她一只手正紧紧抓着太子殿下胸前的云纹吉服,另一只手则环着他的肩颈。而太子殿下双臂揽在她腰间,将人稳稳地拢在怀里。 二人衣襟相贴,姿态亲昵,俨然一副耳鬓厮磨的旖旎情态。 “……” 黄庚立刻双手蒙眼,扑通跪拜在地。 “太、太子、太子妃殿下恕罪!因林将军说有急事禀报,臣不得不擅闯!” 他伺候燕其琛多年,进出寝殿早已成了习惯,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夜的承明殿已不是往日的承明殿了。 叶桢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是何姿势,立刻就要从他怀里起身。 燕其琛却抢先一步,手臂一收,直接将她抱回榻上坐好,起身时还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公主稍候,我去去就来。” 叶桢整张脸都写满了尴尬,巴不得他离开,自然没有说什么。 只见燕其琛掀帘出了内室,在外殿与林衡交谈了几句,声音很低,她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没一会儿,燕其琛又转回内室,神色骤然凝重。 她心中大惑,不由得脱口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燕其琛没有回答,只深深看她一眼,随后揖了一礼,歉然道:“公主,我有急事不得不暂离东宫,还请公主见谅。” 叶桢一时有些茫然无措,轻轻摇头:“无妨……” 燕其琛很快又唤了数名宫人进来,吩咐道:“照顾好太子妃,若有怠慢,孤决不轻饶!” “诺!”宫人们齐声应道。 燕其琛转身疾步而去,叶桢望着他仓促离开的身影,回想起方才听到的那几个字,忽觉心中惴惴不安。 大婚之夜,能惊动太子的,究竟是何事? 她一向习惯了主动作为,这一个多月来的被动等待也是出于无奈,此刻更不甘心继续做砧板上的鱼肉,于是脑子一热,干脆提裙追了出去。 燕其琛刚走出殿门,身后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尚未回身,腰间便多了一双纤细的手臂。 燕其琛浑身一僵,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一时竟忘了动作。 身后很快传来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殿下是储君,事务繁忙,妾能理解。可今夜是……” 叶桢狠一咬牙,眼里泪水滚滚而下,全然摆出一副新婚之夜被丈夫抛下,委屈至极的模样: “殿下若是不喜欢妾,直说便是,又何必找借口搪塞!” 燕其琛完全没料到她竟是如此反应,愣怔片刻,终究还是转身,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满面妆容都乱了。 他只觉自己心中更乱,也顾不上去想她究竟真情还是假意,一心忙着为她拭泪,解释道: “我是真有急事,绝非借口。” 见她不信,他只好实话道出:“楚使所在的驿馆遭袭,起了大火。眼下使臣、楚将皆下落不明。事关重大,我必须带兵亲往!” 叶桢震惊地抬头,见他神色严肃,不似说谎骗她。 “公主放心,我一定查明原委,给楚国一个交代。” 他望着她,声音低沉而郑重: “你我已经成婚,从今日起,你已是我的妻子。无论此事是何人所为,我绝不会让你受到连累。” 34. 嘒彼小星 目送着燕其琛匆促而决绝离去的背影,叶桢怔怔地在殿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兰莘、兰芷上前小声提醒,她才转身回了室内。 兰莘、兰芷以及一名从宫中派来的女官领着几名侍女,为叶桢一点点换下身上厚重的褕翟。 她全程都像个任人摆弄的玩偶,心思一直在方才燕其琛所说的事情上。 驿馆遭袭? 岑伦、谢思玄等人下落不明? 会是谁做的? 白天冠礼上,大燕西北传来捷报,难道是永宁帝想反悔,不与楚国休战,才命人暗中袭击驿馆…… 不,不会!叶桢当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大燕在西北战局中只是暂且占了上风,一切还未有定论,永宁帝不至于在婚礼大典已完成之时还出此下策。 袭击楚国驿馆,目的无非是挑起燕楚两国争端,破坏和谈。 如果和谈一事不成,那最大的获益者,其实是周边与大燕有冲突的小国…… 大燕雄踞中原,四面皆有外族边患,东南倭寇、西北西戎、北境北狄、南部南蛮。此前因永宁帝立国后征战不断,是以北狄、南蛮皆已臣服多年,漠北王庭更是将王子送入京中为质,与之交好十余年。 东部的倭寇一向都只在沿海一带活动,那么此次袭击驿馆的幕后之人,最有可能就是正与大燕交战的西戎。 戎族一向好战骁勇,手段残忍,若真是他们袭击驿馆,那谢思玄、岑伦等人恐怕凶多吉少。 可此事仍有蹊跷之处,若只是驿馆遭到戎狄细作袭击,那一切交由金吾卫和京兆尹府处理即可,为何林衡要冒着破坏太子新婚之夜的风险来惊动燕其琛? 而燕其琛方才那句“绝不会让你受到连累”,更引人深思。 叶桢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实在太像是此次驿馆遭袭与她这个已成太子妃的楚国公主有关。 侍女已为叶桢换好寝服,一名女官又命宫女端来了温热的饭菜,她这才想起自己腹中空空,于是暂且抛下脑中烦乱的思绪,自顾自地在案桌前吃了起来。 几口饭菜下肚,叶桢这才注意到一旁站立的那名女官,抬眼仔细瞧了瞧,那女官约莫二十三四的样子,她忽地想起之前到驿馆迎接她上车的,似乎就是此人。 叶桢问:“你就是从宫里派过来的东宫掌事?” 太子妃是未来国母,与皇后一样,都可以有自己的宫廷属官。 东宫掌事就是太子妃身边协理事务的女官,因叶桢是以楚国公主的身份嫁入东宫,因此她身边的女官皆是从大燕皇宫中选派。 那女官一听,恭敬地施了一礼:“回殿下,臣正是。” 大燕宫廷官制,凡女官、宦官,任从五品及以上官职,皆可自称为“臣”,而无须自贬称奴婢。 “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臣姓李,名令仪。” “令仪,倒是个雅致的好名字。” 叶桢又道:“李掌事入宫多久了?原先在哪里当差?” 李令仪回道:“臣是永宁十年入宫,以前在先皇后身边服侍。先皇后仙逝以后,宫中所有事务都交给宁阳公主打理,臣也就一直跟着公主殿下。这次被公主派来东宫服侍太子妃殿下,臣实在深感荣幸。” 叶桢微微颔首,白天里她对燕玉瑶的印象还算好,此刻听到李令仪是燕玉瑶给她安排的,竟莫名地觉得安心。 见李令仪仍一直保持行礼的姿势,叶桢莞尔一笑,起身亲自扶起她: “既是阿姐安排给我的,那本宫也会当成自己人。往后你在本宫面前,若无旁人,也不必拘这虚礼。” 李令仪顺着她手上的力道抬头起身,视线乍一触及近在咫尺的面容,心中不由得惊叹。 这位楚国公主真真生得明艳绝伦,五官清绝秾丽,原本是带着几分灼人光华的容色,此刻却因她眉眼间温柔的笑意,不由得让人想起方才黄昏时分的那抹霞光,绚烂而温暖。 李令仪心头微松,褪去了先前的拘谨,笑着答:“多谢太子妃殿下。” 叶桢又简单吃了几口饭菜,顺便也与李令仪闲聊起来。 “所以,四殿下是宁阳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 她明日一早还要跟燕其琛一同入宫拜见永宁帝,届时要面对的,都是燕其琛的家人了,因此便提前向李令仪打听都会有哪些人在场。 李令仪点点头:“四殿下是永宁十年腊月初九出生的,先皇后孕中时害喜害得厉害,极为辛苦。圣上关切不已,特意从宫外又选了一批宫女进宫服侍。臣就是那时进宫的。” 叶桢之前只知道永宁帝有哪几个孩子,姓甚名谁,却并不知其出身。还以为永宁帝既然废后,恐怕对那位宋皇后并不喜,却没想到,帝后之间不仅生过两个孩子,还曾有那样恩爱的一段时间。 只可惜,帝王之家多薄情,再如何恩爱,他们也都会为了权力,将妻子毫不犹豫地舍弃。 叶桢又问:“那如今的后宫,当真没有一妃一嫔?” 李令仪轻轻摇头:“也不是,还有一位住在西冷宫的梅妃。除此之外,倒都是空无一人,形同虚设了。” “西冷宫?”叶桢好奇道:“这位梅妃也是被贬去的?” “并非如此。” 李令仪压低了声音,“梅妃原先与晋阳公主都住在玉露殿。但那年三殿下溺水身亡,梅妃痛失爱子,悲愤之下与圣上起了争执。圣上虽大怒,却也念及她丧子之痛,只罚她禁足一月。后来梅妃就彻底不愿见圣上,直接搬去了冷宫居住。” 听到“溺水”二字,叶桢心下一惊,问:“堂堂皇子溺水,难道没有人救么?” “唉……” 李令仪长叹一声:“当然有人救,可当时落水的还有太子殿下,他原本水性极好,急着去救三殿下,可谁也没料到水下还埋伏了刺客。太子殿下反被刺客拖入水底,又负了伤,险些丧命。那时殿下虽然还未被立为太子,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圣上最属意的就是咱们殿下,一群人也都急着先去救他。等三殿下被救起来时,已是回天乏术。” 叶桢顿时恍然大悟,难怪燕其琛身为堂堂太子,久经沙场,却偏偏怕水。 李令仪道:“说到这里,臣也要先给殿下提个醒。太子殿下沐浴是从不用浴桶的,承明殿这边已备好了专门的浴房给太子殿下。” 她微低着头,不再看向叶桢,小声道:“太子妃殿下往后若要用浴桶沐浴,也最好不要在承明殿,更最好不要让太子殿下看到。” “咳咳……” 叶桢一听,刚喝下的一口茶水都险些呛得喷出来。 李令仪急忙上前为叶桢拍了拍背,“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叶桢摇摇头,抬手示意自己无碍。 李令仪的话虽然委婉,但她已听出言外之意。 不就是暗暗告诫她,太子妃殿下你不要想了,这辈子不可能跟太子殿下鸳鸯浴的。 但……谁要跟他鸳鸯浴啊?!! 她都没打算把他摁水里淹死就已经算仁慈了好吗! 或许是她还没适应这为人妻子的身份,竟觉得有些尴尬,面上不可控制地红了几分,强作镇定道:“多谢李掌事的提醒,本宫明白……” 李令仪见状,接着道:“还有一事,殿下明日一早拜见圣上,还请千万不要提及先皇后。圣上最忌讳此事,臣是跟随了宁阳公主多年,私下里也一直随公主称一声先皇后。但圣上早已废后,平日里宫人提及之时亦只能称一声故宋妃。” “还有出了这承明殿,殿下也万万不可跟任何人提起与先皇后有关的任何事。宫中人多眼杂,若是不小心被人添油加醋传到了圣上耳朵里,触怒龙颜,几百张嘴也说不清的。” 叶桢点点头,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放在任何皇帝身上都适用。 梳洗完毕,她躺在榻上,已快到子时,但燕其琛仍未回来。 一想到此刻京中必然动乱纷纷,她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她从来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于是索性又起身让兰莘、兰芷再次点了灯。 灯火映照着两名侍女怯怯的面容,叶桢思虑良久,忽然低声道:“兰莘,把你的衣服换下来给我。” 兰莘大惊:“公主,这万万……” 话未说完,叶桢便捂住了她的嘴,“没什么不可。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连累到你,你把衣服换给我就是。” 这两个多月以来,自从嘉平公主走后,兰莘、兰芷二人一直都对叶桢的身份守口如瓶,把她当成真正的楚国公主尽心服侍。 但两人心中也知道,这位替嫁的“公主”殿下,不是那么安分的。 可她们是陪嫁侍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敢违抗叶 桢的命令,只好叶桢说什么就一并照做。 叶桢与兰莘换了衣服之后,又将自己的发髻也挽成侍女的样式。 “我出去一趟,一会儿你们这样……” 她附耳在两名侍女耳边悄声低语了几句,兰莘、兰芷听罢,已是面如白纸,惶惶不安。 两人对视一眼,跪地低声乞求:“公主,东宫守卫重重,公主还是莫要犯险为好。” 叶桢摇摇头,“事关重大,我不能坐以待毙。你们放心,我肯定会回来,不会让你们因我受罚。” 窗外夜色黑沉,承明殿外殿灯烛昏暗,一切平静如常。 叶桢悄无声息地退出外殿,沿着长廊阴影,一路潜行至内外院交界的穿堂处。 借着廊下灯火望去,只见外院火把如龙,左右率卫皆身着铁甲,来回走动巡视。 叶桢之前在军中就知道,燕其琛面上看着温润如玉,但治军一向外峻内和。白天大婚,东宫本就戒备森严,他离去之前定然又加派了人手。 好在她之前也算当过半年的左率卫郎将,对左率卫的巡逻班次了如指掌,此刻仔细观察一番,发现也只是比之前在军中缩短了半柱香,其他的并无更改。 待两队左率卫在庭院中交接,数十支火把的光芒重叠、人影纷杂的一瞬,叶桢扶着廊柱纵身一跃,她身手极快,恍如深夜里被风吹拂的树影,悄无声息地一晃,已掠上廊檐阴影处。 承明殿在东宫西北,从檐角向远处眺望,西边不远处有一堵高大的宫墙,把东宫与周遭的坊市截然分割。 想要尽快逃出东宫,翻跃西北宫墙处是最佳选择。 而从她所在的位置到宫墙,中间则还需要穿过后园的几处亭台水榭。 确定好大致的行动路线后,叶桢摸索着取了檐上一片碎瓦,又一跃回到了廊下,而后手腕汇聚全身之力,往远处猛地一掷。 “啪!” 对侧东南角的一盏六角风灯骤然炸裂,接着是一阵琉璃碎片滚落的声音。 就在同一瞬间,叶桢从廊柱后跌跌撞撞地跑出,惊恐万状地指着西南方向急声大呼:“有刺客!刺客往南边去了!” 这声音凄厉至极,左率卫本就因太子离去前的嘱咐而神经紧绷,此刻先后听到风灯炸裂的异响,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声一震,所有人的目光与兵刃,都本能地转向了西南方向的夜空。 “右队原地待命,保护承明殿!” 领头的一名带刀校尉厉声下令:“左队随我合围西南角,切莫让贼人惊扰太子妃!” 一队人立刻如离弦之箭般向西南方向奔去。 借着火把晃动的光影,叶桢已悄悄地往后园方向退去,院中静寂无人,她便一路从月洞门处直奔宫墙所在。 然而她刚穿过一处水榭,前方却传来一声喝令:“什么人?” 叶桢步伐一停,后园竟然也有巡夜的左率卫? 前方人影越来越近,她急忙退往水榭墙角躲藏,正思索着是否要先去前面不远的一座宫室里暂避,却忽然听到一旁传来一阵扑腾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距离水榭约三五步之远,有一座精巧的木舍,从中传出了几声高亢的雁鸣。 叶桢一怔。 大雁?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念一动,快步掠过去,解开木舍上的锁扣。 木舍中的雁被惊动后声音越发高亢,立刻展翅扑腾着冲出。巨大的雁翅掀起一阵风声,身形在半空中划过数道凌乱的弧线。 “什么东西?!” 前方奔来的几名左率卫一惊,都本能地被那只大雁吸引了目光。 就在这一瞬间,叶桢立刻转身奔向后园深处。 身后传来一名左率卫的惊呼:“快!那是殿下今日大婚用的吉雁!快抓回来!” 叶桢脚步微顿,木舍里养的,竟是燕其琛白天奠雁所用的那只? 可奠雁礼结束后,大雁不是已经被交给岑伦了么?怎么还会出现在东宫? 但她也没时间多想,迅疾跃至宫墙处,最后足尖一点,贴着西北角的墙壁翻飞而出。 东宫之外亦有侍卫把守,好在她落地之后已立刻找了一个无灯无光的墙角蹲下。 待一队人因墙那边的惊呼声向反方向奔去,叶桢蓦地起身,如鱼游入海,彻底隐入了茫茫黑夜之中。 35. 彼谮人者 楚国驿馆的冲天大火虽已被扑灭,但焦灼的废墟上仍冒着一股股刺鼻的浓烟。 皮肉烧焦的味道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被夜风一吹,呛得人几欲作呕。 围着驿馆的层层火把照亮了满地横流的污水与尸身,断壁残垣间,哀号声、呻吟声与金戈声交织一片。 燕其琛负手立于焦黑的瓦砾之中,面色阴沉。 他出来得太急,身上的大婚吉服都未来得及换。 此时此刻,四周满目疮痍,他婚服上的暗红之色,也隐隐透出一股血腥气。 “殿下!” 程熙带着满身烟灰,大步上前禀报: “楚国正副使岑伦、何霁皆已救出,只是被烟熏晕了,并未危及性命,臣已命手下的羽林卫保护起来。除了谢思玄和他的两名副将尚未找到,其余几名今日被释放的楚国将领皆无性命之忧,太医署的人正在为其治伤。” “驿馆后院和西偏院损毁最重,楚国使团随行护卫死三十七人,书吏、侍从共死十一人。算上鸿胪寺的差役,死者共五十三人,其中有三十一人死于致命刀伤,另有四人疑似死后被抛入火中毁尸灭迹。” 燕其琛道:“刺客呢?可留有活口。” 程熙摇了摇头:“目前共发现疑似刺客二十五人,十六人死于和羽林卫的交锋,余下九名皆在口中含了毒,被围后见无路可逃便咬毒自尽。” 燕其琛微微蹙眉,目光越过满地狼藉,望向烟雾还未完全散尽的西偏院。 他赶到驿馆之时,大火尚在肆虐,馆内犹如一锅沸水,混乱至极,难保没有人会趁乱逃走。 “可有查明身份?” 程熙顿了顿,道:“初步来看,像是西戎人。” “可有证据?” 程熙一招手,身后跟随的几名羽林卫很快抬上了几具被砍得血肉模糊的死尸。 “殿下请看。” 程熙命人依次解开死者被鲜血浸透的衣甲。甲衣之下,是一件薄而紧致的灰褐色毡衣。再除下幞巾,死者鬓角的头发虽被束过,但发上仍留有几道长期编发结辫的弯折痕迹。 再仔细辨认,左耳耳廓处还留着两个极小的镮孔。 “这样的毡衣,大燕也有人穿,穿耳、编辫,也未必只有西戎人才有。但……” 程熙说着,将尸首翻转过半身。 只见死者右肩后方赫然印着一块陈旧的烙痕,印记约有半掌大小,两道弯弧背向相交,所形成的两侧圆弧中则各有日月纹样,不似某种文字,更像是部族标记。 “西戎人的火印?”燕其琛问。 程熙道:“臣不敢妄断,但家父曾随圣上征战西北,他曾与臣说起过,西戎诸部喜好豢养忠心于家族的勇士,且会在其身上印下烙痕。此纹样,很像臣以前在凉州时见过的西戎乌垣部的火印。但今晚只在三名死者身上发现。” 燕其琛没有立即说话,片刻后问:“只是相似?” “只是相似。” 程熙答得谨慎,又补充道:“不过臣让仵作验了那九名服毒之人,他们齿后藏着的毒丸,与不久前靖西侯在凉州擒获的戎狄细作所用之毒,毒性和发作后的死状相差无几。” 燕其琛眸光一凛。 西戎与大燕交战初败,若为挽回战局颓势,故意安排细作袭击驿馆,从而破坏大燕与楚国的和谈,的确最有可能。 但他仍觉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他皱紧了眉,盯着几具尸首身上的甲衣,忽然问:“驿馆起火以前,可有人发现这些人?” 程熙摇头:“臣问过羽林卫,他们都说在出事前未曾察觉异样。” 燕其琛转头看向林衡:“子弈,鸿胪寺卿和孤吩咐你拿的人呢?” 林衡回道:“李大人右臂和背部受了刀伤,所幸并不致命。此刻正在医治,其余人已由左率卫在东偏院值房看押,殿下是否即刻提审?” “先把李大人请到前厅。” 李石英右臂才缠好白布,得知太子传唤,已顾不得背上还未包扎的伤口,急匆匆赶到驿馆前厅。 刚行过礼,就听得坐在堂上的太子当头一问:“李大人,谣言是从何人口中传出,你又为何下令封锁驿馆?” 驿馆遭袭起火,按律交给金吾卫与京兆府官员先查办,次日再转交大理寺核查即可,本不该在大婚之夜惊动太子。 但林衡在承明殿向燕其琛急奏时,特意强调了驿馆发生的另一件事: 驿馆中竟有人散布谣言,称谢思玄与嘉平公主旧情未断,而后楚国使臣遇袭,谢思玄下落不明,暗中更有流言声称这是东宫为了掩盖太子妃丑闻的灭口之举。 燕其琛自然不能任由旁人再肆意生事,必须亲自来查。 李石英跪地连连磕头:“殿下,当时馆内摆宴庆祝两国联姻,臣听闻流言时,席间已议论纷纷。臣当时只想着这流言要是传了出去,不仅有损殿下与太子妃清誉,更会毁了两国修好之大局。” “是以臣当机立断封了驿馆,命人不许再议论。谁曾想晚宴还没结束,后院大火突发,臣命人救火之际,也不知怎的,馆内的羽林卫竟自相残杀起来。当时实在是一片混乱,臣……臣到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啊!” 燕其琛眉头皱得更紧,又问:“那第一个告知你流言的人,是谁?” 李石英颤巍巍地答:“是臣身边的一名随侍,姓周名甫。” “人呢?” 李石英眼中含泪道:“周甫跟随臣多年,方才遇刺之时,他为了保护臣,已被刺客所杀。” 一旁的程熙向燕其琛呈上一份刚拟好的名册,补充道:“殿下,目前五十三名死者中,五十人已验明身份,另外三名左率卫还在查。臣手上这份名册,确有李大人的这名随侍。” 燕其琛接过那名册,刚翻了两页,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左率卫行色匆匆,捧着一个铜盘疾步进门,跪地禀道:“殿下,属下等清理后院火场时,在一间厢房里发现了这个。” 李石英也不由得侧目望去,只见铜盘中放着几片焦黄的残纸,边缘已被火舌舔得卷曲发黑,纸面还沾着扑火时留下的斑驳水迹。 燕其琛目光微凝,看着盘中的残纸,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立刻伸手,只问:“在谁的房间发现的?” 左率卫道:“属下只知是后院东侧最大的一间厢房,不知之前何人居住。” 李石英面色霎时一白,牙齿止不住地打颤:“殿……殿下,那间厢房……应该是太子妃出嫁前在驿馆所居……” 他声音越说越小,不敢再去看燕其琛脸色。 燕其琛倒是神色未改,从容不迫地命程熙取来银夹,将那几页残纸小心拨开。 纸页大半残缺,只余几行依稀可辨的字迹: “犹记当年……父皇昔年曾许……” “……将军今日得释……” “……自此宫门深锁,你我……” 最后一行,则余“惟愿珍重,勿念”六字。末尾还残留半枚朱印,虽被火焚去大半,但仍能看清一个“嘉”字。 燕其琛淡淡扫过那几行字,很快移开了目光。 “这不是太子妃的字迹。” 厅内众人皆是一怔。 李石英也不由得抬眼,望了一眼那纸张,小心翼翼地附和:“殿下的意思是,这封信是贼人伪造,故意放入太子妃旧居栽赃?” “李大人慎言!” 燕其琛冷冷瞥他一眼,纠正道:“这不是信,是有人蓄意留在火场中的伪书!” 一字之差,已将此物的性质彻底定下。 李石英吓得一激灵,忙叩首称是。 燕其琛又问:“李大人,孤记得太子妃是辰时就已登车入宫。她离开之后,何人出入过这间厢房?” 李石英道:“回殿下,太子妃离馆后,闺阁中的物件皆随陪嫁之物悉数送往东宫。臣命人检查过厢房后,还落了锁。按理说……按理说不该再有人能进去。只是今夜驿馆起火,火势蔓延至厢房,才不得不放人进去。” “钥匙在谁手中?” “一把在楚国使团的一名掌事手中,另一把……正是由臣的随侍周甫保管。” 又是周甫。 燕其琛的目光落回程熙手中那份死者名册,吩咐林衡:“先将楚国使团那名掌事扣下,与其余人分开看押。周甫的住处、随身之物,也要重新查验。” “诺。” 燕其琛看向那名送来残纸的左率卫:“此物谁先发现?何人碰过?又有多少人看过上面的字?” 左率卫依次报出五六个人名。 “将他们全部记下,今夜不得离开驿馆,也不得彼此交谈。” 燕其琛瞟了一眼残纸,厉声道:“纸上只言片语,任何人不得誊录,不得复述。违令者,以构陷储妃、泄露案情论处。” 厅中众人齐齐一震,皆叩首应了一声“诺”。 “伯温。” 燕其琛接着吩咐:“你命人将此物装入匣中,再交由京兆府、鸿胪寺和羽林卫共同押封,连夜送入宫中。未经父皇允许,任何人不许开匣,东宫之人更不得经手。” 程熙点头,他已明白燕其琛的用意。 今日驿馆中本就传出有关太子妃的流言,此刻又搜出物证,若太子将残纸留下或是当场烧毁,明日难免有人质疑东宫私藏、销毁物证。 如今三方押封直呈御前,反倒堵住旁人借题发挥的余地,为东宫洗清一层嫌疑。 见总算有一件事了了,厅中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燕其琛目光再次看向李石英,接着问:“李大人,你方才说,救火时羽林卫自相残杀?这话什么意思?你给孤一字不落地说清楚,不可有丝毫隐瞒。” 李石英连连点头:“臣当时急着救火,因楚国使团入京以来,馆内防务皆是由圣上指派的羽林卫负责。臣也就未曾生疑,谁知刚从前厅奔到后院时,就见一队羽林卫举刀而来。” “臣还以为是哪位将军夜里眼花看错了,唯恐误伤了人,还出声喝阻,可他们仍迎面就砍,若不是周甫舍身相救,此刻臣也是刀下亡魂了。” 燕其琛道:“那你可看清楚,伤你的人当真是羽林卫?” 李石英道:“臣只是见他们都着羽林卫服饰,才误以为是羽林卫。等赵郎将又带人过来保护臣时,臣才明白伤臣的都是假扮羽林卫的刺客。” 燕其琛接着问:“刺客出现之后,李大人可有注意到他们的行动方向?” 李石英沉思片刻,道:“好像……好像是直奔谢思玄所在的西偏院去的。” 方才程熙所报,西偏院损毁最严重。如此来看,刺客的目标似乎很明确,就是要杀谢思玄。 “李大人当时可见过谢将军?” 李石英摇头道:“白天谢将军自接入驿馆以后,就闭门不出,哪怕后来开宴,他也推脱身体不适没有出席。也正是因此,席间才有流言,说谢将军是因公主大婚……” 他擦了下额角冷汗,不敢再说下去。 燕其琛明白他的未尽之意,于是看向程熙:“赵郎将现下如何?” 程熙面露惋惜:“身中数刀,伤及肺腑,一直昏迷不醒,太医说……只怕凶多吉少。” 那有关谢思玄的行踪,就只有问其他人了。 燕其琛微叹一声,抬手示意李石英起身:“李大人先下去治伤吧,但今夜绝不可擅离驿馆。明日一早,李大人还得随孤进宫向圣上复命。” 李石英如蒙大赦,俯首重重磕了几个头,匆匆退下。 待闲杂人等都退下,燕其琛道:“伯温,奉命守卫驿馆的羽林卫一直由你全权调度。孤相信此事并非出自你手,可你麾下有上千人,今夜守卫驿馆的羽林卫,你能确保都已验明正身?” 程熙脊背一凉,肃然道:“臣虽不能尽识军中每一张面孔,但羽林卫上番、调任一向都有记录。今日奉命巡防驿馆的羽林卫共一百二十人,分守前后东西诸院。初步点验,有七人战死,十九人受伤,其余人皆已归队。从衣甲、腰牌和名籍来看,暂且都能对得上。” “暂且?” 程熙顿了一下,道:“乱局方定,死者只是凭衣甲、腰牌粗验,伤者也尚未逐一由各队队正和同伍之人认过。” 燕其琛看了一眼案桌上的名册,沉声道:“刺客既然能够披着羽林卫的衣甲杀人,同样也能披着羽林卫的衣甲活下来。” 程熙眸光一凛:“殿下是怀疑,还有刺客混在羽林卫里?” “死人能靠着一身衣甲糊弄过去,但活人的言行,可做不得假。” 燕其琛从座上起身,边走边吩咐道:“子弈,东偏院的可疑之人继续分开看押,不许彼此见面。你速去协助金吾卫,今晚的死者必须逐一验身记录,尤其是面容毁损严重、身份不明的尸首。” 接着又冷声下令:“伯温,带路!孤要亲自去看看那十九名受伤的羽林卫。” 36. 谁适与谋 前院客舍虽未着火,今夜却也被血腥气和惨呼撕裂了清净。几间临时腾挪出来的屋舍门窗大开,浓重的药味混着散不尽的血气,闷得人胸口发涩。 燕其琛刚迈过门槛,屋内尚在治伤的数名羽林卫便立刻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都躺着别动。” 他声音不高,众人却齐齐停了动作。 燕其琛并未多言,扫视一眼众人,便在屋内缓缓走动。 程熙跟在身侧,逐一命伤者报出姓名与所隶营伍。燕其琛只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受伤之处,又命医官好生救治。 行至西侧窗边时,他脚步忽然一停。 榻上躺着一名肩背负伤的羽林卫,半张脸都被烟灰与血污遮住,看不清面容,身上甲衣已经卸下,只余一件染血中衣。 方才进门之后,燕其琛就已注意到,众人见程熙入内,目光都或多或少曾朝这位中郎将望去。唯独此人自始至终低着头,仿佛昏沉得连人声也听不真切。 燕其琛看了他片刻。 “叫什么名字?哪个队的?” 那人似乎这才惊醒,挣扎着答:“回殿下,属下韩铎,隶右厢第三队。” 程熙身后跟随的掌籍军吏低头翻了翻名册,低声道:“确有此人。” 燕其琛又问:“你今夜跟随的队正是谁?” “回殿下,是许队正。” “那你守在何处?” “西偏院外的夹道。” “与你同守的还有谁?” 那人迟疑片刻,低声报出两个名字。 程熙身后的掌籍军吏低头翻了翻名册,并未出声。 燕其琛继续问:“你奉命守在夹道,那起火之时,许队正可有对你下令?” 那人迟疑一瞬,回道:“……有,当时西偏院火很大,许队正命属下前去大厅救援。” 程熙眸光微微一沉。 燕其琛垂眼看向他身上的伤口:“这一刀,是去大厅迎敌时受的?” “是。”那人低声道,“当时烟太大,属下一时不察,被贼人正面劈中。” 一旁的医官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迟疑。 燕其琛侧眸:“有话便说。” 医官忙躬身道:“殿下恕罪。这位军爷的创口自左肩后方斜入,刀锋由后向前,并不像正面所伤。” 那军士立刻道:“属下当时回身去救同袍,所以……” “救的是谁?”燕其琛问。 那人张了张口,“烟火太重,属下……属下未曾看清。” 燕其琛没有再问,只转头看向程熙:“你告诉他,右厢第三队的队正姓什么。” 程熙道:“姓陈。” 榻上之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 燕其琛再次看向他,语气依旧平静:“你方才说的许队正,是左厢后队的队正。韩铎已在羽林卫中三年,不会连自己的队正姓什么都记错了吧。” 屋内骤然一静。 那人猛地抬头,目光凶厉,哪里还有半分伤重昏沉之态。 程熙冷声喝道:“拿下!” 两名羽林卫刚要上前,那人已猛地从榻上翻起,不顾肩后伤口迸裂,伸手便夺向床边军士的佩刀。 寒光才出鞘半寸,程熙已一脚踢中他的腕骨。那人闷哼一声,仍不肯松手,反身便向窗边扑去。 燕其琛顺手拿起桌上药碗狠狠一掷,正中那人眉骨。瓷片迸裂,血线顷刻沿着他眼角淌下,他扑身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留活口。”燕其琛及时喊道。 程熙应声欺近,与一名羽林卫反剪那人双臂,重重压在地上。身后数名羽林卫一拥而上,用绳索将其四肢牢牢制住。 程熙俯身扯下他腰间的羽林卫腰牌,看清上面的姓名,眼神冷得骇人。 “韩铎在哪儿?” 那人脸贴着地面,肩后鲜血迅速浸透中衣,却仍死死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燕其琛眸色一寒,立刻道:“卸了他的下颌!” 程熙反应极快,手掌骤然扣住那人下巴,用力一错。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喉中发出含混的惨叫,一粒蜡封毒丸随之从他口中掉落,在满是药汁的地上骨碌碌一滚。 医官忙上前捡起那粒毒丸,举在灯下瞧了又瞧,闻了又闻,颤声道:“殿下,这毒……与那几名自尽的刺客口中所藏一样。” 屋内霎时鸦雀无声。 燕其琛看着地上的人,淡声道:“把他的下颌接回去,让他开口。” 又转头吩咐羽林卫:“你们两个,让陈队正带上几名右厢第三队的人去仔细认认那些尚未验明身份的尸首中,有没有他们认得的同袍。” 说话间,医官已上前托住那人的下颌,手上用力,只听一声轻响,脱开的关节已重新复位。那人疼得冷汗涔涔,伏在地上喘息许久。 程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强行命他抬起头。 “你是什么人?如实招来!” 那人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冷笑,缓缓开口答了几句,说的却是戎狄语。 程熙曾在西北凉州待过两年,略通戎语,听罢他的话,面上一怒,当即又将他往地上狠狠一掼。 燕其琛虽没有听懂此人说的什么,但从程熙的反应来看,必定是不堪入耳的詈骂之言。 没多久,一名羽林卫匆匆回报:“殿下,刺客尸首中有一人未着甲衣,也无腰牌。陈队正已经认过,说……说那人才是真正的韩铎。” 屋中众人神色皆变。 羽林卫乃皇城禁卫,今日竟接二连三地被人冒充,在驿馆内肆意行凶,此事若上达天听,不知多少人的官帽与性命,都将岌岌可危。 燕其琛神色依旧平静如常。 戎狄人能做出在驿馆纵火行凶之事,他并不意外,但今夜最重要的是,他们为何能想到、做到冒充羽林卫? 大燕禁卫诸军众多,他们为何偏偏选中了羽林卫? 绝不可能只是因为羽林卫恰好负责驿馆巡防这么简单。 燕其琛俯身蹲下,静静地望着他道:“你的同伴被围以后都服了毒,你口中藏着毒药,却又换上羽林卫的衣甲,躺进伤兵之中。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和他们一起死。” 戎人冷哼一声,道:“堂堂太子,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听罢,燕其琛却淡淡一笑,“你的官话说得不错,看来与我大燕子民打了不少交道。” 戎人瞪他一眼,依旧横眉竖目,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燕其琛接着道:“西戎一族以勇武著称,却并非人人都愿意为一场已经结束的行动赴死。今夜驿馆生乱,你们无非是想破坏燕楚两国的和谈,好让大燕南北对敌,无暇专心西征。” “所以你们今夜之行,目的是制造混乱,杀掉几个楚人挑起争端。至于死的是谁,你们也并不在意。唯一例外的是谢思玄……” 他眸光陡然一凛,威严逼人:“那么多人,你们唯独放他逃出驿馆,令他下落不明。所以驿馆之外,一定还有接应你们的人。你只要等待时机浑水摸鱼逃出去,就一定还能立更大的功。” “只可惜啊……” 燕其琛站起身,淡淡道:“谢思玄已经死了。” “不可能!” 那戎人猛地抬头,三个字已如惊雷般脱口而出。 却见燕其琛唇角含笑,他立刻意识到,中计了! “很好。” 燕其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唇边笑意渐渐消失。 “你知道谢思玄还活着。” 戎人心中悔恨不已,干脆闭紧了嘴,不再出声。 “方才孤只是猜测,驿馆中并未出现谢思玄的踪迹,他可能自己逃出驿馆,也可能是你们的人将他劫出驿馆。不管是哪一种,你们的目的看似要杀他,实则却不能杀他,或者说……” 燕其琛微微眯眼,冷声道:“与你们合谋今夜之事者,绝不允许你们直接在驿馆杀掉他。” 那戎人眼神微变,随即将头转向一旁。 燕其琛声音愈发威严:“说!与你们合谋之人,究竟是谁?!”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又有异动,只见林衡领着一名城门校尉快步入内,那校尉一进门便跪倒在地,气喘吁吁道: “殿下!春明门急报!有一队身份不明之人,持鸿胪寺夜牒要求出城,车中似有人受了重伤。对方称是羽林卫奉东宫口谕,押送楚将出春明门往灞桥驿暂避。 他喘了口气,接着道:“不过城门郎谨慎,并未让 其出城,此刻正与之周旋,特命属下来请示殿下。” 羽林卫奉东宫口谕? 燕其琛眸光一沉,问:“领队的羽林卫可知是谁?共有多少人?你们可验过夜牒?” “印信、用纸皆属鸿胪寺,并无异样。随行护卫约有十五人,领队之人始终不肯报上姓名,也不许守军开车查验。不过属下确信,车中的确有楚人,他曾隔着车帘说过几句楚语。” “车中之人可曾自报姓名?” “有,他……他说自己是楚国大将,谢思玄。” 众多羽林卫闻言皆是一震,竟真有人假传东宫口谕调动禁卫,还真带走了楚国大将。 这随便一条拎出来,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想到天子向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行事作风,众人都下意识地看向程熙,很快又慌忙低下头去。 程熙面色铁青,合手一揖:“殿下,臣今夜从未下过此令。羽林卫并非东宫属兵,也绝不会只凭一句东宫口谕行事。” “他们知道这一点。”燕其琛道。 “正是因此,这些人才偏偏要让这道口谕出现在春明门,再由守门校尉来向孤禀报。” 先是针对太子妃的流言,再是假冒羽林卫的刺客,加上方才戎狄细作对谢思玄生死的反应,春明门出现的谢思玄…… 燕其琛将这些线索一一串联,心中的推断已然无比清晰: 今夜种种,皆是冲着他这个东宫太子来的。 所以刺客才会停在春明门,与城门郎周旋。 看似掩耳盗铃,实则守株待兔。 程熙自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当即问那名校尉:“春明门现下有多少守军?” “约有两百人,但城门郎不敢擅自交锋。” 程熙对燕其琛道:“殿下,有人冒充羽林卫名义押送楚将,此事本在臣职责之内,臣请领五十骑前往春明门,将人、车与文牒全部扣下。” “你去点人。” 燕其琛道:“孤与你同去。” “殿下不可!” 林衡上前一步,急声道:“对方既然假传东宫口谕,又故意任由城门郎来传消息,分明是在引殿下现身,此事由卑职与程中郎将前往足矣。” 燕其琛摇了摇头,脚下步伐不停,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春明门已听见了所谓的东宫口谕,又押送着谢思玄。他们的目标既然是孤,那么孤若是不露面,这出戏他们还怎么唱下去?” “可此行实在太过凶险……” 林衡还欲劝阻,燕其琛又道:“子弈,孤有更要紧的事情交托于你。” 说话间,他已匆匆踏入驿馆前厅,几名京兆府和金吾卫的官员正在处理事务,一见太子,忙都凑了上来。 不等他们行礼,燕其琛已冷声下令:“子弈,你火速遣人持孤手令去城门署,今夜所有城门暂缓开启。你再持东宫鱼符入宫,将驿馆与春明门之事面奏父皇,请父皇降旨,在今夜谢思玄查明下落之前,封锁邺京所有城门!” 他又看向京兆府尹冯曾:“冯大人,春明门有谢思玄的消息,孤必须亲自前去救人。驿馆之事,就交给冯大人和常将军了。” 冯曾和常立皆是一愣。 常立到底是金吾卫左将军,很快便意识到发生了更为紧急之事,当即道:“殿下,驿馆这里的事臣交给下属处理已经足够,臣愿随殿下前去春明门救援。” 燕其琛颔首,当机立断道:“好!那就请常将军率金吾卫封锁春明门附近街巷,尽量不要惊扰百姓。再派一队精锐绕行至春明门瓮城,截住所有出城道路!” 驿馆门外,程熙已点好羽林卫,正牵马等候。 燕其琛踩镫上马,风中还夹杂着些许焦灰,星星点点落在他那身暗红婚服上。 他当然知道春明门前正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可车中若真是谢思玄,他不能不救;假传的是东宫口谕,他不能不去。 对方既已将太子妃的清誉、两国和谈与他的储君之位都尽数押在今夜,引他现身,他倒要看看,这出戏的下一折,究竟唱的是什么。 “走!” 马蹄声骤起,风卷起那袭暗红衣袍,犹如刀锋饮血,决然劈开前方的无边夜色。 37. 与子同袍 叶桢离开东宫,潜入坊市长街时,已过子夜。 今夜是六月晦日,天际无月,唯余满天繁星如碎冰般悬于穹顶。 各坊早已闭门落锁,街上行人绝迹,只有巡夜金吾卫的马蹄声偶尔划破寒夜,远处如墨漆黑的夜幕之下,似有浓烟在夜色中翻滚不息。 正是楚国驿馆所在的方向。 东宫距离驿馆不算远,但宵禁森严,通往驿馆的几条大道皆有金吾卫层层巡守,叶桢只能不断穿行于坊墙之间的僻巷,绕开沿途持灯巡查的金吾卫。 经过崇仁坊南侧坊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叶桢脚步一顿,迅速隐入街边一处闭门的店铺檐下。 片刻之后,一辆马车由远及近,驾车之人与骑马护送的几名军士皆身着羽林卫衣甲,车檐两侧各挂了一盏光线黯淡的风灯,车身上却未见任何官署标志。 马车很快从她藏身之处驶过,那几名跟随的羽林卫似乎也很是着急,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叶桢盯着远去的马车,眉心微蹙。 马车是从驿馆方向而来的,若是转移伤员,此刻应该前往西北面的太医署或西南方向鸿胪寺别馆。为何会反道而行,驶向东南方向? 更何况,这车深夜出行,按理说应有明灯悬挂并带官署标志才能出行,且应该走的是更宽阔的官道而非此处的窄街。 叶桢正欲现身,对面暗巷深处忽然悄无声息地掠出数道黑影。 那些人皆着黑衣,面覆黑巾,人数似有八名。彼此之间隔着数丈距离,进退有度,前后呼应,似是组成一个阵型。 叶桢立刻屏息凝神,身子死死贴回店门,她藏身之处正好在一处阔大的屋檐下,那些黑衣人走得匆忙,也并未察觉。 待几个黑影从面前掠过,叶桢心头一惊。 她忽然觉得,那几名黑衣人前行时形成的阵型,与从前父亲在天玑山庄训练庄中之人执行任务时所用的阵型很像。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紧贴墙壁,悄声跟了上去。 那几名黑衣人一直跟在马车后面,却又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乍一看,很像是在暗中跟踪马车,可断后的两人却又时不时地往两侧屋脊看上一眼,像极了在护送马车。 叶桢心中更疑,羽林卫驾驶的马车,为何会需要这样一群不敢露面的黑衣人暗中护送? 她一路紧随,马车很快拐入另一条街道,黑衣人也随之跟上。 这条街巷更显逼仄,两侧也再没有店铺,唯有高墙耸立,偶尔有几个院墙之内的巨树伸出枝叶来,在墙根压下一片片浓黑阴影。 见前方已没了太多遮蔽之物,叶桢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队尾两人身上。 这二人同在最后,却没有并肩而行,前者始终紧随队伍,后者则与他隔着五六步远,每走过一段路,都会回头查探来路,显然专门断后。 叶桢心念一转,弯腰拾起一枚碎石,待那名断后的黑衣人经过一片树影之时,她抬手将碎石掷向他对侧不远处的墙壁。 “啪”一声轻响,那名黑衣人猛地回身,一瞬间已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在黑夜里凛然一闪。 走在前方的同伴也回头看了一眼,断后之人朝他比了个手势,示意并无大碍,让他继续跟上车队,而他自己则提刀往响声传来的方向缓步退去。 前方同伴没有停留,只略微放慢脚步,重新转身跟上前方队伍。 叶桢一直屏息贴在墙上,她藏身之处恰被树冠压下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那黑衣人走得极为谨慎,目光不断扫过墙根与屋檐,他并未贸然靠近声音传来的地方,而是走了几步,忽然侧过身向叶桢藏身的阴影中望来。 叶桢心中微凛,此人的警觉远胜寻常江湖杀手。 她没有立刻出手,只屈指又将一粒更小的石子弹向对侧,细微声响传来的瞬间,黑衣人的目光果然随之偏转。 叶桢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身影如电,瞬间掠出!左手猛地捂住他的口鼻,右臂勾住他的脖颈,借着一股斜冲之势将人死死拽入墙边阴影。 黑衣人惊觉遭袭,手肘立刻向后反撞,叶桢侧身一避,箍在他颈间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接着右膝猛然一抬,狠狠顶在他腰背之上。 黑衣人身躯一震,脊梁剧痛,全身力道瞬间被这一击卸得干净,握着刀柄的手指也松软下来,连双腿也踉跄着往前一跪。 叶桢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趁机将他彻底压倒在地,随后重击他颈侧,黑衣人眼前一黑,彻底瘫倒。 她迅速解下他的黑袍与面巾,抽出他腰间绳索将其五花大绑,又摸出一块棉布塞口堵舌。 那人的黑袍套在叶桢身上略显宽松,却正好遮住她原先穿的宫女衣衫,夜色里看不出端倪。 蒙上面巾,她又将发髻用黑布缠作束发状,提起地上黑衣人的佩刀转身向前。 前方的队伍已拐过一个巷口,只余最后一人的身影尚且可见。 叶桢没有贸然奔跑,而是模仿方才那人的步幅,快步跟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黑衣人听到脚步声,回头扫了一眼。 她抬手,依照先前所见,对他比出了一个“一切无事”的手势。 那人见同伴已经归队,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继续跟上马车。 待出了巷口,叶桢发现他们竟已走向前往东城春明门的大道。 不远处高耸的城楼如巨兽伏于沉沉夜色之中,城头上风灯微摇,犹如吐着猩红微光的兽眼,冷冷俯瞰着这片寂静长夜。 奇怪的是,整条大道上竟没有一队巡防的金吾卫。 马车并未直奔城门,而是在道政坊东南角的一条僻巷里停了下来。 那几名着羽林卫装扮的军士翻身下马,其中一人走到车帘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黑衣人随之迅速散开,有人守住巷口,有人绕到了马车后方。 叶桢藏在队尾,离得不近,只隐约听见一句:“……等有消息再走。” 听起来像是在等待其他人赶来接应。 驾驶马车的人跳下车辕,准备往前查看马匹,紧闭的车门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嘭!” 一道人影撞破车门,如困兽般爆冲而出!守在车旁的一名军士猝不及防,被那人一脚踹中胸口,重重撞在墙上。 来人顺势一举夺刀,反手劈下,动作快如闪电,血光在暗夜里喷溅而出,瞬间逼退了最先围上来的两人。 周围黑衣人同时拔刀,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骤然刺破夜空。 叶桢眸光一凝。 那人厮杀的招式很是眼熟,借着刀锋碰撞时迸溅出的火花,以及车檐下风灯摇曳的微弱光芒,她渐渐看清了那张苍白冷峻的侧脸。 谢思玄?! 风灯昏黄的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世家公子常穿的浅色锦袍已被划破多处,半边衣袍上都现出一种湿粘暗沉的重色,右肩处更是露出了被鲜血染红的白色衣衫。随着他挥刀带起的呼呼风声,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得更开。 他持刀的手腕似是因肩膀的剧痛而隐隐发抖,可刀法仍旧凌厉,每一步都直取敌人要害。即使身处重围,眉眼间那股浴血奋战的狠劲,一时也逼得周围人都不敢轻易近身。 叶桢震惊不已。 今夜袭击驿馆、纵火行凶的幕后黑手,是为了抓谢思玄? 可这些人既已秘密将他掳走,为何不就地格杀以嫁祸大燕,反而要冒着被巡防查验的风险,将他押往春明门? 疑问才从脑海中掠过,那边谢思玄已接连逼退三人,但他伤势太重,每挥出一刀,肩头便有更多鲜血渗出,很快就被人从侧后方踢中腰腹,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一下。 一名黑衣人趁机要从他身后扣住他的手腕。 叶桢没时间再多想,足尖一点便如飞燕般从暗处掠出,一脚踢开那名黑衣人,身形落地之后,手中长刀也已铮然出鞘,与另一名黑衣人刀锋相撞。 那黑衣人眼中震惊,脱口大骂:“你他娘的瞎了狗眼!拦我作甚?” 叶桢原本还念及这些黑衣人可能出自天玑山庄,不愿贸然取人性命。但那人怒骂出声的同时,手中刀锋已迎面劈来,她再无暇迟疑,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向他持刀的前臂。 惨叫声中,一条断臂飞了出去。 谢思玄猛然回身,以为又是伏兵,手中长刀杀气腾腾,朝她横斩而来。 叶桢侧身避过锋刃,一把制住他的手腕,沉声道: “谢将军,我是来救你的!” 谢思玄身形一滞,眼前人虽蒙着面,可那双眼睛又清又亮,熟稔至极。 还没等他从惊疑中回神,她已将他猛地往旁边的墙角一推,躲过一旁劈过来的长刀,而后她回身舞出一抹清冷的刀光,硬生生架住了攻上来的两把杀刀。 谢思玄靠在墙上,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这身形的速度……这用刀的手法…… 难道是她? 可她怎么可能会来救他? 叶桢用惯了轻灵的长剑,手上的钢刀终究不如长剑顺手,此时见四五名黑衣人都围了上来,狠一咬牙,举刀对着扑上前来的黑衣人一劈,接着扬足踢翻街边堆放的竹笼木架,那些竹篓架子顷刻倒地,挡住了几人的去路。 她迅速跃回墙边,抓起谢思玄手腕:“走啊!” 话音刚落,她已捡起地上一支掉落的火把,抬手掷向旁边的马匹。 火光骤然从马身前划过,两匹马皆受惊嘶鸣,扬起前蹄在巷子里横冲直撞,涌上前来的黑衣人也都不得不后退躲避。 趁着这一间隙,叶桢已飞速拉着谢思玄往前奔去。 谢思玄虽然肩上伤重,好在还能自如行走,但脚步仍有些虚浮。他们所走的方向正是通往春明门的长街,叶桢担心遇上那前来接应的另一群人,于是中途便带着谢思玄拐入一条街巷。 两人刚转过一处坊墙,谢思玄 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叶桢一把扶住他,问道:“还能走吗?” 谢思玄勉力站起,眼中疑惑道:“你是谁?为何救我?”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叶桢往前方扫视一眼,前面正好是一座废弃的染坊,两扇木门只剩下一扇挂在门轴上,院内堆满破旧的染缸和腐朽的木架。 她扶着谢思玄从侧门进入,又将一块倒下的门板重新挡在入口处。 里面似是一间储物房,窗户被几块歪斜的木板钉住,天际的星点光芒顺着缝隙漏进几缕,门口堆着几卷发霉的旧布和一堆木板,两人藏进去后,若不仔细查看,很难发现里面有人。 叶桢扶着谢思玄靠墙坐下,他终于支撑不住,闭着眼无力地靠在墙上,眉头微皱,十分虚弱。 叶桢往门外望了望,确认没有人追来,便取出身上携带的火折子,点亮了查看他右肩的伤口。 刀口虽深,好在并未伤及筋骨,只是一直没有止血,那片锦袍已被鲜血浸透。 叶桢觉得奇怪,谢思玄年纪尚轻,又常年在军中,他不应这么虚弱。 她放下火折,一边撕下身上的一截衣摆准备给他包扎,一边问道:“你中毒了?” 谢思玄仍旧闭着眼,缓了片刻才道:“只是迷药。” 叶桢动作一顿,重新拿起火折凑近了些,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却比寻常中毒之人平稳,衣襟上隐约残留了一股淡淡的苦涩气味,她努力分辨了一下,这药草的气味似乎也有几分熟悉。 很像之前霍翁为她配的那种迷药,但气味却没有这么浓。 “他们什么时候下的药?” “上车之前。” 谢思玄微微睁眼,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弱:“那几名羽林卫说要替我包扎伤口,有一人却趁机以布巾捂住我的口鼻。我察觉气味不对,及时屏住了呼吸,但还是吸进去了一些。” “所以你在车上一直假装昏迷?” “敌众我寡,我又不知还有多少接应之人,若当场反抗,他们只会对我下手更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在微微战栗的双手,接着道:“方才马车停下,我听见外面的人说要等消息,我就知道若再不逃就没有机会了。药性暂时退了一阵,我才强行冲了出来。” 但刚才一番厮杀,药力与失血同时发作,他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叶桢没有继续追问,将手中火折递给他:“拿着!我帮你包扎。” 见他迟迟不接,叶桢干脆硬塞到他手中,接着手脚麻利地扯起长布,一边包扎一边道: “迷药过一阵会失效,但你的伤不能再拖。我先为你止血,等外面的人走远了,我再带你去找医馆。” 谢思玄捏着那火折,火光在她蒙面的黑布边缘轻轻跳跃,将那双清亮如星的眼眸照得分外明晰。 她虽然蒙着面,衣着发束也作男子打扮,但方才她与他说话时,声音没有故意掩饰,能听出是个女子。 莫非真的是她? 此刻她正低头神情专注地为他打结,右手衣袖随着动作向后滑开一截,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谢思玄目光一怔。 火光照耀之下,他看到了那手腕上方靠近手背之处,有一道浅淡的旧疤。 那疤痕并不长,只有寸许,前半段斜向腕骨,到了末端却微微一折,划出一道浅浅的弧度,宛如一弯月牙。 这痕迹,他再熟悉不过。 今年三月初在江州蓬城之外的那场燕楚之战,他曾一剑刺向燕军一个年轻将领的手腕,试图挑断他的手筋。 那人在生死一瞬展现出惊人的反应,须臾间强行转腕卸力,硬生生避开了腕间筋脉,剑尖只在她腕骨上方斜斜划过皮肉,又因她转腕的动作,在末端勾出了一道弦月般的血痕。 伤口虽浅,他却至今难忘。 因为下一刻,那人便趁着他剑势落空,已反客为主,一脚踢中他手腕,顷刻间将剑锋抵在了他的咽喉之处。 谢思玄十六岁领兵拜将,弱冠之年已统领南楚三军,水陆兼攻,六年间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 在楚国,朝野上下皆称他为“江东天骄”,是能保南楚百年无虞的擎天巨柱。 而蓬城之战,他自以为算无遗策的计谋与破敌军阵,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将领破解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他自己也折在那场伏击之中。 主帅被擒,全军被围,一朝沦为阶下囚。 在旁人看来,无异于将他这位楚军主帅的尊严践踏于泥泞。 可当他在燕军军营从燕其琛口中得知,那个在战场上生擒自己的参将叶真,竟是个二八年华、女扮男装的少女时,比起兵败被俘的屈辱,他心中更多的是震惊与激赏。 世间竟有这样的奇女子! 叶桢已为他系好布条,正要收手起身,谢思玄忽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她眸光一冷:“放手!” 38. 与子同仇 谢思玄手上并未用力,也没有放开,只盯着她腕上那道浅疤:“你是在江州擒我的那个参将叶真?” 叶桢神色微变,立即抽回了手。 先前她在军中临时请命领兵前去截住楚军退路,左率卫郎将的身份并不方便,燕其琛就临时任命她为参将,让她领三千人去伏击,没想到最后歪打正着,还真是她立了大功。 她曾与谢思玄交过手,再加上他也听过她的声音,此刻他认出她是曾在战场上生擒了他的人,叶桢并不意外,也没想过再隐瞒。 她一把扯下脸上黑巾,坦然道:“谢将军好眼力!” “我原本怀疑,今日是我眼花看错了。” 谢思玄抬眼,望着眼前明艳秀丽却带着几分清冷的面容,冷声逼问:“你代公主出嫁,意欲何为?” 叶桢一怔,不禁有些懊悔,她还是过于冲动了,不该这么早摘下面巾。 但此刻谢思玄身受重伤,她倒也不怕,微一扬唇,从容笑道:“方才还夸将军好眼力,怎么这就认错人了?我一个大燕的武将,怎可能是什么嘉平公主?” 谢思玄注视着她,语气缓慢低沉:“可今日栖凤阁的婚礼上,与太子成婚的那位公主,不仅眉眼与你一样,手腕上更有一道与你一模一样的伤疤。” 白天在栖凤阁中,他就一直盯着嘉平看了许久,纨扇虽然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容,但那双眼睛已足以让他确定,此人不是真正的嘉平公主。 奠雁礼成后,他清楚地看到,嘉平公主伸出的手腕上,有一道与叶桢手上同样的弯月形伤疤。 那时他百思不得其解,纵然楚帝不愿将爱女送来和亲,又怎么可能找一个燕国女子假扮公主?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岑伦等人则说是他看花了眼,一口咬定嫁给太子的就是嘉平公主。 他也想过,或许真是自己看错了,不能仅凭一道伤疤就下定论。 直到今夜。 相同的声音,相同的身法,相同的临敌习惯,相同的伤痕,甚至还有……她俯身靠近他时,她身上飘来的那阵淡淡的清香。 如雨后湿木般清冽,呼吸稍深,又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木甜香。 这个香味,今日大婚典礼上,嘉平公主经过他身前时,他也曾闻到过。 世上不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叶桢辩解道:“天下容貌相似之人不知凡几,伤痕相似也不足为奇。将军莫不是迷药未退,神志不清了?” 谢思玄没有反驳,只问:“那你为何救我?” 叶桢道:“因为我不希望两国再起战乱。” 她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谢将军是楚军主帅,也是燕楚和谈的重要筹码。你若在大燕死在一群刺客手中,楚国必定认为大燕有意毁约。届时两国兵戈又起,死的就不止你一个了。” “所以你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救我?” 叶桢冷笑一声:“谢将军莫要自作多情。我救的不是你,是两国暂时得来的和平。” 谢思玄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探入沾满血迹的衣襟,从怀里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 信封一角已被鲜血浸染,正面以端润秀气的簪花小楷写着“谢将军亲启”五个字。 而封口处则盖有一枚朱印,火光摇曳间,“嘉平”二字看得清清楚楚。 叶桢眼神骤然一变。 那枚印章她自然熟悉,是嘉平临走时留给她的私印。但她明明记得,她将印章一直带在身上,从未交给旁人。 “此信你从何处得来?”叶桢语气冷静,可神态却明显透出几分着急。 谢思玄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却并未把信递过去。 “既然你不是嘉平公主,这封信自然与你无关。” 叶桢盯着那枚私印:“信里写了什么?” 谢思玄没有回答,只将信收回掌中。 叶桢眉心微蹙:“谢思玄!” “你放才口口声声说,你只是江州的参将叶真。” 谢思玄抬眼看她:“那这封公主写给我的私信,与你这个燕国参将有何关系?” “如今有人和羽林卫合谋将你劫出驿馆,这封信很可能与今夜之事有关。无论我是谁,都有必要查清楚。” “正因为这封信与今夜之事有关,我才不能把它随意交给一个身份不明之人。” 叶桢眸光一沉:“我刚刚救了你!” “我知道。” 谢思玄语气平静如水:“姑娘的救命之恩,思玄定会铭记于心,来日再报。但这封信一旦落入旁人手中,足以改变燕楚两国接下来的局势。救命之恩是一回事,把它交给谁,又是另一回事。” 叶桢没有说话。 谢思玄拇指按住信封,恰好遮住了那枚私印的大半,他接着道:“若你当真只是叶真,那么此信与你毫无关系。待我平安回到驿馆,自会交给东宫太子处置。” “若你就是今日嫁入东宫的嘉平公主……” 他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已被衣袖盖住些许的疤痕上。 “那这封信便是有人假借你的身份写给我的。你作为当事人,自然有权亲自查看。也应该知道,有人在利用你做什么。” 叶桢微一眯眼:“你在威胁我?” “岂敢。” 谢思玄微微扬眉,姿态洒脱,“我只是不想把一封足以毁掉两国和谈的信,交给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肯相告的人。” 屋中一时静寂无声,火折上的光焰已燃至尽头,火苗忽明忽暗,将信封上的血迹与字迹映得分外诡异。 叶桢微微咬唇,手指已悄悄按上腰间刀柄,正犹豫是否要直接强取。 谢思玄却洞若观火,轻笑道:“信中所言我早已过目不忘,姑娘若是打算动武,在下伤重不敌,只能选择玉石俱焚了。” 叶桢盯着那封信,思绪飞转。 大婚当日,有人以嘉平公主的名义给楚将谢思玄送信;晚上驿馆遭遇袭击起火,谢思玄又被一群自称羽林卫以及身份不明的黑衣人秘密带往春明门;而黑衣人所用阵型,谢思玄所中迷药,又似乎都与天玑山庄有着微妙的联系。 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信中写了什么,又是何人所写,或许正是串联今夜一切的关键。 反正谢思玄已经认出了她就是江州的叶真,也看到了她腕上的旧伤,即使她继续否认,也并不能真正打消他的怀疑。 而她必须要得到这封信。 叶桢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江州军中的参将叶真是我,今日嫁入东宫的嘉平公主也是我。” “但我不叫叶真,也不是什么参将,更不是真正的嘉平公主。” 谢思玄神色微动,“那你是……” “我叫叶桢。” “桢树的桢。” “叶桢。”谢思玄将这个名字低声重复了一遍,又问:“真正的嘉平公主呢?” “她不在邺京,但眼下很安全。” “为何由你替嫁?” “公主不愿嫁,我与她各取所需,做了一笔交易。” “此事楚帝也知情?” 叶桢的声音再次冷了下来:“谢将军,你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其余的与你无关。” 谢思玄静静地看着她,“你就不怕我将替嫁之事告知太子?” “你若打算声张,早在婚礼上认出我手腕伤疤时,就已经告诉他了,不必等到现在。” 叶桢伸出手:“把信给我。” 谢思玄没有立刻递出信,“你如此信我?” “我不相信你。” 叶桢毫不避讳地道:“但你是南楚主帅,背负两国和谈与归国重任。若是此时揭穿替嫁一事,必定会令燕楚和谈彻底破裂,也会失去南楚将你赎回的机会。只要你还想活着回楚国,就知道现在不是揭穿我的时候。” 谢思玄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叶姑娘倒是算得清楚。” “彼此彼此。” 两人目光相对片刻,谢思玄终于抬手,将那封染血的信递到她面前。 “既然你如今就是嘉平公主,那此信理应交还给你。” 叶桢接过信函,迅速拆开,拿出信纸只扫了一眼,她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信中所写,皆是以“嘉平公主”的口吻历数昔日与谢思玄在楚国相识的旧事,又提及楚帝曾有意将公主许给谢思玄,而迫于家国责任,嘉平公主不得不赴燕和亲。 末尾更是情真意切地邀约谢思玄,务必请他在归楚前私下一见,了却半生遗憾。 字句哀婉,情意缠绵。 那簪花小楷也的确与嘉平所书如出一辙,甚至连嘉平与谢思玄的旧事都说得丝毫不差! 若非叶桢自己知晓其中内情,换作任何一个人看到此信,都会断定楚国公主与南楚主帅私通,甚至在大婚之日私相授受。 只可惜此人机关算尽,偏偏算漏了一点——嫁入东宫的,根本不是嘉平。 “此信从何而来?”叶桢问。 “今日入住驿馆后,在我客房枕下发现的。” 谢思玄道:“能将信无声无息地放在我榻上,定是使团内部或驿馆侍从中的内鬼。我料定对方必有后招,故一直闭门不出。没想到他们见我按兵不动,竟直接纵火行凶,强行劫人。” “你可有看清放火之人?” 谢思玄摇头,“火起数处,我察觉时已然混乱一片。不过奇怪的是,驿馆起火之后,却有一群身穿羽林卫衣甲的人声称奉东宫之令来保护我出城暂避。” 叶桢问:“真的羽林卫?” “起初我也以为是。” 谢思玄道:“但他们的刀法与真正的羽林卫始终不同,我猜测他们必定冲我而来,又中了迷药,索性暂且装作昏迷随他们上了马车。车行途中,我听到有几个人交谈时说的,是戎狄语。” 果然是戎狄。 心中猜测被证实,叶桢心中拨开一团疑云,但她很快想到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戎狄人是如何拿到羽林卫衣甲的? 叶桢盯着信纸末尾那枚伪造的印章,陷入沉思。 从今夜黑衣人、假羽林卫以及谢思玄方才所言来看,这些人似乎只是要带谢思玄离开驿馆,并将他送出春明门。 若他死了,这封信便会从尸身上搜出;若他活着被押出城,这封信同样可以坐实他与太子妃暗中私通。 而燕其琛在大婚之夜离开东宫、亲赴驿馆,落在有心人口中,也自然会变成——太子发现新婚妻子与旧情人私通,一怒之下调动羽林卫杀人灭口。 羽林卫虽是天子禁卫,但中郎将程熙是燕其琛昔日的伴读,一向与东宫走得近。一旦谢思玄死在羽林卫手中,或者搜出这封信,这罪名都昭然若揭。 叶桢脑海中忽然响起燕其琛临走前说过的话。 “无论此事是何人所为,我绝不会让你受到连累。” 他当时去得匆忙而果决,想必早已知道驿馆之事与太子妃清誉有关。 甚至,他很有可能已经发现了与这封信相关的东西。 所以……今夜之局的真正猎物,根本不是谢思玄,而是燕其琛! 叶桢攥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谢思玄察觉她神色不对,也终于想起来今夜本是东宫的大婚之夜,不由问道:“太子呢?今夜是你们大婚,你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驿馆出事之后,他早已赶去处理。”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 “分头搜!主子有令,务必要把人抓回来!” 叶桢与谢思玄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从染坊外墙缓缓经过,过了片刻,又渐渐远去。 谢思玄轻声挪到门口,从木板缝隙处看了看,低声道:“是方才那波交手的黑衣人,但听声音不是西戎人。” 叶桢点了下头,西戎人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凶器,真正在背后策划此事的人,还藏在暗处。 见外面的人正逐渐排查后院屋舍,眼看就要搜到此处,叶桢果断拉起谢思玄:“走后门”。 两人悄声出了屋子,绕过一座屋舍,刚借着院中一棵老树隐藏好身形,不远处的长街赫然传来整齐而急促的马蹄声。 不像方才那辆马车杂乱的奔逃声,而是一整队骑兵正沿着长街快速逼近。 紧接着,又传来一人的高声喝令:“封锁前街!无令不得擅动!” 是程熙的声音…… 谢思玄也神色一紧:“朝廷的人来了。” 叶桢透过树影遥目望去,染坊前方的长街之上,火光渐盛,数十骑羽林卫疾驰而来。 最前方那人仍穿着一身暗红吉服,在周围银甲火光之间格外醒目。 燕其琛。 叶桢快速将黑巾重新蒙回脸上。 谢思玄自然也认出了马背上的人,低声道:“你现在出去,他未必会为难你。” 叶桢冷冷瞥他一眼:“你以为我穿着这身衣服,又跟你这个失踪的楚国主将待在一起,他会先听我解释?” 更何况,外面跟随的那些羽林卫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先前押送谢思玄的人,眼下一时根本无法分辨。 只要等会儿有人趁乱补上一刀,谢思玄死在这里,那太子妃新婚之夜私会楚将,而太子当场击杀太子妃旧情人,恐怕就要从谣言变成事实了。 前街已经被羽林卫重重封锁,后院方向再次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那些黑衣人没有退,他们正从染坊后方一间屋舍一间屋舍地搜过来。 前后夹击,已无路可退。 叶桢迅速扫过四周,目光落在染坊最里面的一排旧染缸后。 那里立着一排半塌的栅栏,似是另一个后院。 叶桢身影一掠,无声滑到染缸之后,翻过栅栏,其后却并非院落,而是一条深凹状的排水沟渠。 染坊用水量大,故一般都依水而建。 通往水渠的缺口被几块木板和碎砖遮住,叶桢移开木板,俯身向下望去。 水渠约有一人多深,一侧紧邻染坊一间屋舍的后墙,另一侧则是邻院高台,渠底尚有浅水缓缓向东流去。 谢思玄低声道:“这条水渠会通往何处?” 叶桢望着渠水流去的方向:“此处靠近春明门,前方多半是汇入城中主渠,再经水关排出城外。” 身后羽林卫搜捕的火把光亮越来越近,羽林卫与黑衣人交手的杀伐之声亦十分明晰。 “跳!” 来不及多想,叶桢单手撑住石渠边沿,纵身跃入渠中。 谢思玄紧随其后,但他右肩受伤严重,又中了迷药,落地时脚下一软,不得不紧靠着墙壁才站稳。 叶桢扶他一把示意他先走,自己又回身踮起脚,尽力伸手将渠口上方的木板勉强拉回原处。 踩着浅水疾行数丈,很快钻入坊墙下的一座拱券涵洞。 涵洞幽暗冰冷,水声幽幽响动,天际最后一线微弱的星光,终被冰冷的石拱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