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后咸鱼继母佛系日常》 1. 第 1 章 景祐十九年春。 阴了好些日子的汴京终于是放晴了,迎来了万里澄霁。 汴京城内热闹非凡,道一句万人空巷也不为过,又遇上天公作美,大伙儿直呼:“老天这是显灵了嘞,也跟咱们一样盼着英雄儿郎们凯旋归来!” 街道两侧挤满了百姓,大伙儿满面红光,伸长了脖子望向了城门的方向。 去岁冬,忠勇侯府世子裴珩率领大军横扫蓟州和檀州,大破胡虏。 自此,燕云十六州尽归大周版图,山河重整,自太祖开国,百载沉疴,一扫前耻。 封狼居胥,收复山河,此等功绩永载大周史册。 如今春风拂来,冰雪消融,新鲜出炉的武安侯裴珩率领凯旋之师归来。 汴京城内,人潮汹涌,大家伙儿都想一睹武安侯的风采。 早于三个月前,汴京城天街两侧的酒楼茶馆莫说是临窗雅阁,便是那寻常方寸之地,亦是千金难求。 丰乐楼中,掌柜的面带为难道:“沈小娘子恕罪,并非小人敢怠慢伯府,实在是林相公家的小娘子……哎,小人这,这一时糊涂,哎!” 张掌柜心里叫苦连天,神仙打架,小人遭殃,林相公乃当朝帝师,得罪不起啊! 可这文昌伯府亦不是好相与的,他只能硬着皮头赔笑道:“小人也只不过是个听命的,几位小娘子,权当体谅小人这把老骨头吧?” 沈令滢闻言,柳眉倒竖,当即跨前一步,上前道:“哼!好一个听命的!掌柜的,清风阁是咱们三个月前便交了定金预下的,白纸黑字的,难不成你还想抵赖不成?” “少拿林相公来压我们,难道这汴京城竟没有王法了?” 沈令滢越说声音愈大了些:“那林家小娘子竟是仗着林相公的势,以强凌弱不成?” “呵,咱们文昌伯府也不是那等受人欺凌的!” 沈令湘扎着双丫髻,不过才总角之年,可爱白皙的脸蛋因着怒气微微颤动,从三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掌柜的:“就是!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沈令渺静静立在屏风旁,身上着一件藕荷色对襟褙子,外面又穿了一件浅色交领窄袖旋袄,几个姊妹之中,只有她穿得最为圆润。 她面色平静,嘴角带着浅笑开口:“掌柜的,既是林家小娘子要用,咱们伯府也并非那等不通情理的,只是你总得给咱们另寻一间宽敞临窗的雅间。” “凭什么!” 沈令滢还要争辩,沈令泠轻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唤道:“三姐。” 沈令滢愤愤地闭了嘴,转过头去,显然是怒气未消。 掌柜的闻言,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大颗大颗地滴了下来。 丰乐楼今日何止是爆满,连转圜之地都被抢占了出去,他擦了把额头上渗出的虚汗,苦着脸道:“几位小娘子,并非小人诚心推诿,如今楼中哪还有半寸空地?” 沈令渺唇角的笑瞬间凝滞,正待要说话,这时店小二急急忙忙从楼上跑了下来,凑到那掌柜的身边耳语了几句。 小二身后跟着一位体面的丫鬟,身上穿着一件银纹绣百蝶的短衫,下系葱绿百褶裙,梳着单罗髻,虽是奴仆,却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三分。 “采薇?” 沈令渺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神情染上了惊喜:“采薇,你怎么在这里?惠桢是不是在楼上?” “你们何时回的汴京?” 采薇脸上带着笑给几位小娘子行过礼后,才回沈娘子的话,语气熟稔:“沈娘子一下子问了许多,奴婢都不知先回哪句是好?” 随即又笑着答道:“我家县主是昨日才到的汴京,眼下正在楼上,正要请沈娘子上楼与我家县主一叙。” 采薇转身看向那掌柜的,神情骤变,端着郡王府大丫鬟的威严,脊背挺直,气势凛凛,便压得掌柜的大气都不敢喘。 冷叱一声:“掌柜的,做生意讲究个先来后到,这雅间是谁预订的,你心里有数,林相公家你得罪不起,难道文昌伯府就是好捏的软柿子?” “若是今日之事传到县主耳中,掌柜的觉得这丰乐楼的招牌还能在汴京挂上几日?” 最后一句话当然是用来吓唬对方的,可张掌柜还是被这一番话震得面色如土,额上冷汗涔涔,忙不迭作揖,腰弯得极低:“小人知错,是小的昏了头,鬼迷心窍,这就给几位小娘子赔罪。” 闻言,沈令滢立在一旁,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写着不屑。 可恨! 掌柜的嘴上说是鬼迷心窍,可谁人心底不知,这不过是欺负文昌伯府今日来的几位娘子皆是庶出,在府内根基尚浅,闹起来也是给自家脸上抹黑。 今日若是换做沈家二娘子沈令澜在此,借这掌柜的十个胆子,谅他也不敢将那清风阁转手就给了林家娘子。 沈令渺对此心知肚明,就算在此吵闹开,丢的也是文昌伯府的颜面,于是对采薇道:“罢了,快带我去见你家县主,半年未见,我还以为她早就把我抛到九霄云外了。” 采薇闻言,脸上的威严化作了笑意,装作诚惶诚恐道:“沈娘子这是哪里话?可是冤枉了我家县主,我们县主心心念念的都是沈娘子呢,若不是今日在此遇上,等今日事毕,我家县主也是要去信沈娘子的。” “采薇呀,你确定你家县主念的是本娘子?” 沈令渺噗嗤一笑,边应话,边自然地向后伸手。 四娘子沈令泠自然的握住了长姐伸过来的手,笑问道:“采薇,县主可好?” 沈令湘扯了扯三姐姐的衣袖,示意三姐姐跟上。 沈令滢不情不愿地抬脚,一脸闷闷不乐,小声嘀咕:“今日若是二姐姐在,谅那掌柜的也不敢这般慢待了我们,也决不会就这般轻易放过那掌柜的。” 沈令湘虽年纪小,却也听得懂其中弯绕,“三姐慎言!” 她抬头望了眼前方,与大姐姐和四姐姐隔着一段距离,她小声劝三姐姐:“今日若不是借大姐姐的光,我们此刻怕不是已然要打道回府。” 再说了,若不是二姐姐与林小娘子往日里有隙,林小娘子又岂会三番五次的针对她们? 沈令滢听得这话,气堵在胸口,死死攥着团手帕,那等势利眼小人,她迟早要讨回来! 不过几句话之间就到了明月阁,途中经过了清风阁,碰到林家守在门外的丫鬟婆子们,沈令滢没忍住,正要上前找她们理论,就见前方的大姐姐忽而停住了脚步。 笑脸盈盈地对为首的婆子道:“林相公家好家风,今日沈家娘子受教了。” 话音刚落,身旁沈令泠也笑着开口:“我长姐说的是,回去后我们必禀报父亲母亲,择日登门谢过林娘子慷慨解囊,不吝赐教。” 不待丫鬟婆子们反应过来,沈令渺便牵着妹妹,扭头继续与采薇说话,径直略过了一众人。 走在后面的沈令滢和沈令湘闻言,不禁偷笑,路过她们时,沈令滢大声对着门内道:“林娘子好教养,今日多谢林娘子不吝赐教,妹妹受益匪浅。” 沈令湘紧随其后,小鸡啄米般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 话音未落,只听见里头清脆的一声,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沈令滢闻声,当即顿住脚步,扬起娇俏的笑脸,隔着门关心道:“这是怎么了?林娘子,可是那等不长眼的丫鬟毛手毛脚,打碎了茶盏?” 须臾后,传来了一道竭力压抑着怒火的嗓音:“不劳沈三娘子费心。” 沈令滢见状,对着门外那群丫鬟婆子道:“听这语气,你家娘子怕是近日肝火旺盛,快去让小二送一壶苦丁茶来败败火气。” 门内顿时传来林清瑶气急败坏的声音:“还不进来!” 沈令滢立时道:“林姐姐,可切莫嫌苦,及时败火才好。” 沈令湘:“就是就是,切莫辜负我们一片好心。” 丫鬟婆子们赶紧闪身入内,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沈令滢心情大好,抬脚跟上大姐姐,还有心情打趣了:“五妹妹,平日里看着你挺机灵的,怎么方才我说一句你便学一句,像只会学舌的鹦鹉似的?” 沈令湘听三姐姐这般嫌弃,顿时松开了挽着三姐姐胳膊的手,小脸一皱:“哼,三姐姐坏心眼!不跟你好了,我去寻大姐姐和四姐姐。” 沈令渺刚进门,就被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腰侧一紧,随即怀里的人儿诧异的抬头看向她,娇声里透着几分促狭:“沈昭昭,半年未见,你这腰身怎么……噗呲,似乎比半年前宽裕了不少?” 闻言,方才在外人面前端持的温柔贤淑的那一面,瞬间荡然无存,沈令渺虽有些心虚,但理直气壮地反驳好友:“哪有,我不过是今日穿的多些罢了。” 春闱虽已过,但汴京城的春寒仍旧料峭,冷得很! 沈令渺素来怕冷怕死,要知道在古代,小小的一场风寒也能夺人性命。为了小命着想,她硬是在内衬外罩了一层厚实的旋沃。 不仅她如此,小泠泠也被她强硬要求穿上了半袄。 在场唯有她们姐妹俩还穿着冬装,沈三娘子和沈五娘子早早地换上了时新的春衫。 至于清河县主,这位是妥妥走在大周时尚前沿的达人,向来只要风度不要温度,一身浅水绿春衫,薄如蝉翼,衬得她如春日柳芽般轻盈婀娜。 赵惠桢正欲点头信了她的话,忽而又似想到了什么,双手捧住了好友的脸,左看右看,细细地打量。 “不对呀,沈昭昭,你这脸蛋也比半年前圆润了不少,捏着手感倒是不错!” 沈令渺被好友两边一手掐着腮帮子,论扎心,还得是亲闺蜜。 沈令泠上前为长姐解围:“县 主姐姐有所不知,冬日才过,长姐约摸是积了些冬膘罢。” 沈令渺点头如捣蒜,还是她的小泠泠最贴心啦。 赵惠桢松开了手,又忍不住多摸了一把,满脸写着“是吗?我不信”的表情,却也没再追问。 寒暄过后,几人落座。 沈令渺看着好友:“我还以为你要在西子湖畔住到入夏,避过汴京的暑气再回来。” 去岁秋,清河县主随康郡王妃回了杭州外祖家省亲。 赵惠桢摇了摇头,执起茶盏轻抿一口:“杭州虽好,待久了也腻,燕云十六州的捷报传到杭州,我才懂了杜子美当年‘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心情。我若是错过了,岂不是要懊悔死?” 说着,她又道:“给你们带了不少杭州的绸缎和珍玩,等会我遣人送到伯府去。” 沈令滢心中一动,笑容浮满双颊,看向县主,似有些好奇道:“县主,杭州城是什么样的?当真如书中所写的那般繁华似锦吗?” 闻言,赵惠桢这才将目光分给了一旁的沈令滢,随口说了些沿途见闻。 沈令湘听得入神,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闪闪发亮,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眼里满是向往。 连沈令泠也不禁神往,脑海中浮现出江南水乡的图景。 沈令渺静静地听着,边往嘴里塞樱桃煎,面上虽有向往,但更多的是感慨。 她上辈子也在杭州待过几年,这般时节,杭州城应是莺飞草长,西湖苏堤定是春雨绵绵,所谓烟雨江南。 赵惠桢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喉,余光瞥见桌上那盘已然快见底的樱桃煎,怔了一下。 察觉到好友的目光,沈令渺弯唇一笑,用银钗挑起最后一颗樱桃煎,递到了惠桢唇边。 赵惠桢下意识张嘴接下,樱桃煎酸甜软糯,恰好堵住了她脱口而出的话。 赵惠桢心想,算了,吃人嘴短。正要咽下去时,意识到好像不对呀,这碟樱桃煎似乎是她点的。 罢了,说起吃食,她倒想起一道吴地美味来,笑道:“我在杭州城住的那段日子,最是爱吴郡的金齑玉脍。” 孔子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金齑玉脍是取自八九月霜降之后的肥美鲈鱼,鱼片鲜白如玉,吴郡人极爱这道美味佳肴。 “我这次回汴京,让人用冰块封着,运了几条上好的鲈鱼回来,”说罢,赵惠桢意有停顿。 沈令渺捧着下巴,眨巴眨巴着眼睛望着好友。 赵惠桢噗嗤一笑,“罢罢罢,我一会儿便命人送到你府上去,好叫你也尝尝这道吴郡风味。” 目的得逞,沈令渺粉唇轻启正要说话,便被赵惠桢一根芊芊玉指点住了唇。 赵惠桢显然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劝她少吃些鱼脍。 道:“我心里有数,不过偶尔贪这一口,断不会常吃的。” 沈令渺睁着眼睛瞅着好闺闺,你看我信不信你? 正如她不信她是长冬膘了一样。 赵惠桢自知理亏,偏过头去不看她,吩咐采薇:“再去叫掌柜的添一碟樱桃煎来。” 闻言,沈令渺轻笑着摇头,也吩咐身后的丫鬟:“清圆,再去添一份樱桃煎,二妹妹素喜丰乐楼的栗黄糕,再添一份栗黄糕,一并打包带走。” 虽说丰乐楼的张掌柜趋炎附势,惯会看人下碟,但这丰乐楼的点心师傅手艺却是汴京城内一绝的。 赵惠桢闻言,随口道:“今日怎的不见你家二妹妹?” “二妹妹身子不适,不宜见风,未能前来。” 从去岁年尾,二妹妹身子便不愈,也不知是什么症状,延医问诊后也未见效,反反复复,竟一直拖到了开春,还未痊愈。 清圆应声退下,她生得一张圆润的苹果脸,笑起来双颊各有一枚梨涡,模样喜庆。 赵惠桢瞧着憨态可掬,打趣道:“你这小丫鬟,看来是奴随正主,瞧这圆润润的脸盘儿。” 清圆跺脚:“县主,你又拿奴婢打趣!” 沈令渺给自己的丫鬟撑腰,“人家如今还在长身体呢。” 四个贴身丫鬟呼晴、初阳、清圆、风荷,只清圆是年纪最小的,前些日子才刚满了十七,还是个未成年呢,贪吃些又何妨? “罢罢罢,这妮子如今本县主也是说不得了。” 沈令滢眼羡,连大姐姐身边的丫头也敢跟县主开玩笑使性子,大姐姐未免太偏心! 她堂堂伯府三小姐,竟也比不上大姐姐身边一个丫鬟在县主面前有体面。 沈令滢绞着手帕,垂下了脑袋,一言不发。 沈令泠心思玲珑,察觉到三姐姐的神色,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了一阵震天的欢呼和喧嚣,声浪一声比一声高,震得窗棂微微颤动。 马蹄声传入众人耳中,沈令渺双眸一亮,起身凭栏望去。 2. 第 2 章 “大军进城了!” 马蹄声、铁甲摩擦声,还有士兵密集的脚步声等各种声音由远及近,周边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听到外面的动静,几位小娘子争先恐后起身,簇拥到了窗边。 清河县主半个身子几乎探出了窗外,望着城门的方向,也只依稀看清了个模糊黑影。 大军离到她们这还远着呢,这也丝毫不影响周围老百姓们的热情。 大周承平百载,百姓虽安居乐业,但燕云十六州的丢失,山河破碎,自开国以来就是大周子民心里一块剜不去的沉疴顽疾。 如今,武安侯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捷报传来时,汴京城早已不知热闹了几番。 就算如此,这一刻武安侯率领大军凯旋归来,大伙依然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欢呼。 时下无论男女老少都极爱簪花,上至君王会亲自给文武百官赐花,下至百官上朝、百姓出行等等各种场合,都必须簪花,无花不成行。尤其是春闱放榜后,新科进士会身披红花,头簪鲜花游街,满城百姓围观。 未婚男女互赠鲜花,若是对方接过了彼此赠的花,意味着定情示爱。 沈令渺远远望去,长街两旁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垂髫稚子,亦或是正值芳华的少女,纷纷向铁骑大军投掷手里的春花。 人群中更不乏胆大的小娘子,借着花瓣漫天飞舞,将手里的香囊手帕,向为首的玉面将军抛去。 对方骑着一匹高头黑马,马驹昂首阔步,神采奕奕,男人端坐在马背,气势冷硬肃杀。 待铁骑逼近时,赵惠桢急忙回头:“采薇,快快快!把准备好的花篮拿来。” 沈令渺入乡随俗,从花篮里捻了一朵淡粉色的牡丹花,低头轻嗅。 眼下才仲春,二月寒峭,这篮姚黄魏紫,郡王府暖房不知倾尽了多少人力、财力耗损所得。 每一朵皆碗口大小,花瓣层叠如锦,娇贵非常,一朵价值百钱。 沈令渺轻叹,奢侈呐! 出神之际,赵惠桢忽然激动地拍着她的胳膊,惊呼道:“快看!裴郎!” 大军将至丰乐楼,无数名贵花卉从各处楼阁窗台飞掷,漫天飞舞,抛向了玉郎。 周围欢呼声如雷,裴珩一身玄色重甲,正襟危坐于马背上,目光如炬,骑马缓缓穿过。 沈令渺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句话,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为上将军。 “沈昭昭,你怎的不掷花?” 赵惠桢见她手里的那朵牡丹还在,摇着她的手臂道:“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又急命采薇再拎一篮花来,指着裴珩马鞍一侧悬挂着的物件,把打听来的消息道来:“听说裴郎因为生得太好,如玉如琢,若以真面目示人,敌军见了他那张脸,恐会无畏惧之心。所以裴郎每逢上阵杀敌,必带此獠牙面具,以震慑敌人。” 说话间,裴珩已带领大军行至丰乐楼下,马蹄踏青石,气势威震四方。 “采薇采薇!我的花篮呢!快!快!”赵惠桢心急如焚,又见身旁的好友还发着呆呢,“昭昭,你怎么还愣着?” 沈令渺有些不忍,这般娇艳美丽的花儿若抛下去,下一瞬便会被马蹄踩作粉齑,实为暴殄天物。 耳边惠桢连声催促,沈令渺:“好好好,知道了,这就掷。” 她微微侧身,凝定了目标,手里的牡丹朝着底下那獠牙玉郎的面门掷去。 糟糕!她好像估算错了方位! 思绪未落,赵惠桢已经兴奋地揽着她胳膊,欢呼雀跃:“昭昭,你掷中了耶!” 刹那间,高头大马上的冷脸玉面郎君抬首望来。 一双黑眸宛若寒星,扫视间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沈令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体怔愣在原地,右手还僵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 因着男人抬头,沈令渺看清楚了獠牙玉郎的全貌。 好俊的一张脸,好吓人的一双眼。 被一道摄人的眼神盯着,沈令渺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有些心虚。 她想到嫡母院中曾透出的一丝风声,轻哼了一声,任凭现在多硬气,日后成了她的二妹夫,还不是要唤她一声长姐。 不禁莞尔笑了起来,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 裴珩手指捏着飞来的横花,抬首望去。瞧见一位裹得圆滚滚的女子,裹着件月白色暗纹罗旋袄,领口一圈软绒绒的白毛簇在颈边。 脑海中浮现出去年冬日攻下蓟州城,在城外雪地里捉到的那只肥兔子,也是这般圆滚滚的。 金辉落在对方发梢,泛着一层柔和细腻的光,映得眉眼间的那抹笑意熠熠生辉。 裴珩剑眉微拧,哪家的小娘子,如此不知羞。 — 回程的路上,马车辘辘驶在青石路上。 车厢内,沈令湘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靠在软枕上叽叽喳喳,乐此不疲地复述着方才的盛况,兴奋的小脸上满是崇拜。 “武安侯当真威风得紧!一身玄甲,英武不凡!可惜二姐姐今日病着没有来,未能看见武安侯的风采。” 沈令滢忽然出声:“你们不觉得怪么?” “二姐姐这一场病来得倒也巧,我记得去岁冬,裴世子在蓟州大破胡虏,捷报传入汴京的那几日,二姐姐身子似乎便开始有些不豫。” 沈令滢将“巧”字咬得格外重了几分,目光微闪,“你们说,是不是二姐姐与武安侯的八字不合,冲撞了?” 沈令渺抬眸扫了三妹妹一眼,心中暗叹,马车内除了她之外,不过是一群未成年,将将上高中的年纪,一群小屁孩,心眼儿比她这辈子和上辈子的年纪加起来还多。 “二妹妹不过是冬日贪凉,受了风寒,这才缠绵病榻久了些。” 她靠向小泠泠肩上,半阖着眼,道:“初春的天儿最是反复,你们几个也要多顾惜些自己的身子,若是为了爱美把底子折损了,来日有你们受的。” 闻言,沈令滢抿着唇,不再出声。 沈令泠稍稍坐过去了些,让长姐倚在她身上靠得更舒服,开口道:“一会儿回府,我和长姐要去看望二姐姐,三姐姐和五妹妹不如一道同去?” 沈令湘闻言,立即拍手应和:“好啊好啊,我定要将今日这番热闹讲给二姐姐听,免得她整日里在府中闷坏了。” 说罢,她悄悄扯了扯三姐姐的衣袖。 沈令滢闷不吭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文昌伯府自祖上老树抽条一脉相承,数代单传,到了这一代的文昌伯沈洵之这辈,竟似枯木逢春,一连开枝散叶,生下了五女三子。 沈令渺生母兰姨娘有着绝色容貌,只是红颜薄命,诞下龙凤胎沈令泠和沈怀 砚后,身子便不大好,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嫡母陈氏是位精明能干的当家主母,素来贤良淑德,治家有道,膝下只有一子一女,皆是府中的金尊玉贵。 长子沈怀敬乃是伯府嫡长子,未来伯府的承袭人,嫡女沈令澜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京城第一才女。 三娘子沈令滢乃赵姨娘所出,居翠竹轩,五娘子沈令湘和最小的庶弟沈怀宇是何姨娘所出,五娘子年纪小,还未单独开院,随姨娘暂居静雪院。 四娘子沈令泠则居听松轩,沈令渺住在隔壁的闲庭小筑。 嫡女沈令澜则居在离正院最近的也是最大的院落观澜院,往日里总有悠悠琴音从观澜院上方飘出,自去岁冬后,这琴音便少有了。 沈令澜着一袭云锦交领大袖襦,以金线织入绣制缠枝牡丹纹,静静伫立在窗前,大袖垂落,金线在光下灼灼生辉。 她的目光空洞,似没有着落,望着窗外早已干枯败落的芭蕉,鬓角的发丝随风凌乱。 “姑娘,窗边风凉,仔细着了寒气。”贴身大丫鬟听琴从外进来,见姑娘站在窗边出神,立即步履上前,将一件绣着暗纹的狐毛斗篷披在她肩头。 沈令澜闻言回过头,神色间透着一股恹恹,道:“无妨,吹吹冷风也好,寒风入骨,人才清醒。” “姑娘!”听琴不赞同地看着姑娘,有些心疼。 这时,另一名大丫鬟枕书端着黑褐色的药汁跨进门槛,听琴扶着沈令澜缓缓坐到软榻上,转身去将窗户掩上。 沈令澜看着她的动作,无奈道:“不必如此小心,我这身子并非外寒所致。” 她心里头清楚,她这是心病,如果不将心病去了,这病大抵是不会好的了。 枕书把药碗递到姑娘手边,满眼心疼:“姑娘,这药你喝了不知多少帖,怎的竟一点起色也没有?” 沈令澜闻着刺鼻的药味,胃里阵阵翻涌,偏过了头。 枕书又上前一步,小声祈求:“姑娘。” 沈令澜皱着眉,伸手接了过来,仰头一饮而尽。听琴忙递上锦帕,她擦拭了擦拭唇角,听见枕书道:“姑娘,赶明儿我求了夫人,再请位太医进府给你好好瞧瞧吧。” “不必了,喝再多药也无济于事,我去书房练会字,你们都退下吧。” “可姑娘,你病中忧虑太重,大夫叮嘱过要多思静养……” 沈令澜摆了摆手,不愿再开口。听琴和枕书对视了一眼,只好无奈地端着托盘退下。 这些时日,沈令澜写的最多的字就是一个“静”字,可尽是做无用功,她的心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写再多的大字都无用。 每日每夜,只要她闭上眼,就会梦到上辈子嫁入侯府,深宅孤苦,她孑然一身,那段愁闷压抑的日子。 梦里的凄凉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深水,将她死死绞住。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用,只要一闭眼就仿佛回到了梦中。 心神恍惚,行至最后一笔,笔毫一偏,勾势划得又长又斜歪,沈令澜回过神,盯着写毁了的“静”字,胸口起伏,闭了闭眼。 眉眼狰狞,突然撂下了狼毫,抓起宣纸用力揉捏成一团,摔在了地上。 听琴在外面敲门道:“姑娘,大娘子她们回来了,来探望姑娘。” 过了许久,里面传来:“知道了,请她们进来罢。” 3. 第 3 章 “二妹妹,今日身子可有好些了?” 沈令渺边关心道,边打开食盒,将里面的樱桃煎和栗黄糕拿出来,柔声道:“我记着你最喜这一口,特意给你带了些,你尝尝。” 沈令澜靠在软枕上,一双如水的眸子落在庶姐脸上,余光扫过那盘栗黄糕,神色有些不明,语气淡淡:“多谢大姐姐费心了。” 坐在一旁的沈令滢主动将栗黄糕往嫡姐手边推了推,笑语嫣然:“二姐姐,你快尝尝!今日你没去,真真是太可惜了。” 沈令湘叽叽喳喳地给二姐姐描绘今日街上的盛况:“全汴京的小娘子只怕都在街上瞧裴郎的风采,向裴郎掷花抛帕,那场面可热闹了!” 随即又笑道:“二姐姐也不必惋惜,日后你与侯爷成了婚,有的是机会天天一睹裴郎的英姿。”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沈令澜的神色有些不对,僵硬地扯了扯笑。 余光瞧向对面捻着栗黄糕吃得津津有味的庶姐,眼底闪过了一丝复杂。 沈令澜敛去了眼底的情绪,忽然笑着问:“大姐姐觉得那位武安侯如何?” 沈令渺闻言愣了下,抬头,努力咽下嘴里的半截栗黄糕,“啊”了一声。 沈令泠急忙给长姐倒茶。 她冲小泠泠莞尔一笑,就着茶水咽下了嘴里的栗黄糕,不假思索地道:“挺好的啊,英俊阔朗,前途无量。” “与二妹妹相配,金玉良缘,一对才子佳人。” 就是人瞧着过于凶煞了些,虽生了张英俊的面容,但那通身的气势过于冷硬肃杀,若做了他的枕边人,日日对着一张活阎王般的冷脸,就算这张脸再俊,也会索然无味。 不过这与她无关喽,头疼的也是二妹妹,不过她相信二妹妹蕙质兰心,聪慧优秀,定能妥当解决。 沈令澜自动忽视了最后一句话,问道:“大姐姐当真这么想?” 沈令渺点头:“嗯嗯!” 沈令澜盯着庶姐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真够干净啊,毫无阴霾,心里的滋味愈发复杂。 难不成老天真爱憨儿? 沈令澜只觉一阵荒谬,她日日勤勉,琴棋书画样样不曾落下,却只落得个长夜孤眠的境地。 庶姐碌碌无为,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平日里贪奸耍滑,只晓得口腹之欲,被退婚后,闲散在家,无人求娶,也照样每天乐乐呵呵,竟一点都不知愁。 不知哪一点得了临川郡公的青眼,最后竟捡了个大便宜,登上了皇后的宝座。 沈令澜心思辗转,想到了临川郡公的胞妹清河县主,复开口:“对了大姐姐,听说清河县主去了杭州城小住,不知几时回汴京?” 说来也奇怪,她这位大姐姐,真不知是好运傍身还是有些本事在身,竟与纨绔娇纵的清河县主成了挚友。 若沈令渺知她所想,定会答:那当然是她与清河县主一见如故,臭味相投啦。 她笑着道:“惠桢昨日刚到的汴京,今日多亏了她,我们才能在丰乐楼有一席之地。” 闻言,沈令澜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似是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沈令滢愤愤开口:“二姐姐你是不知,我们预定好的清风阁被林清瑶抢占了去,丰乐楼的张掌柜也见风使舵,真是可恶!” “竟还有这等事?”沈令澜眼里浮现出一丝愠色,她素与林清瑶不睦,心知今日之事是因着她的缘故,姊妹一体,她们丢脸也是打了她的脸。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听琴和枕书二人恭敬的请安声。 “夫人。” 紧接着,一道略显威严的温和女声响起:“澜儿今日身子如何?” “回夫人的话,姑娘今日精神好了许多,已不再咳了。” “大娘子和三娘子她们都在里头陪姑娘说话。” 话音刚落,门帘被掀开。 一位身着绛紫色织金罗褙子,梳着高髻,端庄威仪,领着一个嬷嬷走进来。 沈令渺几个连忙起身,屈膝福礼:“母亲。” 陈氏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不过一眨眼,便落在了澜姐儿身上,细细打量,见澜姐儿气色尚好,才落座。 笑着问了几句渺姐儿她们今日去观礼的见闻,关心了几句。 沈令渺察觉到嫡母似乎有话要与嫡妹说,她们不方便在此,友好地交流了几番来回,几人就告辞了。 陈氏没有留,见人走远了,看了一眼身侧的王嬷嬷。王嬷嬷心领神会,领着听琴、枕书几个丫鬟下去,关上了门,在门口守着。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陈氏端起茶杯,看着澜姐儿死气沉沉的样子,神情木然,古井无波,终究是心软了。 做娘的如何能拗得过女儿?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无奈和疼惜:“澜儿,为娘已打发了人去大相国寺寻了慧远大师。” 闻言,沈令澜猛地抬头,平静无波澜的眸子一下就有了光彩,望着陈氏。 陈氏又叹了口气,对女儿招手,沈令澜扑进了她怀里。 陈氏将女儿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你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不疼你护你,谁疼你护你?” “澜儿,娘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想好了?你若还是执意不愿,那侯府的婚事,娘自会替你想法子。” 当初与忠勇侯府的婚事,两家虽有了默契,但因着裴世子远在边关,生死未知,还未交换庚帖。 如今裴世子立功归来,这门亲事自然要提上了日程。 陈氏低头摸着澜儿的发髻,有些惋惜,这门亲事是门好亲事,虽是继妻,但嫁过去就是侯爵娘子,裴世子如今又立下赫赫战功,封了爵,一门双侯爵,再荣耀不过,前途无量。 可澜儿的梦…… 陈氏微眯着眼,抬头嫁女,低头娶媳,有了更好的选择,作为夫君,裴世子自然就不再是最好的人选。 罢了罢了,与澜儿终归是场孽缘。 只是这门亲事,他们伯府却不好推诿。 思忖间,陈氏想到了渺姐儿。 也罢,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渺姐儿自三年前被退婚后,她的婚事就再难捉摸难寻,伯府多留了她三年,也该嫁人了。 从观澜院出 来,沈令渺和沈令泠就与三娘子沈令滢和五娘子沈令湘分开了。 沈令渺住的闲庭小筑和小泠泠的听松轩,在伯府的西跨院,要穿过假山后湖,离正院和外院都远,但离后街却很近。 “咱们今晚吃锅子吧,有段日子没吃锅子了,甚是想念!” 沈令渺忽然开口,她走路也不好好走,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小石子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出了老远。 清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认真地回答姑娘道:“离咱们上次吃锅子才过去八日。” 沈令渺跳到方才被她踢飞的石子那里,又一脚踹飞,听到清圆这话,她仰头望天,故作深沉:“你不懂,人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锅子亦然,一日不吃,那便是隔了九个春秋。” 她脚步轻快,扭头继续吩咐道:“对了,今日惠桢送来的土仪,你去将松江鲈鱼送去厨房,让牛师傅亲自操刀,剔去细刺,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咱们今晚就烫鱼片锅子吃,味道肯定鲜极!” 又吩咐呼晴:“你去一趟四时轩,瞧瞧砚哥儿下学回来没?若是回来了,让他晚上过来闲庭小筑,吃锅子。” 沈令渺倒着走,边往前走边回头,瞅见小泠泠带着丫鬟落在后面,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 “小泠泠,你在想啥呢,这般出神?” 沈令泠立即回了神,抬头看向长姐,笑着笑摇头,掩去了眼底的愁思。 笑着道:“听闻山长今日带着学子们前往城郊的栖霞山,观礼大军凯旋,砚哥儿也去了,只怕没这么快回府。” 沈令渺听罢点头,“没事,咱们等他。” 继续吩咐清圆交代厨房:“让牛师傅再炸些丸子,多备一些青菜,还有羊肉片切得越薄越好,再问问厨房,今日可采买了牛肉回来?若是有的话……” 沈令泠瞧着长姐欢快的样子,眉眼间也浮上了笑意,心里却止不住地发愁。 长姐已经蹉跎到了双十年华,自从被退婚后,就再没有人敢上伯府提亲,婚事艰难。 眼下武安侯回来,与二姐姐的婚事必定会提上日程。可长姐还未出嫁,嫡母必定会在二姐姐出嫁前,就定下长姐的婚事。 长姐这般随性烂漫的性子,不适合高门大户,可小门小户,她又担心委屈了长姐。 沈令泠越想越心忧,暗自盘算着等砚哥儿回府,就与他好好商议一番,捉摸对策。 穿过花园,就听见了一道豪放的歌声,伴随着悠扬的琴声。 沈令渺扭头拉着小泠泠的手,绕过假山,就看见她们的爹沈伯爷正飘飘欲仙,坐在湖心的亭子中抚琴,喝酒,赏景吟诗呢。 后湖不算大,但胜在风景秀致,湖面水波荡漾,寒风凛冽。 沈令渺刚从假山出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望了眼小泠泠,也从小泠泠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呆滞的情绪。 亭子坐落于湖中心,四面八方透风,远远的,沈令渺就瞧见她爹的衣摆充风鼓起,两个袖管兜满了冷风鼓得大大的,发丝在劲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 沈令渺满脑门的黑线,牵着小泠泠走过去。 4. 第 4 章 还未走至亭子,沈令渺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异香。 脚下微顿,闻了这么多年,她依然没能习惯她爹对熏香近乎病态的痴迷。 无语了一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扬起了笑,走入亭中。 好家伙!如今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她穿着夹层的旋袄都觉得凉飕飕的,湖面吹来的穿堂风,千方百计地想要往领口里钻。 若是夏天,湖心亭是个乘凉避暑的好地儿。 眼下寒风飕飕,她的美人爹薄衣二三件,还敞着衣领,松松散散,里头的丝绸亵衣若隐若现。 见她们来了,琴声戛然而止,仰卧在不知是白狐皮还是白兔皮的大氅铺就的软榻上。 一条腿闲适地曲起,一只手向后撑着身体,左手拎着白玉酒壶,仰头豪饮,端的是一个飘飘欲仙,恣意潇洒。 放浪形骸,唱着歌儿:“人生百年有几何?浅酌几杯小酒,莫负春光。” 沈令渺拉着小泠泠在案桌前跪坐下,直挺挺地杵在她爹跟前。 沈洵之仿佛大梦初醒,这才终于发觉了这两个女儿的存在,醉眼惺忪,拎着酒壶的手在空中摇摇晃晃,随意挥了挥,示意他的四闺女去为他抚琴。 沈令泠看了一眼长姐,起身挪到琴前。 伴着沈洵之放荡不羁的歌声,琴声流淌而出。 沈令渺扶着额头,瞅一眼美人爹,再瞅一眼妹妹。 小泠泠,你就宠他吧! 一曲毕,沈令渺托着双腮,看着美人爹,诚恳发问:“爹,你真的不冷吗?” 沈洵之假装没听见,整理整理了衣袖,换了个姿势继续仰卧。 眼睛半阖半眯,摆出了一副“我醉欲眠,卿且去”的姿态。 沈令渺无可奈何,双手撑在雕花楠木矮案上,身子微微向前倾,瞅着中年美大叔,故意拖长了音调:“爹——” 沈洵之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知晓是躲不过去了,瞥向她们来时的方向,岔开了话题:“从澜姐儿院子过来的?” 沈令渺闻言点头,沈令泠起身挪到了长姐身边坐下。 “澜姐儿身子如何了?” 沈令泠:“二姐姐瞧着好些了,只需再服几天药,便可大安。” 话音刚落,沈令渺瞅着她爹,衣领大敞,开口就是一个暴击:“爹,你岁数不少了,二妹妹着了风寒,从年前缠绵到现在还没好全。” 她上下瞅美人爹几眼,暗自佩服她爹的强悍体魄,快年近知天命的人了,身子骨大概比她还硬朗。 不愧是沈家数代单传到了她爹这一代,居然异军突起,打破了沈家百年独苗的传说。 可这年代,风寒不是一件普通的小事,是要命的,稍有不慎把小命丢了,追悔莫及。 沈令渺从来不敢掉以轻心,姨娘去得早,她对一双弟妹,又是长姐为母,偶尔还要替他们不靠谱的爹尽一下责任,管教弟弟妹妹,从不以美人爹为榜样,绝不罔顾自己的身体健康胡来。 沈洵之被大闺女一口一个“岁数不小了”扎透了心,默默放下了酒壶。 大闺女太不可爱了! 从宽大的袍袖中掏出了一面精致的菱花铜镜,揽镜自照。 这一操作,饶是沈令渺见了多回,也忍不住想翻白眼。上辈子和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她从来没见过像她爹这样爱美的人。 沈令泠见怪不怪,凑趣地笑道:“爹爹今日气色真好。” 她目光落在沈洵之的脸上,仔细端详了几秒,停顿了片刻,神情似有些疑惑:“爹爹,你眼角的细纹好像不见了。” 这话甚得沈洵之的心,嘴角不自觉上扬,还是泠姐儿最懂他的心。 看向他的四闺女,发自内心,脱口而出夸道:“泠姐儿是为父春日之棉袄。” 边说,眼神边瞥向杵在旁边扎他心的大闺女。 揽镜自照,指尖轻拂眼角,十个手指头白皙如葱,满意地看着铜镜,道:“昭姐儿上次说的黄瓜片敷脸法,效果甚好,加之珍珠粉涂抹,当真神效!” 黄瓜???!!! 沈令渺瞪大了一双杏眼,看向美人爹,眼下还是仲春,天气寒凉,哪来的黄瓜? 好了,不用想了,肯定是暖房培育,真正奢侈的是她的美人爹!!! 穷哈哈的沈令渺,愤怒了!! 不等她有所反应,沈洵之忽然抬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大闺女,犹韵风存的一张脸满是惋惜:“昭姐儿,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大周以纤细清瘦、婉约素雅为审美主流,女子多以身形纤细苗条、腰肢细柔婀娜为美,走起路来体态轻盈,弱柳扶风。 沈令渺生就了一副明媚艳丽的容貌,脸颊饱满,体态丰腴圆润,肌肤细腻,身姿丰盈,与当下的审美主流相去甚远。 这般体型在闺阁女子之中并不多见,虽瞧着极有福气,但实在是不怎么受待见,出门做客时常会被一些刻薄的长舌妇在私底下议论壮硕。 当初她被陈子昂一纸退婚,虽有公主的原因,可外界传闻多是议论她笨重不得陈家长辈喜欢。 沈令渺:“……” 要论扎心,除了亲闺闺,还有亲爹。 沈令渺哼哼唧唧,撇眼下垂,反驳道:“哪有?” 怎么一个两个都说她胖了?沈令渺不禁怀疑起自己,难道自己真的长冬膘长得这么明显吗? 心情有些不太美妙起来了,沈令渺决定不邀美人爹吃锅子了哼哼!! 然而沈洵之还在持续扎心,苦口婆心的劝道:“昭姐儿,你岁数也不小了。” 回旋镖扎一刀,接第二刀:“本就婚事艰难,如今又生得圆钝丰腴……” “父亲!” 一声清冷的低喝打断了他的话,沈令泠眉头紧蹙,微瞪着沈洵之,清丽白皙带着书卷气的脸庞,浮现上气恼和不赞同,连爹爹都不愿叫了。 沈洵之立马住了嘴,自行拍了拍自己的嘴巴,瞅着大闺女气呼呼的小脸,小意讨好:“是爹说错话了!” 沈令渺不理他。 沈洵之:“昭姐儿,大姑娘何患无夫?待这次春闱放榜,爹爹亲自出马,为你榜下捉婿。” 沈令渺双手抱在胸前,沉默地一言不发,瞅着美人爹,浑身上下散发着宝宝生气了,宝宝哄不好了的气息。 沈洵之坐直了身体,轻咳了几声,扬了扬嗓子,道:“昭姐儿,你有何要求?爹爹定为你寻个五角俱全的如意郎君。” 闻言,沈令渺心里一喜,面上不显,瞅着美人爹:“你说的哦,若是爹爹未能找到 满足我要求的郎君,那女儿可就赖在伯府不嫁人了。” 沈令渺说完这句话,语速飞快道:“爹爹不说话,我就当爹爹是答应了。” 直接一锤定音。 沈洵之身体一僵,心有不妙,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盘腿。就见昭姐儿竖起了大拇指,提出了第一个要求:“身高不低于八尺。” 沈洵之摸着下巴想了想,这倒也不难,京中儿郎多的是高才。 接着,沈令渺又竖起第二根指头:“长相得俊秀,不能比爹爹差太多。” 沈洵之听了这句话,笑容欣慰,想着这条要求倒也合理,毕竟女儿们自小见惯了他的仙容风姿,若是郎婿连他都比不过,女儿日日对着一张俗脸为伴,日子必定会过得不快活。 不过世上像他这样的郎君凤毛麟角,沈洵之有些犯愁,道:“昭姐儿啊,咱们还是要注意一下实际,也不要太高要求。” 沈令渺和沈令泠齐齐望着他爹,等她爹的后续,然后听到了一句:“毕竟像你们爹这般出众之人,从咱们家大门到甜水巷口,都排不满。” 沈令渺和沈令泠双双沉默了…… 从伯府大门到甜水巷,不过几步路远。 美人爹不仅嗜香入迷,爱好一切风雅之事,极为爱美之外,还极其自恋。 沈令渺直接无视了她爹的洋洋得意,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头,要求男方家:“家底厚实,在汴京城也得有处像样的宅子。” 不求多大,只要能遮风避雨,有个落脚之地,汴京寸土寸金,谁说古人没有房贷压力的? 多少朝廷官员在汴京都无房产,靠租房度日,她也不求房子有多大多精美,只要能住就行。 否则难道还要让她倒贴嫁妆买房吗?其余的,她的嫁妆足够养活自己,让自己能吃香的喝辣的。 沈洵之闻言颔首,成家立业没个正经宅子确实不像话,这条要求也不过分。 沈令渺竖起第四根手指头:“对方最好不是家中长子,无需承担中宗妇之责。” 她的话刚落,沈令泠笑语晏晏开口补充道:“最好能寻个家世清白、人口简单的人家,若对方家中上无高堂,下无琐碎家务,那便再好不过了。” 长姐心思澄澈,应付不来太复杂的人和事,况且长姐爱懒床,早上起不来,若是上头还有婆母要立规矩,长姐受不了委屈。 听到这,沈洵之舒展的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当即起身:“昭姐儿,泠姐儿,为父忽然想起有点事要办。” 脚底抹油要开溜。 沈令渺和沈令泠姐妹同心,一左一右堵住了亭子的出口。 沈令渺:“爹爹,女儿的要求也不高,女儿相信爹爹定能为女儿觅得满足这四点要求的如意郎君。” 沈洵之看着大闺女,眉头紧锁,脸上变换了好几个表情,这……好像有点难。 沈令泠:“爹爹,我们今晚要吃锅子,爹爹不如同女儿去闲庭小筑用膳,共享天伦之乐可好?” 沈洵之左顾右盼,向左走不得,向右也出不得。 叹了口气,罢,大闺女平日里虽贪了些口腹之欲,心思也不够玲珑机敏,说话更是心直口快,好在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对吃食上颇有些奇思妙想。 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5. 第 5 章 “你去小厨房传我话,让牛师傅料理鲈鱼的时候,鱼头鱼尾都别丢,做个姜辣羹。” 沈令渺突然想起来,叮嘱丫鬟初阳。 以姜辣羹做鱼肉火锅的汤底,正好整条鲈鱼都不浪费,鱼头鱼尾和大量的姜末熬制鱼汤,中间的鱼肉片成片儿下锅子。 “对了,再放些白萝卜进去,煨久些。” 这样熬出来的汤又白又鲜又辣,还带着丝甜味儿。 “是,姑娘,我马上去厨房。” 初阳转身就要走,沈令渺又叫住了她:“记得吩咐厨房,将那几条松花鲈鱼片成片了之后,给母亲,二妹妹和三妹妹她们都送一些。” 沈洵之正跨过门槛,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大闺女,目光赞许,笑道:“不错不错,昭姐儿孝心可嘉!” 沈令渺脸上浮现出乖巧的笑容,看着美人爹,不说话嗯嗯点头。 待沈洵之跨过门槛进去后,衣角消失在视线里。她立马半捂着嘴,偏头对风荷低声道:“你现在即刻去暖房瞧瞧,有甚么新鲜瓜果?” 声音越发低:“瞧瞧有没有黄瓜,若是有,甭管它长的圆的,全给我摘了。” “今晚咱们涮黄瓜吃!” 风荷强忍着笑意,也压低了声音,学着自家姑娘的动作回道:“姑娘放心,奴婢现在就去。” 沈令泠拿着手帕掩住了唇角偷笑,清丽的脸上写着几分纵容,转身步入了房内。 沈洵之可不知他心爱的黄瓜即将离他远去,一根不留。 正踱步于书房,点评着大闺女的画作。大闺女除了于吃食上颇有些奇思妙想之外,在绘画造诣上也颇有些灵性。 这一点随他。 大周风气开放,从皇家宫廷到士大夫文人,乃至坊间百姓,皆以书画为雅事,盛行作画之风。 沈令渺上辈子出生于国画世家,家风开明包容,长辈多是教授国画、书法的老师,也有留洋学油画学素描的。 沈令渺自小在这种氛围里面熏陶,她做事向来三分钟热度,这个学学那个学学,幸好天赋不错,家中长辈也随她去了,开放散漫。 她大学时更是离经叛道,选了个雕塑。 一朝穿越到历史上未知的大周朝,胎穿成了汴京文昌伯府的庶女,幼时姨娘还在,爹虽不靠谱,日子也算和和睦睦。 姨娘因病早逝后,她独自肩负起抚养一双弟妹的责任,嫡母精明能干,并不苛待,但除了分例之外,多余的也不会有。 她只好重操旧业,干起了老本行,雕塑,这辈子她大抵是没有机会再接触了。 可绘画她在行呀,她上辈子也算是博览群“书”,干啥都是三分钟热度的她,唯有看这项爱好坚持了十余年。 黄的清的寡的淡的,她来者不拒,通通爱看!! 她稍稍创新了一下,就给了汴京话本子行业一点小小的震惊——故事她有,插画她也有,图文并茂,故事跌宕起伏、缠绵悱恻、脑洞大开,男主角并一众男配角文弱书生、清冷谪仙、温润公子、腹黑权臣、邪魅摄政王等等应有尽有。 每一张插画端的是面如冠玉、芝兰玉树、玉貌风姿,令人垂涎欲滴,活色生香。 一经面世,“云梦浪浪生”的名号便声名鹊起,每逢新书刊售,汴京城内的书肆就立刻被一抢而空。 这些年下来,沈令渺赚了个盆满钵满,表面上依旧穷哈哈的,但背地里是个小富婆,闷声发大财。 但她还有一双弟弟妹妹要养,远还达不到财富自由啦。 夜幕降临,沈令渺的闲庭小筑多了两道身影,一道清俊飘逸,一道谦和兰芝。 呼晴去四时轩请哥儿时,恰巧大公子也在。 沈怀敬听闻大妹妹院里传了锅子,又闻父亲也在,立刻拽着二弟欣然来蹭饭了。 沈怀敬一袭白衣胜雪,眉目清淡,不开口时周身自带清冷仙气,是美人爹最想要的那种仙气飘飘,不染凡尘的谪仙。 作为大周大龄未婚单身青年,沈怀敬无疑是最离经叛道的。 沈令渺瞧见他也来了,双手平举合于胸前,行了个道家礼:“见过玄宸子。” 沈怀敬微微点头,递给了大妹妹一个赞赏的眼神,也回了个礼,不称她闺名,唤她道号:“澄妙居士。” 沈洵之看见大儿子,足足在他身上盯了个几秒,抚须笑道:“这身衣裳不错!赶明儿为父也做一身穿穿。” 沈令泠和沈怀砚龙凤出生,一个为长,一个为弟,姐弟俩对视了一眼。 纷纷:“……” 沈令泠:“长姐,是不是该让他们上锅子了?” “啊对!初阳,快去让厨房把锅子和各色配菜一并送过来。” “呼晴去库房把我的红泥小火炉找出来。” “清圆带两个小丫鬟去石榴树下,将我去岁冬埋的雪泡梅花酒挖出来。” 沈令渺一通吩咐指挥,将几个丫鬟指挥得团团转,正巧儿,不多时,风荷捧着托盘回来了。 沈洵之看见丫鬟手里的托盘,眼瞪嘴张,手指着昭姐儿,一脸痛惜。 沈令渺喜笑颜开:“爹爹,等会儿咱们涮黄瓜吃,这锅子吃多易腻,黄瓜清爽,正好解腻儿~” 沈怀敬看通了其中猫腻,踱步到丫鬟跟前,随手抓了根黄瓜,咬了一口咔嘣清脆,边吃边笑道:“澄妙子所说不假,这黄瓜确实爽口清甜。” 沈洵之手一会儿指着大闺女,一会儿指着大儿子,痛拍大腿:“哎!我的黄瓜!” 锅子被端上来,红泥小火炉上温着沈令渺去年冬酿的梅花酒。她起身盛了一碗姜辣羹鱼汤,放到了美人爹跟前:“姜汤驱寒,爹爹请用。” 报了仇,打颗枣,给颗糖,这点道理她还是懂得哒。 沈怀敬方才已听大妹妹和四妹妹说了湖心亭之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了一枚药丸。 “大妹妹不必忧心,我有慧能大师赐予的大乘定心丸,保管父亲无忧。” “果真?” 沈洵之接了药丸视若至宝,连声惊讶追问:“你何时与慧能大师有了往来?” 父子俩边涮锅子边大谈起了禅学,沈令渺有些无语,品着小酒,一心感慨。 美人爹痴迷熏香,爱好风雅,谪仙大哥痴迷佛学,一心向道,时常出门十天半个月不带着家的。 号称大周第一叛逆青年,不是住在道观,就是住在寺庙,与人论道谈禅斗机锋。 其实,她也给自己立了一个一心向禅的人设,道号澄妙子、澄妙居士。 主要吧,是为了方便自己出门,初一十五出门去寺庙或是道观烧个香拜个佛,好有个理由出去放风。 沈令渺看着吃个锅子都吃得不安生的美人爹和谪仙哥,直摇头,目光看向一旁的小泠泠和砚哥儿。 还是她养的崽崽们比较乖,比较正常,沈令渺捞了两颗牛肉丸子,放进小泠泠和砚哥儿的碗里,笑容和蔼:“你们还小,别听他们的。” 沈怀砚生得俊雅斯文,眉目清隽,瞧着白面书生,一袭青衫,面对长姐乖巧的点头,拿起公筷,给长姐夹鱼片。 鱼片鲜白如雪,滑嫩香辣,沈令渺吃得欢快,额头上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双颊被热气熏得绯红,十分爽之。 若是能有辣椒就更好了,穿越后,沈令渺发现人生最大的憾事之一就是这个朝代现在还没有辣椒!! 吃过饭,沈洵之和沈怀敬父子俩离开后,姐弟三人才有空说体己话。 丫鬟上了茶退下后,沈怀砚从袖袋里摸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递给长姐。 “长姐,上次的《三生三世清冷仙君为爱痴狂》话本子卖得极好,这是孙掌柜给的这个月的润笔费和分红。” 沈令渺立即低头数银票,嘴角压都压不住。 “孙掌柜还问我,云梦浪浪生什么时候出续集?愿意多给两成的润笔费。” 她头也不抬:“出出出!这个月底给他!” 嘴角挂上了大大的笑容,她从里面抽出了两张银票,一张递给小泠泠,一张给砚哥儿。 云梦浪浪生能有今日之盛名,除了她自己本人努力,小泠泠和砚哥儿也功不可没。 她虽然脑洞大想法奇多,会写会画,但是文笔嘛,太过于通俗易懂,无需翻译,读起来就是一股大白话,少了几分韵味,多亏了小泠泠帮她润色。 还有多亏了砚哥儿负责眷抄整理书稿,和孙掌柜打交道以及周旋外面的事,她的马甲非常稳固,至今还未掉。 沈怀砚没有接银票,道:“长姐为我保管。” 沈令渺直接抓过他的手,塞进他手里:“拿着吧,拿去买纸墨笔砚,莫亏了自己。” 砚哥儿是男子,平时出门在外,少不得要交际。 又将银票塞到小泠泠手上,拍了拍妹妹,“乖,拿去买些胭脂珠钗,我妹妹这么美,当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嘛!” 姐弟三人又话了许久的话,直到沈令渺哈欠上来,催他们快回去洗洗睡,砚哥儿明日还要早起去学堂。 听松轩。 不在长姐面前了,沈令泠脸上才展露出了自己心底的担忧。 沈怀砚摸着杯盏,垂眸道:“四姐不必担忧,我已觅得人选。” 少年清风朗月,在沈令渺面前一直扮演着个乖巧听话的弟弟,这一刻,在龙凤胎姐姐跟前,两人都无需在彼此面前掩饰。 温和谦逊的眸子里展露出了锋芒,清明锐利:“此人是我同窗之挚友,学问扎实,性子正直端方,只是家中清贫,双亲早逝,唯余一个幼妹相依为命。” 沈令泠闻言,家中人口简单,上无婆母刁难,下无繁冗琐事,忙追问:“此人你可亲自见过?为人如何?” “自然。” 沈怀砚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周身浮现出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老道,道:“此人品性耿直,反倒有些清高,不屑依附权贵,城府极浅。” 这样的性子,以长姐的脾性反倒能拿捏得住。 沈怀砚接着补充了一句:“相貌还算过得去,温文尔雅,身高肤白。” 沈令泠闻言,略点了点头。 家境贫寒无伤大雅,日后他们私下资助其考取功名,端看本性不错,家中好拿捏,长姐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于是道:“那便好,再过几日便是正月十五,长姐定会去大相国寺,届时你将人约出来,我先远远地瞧上一眼,若此人当真可靠,再告诉长姐不迟。” 6. 第 6 章 “老姐姐,这事儿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我们夫人这几天愁得心口疼得厉害,茶饭不思,这才厚着脸皮让我上门来。” 鸦青色的妇人满脸愁色,姿态谦恭里带着三分无可奈何,伏低作小,隐隐透着些许讨好。 林嬷嬷叹了一声,瞧了眼对方的神色,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老姐姐也莫慌,这事儿还得再看看,我们夫人虽疼爱小侯爷,可大事上还得去瑞安堂问过老太君的意思。” “待瑞安堂那边有了准信,再给你家个妥帖的答复。这府里上下的事儿,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一番安抚滴水不漏,话落,林嬷嬷扬声点了两个丫鬟:“翠缕、银屏,你们两个没眼力见儿的,还不赶紧扶着贵客好生送出门去,仔细伺候着!” 两个丫鬟应声向前,毕恭毕敬引着王嬷嬷往外走。 林嬷嬷站在原地,目送着沈府的人离去,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转身迈过门槛,进了安禧堂。 屋内,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轻烟袅袅。 裴夫人郑氏斜倚在三面围子榻上,榻上铺就石青暗花云锦软垫,背后堆叠着金丝绣瑞兽的大迎枕,阖目养神,雍容贵气。 头上未簪繁杂的首饰,只挽了一个慵懒的圆髻,斜斜插着一只赤金累丝嵌宝牡丹簪,虽已年过四十,脸庞依旧肤如凝脂,细看之下,眉眼间犹存年轻时候的风韵。 一袭天青色折枝花纹的百迭裙,内里素绫交领上襦,外罩同色绫绸褙子,袖口缀着一圈珍珠。 两个丫鬟,一个蹲在榻下静默服侍,为夫人捶小腿,另一个落座于身后榻上,轻缓地揉捏着肩膀。 门帘微动,林嬷嬷轻身走过来,郑氏并未睁眼,指尖轻轻按在眉心,有一下没一下地闭目养神。 “人送走了?” 林嬷嬷行至榻前,挥手屏退了揉肩的丫鬟,自己接过了按肩的活计儿,她动作熟练,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低声回话:“送走了,那王氏拉着老奴的手说了半回子话,对着老奴千言万语,好一番推心置腹,叨告种种实情。” 郑氏依旧闭着眼,“林嬷嬷,这事儿你怎么看?” 林嬷嬷动作未停,轻柔地替夫人捏着肩,思索了一下子,语气里带了几分深思:“瞧对方神色,不似作假。” 顿了下,继续道:“老奴仔细回想了下,去年岁冬的几场宴会,沈家二娘子确实一次都未露面。” 林嬷嬷是郑氏的陪房,自小跟郑氏从小长大,说句托大的话,姑娘还是她从小看大的,府里的几位爷主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林嬷嬷一边给自家姑娘按肩,一边道:“奴婢说句张狂的话,咱们大爷一举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封狼居胥,这样的功绩自开朝以来百年未有之!” “官家对咱们大爷恩宠不断,大爷又封了侯,圣眷优渥,前程不可限量,汴京城里想与咱们家结亲的,不计其数,若不是……” 林嬷嬷止了话头,低声道:“这样好的亲事,嫁过来就是侯爵娘子,若非沈二娘子八字太轻,压不住这福气,沈夫人怎会舍得不顾亲女,将这样的好亲事给庶女?” 郑氏缓缓睁开了眼,轻轻嗯了一声,又微微叹了口气,眉眼间似有些烦闷。 今早,文昌伯府派人来求见自己,来的人是伯府夫人跟前的得力嬷嬷,说是沈二娘子从去岁冬日起便缠绵病榻,至今未见起色,反而每况愈下。 沈夫人请了大半个汴京的名医,甚至连宫里的御医都去瞧过,也束手无策。 沈夫人病急乱投医,请了大相国寺的高僧祈福,有幸得见了慧远大师。 这慧远大师,郑氏也是听过他的名号,是位对佛法极有见地的得道高僧,对五行八字、男女姻缘方面极有造诣,在汴京达官贵族之中颇有名望。 大师批命,沈二娘子原本与伯端八字相合,本是珠联璧合的良缘,可变故在伯端立功封侯之时,命格早已发生了变化。 沈二娘子本是福泽深厚之人,但伯端杀伐之气太重,已非常人所能承受,沈二娘子压不住这份福气,命中得了不该得之福,八字被冲撞得厉害,因而缠绵病榻,若是强求,恐有丧命之忧。 沈夫人特派人来陈情,不舍这门好姻缘,初闻这噩耗时,沈夫人几度悲痛,强撑着打起精神,跪求大师指点迷津。 慧远大师批文沈家大娘子命格至纯至善,福运绵长,正应了“厚德载物”四字,断言沈家大娘子不仅可以承受得住伯端身上的煞气,还可化解伯端身上的杀伐之气。 两人八字阴阳相济,互为互补,沈家大娘子非但不会克至己身,还会反哺身边亲近之人,夫兴子贵,家运昌隆。 郑氏心里有些烦闷,正如林嬷嬷所说,汴京勋贵之家想与她家结亲的,不知凡凡,便是公主,也是配的。 想到公主,郑氏的心情越发沉闷。 当今官家登基十九载,与发妻裴琬乃是年少夫妻。裴皇后早逝,唯余下荣嘉公主这一点骨血,官家宠爱非常。 又因官家无子,膝下空虚,多年来膝下子嗣凋零,活下来的唯有荣嘉,这宠溺便更甚。 荣嘉公主自幼千娇百宠,养成了一副恣意骄纵的性子,要星星不得月亮,这本也没什么,公主生来金尊玉贵。 三年前,探花郎打马游街,一袭红衣意气风发,冠绝京华,一眼惊鸿,荣嘉公主看入了眼,求了官家赐婚,招了探花郎为驸马。 公主自幼尊贵,向来随心所欲,竟不知这探花郎早已与文昌伯府庶女定了婚约。 郑氏想到荣嘉,眉心就发愁。 荣嘉三年前出嫁,晋封魏国公主,成婚三年,公主府毫无动静,膝下冷清,还未有子嗣。 这孩子也是不让人省心的。 儿女都是债,裴家作为外家,自有护着自家孩儿的理,那沈氏娘子也只能怪命运弄人。 郑氏对这位沈家娘子印象不深,只记着约摸是个长得颇有些福气的女子。平日里出门做客,也从未听说这沈家大娘子有何才名。 当初选了沈家二娘子,也是因着沈家二娘子在汴京闺阁女子之中素有才名,秀外慧中,才和沈家透露出了有结亲之意。 这其中当然也有裴家作为公主外家,给沈家一个恩典,有补偿的含义在。 却不想,那沈二娘子是个福气薄的。 郑氏其实是不太满意这门婚事,当初是为了荣嘉,那便也捏着鼻子认了。 可如今沈二娘子福薄,她儿又荣封了武安侯,便是娶续弦,那世家大族之女也是娶得的,也有的是人嫁。 郑氏已有了悔婚之意,面上不显,坐起了身子,略一抬手,捶腿的 小丫鬟立即奉上茶杯。 郑氏呷了口茶,漫不经心问道:“这沈家大娘子是个什么印象?” 林嬷嬷想了想,道:“沈家大娘子今年约摸也到了双十年华,姨娘早逝,同胞有一双龙凤弟妹。” “听闻与清河县主交好,只是才名不显,平时怕是甚是低调。” 说是低调,其实是林嬷嬷谦虚了,身为侯府主母跟前最得力的心腹,耳通目明,练就了一番人情练达的本事,对京中各府邸之间的琐事略有耳闻,未曾听说过这沈家大娘子的名声。 唯有一身“福气”是真的。 郑氏垂手放下茶杯,叹道:“这身份,委实是太低了些。” 林嬷嬷略知了些自家夫人心中所想,思忖道:“那,十五那日相看,老奴去回了沈家?” 闻言,郑氏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道:“罢了,此事待问过老夫人再决议。” …… 一身福气的沈家大娘子正在吭哧吭哧捣鼓生南瓜,将里面的生南瓜子仁挖出来洗净,晾晒干,装入袋中。 又将这几月新写的话本子找出来,都是独家未删减版,绝版精华!!! 拿了小木匣细细装点好,然后锁上,将钥匙交到了呼晴手上。 沈令渺:“告诉惠桢,将生南瓜子仁捣成泥,加蜂蜜和少量温水,捣成糊糊,清晨空腹一次吃下,连服三天,此方法可驱腹虫,以防万一。” “是,姑娘。” 呼晴又复述了一遍姑娘的话,确认无误后,将钥匙藏到了衣领之中。 怀中的小匣子是绝对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 临走时又听姑娘道:“十五那日老地方,告诉惠桢不见不散。” 沈令泠抬头无奈,望着长姐失笑。 外人百思不得其解,长姐是如何与县主姐姐攀上关系并且交情不浅的,大概只有跟在长姐和惠桢姐姐身边最亲近之人,才有幸从中窥探出了这么一丝秘密。 沈令渺回到榻上,不忘叮嘱清圆将南瓜送去厨房做南瓜羹。 “长姐,十五那日,我与你一道去大相国寺。” “好啊,那我们中午在大相国寺吃了斋饭,下午和惠桢去逛瓦肆。” 相比起沈令渺的好动,总有一颗按捺不住自己想出门放飞自我的心,沈令泠更喜静,更爱一个人待着看书、写诗作画,只偶尔陪着长姐出门一趟。 沈令渺瘫在榻上,兴致勃勃地说起那天的安排,势必要让小泠泠感受到外面花花世界的美好!! 沈令泠无奈笑道:“长姐,你是不是该起来上班了?” “上班”这个词还是长姐教给她的,她提醒道:“你可是答应过孙掌柜,这个月底要出续集的。” “嘤嘤嘤~不想上班~” 沈令渺耍赖,在榻上滚来滚去,就是不肯起来。 不想上班的心情谁懂? 沈令泠只好拿了纸笔过来,让长姐口头叙述,她记录下来。 沈令渺立马生龙活虎,抱着软枕,歪在榻上,直向小泠泠献上飞吻。 “小泠泠,姐姐爱死你了!么么哒~” 沈令泠脸颊一红,饶是听长姐直白地表达过多次爱意,还是忍不住羞涩,心潮涌动。 长姐这般好,心思澄澈,世上何人配得上长姐? 7. 第 7 章 裴家乃河东世家千年望族,以忠孝立身,礼仪处世,家风清正,人才辈出。 大雍末年,皇帝昏庸,奸臣当道,民乱四起,裴氏先祖追随周太祖起兵,定鼎中原。 大周朝建立,裴氏先祖被封为忠勇侯,世代簪缨。 已故老忠勇侯娶妻太原王氏,两人婚后育有二子,长子裴元安继承了爵位,次子裴元成,兄弟二人一武一文,同朝为官。 王氏尚健在,身体硬朗,荣封一品诰命后,府中众人皆尊其为老太君。裴元安和裴元成兄弟二人并未分家,平时以东西二府相称,家中子弟皆按年齿排序,治家严谨。 忠勇侯裴元安任兵部尚书,其妻荥阳郑氏亦是出身于世家大族,二人育有三子一女。 长女裴琬,乃当今官家发妻,亦是荣嘉公主生母,英年早逝,后追封懿德皇后。 世子裴珩,自幼熟读兵书,承袭祖志,三年前率军北上,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封武安侯。其妻博陵崔氏诞下一子后撒手人寰,膝下唯有一子翊哥儿,年方四岁。 次子裴璋不喜做官,性子洒脱,醉情山水,娶妻荥阳郑氏,二人青梅竹马,膝下尚未有子嗣出生。其妻名唤郑徽音,乃大郑氏的内侄女,长媳去后,便由二房接过了管家事宜。 幼子裴琮顽心未泯,年少无定性,一年前娶范阳卢氏之幼女为妻,夫妻年轻,成婚至今常有吵闹,亦还未有子嗣。 西府裴元成虽不及兄长官职高,却也在朝中担任要职,其妻出身颍川钟氏,夫妻二人育有一子。 长子裴玚此次亦随了裴珩出征北境,性情豪爽,其妻张锐娘出身于西北军户。 次子裴璜乃庶出,其妻黄月婵出生江南商户之家,家境殷实。 三子裴珂亦庶出,现外放岭南任地方官,其妻李玉柔出身寒门小官之家,二人育有一女,唤敏姐儿,年方两岁。 老太君居瑞安堂,上了年岁后,爱上了听戏,每日午后都要听上几出,若是不听,便觉浑身不舒坦。 兴致上来时,还会上台和伶人飙戏,是个实打实的戏迷。 郑氏来的时候,老太君正在瑞安堂后面的小花园里听戏,半眯着眼坐在软榻上,听得入了迷。 郑氏不敢扰了婆母兴致,静静坐在旁边,陪着婆母听完了这一出戏。 待台上谢了幕,王氏扫了一眼身侧的儿媳,唤莺儿看赏。 叫莺儿的大丫鬟当即捧上银锞子,打赏给戏班。 王氏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这才慢悠悠起身。 郑氏忙上前扶住了婆母的胳膊,低声道:“母亲,文昌伯府方才打发了人来。” 王氏闻言道:“可是为了婚事而来?沈家二娘子是个稳妥的,两家既早有默契,如今也该定下来了。” “等伯端回来,叫他来瑞安堂见见我老婆子,找个时间让伯端见见沈二娘子,便寻个保山去伯府提亲。” 郑氏心里暗叹,面上带着恭谨,道:“母亲,沈家二娘子恐怕是嫁不了了。” 裴老夫人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儿媳,神情不解:“这是什么糊涂话?” 郑氏低声说了来龙去脉,裴老夫人神情缄默,一言不发,任由儿媳扶着回了瑞安堂。 裴老夫人刚入座不久,廊下一阵急促的铃铛声传入了屋内,紧接着一道火红的小身影一眨眼就窜进了屋内。 年方四岁的翊哥儿穿着一身大红锦缎对襟小袍,头上梳着垂髫,两边各缀着一枚赤金小铃铛,一动之间,小铃铛也叮当作响。 脖颈间挂着一只如意赤金璎珞项圈,一张小脸生得如观音座下的年画娃娃般粉雕玉琢,眉眼精致。额间束了一道织金云纹抹额,正中悬了一颗莹白珍珠,浑身上下透着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富贵气派。 翊哥儿跑进堂屋,铃铛叮当作响,动作行云如流水直接跪趴在地上,地上铺着缂丝花鸟毯,倒也不疼。 规规矩矩给老太君磕了个头,奶声奶气地请安:“曾祖母安好,翊儿给曾祖母请安。” 然后又扭过身,对着郑氏也磕了个头:“祖母安好,翊儿也给祖母请安。” 裴老夫人和裴夫人看见翊哥儿,脸上严肃的神情立刻染上了和蔼的笑。 不等两人叫起,小家伙秃噜一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扑进了裴老夫人的怀里,趴在裴老夫人膝头,看着乖乖巧巧的,一点都看不出称霸忠勇侯东西两府小霸王的影子来。 裴老夫人慈爱地摸着翊哥儿的头,笑道:“哟,翊哥儿这是怎么了?可曾用过了点心?” 翊哥儿趴在膝头,摇了摇小脑袋,软软糯糯的撒娇,口齿清晰:“祖祖,翊儿想吃祖祖这儿的羊肉糜羹!” “好好好,祖祖马上让小厨房给咱们的翊哥儿做羊肉糜羹。” 裴老夫人立马吩咐下去,过不久,小厨房就端上来了羊肉糜羹,并几道点心。 现在还不到用晚膳的时间,但小厨房里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温着火,常备各种点心,以防主子们临时饿了要食用。又因裴老夫人爱食羊肉,府里的主子也都爱吃,所以这道羊肉糜羹也是厨房每日常备的一道膳食。 羊肉被炖至软烂,然后捞出羊肉剁成细糜,再放回原汤里煨煮,撒上葱花、胡椒提味,汤汁奶白浓郁,肉香醇厚,无需咀嚼,既暖胃又易于消化。 婆媳二人陪着小心肝儿用了一碗羊肉糜羹,翊哥儿吃得小肚圆滚滚。 点心刚撤下不久,裴珩下值回了府,过来瑞安堂给祖母请安。 珠帘掀起,裴珩一身官袍未换,身形挺拔如松,气质凌厉,踏入堂内。 上前两步,撩袍跪地,行礼请安:“祖母,母亲。” 翊哥儿见到父亲,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唤道:“父亲。” 裴夫人对他招手,“翊哥儿,让你莺儿姐姐带你去花园玩会儿可好?” 翊哥儿看了眼父亲,面向莺儿姐姐伸过来的手,小身子灵活得很,扭身迈着小短腿,扑到了曾祖母身上。 埋进了裴老夫人怀里,摆明了一副不愿离开的架势。 裴老夫人低头哄乖孙:“翊哥儿,你前儿不是说想放风筝,让你莺儿姐姐带你去放风筝,可好?” < p>翊哥儿不肯抬头,一味地摇头,闷声哼唧:“祖祖,我不要,我要陪着祖祖好不好嘛?” 称霸东西两府的小霸王,埋在裴老夫人怀里,身子扭来扭去撒娇,这会子哪还有小霸王的威风? 裴老夫人被晃得心软,一下就倒戈了,摸着乖孙的头,语气宠溺:“好好好,都依你!不走不走,陪着祖祖。” 裴珩看出祖母和母亲有话要对他说,出声道:“翊儿,下来!” 话音落地,翊哥儿越发黏着裴老夫人,不肯从她怀里出来,只留了个后脑勺给裴珩。 裴珩眉心紧皱,声音冷硬:“翊哥儿不许胡闹,听话!” 大概是不常跟小孩打交道,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发号施令。 翊哥儿身子一抖,缩进了曾祖母的怀里,裴老夫人立马瞪了孙子一眼:“你凶什么?放缓着说嘛,翊哥儿都被你吓到了。” 裴老夫人拍着小心肝的背,轻哄着:“不怕不怕!” “曾祖母~” 裴老夫人又瞪了孙子一眼,“曾祖母在呢。” 裴珩拧着眉,对翊哥儿这副撒娇卖痴的样子有些头疼,堂堂男子汉,怎可做小儿姿态? 眼底闪过了一丝不赞同,出声道:“祖母,莫要太惯着他。” 裴老夫人抱着怀里的乖孙孙,目光落在眼前已长成巍峨大山的长孙身上。 目光悠远,似是陷入了回忆。昔年幼儿,现如今已长成了冷峻威严的家中顶梁柱,是裴家下一代支撑门楣的倚仗。 外人只道他圣眷优渥恩爵加身,年纪轻轻封了侯爵,风光无限,这一身功勋背后承载的艰辛与危险,身为亲人,他们看在眼里,日日悬着心。 在战场上拼杀出生入死,将脑袋别在裤腰上,与幼子骨肉分离,其中种种苦楚,哪一个不是用命搏来的?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翊哥儿未满一岁,你便奉命出征,领兵北境,他小小的人儿,又自幼没了娘,亲爹又不在身边,你叫我们如何不疼他?” 说是千娇百宠也不为过,集侯府万千宠爱于一身,在裴老夫人和裴夫人眼里,无论怎样百般溺爱,都是应当的。 裴夫人也出声护着孙儿,他们长房就只得了这么一颗独苗苗,如何宠着都不为过,说儿子:“翊哥儿还小,日后慢慢教就是,莫要拿出你在军营里训兵的架势用在家里。” 裴珩看着祖母和母亲这副护犊子的架势,心底无奈,他不过只说了一句,便引来了这么大的不满。 “罢了,”裴老夫人对儿媳道:“你与他细说吧,理当让伯端对此事了解清楚,做到心中有数。” 裴夫人点头颔首,说起与文昌伯府的前因后果,从三年前荣嘉公主的赐婚讲起,虽说先前已在信中写明了缘由,但到底不甚详细。 裴夫人娓娓道来,又将伯府沈二娘子缠绵病榻,找慧远大师批的命文也一并一一道来,最后寥寥几语,提了几句沈家大娘子。 裴老夫人带着乖孙孙去了榻上,逗着他玩七巧板,翊哥儿一心二用,低头玩着七巧板,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8. 第 8 章 裴夫人说完,堂内静悄悄的,丫鬟下人早已退下。 裴夫人道:“沈家大娘子素无才名,也从未听说过有何过人之处。” 简而言之就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庶女,唯一让大家有印象的,不外乎两件事,一是她那一身的“福气”,二是前未婚夫是荣嘉公主的驸马,委实太平庸了些。 况且,大周女子以窈窕纤细为美,沈家大娘子体态匀称丰满,过于粗笨俗气了些。 裴夫人道:“母亲,依我之见,这门亲事不如就此作罢。” 顿了下又道:“若是觉得亏欠,回头咱们裴家出面,在军中或是家世相当的门第里,为她挑一位妥帖的夫君,也算是尽了咱们补偿的情分,断不会委屈了。” 话语间,郑氏的姿态高高在上,带着点怜悯施舍的意味。 作为当今官家的岳母,荣嘉公主的外祖母,出身于荥阳郑氏,身份贵重,在裴夫人眼里,伯府庶女不过是一个小人物,不必在意,连作为她儿媳的资格都够不上。 郑氏的言外之意,连四岁的小儿翊哥儿都听懂了,何况是人老成精的裴老夫人和心思缜密的裴珩。 裴老夫人神色淡淡,脸上的慈爱已不见,看不出她的喜怒,语气如钟:“这门亲事,咱们裴家与沈家两家早有默契,贸然悔婚断然不可。我裴家世代忠良,以忠信立身,岂能背信弃义?” 裴夫人听婆母这样说,顿时有些心急,辩解道:“母亲,儿媳并非此意。当初咱们看中的是沈家二娘子,如今沈家二娘子成婚不得,那这门亲事自然作罢,怎能由庶女替代?” 自然男女双方婚嫁两不相干,各自另寻亲事,沈家妄图用庶女顶替,这事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以次充好四个字,因着教养,裴夫人未说出口。 语气中难掩自傲,又道:“如今咱们家还愿意给沈家庶女寻一门家世相当,日子安稳的夫家,已是咱们家仁至义尽。” 裴夫人见婆母不说话,又继续道:“母亲,咱们家又不愁娶媳,汴京城想与咱们家结亲的不知凡凡,便是公侯世家的嫡女——” 裴老夫人厉声喝道:“住嘴!” 郑氏被婆母这一声厉喝惊住,未尽之语尽数堵在了喉间,神情惊愕,抬头看向婆母。 裴老夫人从榻上起身,步履威仪,走到堂内,目光如炬盯着大儿媳。 “你道汴京城内想与咱们家结亲者众,你可知这背后的缘由?” “是,咱们家圣眷优渥,父子双侯,这是咱们裴家的荣耀不假,可你身为裴家主母,只看到了眼前的繁花着锦,看不见烈火烹油的隐忧。” 裴老夫人语气有些重,敲打儿媳:“这种时候,越是旁人捧着,咱们越得收敛锋芒,岂能骄傲自满,自己倒先张狂了去?” 郑氏脸色瞬间涨红,立即起身站了起来,神情悻悻然,嗫嗫道:“母亲,儿媳……” 裴珩见状,上前为母亲解围:“祖母,母亲并非此意,只是一时失言,还请祖母宽恕。” 裴老夫人看过去,扫了孙子一眼,目光最后又落回大儿媳身上,神色变得有几分复杂。 她这儿媳出身良好,自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什么苦,日子顺风顺水,嫁到他们裴家来,她自认也不是那等磋磨媳妇的恶婆婆。 和安儿夫妻和睦,又无姨娘庶子横在中间,这些年日子过得和美。虽说早年痛失长女,悲痛欲绝,心头常怀遗憾。但这些年儿子孝顺,媳妇处处尊着她这位婆婆,养尊处优,日子顺遂。 平日里出门做客,旁人也是处处尊着裴家,捧着裴家,人呢也越发自矜,越发没了头脑。 裴老夫人无意给儿媳没脸,于是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你当记得,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裴家已有烈火烹油之势,越是这般,越要约束家中众人行事须得小心谨慎,万万不可张狂。” 郑氏垂手恭立,面色羞赧:“是,儿媳日后必定铭记在心,不敢忘母亲的教诲。” 裴老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珩哥儿,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自幼时起,珩哥儿便如大人般自持自立,习文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无论是冬日寒风凛冽,还是夏日酷暑难当,从未有过一日懈怠,也未叫过一声苦。 对于家族的安排也从无异议,将家族重任扛在肩上,重现祖上的荣光。 裴老夫人看在眼里,打心眼里,疼在心里,爱之深则为之计长远。 珩哥儿上段婚姻是两家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履行河东裴氏与博陵崔氏的秦晋之好。 崔氏嫁进来,夫妻感情淡薄,那些日子,珩哥儿脸上也越发没了笑容。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道:“珩哥儿,你如今身居要职,护卫官家左右,身肩重任,需事事谨慎,万事不可马虎。” 当今官家膝下无子,朝堂之上为了过继之事争论不休。裴家作为外戚,手握重权,身担要职,只忠于官家,从来不掺合立储之事。 可身处权力漩涡之中,又岂能独善其身? “祖母问你,你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不论对方出身富贵贫贱,家世如何,只要你心中中意,祖母哪怕是舍了这张老脸,亲自上沈家赔罪,做一回失信之事,又何妨!” 郑氏闻言,浑身一颤,惊讶地看向了婆母。 裴珩上前扶着祖母坐下,蹲下身子,半蹲半跪在祖母跟前,宽阔的肩背微微低垂,语气愧疚:“祖母,是孙儿不孝,令您不能颐养天年,还要为孙儿的事烦忧。” 裴老夫人眼眶微湿,抬手在宽厚的肩膀上拍了下,嗔怪道:“胡说!你自幼肩负家族重任,从未叫过一声苦,是祖母最孝顺的孙儿,祖母也最为你骄傲!” 裴老夫人长叹了一声,她这孙子自幼肩负的责任太重,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为他人、为家族着想多,为自己着想少,这么多年身边也没有个知冷知热之人。 她脸上带着疼惜,道:“衍儿,你同祖母说句实话,当真没有心悦之人?” 裴珩垂首沉默,摇了摇头。 “那,你对未来妻子总该有个期许吧?”裴老夫人试探地问孙子:“比方说,能与你琴瑟和鸣,日子过得顺心,你希望她是如何模样?” 裴珩神色淡然如常,沉稳道:“本分即可。” 裴老夫人听了这四个字,有些噎然,看着眼前冷峻的孙子,心中权衡,问道:“与沈家的亲事,你心中是什么打算?” “孙儿听从祖母安排。” “既如此,十五那日,我与你母亲便去一趟大相国寺,先见见沈家大娘子,回程你来接咱们娘俩。” 裴老夫人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说,“你的妻子总得你见过,满意才好。” “若是不成,那便再照你娘说的,另寻一家家世清白的女子。至于沈家大娘子,你便认作义妹,到时寻一户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郑氏听到婆母这番话,原本有的异议,这下也没有了。 只待十五那日相看之后,此事有了定论,她定要寻一位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世家女,家世不必高,只盼日后能撑得起武安侯府的门楣。 …… “今日劳烦温太医亲自前来,为小女诊治,微薄心意,还请太医务必收下。” 陈氏言辞恳切,丫鬟奉上诊金。 老者年过半百,留着花白的胡须,精神矍铄:“夫人言重了,医者仁心,二娘子只需按方煎药,忌油荤,多静养些时日便可痊愈,老夫便先告辞了。” “听琴,好生送送温太医。” 沈令澜看了一眼枕书,枕书带着丫鬟婆子们下去了,在门口守着,屋里只剩下陈氏母女二人。 沈令澜躺在床上,靠着被枕,看向陈氏:“娘,王嬷嬷还没回来吗?” 陈氏走到床边坐下,为女儿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我儿不必忧心,王嬷嬷若回府,定会第一时间来回话。” 沈令澜抿了抿唇,心里虽着急如焚,却也知道着急也无用,只得勉强压下了心绪。 “澜儿 ,你梦中,渺姐儿是如何嫁给临川郡公的?梦中可有提示?” 沈令澜摇了摇头,她梦得不全,只梦见庶姐嫁给了临川郡公,婚后夫妻恩爱,画面一转,就看见临川郡公被朝臣拥上了皇位,牵着庶姐的手接受百官朝拜,其余不详。 后来她又努力多次尝试,想多探寻一些,可梦中反反复复就是这两件事。 沈令澜想不明白,庶姐被退婚后,婚事艰难,无人求娶,为何会跟临川郡公扯上了关系? 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庶姐性子懒散,不学无术,若说唯一的纽带,也唯有临川郡公的胞妹清河县主了。 沈令澜皱着眉头思索。 陈氏沉吟片刻,拍了拍女儿的手:“罢了,此事急不得,等你病愈,咱们再细细谋划。” 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我会让人留意临川郡公的行踪,若他回京,定会第一时间来报。澜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养好自己的身体。” 沈令澜听懂了母亲的言外之意,春日各家举办的宴会多,诗会多,她若还是病着,必不能出席。 只有病好,到时参加宴会,必然能在席上见到康郡王妃,才有机会在王妃面前留下好印象。 只要能讨得康郡王妃的欢心,成了她心中属意的儿媳,至于临川郡公在不在汴京倒还在其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便迎刃而解了。 沈令澜点头:“娘,我知道了。” — 康郡王府。 赵惠桢忽见屏风后转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惊得她手中的话本子差点掉地上,待看清对方面容后,眼眸骤然亮起,立刻欢舞起来: “哥?你何时回来的?” “怎么也不让人早早给我捎个信儿,我好去城门口迎你!” 青年闻言一笑,从案桌旁的食盒里随手抓了一把瓜子,往空中抛掷,用嘴去接,准头极好,抛到空中的南瓜子一个一个都落入了青年口中。 然后青年皱了皱眉,语带嫌弃:“怎么是生的?” 赵惠桢赶紧护住了食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是我的!沈昭昭知我吃了鱼脍,特地叫丫鬟送来的。” 赵湛动作顿了顿,偏要去抢。 赵惠桢护着食盒,却不防手里的话本子,她的好闺闺特意为她留的绝版精华未删减版话本子被抢了去! “赵湛!!” 青年一边掏了掏耳朵,一边翻开话本子,顿时动作一滞。 一双眼睛瞪大了盯着手里的话本子,嘴巴微张,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满是错愕、震惊!! 赵惠桢趁机夺回了话本子,藏入怀中,恶狠狠地瞪了她哥一眼。 半晌儿,赵湛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看着自家妹妹,大惊失色:“你!你哪来的这种东西?” “不关你的事!非礼勿视!” “你还知道非礼勿视?赵惠桢,你胆儿肥了?” 赵湛一把拎住了她的耳朵,“快老实交代!” “疼疼疼!哥!你快放手!” 赵惠桢一边抬脚踢他,一边撒谎道:“买的!买的!” 赵湛松了手,一脸犹疑不定,一副仿佛重塑了认知的表情:“汴京城如今变化这么大吗?” 他不过只离开了一年多而已,如今这世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呐!! 痛心疾首!! 他单纯无知的妹妹竟然被茶毒至此!!! 赵惠桢见他这表情,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哥,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康郡王世子,临川郡公赵湛,生性浪漫,志在山野,在大周宗室子弟中算个异类,一年到头漂泊在外,游历山川湖海,行踪不定。 闻言,赵湛瞥了眼妹妹,到了嘴边的话改了口,咬牙切齿道:“不走!” 他倒要看看是哪家书肆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刊售这等教坏闺阁女子之□□禁书! 赵惠桢闻言计上心来,立马道:“哥,十五陪我去大相国寺呗~” 9. 第 9 章 这日去给嫡母请安,沈令渺和沈令泠方从花园绕出,正巧碰上了三娘子沈令滢与五娘子沈令湘。 沈令滢是个藏不住话的,快步走上前,与姐妹们分享最新得到的八卦消息,压低了嗓音道:“二姐姐前儿院里又请了温太医。” 沈令泠闻言不解,蹙眉道:“前几日咱们去探望,二姐姐不是说咳疾已大好了吗?怎的又请了太医?” 沈令滢摇了摇头,掩唇轻叹:“我也不知,昨日我去听澜院探望,连门都未进得去。” “二姐姐打发听琴出来,说是怕病气未愈,万一传给了我,心意领了,没让我进去。” 沈令渺一直未开口说话,听着她们的对话,默默摸了摸身上的小肉肉,还是她这一身小肉肉靠谱,带给她踏实的安全感!! 她其实一点都不胖好伐,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她这身材不知有多好多丰腴匀称! 当然,这排除了后来有些畸变的白幼瘦审美,从八九十年代电影明星流行的审美来瞧,她这妥妥的非常健美的身材,丰腴圆润,肌肤饱满,该有的都有曲线优美,气色一看就是超级好,身体超级健康! 搁在大周,女子以婀娜纤细为美,她这身肉肉就被嫌弃了。 无数次,她被人明里暗里嫌胖时,捶胸顿足,为何不让她穿到大唐,姐们迷死你! 说话间,已到了嫡母的正院,姊妹几个给嫡母陈氏请安。 请过安后,几位娘子规矩地在椅子上落座,端端正正。 沈令渺往后一靠,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姿态松弛,嫡母院里的茶一向名贵,不可多得,口齿留香。 陈氏端坐主位,目光淡淡的扫过了面前的几位庶女,最终落在了渺姐儿身上。 她并非刻薄的嫡母,对待府中庶出的子女,一视同仁,既不刻意打压,也甚少严苛管束。 府里几个庶女,唯有渺姐儿在她这里最为自在,想喝茶就喝茶,想吃点心就吃点心,脸皮厚得紧。 坐姿也随意,规矩松散,陈氏早年也曾想严厉教导她些规矩礼仪,可每每面对渺姐儿,她总觉得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孩子竟好似完全听不懂言外之意,也瞧不出大人的半分眼色。 每当陈氏试图含蓄地提点几句,渺姐儿就会睁着一双扑闪扑闪睫毛的大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她。 每每到了渺姐儿这儿,陈氏总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既气闷又无奈,久而久之,陈氏也就懒得再费那份心思了。 左不过是位庶女,回头寻个合适的夫家,打发几抬嫁妆嫁出去,也算是尽了她的义务。 这是陈氏之前的想法,现在情况有变。若是事情进展得顺利,渺姐儿要嫁入侯府,这性子和规矩万万不能再松散了,还有渺姐儿这身形也该减减了。 陈氏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只瞬息的功夫,放下了茶杯,目光看向渺姐儿。 神情淡淡无波,开口道:“澜姐儿这病,吃了这么多药,看了那么多大夫,这病始终不见好。” “后日便是十五,我打算去大相国寺为她诵经祈福,求几道平安符,渺姐儿,你随我一道去。” 沈令渺闻言,点了点脑袋,唇角还沾着一片点心沫。 她原也是要跟嫡母说,十五那日要去大相国寺,她和惠桢约好了去大相国寺吃炙猪肉的。 还有小泠泠,她们约好了下午去瓦肆看相扑表演,于是道:“母亲,泠姐儿也跟我们一道去。” 话落,三娘子的沈令滢和五娘子沈令湘见状,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模样,也想出门放风。 还未开口,陈氏直接道:“滢姐儿,你及笄礼在即,后日锦绣阁的绣娘会上门为你量体裁衣。” 锦绣阁是汴京有名的彩帛铺,专为达官贵族制作各种精美的绫罗华服,若是及笄礼能穿上锦绣阁制作的及笄礼服,是旁人眼中艳羡不已的体面。 沈令滢一听,面上一喜,连忙起身行礼:“是,母亲。” 陈氏略点了点头,转头目光看向了四娘子,温声道:“泠姐儿,你的及笄礼也快了,便留下来跟在你三姐姐身边,这段时日多看多学,不可懈怠。” 三娘子沈令滢与四娘子沈令泠是同年生人,一个在六月及笄,一个在九月及笄,中间差了三个月,但也快了。 女子及笄礼之上,赞者多由家中适龄未出嫁的姊妹担任,三娘子的及笄礼上,沈令泠需担任赞者,协助正宾完成仪式。 至于五娘子沈令湘,年纪还小,离及笄礼还有好几年,不着急。 沈令泠冲长姐微微摇了摇头,起身道:“是,母亲。” 沈令渺听嫡母如此说,也只好作罢,下次再带小泠泠出门顽。 从嫡母院子出来,沈令滢整个人仿佛容光焕发,步子都轻快了许多,高高兴兴的,没有细想嫡母为何要在后日只带大姐姐出门,将她们几人全留在家里。 亲亲热热地挽着沈令渺的另一只胳膊,一张俏丽的小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软声道:“大姐姐,我想染个粉白凤仙珍珠指甲,你帮我弄好不好嘛~” 沈令渺真心觉得,要是美术生穿到古代,肯定能靠手艺活下去!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都想在汴京开个美甲店了,绝对也能日进斗金! 她下巴轻轻往上一抬,那一双扑闪扑闪的睫毛微微下垂,斜睨了三娘子一眼,突然道:“哎,肩膀好像有点酸。” 沈令滢立刻心领神会,边走边给大姐姐揉肩捶背。 被挤到一边的五娘子沈令湘叉腰,对着三姐姐做了个鬼脸,撇嘴道:“三姐姐,你瞅瞅你现在像什么?” “像只猧儿!有奶便是娘!” 猧儿就是小狗的意思,是指奶乎乎的小幼犬。 沈令滢气坏了!! 直晃沈令渺的胳膊撒泼:“大姐姐,你瞧五妹妹!” 沈令渺被晃得天旋地转,她这位三妹妹的手劲还挺大的,无奈道:“好了好了,我帮你教训她。” 说罢,沈令渺就扑向五娘子,沈令湘拔腿就跑。 沈令渺扑了个空,径直去追,三娘子沈令滢见状,此刻也顾不上淑女的仪态,赶紧跟上。 边追边放狠话:“湘妮子,你别跑!你给我等着!等我和大姐姐抓到你,你就完了!” “来呀来呀,抓不到我,略略略~~~”< /p>“五妹妹,你怎么不跑了呀?” “啊咯咯咯咯~大姐姐别挠那儿,我错惹大姐姐!” “好痒哈哈哈哈……”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空中,沈令泠唇角也浮上了笑容,但眉宇间却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思,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春日阳光明媚,几位步履轻盈的少女在阳光下追逐打闹,花园中草木葱茏,生机盎然。 十五这天,沈令渺一大早就被呼晴和初阳两个丫鬟叫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被呼晴从被子里扒拉出来,一双杏眼半睁未睁,嘟囔着呓语:“什么时候了?天亮了吗?” 为什么她感觉这么困,不想起床! 又一头要栽到床上,被初阳眼疾手快,扶住了姑娘的身子,轻声唤姑娘:“姑娘该起了,夫人院里来了人。” 沈令渺:“啊?” 轻声的像是说呓语,啊了一声,大脑似乎还未启动,又一头扎进了丫鬟初阳的怀里。 小脸埋在初阳怀里咕涌:“别吵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 下一秒就没了声儿。 呼晴和初阳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一一败下了阵。 这时,清圆和风荷一人端着个水盆进来。 风荷放下了手里的水盆,浸湿了帕子,她这盆是冷水,拧得半干。 初阳和呼晴两个丫鬟,一个扶着自家姑娘,一个将姑娘的脸从怀里扒拉出来。 紧接着,风荷拿着冷帕子覆上去。 沈令渺身子一个激灵,睡意正浓,沉浸在温柔乡里,冷不丁跟一个大冰块面贴面,冻得她一个哆嗦! 终于是睁开了眼睛,嗓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情不自禁打哈欠:“干什么,干什么嘛!” 瞧了一眼,外面的天好像还没亮呢。 “这不是还早嘛,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说着,她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受控制,自己就闭上了。 呼晴和初阳她们几个无奈,一人扶着姑娘一边,合力将人从床上给薅下来了,伺候姑娘换衣洗漱。 沈令渺全程就跟没骨头似的,靠在初阳大宝贝怀里。 一套流程下来,人终于醒了,不过神情恹恹的,脸臭臭的,不想说话。 呼晴几个也不怕她,该上手就上手! 清圆熟练地开始唤醒大法,哄姑娘:“姑娘,今儿的早膳有梅花汤饼、酥乳灌肺、莲香鸡茸包、羊肉细馅包,小火熬了一晚上的七宝五味粥。” “哦,对了!还有姑娘最爱的乳糖圆子呢。” 沈令渺听了,面上依旧神情恹恹的,可那个喉咙啊,就不自觉地开始吞咽口水。 几个丫鬟不动声色地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透着笑。 呼晴道:“姑娘,夫人院里派了人来,可否让她们进来?” 沈令渺疑惑地抬头:“母亲派人来,有什么事吗?” 几人摇头不知,于是沈令渺道:“让她们进来吧。” 王嬷嬷带着几个丫鬟进来,身后的丫鬟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神情肃穆。 10. 第 10 章 “姑娘,夫人给你备下了新衣,请姑娘换上。”王嬷嬷道。 几个丫鬟上前,一字排开,沈令渺目光看向丫鬟手中的托盘,没有迟疑,乖乖起身:“既然是母亲的安排,那便更衣吧。” 她张开双手,任丫鬟操作,只是心头有些奇怪,偏头对王嬷嬷道:“王嬷嬷,母亲疼我,你回去替我谢过母亲的心意。” “是,老奴回去定转告夫人。” 王嬷嬷态度恭敬,人却未立刻离开,守在一旁。 不一会儿功夫,沈令渺从一只花团锦簇的蝴蝶变成了一个碧绿的素包子。 上身着藕荷色的抹胸,鹅黄素罗褙子,外罩一件天水碧纱罗袖衫,下系了一条月白罗褶裙,素雅端庄。 更衣后,沈令渺头上的发髻、钗簪也一并被王嬷嬷带来的丫鬟解下,重新梳。 一头乌黑秀丽长发挽成了云尖巧额团髻,额前的发丝如云朵般贴在额角,丫鬟又取出一顶白玉角团冠,为她戴上,然后用红丝缯带束好。 脸上的妆容也一并换成了檀晕妆,薄施檀粉,从眉下向四周晕开,浅画双眉,远远看去如远山,清丽淡雅。 沈令渺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还真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温柔贤淑的样子,以为是嫡母嫌她太过浓艳繁复,不够清雅素净的缘故,带她出门,恐会引人侧目。 可她就是俗人一个,当下的素雅清新的风格,她也爱!可她更喜欢满头珠翠,繁花着身,热烈奔放的风格,明艳华丽。 沈令渺以为这就完了,唇角微扬,装出一副温婉端方的模样,对着王嬷嬷浅浅颔首,行至偏厅。 檀木桌上摆放着清圆方才在她耳边念叨的各色早点,热气腾腾,香的她立即坐下,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先盛了一碗乳糖圆子,接着又去夹莲香鸡茸包,一屉八个,外皮酥脆层层叠叠,捏作莲花瓣状,小巧玲珑。 一口咬下去,鸡茸绵密软嫩,肉香四溢,混着莲子独有的清香,咸鲜清甜,莲香沁鼻。 一个字绝!两个字绝了!三个字绝绝子!! 沈令渺一口一个,一连吃了三个,再夹时却被王嬷嬷阻止了。 “姑娘,夫人有令,让老奴盯着姑娘的饮食,不可贪食过多。再者,食不过三,过犹不及,姑娘需得节度。” 沈令渺一脸天塌了的表情,看着王嬷嬷。 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望着王嬷嬷,咬唇装可怜:“王嬷嬷,你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王嬷嬷艰难地移开视线,心里叹气,夫人交给她的差事,委实太为难她了! 大姑娘旁的本事没有,撒起娇来,真真是让人没有办法。 沈令渺拉着王嬷嬷的袖子使劲晃悠,缠着道:“好嬷嬷,你瞧瞧这小包子,连我半个巴掌大都没有,三个哪够吗?” 她吸了吸鼻子,只觉肉香和莲香一个劲地往鼻里钻,“王嬷嬷,你睁眼瞧瞧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王嬷嬷被晃得心头发软,府里几个娘子,二娘子矜贵傲然,三娘子张扬好胜,四娘子清冷聪慧,五娘子天真烂漫,唯有大娘子平时无甚架子,虽不甚聪明,却最赤诚,对待下人最和善亲切。 沈令渺见王嬷嬷神色终于露出了几分松动,立马再接再厉:“王嬷嬷,好嬷嬷,你人最好啦~” 王嬷嬷终是松了口:“只准一个。” 待沈令渺夹了一个后,王嬷嬷立马吩咐旁边的呼晴:“快将它端下去!” 呼晴看了一眼自家姑娘,见自家姑娘粉唇微张,杏眼瞪大,一脸震惊的神情。 她强忍着笑意,连忙撤下了那碟莲香鸡茸包。 沈令渺望着呼晴毫不留恋的背影,天塌了又塌! 然而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天塌了,每道早膳,一旦她下筷子的次数超过三次,立马就被铁血无情板着脸的王嬷嬷叫人撤下去,连给她发挥的余地都没有。 “没吃饱啊~~” 沈令渺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带着初阳和风荷两个丫鬟前往正院。 一路上眉头紧蹙,脑海里不禁思索,嫡母今日的举动实在反常,又是为她制新衣,又叫丫鬟给她重新梳妆打扮,又是突然要限制她的饮食。 她突然顿住脚步,今儿大相国寺之行,不会是个相亲局吧? 初阳和风荷走出了一两步之远,才发现自家姑娘突然停下了,疑惑地回头。 “姑娘?” “你怎么了?” 沈令渺摇了摇脑袋,抬脚心想:嫡母这是终于要忍不了她了吗?要将她打发出去了吗? 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只是个会被任何困难打倒的小女孩! 踏入正院,沈令渺换上了盈盈笑脸。 嫡母既然没有明说直言,那她也权当是不知道,到时候再临场随机发挥吧。 嫡母一问,她就装作“啊?”惊讶,一问三不知,使上老招数。 招数不在老,也不在多,有用就行! 沈令渺心态很好,殊不知她这次只猜对了一半,是相亲局不假,但更重要的是相看局。 马车里,陈氏一身沉稳的褐紫色对襟大袖衫,领口和袖边绣着如意纹,面容端肃。 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双眸轻合,闭目养神。 沈令渺坐在侧边,脑袋枕在旁边的初阳肩上,支着下巴,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嫡母,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很遗憾,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时人讲究含蓄之美,平日里说话,一句话要转好几个弯才能明白过来。 算了,她不是那块料,不为难自己了。 沈令渺觉得她应该向美人爹学习,美人爹再过几年就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人到中年依旧是美大叔一枚。 除了先天的优势,容貌俊美之外,更重要的是她爹不仅酷爱熏香,酷爱一切风雅之事,还极其爱美,主打一个万事不操心,活得恣意轻松。 果然就不显老,快知天命的年纪,看着像一个而立之年的人。 再瞧瞧嫡母,似乎比美人爹还小几岁,看着明显就是上了年纪的美妇人。 大抵是因为常年操劳,眼角不仅有了细纹,双颊无肉高耸,看着略显严肃刻薄,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以此为鉴,人嘛,还是应该学习美人爹的生活态度。 思忖间,马车已驶入汴京城最热闹繁华的地带。 与其他著名的深山古寺不同,大相国寺坐落于闹市,周边商铺云集,人声鼎沸,热闹不已。 下了马车,沈令渺扶着嫡母,一道过了山门进寺。 进了寺庙,有僧人过来接待,引着她们一路穿过重重回廊,先去大雄宝殿祭拜了佛祖。 陈氏捐了一笔丰厚的香油钱,请了寺中资历深厚、佛法高深的得道老僧慧能大师主持法事,为小女诵经祈福。 药师殿里,陈氏跪在药师佛座下,双眼紧闭,双手合十,脸上一派虔诚。 沈令渺跪在嫡母身后的蒲团上,也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困意浓浓,哈欠上头,一双腿又酸又麻,好似快没了知觉。 周边围了十八位僧人,对着她们,敲着木鱼,诵经祈福,呢喃梵音缭绕。 救命!听得她更想睡了!! 止不住地想打哈欠,又恐觉对佛祖不敬,强忍着不敢打,这也太难熬了!不知道祈 福要祈多久,她快跪不住了,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粗粗算了一下时间,快有半个时辰了,还没结束。 难道是她猜错了? 嫡母果真是来为二妹妹祈福的? 她睁眼,悄悄抬手,唤风荷近前来,附身耳语道:“你去找小和尚打探一下,今日来大相国寺的有哪些人家?” “若是惠桢来了,让她在烧猪院等我,我这边结束就去找她。” 风荷领命退下,初阳守在她身边。 沈令渺假装不经意地揉腿捶背,身体悄悄往后靠在初阳身上,闭上了眼睛。 又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下了。 初阳立马用膝盖顶姑娘,沈令渺早已飞入梦乡与周公约会,这一顶差点往旁边栽倒。 惊魂未定之下,余光瞥见嫡母已在王嬷嬷的搀扶下起身,连忙跪直了。 哎呦,我的腿! 初阳连忙躬身扶姑娘,主仆二人手脚忙乱地起身。 沈令渺借着初阳的力站起来,大半身体的重量都依靠在初阳身上,她这双腿毫无知觉,跪麻了。 脸颊染上了睡醒后的薄晕,弯起唇角,道:“母亲,药师佛定会保佑二妹妹早日痊愈的。” 陈氏看了她一眼,脸上不辩喜怒,神情端庄严肃,嗯了一声,然后开口道:“忠勇侯府裴老太君与裴夫人今日也来了寺中烧香,你随我一同去拜见。” “是。” 啊? 沈令渺双眸放大,一脸诧异的看着嫡母。 只见陈氏带着王嬷嬷与大师说了几句话,便往外走了。 沈令渺来不及追问,只好带着初阳抬脚跟上。 大殿中,裴老夫人王氏和裴夫人郑氏正好在僧人的引领下,烧香拜佛结束。 吩咐随从丫鬟捐了一笔丰厚的香油钱,就看见小沙弥领着文昌伯府沈夫人一行人进来。 陈氏看见她们,立刻脚步轻快了几分,上前态度谦恭,脸上带着笑:“老太君,裴夫人,今日真是巧,竟在此处与贵府有缘相遇。” “佛门清净地,相逢即是有缘。” 裴老夫人道了这么一句,目光越过陈氏,落在了她身后温婉端庄的小娘子身上。 郑氏搀扶着婆母,并未开口,余光也不禁打量身后的沈家大娘子,这一眼倒是没蹙眉。 只看脸蛋,是好看的,面如满月,腮含桃晕,莹白中透着天然的粉腻。 眉如远山,眼如秋水,一双眸子,明眸善睐,灼灼其华。 只这身形体态雍容,珠圆玉润,一身秾艳。 罢了,瞧着好生养,瞧瞧再说。 陈氏道:“渺姐儿,还不快上前来给老太君和裴夫人请安。” 沈令渺闻言,低头装着乖巧上前,屈膝行礼:“见过老太君,老太君万福。” 又对裴夫人行礼:“见过裴夫人,夫人安好。” 裴老太君看着这姑娘如桃李般秾艳的眉眼,一身素净的碧绿罗衫,不失娇艳,清丽明艳之姿。 心中先满意了三分,笑容慈爱,对陈氏道:“诗经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看你家这个女儿,瞧着便是个宜室宜家的好孩子。” 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责怪的打趣:“往日怎的不多带出来走动走动?若是早些相见,我这老婆子也不至于今日才得了这份眼缘,早日得见了你家这颗藏着掖着的明珠。” 陈氏听罢,脸上的笑容更甚,忙谦虚地应道:“哪里哪里,老太君谬赞了。” 沈令渺在一旁低头装羞涩,只微笑不说话。 心里道,哎呀妈呀,可算有个大周人能欣赏她的美了!!! 11. 第 11 章 “你们谁也不许跟着我!” 翊哥儿一声喝令稚嫩清脆,气势却很足,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霸道劲儿。 他上身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对襟短袄,质地极软,襟前用金线绣着一簇簇盛开的莲花,下身着一条肥腿长裤,裤脚用同色的系带束在脚踝,腰间扎着一条赭红锦带,上面挂着个荷包。 光洁白净的小圆脸,两颊的婴儿肥透着粉润,额前留着一撮桃心状的胎发,压着一条金嵌红宝石的暖额。 梳着两个小鹁角,两个小揪揪用朱红锦绦扎着,末端缀着珠玉铃铛,摇摇晃晃。 翊哥儿撒丫子就跑,钻进了假山里,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只有脖颈间的璎珞圈不时随着翊哥儿的跑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身后跟着的一大群丫鬟婆子们,顿时急急去追。 “小少爷,你慢点跑!” “我的小祖宗,你去哪了?快出来!” “小少爷,你在哪儿?奴婢找不到你!” “……”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在假石山间回荡,翊哥儿充耳不闻,钻进了一处两块大石头中间的缝隙里躲起来。 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头缝隙里的一群蚂蚁排着队钻入洞穴。 他捡起一根枯树枝,拦住了一只蚂蚁,小蚂蚁肩上扛着一块白色的不知是啥的食物,感到前路不通,又往右边走,结果又被堵住,于是掉头左转。 翊哥儿来回戏弄了不知多少次,小蚂蚁依然没有放弃。他忽然拿开了树枝,小蚂蚁顺利通过,不一会儿功夫就钻入了洞穴里,消失不见。 他盯着小蚂蚁消失不见的方向,看了许久。 小蚂蚁,你是回家去找你娘吗? 我也想找我娘,可是我娘没有了。 直到脚蹲麻了,翊哥儿一屁股坐在地上,突然咕噜咕噜一下从缝隙里爬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泥土,一阵风似的,在假山里绕来绕去,穿梭其间,不一会儿功夫就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假山。 松风堂的檐下,日光穿过檐角的镂空雕花间隙洒下来,投在摇椅上。 裴琮仰面躺在摇椅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半阖着,摇椅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 屋檐下挂着的金丝鸟笼里,有一对羽毛翠绿的鹦鹉,唱着词儿:“曲水流觞,美酒飘香~” 躺椅一摇一晃,十分之惬意,颇有些岁月静好的安然。 突然,一阵风似的,一道火红的身影从门口窜进来,一眨眼就到了躺椅跟前。 “六叔,你醒醒!六叔你快醒醒!” 裴琮在家中排行行六,名唤裴六郎,睁眼瞧见是翊哥儿,懒洋洋地道:“是翊哥儿啊,这又是怎么了?又闯什么祸要六叔给你兜着?” 翊哥儿咕噜一下,手脚并用,爬上了躺椅,爬到了裴琮身上,屁股坐在裴琮肚腹之上。 一张玉雪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紧绷着,模样煞是认真:“六叔,我要去大相国寺。” “去大相国寺?” 裴琮眉头微蹙,神情有些疑惑,抬手摸了摸翊哥儿的头,笑道:“咱家小霸王在家里玩够了,想出门撒欢儿?” 下一瞬又闭上了眼睛,嘴里道:“你爹回来了,找你爹去!” “翊哥儿,莫吵你六叔,让你六叔再睡一会儿。” 春困秋乏,今日天气明媚,正适合躺在家里睡觉。 “六叔你起来!你快带我去!” 翊哥儿根本不管,压在裴琮身上,动来动去。 裴琮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身上被压了一坨沉甸甸的肉团子,泰山压顶,这重量可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笼子里的鹦鹉也跟着起哄,一声高过一声: “带我去!” “带我去!” 裴琮被小祖宗晃得头晕眼花,这小祖宗闹起来,他这位上一任小祖宗根本抵不住。 “行行行,怕了你了小祖宗,带你去,带你去行了吧!” 裴琮并不知裴老太君和裴夫人今日去了大相国寺,举起小祖宗,放在地上,道:“我先让人去瑞安堂说一声。” 裴琮粗心大意,根本没注意到翊哥儿身边没跟着丫鬟婆子,从躺椅上起来后,就被翊哥儿拉着往外走,根本来不及找人去瑞安堂报备一声。 …… 禅房内,檀香袅袅,沈令渺跪坐在最末排的蒲团上,昏昏欲睡。 从大和尚开始讲经起,她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今日真不该陪嫡母出门的,她后悔了!! 相比于她的走神瞌睡,禅房内的气氛肃穆庄严,被请来的慧远大师盘膝而坐,徐徐道出高深的经文奥义。 裴老太君和裴夫人端坐如松,手中捻着佛珠,眼神清明专注,听得聚精会神。 陈氏也听得极其专注认真,态度虔诚。 望着前面三道神思入定的背影,沈令渺忍不住打哈欠,眼角溢出了生理性的泪花,困死她了! 又累又困又饿,谁懂? 还要听老和尚念经,沈令渺实在没撑住,坐着也直打瞌睡,跟周公约会去了。 讲经声不知何时停止了,陈氏回头看见庶女一副睡着了的样子,朝王嬷嬷使眼色,轻声咳嗽。 “咳咳!” 沈令渺还是没醒,初阳顶着主母的眼神威慑,使劲掐自家姑娘,小声唤:“姑娘,快醒醒!” “大师佛法精妙,老身受益匪浅。” 裴老太君正与慧远大师说话,听见动静,抬眼望过去。 神情怔了一下,会心一笑,对大师笑道:“大师,瞧这孩子睡得这般香甜,可是与我佛无缘?” 慧远大师低眉敛目,捻动手中的佛珠,平静道:“阿弥陀佛,老太君慈悲,这位女施主心中无挂碍,生性坦率纯真,虽不知经中妙义,却难得心思纯净,于红尘之中,是比苦修之人更难得的缘分。” 沈令渺这会儿乖巧地立在一旁,垂头羞涩,似是不好意思。 眼见日头渐高,快到了午膳时分。 沈令渺见嫡母还不告辞,与裴老太君和裴夫人还在热聊之中,她心中有了不太祥的预感。 她几次想开口,却找不到机会跟嫡母说话,没过多久,她的预感成真了。 沈令渺面上乖巧微笑着,扶着嫡母落座,对面坐着裴老太君和裴夫人。 暗自深吸了口气,换上八颗牙齿标准微笑,拿起公筷,为长辈依次布菜。 只能看,不能吃,这对她来说是多么大的折磨,沈令渺心中流着泪,发誓下次再也不跟嫡母出门了!! 忽听到裴老太君慈爱道:“沈小娘子,你也辛苦了半日,快坐下与我们一道用膳吧,让丫鬟伺候着就是。” 沈令渺看了一眼嫡母,陈氏面上带笑,冲她微微颔首,她立马坐下来,全程主打一个“我是一个美丽微笑的哑巴”,只管低头进食。 如果席间话题点到她,她就抬头露出标准的微笑,然后又羞涩地垂下头。 桌上虽不见荤腥,但大相国寺的斋饭味道也是极好的,也有许多老吃家慕名前来,就为了吃上一口大相国寺的斋饭。 裴 夫人碗里的饭一半都未用完,就见沈家大娘子将空碗给了身旁的丫鬟盛饭,惊得拿着筷子直勾勾地看着她,都忘了动作。 裴老太君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笑呵呵地看着沈小娘子,目光温和。 一旁的陈氏眼角直抽,尴尬得无地自容,却不得不硬着皮头打圆场,昧着良心解释道:“老太君,这孩子就是心直,今日为了随我上寺烧香,一口早膳都未用,怕佛前失了诚意。” “上午又陪着我跪了许久,想是饿得狠了,倒让您看笑话了。” 沈令渺正襟端坐,在嫡母的夸赞下,脸颊染上了红晕,微笑低头装羞涩。 裴老太君倒不觉得什么,眼底的笑意竟比先前还愈加浓厚,语气里透着长者的宽厚与包容,道:“无妨,能吃是福,我看沈小娘子这就很好,食之有味,说明心中无杂事烦忧,是个有福气的。” 裴夫人听见自家婆母这番话,心底虽不喜沈家娘子这举止,面上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跟着露出一丝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附和道:“老太君说的是,这世间的事,到底还是身子康健最要紧。” 正巧这时,初阳盛了一碗饭回来了,沈令渺双手怯怯弱弱接过。 裴老太君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笑着道:“吃吧,是叫渺丫头吧?多吃些,这里的斋饭师傅手艺很是不错,多吃些,勿要浪费了。” 沈令渺乖巧点头。 “老太君说的是,饿了就多吃些,勿要拘束。这道笋尖豆腐味道不错,尝尝看。” 陈氏一边道,一边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放入渺姐儿碗里,扭头对着她笑的温和。 然而,在裴老太君和裴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朝渺姐儿使眼色,比了个一字,警告渺姐儿只许吃完眼前这一碗,吃完了不准再盛! 沈令渺收到嫡母的警告,不得不见好就收,行吧,她留着肚子一会儿去烧猪院再大快朵颐! — “翊哥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琮拿自家这小霸王也是没法子了,一匹快马载他来了大相国寺,只见这小霸王在寺中乱蹿,也不说要干啥,到底在找什么? 裴琮快没了耐心,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赶紧一把拽住了翊哥儿衣领,急急道:“翊哥儿,你别乱跑,六叔碰见了个熟人,跟六叔去打声招呼。” 不由分说地夹着绯红小团子,疾步去追前面那道青竹色的身影。 赵湛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叫他,回头就看见裴六腋下塞着个绯红的小团子,正气喘吁吁地追他而来。 裴琮见他回头,顺手将翊哥儿往地上一放,大笑着上前,双手交叠拱起:“临川兄,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说着,裴六郎喜不自胜,拍了拍赵湛肩头,声音爽朗:“前些日子我才收到你的信,你还在洞庭湖垂钓,怎么转眼就回汴京了?” 赵湛见到裴六郎面上也很高兴,抬手打发小厮先去告知自家妹妹一声,然后道:“听闻伯端兄大捷归来,封了武安侯,恭喜了!” 伯端是裴珩的字,裴琮闻言,大笑道:“兄长骁勇善战,此番大捷,非兄长一人之功,全仰仗官家信任,天下民心归附,三军将士上下一心,方能收复故土。” 老友阔别重逢,自然是有千言万语要闲话。 翊哥儿起初听见父亲的名字,仰着头小脸认真地打量对方,听得目不转睛。 随后听到六叔和对方在谈什么蜀中风味,钱塘大潮,滔滔不绝,就没了兴致,好生无聊。 趁着六叔不注意,自顾自跑走了。 12. 第 12 章 翊哥儿溜走的时候随心所欲,可是他不认路,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跑到了一隅荒废的院舍,周围清冷偏僻,寂静空荡,荒无人烟,甚至连个洒扫的小沙弥都看不见,唯有院角的几颗竹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翊哥儿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一股莫名的惊惧从脚底板升起,窜上了心头。 他想回去找六叔,可是又不记得路,悲从心中来,蹲在地上抹眼泪。 忽然,一道轻盈的嗓音飘进了院落。 “这么说来,今日来大相国寺的官宦人家,只有忠勇侯府的裴老太君和裴夫人了?” 听到自家曾祖母和祖母的名字,翊哥儿抬起头,立马从地上站起来,脚迈出去了,想出去看是谁,又怕是坏人,又缩回了脚。 他左看右看,环顾四周,躲进了几丛竹林后面。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翊哥儿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瘪嘴又想哭,咬着嘴唇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只余下一抽一抽的呜咽声。 风荷回道:“奴婢寻了相熟的知客僧问了,今日大相国寺接待的贵客,除了咱们府上,也就只有忠勇侯府了。” 沈令渺闻言,食指和拇指撑着下巴,边走边思考,眉头轻蹙,轻声呢喃:“那倒是奇怪了。” 身后的风荷和初阳听得一头雾水,风荷不解地问:“姑娘,奇怪什么?” 沈令渺摇了摇头,她没往深处想,展颜一笑道:“没什么,大抵是我多想了。” 她神色一松,带着两个丫鬟继续往前走,前往烧猪院。 用过午膳后,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去了静室小憩,嫡母也回了客房,她便带着两个丫鬟溜达了出来。 大相国寺虽在闹市,但寺内幽径极多,沈令渺踩在石子路上,一呼一吸之间,空气中仿佛飘散着草木清香,十分舒展惬意。 正走着,她突然左瞧右瞧,好像听到了有小猫在叫。 顿住了脚步,屏气凝神,放轻了嗓音:“初阳、风荷,你们俩有没有听见小猫叫?” 风荷立马四下张望,左顾右盼,迟疑道:“如今三月春深,狸奴是到了产崽的时节,说不定还真有狸奴!” 沈令渺闻言,杏眼顿时亮了,急切道:“我们快在附近找找!” 循着声音,主仆三人一路寻进了院落,小狸奴没寻着,却见到了一只蹲在墙角竹篱后哭泣的“小花猫”~ “你是谁家小孩?”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沈令渺拧着眉上下打量着小孩,瞧着约摸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的短袄料子名贵,是贡罗所制。 脖上系着璎珞项圈,额前戴着红宝石暖额,头上两个小揪揪系着用珠玉串着的铃铛,一身装扮极其富贵,非钟鸣鼎食之家不能蕴养。 一瞧就是家里极其富贵,锦衣玉食娇养出来的小少爷,怎么会一个人缩在这里? 这里人迹罕至,周围也没看见仆从,沈令渺走过去,瞧着蹲在地上眼眶通红的小花猫,出声再问:“小孩,你怎么一个人?你的丫鬟婆子呢?去哪了?” 翊哥儿努力将自己的身子缩在粗壮的竹子后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对方。 许是没在对方身上感受到恶意,方才又听闻对方似乎跟自家曾祖母和祖母认识,全程又听到了主仆三人的对话。 翊哥儿瞧着对方,一双黑曜石的眼眸盯着沈令渺,目不转睛。 她就是祖母说的那位沈家大娘子吗? 沈令渺见他不说话,蹙了蹙眉,弯下腰朝他伸手:“喂,小孩,这里面蚊虫多,最爱咬你这种白白嫩嫩的小脸蛋了!你快出来,我带你去找你家人。” 见小家伙还是不动,沈令渺歪了歪头,眼眸微弯,笑道:“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对不对?” 她直起了身子,双手交叠环抱在胸前,露出了一抹了然:“是不是怕被家里长辈责罚,所以不敢回去喽?” 沈令渺回头,眉心微蹙,看向风荷和初阳。 今日来的贵客里,除了伯府以外,也就只有忠勇侯府了,但没听说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带了稚童来啊。 风荷也纳闷了,探头看了一眼小家伙,压低声音道:“姑娘,这孩子看着来头不小,怎么会无人跟随呢?” 沈令渺看向躲在竹子后面的小孩,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出来,那我也充分尊重你的意愿。” “那我走喽,再见小孩~” 她作势要走,边跟旁边的丫鬟道:“听说这种竹林里最招青花蛇了,盘在枝头,颜色与翠竹一模一样,啧啧……” 沈令渺边说边转身,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翊哥儿见对方真的要走,真的不管他了,立马急了! “别走!” 眨眼功夫就从竹林里窜了出来。 沈令渺回头,小孩还不到她腰身高,一身价值不菲的衣裳被竹枝划出了好几道口子。 她停住了脚步,仔细打量了一眼小脸蛋,还好,没伤着! 笑脸盈盈,弯下腰看着小孩道:“这会儿叫本姑娘干嘛?你不是不出来吗?” 哼,姐姐也是有脾气的,哄你半天不出来! 斜眼瞥着小孩,眨了眨眼睛:“怎么,不怕我是坏人了?” 翊哥儿仰起头,盯着沈令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坏人。” 沈令渺双手交叠抱在胸前,瞅着他,轻抬下巴:“哦~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翊哥儿似乎觉得自己被看轻了,嘟着小脸,伸手指了指沈令渺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她身后的两个丫鬟。 呦,小孩还挺聪明! 沈令渺弯下腰道:“你叫什么?” 翊哥儿抿了抿唇,不说话,鼓着脸望着对方。 行吧,还挺有脾气的,她就喜欢有脾气的小孩! 逗弄起来最有趣了! 身子往前倾了一大截,凑到小孩面前,手指戳了戳肉乎乎白嫩嫩的小脸蛋,逗他:“小孩,叫一声人美心善的漂亮姐姐,我就带你出去。” 翊哥儿躲了躲,往旁边挪了一步,看着对方,口齿伶俐道:“圣人言,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你虽长得好看,但仗着年纪欺负小孩,非君子所为,而且还强迫旁人赞美于你,你羞也不羞?” “?……” 沈令渺当场愣住,惊呆了。 反应过来时,满脸震惊地看着小孩,这小屁孩才多大,都学过《道德经》了? 而且还能背下来,知其意,还能用于反击她!! 这句话大概翻译过来,讲的是一个人总是自我吹嘘,逼着别人吹捧自己,旁人只会反感,不会得到真正的尊重。 沈令渺被小屁孩反将了一军,直起身子,学着恶毒反派的腔调,歪头冲小屁孩挑眉:“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郎君!那我若是不肯带你出去,你又能怎?” 翊哥儿看了眼对方,一张小脸紧绷着,看不出丝毫害怕,也学 着对方将两只胳膊交叠抱在胸前。 哼!很好!很有骨气嘛! 沈令渺差点笑场,双眼微睁瞧着他,学她是吧? 她正要开口,就听到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噗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下破功笑喷了! 身旁的初阳和风荷两个丫鬟瞧着自家姑娘和小孩儿的对话,本来在看热闹,这会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许笑!” 翊哥儿狠狠地瞪着她们,一时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小脸爆红。 小霸王气鼓鼓地绷着脸,大声道:“不许笑!” 翊哥儿气得直跺脚,瘪着嘴,泪花一下就盛满了眼眶,要掉不掉的样子。 瞧着好不可怜! 大声喝止:“我叫你们不准笑了!听见了没有!” 这身小霸王的架势确实很足,瞧得出来在家里肯定是个作威作福的小霸王。 好吧好吧,再逗下去真的要掉金豆豆咯! 但做反派的嘛,就有反派的操守,沈令渺瞄了一眼小屁孩咕噜咕噜叫的肚子,清了清嗓子道:“那你喊三声人美心善的漂亮姐姐,求求你了,我就不让她们笑了。” 顿了下,补充道:“嗯……我也不笑了,如何?” 翊哥儿气得眼睛都红了,小珍珠依然没有掉下来,瞪着眼睛看着对方,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会有人这么坏?他都要哭了,还威胁他,太坏了!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翊哥儿面露纠结,脸上又是委屈,又是震惊。 可先生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在骨气和颜面之间,翊哥儿最终选择了面子。 “人美心善的漂亮姐姐,求求你了。” “噗——”憋住! 翊哥儿恼羞,握紧了小拳头,“人美心善的漂亮姐姐,求求你了。” “嗯,再大点声!” “你没吃饭吗?哦对了,忘了你确实没有吃饭,不好意思哦~” 翊哥儿双眼瞪圆,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小牙齿咬得嘎吱响,大声吼道:“人美心善的漂亮姐姐,求求你了!” “既然你都求我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答应你,谁让我人美心善又爱助人为乐呢?” 沈令渺回头,冲初阳和风荷使眼色,咳了咳,一本正经道:“都不许笑了哈!” 朝小屁孩伸出手:“走吧,请你去吃好吃的!” 翊哥儿看了眼伸过来的手,抿紧了唇,脑袋扭到了一边。 “行,还挺有个性!” 沈令渺拍了拍手,收回来,转身道:“那就跟在我后面吧。” 沈令渺带着初阳和风荷朝外走,余光一直落在后面,见小屁孩抬起胳膊擦了擦眼角,一言不发地跟了上来。 确实够有脾气的哈! 她朝初阳递过去一个眼神,初阳点了点头,折身离开。 走出了一段距离,沈令渺回头看向小孩,“还走不走得动?要不要抱?” 翊哥儿倔强地摇头。 不仅挺有脾气,而且还挺倔! 行! 沈令渺继续往前走,也不知小屁孩出来多久了,家里人可发现他不见了? 瞧着小孩这霸道脾气和出身谈吐,应该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家里必定非常重视,否则也不会这么小年纪就开了蒙。 发现孩子不见了一定很着急,她已经让初阳回去找僧人打听,看看谁家丢了小孩。 13. 第 13 章 可不是着急嘛! 裴琮一扭头就发现翊哥儿不见了,吓得魂都飞出去了。 “先别慌,”赵湛扶住裴琮的胳膊,语气沉稳地分析道:“翊哥儿人小,走不了太远,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们现在赶紧去找。” “你说的对,我们现在就去找!” 两人分头行动,将附近的院落厢房翻了个遍,仍然一无所获。 “翊哥儿!翊哥儿,你在哪?” “翊哥儿你快出来!别吓你六叔!” 裴琮面色颓废,满脸悔恨,声音有些颤抖:“翊哥儿会去哪了呢?” 心里悔恨不已,早知如此,翊哥儿就算再怎么求他,他也不会带他出来了。 赵湛眉头紧锁,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他妹妹今日是约了沈家大娘子一同吃炙猪肉,可沈家大娘子好像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他听了一嘴,好像是跟忠勇侯府的裴老太君有关。 宽慰裴六郎道:“对了,听闻你家老太君和裴夫人今日也来了大相国寺,翊哥儿会不会是去找老太君了?” “你说什么?” 裴琮抬头看向他,颓然的眸子骤然亮起了光,仿佛看见了希望,吃惊道:“我祖母和母亲今日也在大相国寺?” 赵湛也诧异:“你不知道?” 裴琮直摇头,突然一拍大腿:“怪不得翊哥儿吵着要来大相国寺,来了之后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问他寻谁又不肯说。” 裴琮仿佛松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是了是了,翊哥儿定是去找祖母了。” 这番话也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希冀事实真的是这样,在安慰自己。 事不宜迟,他不敢再耽搁,赶紧拦了位僧人,打听清楚了裴老太君和裴夫人落脚的院落,着急忙慌地赶过去。 “什么?你们也没看见翊哥儿?!” 裴琮顿时感觉眼前发黑,万念俱灰,望着天,望着丫鬟婆子,呆滞了片刻。 侍女莺儿不敢耽搁,赶紧去厢房将老夫人和夫人唤醒,不敢隐瞒此事,禀告了小少爷跟着六爷来了大相国寺,然后小少爷人不见了的事。 “什么?人怎么会不见了?!” 裴夫人猛地起身,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倒在了旁边的林嬷嬷怀里。 裴老太君见过大风大浪,还算稳得住,沉声道:“叫小六进来回话。” 裴琮进来,径直跪在地上,把翊哥儿来松风院找他,闹着要来大相国寺,然后翊哥儿又是如何不见了,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裴琮给了自己一巴掌:“祖母,母亲,都怪我没看好翊哥儿。” 裴夫人郑氏扑到小儿子身上,又是打,又是捶,哭道:“你这个孽障,你带着他乱跑什么?要是翊哥儿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 裴老夫人在李嬷嬷的搀扶下,起身走到小孙子面前,沉声道:“起来!” 又看向儿媳,喝道:“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翊哥儿找回来。” 裴老夫人目光睿智,盯着裴琮问了几个关键细节,当听闻他们叔侄二人一匹快马私自出府,竟无一人跟随。 裴老夫人看着不成器的小孙子,眼神过于复杂,既有无语、无奈,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办事从来没有牢靠的时候。 裴琮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做的事有多不靠谱,多不省心,脸色悻悻,低着头,不敢看祖母。 裴老夫人冷哼了一声,吩咐莺儿:“派人立刻回府报信,免得丫鬟婆子寻不到人,闹得府里乱了套。” 接着又吩咐李嬷嬷:“立刻去请方丈主持,封锁寺门,请他们发动所有僧人帮忙寻人。” 一番吩咐下去,有条不紊,上上下下都立刻行动了起来。 裴老太君目光沉沉,缓缓道:“只盼着翊哥儿还在寺里。” 大相国寺坐落于汴京最繁华的地带,寺外车水马龙,商铺云集,行人络绎不绝,若翊哥儿真的溜出了寺里,后果不堪设想。 裴老夫人的言外之意,在场众人瞬间都听懂了,面色一白。 赵湛拱手道:“老太君莫忧,我已吩咐了侍卫封锁寺庙所有的出入口,只要翊哥儿还在寺里,绝对不会丢。” 裴老夫人闻言,抬眸看向对方,面上露出一丝感激:“多谢赵郡公,这份恩情,老身替裴家记下了。” 赵湛平静道:“此番祸乱,亦有我之因果,老太君放心,翊哥儿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但愿如此。” …… 忠勇侯府可不是乱了套嘛,闹了个人仰马翻,几乎将东西两府翻了过来,都未找到翊哥儿的人影儿。 小郑氏大发雷霆:“你们是怎么照顾翊哥儿的?若是不能将翊哥儿找回来,一个个仔细着你们的皮!若老太君和夫人回来,有你们好果子吃!” 丫鬟婆子跪了一地,个个瑟瑟发抖。 小郑氏柳眉倒竖,见她们还呆呆愣着,厉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我去找!” 丫鬟婆子们顿时四散,像鸟兽般散开,将府内每处假山、每处树木草丛都找了个遍。 六少夫人范氏站在一旁,也指挥人去找,妯娌二人焦头烂额,范氏道:“二嫂,这都将府中翻了三遍了,还是不见人影,不然咱们还是派人去宫里给大伯哥递个信吧?” 话音刚落,一道颀长高大的紫色身影从外走来。 裴珩一身紫色朝服,眸子深邃如渊,声音低沉威严:“不必递信了,我已知晓此事。” 裴珩的声音一出,几人皆是吓了一跳。 范氏和小郑氏连忙行礼:“大哥。” 范氏低眉垂首,心中打鼓,她平日里也算是个大胆的性子,可在威严冷峻的大伯哥面前,就不太敢说话了。 她看向二嫂,二嫂是婆母的内侄女,跟大伯哥是表兄妹,比她这个弟妹关系亲近多了,还是让二嫂出面和大伯哥打交道吧。 殊不知,小郑氏心里也正犯嘀咕呢,她虽与裴珩是表兄妹,可自幼便对这位大表兄畏惧如虎,不仅是她,兄妹姐弟几个就没有不怕大哥的。 可弟妹躲了,她却躲不了,开口道:“大哥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西府找了,翊哥儿贪玩,说不定躲到西府哪个地方玩了,兴许一会儿就找到了。” 这时,马房管事急匆匆跑来了。 马房管事听闻府里都在找小少爷,就赶紧过来禀报,看见大爷也在,连忙道:“一个时辰前,六爷来马房牵了匹马,带着小少爷出府了。” 范氏闻言,没曾想这里头还有裴琮的事儿,立马追问管事:“你可知六爷带着小少爷去哪了?” 管事摇头:“小人不知。” 范氏失望,心里头将裴琮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在知道了去向,众人心里头一松。 范氏脸上挤出了一抹笑,眼神小心地觑着大伯哥道:“六郎也真是,带翊哥儿出门玩也不打声招呼。” 又道:“说不定过会儿人就回来了。” 小郑氏也道:“弟妹说的不错,派几个丫鬟婆子沿街边寻一寻,也好安安心。” 裴珩负手而立,身形 挺拔如松,视线扫过众人,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微微颔首。 转身吩咐马房管事去备马,对弟妹道:“我去大相国寺接祖母和母亲。” 见人走远了,范氏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仿佛大松了一口气。 小郑氏看见她这样,扑哧一笑,妯娌二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纷纷掩嘴笑了起来。 范氏道:“也不知祖母和婆母今日去大相国寺,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裴夫人没瞒着两个儿媳妇,妯娌二人是知道此事的。 小郑氏摇了摇头,她比弟妹知晓的内情更多,心里知晓婆母其实不喜这位沈家大娘子,不过并未开口说此事。 只是道:“有祖母在,不必担心。” 这事儿,也没有她们说话的份儿,甚至连她们婆母说话可能也不大管用。 范氏点了点头,心里也明白,妯娌二人吩咐下去,让丫鬟婆子不用再找了。 刚松了一口气没多久,祖母和母亲就派人回府禀告了,翊哥儿被六爷带到了大相国寺,然后翊哥儿不见了。 “不见了?!那么大个人怎么会不见了?!” 范氏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翊哥儿怎么会不见了?! 还是被裴琮给弄丢的!!! 小郑氏安抚道:“弟妹别急,我们先问清楚。” 可派回来的丫鬟也知道的不多,只是道:“奴婢走时,老太君和夫人已经请僧人封锁住了寺门,全力寻找小少爷的下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回,范氏直接在心里将裴琮这个不靠谱的骂了个半死!! 若不是二嫂在这,她都想抱着陪嫁嬷嬷大哭一场了。 范氏黑沉着脸,吩咐自个儿的陪嫁,立马帮着去大相国寺找人。 若是翊哥儿找不回来,她下半辈子也不用活了,有何脸面在侯府待下去! 又有何脸去奢望爵位? 小郑氏也立马吩咐下去,安排管家抽调两府的侍卫家丁,立即前往大相国寺寻小少爷。 陈氏被王嬷嬷叫醒,听闻了此事后大吃一惊,立即起身。 边在丫鬟的伺候下穿衣梳妆,边询问:“现在可有找到了哥儿?” 王嬷嬷摇头,回话道:“暂时还未听到消息传来。” 陈氏道:“去将渺姐儿寻来,一会儿随我去老太君跟前露面。” 又道:“也将咱们带来的下人帮着去找一找。” 这第一件事,王嬷嬷面露为难,这第二件事,倒是好办。 陈氏瞥了一眼:“怎么了,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做甚么?” 王嬷嬷道:“大娘子不在厢房,带着丫鬟前往烧猪院了。” 陈氏闻言沉默了几秒,终是不甘,这么好的露面机会,渺姐儿竟不在。 默了半响,方问王嬷嬷道:“渺姐儿今日可有瞧出了些什么?” 闻言,王嬷嬷欲言又止,以大娘子的心性,若是瞧出了些什么,定不会如现在这般平静,她这双老眼定能察觉。 王嬷嬷道:“大娘子若是猜到了夫人的用意,此刻必定没有兴致前往烧猪院。” 陈氏闻言,冷哼了一声,语气不知是嘲讽多,还是无奈多,道:“这你可是想岔了,渺姐儿就算有那份聪明才智看出来又如何,怕是会趁此机会多吃上几口,发泄发泄。” 何来没兴致一说? 王嬷嬷:“……” 想了想,似乎确实是大娘子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14. 第 14 章 沈令渺可不知嫡母已经将她整个人看的透透的了,这会儿还在逗小屁孩呢。 “喂,小孩,我请你吃好吃的,你用什么来谢我?” “先生说,君子施恩不望报,小人受恩必图偿1。” 翊哥儿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望着她,似乎是在问她是属于哪一种? 翊哥儿的算盘可是想错了,觉得她会以此为羞耻? 不存在的! 沈令渺瞅着小鬼头,小屁孩人挺聪明,还挺爱掉书脑袋。 她双手抱在胸前,倒着走,边走边道:“小孩,你的先生难道没有教过你,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吗?” 翊哥儿愣住了,直勾勾地望着她,没有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挟恩图报!! 冷着一张小脸,可能在翊哥儿眼里,是明白的在表现他的不高兴,试图用来威慑他人。 可落在沈令渺眼里,小屁孩嘟着一张小圆脸,白白嫩嫩的,别提多可爱了! 要不是小孩挺有脾气,不太好搞,怕惹毛了小屁孩哭鼻子,她真想上手捏一捏圆乎乎的小脸蛋,手感应该会很好? “那你想如何?” 翊哥儿抿了抿唇道,他才不是那种知恩不图报的小人。 “嗯……”沈令渺转身正着走,想了想,回头道:“我暂时还没想好,你先欠着。” 翊哥儿:“……” 前面就是烧猪院,因僧人慧明善庖厨,尤其擅长炙猪肉,故而得名。 沈令渺给慧明和尚带了一坛好酒,他们都是老吃家了,故而相熟。 “沈昭昭,你终于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把炙猪肉通通吃光!” 赵慧桢早就带着丫鬟在此等候了好久,结果呢? 她约的两人,一个被绊住了脚,一个偶遇了友人,全放了她鸽子!! 气坏了她! “咦?” 赵慧桢的注意力从好友身上转移到了身后跟着的稚童身上,挑眉问道:“沈昭昭,你从哪拐了个小孩来?” “阿弥陀佛,澄妙子,贩卖人口乃大罪,望你尽快醒悟,回头是岸。” 小沙弥看着年岁尚小,生得圆头圆脑,拨弄着手里的佛珠,双手合十,满脸慈悲为怀。 沈令渺抬手轻轻敲了下光秃秃的脑门,捏不着小屁孩的脸蛋,还捏不着你? 两只手掐着小沙弥的脸颊,肆意揉捏:“小秃驴,出家人不打诳语,贫道替你师父教训教训你~”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一道咳嗽声。 沈令渺抬头一看,是慧明大师,手里端着一盘刚炙好的五花肉,看着她这边。 沈令渺双手挤着小沙弥的脸蛋,先发制人:“大师,小善觉方才污蔑我是人贩子,我正替你教训他,不要妄语,不用谢我!” 善觉嘴巴被迫嘟着,吐字不清:“唔…师傅,救我!” 慧明看着这一大一小,圆胖的脸上越发无奈,开口道:“澄妙子,方才贫僧好像听见有人称小秃驴。” “是吗?谁?是谁?” 沈令渺装傻充愣,左看看惠桢,右看看风荷,讨好地冲慧明大师笑:“慧明大师,我给你带了一坛好酒,我亲自酿造的,用的是去年冬日的腊雪,请您品尝。” “风荷,快将我的梅花酒拿来!” “扑哧——” 赵惠桢看着沈昭昭,笑得前仰后倒,她这好友胡说八道的本事,功力见涨啊! 其他人见怪不怪了,慧明大师也没有生气,唯一受伤的恐怕只有小善觉了。 翊哥儿瞧着这一幕,目瞪口呆,今日所见,大大超出了他小小的认知。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自恋自夸、挟恩图报、倒打一耙、变脸比翻书快之人。 沈令渺自我感觉良好,对这里颇为熟悉,走到了水井处,弯腰从水桶里舀了瓢水洗手,顺便浸湿了手帕。 见小屁孩还呆呆傻傻地站在那儿不动,招手道:“过来,快洗洗你的脏脸!” 翊哥儿没有动,只呆呆地望着她。 沈令渺蹙了下眉头,走过去,动作不算温柔,将浸湿的手帕覆到了小孩脸上,擦了擦。 “疼!”翊哥儿偏头躲开。 “要求还真多!” 沈令渺一只手卡在小屁孩头顶固定,不准他动,蹲下身子,拿着手帕,放轻了力道。 翊哥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她,微凉的手帕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冰冰凉凉的,好像有一点舒服。 沈令渺收了帕子,起身打算带他去洗手。 翊哥儿低头看着被牵住的手,被牵着乖乖跟在后面走了,没有反抗。 直到到了水井边,翊哥儿突然出声:“再洗一遍脸。” 似乎是有些底气不足,跟着补充了一句:“没有洗干净。” 沈令渺正要发作,突然忍下了,拿水瓢舀了瓢水,重新洗了遍帕子,弯下身子。 面露微笑,随着手帕覆上脸颊的一同,还有一双邪恶的手。 圆乎乎的脸蛋被指尖掐住,往两边扯,小嘴巴不受控地抿平,只一瞬,沈令渺就放开了。 手感如她想象之中的好!! 不愧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娇少爷,细皮嫩肉,软乎乎滑溜溜的。 翊哥儿:“!!!” 奇耻大辱!! 不等他说话,沈令渺就堵住了他的嘴,笑语嫣嫣道:“帮你洗脸的报酬。” 翊哥儿气鼓鼓的,世上怎会有如此可恶之人! 刚升起的一点好感一下全跌到了谷底。 “手伸出来。” 翊哥儿看了一眼,气鼓鼓道:“不用,我自己洗!” “好吧~” 沈令渺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翊哥儿不知为何,感觉更生气了! 15. 第 15 章 洗过手后,一大一小坐到了石凳上,翊哥儿单方面不搭理沈令渺,还生着气呢! 赵惠桢扫了一眼小孩,瞧这身行头,家里恐怕是个贵族世家,问沈昭昭:“这小孩是谁家的?” “不知道啊,我已经让初阳去打听了。” 沈令渺随口道,拿起筷子,夹了块香喷喷的炙猪肉。 炙猪肉表面被烤得金黄,上面泛着滋滋冒泡的油脂,撒了香料,闻着令人垂涎欲滴。 翊哥儿坐着不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炙猪肉,偷偷地咽口水。 心里想,如果她现在跟他道歉求他吃,他就原谅她! 沈令渺可没有谦让的美德,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 余光瞥见小屁孩还傻愣愣地盯着桌上的炙猪肉不动,偷偷地咽口水,心里好笑,小屁孩都饿成这样子了,还死要面子活受罪! 罢了罢了,好人做到底。沈令渺起身,拿起小屁孩面前的碗,从竹筒里盛饭。 慧明大师这里的竹筒饭超级香,用竹筒做容器,米饭在竹子里面焖出来,混合着竹子的清香,超级好吃! 她按照自己的习惯盛了满满的一碗晶莹竹香米饭,在上面堆叠了一圈香喷喷的炙猪肉,郑重其事地将碗放在小屁孩面前,又拿起筷子塞进他手里。 “吃吧,我请你,不用客气!” 翊哥儿心里还别扭着呢,拿着筷子没有动,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道:“米饭与食材都是大师准备的,与你何干?” 小屁孩原来还记着那一茬,沈令渺眼里闪过促狭,逗道:“我付了酒钱,你有付吗?” 翊哥儿小嘴一抿,愤愤端起碗,几乎顾不上礼仪,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大有势必要将这一顿吃回来,绝不让坏女人占一分便宜的架势。 赵惠桢大致看出了一点猫腻,在桌下偷偷踢了好友一脚,询问怎么回事。 沈令渺正忙着大快朵颐呢,没空! 旁边的风荷替自家姑娘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众人听闻,心知澄妙子的顽性又上来了。 小沙弥善觉看着小施主,目露同情,澄妙子太坏了,连小孩都不放过! 沈令渺没有这个自觉,吃的太快感觉有点噎,抬头看向小沙弥,冲他抬下巴:“小善觉,去给我倒杯酒来。” 小沙弥双手叉腰,瞧了一眼澄妙子,脑袋往上一扬。 “嘿~” 给沈令渺整笑了,她抬手唤初荷近前来,从她怀里拿出备好的油纸包。 哼哼,她早有准备,打开手里的油纸包一角,瞬间一股霸道的麻辣香味从里溢出。 沈令渺晃了晃手里的辣条,一脸伤心,故作叹息:“唉,本想着小善觉爱吃,这次来大相国寺前,特地制作了一些带过来,没想到……” 辣条一出,小沙弥不叉腰了,也不视而不见了,小圆脸立即换上了灿烂的笑容:“澄妙子,你想喝什么酒?我师傅有竹叶酒、桃花酒、青梅酒、菊花酒,还有梅花酒。” “来盅桃花酒吧~” “好的,澄妙子,你稍等。” 这时,赵惠桢不满出声:“小善觉,你怎么不问我要什么酒?” 小沙弥边跑进屋,话边传来:“清河县主,我师傅只剩下桃花酒啦!” 沈令渺:“扑哧——” 赵惠桢:“……” 翊哥儿端着碗,边往嘴里送饭,边注意着她们的动静,眼神自以为不动声色,实际瞄着沈令渺手上的油纸包。 不一会儿功夫,小沙弥就端上来了两碗桃花酒,还有一碗甜汤。 态度变得十分殷勤:“澄妙子,您请用。” 沈令渺端坐凳上,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小沙弥,端着脸上的神情,慢悠悠地端起酒碗,低头优雅地抿了一口。 她还没破功,好友赵惠桢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吐槽道:“沈昭昭,你好做作!” 咦,不忍直视! 翊哥儿在心里点头赞同,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且还很可恶! 沈令渺收放自如,放下酒碗,瞪了一眼好友,递给她一个眼神:“你管我!” 然后,不再捉弄小善觉了,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 他,还贴心提醒道:“这次做的有点辣哦!” 小善觉双手接过油纸包,边打开边张口就来:“嗯嗯!谢谢澄妙子!澄妙子,你人真是太好了,又美又端庄又淑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实在是太优秀了!天下第一好人!” 这番话似乎不是第一次说了,小沙弥连个磕巴都没打,说得十分顺溜。 翊哥儿的动作顿住,端着碗,拿着筷子,一脸震惊地看着小和尚。 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和尚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这番话的? 小善觉注意到他的目光,面上一僵,不过低头看着手里的辣条,又抬起了头,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你要吃吗?” 小声道:“很好吃的,不骗你。” 澄妙子人虽恶劣了些,嘴巴也刁了些,但厨艺却是不错,制作的小食特别新颖且美味。 翊哥儿有些心动,看着对方,以及对方手里的油纸包,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不过,他承诺道:“下次我也请你吃好吃的。” 两颗小脑袋,两张小圆脸凑在一起,分享大周版辣条,不出一会儿,两人就成为了好朋友。 这其中可能还得益于沈令渺的“恶劣行径”,让两个小朋友立马一见如故,打下了坚实的革命友谊,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控诉澄妙子的恶劣行径。 沈令渺一口炙猪肉,一口桃花酒,独自忧伤:“哎,怎么就没有人欣赏我这么有趣独一无二的灵魂呢?” “噗——” 赵惠桢一口桃花酒差点喷出来! 想到自己某个暗搓搓的小心思,她擦了擦嘴,道:“我兄长前几日回来了,今日也随我一同来了寺中。” 沈令渺闻言抬头,随口道:“真好啊!真羡慕临川郡公能自由自在,游历山河。” 哎,她也好想!! 羡慕嫉妒恨!!! 赵惠桢心里一喜,面上没露出来,心里道:没关系的,沈昭昭,等你日后成为了我嫂子,山川美景等你共赏。 16. 第 16 章 大相国寺的主持慈远大师听闻忠勇侯府的小公子在寺内走失,此事不敢大意,立马发动了寺内所有武僧在寺中帮忙寻找。 但大相国寺规模宏大,坐拥五百亩余地,内设六十四个禅律院,僧众数千,搜寻起来也需要时间,并不是一件易事。 烧猪院位于寺庙最深处的僧寮区,偏僻静谧,离中轴礼佛区和前寺万姓交易市场比较远,搜寻的僧人一时半刻还未排查到这里。 被沈令渺派出去打听的初阳,正从后寺疾步赶往前寺的知客堂,寻到一位正在清扫石阶的僧人,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问道:“这位师傅,敢问寺中可听闻有谁家小孩不幸走失?” 僧人穿着灰色僧袍,闻言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这位施主,正要摇头。 这时,一位年长的僧人步履飞快,气喘吁吁地跑来。 “法净,别扫了!忠勇侯府的小公子走丢了,方丈大师让咱们帮着寻找,你这里可有四岁的稚童来过?” 被唤作法进的僧人,忙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师兄,这里有一位女施主方才说,她家姑娘捡到了一位小施主,不知是否是忠勇侯府家的小公子?” 对方忙看过来,双手合十,口中称善哉,问了一遍事情的经过,确认无误,忙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这位女施主,还请你跟我去见老太君和方丈。” 初阳顿时心跳如雷,没想到她家姑娘捡的小孩竟然是忠勇侯府家的小公子! “大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弄丢了翊哥儿。” 裴琮一脸愧疚,垂头丧气,若不是还没找到翊哥儿,他恨不得以死谢罪。 裴珩面色沉沉,目光凛冽,扫了一眼幼弟,看向祖母和母亲,现在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异常冷静道:“祖母,母亲,以防万一,我立马派人去开封府,请尹大人调拨两队衙役封锁城门。” 事情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到了最糟糕的那一步,翊哥儿被拍花子拐走,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自裴珩出现,裴夫人好像找到了主心骨,裴老夫人一直强撑着的一口气,此刻听到伯端的安排,心里到底是卸下了几分力。 裴老太君:“好,就按你说的去做。” 这时,一位僧人领着一名丫鬟急匆匆地奔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方丈主持,小公子找到了!” 陈氏看见后面跟着的丫鬟,惊然出声:“初阳?” 初阳闻声望过去,瞧见是自家夫人,行了一礼请安。 “你家姑娘呢?” “丫头,起来回话,是你找到了翊哥儿?” 陈氏和裴老夫人一同出声,初阳跑来时,背后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这会儿被四方大神紧紧盯着,后背已湿透。 她稳了稳心神,抬起头来回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清晰平稳,不给自家姑娘丢脸。 “回老太君,回夫人话,今日午后清河县主约了我家姑娘一同品鉴慧明大师的炙猪肉,姑娘行至半路,忽闻一阵小猫哭声,以为是狸奴,便领着我们在附近寻找。” “狸奴未找到,寻到一位蹲在墙角哭泣的小郎君,瞧着约摸三四岁,粉雕玉琢,身着绯红贡罗短袄,项间佩戴璎珞圈,额挂红宝石抹额。” 初阳仔细回忆,做丫鬟的记忆力都不错,详细描述了小孩的衣着服饰和身上的特征。 裴琮一听,喜极而泣:“是了,没错!” 回头看向祖母、母亲和大哥,有些语无伦次:“祖母,肯定是翊哥儿!” 裴老太君握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眼底的焦灼化为欣喜:“你家姑娘现下在何处?” 初阳回道:“应是在烧猪院。” 众人立即前往烧猪院。 陈氏抓着王嬷嬷的手,坠在裴家众人后面,手上不自觉地用力。 王嬷嬷看着自家夫人,没有表露出异样。 陈氏此刻心里乱得很,虽说她想促成渺姐儿和侯府的婚事,可绝没想过事情会这么巧,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明明这对促成这门婚事有好处,但不知为何,陈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 “小泠儿今日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母亲今日请了锦绣阁的师傅进府,为三妹妹裁制及笄礼的衣服,小泠泠也快及笄了,便留在府里帮着三妹妹参考。” 赵惠桢闻言颔首,一副原是如此的表情,正要问她今日怎么会跟忠勇侯府遇上,还被裴老太君留了共进午膳。 就见沈昭昭忽然凑近了她,脸上带着几分殷勤,赵惠桢: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 “惠桢~能不能帮我向临川郡公借一下他的游历札记?” 沈令渺是替砚哥儿借的,当然她也想顺便看一看啦~ 小泠泠是标准的宅女,砚哥儿也是大周标准的宅男一枚,但砚哥儿的宅又跟小泠泠的宅不一样。 小泠泠是性子静,喜好读书,但砚哥儿是被学业逼着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每日不是去上学堂,便是在伯府书房里待着,生活极其规律,自律到了严苛的地步。 沈令渺时常为弟弟的精神状态感到担忧,经常劝砚哥儿出去跟同窗游玩,去郊外宴游,焚香点茶,围炉博古啥的。 每次砚哥儿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却甚少见他出去跟好友集会,沈令渺都怕他闷坏了,真成了个书呆子! 想借一下临川郡公的游历札记,给砚哥儿读书之余放松一下,开阔一下视野,瞧瞧外面的世界,大好河山有多美,别老是宅着。 “好啊,包我身上!” 赵惠桢义不容辞,沈昭昭的弟弟妹妹就是她的弟弟妹妹,四舍五入一下,砚哥儿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虽然她比砚哥儿只大了不到三岁。 不过她哥跟友人叙旧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啊,真是白瞎了她创造的机会! 沈令渺对此一无所知,端起酒碗,敬了一杯,先干为敬,一碗酒几乎喝见底了。 这里的酒大多度数都不高,她千杯不醉,就是容易上脸,看着脸颊红晕一片,其实也没喝多少,根本没醉。 她正要叫小善觉再去给她倒一碗酒来,视线瞥见小屁孩坐在石凳上,脑袋一点一啄往下打瞌睡,一双眼皮时而睁开,时而合上。 大概是真的饿坏了,她盛的那一碗满当当的竹筒饭已然被吃得干干净净。 小屁孩都困成这样了,也一声不吭,玉雪的小脸一点一点往下啄,模样可爱极了! 沈令渺想到了幼时的砚哥儿,小泠泠和砚哥儿幼时都极爱跟她睡,但她那时自诩是大人,思乡且犯文青病,总爱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1。 不知名时空的千百年前的月亮,与后世那个她所在的世界,是同一片月亮吗? 她不知,但苏东坡先生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2,她想,应该是同一片月光吧。 小 泠泠非常听她的话,每次她赏完月亮回来时,小泠泠已经睡熟了,但砚哥儿总是强撑着困意不肯睡,一定要等到她回来才会睡。 就像此刻的小屁孩一样,脑袋一点一啄打着瞌睡,眼睛时而睁时而合。 姐弟三人,砚哥儿的容貌和她有五六分相似,都像极了早逝的生母兰姨娘,五官秾丽,小泠泠则随美人爹比较多,清丽无双。 看见小屁孩打瞌睡的模样,想到了砚哥儿,难得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 沈令渺起身,走过去。 翊哥儿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费力睁了睁眼,突然一双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道:“睡吧,睡吧,放心睡吧!” 翊哥儿只看清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眼皮便重重撑不住合上了。 只记得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好柔软好柔软,也好舒服,他有些贪念,下意识地抱紧了。 沈令渺本以为会很轻松,结果一弯腰,好险,差点没抱动! 小屁孩看着脸嫩嫩的、小小的,精致可爱,粉雕玉琢,看不出这一身绯红短袄下居然藏了这么多肉肉,好重! 使了些力气才抱起来,她自个儿坐到了小屁孩的位置上,小屁孩脑袋枕在她怀里,沉沉地睡去。 赵惠桢看见好友的动作,并不为奇,悄悄朝自己的贴身丫鬟采薇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她去寻一寻兄长。 采薇会意,正要退下,刚出了院子,就见方丈主持领着一大群人正朝这边过来。 她跟在县主身边出席过的宴会不少,认出了是忠勇侯府的裴老太君和裴夫人,还有文昌伯府的沈夫人,他们家郡公也在其中。 采薇赶紧折身回去禀报,话音未落,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她们就已走入院中。 裴琮心里急切,三步并两步上前查看,心里大喜:“祖母!母亲!真的是翊哥儿!” 裴夫人也着急地上前,看见乖孙孙正躺在沈家大娘子怀里睡着了,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 心里顿时担忧不已,想上前检查一番,又怕吵醒了翊哥儿。 见状,沈令渺猜到了小屁孩的身份,心里惊讶,不是吧? 小屁孩竟然是忠勇侯府家的孩子? “老太君……” 沈令渺正要起身行礼,被裴老夫人制止了。 “好孩子,多亏了你,救了我们家翊哥儿。” “老夫人不必客气,我也不知小……” “屁孩”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幸好沈令渺及时反应过来了,咽了回去,浮现出标准的淑女微笑,端庄道:“是侯府小公子。” 难怪这么重,看来忠勇侯府的伙食挺好的。 忠勇侯府的伙食好不好,她暂时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忠勇侯府的风水挺好,一家子颜值都很出众。 裴老夫人优雅慈爱,裴夫人虽上了年纪,但保养得极好,可以看得出年轻时是一等一的美人,即使到了如今的年纪,也风韵犹存。 先头开口的郎君,虽不知是裴府中的哪一位公子,长相气质也是一等的好,鲜衣怒马少年郎。 又见到了獠牙玉郎武安侯,近距离看,果然不负玉郎称号,名不虚传。 没有一点水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剑眉高鼻,轮廓硬朗,身形挺拔,透着一股肃然威严的煞气。 见到真人,嘶,汴京明明已经入了春,为何她感觉到了一股寒冬的凛冽之感? 17. 第 17 章 裴珩扫了一眼桌上的狼藉,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对方,双颊绯红,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 不由蹙眉,开口道:“今日承蒙沈娘子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改日定登门致谢。” 沈令渺仰头抬眸,看向面前的高大男人,忽然有些明白,她为何刚才会感受到了一股寒冬的凛冽,原来面前是一尊行走的冷气制造大冰块。 淡然道:“武安侯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沈令渺看出了对方是想伸手从她怀中接过小屁孩,边说边起身。 一下没提防,忘了小屁孩的分量,重心没站稳,脚下一崴,怀里的人儿沉甸甸的往下坠。 “小心!” 沈令渺躲闪不及,摔进了裴珩怀里,头上戴的白玉团冠,磕在了裴珩的胸膛上。 直接一个瞳孔震惊,她好像撞上了一堵高大柔软的墙,额头重重地磕上了对方的大胸肌,好像还反弹了一下。 她爱吃锅子,吃锅子必备虾丸,虽然汴京地处内陆,少有大虾,只能取那种鲜嫩小虾,去其虾壳,只取虾肉,将它反复捶打制成虾丸,肉质紧致Q弹,超级美味! 她现在觉得裴珩的大胸肌就像她最喜欢的虾丸一样,超级富有弹性!!! 事情发生的突然,裴珩反应迅速,不仅纹丝不动,稳稳接住了翊哥儿,还稳稳撑住了沈令渺。 “没事吧?” 声音虽然饱含着关心的意味,但声线冷肃,透着位高权重的威严。 从头顶传来,沈令渺一个激灵,立马回神,连声道歉:“不好意思,我没站稳。” 裴珩已经从她手里接过了翊哥儿,翊哥儿大概是因为今天确实累坏了,并没有因为这点变故醒来,仍然在裴珩怀里睡得香甜。 众人心里松了一口气,裴夫人郑氏看着沈家大娘子,脸上闪过一丝对沈家大娘子的嫌弃,觉得她做事有些毛毛躁躁,笨手笨脚的,差点摔了她的乖孙孙! 翊哥儿既然已经找到了,裴家人没有久留,很快就离开了大相国寺。 陈氏看着渺姐儿凑在清河县主身边,在与临川郡公交谈,临川郡公不知说了些什么,渺姐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笑脸盈盈地望着临川郡公。 她捏着手里的帕子紧了紧,今日之行大大的出乎了她的 意料。 陈氏咳嗽了几声,清声道:“好了,渺姐儿,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府了。” 沈令渺听见嫡母的话,心知今日是跟惠桢逛不成瓦肆了,于是跟惠桢挥手道别,约好了下次再一起去逛瓦肆。 坐上回府的马车,沈令渺哈欠连连,靠在丫鬟身上,一副昏昏欲睡的状态。 陈氏有心想跟渺姐儿说话,看见她这副样子,心底无奈,便是有话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也罢了,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只等忠勇侯府那边的消息,若是事成,渺姐儿只需安心待嫁,旁的什么都不必管。 马车辘辘行驶在青石路上,沈令渺睡了一路,直到快到伯府,被丫鬟推醒。 她揉了揉眼睛,先下了马车,在一旁等候嫡母下车。 “母亲,女儿送你回正院。” 陈氏看了她一眼,道:“不必了,我去听澜院看看澜姐儿,你回去吧。” “是,母亲慢走。” 沈令渺福了一礼,面上恭敬,心里开心! 待嫡母走远了,她带着初阳和风荷回了闲庭小筑。 18. 第 18 章 西厢房,钟氏斜躺在榻上,身旁的小丫鬟捶腿捶肩,好不悠闲。 忽然帘子微动,金嬷嬷急匆匆挑帘进来禀告道:“夫人,老太君和大夫人回府了。” 钟氏闻言一下坐起身,边整理身上的茜红织金百蝶穿花褙子,边急着下榻。 一旁的小丫鬟蹲在地上,连忙拿着鞋头缀了两颗大珍珠的绣花鞋为她穿上。 钟氏立在那里,任由身边的丫鬟整理鬓边珠钗,边问金嬷嬷:“母亲和大嫂可算回来了,翊哥儿找到了吗?” “找到了,小公子好端端的回来了。” 钟氏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丫鬟整理好了仪容,钟氏带着金嬷嬷疾步出了院落,一路从西府跨过门槛前往了瑞安堂。 钟氏这么着急,一方面确实是关心小辈,翊哥儿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孙辈,一方面也是想打探一下情况,今日婆母和大嫂去大相国寺,是为了啥事。 连个招呼都不打,婆母也没跟她通个气或者知会一声,只带了大嫂,连一个小辈都没带。 小辈也就罢了,她也是儿媳,婆母却只带了大嫂,连她都没告诉一声,她也是等今日婆母带着大嫂出了府,才知道这件事的。 刚进瑞安堂,人未至,声音先至。 “母亲!大嫂!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在家里可是急死了!” 声音高亢却如珠落玉盘,清脆明亮,先一步传入了屋内。 屋子里静了一秒,裴老夫人神色疲惫,端坐在上座的雕花檀木椅上,对着旁边伺候的两个孙媳妇小郑氏和范氏道:“今日折腾了大半日,你们也累了,且先回自个儿院里歇着吧,不必留了。” 小郑氏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了一眼一旁的姑母,起身行礼:“是,祖母。” 范氏见二嫂起身,也只好跟着告辞。 钟氏抬脚才刚跨过门槛,就见两个侄媳妇从里面出来。 小郑氏和范氏冲她行了一礼,唤:“二婶。” 钟氏脚步一停,丹凤眼斜斜一扫过两个侄媳妇:“你们这是要走?” 小郑氏出声道:“祖母让我和弟妹回去歇着。” “既然是母亲吩咐,那你们便回去吧,我进去看看母亲和大嫂。” 说着,钟氏便风风火火地往里走。 候在门口的丫鬟挑起帘子,钟氏入了内室,身影刚出现在屏风后面,又听她道:“母亲,听说翊哥儿丢了,儿媳可担心坏了!六郎怎么这么不小心?带翊哥儿出门也不知会一声,私自就带了翊哥儿出门。” 话音未落,人就绕过了屏风,来到了正堂前,钟氏快步走上前,话语如连炮珠似的,一刻不停。 “大嫂,你可得好好管管六郎,都是有媳妇的人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当父亲了,不能再由着六郎跟狐朋狗友厮混乱来了。” 钟氏左右张望,然后又道:“翊哥儿呢?翊哥儿今日可是遭了大罪!” 整个瑞安堂自钟氏出现,就只剩下了她的声音。 裴老夫人捻着手里的佛珠,微微抬头,瞧了一眼身旁的李嬷嬷。李嬷嬷立刻会意,亲自给二夫人上了茶,温和恭敬道:“二夫人请用茶。” 钟氏这才止住了话头,看了一眼上座的母亲,又扫了一眼对面的大嫂和大侄子,款款入座,端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 润了润嗓子,似乎能量加倍,复又开口:“母亲,大嫂,你们今日去大相国寺,怎的不派个小丫鬟告知我一声?我正巧想去大相国寺烧炷香,求佛祖保佑锐娘早日能有个好消息传来呢!” 张锐娘是裴三郎裴玚之妻,出身于西北军户之地,自幼习武,此次出征也跟着裴三郎夫唱妇随,一同上了北境战场。 是二房长媳,也是钟氏的嫡亲儿媳,不过钟氏对这个儿媳可是相当不满意,此刻也不过是拿她做个引子。 裴老夫人总算开口了,语气缓缓,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锐娘和玚哥儿也还年轻,何况锐娘刚从战场上回来,好好调养一番,保养身子才是要紧事,孩子不必着急。” 钟氏口头称是,心里却有些许微词,婆母是不着急,眼前有大房的金孙孙在,捧在手心当个宝贝疙瘩疼,自然是不着急。 可他们二房只得了敏姐儿一个,又不是她嫡亲的孙辈,婆母不急,她却是急着抱孙子! 这些暂且按下不表,钟氏正要开口继续打探,就听见婆母道:“好了,你也回吧,不留你了。” 钟氏:“……” 钟氏看着对面的大嫂和大侄子,还想再挣扎挣扎:“母亲……” “怎么,老身请不动你了?” 这话一出,钟氏连忙起身称儿媳不敢,吓得赶紧灰溜溜地走了。 李嬷嬷带着丫鬟婆子退下后,暖阁里只剩下婆媳祖孙三个,裴老夫人看向了孙子,缓声开口道:“伯端,你对那沈家大娘子是如何看的?” 裴珩摩挲着手中的杯盏,闻言放下,神色看不出他的喜怒,只是道:“孙儿但凭祖母吩咐。” 闻言,裴老夫人心底叹了口气,道:“祖母觉得沈家大娘子是个心地良善的,与翊哥儿有缘,与咱们家亦是上天给予的缘分。” 若不然翊哥儿走丢,偏偏被沈家大娘子遇上了,裴老夫人相信,这是上天给予的缘分。 天赐良缘,慧远大师给沈家两位娘子的批语,见过了沈家大娘子后,裴老夫人更确信,比起声名远扬的沈家二娘子,沈家大娘子更适合侯府。 听闻此言,裴夫人心里有些着急,她心里确实感激沈家大娘子救了翊哥儿,可沈家大娘子无论是家世容貌,还是才华,样样都拿不出手,怎能堪配裴家宗妇? 但裴珩已颔首道:“此事,孙儿无异议。” 无论娶哪位女娘,对裴珩来说都无差,只要对方本分端庄,恪守为妇之责,善待翊哥儿,孝敬长辈,担起妻子的责任,他该给予的尊重和荣耀,都会一一给予,同时也会承担起丈夫的责任,男主外女主内,各司其职,相敬如宾。 “母亲——此事不必如此着急,要不还是等侯爷回来,再一起商议决下吧?” 裴夫人不禁只坐了椅子半边,上半身往前倾,不掩她对此事的态度。 裴老夫人没说话,但在裴夫人殷切的目光中,也算是点了头。 * 钟氏回到了西厢房,神情不忿,面上也带了出来,跟左右伺候的嬷嬷吐槽婆母偏心! 同样是儿媳,同样是婆母的亲生儿子,大哥得了忠勇侯府的爵位,子孙前程不愁,大侄子也有出息,得官家荣宠,赏赐不断,封侯封爵。 而他们二房呢?啥啥都没 捞着,凭啥大房一门得了两个爵位,她已经尽量让自己豁达,可每每想起还是忍不住气愤! 祖宗家法是不假,爵位由嫡长子继承,钟氏也认了,可为何在对待儿媳上,大嫂就比她更得婆母的青眼? 若是郑氏知她所想,一定表示:那一定是你的错觉!!! 朱嬷嬷是钟氏的陪嫁嬷嬷,知道她的心结,将方才夫人去瑞安堂请安,她找相熟的婆子打听来的消息道来:“夫人,老奴打听到今日一起去大相国寺上香的还有文昌伯府沈家,小公子就是被沈家大娘子救下的。” “沈家大娘子?” 钟氏连忙坐直了,一脸惊讶,继续问:“那沈家二娘子呢?” 朱嬷嬷道:“老奴不知,似乎是沈家二娘子今日并未前去。” 金嬷嬷道:“夫人,老奴好像听闻,这沈家二娘子病了许久,大概是病体还未痊愈。” 朱嬷嬷这时突然抬手拍了下脑袋:“老奴想起了一桩事,好像前些日子文昌伯府的人来拜见过大夫人。” 这桩消息,钟氏听得也是一惊,不禁蹙眉,仔细想来,一个念头突然浮上了心头,她吓了一跳! “难不成……” “夫人,难不成什么?” “难不成,莫不是这沈家想以庶女代替嫡女?” 钟氏一想到有这个可能,突然哈哈大笑,眉飞色舞道:“大嫂肯定不愿!” 要说最了解你的,除了你的敌人,还有你的妯娌! 钟氏一直对玚哥儿娶了西北军户之女一事耿耿于怀,至于两个庶子的妻子身份更低,在她看来无可厚非。 但玚哥儿是二房嫡子,妻子身份不显,有伤二房的颜面,钟氏一直对此事心绪不平,一直觉得大嫂背地里肯定没少看她笑话! 她和郑氏做妯娌以来,暗中较劲了这么久,丈夫丈夫比不过,儿子儿子比不过,竟连媳妇也比不过,气煞她也! 这下好了,若她猜的是真的,那大嫂最引以为傲的长子竟然要娶一个小小伯府的名不经传的庶女哈哈哈哈哈……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丫鬟们的说话声,然后有丫鬟大声禀告:“夫人,老夫人派了嬷嬷来。” 闻言,钟氏和左右一惊,钟氏立马端正了坐姿,扬声道:“请进来吧。” 李嬷嬷进来时,钟氏正端坐在椅子上,与左右嬷嬷道:“金嬷嬷,明日你去请了赵师父的杂剧班来府中为母亲表演解闷。” 钟氏说完,好似才发觉了李嬷嬷,笑着开口:“李嬷嬷来了,母亲派你来是有何事?” 李嬷嬷态度恭敬,先道:“夫人有心,老奴回去后定告诉老太君这个好消息。” 再道来意:“老太君吩咐,今日晚膳,请夫人去瑞安堂用膳。” 钟氏问:“母亲是单请了我,还是……” “老太君吩咐家中子弟都前去瑞安堂用晚膳。” 钟氏闻言,假装吃味,打趣道:“原是大家都去,我还以为母亲独请了我一个呢?” 李嬷嬷笑着应和了几句,并说回去后一定跟老太君表达二夫人的醋意。 人走后,钟氏立马起身,叫丫鬟给她梳妆打扮,又派人去告诉玚哥儿媳妇、老四和老五媳妇儿一声。 钟氏心中有预感,今晚肯定是个不寻常的晚膳! 19. 第 19 章 瑞安堂的晚膳还没开始,裴府就上演了好几出大戏。 “淑君,你听我解释!” 忠勇侯追在裴夫人后面,连忙快步跟上自家夫人,想上前解释,被郑氏一把推开。 “翠缕银屏,去将外书房收拾出来!侯爷今晚睡书房!” 两个大丫鬟听见夫人的吩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露纠结,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林嬷嬷。 林嬷嬷心里叹气,看了眼自家姑娘,又看了眼姑爷,两人都年纪不轻了! 林嬷嬷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都跟她退出去,将里面的空间让给姑爷发挥。 忠勇侯背着手走了几步,见没有外人在了,立刻在裴夫人身旁的座椅坐下,伸手去抓裴夫人的手。 郑氏早防着他,一把甩开,头偏过了去,不看他,摆明了她现在很生气! 忠勇侯只好跟妻子讲道理:“淑君,母亲说的有理,我们侯府已经富贵至极,无需伯端的婚事增添助益,况且侯府于沈家大娘子有愧,沈家大娘子于侯府有恩。” 郑氏听了他的话,不仅没消气,愈加生气了:“沈家大娘子是于侯府有恩不假,但也没有必要搭上伯端的婚事。我出面认下沈家大娘子为义女,届时在汴京为她找个好夫家,如此也算报恩。” 这话听的也有些道理,忠勇侯没有反驳妻子,手指点着案桌,一双虎眼看向妻子:“夫人说的对,为夫现在就去与母亲说,为免以后婆媳不和,还是不要聘沈家女为妇比较好。” 说罢,忠勇侯起身,不知是上了年纪还是咋的,动作有些迟缓,但起身要往外走的意思很明显。 突然郑氏大拍桌子,怒目圆睁:“回来!” 忠勇侯迟缓转身,慢步走向自家夫人,表情似有不解。 郑氏:“你现在去与母亲说,母亲定以为是我撺掇于你。” 难道不是吗? 忠勇侯将这句话在口中咂摸了一遍,又咽了回去。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想想怎么解开妻子的心结,忠勇侯重新坐下,目光看向妻子,耐心道:“淑君,你为何对沈家大娘子意见这么大?” 沈家大娘子除了身份是低了点,但母亲既然对沈家大娘子赞不绝口,说明沈家大娘子是有过人之处的。 但显然在郑氏的眼中,并不是这样的,她瞪了忠勇侯一眼,明知故问,她对沈家大娘子的不满意,不信他不知道! 可刚才在母亲那里,这厮竟然半点都不为她张目,明知她心中所想,也不在母亲面前拒了这门婚事。 忠勇侯大概看出了妻子的意思,目光悻悻,道:“你敢与母亲说?” 郑氏狠狠剜了他一眼,废话!他做儿子的都不敢,她这个做儿媳的又怎敢? “好了,淑君,沈家大娘子是身份低了点,但日后嫁于裴府,便是咱们裴家的人,身份自然要从咱们家论。” “她一个庶女如何担得起裴家宗妇的责任?” 他以为她看的只是身份低吗? 伯端是长子,日后要继承裴氏一门的家业,他的妻子身份重中之重,日后得担得起裴氏一族宗妇的责任,这看的不仅是能力,还有家世背景,眼界格局等等,沈氏哪一点符合条件? 忠勇侯握住妻子的手,安抚道:“淑君,沈氏年轻,日后等她嫁过来,你多教教她便是了。” …… “裴琮,你年纪也不小了,做事如此没分寸,难道还要我事事教你吗?” 范氏看见他就气打不一处来,天知道她今儿悬了一整日的心,整个人提心吊胆,生怕翊哥儿真找不回来了! “松手!松手!” “范氏,你大胆!你谋杀亲夫!” 范允璨一手拧着裴琮的耳朵,一手叉腰,道:“我今儿还就胆儿肥了!琥珀,拿鸡毛掸子来!” “范氏,你个悍妇!你个泼妇!” “我告诉你啊,别以为我不打女人,你要是逼急了我,我!” 裴琮见丫鬟真拿了鸡毛掸子过来,一边气虚,一边虚张声势。 范允璨可不怕他,两人年少夫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她一向赢多输少,斗嘴从来都没输过! 手上使了力一拧:“逼急了你又能怎样?来呀来呀!” “……” “去瞧瞧二爷回来了没有?” 郑徽音轻声吩咐道,她坐于榻上,一副眉思不展的样子。 裴璋今日出门访友去了,并不在府中,是以并不知今日发生的事。 郑徽音也拿自己的表兄兼丈夫无奈,裴璋素来不理俗事,醉情山水,时常出门访友,或是在家宴请四散朋友。 她的陪嫁嬷嬷为她倒了杯茶,关切道:“夫人,你怎么了?” “姚嬷嬷,大伯和沈家大娘子的婚事,大抵是要成了。” “夫人,这不是好事吗?沈家大娘子身份低,大夫人不喜,想必不敢与您争夺管家权,日后侯府还是您当家。” “是啊……” 郑徽音望着窗外,目光幽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宇间的清愁并未随着姚嬷嬷的话消散。 瑞安堂。 “老太君,小少爷醒了。” 翊哥儿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后赖在床上不愿起来,只觉梦醒后,梦中那股无比温暖的感觉消失了。 他记得梦里好像有一个无比柔软的怀抱,他躺在对方的怀里,很舒服很舒服,很安心。 醒来后怅然若失。 “翊哥儿,你醒了,睡得好不好?” 翊哥儿看见裴老太君,委屈地喊了一声:“老祖宗。” “怎么了翊哥儿,今天吓坏了是不是?不怕不怕,老祖宗在呢。” 裴老夫人在床边坐下,翊哥儿爬起来,一头扎进了老祖宗怀里。 裴老夫人轻柔地拍着他的小身子,仔细问翊哥儿今日为何要偷偷去大相国寺,语气慈爱,不严厉,循循善诱。 “你六叔说你是来找我和你祖母的,但翊哥儿,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六叔,我和你祖母在大相国寺呢?” 翊哥儿埋在她的腿上,闷头不说话,裴老夫人轻柔地扶起翊哥儿的额头,看着他慈爱笑道:“曾祖母猜,翊哥儿不是来找我和你祖母的,对吧?” 在裴老夫人慈爱的目光下,翊哥儿点了点头。 裴老夫人又道:“翊哥儿上次听见了我们和你父亲的谈话,所以今日是专程去找沈家大娘子的,对不对?” 翊哥儿又点头。 裴老夫人笑了,温热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温和地问:“那翊哥儿今日见了沈家大娘子,和她相处了段时间,翊哥儿觉得沈家大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家大娘子遇到翊哥儿的时候,还不知道翊哥儿的身份,却能细心地照料一个陌生孩子,说明沈家大娘子心地善良,又富有耐心。 裴老夫人是在见到翊哥儿被沈家大娘子抱在怀里,安然恬睡的那一刻,才彻底下定了决心。 “她是个大坏蛋!”翊哥儿毫不犹豫道。 “喔?”裴老太君诧异,目光看着翊哥儿脸上的气愤、羞涩,似乎还有一丝亲昵,察觉出了异样。 “翊哥儿能告诉老祖宗为什么吗?” 翊哥儿气鼓鼓地从裴老夫人腿上爬起来,坐于床上,嘴巴嘟嘟,脸颊鼓鼓,不说话。 裴老夫人捂着心口,假装伤心:“哎呦,翊哥儿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就不跟老祖宗好了,真令人伤心!” “老祖宗——” 见状,翊哥儿沉默不了一秒,连忙爬过去,依偎在老祖宗怀里,小脸颊还是鼓鼓的,嘴巴也还是嘟嘟的,别别扭扭说了今日之事。 听完翊哥儿和沈家大娘子的相处,裴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愈加浓郁,这位沈娘子果真是个妙人! 裴老夫人故作生气,当即决定:“既然翊哥儿不喜这位沈娘子,那便不要她了如何?” 翊哥儿闻言,依偎在怀里,撅着小嘴巴,小脸上的表情纠结。 过了好一会儿,翊哥儿扭扭捏捏道:“老祖宗,是父亲娶妻。” 言外之意,此事应该要问过父亲,父亲如果愿意娶就娶。 裴老夫 人:“你父亲最疼你,敢欺负我们家翊哥儿,这种人我们裴家断然不能要!” 翊哥儿张开的小嘴巴又合上,小脑袋想了想,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裴老夫人继续道:“这事就这么决定了,沈家大娘子竟敢欺负你,此事断断不行。” 翊哥儿顿时急了,忙从裴老夫人怀里坐起来,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望着裴老夫人:“老祖宗,没有欺负!” 裴老夫人装作疑惑不解的样子,翊哥儿没看出来,垂着眼,咬着唇:“老祖宗,沈家大娘子带我从荒院子出来,还请我吃了炙猪肉,她——” 翊哥儿别别扭扭道:“还帮我洗脸、洗手,还——” 好像还抱他睡觉,是她吗? 应该是吧。 “还怎么样?”裴老夫人笑眯眯地问他。 翊哥儿却不肯说话了,耷拉着脑袋,闷声道:“反正没有欺负!” 裴老夫人心里有了底,不再逗他了,温声让莺儿伺候他穿衣洗漱。 偏厅里,二房、三房和四房、五房的孙媳妇已经来了,齐聚一堂。 四房裴璜的媳妇黄月婵,出身江南富商之家,性子活泼泛、热闹,这会儿见人还没来齐,叽叽喳喳开口道:“二嫂,你知道祖母为何喊我们大家来用膳吗?” 裴家人口多,一般没什么重要的事,除了逢年过节和每月初一,大家齐聚瑞安堂,给老祖宗请安,陪老祖宗用一顿膳之外,平日里各房都是各过各的。 小郑氏心里有了猜测,这会儿也只是道:“翊哥儿今日险些走丢,祖母应该是心疼翊哥儿,给翊哥儿压压惊吧。” 黄月婵撇了撇嘴,二嫂这话好生没意思!老太君若是为此,也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召集全家吧,二嫂当她是傻子吗? 不过黄月婵还是点了点头,不去看郑氏了。她左边坐着三房裴玚的媳妇张锐娘,得了,这位是个心粗的主儿,问她也是白问。 右边坐着五房裴珂的媳妇李玉柔,也得了,她和五弟妹两人虽同是庶子媳妇,她虽然家世不如五弟妹出身官宦,但她在婆婆跟前比五弟妹得脸多了! 五弟妹也是个一竿子打不出半个屁的主儿,五弟外放做官后,五弟妹一心就只有敏姐儿,此刻正逗着敏姐儿学走路呢。 这时,六弟和六弟妹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谁也不理谁。 黄月婵捅了捅五弟妹,示意她看过去,小声八卦:“你瞧,六弟妹和六弟两人又吵架了!” 范允璨耳朵精着呢,一个眼神看过去。 黄月婵挺起腰杆坐直了,她是做嫂子的,纵使身份是庶的,家世也远远不如范氏,那也是嫂子,还怕了才嫁过来不满一年的新媳妇哼! 范允璨愤愤收回了目光,又瞪了一眼裴琮,都怪他! 过了好一会儿,裴老夫人才带着翊哥儿出来,见人都到齐了,于是道:“摆膳吧。” 众人移步膳厅。 裴家餐桌上,食不言寝不语,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入,一道一道端上膳食。 裴老太君发了话后,大家各自安静用膳,但眉眼间隐隐能瞧出些不对劲的名堂。 比如裴夫人和忠勇侯,一个冷着脸,自顾自用膳,一个时不时的接过了丫鬟的活,亲手给对方布菜。 又比如老六媳妇和六郎,两人大概是又吵嘴了,故意跟对方作对,你夹走我碗里喜欢吃的,我给你夹你最讨厌的。 再比如老四媳妇不专心用膳,一个劲儿的鼻子凑在四郎身上嗅,老三生得五大三粗,只顾自己埋头进食,媳妇在不在身边也不知道,老二还算可以,知道照顾媳妇,时不时夹个菜,添碗汤。 老大身边没个知心人,性情冷硬,也不会照顾孩子,跟翊哥儿相处的时间少,父子俩感情生疏,给翊哥儿夹的都是翊哥儿不喜欢吃的菜。 老五外放出去了,老五媳妇自己没动几下筷子,没让奶嬷嬷动手,自己亲自喂敏姐儿吃饭。 裴老夫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聋不哑,不作家翁,并未出声。 只吩咐身旁的李嬷嬷,给翊哥儿和敏姐儿上几道软烂适口的菜肴。 20. 第 20 章 《礼记》云,当食不叹。意思是说吃饭的时候不要叹气,也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训斥子女。 所以,瑞安堂的这一顿晚膳表面风平浪静。 待用过膳后,众人漱了口,饮了茶,移步正厅,孙辈们屏气凝神,等着老祖宗的训示。 裴老夫人让大家都坐下,声音不算大,却很有威严:“今日有两件事要讲,这第一件嘛,老大,去请家法。” 忠勇侯刚坐下,闻言起身,却见他的大儿子裴珩已经起身去了后头,请家法。 忠勇侯神色如常,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似只是起来整理一下衣裳,然后一屁股坐下。 家法被请了出来,裴琮很有自觉地站起来,跪到了中间地上。 裴老夫人:“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今日究竟犯了什么错,不用祖母多说了。” “这第一棍打你轻率鲁莽,做事不考虑周全,险些酿成大祸!” 随着裴老夫人的话音落下,裴琮额角的青筋蹦起,咬着牙闷哼了一声。 范允璨一惊,下意识地起身,目光怔然地望着跪着的裴琮和执行家法的大伯,心跳差点蹦出来! 范氏嫁过来还不满一年,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吓得脸色发白。 裴老太君的声音没有停下,裴珩的动作也还在继续,裴琮跪得挺直,裴老太君每说一条,那一棍下一秒就落到了身上,裴琮硬生生地受着,没有辩解一句。 裴夫人别过了头,不忍看,虽然心疼幼子,但心知婆母做的对,是为幼子好,今日若不给个教训,只怕琮儿这性子一辈子都改不回来。 其他人面无异色,范允璨看了看大家,默默地坐了回去。 黄月婵趁大家不注意,悄悄伸手拧了一下裴璜的腰,冲他挤眉瞪眼! 提醒他别好了伤疤就忘了痛,上一次跪在这里被执行家法的是谁? 裴璜看得心惊胆颤,接收到妻子的信号,连忙眼神求饶!! 他今日真不是出去喝花酒了,真没有去烟花柳巷,就是不小心被蹭到了! 黄月婵才不信他,狗改不了吃屎,别以为她没嗅出来他身上的脂粉味!! 裴氏家规,裴氏子弟有正妻的情况下,非特殊情况不可纳妾。若要纳妾,需得取得妻子的同意,且绝不可流连青楼烟花之地,否则家法处置! 黄月婵颜色极好,容貌出挑,否则也不会以商户女的身份,引得侯府公子倾心,娶为妻。 她虽出生于商贾之家,但家中父母兄长疼爱,自小也称得上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嫁入侯府之后,她心中难免忐忑不安,怕日后自己容颜不在,郎心易变。 在知道裴家家规之后,也并没有放在心上,世上多有家规森严,但却是嘴上花花罢了,严于律人,宽于律己。 婚后与裴璜也过了一段甜蜜日子,但好景不长,裴璜本就生性风流,心中花花肠子不少,黄月婵隐忍了几次,最后实在忍不了了,夫妻大吵一架,最后还闹到了老祖宗面前。 当时,黄月婵心中惴惴,谁知老祖宗在得知了事情原委后,竟真的请了家法。 她试探性地将心中所有的委屈倾泻而出,裴璜当即被打得更狠了,惩罚更重,后来整整卧床三个月都没能下得了床。 黄月婵心中冷哼一声,将这一笔先记上,日后再算账。 裴琮挨了十棍,依然背挺得直直的,裴老夫人继续开口:“六郎,这段时间就不要出府了,好好在院中静闭思过,沉沉心,祖母对你的惩罚,你可服?” “祖母,孙儿服!” 裴老夫人颔首:“好了,起来吧。” 这时裴珩伸出手,裴琮抬头看向兄长,递给了兄长一个笑容,搭上兄长的手,从地上起来。 裴珩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后出声:“翊哥儿,你过来。” 他的话刚落下,正厅里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裴夫人:“伯端!” 裴琮:“兄长不可!” 裴璋:“翊哥儿,快来二叔这!” 翊哥儿站在花厅里,被大家注视着,有些不知所措,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父亲,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衣服。 裴珩:“翊哥儿,过来。” 翊哥儿绞着衣角,一步一步走向父亲。 裴琮挨完家法还没回到座位,这会儿挡在翊哥儿身前,求情道:“大哥,翊哥儿还小,不懂事,都怨我,我替翊哥儿挨!” 裴夫人也连忙起身,护住翊哥儿:“琮儿说的对,翊哥儿还小,咱们好好跟他讲,好好教他就是了,打他做什么!” 钟氏也出声替侄孙求情:“不如罚翊哥儿抄书写大字好了,让他长长记性。” 裴珩不为所动,吩咐婆子将戒尺和长凳抬上来。 负手而立,盯着被众人护在身后的翊哥儿,出声:“翊哥儿,你可知自己错哪了?” 裴翊从祖母怀里走出来,小脸紧绷,一点也不怵的样子,一字一句道:“我不该擅自从六叔身边溜走,让曾祖母和祖母她们担心。” “还有呢?” 翊哥儿抿了抿唇,声腔带上了哭音:“我不该甩开丫鬟乱跑,让大家着急到处找我。” “我,我不该利用六叔对我的爱护,闹着要他带我私自出府……” 裴珩站在那里,一身威严,手里握着戒尺,定定地看着他,问:“你六叔为了你挨了家法,翊哥儿,你觉得你自己该不该罚?” 翊哥儿神情低落,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该——” 裴珩:“很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自己趴上来。” 翊哥儿走向长凳。 “翊哥儿!” “大哥!” “伯端!” 顿时,花厅里闹哄哄的,一片混乱。 这时,一直没有反应的裴老太君大拍桌子:“够了!都回去坐着!谁也不准再求情!” 倾刻间,原本嘈杂的花厅变得一片安静,老祖宗发了话,没有人敢在老祖宗的目光注视下,还保持巍然不动。 裴老夫人望着已经趴到了长凳上的曾孙,祖孙俩互相对视,裴老夫人缓缓开口:“翊哥儿,你身为裴氏子孙,我们裴家的长孙,犯了错误,勇于承担责任,知错能改,曾祖母为你感到骄傲!” “身为裴家男儿,就要勇于承担错误,敢作敢当,不能逃避,也绝不能因为年纪小就轻轻揭过,这才是我们裴家的好儿郎!” 这一番话说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出声求情。 裴老夫人闭上了眼睛,开口道:“执刑!” 一下又一下的戒尺打在翊哥儿的臀上 ,戒尺划过空气发出的响声,令在场众人心中一颤。 翊哥儿趴在长凳上,身子一动不动,没有躲一下,咬着牙一声不吭,没有哭,也没有掉眼泪,任由水珠盈满了眼眶,也始终强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十道戒尺打完,裴夫人扑到了翊哥儿身上,心疼得直掉眼泪,抓着裴珩捶打:“世上哪有你这么狠心的爹!你怎么下得了手!” 裴珩没有辩解,任由母亲捶打,把手里的戒尺递给婆子,垂眸看着翊哥儿:“自己还能起来吗?” 翊哥儿闻声,脑袋趴下去,脸埋在了自己的枕臂间,过了几秒,头抬起来,一双黑曜石的眼睛如被水洗过一般明亮,眼眶里已经没有了泪珠的痕迹。 一言不发,自个儿从板凳上爬起来,站到了地上。 还安慰祖母:“祖母,翊儿没事,不疼!” 裴夫人看着乖孙孙,心疼得身体都在颤抖,眼泪簌簌落下。 裴老夫人看得闭眼摇头,直接吩咐老大快把他媳妇带走,出声道:“翊哥儿,到曾祖母这里来。” 经过了这么一出,一众人看得心惊胆战,尤其是一众孙媳妇们,个个心有余悸! 裴琮挨家法倒也还在情理之中,万万没想到翊哥儿这么小的年纪,竟然…… 对裴家的家规森严有了更深刻的认识,那是真打,不论年幼,不跟你来虚的。 大家屏气凝神,等着老祖宗说的第二件事。 裴老夫人目光看向钟氏道:“你与永宁侯夫人蔡氏关系好,请她做个中人,选个黄道吉日上文昌伯府向沈家大娘子提亲。” 永宁侯夫人蔡氏是汴京城有名的媒夫人,是个古道热肠之人,平日里爱举办各种宴会诗会什么的,最爱给小年轻们拉郎配对,成就一番佳话。 裴老夫人直接越过了裴夫人郑氏,把此事吩咐给了二儿媳钟氏去办。 一来钟氏是个性子好热闹的,从年轻时就乐衷于奔赴于各种宴席,与汴京城中大部分官宦夫人交好,二来裴老夫人不放心郑氏,结亲是两家缔结秦晋之好,她有意借此事敲打对方。 钟氏正要应下,突然反应过来,一双美目微睁,看着婆母,手惊讶地小捂着嘴:“母亲,您说什么?沈家大娘子?” 钟氏一脸惊讶,心里也在狂敲小鼓,她还真是猜对了?! 不止是钟氏吃惊,除了已经知道详情的忠勇侯和裴夫人,以及当事人裴珩之外,裴家其他人对此事反应格外震惊! 裴老夫人示意心腹李嬷嬷上前,大致解释了一番事情的前因后果。 钟氏闻言,特意去瞧了好几眼妯娌的脸色,果然不太美妙! 心里笑开了花,面上也扬起了笑容:“母亲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我明日就给永宁侯夫人下帖子,请她做媒,保管办得妥妥的!” 一个眼神,裴夫人郑氏就知道她这弟妹心里在想什么,纵使她不满意沈家大娘子做她儿媳,可伯端的婚事也该由她这个当母亲的来操持。 “母亲——” 裴夫人郑氏的话才刚起了个头,就被一道反对的声音打断了。 “祖母,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裴璋突然起身,坚决反对这门婚事,态度强硬:“祖母,沈家二娘子不合适,那就该取消婚约,另外替大哥选一位合适的新妇。” 21. 第 21 章 花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裴璋。 黄月婵在心里头小声嘀咕,怪不得她总是觉得二哥不像大伯母所生,倒像是她婆母的亲生子,总是一样的热衷于交友赴宴,也一样的勇! 被反驳了,裴老夫人不至于生气,心平气和地看着二郎,问道:“二郎,你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裴璋就是觉得沈家大娘子身份太低了,不配作沈家主母,况且他和荣嘉舅甥俩感情深厚,自然同仇敌忾,看对方不太顺眼。 于是道:“祖母,大哥若是娶了沈家大娘子,那置荣嘉于何地?” “二弟,荣嘉是荣嘉,裴家是裴家,她就是被你们毫无底线的纵坏了。”裴珩冷声道。 大姐早逝,他时常出入宫中,担任荣嘉的武师傅,荣嘉性子娇惯,但也算得上通情明理,可这次出征归来再见荣嘉,跟从前的模样大相径庭。 裴璋扭头,诧异地看着他,似是不敢相信:“大哥!” 这时,裴琮小声嘟囔出声:“荣嘉的脾气本来就应该改改了!” 他在家中排行行六,是裴家这一辈里年纪最小的,跟荣嘉同为舅甥,其实也没比外甥女大几岁。 反正他就觉得大哥说的有道理,他也看不惯荣嘉的行事作风,也受不了她的脾气。 “裴琮!有你这么当舅舅的吗?” 裴璋立时将矛头对准了他,怼不了大哥,还收拾不了你? 裴琮刚挨了家法,这会儿后背还疼着呢,脾气自然也不好,梗着脖子回道:“二哥,你少指桑骂槐!” “大哥,二哥这是拐着弯儿地在说你呢!” “裴琮!你少在中间挑拨离间!我看是刚刚打你打得轻了!” 大房内杠,二房几个张着嘴面面相觑,一脸啊?的表情,似是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事情发展成了这样。 裴老夫人厉声高喝:“好了,都住嘴!” 说二孙子:“荣嘉的性子变成今天这样,跟你也脱不了干系。” “祖母!”裴璋不服。 “祖母问你,你大哥娶妻,你同意与不同意有甚么相干?” 就是就是嘛!! 黄月婵在心里腹诽,二伯也太高看自己了,跟二嫂一类人,怪不得夫妻俩睡一个被窝呢! 你看不上沈家大娘子,那沈家大娘子也未必愿意嫁呢! 黄月婵跟沈家大娘子有过几面之缘,那位沈家大娘子是个性格颇为有趣的,依她看,人家也未必愿意。 虽说沈家大娘子如今婚事艰难,但这还不是怪荣嘉公主抢了人家的未婚夫。 她不喜欢这位隔房的身份尊贵的外甥女,人家荣嘉公主眼高于顶,眼里自然也没有她这号人。 那像她们这些身份不如荣嘉公主的女子就活该被看轻、被欺负吗? 裴璋还想再说话,却被裴老夫人一言堂打断了:“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裴夫人眼里刚燃起的希望,又骤然灭了。 “好了,散了吧。” 裴老夫人摸了摸怀里翊哥儿的头,起身牵着他,走向东厢房的方向。 裴夫人立刻顾不上此事了,连忙起身跟上,道:“母亲,翊哥儿身上的伤还没上药,天色也晚了,不如让儿媳带翊哥儿回安禧堂安置,您也早些歇息吧。” 翊哥儿平日里一半时间歇在瑞安堂,一半时间宿在安禧堂,两个院子轮着住,但大多数时候都歇在裴夫人的安禧堂。 裴老夫人看了一眼神情殷切的儿媳,对她脸上的焦急心疼视若无睹,只道:“回去歇着吧。” 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吩咐莺儿抱起翊哥儿走了。 忠勇侯:“夫人不必担心,有母亲在,母亲定会让人好好照料翊哥儿的。” 裴夫人瞪了他一眼,母亲年纪大了,怎么能照顾得好翊哥儿,一句话也不想与他说。 裴珩走过来,沉声道:“母亲,你先回去休息,我去看看翊哥儿。” 要说,裴夫人先前对裴珩有多欢喜满意,现在就对他有多迁怒! “你真是打仗打傻了,翊哥儿还那么小,你这个当爹的也不知道心疼?” “翊哥儿自幼没了娘,你这个当爹的又不在身边,我可怜的翊哥儿啊!” 裴珩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任由裴夫人责骂。 这时裴琮走上前来,苦着一张脸假装伤心,插科打诨道:“哎呦!我身上好痛!娘,我比翊哥儿伤得重多了,你咋也不心疼心疼你亲儿子?” “眼里只有翊哥儿,唉,我成了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可怜了!” 裴琮又是捂着心口疼,又是捂着背疼,俨然一个活宝! 钟氏快人快语:“六郎怎么会没有人疼?你娘不疼你,疼孙子!这不是还有你媳妇儿嘛,让你媳妇儿好好疼你爱你!” “二婶!” 范允璨被闹了个大脸红! “哈哈哈哈哈哈,”钟氏心情特畅快,笑道:“再不济,没事儿,还有二婶!二婶疼六郎!” 说罢,钟氏对庶子裴璜道:“四郎,上次李大夫给你留的伤药还有吗?给六郎拿来,敷上一敷,好得快些。” 闻言,裴璜心里一紧,他真不敢了! 黄月婵这会儿笑声如莺啼,“母亲,有的,回去我就让丫鬟给六弟送去。” 裴璜这厮上次挨的家法,足足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床,李郎中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军医,治外伤有一手,开的药方效果极好。 裴璜点头如捣蒜,他心里心虚,不敢发一言。 这么一茬过后,不一会儿的功夫,大家就各自散了。 裴珩先去见了祖母,裴老夫人看见他来,神情并不意外,只淡淡让他坐下。 矍铄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伤药上,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珩儿,你和翊哥儿父子俩相处少感情生疏,有时对翊哥儿你不要太严厉,这只会将翊哥儿的心推得更远。” 裴珩:“祖母,我心里有数。” 裴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去里头给翊哥儿上药,让父子俩单独相处。 她目光幽幽,落在门口,不免又叹气,她这长孙自幼性子冷硬,性情严苛律己,翊哥儿性情又像极了他,也是个倔性子,牛脾气! 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冷硬,这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郑氏的性子越活越过去了,一味娇惯,对翊哥儿爱若珍宝,舍不得翊哥儿有一丁点磕了碰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其实要只是这些,裴老夫人也不至于生气,但错就错在不该在珩儿和翊哥儿之间乱掺和,好心办坏事,知道她是心疼翊哥儿,可也该多为珩儿想想,怎么让父子俩关系慢慢缓和融洽。 裴府看似花团锦簇,实际烈火烹油,官家一日无子,朝堂一日不稳,裴家一日不安,不得不如履薄冰,步步为营,走错一步,裴府上下便是万丈深渊。 她已经老了,还有多少日子可活?以后究竟何去何从? 李嬷嬷是 从出嫁就跟着的陪嫁心腹,看着自家姑娘一日日成长,从一位明媚活泼的王氏女郎变成了端庄贤淑的世子夫人,理智果敢的侯夫人,再到如今的为裴氏、为侯府殚精竭虑的老太君,几十年风风雨雨一起走过,李嬷嬷比谁都清楚老太君的不易。 上前给老太君揉着太阳穴,开解道:“老奴瞧着,那位沈家大娘子颇有灵气,许是会带来些不一样的变化。” 裴老夫人闭着眼睛,听见这话,嘴角不自觉浮上了笑意:“是个妙人!只是有些太贪口腹之欲。” “老奴倒是有些不同的看法,常言道,心宽才体胖,嘴馋无歹肠,沈家大娘子这般爱吃的人,心胸开阔,性子坦荡,是个好相与有福气的。” “是了,能吃是福!好吃之人无弯肠,娶进家门能少许多是非。” 一门心思在吃上的人,心肠软烦恼少,没有那个心思事事计较,是裴家最需要的。 裴老夫人拿孙子和曾孙都没有办法,父子俩的隔阂,需要一个心宽不藏心眼且通透的人来打破。 心下一松,笑着开口对李嬷嬷嘱咐道:“回头在燕然院弄个单独的小厨房,她喜欢吃就让她折腾,别委屈了她。” 燕然院是裴珩幼时居住的院子,地界开阔,环境清幽,疏朗有致,裴珩幼时在这读书习武,八岁后搬去了外院后,这里就一直闲置了下来。 “老夫人慈爱,沈家大娘子肯定喜欢。” “阿嚏——” 沈令渺捂着鼻子,偏头到一旁打了个喷嚏,边擤鼻子边道:“怎么又打喷嚏了?” 沈令泠担忧道:“长姐,莫不是着凉了?” 立马吩咐清圆快去熬一碗姜汤来。 沈令渺摆手:“不用不用,肯定是谁想我了?” 托她这一身肉肉的福气,她的身体被大夫誉为壮的能打倒一头牛,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 她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砚哥儿和小泠泠:“你们说,忠勇侯府会给我送什么谢礼?” 平日里,若无特殊情况,姐弟三人通常都会一起用膳,何况是今日长姐独自跟着嫡母出门烧香,沈令泠和沈怀砚都不太放心。 沈令泠听长姐说了这件事,心中始终不太安稳,可具体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饶她再如何聪慧早熟,也想不到嫡姐竟然会不要这门好亲事。 沈令泠:“以侯府的富贵与两家的关系,想必忠勇侯府的谢礼应该不会差,应该都是长姐喜欢的。” “嘿嘿,我也觉得!” 沈令渺笑靥如花,现在唯一要纠结的就是忠勇侯府什么时候送上谢礼,她有点迫不及待啦! 长姐爱财,沈怀砚笑着提醒长姐:“离孙掌柜给的收稿日期不远了,长姐的书稿写完了吗?” 果然,沈令渺的笑靥一收,顿时苦大仇深,魔爪伸向了臭弟弟! 沈怀砚被长姐扯着两边脸颊,又揉又捏,还被威胁:“今晚不准走,帮我写!” 他不仅没有恼怒,反而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小书房里,姐弟三人各司其职,熬夜赶稿,共创云梦浪浪生的伟大事业! 这几天,沈令渺忙着赶稿子,画各种各样的绝代美男,忙得天昏地暗,几乎将忠勇侯府谢礼的事忘到了脑后。 三日后,她被嫡母叫到了正院时,还不明所以。 在知道了忠勇侯府准备的谢礼是什么,她目瞪口呆!!! 裴珩!你大爷的!你恩将仇报!!! 22. 第 22 章 “母,母亲,我,是不是听错了?” 沈令渺一脸震惊地望着嫡母,不可置信,下一秒当即反驳了自己的话:“肯定是我听错了!不,是你们搞错了!” 然而,陈氏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希望,看着渺姐儿道:“忠勇侯府今日请了永宁侯夫人上门,求娶于你,我已经应下了。” “母亲,你是不是搞错了?忠勇侯府不应该是来……求娶二妹妹吗?” 怎么会是她?!! 陈氏平铺直述:“裴老太君看中了你,有意替武安侯纳你为妇,渺姐儿,这是你的福分。” “至于澜姐儿,她与武安侯八字犯冲,有缘无分。” 沈令渺大脑飞速运转,一惊又一惊,二妹妹怎么会跟武安侯八字犯冲? 两家有意结亲的时候,双方肯定都找大师合过八字的,怎么会……? 转念想到二妹妹这病,病了许久,延医问诊都未见起色,她突然又想起上次嫡母只带了她去大相国寺为二妹妹祈福,偏又遇见了裴老太君和裴夫人一行。 该不会事情从那时候开始……原来她最初的猜测没猜错,大相国寺之行还真是个相亲局!不不!不是相亲,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只针对她的相看! 也就是说嫡母心中早有了成算,这会儿两家都敲定了结亲之意,或者说是她得到了忠勇侯府的认可,这才将人选换成了她,今日永宁侯夫人登门,不过是走一个过场。 危!危!危!!! “母亲,父亲已经答应女儿,要为女儿榜下捉婿,女儿自知身份低微,恐配不上武安侯。” 沈令渺适时地低眉垂眸,扮出小可怜状。 “无妨,裴老太君中意你,身份不是问题,也不必妄自菲薄。” 陈氏毫不在意,心中已猜出了渺姐儿的不愿,搬出她父亲来压她也无用,她直接道:“好了渺姐儿,此事找你父亲去说也无用,你也知你父亲向来是个靠不住的,此事我已告诉你父亲,你父亲也答应了。” 什么?!! 沈令渺瞬间变脸,晴天霹雳,顾不上示弱,美目瞪圆了,震惊地看着嫡母。 打小她就知道美人爹不太靠谱,可万万没想到美人爹能不靠谱到这份上!! 看起来嫡母心意已决,这事没得商量了,沈令渺心知装乖也没用了,脸上的表情一收,重新坐回椅子上。 一双清澈的眼平静地看着嫡母,直白地表明她的决心:“我不愿意!” “渺姐儿,你婚事艰难,如今忠勇侯府愿意聘你为新妇,你一嫁过去就是侯爵娘子,这桩婚事也不算埋没了你。” 侯爵娘子又怎样?她还不想高攀呢! 忠勇侯府上有裴老太君,下分东西两府,两房又各自繁衍子孙,那么大一家子人,就她这点宅斗水平为零的人,这不是去送菜吗? 一双漆黑的眼,眼白分明,直勾勾地望着嫡母:“母亲,你觉得女儿能应付得了裴家内宅之事吗?” 陈氏道:“老太君慈爱,裴夫人宽厚,妯娌也是贤德之人,断不会无故为难于你。” “况且渺姐儿,以你之能,定能将自己的小日子经营得有滋有味,这些年母亲看在眼里,母亲相信你定能办到。” 沈令渺心想,不,你别相信我!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个儿! 又听嫡母道:“此事万没有转圜之地,我已与侯府交换了你的庚帖,今日唤你过来,是告知你一声。” 陈氏放缓了语气,继续道:“渺姐儿,你身为伯府长女,我已纵容你任性到了双十年华,若还不出嫁,滢姐儿和泠姐儿也快及笄了,你总得为她们想一想。” 沈令渺沉默了,嫡母说的话确实有理,也拿捏住了她的软肋。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头凝望嫡母:“母亲,我只愿小泠泠能嫁给她中意之人。” 陈氏闻言,心知渺姐儿是答应了,至于泠姐儿的婚事,她也不是那等苛待庶女之人,点头答应。 “这些年我待你们如何,我也不必多说,你们心里清楚,泠姐儿日后的婚事我也不会多插手,若是有了中意之人,自来禀告我。” “若是两家有意,我自不会阻拦,备好嫁妆,风风光光送泠姐儿出嫁,好歹她也喊了我多年的母亲,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沈令渺点了点下巴,嫡母确实不是心肠歹毒之人,这些年她能将闲庭小筑的日子经营得舒舒服服,也多亏了嫡母不是那种看庶子庶女不顺眼、处处为难的人。 罢了罢了,沈令渺想摆烂了,反正她又没有中意之人,嫁谁不是嫁? 至少武安侯身份高,长相好,瞧着身体也不错,就是人冷了些,但没关系。 换个地儿,她照样做她的快乐小咸鱼! 若是能用这桩婚事,换得小泠泠的婚事自由,那也不亏,砚哥儿是男子,她是不担心的,唯独小泠泠,庶女的婚事基本都掌握在嫡母手中。 事情决定了,沈令渺的聪明小脑瓜子开始动起来了! “母亲,不知忠勇侯府人口上下几何?咱家伯府人口上下又几何?” 陈氏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令渺举例子解释道:“母亲您看啊,首先忠勇侯府上下人口肯定比咱们家多,对吧?” 这一点毋庸置疑,陈氏点头颔首。 “说不定是咱们家的两倍、三倍以上,所以呀,若女儿嫁入侯府,这人情往来嘛,必然少不了!” 陈氏有点没摸明白渺姐儿的意思,有点懂了,又好像没懂,道:“这是自然。” “所以呀母亲,裴家人口众多,平日里女儿不说打赏丫鬟婆子们,这笔银钱肯定是不少对吧,这个暂且不提。” 陈氏:不提,为何又提了? “最重要的是裴家还没有分家,侯府的正经主子不少,莫说逢年过节,就是平日里长辈过生辰,又或是妯娌亲戚之间的人情往来,这必然要花费庞大。” 话落,沈令渺装着乖巧,搅着手帕,一双明亮亮的眼望着嫡母:“母亲也知我姨娘生前没有亲人,入府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陪嫁,这些年,女儿和一双弟妹多亏了母亲照顾,才能衣食无忧的长大。” “女儿心里感激,母亲让女儿嫁侯府,女儿就嫁!可实在是……” 陈氏:等等!渺姐儿!我记得你方才还不愿来着! “母亲,女儿实在是囊中羞涩呐!!” 多亏了前头的铺垫,沈令渺酝酿好了情绪,眼泪说来就来,手里攥着手帕,嘤嘤地哭了起来。 “渺姐儿,你——” 陈氏一下有些坐立不安,看着渺姐儿,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些什么。 和王嬷嬷面面相觑,主仆俩顿时都有些手足无措,尴尬茫然,在渺姐儿面前表现得像个新兵蛋子。 “渺姐儿,这…这你不必担心,府里自然会准备好你的嫁妆。”陈氏只好放缓了语气道。 这她当然知道啊,可公中出的嫁妆最多中规中矩啊,让她嫁个小户之家,她当然能过得很好! 这不是让她嫁侯府嘛,让她去做侯爵娘子,这又不是她愿意的,要想马儿跑,怎能不让马儿吃饱了草! 沈令渺泪眼婆 娑,哭哭啼啼道:“母亲,父亲本打算给女儿找一个家世清白、人丁简单,最好是父母双亡的夫君。” 然后沈令渺就给嫡母算了一笔账,若她嫁入寻常人家,平日里开销只需几何,但嫁入侯府又不一样了,一笔笔算下来。 陈氏双眼瞪大,似是一脸不敢相信,旁边的王嬷嬷也是,主仆俩双双震惊! “母亲,我知你疼我,必不会让女儿失了体面,在侯府妯娌之间捉襟见肘的,可我也心疼母亲!” 沈令渺突然起身,踉跄了几步,扑到了陈氏膝上,未语泪先流。 抬头望着嫡母,泪眼婆娑:“这些年女儿也看在眼里,家中万事全靠母亲一人操持,实在辛苦!” “平日里我与弟弟妹妹常说,咱们呐,幸好遇上了母亲这样宽厚仁慈的嫡母!” 陈氏一下也来了泪,这个家里,只有渺姐儿真真正正懂她的不易。 将渺姐儿揽入怀里,柔声道:“好孩子,快起来。” “母亲!” “渺姐儿。” 母女俩虽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抱头痛哭了一场。 王嬷嬷站在一旁,一下又手足无措了起来,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一下看向自家夫人,一下看向大姑娘,劝劝这个,劝劝那个! 唉…… “渺姐儿,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也喊了我多年的母亲,姨娘又走得早,我自来也把你当亲生的看。” “你的嫁妆,母亲定会为你好好打算,风风光光送你出嫁,必不会让你在妯娌面前失了颜面。” “母亲!母亲为女儿如此打算,女儿无以为报!” 沈令渺哭得打嗝,心里却忍不住放起了小烟花~ “好孩子,母亲只盼着你日子过得幸福安康就够了!” 陈氏亲自拿着手绢,温温柔柔,细细致致,为渺姐儿擦去眼泪,好一番母女情深。 沈令渺只需仰头装乖,满脸真诚地望着嫡母:“母亲,你对我真好!” 陈氏笑得温柔,此情确确触发了她的一番慈母之心。 罢了罢了,渺姐儿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喊了她多年的母亲,且当全了这番母女之情罢。 虽然说是这辈子没有发生的事,到底是她和澜姐儿有愧。 沈令渺的小眼神时时刻刻关注着嫡母的神情,忽然捕捉到,似乎她还有再努力的空间! 当即再接再厉:“母亲,女儿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陈氏面露疑惑,就见渺姐儿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怯怯懦懦的,生怕她会拒绝。 拍了拍她,安抚道:“说吧,母亲答应你就是。” 沈令渺心里不由一喜:“母亲,我可否多带几个厨子陪嫁?” 顿了下,立即找理由解释道:“母亲也知我爱吃,平生唯一的爱好就是这口腹之欲,别的都罢了,女儿只求母亲能成全女儿这点小小心愿。” “这有何难,允你就是。”陈氏都没仔细考虑几秒,当即就答应了。 沈令渺又扮演了一会儿乖乖女儿,做足了孝顺女儿,才道:“母亲,女儿不打搅你了,我去瞧瞧二妹妹,只盼着二妹妹不要介意才好。” 陈氏:“不用担心,澜姐儿是知此事的,她也愿意有一位侯爵娘子姐姐,日后好为她撑腰呢。” 沈令渺离开后,陈氏吩咐大丫鬟将府中账册取来,对心腹王嬷嬷道:“渺姐儿是个心善的。” 王嬷嬷微笑着点头附和:“是啊,大姑娘记恩,到底不枉夫人疼她一场。” 只是,这大姑娘好似貔貅转世…… 23. 第 23 章 沈令渺从嫡母院中出来,径直朝听澜院走去。 呼晴:“姑娘,你怎么了?夫人和你说什么了?” 自家姑娘突然被夫人请来,不知是为了何事,夫人将伺候的人除了王嬷嬷以外,全打发了出去。 自家姑娘从屋里出来,就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眼睛通红,明显是哭过一场。 沈令渺摆了摆头:“回去再说。” 她在想,三妹妹当初的那一番话,果真是一语成谶,还是古人果真太过于迷信? 二妹妹的病确实一直时好时坏,始终不见起色,嫡母将希望寄托于神佛之学上,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二妹妹性子高傲,府中几个姊妹之间,平日里虽相安无事,但到底是不同的,各自有各自的小心思。 像二妹妹自诩嫡女,又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眼光自然高傲,文昌伯府在汴京虽有个伯爵的名头,但家中已然没有什么势力。 大周的官制复杂,俸禄待遇一套,文人脸面一套,实际干活又是一套,每个人都有好几个官职,大部分都是空名头。 比如美人爹顶着文昌伯的头衔,是属于勋贵身份,每年有额外的爵禄,同时阶受中大夫,荣衔宝文阁学士,但实际上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中大夫为寄禄阶官,掌管俸禄品级、待遇,没有实权,纯领俸禄,不用去官署办公,也不用上朝,简而言之,就是只拿薪水不干活。 这完全是现代人最理想的工作,沈令渺当初知道的时候,羡慕的泪水从眼眶流下来。 宝文阁学士是贴职,是属于文人那一套的脸面担当,而真正拥有实权的是差遣官职,很遗憾,美人爹并不在此列。 大哥沈怀敬一心追求玄学之道,淡泊名利,身上并没有任何官职,倒是在禅学领域小有建树,在名人文流中颇有声望。 所以,文昌伯府虽属勋贵之列,但实际上已经式微了,比不上家中握有实权的京官,更遑论忠勇侯府了。 能嫁入侯府,即使是文昌伯府嫡女,在外人看来也是高攀,正如嫡母所说,嫁过去就是侯爵娘子,身份和阶级都有了一个跨越,是顶顶好的一门亲事。 她觉得有些奇怪,二妹妹竟然会放弃成为侯爵娘子的机会。 刚走到听澜院门口,就见一位老者背着药箱从里头出来。 沈令渺眼神一亮,面带笑容,上前问道:“温太医,我二妹妹的病情好些了吗?” “令妹只需再服用几贴药方,便可大安。” “太好了,多亏了温太医妙手回春,医术精湛,悬壶济世,药到病除,华佗在世——” 老者摸着白花花的胡子,笑不可支:“沈娘子折煞老夫了,老夫愧不敢当!” 这沈家二娘子的病,请他瞧了许久,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病在心中,饶是他是个回春圣手,也治不了心病,心病还需心医。 如今沈家二娘子心病去了,自然可大安了。 沈令渺:“当得!当得!” 这世上最不能得罪的有两类人,一种是厨师,一种就是大夫! 她与温太医的孙子小温大夫有过几面之缘,算得上是朋友。 “那温太医,您慢走。” “沈娘子留步。” 沈令渺带着呼晴进去,沈令澜已经听枕书说了庶姐来了的事,心中早已猜到了她的来意。 沈令渺一进门,就见二妹妹坐在榻上,苍白带着病态的脸上满是笑容,抢先一步祝贺她道:“恭喜大姐姐觅得如意郎君,妹妹替你高兴!” 闻言,沈令渺脚步一顿。 她暗暗打起了精神,一双眼不错落地悄悄观察她这二妹妹,心里实在不解,二妹妹瞧着比她还要高兴? 沈令澜知晓她在想什么,又是一步先发制人,拉着庶姐的手坐下来,解释道:“大姐姐肯定听母亲说了我与武安侯八字犯冲之事,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病的这些天,妹妹心中实在害怕!” 沈令渺闻言,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妹妹放宽心,多听太医的嘱咐,按时服药,定会好得快!” 又道:“二妹妹若是信我,就该听我的,平日里该吃该喝就吃就喝,不要压抑口腹之欲,为了轻盈窈窕,伤了自己的身体。” 沈令渺对八字犯冲这事不太感冒,奈何时下人都信儒释道之说,对于这一套深信不疑。 要她说,还是二妹妹过于窈窕了些,平日里吃的少,又对自己要求太高,琴棋书画样样不肯落下,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是好听,但背后付出的努力和心酸,恐怕只有自己知道。 多思多虑又吃的少,还要为了身形和美节食,抵抗力不差才怪! 八字犯不犯冲她不知道,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身体抵抗力和免疫系统肯定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病来如山倒。 可惜的是,她与二妹妹说过,但人家明显不相信她呐! “我知了,妹妹一定听大姐姐的。”沈令澜笑着道,心中不以为意,但她这位庶姐,确实从小到大没见过她生病,可是若要她变成庶姐这样的,沈令澜心中万万不愿。 “大姐姐,我与武安侯有缘无分,但幸而裴老太君中意大姐姐,又有大姐姐救了侯府小公子之事,可见大姐姐与武安侯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 沈令渺奇怪地看着她,她细细观察了,对方说的话不似客套话,反而是真心实意的为她感到高兴。 还是二妹妹想通了,命比荣华富贵重要? 也是,纵有荣华富贵,但要是没命享,那什么都是空的。 姐妹俩又再话了些闲话,沈令澜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临川郡公身上。 沈令渺毫无防备,点头道:“是啊,听惠桢说,临川郡公暂时会留在汴京一段日子,不过也说不准啦。” “康郡王妃想为临川郡公挑选一位贤德的妻子,临川郡公生性散漫,恐怕与大哥一样,不愿成家。” 沈令澜暗中引导道:“母亲也正为大哥的婚事发愁呢,想必临川郡公与大哥该是会有不少共同话题。” “也不知大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好让母亲不再为他发愁?”想了想又道:“临川郡公见识广博,恐怕瞧不上汴京的寻常闺阁女子。” 这个嘛,她大概知道! 沈令渺扬眉笑道:“这个我知道!大哥肯定喜欢能与他谈玄之人,最好是能与他谈经论道,归隐山林,你来织布,我来耕田,夫妻把家双双还。” 要她说,沈怀敬就是闲得慌,生活太富足了,衣食无忧,真让他像农家子弟那样每日下地干活劳作一段时间 ,估计他就老实了,没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至于临川郡公嘛,估计得有个好体力,能与他游历山河,吟诗作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沈令澜闻言,心中一阵无语,庶姐不通文墨,琴棋书画,除了画技尚可,其余样样稀松平常,吟诗作赋更是一窍不通。 她试探道:“大哥也就罢了,不过大姐姐怎么会知临川郡公所喜?” 这当然是她猜的啦! 她小声道:“我从临川郡公的游历札记中发现的。” “临川郡公的游历札记?” 大概是看出了二妹妹的疑惑,沈令渺简单解释了一下她为砚哥儿向临川郡公借札记一事。 沈令澜闻言,心中有了些异样,不过面上没表现出来,笑盈盈道:“大姐姐,我可否一观?” “病中无聊,闲来无事时,我也曾想过要是病好后了,有机会一定要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山川美景,才不枉此生。” 这个观点,沈令渺很是赞同!她也曾设想过,若是美人爹榜下为她捉婿,觅得一位好郎君,他若是外放做官,她也可以跟着他辗转南北,见一见各地风光。 只是,美好的想法在今日戛然而止。 沈令渺思考了一下,点头颔首:“好啊,等砚哥儿誊抄完,将抄本送来给你解闷。” 沈令澜闻言一梗,她更想要亲眼看看临川郡公的手札,不过却不好再提了。 大姐姐不聪明,但大姐姐身边的四妹妹却是个心思玲珑的,只好道:“谢谢大姐姐。” 过了一会儿,沈令渺才带着呼晴告辞。 呼晴从自家姑娘和二娘子的对话中才得知,姑娘要嫁给那位武安侯了!! 正如沈令渺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可她不想要这馅饼,呼晴也觉得奇怪呢,夫人和二娘子竟然会将这样的好事拱手让给自家姑娘? 可是细究起来又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反而是她们姑娘得了好处,侯府富贵,钟鸣鼎食之家,姑娘一嫁过去就是侯爵夫人,无论从哪看,都是她们家姑娘得了便宜。 “是吧?怎么看都是我赚了!” 沈令渺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可是为啥她就不想要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呢! 她不想要的就是毒饼,她想要的才是馅饼! 嫁谁不是嫁?在哪躺不是咸鱼?沈令渺是无所谓的,可就是有一种计划被打乱的烦躁。 沈令渺突然一脚踢飞了小石子,小石子被踢得飞了出去,高高的抛在空中,扑通一声落进了湖里。 昨夜下了一夜的春雨,她的心就跟这倒春寒一样,拔凉拔凉的! “呼晴,帮我捡些石子来。” 沈令渺面朝湖面,仰天发呆,抬手朝上拭了拭眼角,淦!怎么没泪了!!! 该不会是方才在嫡母那发挥太过,流没了吧!!! 这怎么行?!她一会儿还要发挥呢! “呼晴呼晴!快去帮我找水来!喝的水!” “啊?好的,姑娘!” 等呼晴从厨房找了水壶回来,沈令渺已经将小路上的小石子通通都踢入了湖中,发泄了一通。 灌了水,状态一秒回到巅峰,沈令渺气势汹汹地带着呼晴去找美人爹敲竹杠,不,是算账! 24. 第 24 章 书房里,沈洵之站在两炉熏香之间,淡白的细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被两方广袖收拢于袖中。 他双手攥紧了两只袖口,不让香气逸散,这样淡白的柔香就会一点一点慢慢的浸透衣料。 “伯爷,大姑娘来了。” 沈洵之闻言,慌乱间不小心弄倒了其中一个香炉,顿时也顾不上闲情逸致熏香了,连忙收拢袖子,道:“跟昭姐儿说我不在!” “已经来不及了。” 张管家的话音还未落,一道气势汹汹的声音就响起了:“爹爹!!” 沈洵之顿时心虚不已:“昭姐儿,你怎么来了?” 沈令渺理都不理他,看都没看美人爹一眼,进来后就直接坐到了太师椅上。 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就开始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泪眼婆娑,梨花带雨。 “昭、昭姐儿,你别哭啊!” 沈洵之围上前来,又是弯腰,又是伸手,心虚得手足无措,自顾自找补道:“昭姐儿,那个……爹也是为你好,你看啊,你都双十年华了,还待字闺中,好不容易有人来咱们家提亲。” 沈令渺扭身把头偏到了一边,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美人爹还好意思讲!!明明答应了她要为她榜下捉婿的,还要满足了她的要求才行!!! 结果呢? 这么不靠谱!!! 沈洵之只好又凑到了右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细数道:“昭姐儿,你看武安侯青年才俊,是不是?封狼居胥,收复山河,前途无量!” “那又如何?这是他的荣耀,又不是我的。” 沈令渺还是一个劲地哭,哭着打嗝道:“我不管!反正爹爹当初答应了我,要为我榜下捉婿的!” 沈洵之自知心虚,摸了下鼻子,坐下道:“这不是计划有变嘛,瞧,爹爹给你找了个更好的!” “哼!” 沈洵之梗了下,继续道:“武安侯身高八尺,长相俊美,人称玉郎,不比你爹差!” 沈令渺扭头看他:“那我花容月貌,闭月羞花,也不比他差!” 沈洵之疑似沉默了几秒,沈令渺瞪着眼望着美人爹,一副难道不是吗的表情。 沈洵之继续劝道:“武安侯家境殷实,侯府钟鸣鼎食之家,书香门第,世代簪缨,你嫁过去就是武安侯夫人,这多好的一门婚事啊!” “那爹爹怎么不说裴府人丁兴旺,内宅复杂,上有婆婆和太婆婆,下有几房出身世家大族的妯娌,女儿一个伯府庶女,爹爹又身无要职,无权无势,如何能在妯娌面前抬得起头来?” 难道昭姐儿是要他老当益壮? 沈洵之正想着怎么打消昭姐儿的念头,下一秒就被扎了心。 “我也知道爹爹这把年纪了,再想上进也难了。” 沈洵之:“……” 什么叫这把年纪了?他明明正当壮年! 沈洵之不服老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闻言,沈令渺无语凝噎了一下,眼神瞅着美人爹:“那爹爹是要去考科举?” 沈洵之不说话了,他儿子都到了快要下场的年纪,他再跟那群年轻人争什么,是吧,不像话! “那什么昭姐儿,你说的有理,爹爹已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不过你放心,要是裴珩那小子敢欺负你,爹爹还挥得起棍子揍他!” 沈令渺听了这话,什么感动先暂时不提,两眼上下一打量,美人爹风度翩翩,养尊处优,再保养的好也是上了年纪,确定打得过骁勇善战的武安侯? 别光嘴上说的好听,拿点实际出来嘛! “爹爹,你不真诚!” 沈洵之满脸疑惑,昭姐儿可是冤枉了他,明明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一番拳拳爱女之心,昭姐儿怎么能这么想他? 沈洵之伤心了。 沈令渺图穷匕首见:“爹爹若真心爱护女儿,就该为女儿准备十里红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送女儿出嫁。” “一、一百二十八台?!” 时下普通官宦之家嫁女,也就准备个二十四到三十六抬嫁妆,勋贵世家嫁女普遍在六十四抬左右。 “爹爹不愿意为女儿准备吗?” 沈令渺一双扑闪的被泪水洗涤过的杏眼,直勾勾地望着美人爹,眼泪又扑嗒扑嗒掉下来。 “当然不是!”沈洵之立马道。 咬牙道:“好!爹爹答应你!” “爹爹,我就知道你最疼女儿了!” 沈令渺当即破涕为笑,只是眼泪还有些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小可怜道:“爹爹,女儿一想到嫁人后就不能经常见到爹爹了,我这心里就难受!” 沈洵之哄道:“老太君仁慈,以后常让女婿陪你回娘家就是,爹爹也会常去侯府看你哈,看谁敢欺负我闺女,看不起我闺女,爹爹给你撑腰!” 这下沈令渺是真感动了,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得更凶了。 但感动归感动,她还是道:“爹爹,您真好!是这世上最好的爹爹!只是女儿想时时刻刻都能闻到爹爹身上沁人的沉香,就像爹爹在女儿身边一样,保护着女儿。” “这有何难?爹爹将州桥临街的那家香铺给你做陪嫁!”沈洵之脱口而出。 沈令渺满眼感动,不给美人爹后悔的机会,立马道:“谢谢爹爹!我就知道爹爹最好了!” 虽然美人爹做官不咋地,只有个空名头,但不代表美人爹穷啊,美人爹那些高雅的爱好背后可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全靠祖上积攒,还有美人爹自己也很会赚钱,但美人爹又偏偏有点文人的清高,不屑与阿堵物打交道,满身铜臭味。 要不是为了支撑他的那些爱好,恐怕美人爹还不愿折腰呢! 光是香物一道,美人爹就赚了个盆满钵满,攒下了不少的家资,足以支撑他的这些爱好。 时下人都极爱熏香,不分阶层,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达官贵人,亦或是皇宫内院,平日生活里每日都离不开香,市场需求极大,街市随处可见各种香铺。 而美人爹对香道一事到了痴迷的程度,极爱闻香熏香,也非常爱制香,是其中翘楚。 美人爹只需稍稍一发挥,将爱好用到了赚钱上,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就算如此,美人爹还懒得很,每年只肯推出几款新的调香,还是他已经闻腻了的,极品的他要自己独享! 沈令渺看到都眼红,好想让美人爹给她打黑工,给他关起来天天制香!! 州桥临街的那家香铺,地理位置极好,就在皇宫附近,平日里官员上朝、下朝都会 从这里路过,客源全是勋贵、文官、富商等等,不做平民小本生意。 专收割达官贵族的韭菜,而偏偏这类人对香的讲究和需求也是极大的,所以完美闭环了! 美人爹的生意头脑也是绝了!! 比她苦哈哈写话本子、绞尽脑汁画美男强多了,但现在会下金蛋的金鸡是她的啦! “爹爹,您对女儿真好!” 对上昭姐儿亮晶晶扑闪扑闪的眼睛,沈洵之心里的那点肉疼也就不值一提了。 沈令渺趁此机会,与美人爹说了嫡母答应她的承诺,并要美人爹同时给她写一张承诺书。 沈洵之伤心:“父女之间彼此的信任呢?” 沈令渺瞅着他:“爹爹以前也答应我,为女儿榜下捉婿来着,结果呢?” 沈洵之立马起身,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径直走向了一旁的书案。 沈令渺亦步亦趋跟过去,她只是想要一个双重保险而已,口说无凭,还是立下字据为好。 沈洵之的书法极好,字迹非常具有观赏性和收藏价值。如果做官是正事的话,那美人爹除了干正事以外的事情,每一样都做到了极致的优秀! “唉……” 沈洵之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长吁一声:“一眨眼,昭姐儿马上就要嫁人了,泠姐儿也到了及笄的年纪,兰儿走了也快十年了。” 沈令渺拿着字据的手顿了下,是啊,时间过得好快,姨娘都离开快十年了。 “呜呜呜,兰儿,我们的孩子都长大了,你在天上看到了吗呜呜……” 沈令渺闻言,一抬头,就看见美人爹垂泪呜咽,那眼泪珠子一颗一颗硕大如珍珠晶莹剔透,泪盈满面,哭的稀里哗啦! 眼泪说来就来! 沈令渺:“……” 她揉了揉眼睛,她的泪腺好像已经用光了,于是开始熟练地哄美人爹。 父女俩,你方唱罢我登场,你哭上半场,我哭下半场。 沈令渺足足哄了一刻钟,美人爹仍然沉浸在怀念情绪里,哭得悲伤不能自已,眼泪跟水一样流下来。 她有些不想哄了,点了点眼角,终于挤出了眼泪,也跟着呜咽道:“爹爹,我想要咱们家远郊的那座温泉别院庄子当陪嫁,行吗?” 她的语气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瞅着美人爹,好不可怜! 沈令渺说的那座温泉别院,在南山脚下,离汴京城有百余里,路途遥远,但山中有天然温泉,引入了别院,是极佳的避寒休养之地。 兰姨娘身子不好,最后的几年大多都是在温泉别院度过的,既然美人爹提起了兰姨娘,沈令渺就想将温泉庄子要过来,留作念想。 沈洵之一双眼哭得通红,眼尾泛着湿意,皮肤雪白,素衣广袖,一道流云须飘然,美男垂泪也别有一番韵味。 “好,兰儿知道了也会很欣慰的!” 沈洵之摆了摆手,示意昭姐儿没有别的事了,就出去吧。 沈令渺这趟的目的基本达到了,还有额外收获,从书房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美人爹。 美人爹此刻无暇他顾,正对着兰姨娘的画轴,哭得梨花带雨,伤心欲绝,感情充沛,泪腺发达。 沈令渺对此见怪不怪了,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的泪失禁体质遗传了谁。 25. 第 25 章 用过晚膳后,沈令渺没有瞒着小泠泠和砚哥儿这件事,三言两语便将此事说了。 谁知小泠泠反应极大,起身就走:“我去找父亲!” “回来!不用去找父亲了。” “父亲知道此事,也觉得甚好,愿意出一百二十八台嫁妆送我出嫁,还将州街的那间香铺和远郊的温泉庄子也一并给我做陪嫁。” 沈令渺边说边仰头饮了一口桃花酒,因为度数不是很高,不醉人,她平常都当饮子喝的。 “可是武安侯瞧着性子严肃冷漠,不像会疼人,为人夫君未必体贴温柔。” “无妨,武安侯身姿俊美,能力卓越,前途似锦,我嫁给他便是武安侯夫人,夫荣妻贵,何乐而不为?” “那他还有一子,长姐嫁过去便要给人做继母,继母难当!” “也无妨,那小孩我见过,挺可爱的,不难应付,我不欺负他就不错了。” “长姐!” 沈令泠见长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心里又急又气,但她更怨恨的是自己对此事无能为力。 沈怀砚情绪比她要冷静些,冷静分析道,直指要害:“长姐生性自由散漫,但裴家人口众多,规矩森严,内宅繁杂,长姐如何能应对?” 砚哥儿确实点在了她对这桩婚事上最顾虑的地方,但她面上故作轻松,开玩笑道:“没事,裴老太君慈爱,老太君极为中意我,入府后,只要能讨得老太君的喜欢,其他的就很容易啦~” “再说啦,你们长姐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放心好啦!” 沈令泠和沈怀砚彼此对视了一眼,这怎么听的更加让人不放心了? “好啦好啦,别担心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沈令渺突然站起来,手里拎着酒壶,大声宣布:“小泠泠、小砚砚,你们可要好好珍惜我还在家的日子喔~” 沈令渺不晓得忠勇侯府什么时候来下聘,两家会将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当然,她希望越晚越好啦! “长姐!” 沈令泠泫然欲泣,扑进了长姐怀里,语气饱含担忧,哽咽道:“那武安侯比长姐年长许多,我不想长姐嫁给他。” 沈令渺拍了拍小泠泠的背,安抚道:“也没大多少啊,七岁而已,你不懂,年纪大的会疼人!” 这会儿的沈令渺不会知道,她这句话在日后会一语成谶。 她把目光看向在一旁沉默的砚哥儿,砚哥儿越长大后,性子越没小时候可爱了,情绪越来越内敛,很多时候她也不知道臭弟弟心里在想啥。 她努了努另一边肩膀,笑眼弯弯:“要不要靠靠?” 沈怀砚露出了一个笑,不过还是摇了摇头,道:“与礼不合。” “小古板!砚哥儿,你被夫子教得越来越迂腐了!” 姐弟三人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月明星稀,才散去。 另一边正院,沈洵之白衣俊郎,眉眼温柔似水,清俊儒雅,揽着陈氏的肩膀,柔声哄道:“霜儿,和忠勇侯府的这门婚事,到底是咱们伯府高攀了人家,为夫想着,给昭姐儿多准备些嫁妆。” 陈氏闺名寻霜,沈洵之晚膳来了正院,和陈氏一起用的膳,用完之后,夫妻俩对坐焚香,对弈手谈了几局。 沈洵之棋技精湛,这会儿却连输了两局,让丫鬟上了茶,话了几句家常,便切入了正题。 陈氏这会儿心情舒畅,无有不应,道:“夫君考虑得周全,妾身也是如此想,依夫君之见,该给渺姐儿准备多少抬嫁妆为好?” 沈令渺出生时伯府老夫人还在世,她是伯府诞下的第二个婴儿,却是妾室所出,老夫人做主取了个渺字。 后来兰姨娘亲自为女儿取了个小名,唤昭姐儿,昭昭日月,本意光明璀璨,品行清正,兰姨娘为女儿取此名,其中蕴含的殷殷期盼自是不言而喻。 陈氏对庶出子女的态度不至于厌恶,却也谈不上喜欢,尽嫡母之责,一视同仁,中规中矩。 沈令渺是府中的第一个女儿,地位稍稍有些不同,陈氏对她的感情更为复杂,幼时的渺姐儿玉雪可爱,每次见了她,就张着手要她抱,唤她母亲。 陈氏也曾心软,但也从不唤她昭姐儿,一直都是叫渺姐儿,兰姨娘去后,昭姐儿也只有沈洵之会这么叫了。 沈洵之状似思考了一会儿才道:“昭姐儿是府中长女,那就粗粗先准备个一百二十八台罢。” 陈氏闻言扭头,抬眸看向伯爷,表情一脸惊诧:“伯爷,这会不会太多了?” 陈氏原也想过多备一些嫁妆给渺姐儿,但绝不是这个数,想都没想过! 就算是她的澜儿,本也不过准备个九十八抬,这已是非常丰厚的嫁妆了。 而且她听伯爷的意思,这还是往低了的算,伯爷又不止渺姐儿一个女儿。 陈氏正要开口,就听伯爷道:“霜儿,最懂我的心就是你了,这些年苦了你,为夫不是一个有本事的,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陈氏连忙道:“夫君——” 沈洵之说的是指三年前昭姐儿被退婚一事,沈洵之满脸愧疚道:“此事是我对不起昭姐儿,没能替昭姐儿讨个公道。” “夫君,你何错之有?”陈氏立即心疼起来了,连忙宽慰道:“分明是崔家攀高踩低,趋炎附势,这也是渺姐儿的劫数,与那崔家不过是一段孽缘罢了。” “夫君不必介怀,如今渺姐儿苦尽甘来,与武安侯是上天注定的良缘,往后定能福寿双全。” “以妾身之见,不如就按夫君所说,从公中准备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风风光光送渺姐儿出嫁,这也是我们为人父母能为渺姐儿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沈洵之神色动容,握紧了陈氏的手,语气温柔:“霜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一双温柔似水的眸子注视着她,陈氏不禁有些羞涩,脸庞微微发烫,轻声道:“嫁妆是女子在夫家立身的根本,渺姐儿是高嫁,如此也好让她在侯府立足。” “霜儿说的有理,为夫有你,此生足矣。” 陈氏望着夫君那张俊美如玉的容颜,有些挪不开眼,夫妻多年,纵使看了几十年,对着夫君儒雅俊美的脸,她还是会羞涩,心跳加快。 “霜儿,时间不早了,咱们歇息吧。” 沈洵之揽着陈氏,夫妻俩双双步入了内室安置。 月落中庭,皎洁朗朗,夜色静谧,这会儿大多数人都已安睡,进入了梦乡。 四时轩的书房还亮着灯,几盏烛火映在窗户纸上,随风摇曳闪烁。 沈令泠进来时,沈怀砚手里握着卷泛黄的书,眉头微皱,看得入神,察觉到动静,抬头:“你还没睡?” “你不也还没睡?”沈令泠回道。 她如何睡得着? 先前在长姐那,是为了不让长姐担心,这会儿只有姐弟二人,对于对方彼此心里在想什么,彼此心知肚明,无需像在长姐面前那样掩饰。 沈怀砚头也不抬,眼神盯着手里的书,轻描淡写道:“我打算参加今年的秋闱。” 他和沈令泠是龙凤胎,沈令泠比他早一刻出生,今年九月也不过才 及笄,满十五岁而已。 秋闱是在每年的八月中旬开考,沈怀砚要参加今年的秋闱,还将不满十五周岁,这样的年纪,如此年轻,同龄人还在书院苦读。 无需多问,沈令泠也知道他为何打算今年就下场,攥紧了手里的手帕,道:“你有把握吗?” 若她为男子,也能上场建功立业的话,她定要让长姐诰命加身,一身荣耀,为长姐撑腰! 沈怀砚握紧了手里的书,语气平静道:“七分成算,明日我会去找夫子禀明此事,这件事先瞒着长姐。” “好。” 姐弟俩不必明说,什么言语都不用再说了,都明白了对方心里的想法。 …… 翌日请安。 许久没有露面的沈令澜今日也来正院请安了。 “二姐姐,你病好了?” 沈令滢发现沈令澜今日也来了,满眼惊讶。 过来挽着沈令澜的胳膊,亲亲热热道:“二姐姐,我给你新绣了手炉布套,一会儿回去我拿给你瞧瞧。” “三妹妹有心了。”沈令澜语气淡然。 沈令渺坐在一旁,吃着嫡母准备的精致茶点,余光扫了一眼。 三妹妹的绣技是几个姊妹之中最优秀的,她对这一幕习以为常,并未出声,安静地吃着点心。 没过多久,陈氏就从内室出来了。 沈令渺惊奇地发现嫡母今日的心情好像非常好,状态也与往日相比有些不一样,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好似年轻了不少。 奇怪了? 沈令渺心里边琢磨,边往嘴里送了一口糕点,嫡母这是掌握了什么回春妙药? 陈氏坐在上首,也注意到了她,但关注点在渺姐儿身旁的茶点上,已然被用了大半。 目光一凝,先说起了正事:“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诉你们。” 沈令滢非常积极,笑语嫣然:“母亲,是什么大喜事啊?” 陈氏没有卖关子,语气高兴直接道:“三日后,忠勇侯府会请永宁侯夫人上门来给渺姐儿提亲纳采,为武安侯求娶渺姐儿。” 此言一出,除了已经知情的沈令渺和沈令泠之外,三娘子沈令滢和五娘子沈令湘满脸震惊,眼神纷纷看向了二姐姐。 沈令澜察觉到她们的视线,嘴角微微一笑,扬声道:“恭喜大姐姐了,我们姐妹等着喝大姐姐和武安侯的喜酒。” 沈令湘年纪最小,最是活泼开朗,率先问出了沈令滢最想问的问题:“母亲,武安侯不是要与二姐姐定亲么?” 陈氏言简意赅解释了这桩婚事的由来,脸上并未见不高兴。 沈令滢听着嫡母的话,心里吃了一惊又一惊,她的嘴是开过光吗? 要知道有这么灵验的话,她何苦讨好二姐姐,只求了自己就是!何况,她对二姐姐这么好,事事想着二姐姐,二姐姐有了好事也不多想着她一点! 沈令滢心中吃味儿,她马上也要及笄了,也能嫁人了,大姐姐被退过婚,母亲和二姐姐竟愿将这样的好事给予大姐姐。 “好了,今天的请安就到这吧,转眼你们都到了待嫁的年纪,女子最为轻松快活的日子也就这几年,嫁人后姐妹相聚不易,你们几个要好好珍惜眼前时光。” 几人齐声道:“是,母亲。” 请安结束后,沈令澜主动开口道:“大姐姐,我有些想念你那的茶酥了,不知大姐姐可欢迎?” 闻言,沈令渺抬头回望,点了点下巴:“来呗,不收你茶水钱。” 26. 第 26 章 三日后,忠勇侯府又请了永宁侯夫人带着武安侯亲自猎来的活雁登门,正式提亲。 文昌伯府收下了大雁,表示同意婚事,纳采走完就是问名,忠勇侯府再次请媒人登门,询问沈家大娘子的姓名、生辰八字,请了大相国寺的慧远大师合了八字后,媒人第三次登门,告知大吉,婚事可行。 纳吉过后,便到了民间所说的下定过聘,也就是纳征,忠勇侯府送来了聘礼,两家正式交换了聘书。 消息传出,汴京勋贵圈差点惊掉下巴,各家纷纷派人打听其中内情,官家跟前最炙手可热的武安侯竟然与文昌伯府一名名不经传的庶女定了亲,此事惊奇! 忠勇侯府放出了消息,说是裴老太君看中了沈家大娘子,喜她伶俐聪慧,孝心可嘉,便为长孙亲自定下了这位未来孙媳。 众人得知,原来是三年前被崔家退过亲的那位沈家大娘子,也就是当今驸马的前未婚妻,谁人不叹裴老太君心慈仁厚! 幸而先前,文昌伯府和忠勇侯府两家达成结亲的初步意向后,并未将消息传出,众人并不知,之前差点与武安侯定亲的是沈家二娘子。 否则这会儿定会众说纷纭,猜测伯府二女争一夫,亦或是沈家二娘子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又或是沈家大娘子手段了得。 这会儿只纷纷感叹沈家大娘子好运气,被崔家退婚后,婚事无人问津,如今不知走了什么运,竟然被裴老太君看中做孙媳,转眼麻雀变凤凰,小小的庶女一朝成了未来武安侯夫人。 赵惠桢得知了沈昭昭要嫁裴珩,立马杀到了文昌伯府。 这几日,闲庭小筑正是热闹呢,自那日请安后,许是印证了嫡母陈氏所说的珍惜姐妹之间相处的时光,二娘子沈令澜日日前来闲庭小筑小坐,连带着三娘子沈令滢和五娘子沈令湘也时常过来玩闹。 沈令渺对此举双手双脚热烈欢迎,原因无他,只因那日请安过后,闲庭小筑立马就迎来了晴空霹雳的噩耗。 嫡母派了一位刻板不近人情的严嬷嬷过来贴身伺候,监督她的饮食住行,教导礼仪规矩,并且严格控制她的饮食,勒令她减重,力求出嫁之时,给忠勇侯府送去一位端庄贤淑的窈窕淑女。 沈令渺从嫡母口中得知她要嫁给武安侯的时候还没怎么心如死灰、面如菜色,但是当她得知她要忌口时,那才是晴天霹雳,真正的天塌了! 而且嫡母派来监督守着她的嬷嬷姓严,人如其名,不负严字,性情严苛,铁面无私,一点都不吃她那一套,任凭她怎么撒娇卖乖都无用,不像王嬷嬷,她一点空子都钻不到!! 自从严嬷嬷来了闲庭小筑,沈令渺就再也没尝过吃饱饭是啥滋味了,每晚饿得发慌睡不着! 好在姊妹之间相聚时,总要说些体己话,不便让丫鬟婆子们听,沈令渺只能在这个时候钻点空子,趁机偷吃! 赵惠桢来的时候,正巧沈令澜她们也在闲庭小筑,还没有离开。 赵惠桢本来兴冲冲杀过来,是要找沈昭昭问罪的,这么重要的事情,她还是等忠勇侯府下了聘礼后才得知此事的。 小泠泠不算外人,但其他人就不是那么熟悉,有些话因此不太好说了。 她早该想到的,那日大相国寺,裴老太君为何要留了沈昭昭用膳,唉,悔之晚矣! 她兄长是没希望了,沈昭昭做不成她嫂子了,赵惠桢后悔得恨不得捶胸顿足! 她黏黏糊糊地挂在沈昭昭身上,沈昭昭体态丰盈,腰身柔软,抱着特别舒服,而且还很香软! 赵惠桢爱不释手,下巴搁在沈昭昭肩上,语气不舍道:“昭昭,我舍不得你嫁人!” 女子嫁人后,有了夫家,姐妹之间再想常常相见,就不如闺阁时那么肆意畅快了,随时随地都能去找对方。 若是沈昭昭嫁给了她兄长,成为了她嫂子,那样沈昭昭就是她家的啦,她还可以光明正大的霸占沈昭昭,和沈昭昭一起睡。 赵惠桢还有一个隐秘的小心思,那就是她成了沈昭昭的小姑子,沈昭昭只能让着她,讨好她! “为什么女子要嫁人?!” “昭昭,咱俩找个道观出家吧!” 赵惠桢突发奇想,从沈昭昭身上起来,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似乎觉得这是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然而沈令渺无情地拒绝了她:“可别,我怕康郡王妃连夜派人来追杀我!” “我母妃才不会呢,她现在可没空管我!” “我母妃现在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我兄长那,无暇顾及我!” 赵惠桢眼眸明亮,嘴角扬着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啧,那临川郡公最近一定很苦恼!”沈令渺边道边往嘴里送了一口酥饼。 这时,沈令澜分好了茶,放到县主面前,不经意地开口道:“看来,我母亲与王妃同病相怜,都为兄长的婚事发愁。” 赵惠桢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笑,是了,忘了沈昭昭的兄长也是个大周婚姻困难户,和她兄长一样的放荡不羁,不愿成家。 她笑道:“那我兄长可以去找玄宸居士取取经了。” 沈怀敬最近不知是栖在哪座山头道观里修行,不见踪影,应该是还不知道伯府里最近发生的大事,否则早该露面了。 沈令澜道:“我想兄长与临川郡公应是有很多共同话题,不过我母亲正要为兄长相看亲事,恐怕兄长逍遥不了多久了。” 赵惠桢饮了一口茶,眼眸一亮,道:“好茶!” 原先只知沈家二娘子琴棋书画出彩,于吟诗作词上造诣颇高,今日才得知沈家二娘子点茶也是高手! 赵惠桢能与沈昭昭玩到一块儿去,能是什么有心眼子之人,毫无防备道:“我母妃也是,正在四处张罗着为我大哥说亲,网罗了一大堆闺秀名单。” 赵惠桢话音一顿,好似沈家二娘子也在其中。 她本想暗中撮合她兄长和沈昭昭,若是昭昭心仪她兄长,她便立即告诉母妃。 本想万事俱备,总得先让昭昭能看上她兄长,她才好进行下一步,谁知半路杀出个裴珩,坏她好事! 早知如此,她就先下手为强了,现在悔之晚矣! 她瞧了一眼沈家二娘子,有些烦道:“汴京谁人不知我兄长之名声,恐怕无人敢嫁。” 不是沈昭昭,谁人做她嫂子都无甚区别,赵惠桢毫不在意。 沈令澜又为她倒了杯茶,笑道:“临川郡公,家世显贵,仪表堂堂,才华横溢,县主多虑了。” 一旁的沈令泠多看了一眼二姐姐,有些奇怪,二姐姐似乎对临川郡公很感兴趣,虽然二姐姐掩饰得很好。 赵惠桢却不愿再提她兄长了,没甚意思,歪在沈昭昭怀里,跟没骨头似的,真不愿沈昭昭嫁人! 看出了她的乏味,沈令澜适可而止,聪明地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其他事,比如忠勇侯府何时送来婚期,又比如要绣的嫁衣、姐妹之间商讨着要给大姐姐送什么做添妆。 直至金乌西坠,快至黄昏之时,沈令澜她们才离去。 赵惠桢终于能与沈昭昭单独说会儿话了,她抱着沈昭昭道:“昭昭,你不要嫁裴珩了,嫁我兄长吧,做我嫂子,那样咱俩就能日日在一起顽了。” 沈令泠随口道:“好啊,那你去与武安侯说吧。” 只要你能搞定一切,姐妹随你安排! 赵惠桢语塞了下,又将脑袋埋进了沈昭昭身上,蹭蹭撒娇,不言语了。 直到采薇不得不打断县主的兴致,告知她们必须要归家了,不然王妃要遣人来寻了。 赵惠桢只好起身,不得不放开沈昭昭,脸上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 为何时间流逝得要这么快?! “好了,你下次再来找我顽罢,又不是日后不能见面了,乖哈!” 沈令渺熟练地哄道,送她到了甜水巷巷口,恰巧这时,沈怀砚下学归来了。 赵惠桢有大半年没见砚哥儿了,这会儿看见一位身形俊秀挺拔的少年朝她走来,先是愣了下,反应过来时,惊讶道:“砚哥儿?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呀!” 沈怀砚微微一笑,点头致意:“长姐,县主。” 朗澈的目光随着少年清越的声音从沈令渺身上,移动到了旁边灵动娇俏的青衣女子身上。 赵惠桢不满地看着他:“砚哥儿,你怎么不叫我惠桢姐姐了?” “长大了就不认姐姐了?” 赵惠桢像以前一样想拍他的头,结果手一伸,发现竟然够不到了。 沈怀砚往后躲了下,俊姿清逸,清冷的眉眼划过一抹淡淡的笑意,开口:“县主,我已长大成人,男女有别,还请自重。” 赵惠桢闻言,神情茫然中带着吃惊,像是气得说不出话了! 扭头对沈昭昭道:“我兄长送了我两方端溪砚,我用不上,本想给砚哥儿用来念书写字,你瞧瞧砚哥儿,不给了!哼!” 端溪砚是大周名砚之一,产自岭南端州,质地温润细腻,呵气成水,久不干涸,是世家文人标配,多爱之。 沈令渺一听,连忙顺毛捋,先是瞪了一眼砚哥儿,道:“砚哥儿越大越死板了,越来越像个老夫子,你甭理他!” “连我有时都得被老古板说教,这个于礼不合,那个于礼不合,烦死了!” “扑哧——” 赵惠桢忍不住噗嗤一笑,她本也没生气,听到沈昭昭和她一个待遇,心气也突然就平了。 不过砚哥儿真是越大越没以前可爱了,好逗了! 以前会叫她惠桢姐姐,是个羞涩小少年,一逗就脸红,讷讷不敢言,现在就像个迂腐古板的夫子,一点都不好顽! 在采薇焦急催促的目光下,赵惠桢最后再抱了下沈昭昭,又抱了下小泠泠。 转身正要走,从砚哥儿身边走过,突然跳起来,终于摸到了砚哥儿的脑袋。 拍了两下,笑声如银铃般清脆:“砚哥儿,惠桢姐姐走啦~” 少女身影如动兔般轻盈,飞快地窜进了马车之中。 沈令渺和沈令泠见状相视一笑,只余下沈怀砚在原地愣神,眼中尽是无奈。 27. 第 27 章 赵惠桢刚回到王府,就被康郡王妃叫去了断官司。 她随意扫了一眼案桌上的一堆画像,又看了眼仰坐在榻上慵懒不羁的兄长。 旁边是母妃的絮絮叨叨,对兄长的控诉埋怨,细数兄长犯下的十八条不孝罪过。 赵惠桢不太耐烦听这些,除了沈昭昭以外,谁做她嫂子都没多大区别。 她安抚母妃:“大哥就是这样式的人,母妃你别生气,生气也没用。你就甭管他娶不娶媳妇了,反正最后是他没媳妇。” 这话是没错,但康郡王妃听得皱眉:“我怎么能不着急?别家像你大哥这个年纪,母妃都能抱上孙子孙女了,你大哥还孤寡一人。” “哪有?沈伯府不也是和大哥一样?没记错的话,沈怀敬好像还比大哥大两岁,人家也没成婚呢!母妃,安心~安心~” 康郡王妃闻言,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哦,沈夫人家的嫡子痴迷玄学,今年怕是年方二十四罢,这个年纪还没成婚,想必沈夫人心里的烦恼和忧愁不比她少,改日或许能去找沈夫人排解一二。 正巧了,赵湛也记起了玄宸子这么一号妙人,回汴京有些日子了,他还没去拜访这位玄宸居士,也打算去找兄台去取取经。 赵惠桢安抚好了母妃,转身正打算走,余光瞥见兄长,气打不一处来,路过他时踹了他一脚。 “你真没用!” 踢完就要跑,被赵湛眼疾手快拽住了头发,拉了回来。 她今日梳的是垂鬟,两侧的头发挽成圆环状挂在耳边,头上系着红丝绸带,余下的发丝垂在脑后,灵动娇俏。 赵湛就是抓住了她后背上散落的长发,赵惠桢被拉着,对他怒目而视:“赵湛!!” 赵湛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手里拽着头发,没使力,但也没松开,语气隐含一股威胁:“赵惠桢,你胆肥了?敢直呼兄长名讳?” “说说看,我哪没用?” “哼,娶不到媳妇不是没用是什么!” 赵惠桢没好气道,将自己的头发从坏蛋赵湛手里解救出来,冲他做了个鬼脸就跑了。 “湛儿,你妹妹说的不错,你呀,这次必须得收心了,母妃不会再放纵你了,必须给母妃找个儿媳回来。” “过段日子,长公主府要开茶蘼花宴,你随为娘一起去。” 暮春时节赏茶蘼,是时下四季花事中的一件雅事,长公主每年在这个时候会办茶蘼花宴,广邀勋贵文流前来赏花,在茶蘼花架下举行诗酒雅集。 这场宴会除去赏景饮宴之外,未婚的郎君女娘们也可以借此机会彼此相看,觅得良缘。 康郡王妃直接不给赵湛任何商量的余地,下了命令勒令赵湛当日必须出席。 …… “翊哥儿,你怎么来了?” 裴琮现在看到翊哥儿,后背就隐隐作痛,真是怕了翊哥儿了! 有好事不一定有他六叔的份儿,但要是干坏事,他六叔绝对不会被落下! 翊哥儿这段时间趴在床上养伤,前些日子才好全了,但心里搁着事,干什么都不得劲,昔日的东西两府小霸王变得萎靡不振了起来。 害得裴珩又遭了裴夫人几番埋怨,这事暂且不论。 翊哥儿玉雪可爱的小脸凑到了裴珩跟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斗格里的两只蛐蛐。 软软糯糯的声音道:“六叔,你想不想出去顽儿?” 裴琮看他一眼,手指弹了下翊哥儿脑门,一眼看透了这小子心里的算盘,哼了一声自顾自地低下了脑袋,手指抽开了竹制斗格中间的隔板,专心观看起来里面的两只蛐蛐对决。 一点都不带理翊哥儿的! 翊哥儿一点都不尴尬,摸了摸自己的头,和六叔一样屈腿蹲下来,好声好气讨好道:“好六叔~只要你肯带我去找沈家大娘子,我把我的小金罐全部给你,好不好嘛六叔~~” 裴琮斜睨他一眼:“你去找沈家大娘子做何?不帮不帮!找你亲爹去,六叔可不敢管你的事儿了!” “六叔~~” 翊哥儿不依,拉着裴琮的袖子撒娇耍泼,跟他说悄悄话:“六叔,你跟我最好啦~这次我绝对听你的,绝不乱跑!” 裴琮:“那你还是跟你爹最好吧!” 翊哥儿耍赖,抱着他的脖子,凑到耳边悄悄道:“六叔,我发现了一个狗洞,我们可以偷偷从那里钻出去,绝对没有人发现!” 裴琮闻言,双眼瞪大看着翊哥儿,侯府哪里有狗洞?! 他怎么不知道?!! 翊哥儿时刻观察着六叔的表情,以为有戏,立刻抱着脖子摇晃撒娇,一个劲儿地诱惑裴琮:“六叔,好不好嘛~难道你不想出去放风吗?” 翊哥儿还真猜对了,这段日子他被关在府里静壁思过反省,他都快憋疯了,身体满身叫嚣着想出去撒欢儿! “你先告诉六叔,你去找沈家大娘子做什么?” 翊哥儿心知如果他不说,六叔绝对不带他出去,他一个人出去又找不到文昌伯府在哪,只好将沈家大娘子请他吃了炙猪肉,他欠沈家大娘子一份人情一事,说给六叔听。 裴琮一听,脸上的表情不变,只道:“你先告诉六叔,狗洞在哪?” 翊哥儿不疑有他,小手捂着小嘴,凑到六叔耳边悄悄说了他的小秘密。 裴琮听完,将翊哥儿放到了地上,拍了拍他的小屁股,道:“好了,这事六叔知道了,你先去玩吧。” 翊哥儿头顶大问号,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望着六叔,似乎在说,这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裴琮翻脸冷漠无情:“翊哥儿,你再不走,我就将你的小秘密告诉你爹去!” 翊哥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一双眼怒气冲冲地瞪着裴琮:“六叔,你骗子!” 裴琮弹了下他的额头,顿时眉飞色舞了起来:“嘿嘿,知道就好!” 然后又笑着道:“你爹应该快下值回来了吧?” 成功将翊哥儿气跑了! 裴琮摇铃喊来贴身小厮,小成子在这候了半天,见六爷脸上的表情变换个不停,什么事也没吩咐,挥手又让他退下。 他正要出去,又冷不丁地被叫住,抬头见六爷朝他招手,然后一脸痛惜地唤他近前来,耳语了几句。 小成子双眼瞪大看着六爷,然后马不停蹄地出去办事,抄上黄泥,麻利地将洞给堵上。 范允璨听见丫鬟前来禀报翊哥儿去了裴琮院子,立马带着丫鬟婆子杀过来了。 来的时候,正巧见到了小成子急忙忙离去的背影。 没在裴琮的院落看见翊哥儿,范允璨直接道:“你叫小成子去干啥了?着急忙慌的!” 裴琮看见她,抬头看了眼,又低头去玩蛐蛐去了,嘟囔道:“没干啥!” 范允璨不信,追着他问:“我问你,翊哥儿来找你干啥?” “你管那么多做甚么?”裴琮有些不耐烦道。 范允璨一听就来气,哼了一声警告他:“裴琮,我警告你,别好了伤疤就忘了痛,少干些有的没的!别打什么歪主意!” 要是伤到了婆母的命根子,祖母的心肝肝,她跟他没完! 裴琮没搭理,不吭声。 范允璨踢了他一脚,凑过去:“喂,我问你,你见过沈家大娘子,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儿?” 范允璨对沈家大娘子没什么印象,许是在宴会当中见过,许是也没有,以她的身份打交道的,无不是出身世家大族,亦或是勋贵名门的嫡女,以往从没关注过伯府的小小庶女。 所以她很好奇这位沈家大娘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儿,婆母不喜沈家大娘子,她能想明白,但想不明白为何祖母对这位沈家大娘子青眼有加,似乎很是中意喜爱,甚至还将婚期定得这么近。 裴琮白了她一眼,神情无语,这话也亏得她说得出口,完全不经大脑思索,他一个当小叔子的,怎么好评价未来嫂嫂? 范允璨似乎也反应过来了,吐舌笑了下,和裴琮肩膀挨肩膀,怼了下他的胳膊,小声道 :“好啦,跟你说正经的,你说祖母为何会如此中意沈家大娘子?” 裴琮不语,她又继续说道:“等沈家大娘子嫁过来,那这管家权是给大嫂掌管,还是继续由二嫂掌管呢?” 其实范允璨更想问的是,祖母和公公婆婆会将忠勇侯府的爵位交由谁来继承,大哥原来是世子,但现在身上已经有了武安侯的爵位,那公公的爵位就空出来了。 二哥和裴琮都是亲生子,可爵位只有一个,她不信二嫂对爵位没有想法! 其实范允璨出嫁前就知道她要嫁的是侯府嫡幼子,她也是家中的嫡幼女,根本没想过爵位的事,也没想过掌管中馈,出嫁前就打算好了,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行了,根本没抱过这个指望。 但这不是天降良机嘛,有爵位不要,那不是傻瓜?同样都是婆母的儿子,裴琮又不比二哥差。 但范允璨担心的是,二嫂本就掌管府里的中馈之权,不仅是婆母的亲儿媳,还是亲内侄女的关系,婆母的心会更偏向二儿子。 一个被窝里睡的人,裴琮能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嘛,将她刚才的话回敬了回去:“我也警告你,少想些有的没的,少打歪主意!” “裴琮!!我打什么歪主意了?你敢说二哥和二嫂就没想过这事儿?” 这话将裴琮问住了,黑着脸没有说话,他又不是二哥二嫂肚子里的蛔虫,他怎么知道? 范允璨自觉有理,一点都不带虚的,说他:“我凭什么不能想?要是你有本事能像大哥一样,给我挣个爵位回来,让我也当当侯爵夫人,我还用得着想?” “反正你给我记住了,这事儿不是你能置喙的!” 裴琮丢下这一句话,气走了! “你回来!” 范允璨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她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他们的以后,他们的子孙后代着想,这爵位又不会落到她的头上。 裴琮头也不回,范允璨气的跺脚,回到房中气还是不顺,吩咐陪嫁丫鬟:“将裴琮的东西通通给我扔出去!” 这招儿,范允璨也是有样学样,学的婆母的。 据她私底下偷偷八卦,婆母和公公好像闹了别扭,公公好似被婆母赶去睡书房了,公公已经连续在前院书房睡了一个月,至今还没被婆母原谅。 陪嫁嬷嬷给自家姑娘倒了杯茶,熟练地顺气:“姑娘,大气伤身,姑爷年轻气盛,一时糊涂,许是还没想明白,您先消消气儿。” 范允璨喝了茶,也还是气道:“他也不想想,我是为了我自己吗?” “我就不信二嫂心里没有想法!哼!” 说不定二嫂跟二哥私底下两人琢磨了好多回呢,就他裴琮一个榆木脑袋,就知道顽儿! 陪嫁嬷嬷劝道:“姑娘,这样就更不能将姑爷往外推了,你俩得抓紧有个孩子才是,二少夫人和二爷成婚多年,至今还未有孕讯传出,你若是……” 范允璨脑子里的弯立马转过来了,这么一想也是,她若是在二嫂之前生下裴家第二个嫡孙的话,婆母有了第二个嫡亲孙子,肯定也会像疼翊哥儿一样疼她的孩子。 又立马吩咐陪嫁丫鬟将裴琮的东西给放回去,脾气像孩子一样,一阵来一阵去。 “嬷嬷,等裴琮回来了,你去端碗补汤送与他,让他晚上来用膳。” “对了,今儿的晚膳,你也帮我参考参考,看着上些什么合适罢,最好是对男子身子有大补的。” 范允璨吩咐完就不管了,踢掉了珍珠绣鞋,上了榻。 歪在软枕上,从底下掏出彩环好不容易抢到的云梦浪浪生的新作,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心里头琢磨着,也不知云梦浪浪生是何许人也,竟能将女子的细腻心思写得如此贴切动人,又能将男子的身形样貌描绘得如此逼真,特别是画中男子的裸!体! 引人入胜的故事,俊朗的脸,还有各色场景不一的细致入微插画,看得她欲罢不能,脸红心跳! 若是能有机会得见云梦浪浪生大师就好了。 28. 第 28 章 “去了你大姐姐那,少使小性子,好好跟大姑娘处,听见没有?” 翠竹轩,赵姨娘坐在榻上一边叮嘱女儿,一边拾掇她亲手绣的鸳鸯戏水大红盖头,还有她给大姑娘准备的一对龙凤合欢绣枕,一床石榴花帐幔,拿出了她珍藏的上等杭绸,也准备一并送去给大姑娘添妆。 侯府请人算好了婚期送来了伯府,两家最终商量决定好了婚期,就在五月底,离现在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大姑娘就要出嫁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姨娘你这话都不知说了多少遍了!” 三娘子沈令滢表情有些不耐烦,她又不是傻,她虽然也有些眼羡大姐姐能高嫁侯府,但又不是脑子拎不清的。 大姐姐日后就是侯夫人,她与大姐姐打好关系还来不及,怎会对她使小性子? 只是心底还有些不甘罢了,但事已成定局,她知晓轻重,怎么做对自己有利。 赵姨娘绣技精湛,有着一手好绣艺,沈令泠也习得了赵姨娘的本事,一手苏绣出神入化,自婚事定下来,就亲手为大姐姐绣了百鸟朝凤屏风,小件的有蝶恋花炕屏,还有并蒂莲的荷包香囊和团扇绣面以及绣帕。 “我说多少遍不要紧,关键是你得记在心里,你是从我肚皮出来的,本就与大姑娘隔了一层,人家有与自己一母同胞所出的妹妹亲近,你呢就得更上心才是!” “那还不是怪姨娘没能给我生个同胞的兄弟姐妹,我也好有个手足照应!” 沈令滢撅着嘴,兄弟姊妹之中,唯有她没有一母同胞的手足,孤单单的一个人。 “啊——” 沈令滢捂着额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姨娘。 赵姨娘抬手给了她一记暴栗,骂道:“臭丫头,老娘能将你生出来,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你还不知足?” 赵姨娘哼了一声,她可比她幸运多了,打从生出来,奴仆不缺,饿不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想咋的! 赵姨娘想起了当年那位慧质兰心的女子,她和兰姨娘是前后脚生的孩子,她是第一胎,为了生下滢丫头,差点去了半条命。 兰姨娘比她晚几个月生,还是双胎,生下哥儿姐儿后,身子就不大好了。 赵姨娘心里头怕了,她虽然爱慕荣华富贵,也爱慕伯爷的容颜和才华,可她更爱惜自己的命! 反正进了伯府,主母是个宽厚的,有了滢丫头,下半辈子的养老也有了保障,这么一想就更不愿意生了,有了荣华富贵,那也得有命享才是。 沈令滢挨了姨娘的一记暴栗,大眼瞪小眼,敢怒不敢言。 赵姨娘没理会女儿的小性子,她这女儿样样都随她,唯有一点就是脾气不像她,爱使小性子,耍小脾气! “你二姐姐那边也不要松懈了,一朝觉得人家不好了就一脚踢开,这样不好,以前怎么样,现在就还怎么样,知道了吗?” 沈令滢低着头,不太高兴却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不就是还要她继续讨好二姐姐嘛,她照做就是了,反正这么多年都讨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次。 先且看二姐姐没了侯府这门好婚事,又能找个什么样的好夫家吧! 离翠竹轩不远的静雪院,何姨娘也在教女,她的绣技不如赵姨娘出色,只绣了几对绣枕,做了几双绣鞋。 叮嘱女儿:“这段时间多去闲庭小筑走动走动,多陪陪你大姐姐,过段时间你大姐姐出嫁了,日后姐妹再想增进感情就没这么容易了。” 沈令湘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棋子,催促弟弟别磨叽了,快落棋。 闻言只点头,乖乖巧巧地应着:“我知道了姨娘,放心吧,我一定放聪明!” 何姨娘又叮嘱儿子宇哥儿,要他平日里多跟二少爷学习,多向他二哥哥讨教学问,至于他大哥就不必学了。 沈怀宇年纪还小,今年不过十岁出头,玩心正重,只嗯嗯点头,左耳进右耳出,抬头问:“我一会儿也想去大姐姐那玩。” “不行,你大姐姐正在绣嫁衣,没空招待你。” 沈怀宇闷闷不乐:“那为何五姐姐能去?” “你五姐姐去了能帮你大姐姐绣嫁衣,你能帮你大姐姐什么忙?听话,一会儿该温读功课了。” 这话何姨娘是哄他的,湘姐儿去了也不过是陪大姑娘说说话解闷儿,只是姑娘家之间的闺阁之事,不好让他听罢了。 闲庭小筑里,沈令渺一脸苦大仇深地跟眼前的绣衣架较劲儿,手指捻着绣花针,在一片蜈蚣般的杂乱针脚里来回穿梭。 沈令澜看着绣架上的大红嫁衣,饶是她有着再好的表情功夫,也不禁嘴角抽了抽。 沈令滢表现得更直接,一张小脸上写满了震惊:“大姐姐,你绣的是什么?鸭子还是鹅啊?” 还是那种非常丑怪丑怪的鸭子或者鹅,太辣人眼睛了,不忍直视! 沈令滢别开了视线,她知道大姐姐的绣活差,但也没想到大姐姐的绣工能烂到这种地步! “鸳鸯!这是鸳鸯戏水!看不出来吗?我觉得很明显啊!” 端坐在绣墩上的女子,鹅蛋小脸,脸庞清瘦紧致,乌发如云,肌肤胜雪,气度嫣然,不说话的时候,恬静淡雅,宛若娴静温婉的大家闺秀,一张口,什么文静端庄都是扯淡! 这段时日以来,沈令渺被严格控制饮食,她实在是受不了饿肚子的滋味了,只好主动配合减肥,请嫡母帮忙聘请了京中有名的舞蹈大家来府中教她习舞。 通过每日进行高强度的跳舞有氧运动,搭配减脂套餐,身形迅速纤瘦了下来,如今也是一位轻盈曼妙的窈窕淑女。 沈令湘撑着下巴,童言无忌道:“大姐姐,你确定大婚之日当真要穿着它出嫁?” 大姐姐敢穿,她们都不敢站在大姐姐身边,怕被众人嘲笑。 沈令渺点头,自信道:“当然!” 她亲自绣的,辛辛苦苦为自己绣的嫁衣,有什么不敢穿出去的?这可都是她的劳动成果! 话音一落,全场安静了一瞬。 她左看看右瞧瞧,发现除了小泠泠之外,其他人脸上都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顿时怒了,双手一摊:“那你们帮我绣吧~” 似乎大家就等着她这句话,沈令渺直接被沈令滢请到了一边,被迫退位让贤。 她挠了挠脑袋,“我真觉得我绣的挺好的呀!你们不觉得我比以前有了很大的进步吗 ?” 她以前可是拿针都拿不稳,现在竟然还学会了高级的刺绣,牛掰死了! 几位娘子齐心协力,分工合作,手上正忙着呢,眼睛也忙着,没工夫理她。 沈令渺打量了一圈,最后凑到了小泠泠身旁,戳了戳她:“小泠泠~你觉得呢?” 眨巴眨巴了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一双浓密的睫毛像两排小扇子眨呀眨。 沈令泠到底最终还是没能违背自己的良心,违心承认长姐绣得好,只哄道:“长姐,让清圆给你捏捏肩,放松放松吧。” 沈令渺:“……” 哼哼哼,她偏不! 吩咐呼晴将针线篓子拿来,她坐到一旁拿起针线开始绣荷包,纹样都是些固定的样式,比如福寿山水花鸟之类的。 大周新嫁妇,出嫁前不仅要为公婆长辈亲手缝制衣服、绣制鞋履、荷包手帕等等物品,以示孝敬,还要给叔伯姑嫂等同辈准备好见面礼,比如手帕、荷包、香囊等等。 沈令滢看了一眼大姐姐绣的东西,忍不住两眼一黑,她实在忍不了,有人的绣活能差成这样,简直有辱她的眼睛。 “大姐姐,要不还是妹妹们帮你准备见面礼,你还是歇着吧。” 沈令渺瞅了她一眼,摇头道:“咱们要勇于直面自己的短处,无需自卑。” 沈令滢:“……” 沈令湘道:“大姐姐,你难道不怕裴家人看轻了你吗?” 闻言,沈令渺故作高深,慢悠悠地摇了摇脑袋,眉飞色舞道:“看好了,今儿个姐姐就教你们一招,这一招叫做以拙攻心,永绝后患!” 她举起自己手里的荷包,在她们跟前晃了晃:“看见没!荷包好看不好看是其次,但你们就说这是不是我亲手做的?” 几位娘子不明所以,一致点了点下巴。 “这就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若是嫌弃了我的绣活就更好了,日后都不用做了。” “这就叫一劳永逸,以绝后患!” 沈令澜、沈令滢、沈令湘几人闻言,皆是一愣,一脸震惊! 沈令泠早就听长姐说过这番以拙攻心之计,但她还是时常因为不够聪明而跟不上长姐的思路,时常无法理解。 其他人震惊过后,更像是三观遭到了重创,又或是对大姐姐的脸皮厚度又一次刷新了她们的认知。 沈令渺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其实一方面是有这样的原因在啦,另一方面也是她实在无聊,只好拿这些事打发一下时间,顺便刷一刷苦肉计。 婚期定在五月份,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原先在心里祈祷着,希望能在伯府过完小泠泠的及笄之礼再出嫁,谁知会这么快! 自从定了亲之后,到出嫁前的这段时间里,恐怕她都要待在伯府里安心备嫁,无法出门放风了,实在无聊。 只会闲来无事折腾一下自己的绣活,时而和姐妹们斗斗嘴耍耍贫,时不时地再去打劫一下美人爹的小金库,日子倒也逍遥自在。 沈令渺很珍惜这段时间,这恐怕是她在伯府生活的最后一段时光了,她舍不得时间飞逝,也舍不得小泠泠和砚哥儿。 暮春时节,柳絮纷飞,谁知出门放风的机会突然就来了。 29. 第 29 章 公主府金碧辉煌,五步一亭台,十步一阁楼,雕梁画栋,金瓦朱楹,流光溢彩,处处极尽奢靡。 然而它的主人却无心欣赏,内寝帷幔流苏上缀满了碎珠璎珞,一张云锦软榻上,荣嘉伏卧在暖枕上,埋头痛哭,声音断断续续。 左右宫女轮番轻声劝慰,手持锦帕轻轻拭去公主眼角的泪水,低声劝慰开导:“公主殿下,武安侯自来性情刚正严厉,您莫要放在心上。” 荣嘉依然恸哭,泪水汹涌:“呜呜呜!大舅舅放着名门闺秀不娶,偏偏要娶那个女人!分明是不将我放在心上,一点都不在意我!” 一众宫女不停柔声相劝:“公主息怒,侯夫人不是说了嘛,此事是老太君决下的,许是武安侯并不在意呢。” “对啊,公主殿下,就算对方能攀上侯府,也不过是老太君可怜她罢了。” “公主殿下,您千金之躯,何必与对方计较,岂不是平白无故降低了身份?” “……” 这个劝,那个劝,一箩筐的好话都说尽了,荣嘉公主才勉强不哭泣了。 这时,一道女声惊喜地禀报:“公主,驸马回来了。” 崔之昂长身玉立,墨发束冠,面如冠玉,芝兰玉树,只是这样一张丰神俊朗的面容冷若冰霜,不见半点温情笑意。 他一回来,就被公主身边的宫女请了过去,说公主恸哭不止,求他去安慰公主。 崔之昂进来后,目光淡淡的扫了一眼荣嘉公主,见她面上虽有泪痕,却也不像宫女所说的痛哭不已,面上不见半点动容。 声线清冷疏离:“公主既无事,臣告退。” 崔之昂说完,转身就走。 荣嘉公主被他这样冷淡的态度伤了心,夫君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刺痛了她的眼。 “站住!” 崔之昂停了下来,也仅仅只是停下了脚步,没有转身。 “公主有何事要吩咐?” “你是我的驸马,我的夫君,你的妻子在这里伤心难过,你竟半点表示宽慰都没有吗!崔之昂,你到底有没有心!”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为什么我捂了你三年都捂不热?崔之昂,你说,本公主究竟哪点比她差?沈氏那个贱人,样样都不如我,连给本公主提鞋都不配,你为什么——” “荣嘉!” 崔之昂回头冷冷看了她一眼,厉声制止。 赵荣嘉抓起桌上的暖枕朝他丢了过去,砸在崔之昂肩上,男人一声不吭,眼神依旧冷冷地注视着她,与陌生人无异。 或许,比陌生人态度还要更加冷淡疏离。 赵荣嘉被刺激得发疯,也妒忌得发疯,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崔之昂,你永远是本公主的!你永远是本公主的驸马!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至于沈氏那个贱人,算她走运,攀上了我大舅舅,你们没机会了!再也没机会了哈哈哈哈!” “崔之昂,她日后是你的舅母,本公主忽然觉得这门婚事真是好极了!” 崔之昂冷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冷冷地看了一眼荣嘉公主,转身就走。 任凭荣嘉公主在身后如何发疯,大喊大叫,这次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荣嘉公主气得不行,将殿里的摆设通通砸了个遍,一地狼藉。 公主和驸马吵架,其他人也不敢劝,纷纷装作缩头鹌鹑,侍立在一旁,等公主发泄够了,才上前劝慰公主,收拾残局。 “备马!我要出府!” “公主,天色已晚,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去……” “本公主叫你备马!” 长公主府迎来了一位娇客,也是位不速之客。 “荣嘉,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长公主从一旁伺候的男子身上坐起来,神色不变,平静地打量不请自来的小侄女。 荣嘉公主眼神嫌弃地扫了一眼长公主身旁的两位年轻俊俏的男子,沉着脸不说话。 长公主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先下去。 长公主府的侍女十分有规矩,另外搬上来了一张餐桌,送上美味的精致佳肴,请荣嘉公主入座。 长公主神态慵懒,卧在身后的靠枕上,心里叹息,荣嘉打搅了她的好事。 这靠枕啊,还是不如俊郎身上舒服,又有丹郎贴心伺候膳食,一人孤独难耐,与荣嘉二人有甚么好吃的,长公主食欲有些不振。 荣嘉此时也没甚胃口,面前的一桌精致丰盛的佳肴一点都没有动。 直接说明了来意:“姑母,你给文昌伯府沈大娘子下帖子,请她来你的荼靡花宴。”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带婉转,也根本不懂掩饰,长公主懒懒地看了一眼她,劝道:“你怎么还记着那沈家大娘子,那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 她怎么听说沈家大娘子和武安侯定了亲,日后就是荣嘉的舅母了? 好端端的,荣嘉又要找她的茬,这位沈家大娘子真是倒霉! 也罢,谁让她那好弟弟十分疼惜膝下这颗独苗呢? 长公主与当今官家并非同胞亲生姐弟,能有今日之地位,全靠她识趣,加上宫里也有意营造天家和睦的景象。 荣嘉闻言,顿时沉着脸讽刺道:“她也配?” 一脸高傲不屑,咬牙切齿道:“记着那贱人的另有其人!” 见了这情形,长公主哪还有不明白的,也不提驸马,只苦口婆心劝荣嘉:“世间好男儿千千万,何必单恋一枝花?你还年轻,瞧瞧姑母的日子,多快活!荣嘉你——” 长公主见荣嘉脸上一脸反感,于是住了嘴,好言难劝痴情人,且让她去撞南墙罢! …… 春光明媚,长公主府外车马盈门,马车一辆挨着一辆,身着华服的贵人宾客络绎不绝,携手相笑,依次入府。 沈令渺从马车上下来,阳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耳边的嘈杂、觥筹交错之声也令她有些不适应。 轻轻地吐了口气,好久没参加这样的宴会了,是有些不习惯。 自三年前被退婚一事之后,她就鲜少参加这样的宴会,甚少出门做客,倒也不是觉得丢脸不好意思出门,还是一出门就会收获大家同情的目光,被当个猴子一样看,评头论足。 本以为会一直宅在家里,只等着出嫁那日,不知为何,长公主府送来了帖子,指明要她参加长公主府的荼靡花宴。 “渺姐儿,你一会儿就跟在我 身边,不要到处乱走。”陈氏嘱咐道。 沈令渺乖乖地点头,跟在嫡母身后,低眉垂眼,装作乖巧娴静的大家闺秀。 文昌伯府的女眷甫一露面,瞬间收获了四面八方的目光,夹杂着打量、好奇,几乎都是冲着沈令渺去的。 这段时日,汴京城里最热闹的事,莫不过于武安侯与沈家大娘子定亲之事,大家对她可太好奇了! 对这位名声不显的沈家大娘子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前被荣嘉公主抢了未婚夫,被崔家退婚的时候,印象里沈家大娘子身形圆润丰腴,不似时下女子纤细婀娜。 如今看来,这位沈家大娘子不似传闻中所说的粗笨蠢钝,反而凹凸有致,身形曼妙,明眸潋滟,一双眸子顾盼生辉。 陈氏对澜儿和几个庶女道:“你们且各自顽去吧,不必跟在我身边了。” 席上的闺阁女子云集一堂,有和好姐妹携手游览花丛赏花的,有三五成群吟诗作词的,有品茗斗茶的,有插花簪花玩闹的,嬉闹一片。 听了这话,沈令滢和沈令湘迫不及待地福礼告退,她们各自有各自的好姐妹手帕交,迫不及待地要去顽耍了。 沈令澜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庶姐,又瞧了一眼母亲,母女俩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微不可察的颔首,她也走了,去了诗集雅会的聚集地。 沈令泠不愿离去,想跟在长姐身边和长姐作伴,不远处,与她交好的谢小娘子正翘首张望,冲她挥手。 沈令渺递给妹妹一个安心的眼神,拍了拍她的手:“去吧,我就跟在母亲身边,无事的。” “那…长姐,我走了,有事让初阳来找我。” 沈令渺点头,脸上浮着明媚的笑容,不想让妹妹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她长公主什么原因,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把她咋滴不成! 沈令渺乖巧地跟在嫡母身后,做个微笑达人,一路走来,对她好奇感兴趣的夫人贵女不少,不管是谁看她,她就大大方方地瞧回去。 还附赠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对方就不太好意思继续盯着她打量了。 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那尴尬的一定是别人! 只是可惜,席间摆了许多美味珍馐,她只能默默瞧着,偷偷咽口水,不能吃。 坐了不久,就有侍女来请她,说是长公主请她去赏花。 陈氏边起身,边开口道:“多谢长公主的美意,臣妇也想去给长公主请个安,顺便也让臣妇沾沾长公主的光,赏一赏公主府的茶糜花。” 侍女站着不动,微微垂着头,态度强硬,道:“长公主只请了沈娘子一人。” 陈氏的神情僵了僵,沈令渺连忙握住了嫡母的手,解围笑着道:“母亲,既是长公主相邀,那女儿当真荣幸,能有幸见一见长公主殿下呢。” 陈氏顺着台阶下来,语气温和嘱咐道:“也好,那你便去去就回,万不可打搅了长公主的兴致。” “是,母亲。” 沈令渺扭头看着这位侍女,依然笑意盈盈:“请这位娘子带路吧。” 侍女似乎多瞧了她一眼,转身走在前面引路,并不多话。 沈令渺慢悠悠地坠在后面,领着呼晴和初阳一路赏花、摘花。 30. 第 30 章 侍女回头,见沈家大娘子远远地落在后面,跟身旁的丫鬟边说笑边摘花,不禁眉毛倒竖,厉声道:“沈娘子,长公主还在等着你呢!还请快些跟上,别让长公主久等!” “小娘子,我第一次拜见长公主殿下,想给长公主摘些花,送与殿下。” “不要着急,我马上就来!” 沈令渺扬声道,语气欢快,充满了笑意,像是第一次拜见长公主,有些高兴得忘乎所以。 态度嘛,表现得很积极,但是行动上嘛,依旧不慌不忙,继续慢悠悠地摘她的花。 侍女只好耐着性子在一旁等待,只是沈家娘子动作磨蹭,面上有些不耐,见沈家娘子摘完牡丹,好似还有要绕到另一处去摘芍药之意。 立即出声阻止道:“沈家娘子,咱们该走了,别让长公主等急了,到时候长公主怪罪下来,就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来了来了,马上就好!” 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山间黄鹂声声鸣唱,透着股自由自在的欢快。 落入黄月婵耳中,循着声音望去,眼神微眯:“那是沈家大娘子?” 身旁的丫鬟也抬头眺望,仔细辨认了几秒,回道:“回夫人,好像是沈家大娘子。” “她们这是去哪?” 黄月婵眉头轻蹙,望着沈家大娘子离去的方向,忽然想起,席间,荣嘉公主来拜见过大伯母后,离开的时候好像是往荼蘼园的方向去了。 这位沈家大娘子今日竟然也来了长公主府? 黄月婵想到了什么,立刻吩咐丫鬟:“杏儿,你快去前头找四爷!” 黄月婵耳语了几句,丫鬟领命立刻离去了。 黄月婵赏着这一方海棠,目光轻垂,只盼着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但愿这位沈家大娘子好运。 沈令渺捧着一束姹紫嫣红的花,跟着侍女左绕右拐,她也不清楚长公主要在哪见她。 到了荼蘼园,里头纵横交错,曲绕回旋,两旁的荼蘼花架高近两丈,荼蘼花藤蔓铺满了木架子,顶上枝头和两侧藤蔓上盛开着一片片雪白的荼蘼花朵儿。 明媚的阳光下,花瓣层层叠叠,在光下泛着柔光,暗香盈袖,花瓣落在肩头发梢,步步生香。 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荼蘼花廊迷宫,直行数步便遇拐角,拐角又见分路,迂回曲折,四通八达,不熟识路径之人走不多时便会辨不清东西南北。 沈令渺跟着左折右绕,不敢走快了,和身边的呼晴初阳主仆三人相挨着走。 绕过一个拐角,侍女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令渺以为是到了,捧着怀里的花儿,扬起灿烂的笑容,目光落在花架下的人身上,笑容不变。 果然最后还是逃不过最坏的打算!!! 前男友的现任这种什么的最讨厌了!!尤其还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对方身份还比你高!!! “荣嘉公主,别来无恙啊,”沈令渺利落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下一秒就起身看向这位侍女:“小娘子,长公主还在等着我们呢,咱们快点去见长公主吧,别让长公主殿下等急了。” 侍女对她投以一个同情的眼神,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令渺:“……” “呵!我准你起来了吗?” 荣嘉公主坐在荼靡花亭内,眼神不善地盯着沈令渺。 沈令渺扬着微笑,慈爱怜悯地望着这位荣嘉公主,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小妹妹。 “荣嘉公主,你若有气要发,请找驸马,臣女并不想掺和你们夫妻之间的矛盾。” …… “惠桢姐姐!” 沈令泠见着赵惠桢,像是找着了主心骨,立即将长姐被长公主请去赏花一事说了。 沈令泠心急不已,她和谢娘子才说了一会子话不久,一扭头就发现长姐不在嫡母身边了。 谢娘子安慰她:“说不定长公主殿下只是想见一见沈姐姐,没事的,你别自己吓唬自己。” 赵惠桢正在打锤丸,闻言眉头紧锁:“小泠泠,你说什么?沈昭昭今个儿也来了?” 沈昭昭不是在家安心备嫁嘛,这个时候怎么会来参加春日宴会? 而且她方才才陪母妃从长公主那儿过来,路上并没有碰见沈昭昭啊。 沈令泠听他这么说,着急得不行:“是长公主,不,是荣嘉公主,一定是她将长姐叫走了!” “小泠泠,你别急,我立马让人去打听。” 赵惠桢一听是荣嘉公主,立马扔了球杖,吩咐采薇去找长公主府的侍女,打听荣嘉公主的去向。 沈令泠焦急担忧的眼眶一时红了不自觉地手指握成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恨自己无用! 恨自己身份低微,什么忙也帮不上,心中无比痛恨这些天家权贵,仗着自己的身份,肆意妄为。 谢娘子看出了好友的自责内疚,抱着她安慰:“别自责,我们现在就去找沈姐姐!” 几人立即行动,不敢有一丝耽搁。 荣嘉公主的骄横跋扈,汴京城人尽皆知,又因是当今官家膝下唯一的女儿,也是最宠爱的公主,可以说是要星星就一定得星星,要月亮一定会得到月亮,荣宠无双。 这世上就没有荣嘉公主得不到的东西,如果有,那恐怕就只有崔探花的心了。 每次荣嘉公主与驸马闹矛盾,都会闹到官家跟前打官司,汴京城大街小巷里流传着一首童谣:“探花郎,娶公主,官司打到皇宫府,公主胜,驸马输,可怜崔郎没处哭!” 谢娘子到如今都还记得,三年前崔探花一袭红衣,策马游街,一日踏尽汴京花的场景,是何等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京中有不少女子对崔探花芳心暗许,可惜崔探花早早地有了未婚妻,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晓了。 现如今,迫于荣嘉公主的权势和威名,无人胆敢再心悦这位崔探花,平日里只要有崔探花在的地方,闺阁女子连多看一眼都不敢,生怕惹恼了荣嘉公主招来横祸。 京中无人不同情崔探花,谢娘子记得那一日崔郎高中探花后的风光,与现在陷在囹圄中不得志的郁郁,判若两人。 与崔探花同年高中的同科们或外放为官,或留在京城任职,仕途都不错,步步高升,前程大抵是能看得见的光明。 只有崔探花至今身无差事,空有翰林名头,一身才学却无从施展,终日在馆阁里坐冷板凳,一腔抱负郁郁不得志。 荼蘼花架下,沈令渺 敛眉低垂,余光盯着拐角花架后的一角月白衣袂,字字诚恳:“荣嘉公主,臣女与驸马当初的婚约,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丝毫感情。” “我对驸马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有的也只有兄妹之情,驸马对我亦如是。” 荣嘉听了前半段喜上眉色,但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怒不可言:“沈氏,你是在向我炫耀驸马对你一往情深吗?” “不不不,臣女不是这个意思。公主息怒,臣女只是想说,驸马可能对臣女也只有兄妹情谊,只是驸马不知道而已,恐是误会将简单的兄妹情当成了男女之情。” “公主,您细想一下,臣女先前粗笨愚钝,身无长处,驸马与臣女的兄长是好友,也将臣女当成了妹妹一样照顾,臣女身形圆润,又贪吃,哪个男子会喜欢臣女这样粗笨之人?” 荣嘉公主盯着她上下打量,神情似是相信了,下一秒又变了脸,不待她发作,沈令渺立即又道: “臣女爱慕敬仰的是武安侯那样的男子,顶天立地,骁勇善战的沙场英雄。” 女子的声音字字铿锵,清越如珠,掷地有声。 为首的玄衣男子脚步一顿,身后的齐远听见这番剖白心迹的表白,顿时用肩膀撞了撞裴玉郎,冲他挤眉弄眼。 男人身形颀长,负手而立,面容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齐远有些失望,啧啧了两声,拉着裴珩的胳膊,不让他出去,躲在荼靡花架后,有意看戏。 落后于一个身位的赵湛,听见沈家大娘子的这番表明心迹之语,不知为何,心底有些莫名的怅然若失。 沈令渺不知道还有其他人偷听,继续表明态度:“说起来,荣嘉公主,臣女还要感谢你呢!” “谢我?”荣嘉公主狐疑地盯着她。 沈令渺解释道:“若不是公主,以臣女的身份,是不敢肖想武安侯的,多亏公主,让臣女得以有机会嫁给中意之人。” 沈令渺这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神情真挚,语气诚恳,像极了发自肺腑之言,字字真切。 余光中,荼靡花架后的月白衣角动荡了下,沈令渺语快飞速,故作高兴嬉笑道:“荣嘉公主,再过不久,按照辈分,臣女就是你名义上的舅母了。” “但今日,臣女斗胆想唤公主一声嫂嫂。” 荼靡花架后的月白衣角暴露出了更多痕迹,却在这句话落下后,僵住了。 沈令渺暗地里松了口气,美目含笑,故作压低了声音,似想与公主说悄悄话,但语气却掩不住的雀跃:“嫂嫂可知兄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她一脸写着我知道我知道,快来问我的神情。 荣嘉公主果然上当,急着追问:“崔郎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话音一落,似又觉得挂不住脸面,重新坐了回去,斜眼睨她,语气施舍道:“看在崔郎的份上,本公主允你唤我嫂嫂。” 沈令渺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她上辈子学的不是幼师,这辈子却将幼师的活干了个遍。 重新提起热情和雀跃,道:“兄长喜欢温柔可亲、贤淑端方、善解人意的女子。” 荣嘉公主闻言皱眉,沈氏说的哪一条都与她不相符,盯着她:“你怎会知道?” 31. 第 31 章 “我大哥偷偷告诉我的,崔兄长曾与大哥说过,他向往的妻子是与他能举案齐眉的女子,书房对坐,红袖添香,吟诗作画什么的,闲暇之时能一同游湖泛舟,采莲赏荷,过上平淡惬意的日子。” 荣嘉公主忍不住随着沈氏的话,脑海中浮现出了她在一旁研磨、崔郎执笔画下他们游湖采莲的场景,甜蜜温馨。 又听沈氏叹息道:“荣嘉公主也知我不通文墨,我兄长本想告诉我此事以激励我读书上进,但臣女实在资质愚钝。” “兄长无奈,便说让臣女只做个善解人意之人,不过,臣女自是不能及公主殿下聪慧过人,能与崔大哥琴瑟和鸣,吟诗作对。” 荣嘉公主听罢有些欢喜,随即又蹙了蹙眉头,其实吧,她也不太擅长诗词。 面上一点都不显,只骄矜地略点了下头,示意沈氏继续说下去。 沈令渺:“……” 等等哈,让她想想,还能接着怎么编! 这时,月白的身影从荼蘼花架后走出。 沈令渺假装才发现,满脸惊讶,欣喜道:“崔大哥,你是来接嫂嫂的吗?” 崔之昂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下,眸光一黯,却还是贪婪地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贪婪地看着阿昭。 阿昭比他上一次见到她时清瘦了许多,崔之昂眼里闪过了一丝心疼和担忧,阿昭是不是生病了? 望着阿昭,欲言又止,张了张嘴想开口问问,又深知此时的自己不该问,他不该给阿昭带来麻烦。 可又因为他,阿昭遭受了许多非议和责难,崔之昂无比的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给阿昭带来了伤害。 “崔大哥?” 沈令渺汗颜,忍不住再次开口提醒他,大哥发呆也要注意一下场合!! 她真担心荣嘉公主恋爱脑上来,一杯毒酒了结了她!!! 眸中女子巧笑倩兮,一颦一笑印在了他的心底,与过往的记忆中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但这一刻,却如尖刀一样扎进了他的心口,他是那么的欢喜,能有机会见到她,也是那么的绝望,她笑着说从未对他有过男女之情。 笨蛋,说话呀!这么好的机会,不要浪费了,别让她白演了一场! 沈令渺眼角都要抽麻了,崔木头终于有反应了。 “荣嘉,你怎么请了沈娘子过来?” 这话一出,沈令渺就知道要糟!不等荣嘉公主蹙眉,她急公主之急,率先打趣道:“崔大哥,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大哥了哟,下次见面,我就升辈了!” “你要随公主殿下唤我一声舅母。” 沈令渺着重强调了“舅母”二字,一脸得意欣喜的样子。 崔之昂眼中悲痛,垂下了眼眸,终是承不住,移开了视线,不愿去看她脸上明媚灿烂的笑容。 荣嘉公主自崔之昂出现,满心满眼里只看得见崔郎一人,听见沈氏的话,有些开心,抬眸望向崔郎。 沈令渺在旁边急得想直接上手摁着崔木头的脑袋,将他按到荣嘉公主身上,蠢死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在她强烈得几乎要化成实质的眼神攻势下,崔之昂终于肯违背了本心,握住了荣嘉的手。 荣嘉公主立刻欣喜地眼里心里只有崔郎,顾不上沈氏了,也顾不上要继续试探沈氏和崔郎之间还有没有私情之事了。 满心雀跃,崔郎主动牵她的手了,还是在沈氏面前。 此情此景,沈令渺不助攻一把,不再好好发挥一场,都过不去了。 责怪道:“崔大哥来时怎不摘些花送与嫂嫂?” “幸好妹妹早有准备,就借花献佛,祝崔大哥和嫂嫂恩爱美满,白头偕老!” 沈令渺说完,就上前将怀里的花束塞进了荣嘉公主怀里,还找补道:“嫂嫂莫生气,崔大哥肯定是想与嫂嫂一起赏花,亲自为嫂嫂簪花。” 荣嘉公主闻言,仰头抬眸,充满期待地望着崔郎。 崔之昂语塞艰难,长长的眼睫掩去了眼底的情绪,略微颔首,算是默认。 这时,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了几道此起彼伏的呼喊。 “沈昭昭,你在哪里?” “长姐!” “沈姐姐,我们来找你了。” 沈令渺闻言心里一喜,她的救星来了!这场戏演到这份上,也不差临门最后一脚了。 她浅笑道:“嫂嫂,我好友来寻我了,就不打搅崔大哥陪你赏花了。” 顿了下,笑容灿烂,望着崔之昂,大大方方,毫不避讳道:“崔大哥,我知道你一直是把我当做妹妹一样照顾,我也把你当做亲兄长看待,妹妹在这里提醒兄长一句,珍惜眼前人,不要辜负了嫂嫂的一片真心。” 崔之昂,我就帮你到这里了。 沈令渺笑靥如花,神情真挚,看不出任何一点异样的情绪,像是发自内心一般,作为一位邻家妹妹,由衷的祝福他和荣嘉公主。 崔之昂静静地望着她,从没有哪一刻觉得阿昭粲然的笑容如此刺眼,带着刺,带着刀剜着他的心。 “那妹妹先走一步,崔大哥陪嫂嫂赏花吧。” 沈令渺笑容不变,挺直了腰背,目不斜视,从崔之昂身边走过。 “阿昭!” 沈令渺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停下了脚步,笨蛋,这个时候叫她干嘛? 崔木头,你真是蠢死得了!这个时候,你不抓紧修补荣嘉公主对你的信任,你的仕途,你的抱负,都不要了?!! 沈令渺转过身来,巧笑嫣然地问:“兄长,还有何事?” 她的语气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着重强调了兄长二字,提醒崔之昂别忘了他们的关系和身份。 崔之昂自然听出了阿昭的言外之意,他们是那么的熟悉,曾经那么的默契,阿昭的一颦一笑,每个眼神,心里什么想法,他都知道,所以他的心才那么的痛! “兄长在此恭祝阿昭此后岁岁无忧,与武安侯白首和睦,一世和乐美满。” 崔之昂艰难地说出这番话,心如刀绞,他已经不配再拥有幸福,只是阿昭,愿卿冷暖有人知,一日三餐有人相伴,岁岁长安,余生尽是欢喜。 “多谢兄长,放心吧,妹妹肯定会的!能嫁给自己的意中人,妹妹很开心,一定会幸福美满的!” 沈令渺不忘当着崔之昂的面再一次强调,武安侯是她的心上人,态度大大方方的,坦坦荡荡。 这样的好演技,这样的坦荡大方,任谁看了也会相信她所说的话,如果她真的与崔之昂有什么私情,或是旧情难忘,绝对做不到这样坦然说出这些话,而不露出端倪异样。 荣嘉公主信了,不管沈氏说的是真是假,最起码崔郎如今对沈氏没有了旧情。 沈令渺洒脱地走了,崔之昂看着阿昭毫不留恋的背影,心底哀伤,却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就坏了阿昭的一番苦心。 可他宁愿不要她的这番苦心,字字如刀割,扎在他心腔的每一个位置。 荣嘉公主倒是很高兴,她不稀罕沈氏摘的花,随手将它们扔给了身后的侍女,挽着崔之昂的胳膊,一双眼明亮不见阴霾:“崔郎,我们去赏荼蘼吧。” 崔之昂想挣脱她的手,一点都不想跟对方有任何的接触,余光瞥了眼侍女怀里的花儿。 沉默了一会儿,语涩艰难道:“好。” 不一会儿,荣嘉公主和驸马带着侍女就离开了这里。 裴珩从另一侧荼靡花架后走出,目光紧锁,看着空无一人的花亭,不知在想什么。 齐远搭上他的肩,站在他旁边,视线也望着空无一人的花廊,沈家大娘子早就走了。 挤眉瞪眼,嬉皮笑脸道:“意中人,有何感想啊?” 裴珩垂眸,侧头看了一眼肩膀,抬掌挥开了对方的手,并不 理对方。 “裴玉郎,你想过河拆桥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齐远挑眉,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挺胸阔背,清了清嗓子,学着沈大娘子的语气:“我爱慕的是武安侯那样的男儿!顶天立地!骁勇善战!沙场英雄——” 齐远高声唱道,边说边手舞足蹈,手送出去,眼神瞧着裴玉郎,挤眉弄眼。 “恩哼——” 齐远突然闷哼了一声,弓着腰捂着腹部,神情痛苦,手指着裴珩:“你!你——算你狠!” 裴珩淡淡地睨了他一眼,警告道:“慎言!勿要败坏人家姑娘家的清誉。” 他哪里败坏了?他说的明明是事实好嘛,齐远瞅着他,裴玉郎啊裴玉郎,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真是欠揍! 嘟囔道:“裴玉郎,少装模作样!我就不信你心里不欢喜!” 肯定在偷着乐!要娶的未来妻子心里有他,对他一片痴情,他就不信裴玉郎心里没感想! 是哪个一听说沈家大娘子被荣嘉公主请了去,就火急火燎地来找他帮忙,这个人是谁哟? 好难猜哟! 齐远是长公主的独子,跟裴珩自小相识,他父亲早逝,母亲又是公主之尊,养了些乐子在府中,齐远就不愿在府里待。 几乎大半的时间都在忠勇侯府度过的,他认了忠勇侯为师,在裴家学武习文多年,几乎将裴家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与裴珩不是亲兄弟,但感情胜似亲兄弟,战场上两人更是过命的交情。 一旁的赵湛拱手贺喜,打趣道:“伯端兄,恭喜。我家妹妹与沈家大娘子乃闺中好友,沈家大娘子是位极有趣之人,伯端兄日后的生活想来不乏趣味。” 赵湛说完,心中有股奇怪之感,莫名的不太舒服,具体的又说不上来因为什么。 他与裴玉郎先前也只是泛泛之交,两人之间差着年纪,社交圈不尽相同,他与裴家五郎、以及裴六郎的关系更好,更为亲近些,与裴玉郎打交道的比较少。 他被母妃勒令强制参加长公主的宴会,他对那些花啊啥的以及小女娘们不感兴趣,幸而长公主的独子齐远也在府中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打马球,于是便过来凑凑热闹。 恰巧裴四郎着急忙慌地领着个小丫鬟来找裴珩时,他就在旁边,听闻沈家大娘子出了事,也跟着一道过来了。 没曾想,好不容易找着了荣嘉公主和沈家大娘子在哪里,猝不及防地就听见了沈家大娘子的一番剖白。 齐远有意看戏,拉着裴珩躲到了花架后面,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好露面。 这事儿,裴珩不好开口回应,此事是他们有错在先,偷听人家姑娘家说话,君子当避人私语,非礼勿听。 裴珩之前对沈家大娘子没甚印象,因荣嘉公主的缘故,是位可怜之人。 回城那一日,他并不知楼上的是沈家大娘子,只当是位胆大不知羞的女郎,朝他掷花,又冲他笑的灿烂。 大相国寺之行,翊哥儿走丢,沈家大娘子救了翊哥儿,他才认出了沈家大娘子就是当日那位胆大不知羞的女郎。 可她救了翊哥儿,当他看见翊哥儿在沈家大娘子怀里睡得香甜的时候,心里不禁触动。 裴珩对未来妻子的要求只有两点,一安分守己,二心里没有别人,是自愿嫁给他的。 当祖母问他对沈家大娘子的看法时,他给出了同意,祖母喜爱她,翊哥儿也愿依赖她,他也会做一个丈夫该做的事,与她相敬如宾。 可……沈家大娘子心里有了意中人,她的心上人竟然是他? 裴珩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有一个女子坦坦荡荡地说,她的意中人是他,仰慕他已久。 裴珩不禁耳热,他从未想过,未来妻子能满心满眼里是他,只要对方能孝顺长辈、善待翊哥儿就足够了。 沈家大娘子一腔爱慕之情,裴珩惶恐,恐无法回报对方同等的情意。 32. 第 32 章 “我在这里!” “你们怎么来了?” “小泠泠说,你被荣嘉公主叫走了,你怎么样沈昭昭,有没有事?” 赵惠桢拉着好友上下打量,“荣嘉公主她有没有欺负你?” 沈令渺张开双手,任她左右打量检查,神色轻松道:“我没事,放心吧。” 她摸了摸担忧得快哭出来的小泠泠,安抚道:“荣嘉公主没把我怎么样,放心吧,我们就说了一会子话,你看,我现在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沈令泠一头扑进了长姐怀里,紧紧地抱着长姐,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来:“长姐,你不要骗我。” 沈令渺轻拍着妹妹的背,嗓音轻松,不见阴霾:“你看我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吗?” “好了,小泠泠不要哭鼻子哦!你长姐多厉害,还能有人能让你长姐吃亏?” “不可能滴!” 虽然恋爱脑杀伤力巨大,但恋爱脑也是最容易哄的。 “好了好了,咱们走吧,最大的危机解除了,咱们现在可以好好去顽耍了!” 下次再出来参加这样的宴会,到时候她就已是裴家妇了,肯定不如现在还是闺阁女子时自由自在。 有句话不是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其他人也听懂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赵惠桢拉着她的手道:“走走走,咱们去打锤丸!” 暮春四月,长公主府的牡丹园姹紫嫣红,满园牡丹竞相绽放,一株挨着一株,一簇挤着一簇,置身于其中,抬眼尽是满园春色。 康郡王妃与文昌伯府沈夫人相谈甚欢,两位贵夫人领着丫鬟仆从漫步于牡丹园之中,边赏景边交谈。 康郡王妃身旁站着一位富有诗书气自华的女子,扶着她的胳膊,敛眉低首,温婉贤淑,柔声细语地提醒着王妃注意脚下石子。 康郡王妃神色温和,牵着她的手,笑意融融对沈夫人道:“妹妹,我是真羡慕你,有这么个蕙质兰心又孝顺体贴的女儿,不像我家那个野丫头,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陈氏自谦道:“王妃谬赞了,小女何德何能,能与清河县主相比?” 康郡王妃哎了声,摇头笑道:“不必过分谦虚,沈娘子小小年纪便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聪慧通透,又明事理知进退,实在难得,我家那个这般年纪了,还只知憨吃憨玩,不提也罢。” 沈令澜小心翼翼地扶着康郡王妃的胳膊,柔声道:“县主心性纯真,天真烂漫,一片赤子之心。” 这番话落入康郡王妃耳中,王妃的神情愈加温和满意,轻轻拍了下她的手,笑道:“好孩子,你不用替她找补,我倒是希望那丫头能像你一样聪慧懂事,只学得你三分本事就好了。” 沈令澜不好再继续谦虚,再谦虚下去就成了刻意推辞了,只好装作羞涩的样子,低下头。 康郡王妃瞧着她,忽然心神一动,抬头看向伯夫人道:“你家这朵花儿可曾许了人家?” 陈氏心里一喜,但面上还稳得住,只当不知她的意思,态度依旧:“还不曾呢,她上头还有长姐未嫁,婚事还轮不到她身上。” 闻言,康郡王妃嘴角眼角都染上了笑容:“这个我知道,是叫昭姐儿罢,听说你家昭姐儿和武安侯的婚事就定在了五月底,也快了。” 陈氏没曾想康郡王妃竟然也知晓渺姐儿的小名,笑着垂眼道:“正是呢!” 陈氏似乎有感而发,叹道:“昭姐儿这孩子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只愿她下半辈子无忧无虑。” 康郡王妃边走,边安慰她道:“好事多磨,如今昭姐儿总算等来了命中良缘,可喜可贺!” “到时你家的添箱宴,我一定来贺喜,给昭姐儿添妆。”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替昭姐儿先谢过王妃的好意。” “不用不用,昭姐儿与我家那丫头,两人好得跟个亲姐妹似的,我也将昭姐儿当半个女儿疼,她出嫁,我自是要来讨杯喜酒喝的。” 陈氏母女闻言,心里不约而同地感慨,渺姐儿/大姐姐竟然在康郡王妃心里的地位如此重要。 只是再重要,幸好康郡王妃心里没想过要讨渺姐儿回去做儿媳,陈氏心里松了口气。 沈令澜言笑晏晏,道:“王妃心善,回去后我一定告诉大姐姐这个好消息,大姐姐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康郡王妃目光温和地瞧着她,笑道:“你大姐姐有了好归宿,你这朵花儿又该花落谁家呢?” 视线看向伯夫人道:“谁家要是娶了你家这朵花儿,那可真是有福气,得了个这么好的儿媳!” 康郡王妃摘了一朵最娇艳夺目的魏紫牡丹花,魏紫乃花中之后,亲自簪入了沈令澜的云鬓之中,笑着对伯夫人道:“你瞧这朵魏紫与澜姐儿多相配,我越看越相宜,若能长久安置在我府上,朝夕相伴,该多好啊!” 沈令澜脸颊瞬间浮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微微低下了头,一脸羞涩。 发间盛开着的娇艳欲滴的牡丹花雍容富贵,衬得一张脸娇美动人,小女含羞,实是惹人怜爱。 康郡王妃越瞧越是满意。 陈氏道:“王妃这般看重这魏紫,倒是这花的福气,魏紫易得,但惜花之人难得,若能得您府中真心相待,也是这朵花的造化。”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两位贵夫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一同步入了花丛深处。 夕阳斜照,黄昏将至。 文昌伯府的马车迎着夕阳,辘辘地行驶在青石路上。 三娘子和五娘子叽叽喳喳的在争论,长公主府里哪种花才是今日花宴上最好看的,看起来兴致盎然,显然今日是在赏花宴上玩尽兴了。 大抵今日长公主府之行,文昌伯府一行皆是乘兴而来,乘兴而归,每个人都收获不菲,各自有各自的收获罢。 回到闲庭小筑,沈令渺就跟滩烂泥似的瘫在软榻上,今日真是累惨了! 上午提心吊胆,燃尽了心力做戏,下午又是打锤丸,又是踢蹴鞠,累得够呛,但确实她也玩尽兴了,不虚此行。 沈令泠回到听松轩,换了身衣服后过来,发现长姐躺在软榻上已经睡着了。 命风荷拿来毯子,为长姐盖上,她守在长姐身边,手里持着一卷书。 沈令渺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皓月当空,月色朗朗,醒来时,瞧见小泠泠正在灯下为她绣香囊。 她坐起来,身上的毯子滑到了腰际,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察觉到肚子咕咕咕叫了。 边打哈欠边道:“小泠泠,你们吃了吗?” 沈令泠闻声抬头,见长姐已经醒来了,颔首道:“我和砚哥儿已经吃过了,灶上给长姐温着饭菜,我现在就让她们送上来。” 沈令渺揉了揉眼角,从榻上起来,仰头望了眼外面的月色,忽然兴致就来了,高声道:“呼晴,将饭菜摆到荼靡树下的石案上。” “小泠泠,你要不要再吃点夜宵?咱们赏荼蘼去!” 月下看荼蘼,烛下看海棠1,是时下文人一大雅事。 荼蘼花瓣是纯净的白色花瓣,洁白如雪,层层叠叠爬满了花架,白日在日光下可 能会稍显平淡。 但月下观荼蘼,漆黑的夜晚,朦胧的月光洒在满架雪白的荼蘼花上,犹如洗去了世间的浮华与喧嚣,只余下荼蘼的清冷幽静。 暮春赏荼蘼是时下文人雅士的雅趣之一,美人爹怎会错过这样的雅事,伯府园子里也有一处荼蘼花架,只是不如长公主府的繁茂壮观,平日里小小的消遣绰绰有余。 花架旁还安设了一处雅致的石桌石凳,兴致来时,沈洵之常在这里喝酒品茗,赏荼蘼,夜观天象。 长姐相邀,沈令泠自然颔首应允。 “对了,将我的红泥小火炉也一道搬过去,再去酒窖里取一坛酴醾酒来!” 沈令渺兴致盎然,酴醾酒也就是用荼靡花酿的一种酒,多重发酵后度数在当下算是比较高的,不过口感清冽香甜,带着花香味,月下赏荼靡必配酴醾酒。 沈令渺又叫风荷去四时轩瞧瞧砚哥儿得不得空,若是得空,请他也来赏花儿。 “砚哥儿最近在忙什么?”沈令渺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问道。 沈令泠神情不变,只道:“听闻夫子近些日子布置了许多的课业。” 沈令渺嗷了一声,语气同情道:“好可怜的砚哥儿!明日吩咐厨房给他好好补补!” 浩空万里,繁星烁烁,一轮弯月在夜空中高悬,洒下了一地皎洁的月辉。 沈令渺给自己倒了一杯酴醾酒,仰头一饮而尽。 沈令泠见状蹙了蹙眉,拿起筷子夹了一道三鲜笋炸鹌鹑放入长姐碗中,道:“长姐,先吃些菜。” “好。” 沈令渺顺从照做,吃一口菜,饮一口酒。 沈怀砚过来时,沈令渺已经醉得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拉着小泠泠去赏荼蘼,对着洁白如雪的白花:“小白,你的家在哪里?” “咦~这位郎君打从哪里来呀~” 她拎着酒壶,边仰头往口中送酒,一双扑闪的眼睛微眯盯着朝她走来的沈怀砚。 手指着对方,朝对方走去,身形摇摇晃晃,一个踉跄,将沈怀砚和沈令泠双双吓了一大跳。 “长姐!” 沈令渺毫不知危险,脑袋直接往下往前一栽,在快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前,又稳住了身体,直起了腰,拎着酒壶,指了指沈怀砚,又指了指沈令泠,傻笑道:“嘿嘿,我没事~” “长姐!” 先前一声饱含着担忧,如今这一声“长姐”夹杂着虚惊一场后的愠怒和后怕。 沈怀砚快步上前扶住摇晃的醉鬼,将人揽到怀里,抬头问道:“长姐为何喝了这么多酒?” 沈令泠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如今他们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 小醉鬼即使被压制了还不安分,仰头双眼迷离地盯着对方,弯唇一笑:“帅哥,你这样与礼不合哦~” 沈怀砚无奈道:“长姐,我是砚哥儿,你的弟弟,不是兄长。” “喔~~是帅弟呀~~” 完全就是鸡同鸭讲嘛,沈令渺试图甩开他的手,结果,帅弟竟然想抢她的酒壶!! 可恶!!! 就算你是帅弟,也不能抢她的酒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放开!退!退!退!” 沈怀砚手足无措,面对长姐的发酒疯,少年眼里浮现出了一丝茫然,望向了一旁的四姐姐。 沈令泠试图拿美食诱惑长姐,也被长姐无情拒绝了,附送一套组合拳:“退!退!退!” 沈令泠:“……” 沈怀砚:“……” 33. 第 33 章 难姐难弟同样拿喝醉了的长姐没有法子,只好一左一右跟在长姐身后,随时护着长姐,防止长姐不小心跌倒。 沈令渺却不太领情,不想让他们跟着自己,走几步就喊声:“退!” 一会儿仰头望月,对月饮酒,一会儿,又俯身伸手去摸花,低头轻嗅。 不讲理的醉鬼轻嗅洁白的荼靡花,不知道在开心什么,脸上傻傻地直乐。 “长姐,风有些凉了,我们回去吧好不好?”沈令泠试图上前。 醉鬼虽醉,但身手依旧灵活,一个闪身躲开了她的手,正挑眉得意,裙角被荼靡花架上的枝叶勾住了,脱不开身。 沈令渺拎着酒壶,蹙眉弯腰,让我看看是怎么个事! 杏眼迷离,拎起裙摆,对着它呢喃道:“你也舍不得我,是不是?” “哼!我偏要让你知道,我命由我!” 说罢,她手上使力扯着裙摆,将裙摆从枝叶上扯了下来,上好的绸缎直接被扯下了丝。 醉鬼直接栽倒了在沈怀砚怀里,眼皮似是终于撑不住,合拢上了。 “长姐?”沈令泠小声地唤她。 怀中的人儿毫无反应,双眼紧阖,脸颊染着红晕,不省人事。 沈令泠这才试探性地将酒壶从长姐手里拿开,幸好长姐确是醉过去了,没有醒来。 沈怀砚打横抱起长姐,送回了闲庭小筑,沈令泠亲自拧帕照料长姐,沈令渺睡过去了,就很乖。 “呼晴,你好好注意夜里的动静,若是长姐醒来了,立马将醒酒汤送与长姐喝。” 沈令泠走的时候,不放心地叮嘱今晚守夜的呼晴。 “是,四娘子。” 虽是马上要入夏了,但夜里还是有些寒凉。 喝了酒的人身热,沈令渺睡梦中也不老实,一脚将身上的锦被踢开了,翻了个身抱着被子,酣然入眠。 夜半星稀,床上的人儿抱着被子,忽然坐了起来。 有月光从窗外洒进来,一室月辉,沈令渺没有点灯,赤脚踩在地板上,听见屏风后榻上传来的平稳呼吸声,脚步顿了下。 平日里她没有让身边丫鬟守夜的习惯,她习惯自己一个人睡,若是有人在她身边守着,她反而睡不着。 她放轻了脚步,没有发出什么动静,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了一瓶酒,悄悄地回到了床上。 手心里的夜明珠泛着微弱的绿光,不足以照明整张架子床,对照澄心堂纸上的清隽字迹足以。 她一封一封的重新拆开,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一边读一边笑,一边饮酒。 “阿昭,我得了颗夜光珠,《淮南子》上有记载盖明月珠也,阿昭猜它是否能如明月般照亮长夜?” “不猜!给我!” “阿昭,听说沈娘娘酒楼有一道荷叶粉蒸肉,极为美味,以荷叶为底托之,裹五花肉蒸之,肥而不腻,清香扑鼻,你想不想去尝尝?” “速订之!!!” “阿昭,林兄从余杭归来送了我一篓阳澄蟹,若阿昭有兴致,唤予一声檀郎,檀郎便为阿昭烹蟹如何?” “崔之昂崔之昂呐,你竟然敢自信貌比潘安?我不管!我就要吃!”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余之脸皮学阿昭也。” “阿昭……” 檀郎是潘岳,也就是潘安的美称,传说潘安小名叫檀奴,史书记载他容貌绝美,对妻子忠贞专一,因此后来世人唤他檀郎。 后世的女子也借此代指心上人或夫君,暗含盼望对方如檀郎一样,容貌如玉,忠贞专一。 目光落在澄心纸上,她的手指蜷了蜷,当时她在花笺上写下: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1。 夜已深,人又醉了,栽在锦被上,手里青瓷的酒瓶辘辘滚落,却也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她开着窗,夜风袭来,手里捻着的纸张被轻轻吹起,手一松,床上花笺散落一地。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隐入云鬓之中,似是从未存在过。 崔之昂,我祝你前程似锦。 祝你幸福安康。 …… 次日破晓时,初阳来与呼晴交接,发现屋里一地狼藉,无数信纸花笺散落了一地。 呼晴听到动静,立马从榻上醒来,看见这情形,也是一脸茫然。 得了,也不用问呼晴了,初阳绕过屏风,进了室内,发现自家姑娘身上的被子不知何时快掉到了床底,架子床上也有一床的纸张花笺。 走过去一瞧,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眼尖一撇,在角落里瞧见一个青白瓷瓶酒坛。 呼晴连忙穿好鞋也过来了,看见屋里的情形,喃喃道:“昨夜没听见声响儿啊,姑娘何时醒来的?” 一阵风吹来,呼晴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身上还带着余温,被这冷风一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哆嗦。 昨晚睡之前,她记得也关窗了呀,不需多想了,一定是姑娘半夜起来打开的。 呼晴转身去关窗,初阳拾起锦被盖到姑娘身上,被子里掉出一张澄心信纸。 她弯腰去捡,视线从字迹上扫过,动作不禁愣住。 “阿昭,等我来娶你。” 她跟着自家姑娘也念过一些书,识得几个字,自然认出了上面的内容。 视线看向床榻上熟睡的姑娘,眼里泛起了心疼。 呼晴关完窗折身回来,发现初阳手里捻着一张纸,对着自家姑娘发呆,唤她:“你发什么愣呢?” 初阳将手里的纸张递过去,她们几个都跟着自家姑娘念过书,识得字,姑娘会的东西,她们多多少少也会一些。 呼晴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我们快点将这里收拾一下,就当不知道这回事儿。” 一会儿,四娘子大概会过来,自家姑娘肯定不想让四娘子知道这件事。 二人默默无言地将地上的纸张一一收拾起来,打扫屋子。 太阳初升,清圆咋咋呼呼地从外面跑进来,大喊道:“姑娘,出大事了!你快起来!” 风荷问:“出什么事了?” “武安侯他,他派人抬了十二口大箱子送到了府上。” 沈令渺睡得正沉,被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从床上拉起来,一顿折腾,梳妆打扮,打着哈欠去了前厅。 几位娘子围着十二口大箱子打圈儿,一时一个惊叹! 三娘子:“这个是一箱药材,这颗老参只有北境那边才有!” 五娘子从箱子里拿起一把彩羽扇,道:“这也是北境游牧部族才有的玩意儿!” “瞧!这里有两箱珍贵稀有的皮毛,是漠北那边才有的好东西!” “这里有一箱子北疆的玉石!!” 沈令渺刚进去,就被一箱子一箱子的异域珍宝晃了眼,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嗯……有点疼,不是在做梦! 陈氏见她来了,道:“渺姐儿,你来了,快过来!” “武安侯方才派人上门,送来了几箱的礼物给你。” 陈氏问庶女:“你昨日是不是见过武安侯?” 沈令渺摇了摇脑袋,她昨日被荣嘉公主叫去的事嫡母已知晓,但她并没有见过武安侯。 “那许是武安侯知晓你昨日受了委屈,特派人送来的给你压惊的罢。”陈氏猜测道。 否则实在想不到合适的理由,忠勇侯府的聘礼早已在婚期定下后就送过来了。 这无端无故的,武安侯突然送来了十二箱子的礼物,惊了她一跳! 三娘子沈令滢摸着其中一个箱子的雪狐裘料,眼羡不已:“这皮毛好漂亮啊,真好!不愧是漠北那边的白狐皮,若是能做个披肩大氅,一定很漂亮!” 她望着大姐姐,笑道:“冬日里一定很暖和罢?” 沈令渺胡乱嗯嗯点头,只道:“是呢。” 然后就没有下一句了,她看向嫡母,问:“母亲,武安侯派人来有说什么吗?” 陈氏摇头:“派来的侍卫只道是给你的,其他一概不知。” 陈氏倒不至于贪这点东西,只是见了武安侯对渺姐儿的上心,心里的忧愁不知从何说起。 心里忧的是,澜儿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澜儿的梦是否一定会发生,还是只是澜儿的一场臆想? 罢了,事已至此,康郡王妃已经与她两家有了默契,武安侯到底性格冷肃了些,不会疼人,侯府又内宅复杂,嫁进去不比康郡王府轻松。 只盼着,与康郡王府的这一门亲事最后能成就好。 陈氏道:“既然是武安侯送你的礼物,让人抬到你的院子里去,好生收着,你自己留作私房。” “是,母亲!” 沈令渺行了一礼,嗓音里透着一股子欢快和欣喜,光听音儿就知道她有多高兴了! 沈令滢眼睁睁地见着一箱一箱的奇珍异宝陆陆续续抬进了大姐姐的院子里,心里暗叹有一门这样的好婚事真好呐! 几位娘子之中,最淡定的可能当属沈令澜了。 她没有多大的反应,东西扫一眼,看过也就看过了,心里并不稀罕。 这样的好东西,大姐姐可能会欣喜不已,但她内心毫不为所动,这世间无论有怎样的珍宝,都抵不过皇后的宝座。 只要登上了后位,想要什么样的珍宝,就会有什么样的珍宝,只是一句懿旨的事情。 十二口大箱子都被抬进了闲庭小筑,沈令渺拉着小泠泠围着箱子打转,一件一件拿出来细细观摩。 什么忧伤,什么伤感,在此时此刻统统都见鬼去吧! 她发大财啦!!! 一夜暴富的感觉谁懂??? 感恩武安侯!感谢武安侯!好人有好报!武安侯,你一定会有好报哒!! 她拿着一件白狐毛皮,放到小泠泠颈间比划,触感柔软顺滑,三娘子之前有句话说的果真不错,这样好的皮毛,用来做件狐皮大氅再合适不过! 不过亲也有间梳,好东西当然要留给小泠泠和砚哥儿了,她暂时还没有富裕到那么大方的地步,这样的好皮子,只有北境那边才有产出,在汴京千金难求。 小泠泠容貌清丽娇妍,肌肤雪白晶莹如玉,乌发秀丽,唇如点朱,正适合用这样的皮子做一件雪狐大氅,穿上一定极好看! “长姐,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沈令泠摇头,这样好的东西,长姐给了她,长姐就没有了,她不愿要。 “笨蛋,等我嫁给了武安侯,这样好的皮子对别人来说可能稀有,但对武安侯来说稀有吗?” 人家可是奢侈到直接送了她两箱子各种各样的皮毛,而且对方一直在北境那边打仗,收获的战利品肯定不止这些。 她到时候如果想要一件雪狐大氅,难道不会张嘴问夫君要吗? 沈令渺不容她拒绝,直接拍板,然后又去翻下一件:“这个玄狐裘也不错,留给砚哥儿做个围脖!” “这是阴山石砚,据说冬日里研墨不会结冻,这个是北地狼毫,用来写小字不错……” “这一箱文玩笔墨,小泠泠,等砚哥儿回来,你与他分了吧,一人一半!” 34. 第 34 章 裴珩派人将礼物送去了文昌伯府,就将此事抛到了脑后,去了善德殿求见官家。 昨日偷听了沈娘子的剖白,虽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但到底有愧于对方。 同样也是因为知晓了沈娘子对他的情谊,裴珩心中有些不安和隐隐的愧疚。 沈娘子对他一往情深,他恐怕无法回应沈娘子这样的情谊,但他会尽量弥补沈娘子。 假如沈令渺知晓了对方突然给她送了这样一份大礼的背后,竟然是这样的原因,恐怕会大笑三声道:请让这样的弥补来得更猛烈些吧!! “武安侯,公主在里面,官家请你进去。”小太监弯腰道。 “爹爹,你就给崔郎一次机会吧,好不好嘛~” 荣嘉公主此时收起了在外面时的嚣张跋扈,拉着宣明帝的衣袖撒娇。 宣明帝大概三十几岁的样子,面容温和儒雅,下颌蓄着短须,更添了一份经岁月沉淀后的成熟魅力。 “你现在跟驸马两人,又最好了?” “你啊你,先前还吵着要爹爹给驸马好看,现在又求爹爹放过驸马,还是孩子脾气!” “现在不一样了嘛,女儿和驸马之间的误会已经说清了,爹爹,崔郎受的惩罚已经够久了,你就饶过他吧~” 宣明帝假装吃醋,态度不为所动,哼道:“依朕看,朕给他的教训还不够,朕的掌上明珠对他一片真心,他竟还不懂得好好珍惜,如此不识好歹。” “爹爹~~~” 荣嘉公主拉着宣明帝的袖子,一个劲地摇晃撒娇,拉长了语调,蹙着秀眉,不准他这样说崔郎。 宣明帝无奈,也只宠着她:“好好好,爹爹不说了。” 叹气道:“女大不中留,荣嘉有了驸马,就不要爹爹了,哎。” “爹爹,我哪有嘛,崔郎是崔郎,爹爹是爹爹,都是我最爱的人。” 为免爹爹再吃崔郎的醋,找她的茬儿,荣嘉公主见到裴珩像见到了救星,立马转移话题:“大舅舅来了。” “大舅舅,我方才还与爹爹说起你和沈家大娘子呢!” 裴珩想到了昨日,皱了皱眉头,就听荣嘉道:“大舅舅,沈家大娘子心悦你。” 裴珩眉头紧皱,训荣嘉:“胡闹!你随口一句玩笑话就能毁了沈家大娘子的名声。” “大舅舅,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嘛!”荣嘉公主不忿,瘪了瘪嘴,明明是沈家大娘子亲口对她说的。 亏她还特意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大舅舅呢! 宣明帝和稀泥道:“好了好了,伯端,你也不要对荣嘉太严厉了。” 裴珩不赞同地看着官家,“官家,你对荣嘉太纵容了,如此下去,非是宠溺,而是助纣为虐,才是害了荣嘉。” 宣明帝立马又变了立场,背着手转身过来,说荣嘉:“你大舅舅说的有理,女子名声何等重要,岂能放在嘴边胡说。” “爹爹,我本来说的就是实话嘛!” 大舅舅还不领她的好,荣嘉公主嘟嘴蹙眉,一脸委屈地看着爹爹。 宣明帝背着手踱步,神情装得严肃,冲女儿使眼色。 荣嘉公主不情不愿地认了错:“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大舅舅,我再也不说了!” 以后再有何事都不告诉你了!! 裴珩没有打算轻易就这么放过她,眼神锐利,盯着她问:“荣嘉,你为何让长公主下帖子给沈家大娘子,让她昨日去赴宴?” 闻言,宣明帝蹙了下眉头,目光看向女儿,他方才没听荣嘉讲过这件事。 被爹爹和大舅舅同时严肃盯着,荣嘉公主顿时有些心虚,音量放低了些:“我,我就是想找沈家大娘子说些事情而已,没想做什么。” 裴珩立即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质问道:“那你原来计划的是想干什么?” “我——” 荣嘉公主不说话了,绞着手指,眼神望着爹爹求救。 宣明帝说她:“荣嘉,此事是你做的不对,沈娘子是待嫁之身,在家中安心备嫁,被你叫出来胡闹,传出去对沈娘子日后的名声不好,你可知错吗?” 荣嘉公主立马道:“错了错了,我知道错了!” 认错认得飞快,事情又是她犯下的,不经思考就冲动行事。 裴珩正要开口,荣嘉公主余光瞅着大舅舅的神色,飞快开口:“爹爹,你赏沈家大娘子些东西罢,替女儿赔罪,好不好~” 在荣嘉公主的眼里,她的世界只有赏和罚,犯了错也要看对方是谁,若是寻常之人,不叫犯错,是对对方的惩罚。 如果像此时的情况,那么就赏对方一些东西赔罪就好了。 宣明帝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宠她无度,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好好好,爹爹立马命人收拢些好东西送去给沈娘子做嫁妆。” 如此,裴珩再不赞同,也无法反对了。 到底还是劝慰了官家,莫要一味纵容荣嘉,该是该非,应与荣嘉明辨个明白。 宣明帝应得好好的,但实际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沈令渺人在家中坐,莫名其妙收到了一大批赏赐,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估摸着该是跟荣嘉公主有关。 如何欣喜先暂且不提,她灌下的那碗姜汤,最后还是没发挥作用,华丽丽地病倒了。 这一病突如其来,病如山倒。 很少生病的人,突然病了,症状比那些经常生病的人更严重! “祖父,我跟您一起去。” 温椿年闻言留步,回过身来看着孙子,一双眼睛虽老可却不糊涂,在宫里当太医的,没有个好眼神,心思不活络缜密可不成。 何况温椿年不仅医术精湛,这份眼力见儿也是宫中太医翘楚,人老成精。 他看着这孙子:“你去做什么?” 从前他隔三差五上门为沈家二娘子诊脉,倒从不见这孙子焦急过,一听说沈家大娘子病了,来请他上门看诊,这孙子就急得连平日里的稳重都没了。 态度比他这位主治大夫还要积极! 温京墨自知瞒不过祖父的眼睛,吐露了实话:“祖父,我与沈大娘子是好友,她托我制了些药丸。” “什么药丸?”温椿年朝孙子伸手。 温京墨站着没有动,看着祖父道:“祖父,病不妄传,诊不泄密,这是您教我的。” 好小子!还用上了他教他的话来堵他,温椿年站住了脚,道:“孙子,今儿祖父再教你一个理!女子许嫁系缨,便是他人妇,若真有情亦当自持,避旁人闲话,莫毁女子名节,也莫陷自己于无礼。” “祖父!孙儿—— ” 温京墨哑然,论大道理,他自是说不过自家祖父的,可祖父说的这些理,他心里又何尝不明白。 只是听说她生了病,他不亲眼看过不放心,他从前给她把过脉,身体是极难得的康健之人,怎会突然就病了? 温椿年走出了几步,回头见这孙子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咳嗽了一声,没好气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 傻小子一个! “哦?哦!!”温京墨反应过来喜上心头,立马抬脚跟上祖父。 温椿年见这小子傻呼呼的样子,简直没眼看,就他这个性子,若是不改,这辈子也别想进太医院了,否则连怎么丢了性命都不晓得。 语气中带着无奈,提醒他:“孙子,药箱!” 温京墨闻言,看了一眼祖父,才发现祖父没背药箱,恍然大悟,自家祖父诈了他一道。 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立马折身回去,拿起祖父的药箱。 温椿年背着手走在前面,一步三摇头,小时候看着挺懂事稳重的,大了反而不如小时候沉稳,白瞎了他给取的名字。 京墨在中医药理中是一味极佳的止血良药,味辛,性平,以陈年松烟墨入药,能止血解毒,除此之外,京墨还是文房四友之一。 温椿年为孙子取此名,是希望孙子品性温润如玉,有君子如兰的高洁,又有中药本身的沉稳和担当,济世救民。 闲庭小筑里,沈令渺身上裹着锦被,还是觉得有些冷。 “汤婆子来了!” 清圆小跑着进来,怀里抱了两个刚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塞到姑娘怀里。 沈令泠一脸担忧地看着长姐,长姐很少生病,这次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安啦安啦,应该没多大的事,可能就是我昨晚睡觉热,半夜踢了被子着凉了的缘故。” 她裹着被子靠在软枕上,声音闷闷的,听起来鼻子好像有些堵塞,脸上烧得潮红,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一旁的呼晴看着自家姑娘,欲言又止,最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温太医来了,小温大夫也来了!” 风荷领着一老一少进来。 沈令渺抬眸望过去,露出了笑:“温太医,麻烦您老了。” 视线看向身后,一袭青衣的温京墨:“小温大夫,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呀?” “沈娘子。” 温京墨望着对方,神情泄露出了一丝焦急和担忧,她为何消瘦了不少? 温京墨心中担忧,是为与武安侯的婚事吗? “咳咳!京墨!” 温椿年老眼瞥着自家孙子,伸手,半天都没反应,这孙子见到了沈娘子,就把他之前交代的叮嘱全忘到了脑后。 温京墨回了神,有些手忙脚乱地解下身上的药箱,从里拿出药枕,搁到沈娘子面前的案桌上。 沈令渺见状,忍不住噗嗤一笑,打趣道:“小温大夫,你还是与之前一样可爱。” 温椿年在她面前坐下,观了观沈娘子的脸色,然后伸手把脉。 老神在在的,心里却在想,他这孙子是一头栽进了情爱里头,但沈娘子明显不是。 他观沈娘子的神色,不像是知晓了自家孙子心意的样子,心里叹气,越发嫌弃起了自家孙子来。 35. 第 35 章 沈令泠站到了长姐身后,眼神余光一直默默地在观察小温大夫,看了一眼长姐,很快了然了什么。 温京墨听沈娘子夸他可爱,想到了他和沈娘子第一次遇见的场景,唇角不禁漾起了笑意。 他和沈娘子是在大相国寺结缘的,大相国寺因为有大量闲置屋舍,会对外出租给外地进京赶考的学子借住,价钱低廉,也有许多无功名潦倒的读书人长期借住在寺中寮房偏庑,靠代写书信、卖字画糊口。 大相国寺也会救济城中无房产依托的贫苦百姓,提供栖身之所,但是居住条件会比较简陋,多人挤在一处。 医者仁心,温京墨每旬都会前往大相国寺,免费为这些贫苦百姓看病赠药。 那日,他正在为这些看不起病的百姓看诊,刚诊完最后一位病人,赠了药,正要收拾东西,面前突然坐下一位捂着腹部、笑靥明媚之女子,笑语嫣然冲他道:“小大夫,我有些吃撑了,有什么法子能为我缓解吗?” 他重新坐下,望闻问切后,发现这位娘子的脉象是他把过的所有脉之中最为沉实强健的,谓之牢脉,如耕牛一般有力,元气旺盛,气血充盈,在女子当中,实为罕见。 这位娘子确实是吃多了,积食导致腹部胀痛,他为对方施了针后,有所缓解。 他取下针,对方立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边跑边道:“神医!你简直太神了!我先走一步,回头再见!!” 当时,温京墨看着对方跑如动兔的背影,骤然失笑。 他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姓氏,就不见了,后来每次在大相国寺遇见,就想到第一次遇见时发生的糗事,不过沈娘子毫不在意自己当时的窘态,每次都笑得很开心,唤他“小神医”。 “脉浮紧虚,风邪袭表所致,盗汗不止,怕冷畏风,周身乏力,是风寒入体的表现。” 温椿年看着沈娘子道:“昨夜是否饮了酒,又吹了冷风?” 沈令渺从被子里伸出右手,竖起了大拇指:“真神医!” 温椿年闻言,又看了一眼沈娘子,摸着胡子起身道:“还有心思说笑,说明还不太严重。” 老者起身往旁边让开了位置,让孙子亲自把脉,好安一安心。 温京墨坐下,手指搭在沈娘子的手腕上,紧了紧眉心,祖父只说了表象,实则是心绪不宁,悲恸伤心,以致气血失和,内外相扰,风邪趁虚侵入。 温京墨焦躁的心一下就沉了下来,望着沈娘子,眼底浮现出一抹担忧,你为何事而烦心? 以致一向康健的你,竟然情志郁结,内外两伤。 温京墨把脉把得有些久,沈令渺可不知对方已经将她心里埋藏的秘密一览无余了,笑盈盈摇头道:“小神医,你这医术终究还是不如大神医啊!” 闻言,温京墨抬头望向她,有心开口,他又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关心她呢? 有什么资格呢? 这时,温椿年看了眼孙子,说道:“沈娘子,这是药方,请派位小娘子随我回半山堂抓药,一日三次,按时服用,即可痊愈。” 温椿年说完,便抬脚朝外走。 温京墨只好立即起身,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小神医!” 温京墨背起药箱,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拜托跟大神医说一声,不要那么苦!拜托了,小神医!” 温京墨哑然失笑,颔首:“好。” “还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沈令渺冲他挤眉弄眼,使眼色。 “我没忘,只是需要重新开方,配制好了再给你。” 沈令渺歪头一想,道:“也行,大恩不必言谢,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好。” 温京墨背着药箱,走了。 “长姐,我瞧小温大夫……” 沈令渺抬眸看向小泠泠,“怎么了?” 沈令泠迟疑了一下,扶长姐躺下来,改口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小温大夫人挺好的。” 只是表面上瞧着挺好的,心里有她长姐,但又有什么用,长姐不知道,那也不过是枉然罢了。 “我睡一会儿。” 沈令渺缩进了被子里,还是觉得好冷,她再也不敢了!快快让她好起来吧! 沈令泠给她掖好被角,轻声道:“你睡吧,长姐,我陪着你。” 有些事,就算面上瞧不出来,再装得如何洒脱,心里可能也以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只有身体会记得一切。 沈令渺这场病来得急,好得却慢,步了沈二娘子的后尘,反反复复,拖了小一月才彻底好全了。 好全了的第一件事,就是焚香沐浴!! 快一个月没好好洗过澡了的人飘过,病没好清楚之前,初阳和呼晴她们几个也不敢让她洗澡,平时只拿毛巾擦擦身子,勤换衣物。 她这病诱因是风寒引起的,极怕冷的同时又全身盗汗,喝的药又有发汗的功效,这场病真的将她折腾惨了,沈令渺彻彻底底老实了! 她痛痛快快地洗了三遍澡,整个人埋进浴桶里泡了个花瓣浴,鼻尖萦绕着的都是花香味儿,总算觉得舒服了。 病愈之人不宜泡太久的澡,她只泡了小一刻钟就起来了,穿上熏过香的干净衣裳,整条人由内而外,连带灵魂都舒散轻盈了。 她毫无形象地躺在榻上,头发披散着对着个小炉,一边烤头发,一边发呆。 忽然道:“初阳,你上次去小温大夫那里取的东西呢?拿来我瞧瞧。” 初阳听见自家姑娘的吩咐,起身去取了一只小木匣回来。 沈令渺坐起来,打开了盒子,里面装了一匣大拇指大小的小药丸,药香味扑面而来。 她取了几个放在手心里把玩,举到鼻尖闻了闻。 “姑娘——” “好啦好啦,我就闻一闻嘛!” 沈令渺神色悻悻,放下了药丸,不知道效果如何? 把玩了一会儿,放了回去,吩咐初阳:“收好,找个香囊,挂起来罢。” 初阳犹豫:“姑娘,现在会不会太早了?” “无妨,有备无患,反正迟早要用上。” 初阳只好领命,去找了只香包回来,从木匣里装了些药丸进去,挂到了床帘里。

她病了小一月,如今距离婚期也就剩下十多个日子,苦命新娘要加班加点赶工了。 嫁衣可以请绣娘绣制,但给公婆长辈、夫君和叔伯妯娌准备的见面礼,必须得自己亲手缝制。 沈令渺绣工不够,设计来凑,亲自操刀为每人设计了两套衣裳鞋袜,沈大师牌独家绝有! 经过一番加班加点,又有小泠泠帮忙,终于在婚期前最后三日,完美收工! 婚前第三日,文昌伯府办添箱小宴,宾客盈门,京中各世交相好夫人陆续携添妆礼登门,前来道贺嫁女之喜。 添箱宴还未开始前,有仆妇抬礼盒上门,说是临安钱氏大房为沈娘子送来的添妆之礼。 陈氏听了婆子禀告,一脸疑惑:“钱家?咱们家何时与钱家有了交情?” 陈氏心里奇怪,钱家是江南望族,以诗书传家,属于文官清流之列,他们伯府与钱家两家素来无交情,她对钱家女眷也不甚了解,钱家怎么会派人上门来给渺姐儿添妆? 陈氏对钱家不甚了解,但沈令渺想到了一个人,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绣帕。 “母亲,来者是客,不如请他们进来罢。” 若是等一会儿,正客上门,两相撞见,场面就不好收场了。 陈氏一时没想到这一层,只觉得来者是客,吩咐道:“快请人进来!” 仆从们抬着十二口箱笼鱼贯而入,箱笼陈列在庭院里,为首的婆子上前道:“伯夫人,沈娘子,我家娘子特命我来祝贺沈娘子新婚大吉,喜结良缘,余生顺遂安康,福寿绵长!” 陈氏还摸不着头脑,沈令渺已经上前,福礼致谢:“替我多谢你家娘子,我,沈氏女娘感激不尽,也愿她一生安康,顺遂无忧!” 她停顿了一下,心里顾不上嫡母和妹妹们的看法,垂眸继续道:“祝他前程锦绣,步步高升,夫妻同心,儿孙满堂。” “沈娘子安心,我回去一定转告我家娘子,就不叨扰沈娘子添箱之喜了,告辞。” 这一行人没有征兆的来了,也没有征兆的就离开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十二口箱笼在原地。 若不是这些箱笼还在,陈氏等人险些以为,这行人根本就没出现过。 沈令渺秃然望着庭院里的这些箱笼,静静无言。 陈氏刚要开口问渺姐儿是否认识钱家女眷,这时,王嬷嬷凑到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陈氏顿时神情一变,看向了渺姐儿。 吩咐婆子打开箱笼,只见里面满目琳琅,金银钗环、绸缎衣料、镜匣粉盒、琉璃器皿……每只箱笼里塞得满满当当,着实惊人! 陈氏心里也唬了唬,这段时日,光是武安侯上门送礼,宫里又派人送来赏赐,又算上伯府为渺姐儿筹备的一百二十八台嫁妆,渺姐儿的陪嫁箱笼只怕是装不下了。 如今,那……那人又送来丰厚的添妆,陈氏思忖片刻道:“渺姐儿,我先让人将这些抬下去,添入你的私房之列,但不计入礼单,你意下如何?” 沈令渺依旧垂着眼眸,语气平静:“我听母亲的。” 陈氏心中叹了口气,渺姐儿……唉…… 36. 第 36 章 崔家也是大族,这一代的崔氏主支嫡脉嫡系子弟有两房,崔之昂是大房嫡次子,与上头的嫡长子年轻相差不到两岁。 嫡长子继承家业,这是亘古不变的宗法之道,次子虽也是父母亲生骨肉,但得到的关爱和重视自然不如嫡长子。 崔之昂幼时并不受父母和家族重视,加之身体也不大好,性情孤僻敏感。 直到遇到了阿昭,那一年也是长公主府的荼靡花宴。 沈令渺是第一次随嫡母出门做客,也是第一次参加长公主府的荼靡花宴。 幼时的她生得白白胖胖,粉粉嫩嫩,玉雪可爱,兰姨娘不限制她的吃食,反而觉得女子能吃是福,所以生得肉嘟嘟的很讨喜。 嫡母不知与哪家夫人携手叙旧去了,她一个人无聊,从席上拿了各色精致的小点心,找了个没人的地儿,蹲在树下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然后就遇见了躲在湖边偷偷哭泣的崔之昂,原来是崔夫人带着两兄弟来参加长公主的宴会。 席间,各夫人皆对着已展露出聪慧头角的崔之朗夸赞不已,而一旁只比崔之朗小一岁多的崔之昂,却无人问津,崔夫人眼里也只有长子。 还是小小的沈令渺安慰了小小的崔之昂,并将自己手里的小点心分了一半给对方。 这是二人的初见,那年暮春四月,荼蘼花盛开,蝴蝶翩飞,一切都刚刚好。 自被迫成婚后,崔之昂与父母兄长的关系愈发恶化,崔家二房有一嫡女,系崔之昂之堂妹,一年前远嫁临安,夫家正是那钱家。 前不久,崔娘子随丈夫回京探亲,眼下应是还未返程。 崔娘子并未前来,来的是崔娘子身边的心腹嬷嬷,沈令渺与崔娘子因着崔之昂的关系,虽称不上亲密无间,却也相熟。 沈令渺没想过,他会托崔娘子送来添妆。 她心中无悲无喜,只是瞧着这些箱笼,心里有些感触,这又是何必呢? 过了一会儿,至交人家陆陆续续携带贺礼登门道贺。 沈令渺随着嫡母一一见礼致谢,作为待嫁新娘,她被众人围着夸赞祝福,作为过来人的女眷们,对新嫁娘闲话叮嘱,比如如何相夫、如何持家,和姑嫂妯娌相处之道,孝顺公婆等等。 康郡王妃也来了,送来了丰厚贵重的添妆贺礼,康郡王妃是宗室女眷,地位尊崇,又贵为王妃,陈氏让渺姐儿行了大礼谢恩。 康郡王妃亲自扶起了昭姐儿,笑道:“好孩子,快起来!一眨眼,你也到了要出嫁的年岁了,时间不等人,只盼着你和武安侯日后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康郡王妃拿出了一对双鱼玉佩,给昭姐儿:“这一对双鱼玉佩,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之物,今日便赠与你当添妆,愿你和武安侯如双鱼般两心相合,琴瑟和鸣,子嗣绵长。” 沈令渺双手接下了这一对玉佩,行礼谢王妃,而后微微垂首,脸上露出新嫁娘该有的羞涩之态。 沈令澜双眼紧紧盯着大姐姐手里的玉佩,梦境中,大姐姐腰间也挂着一只双鱼玉佩,和临川郡公腰间的那只是一对儿,梦境里大姐姐和赵湛确实如康郡王妃所说的那样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盯了许久,她才缓缓运了口气,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最终还是成功地改变了梦境中的走向,皇后之位注定是她的。 …… “燕然院收拾妥当了吗?”裴老太君问二孙媳。 小郑氏起身回道:“回祖母,已经收拾妥当了,孙媳亲自检查过了。” 裴老太君嗯了一声,又问了一些布置的细节,小郑氏一一答来。 小郑氏掌管中馈之权,此次大婚的筹办事宜皆由小郑氏操办,从婚期日子定下来,小郑氏就忙得脚不沾地。 “后日沈家来送妆,务必好好招待,不要出了岔子。”裴老太君叮嘱道。 这次大婚,裴家有意大办,广邀亲朋故旧,一是为了表示裴家对女方的重视和诚意,不因对方的出身看轻了女方,二也是为了庆祝裴家双喜临门,裴家一门父子双侯爵。 裴珩封侯,裴家并为未大办,此次也是为了借喜宴的机会好好庆祝一番,因此有了这场比往常喜宴还要隆重的盛宴。 “是,祖母。” 很快就到了大婚前一日,王嬷嬷带着两名全福人,领着浩浩荡荡的送妆队伍,从文昌伯府出发,前往忠勇侯府。 两队仆从抬着红绫箱笼,鼓乐随行,一路撒喜糖红花,沿途百姓围观,好不热闹! 忠勇侯府大门敞开,门口设香案,提前在此等候。 锣鼓声、唢呐声老远就传入了忠勇侯府,个个喜气洋洋,送妆队伍到了忠勇侯府,双方交接,王嬷嬷拿出了送妆单子,双方管事人员逐箱核对。 小郑氏拿到嫁妆单子,大致翻了翻,心下一惊,想不到文昌伯府嫁女竟有如此实力,光是陪嫁就有二十四人,其中厨房伺候的就占了八人,委实惊人! 想当初她嫁入裴家,也只带了十六名陪嫁,这已是厚嫁了。 小郑氏拿着抄录好的册子急忙去找婆母和祖母,原先安排下人的地方现在显然不够住。 裴老夫人看完嫁妆单子,把手里的册子给郑氏,裴夫人接过来,飞快地浏览了一遍,脸上露出了惊诧之色。 “母亲,这……” “沈家疼女,咱们家也不能亏待了。” 裴老太君思忖了几秒,吩咐下去,给燕然院开辟出来的小厨房单独开间小院儿,用来安置陪嫁的这八个厨子。 小郑氏立马着手去办,裴夫人手里捏着嫁妆册子,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黄昏时分,宴席散去,陈氏来到渺姐儿的闲庭小筑,将清河县主和泠姐儿打发了出去。 沈令渺端坐在床沿边,手里接过了嫡母递过来的木匣,隐约猜到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渺姐儿,明日你就要出阁,从今往后便是裴家妇。” 陈氏顿了顿,道:“有些体己话,母亲不得不教导你几句,出嫁从夫,夫妻相伴,情分贵在相敬如宾,但你也不必事事顺着迁就对方,凡事以养护自身为先,切勿为讨好夫君过度损耗自身。” 沈令渺起身:“是,母亲,女儿知晓了。” 陈氏拍了拍她的手,神色有些不太自然,道:“这压箱底的嫁妆画,是历代女子出嫁必要知晓的事情,渺姐儿,你…不必羞赧,夫妻合欢,天地大伦,你——” 沈令渺抬眸,扑闪扑闪的杏眼儿望着嫡母,心里道:羞赧的另有其人吧? 陈氏被渺姐儿那双扑闪扑闪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剩下的话到了嘴边,再也说不下去了。 心里的担忧褪去,罢了罢了,以渺姐儿的心性和脸皮,定能将自己的日子经营的有滋有味,不必担心。 陈氏起身,言简意赅道:“你有空仔细瞧瞧我给你的东西,今夜早些歇息。” 沈令渺哦了一声,恭送嫡母出去。 折身回到座位上,正要打开匣子,门外传来了惠桢和小泠泠的声音,她急忙将匣子塞入了箱笼里。 作为闺中密友,赵惠桢前几天来送添妆之礼时,就留下来一直没有回去。 架子床里,三人并排躺着,赵惠桢忽然翻身,面向沈昭昭,手肘枕在脑后,一双眼明亮发光,掩不住的好奇:“你们说,嫁人是什么样的呀?” 女子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娘家,嫁入夫家,如不出意外的话,此后大半辈子都将生活在那里,相夫教子,侍奉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周而复始,直到终老。 沈令渺望着床顶的缠枝芙蓉花帐,陷入了沉思,摇了摇脑袋,毋知道呀,她也是第一次嫁人。 她打趣道:“咋啦,我们家惠桢也愁嫁啦?” “讨厌!” 赵惠桢推她,她是前年及的笄,但康郡王妃想多留她几年,加上她上头还有兄长未成婚,婚事自然不着急。 身为县主,她也不愁嫁,可着挑呢!不过赵惠桢显然还没开这方面的窍,平日里只顾吃吃喝喝和玩乐,根本想不到这一茬儿。 “别羞赧嘛~快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还有小泠泠,你喜欢什么样的?尽管告诉我,我日后帮你们俩留意着,保管不让你们的如意郎君飞了!” “沈昭昭,我发觉你这新娘子是不是马上要嫁人了,所以这脸皮也跟着越来越厚了!” 俨然……俨然就是已婚女子才说得出口的话。 “好啊你赵惠桢!我好心替你着想,你竟然敢编排我!看招!” “咯咯咯咯咯咯……等一会儿!沈昭昭,敢不敢等我准备好了,咱俩决一死战!” 赵惠桢完全毫无抵抗之力,跟条蚕蛹似的蛄蛹,被沈令渺单方面碾压,她怕痒,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优势在我,我为何要停下来等你准备好?快说!你中意什么样的男儿?说不说~” “昭昭,我错了我错了咯咯咯咯……” “惠桢姐姐,我帮你!” “好啊小泠泠,你叛变了!看招!” 沈令渺一打二,勉强压制,双手双脚齐发力,可怜的赵惠桢和小泠泠被她这朵霸王花按在床上摩擦摩擦~ 络绎不绝的笑音如莺啼一阵阵从床帘里传出,外间守夜的清圆和风荷对视一眼,无奈地笑起来。 呼晴和初阳是四个大丫鬟里年纪最大的,也是相对性子最沉稳可靠的,今日随着送妆队伍被派去了忠勇侯府铺床,今夜留在了那边,守着嫁妆库房。 所以今夜守夜的是清圆和风荷,两人得了夫人的吩咐,估摸着时间,出声提醒姑娘们不要闹了,早点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37. 第37章 次日寅时,沈令渺就被叫起来梳妆打扮了。 凌晨三点钟呐!!! 沈令渺完全睁不开眼睛,被嫡母派来的两个大力嬷嬷按进了浴桶,一通洗刷,浴室顿时传来新娘子杀猪般的叫声!! 沈令渺的瞌睡瞬间就全被赶跑了,整个人清醒的不得了,痛不欲生! “疼!疼!疼——” “轻点!轻点——” 一通折腾下来,她的嗓音几乎都要飘出了二里地,陈氏在前院准备宴客事宜,听见渺姐儿的叫声,嫁女的离别之情悄然消散。 低声嘱咐王嬷嬷,去让渺姐儿小点声。 沐浴焚香后,沈令渺整条人像死过了一般,重获了新生。 一双杏眼望着全福妇人手里拿着红棉线朝她走来,顿时想跑,被清圆和风荷两个丫鬟有先见之明,给强行按住了。 她两眼一闭,生无可恋…… 她不嫁了!!! 全福妇人用牙咬住了线头,双手撑着丝线,一上脸开始绞,新娘子就龇牙咧嘴,喊天喊地! 全福妇人一边绞,嘴上一边念开脸吉祥祝词,两边有两个丫鬟按着新娘子,她手上的动作不停。 边哄着新娘子:“别怕别怕,很快就好了!你啊是我见过这么多新娘子里最漂亮的一个,瞧这眉毛弯如远山,瞧这小脸蛋白净净的,多好看啊!” 全福夫人有句话没说的是,也是她见过这么多新娘子里最如蛮牛的一个! 沈令澜、沈令泠和赵惠桢几位娘子也早早地就起来了,守在新娘子旁边,备好了胭脂、螺黛、珠钗等等东西,随时等喜娘取用。 “一梳梳到发尾,夫妻白发齐眉……” 属于少女的双环垂髻被解开,盘成了已婚妇人的高髻,代表着一个女子身份的转变,从此嫁为他人妇。 沈令渺穿上了大袖霞帔,最后望了一眼家中姊妹和好友,被全福妇人盖上了红盖头。 卯时朝阳初升,天光大亮,院外传来了小丫鬟喜气洋洋的声音。 “新郎官来喽~~~” 不一会儿,又听新郎官已经闯过了第一道正门,来到了二道门,正被大郎君和二郎君带着三郎君拦着门,不准新郎官进去呢! 不等片刻,一声接一声传入闺房众人耳中。 “新郎官百步穿杨,一箭射中了大郎君准备的苹果!” “新郎官对出了二郎君准备的下联!” “新郎官一把抱起了三郎君,闯进了二道仪门,正往小院来呢!” “急报!急报!新郎官已经到了垂花门!!” 垂花门是内院和外院的分界线,说明新郎官已经闯过了外院的重重考验,已经进入了内院。 闻言,沈令澜和赵惠桢几位娘子赶紧做好准备,守在闺房门口候着新郎官。 裴珩一袭红衣,闯过重重关卡,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关。 几位娘子隔着朱红雕花窗,高声向外面的新郎官道: “新郎官且慢!我家阿姊养在深闺十数载,今日哪能轻易随你家去?” “我等有三题相考,全数通过,方可迎娶我家阿姊归家!” 沈令澜:“听闻郎君文采斐然,今日我家阿姊梳妆未毕,这第一题,请作催妆七言一首。” 门外声音朗朗,赢得门内门外齐声称好! 轮到赵惠桢出马:“第二题,答我三问,第一问,我家阿姊平日最喜喝什么茶?” 这个问题委实难住了裴珩,新郎官思考了片刻后回答道:“双井白芽。” 双井白芽是汴京闺阁女子常喝的一种清茶,口感清淡,世家贵女常喝此茶。 几位娘子齐声道:“错啦!是峨眉雪芽!拿花红利市来!” 花红是指整匹绸缎和胭脂珠翠之类的,新郎官答错了题,送与姊妹们的礼物,求她们通融通融一下。 利市嘛,相当于现在的红包,用红纸包着的银钱,随行的新郎官队伍立即奉上花红利市,讨新娘姊妹们的欢心,求再给他们家新郎官一次机会。 几位娘子收到了大花红利市,喜笑颜开,赵惠桢:“第二问,我家阿姊爱吃什么?” 这一问,问得广泛,裴珩思考了几秒,想到了他与沈娘子第二次见面时的场景,猜了一个:“大相国寺的炙猪肉。” 门内几位娘子一听,相视一笑,赵惠桢扬声道:“勉强算你过关,这最后一问,往后你若与我家阿姊发生争执,你当如何对待?” “若有言语不合,我自当先退让,待她消气之后,再论是非道理。” 裴珩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男子本该承担持家护妻之责,包容爱护妻子,护她周全。 话音传入沈令渺耳中,红盖头之下,一张秾丽动人的小脸笑靥如花,垂眸浅笑,心底油然生出了几分新嫁娘的欢喜。 几位娘子彼此看了眼,纷纷笑着点头,这一关也算新郎官过了。 第三题是沈令泠出的藏字谜语诗,要新郎官猜出谜底,这一关对裴珩来说不难,很快就过了。 来到院前,闺门依旧未开,里面传出几位娘子的欢声笑语:“若要迎娶我家阿姊,先送花红利市来!” 闺门开,新娘出,告祖先,拜别父亲母亲。 沈洵之和陈氏端坐高堂,沈洵之瞧见昭姐儿身着嫁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眼泪顿时说流就流,一句话都未说,泪已湿衣袍。 沈令渺盖着红盖头,视线所及也只有自己周身方寸之间,一袭红色嫁衣,虽瞧不见外面的景象,但从美人爹未语泪先流的哽咽声中,听出了美人爹的浓浓牵挂与不舍之情。 “昭姐儿——” 沈洵之只吐出了三个字,顿时泣不成声,想开口嘱咐女儿些什么,可一张口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美人落泪,泪眼婆娑,梨花带雨,虽人已到中年,但哭起来依旧很美,堂中众人瞧着沈伯爷,神色各异。 “爹爹放心,女儿省的,一定会照料好自身,请爹爹不必为女儿难过伤心。” 沈令渺跪下拜别父亲。 新郎官裴珩也跪下,承诺岳父:“岳父宽心,裴珩在此立誓,护我妻一世周全,绝不负她!” 沈洵之先扶起女儿,又扶起女婿,哽咽道:“贤婿,我将女儿就交给你了,只望贤婿好生待她,若她有什么不好,请告知于我,定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教好,莫要责怪她。” “岳父言重了,此生我定以包容待她,往后无论发生何事,我只惜她护她,自省自身,定不负岳父今日所托。” 沈令渺听着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不禁泪目盈眶,她真的要嫁人了,要离开熟悉的生活了二十年的家,眼泪簌簌落下。 她接着被扶着向西,拜别母亲。 陈氏:“今日你嫁为人妇,往后行事三思而行,侍奉公婆,打理内宅,相夫教子,不可任性妄为。盼你与女婿举案齐眉,永结同心,不必时时惦念家中,顾好自身,便是孝顺。” 沈令渺被扶起哽咽出声:“是,母亲。” 这时司仪高声道:“吉时已到——” 沈令渺被砚哥儿背起,少年身姿单薄挺拔,步履却十分稳健,她趴在砚哥儿的背上 ,眼泪止不住的流。 一颗一颗砸在砚哥儿的背上,滴落脖颈之中,砚哥儿脚步未停,步伐一步一步放慢,他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不要那么快走完。 “长姐,不要担心我和四姐姐,我们会顾好自己,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若是在侯府受了委屈,不要忍气吞声,随时差人送信给我,弟弟替你撑腰!” “好。” 沈令渺有些泣不成声,环着脖颈,故作轻松道:“砚哥儿长大了,姐姐等你为我撑腰!” “砚哥儿,你看书不要看得太晚,注意劳逸结合,也不要逼自己逼得太紧,平日闲时多与同窗出去散散心……” “还有小泠泠,你也要多提醒她,不要整日待在房内读书习字,也要多出去走一走。” 一声又一声殷殷叮嘱,沈令渺感觉自己还有好多话要嘱咐砚哥儿,却不想从大堂到伯府门口这段路竟然这么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长姐,不要哭!弟弟会努力考取功名,光耀门楣,长姐等我。” 沈令渺被送上了花轿,喧锣声起,吹锣打鼓,周围热闹非凡,喜气洋洋。 唯有新娘子本人与新娘家人心中不舍,万分难过。 五月廿八,宜嫁娶,宜出行,宜安床,宜进人口,诸事大吉。 长街之上,铜锣喧天,笙箫鼓乐,此起彼伏,红妆绵延十里,迤逦而行。 满城百姓沿街围观,人头攒动,争相一睹武安侯娶妻盛景,热闹极了! 裴珩一身大红喜服,策马在前头,忽然勒住缰绳,侧首回头,遥望花轿。 沈令渺端坐于花轿内,身边虽未有人,但她忍住了掀开红盖头的冲动。 外面锣鼓喧天,她默默流着泪,原先心里倒不觉得嫁人是一件多么难过的事。 今日这一遭,身临其境,亲身经历,才发觉她真的要嫁人了,对嫁人这件事有了真切的实感。 比起原来嫁人是这样的感觉,她心底先生出的是浓浓的不舍,对伯府的不舍,对美人爹的不舍,对小泠泠和砚哥儿的不舍,还有嫡母、妹妹们,还有她的闲庭小筑…… 这会儿她忽然想起了惠桢当初的玩笑话,早知道……早知道她就出家做女冠了,一辈子赖在家中不嫁人。 如今后悔药也来不及吃了,沈令渺悲从心中来,既有对伯府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迷茫和一丝忐忑。 文昌伯府众人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迎亲队伍远去,直到望不见人影,沈洵之抬手拭了拭脸上的泪,招呼宾客们进去继续宴饮。 今日是文昌伯府之女的出嫁日,也是她的出阁宴,宾客盈门。 沈怀砚站在原地未动,目光一直悠悠地望着早已消失在视线的花轿方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惠桢伸手在砚哥儿面前挥了挥,打趣道:“砚哥儿要哭鼻子了?” 她其实心里也不好受,看着好友嫁人,但这会儿瞧见砚哥儿的神态,心里的伤感抵不过逗弄人的乐趣。 沈怀砚回神,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幽然,里头像是住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巨物,神秘又危险。 女子娇俏,笑颜灿烂:“那你可哭早咯!” 言外之意,别忘了,他还有一个同胞亲姐没有嫁呢,日后有的哭! 沈怀砚抬手,手指蜷了蜷,忽然又放下,沉声开口:“县主进去吧。” 赵惠桢不做他想,挽着小泠泠的胳膊,转身要进去。 沈令泠倒是偏头回望了一眼砚哥儿,少年面容沉静,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连她也看不出砚哥儿心底在想些什么。 38. 第38章 花轿晃晃悠悠,沈令渺哭累了,仿若坐在摇摇晃晃的摇篮里,昏昏欲睡。 她今日起得早,凌晨三点就被叫醒,起来沐浴焚香,梳妆打扮了,从寅时就开始忙活,一刻不停歇,直到现在。 纵使外面再是锣鼓喧天,鼓乐齐鸣,她还是抵不住沉沉困意,靠在花轿内壁,合上了羽睫。 不远处的半山堂,温京墨也似乎是随着从堂内出来看热闹的伙计看客一样,只是出来看热闹的。 遥遥注视着被八人簇拥抬起的花轿,里头坐着他朝思暮想的姑娘,今日她就要嫁作他人新娘。 温京墨望着高头红马上的男人,心头一片苦涩。 “京墨,京墨,你发什么愣呢?我喊你几声都不应答。” 温京墨骤然回头,见是家姊,嘴角习惯性上扬,摇头道:“没什么。” “阿姊,你怎来了?” 温七里身着一袭黄衫,发髻挽起,只簪了一根木簪,是寻常已婚妇人打扮。 “我来看看。”温七里站到弟弟身旁,望向了他刚才望的方向,是武安侯娶妻的迎亲队伍经过了半山堂。 她不知道弟弟与沈家大娘子相识一事,见弟弟难得的凑热闹,挑眉打趣道:“吾家阿弟也思春想娶媳妇了?哈哈哈我一会儿就去告诉阿娘,阿娘听了一定欢喜!”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阿姊帮你跟爹娘说,保管我家阿弟得偿所愿,觅得如意佳人!” 温京墨压下了心头的苦涩,扯出了一丝笑:“阿姊别开玩笑了,弟弟无心婚嫁,只想钻研医术,济世救人。” 他不再望向迎亲队伍,转身进了半山堂。 锣鼓敲敲打打,唢呐高亢喜庆,绕城一圈,直到午时才抵达了忠勇侯府。 沈令渺已经酣然睡了一觉,花轿落地,轿门打开,新娘迟迟不出来。 一左一右喜娘俯身入轿,沈令渺才悠悠转醒,幸好她盖着盖头,长至肩际,喜娘也未发觉,新娘子睡了一路。 高高兴兴道:“新娘子,咱们到家喽~” 一左一右扶着新娘起身,从轿里出来,锣鼓顿时喧天,鞭炮齐鸣,欢天喜地。 脚下铺着红布,沈令渺踩在上面,手里拽着一条红绫,微微低垂着脑袋,但入目所及,皆是一片红色的海洋,依旧不知前方有什么。 她走得很慢,情不自禁地拽紧了手中的红绫,深深地呼了口气,忽然有点想撂挑子不干了。 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更后悔了!! 裴珩走在她身旁,察觉到手中的红绫收紧,偏头望向她,眼里流露出疑问。 下一刻意识到新娘头上顶着的红盖头,才发觉自己做了傻事,心里微动,幸好他一向冷脸,面上瞧不出什么。 出声询问:“怎么了?” 周围尽是丝竹笙箫齐鸣,鞭炮震天,沈令渺好似听见了身旁男人的低语,但又不太确定。 她的视线被盖头遮挡,全靠喜娘和手里的这根红绫,轻声指引方向前行。 “跨火盆喽!新娘注意脚下,前方火盆,抬高裙摆跨过去!扫去一切秽气,往后日子红火顺遂!” 沈令渺低着头,视线尽力往外瞟,依稀瞅见一个火盆,听着喜娘的话,手指拽紧了红绫。 裴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踌躇,忽然动了。 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颅,突然靠近,沈令渺吓了一跳,以为对方嫌她慢不耐烦了,正要抬脚。 刹那间,她被男人拦腰抱起,她还没回过神来,周围一片惊呼,连锣鼓声都似乎暂停了一秒。 随着男人的动作,沈令渺被凌空腾起,鸳鸯盖头红波荡漾,掀起了一角,一双扑闪扑闪的杏眼斜睨着男人的侧脸,还未认真细看,又被红波遮住了。 沈令渺飞起来的心一下又落回了原处,只是扑通扑通地乱跳。 众人也被新郎官的动作惊了一跳,眼见新郎官抱起了新娘,径自跨过了火盆,随着喜娘救场的一句:“新郎官疼新娘子,抱新娘跨火盆喽——” 锣鼓声再起,唢呐一声响,又回到了热闹的气氛,只是这一次似乎更加喧闹欢腾了。 沈令渺被男人抱着,双手下意识环抱住了裴珩的脖颈,心跳声如雷,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瞬间遍游全身。 大脑一片空白,有些不知思考,她是谁?她在哪里?她在做什么? 今儿一整天,从她寅时被叫起,似乎一切事情就不由她做主了。 周围传来的喧闹声令她很快找回了理智,小声道:“放,放我下来。” 男人的声音清朗微沉,传入耳畔:“一会儿跨了马鞍再放你下来。” 沈令渺闻言,心里一怔,所以他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才突然抱她的? 跨过了门槛上的马鞍,裴珩看了一眼从这里到正堂的距离,眉心微蹙了一下,依旧抱着怀里的人儿,没有放下的意思。 一路缓步行至中堂,才将怀里的人儿轻轻放下。 沈令渺被放下来,踩到地面,听见周围人的打趣,手一下从男人肩上缩回来。 红盖头之下,一张精致明媚的小脸绯红一片。 裴珩抿了下唇,视线扫了一眼四周,对上祖母含笑打趣的眼神,神情有些不自在,示意礼官继续。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新郎和新娘二人各执红绫一头,手执笏板,在满堂宾客的见证下,跪拜了天地,然后又拜了高堂,最后行夫妻对拜之礼。 “礼成——” 从此二人结为夫妻,命运相连,此生不渝。 沈令渺被左右喜娘搀扶入新房,端坐在婚床上等待,裴珩坐在她旁边,身侧传来男人温热的气息,颇有些不自在。 喜娘带着拉长的喜气洋洋的声音念道:“请新郎官挑盖头喽——” 裴珩从托盘里拿起缠着红绸的秤杆,伸到盖头下方。 沈令渺情不自禁捏紧了手中的绣帕,莫名的开始紧张起来了。 随着喜娘喜气洋洋的吉祥祝词,秤杆轻轻挑起了盖头一角,光线洒入眼帘,她有些不适应地闭了下眼睛。 刹那间,整张盖头自上而下被秤杆挑起,腾跃在空中,一下落入床里侧的被褥堆 里。 沈令渺睁眼,撞入了一双墨色深邃的眼眸里。 目光一怔,裴珩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新郎官服,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也正望向她。 她立刻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了一双灵动明亮的眼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心底道,裴珩穿红色衣裳比穿黑色衣服更好看,无论是第一次男人骑着高头黑马凯旋归来,一身玄黑铠甲,还是第二次大相国寺一身玄衣,都不如此刻一袭红袍惊艳! 他的肤色比寻常文官书生还要白皙一些,怪不得玉郎要戴上獠牙面具! 她愣神之际,殊不知裴珩也在盯着她的眼睛看,只见两排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欲说还羞,不敢露出全貌。 两行侍女捧着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等物,喜娘一边念吉祥话,一边从喜盘里抓起红枣桂圆、莲子花生,撒向床帐和被褥,道:“撒帐大吉!祝新娘新郎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沈令渺腹诽道,我可谢谢您嘞……大可不必! 红枣桂圆砸在身上微微有些疼,沈令渺悄悄往旁边躲了躲,身旁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挪身过来。 沈令渺抬眸,只看得见裴珩的侧脸锋利,不苟言笑,没想到对方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心底忽然有些安稳。 喜娘一边撒账,一边高声打趣新人:“撒帐撒帐,越撒越旺,新娘莫慌,新郎来挡,夫妻恩爱,地久天长!” 旁边围观的侍女们也纷纷唱和喜娘的话,齐声扬道:“夫妻恩爱,地久天长——” 众目睽睽之下,饶是脸皮厚如沈令渺,也不由自主地脸皮发烫,脸颊红晕了一片。 她悄悄抬眸打量挡在她身前的裴珩,只见男人侧脸依旧冷硬俊朗,不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耳廓微微泛红的痕迹。 她偷偷弯唇笑起来,战无不胜的裴玉郎竟然也会害羞。 撒帐过后,两位喜娘各自用银剪分别剪下新娘和新郎的一缕青丝,用红绳缠在一起,齐声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旁边的侍女又和声附和喜娘的话,跟着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置身于这样的氛围之中,沈令渺觉得,无论是脸皮再厚再淡定的人,也会情不自禁羞涩,难为情。 紧接着,喜娘拿了一对中间用红线拴着的葫芦瓢,斟满了甜米酒,递给新人。 沈令渺拿起一端,裴珩拿着另一端,胳膊互交,各执一卺,仰头一饮而尽。 合卺礼成! 裴珩侧首相望,瞧着她白皙绯红的脸颊,薄唇微勾,喉结自上而下滚动。 留下一句“等我回来”,起身移步前厅宴客。 令人不由自主紧张的视线也跟着消失在了屏风后,沈令渺不由自主地轻轻呼出了一口名为紧张的气息。 心里情不自禁在想,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做什么?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属于新嫁娘的不舍和忐忑褪去,涌起的是一丝欢喜,一丝期待,还有一丝好奇。 以及隐藏的一丝跃跃欲试…… 39. 第39章 忠勇侯府前院几乎座无虚席,客盈满门,丫鬟婆子小厮们进进出出,个个喜气洋洋的同时,又忙得不可开交。 今日大半个京城的勋贵文流几乎都来了,比忠勇侯府预计来的宾客还要多出了整整一倍多,一整个座无虚席,差点都安排不下了。 小郑氏急忙派小厮婆子去隔壁户人家借来了些桌椅,条条道道几乎都摆上了酒席菜肴。 今日的忠勇侯府,从上到下,从各位主子们到下面的丫鬟婆子、仆从们,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忙!忙!忙上加忙!累!累!累上加累! 就算如此,除了新娘子之外,没有一个人能松懈下来,还要招呼宾客,继续宴饮。 汴京城的勋贵文流官宦之家一半去了忠勇侯府,一半去了文昌伯府,甚至好些个人家都是分了两拨,一拨去忠勇侯府赴喜宴,一拨去文昌伯府赴出阁宴。 不止主人家忙,连宾客们也是忙上了! 不过,还有一个人除外! 翊哥儿今日也穿了一身朱红的衣裳,非常喜庆,怀里抱着一个差不多有他半个身子高的食盒,瞧着死沉死沉! “小郎君?” 初阳从院子出来正要去厨房给姑娘拿些易消化的吃食,看见小郎君提着一个重重的大食盒,正费力地朝门口挪动,吃了一惊! 快步走过去,弯腰道:“小郎君,你是来找我家姑…找夫人的吗?” 翊哥儿点了点脑袋。 初阳一边伸手去拿食盒,一边道:“小郎君,我帮你!” 翊哥儿抱着怀里的大食盒,用小身子挡住了对方想要伸过来的手,似乎不想让她碰。 初阳见状,只好蹲下来道:“小郎君,你是来送吃食给我家姑娘的吗?食盒太重了,我帮你拿进去好不好?” 翊哥儿摇头:“不用。” 小小的人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终于成功把食盒提上了门槛,然后半是抱,半是提,半是拖着食盒往里走。 初阳站起来,看着小郎君,无奈地摇了摇头。 姑娘有句话说的一点都没错,小郎君的脾气确实死犟死犟的! 她本来要去给自家姑娘找吃的,现在小郎君既然送来了吃食,她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小郎君身边,打算等他力有不逮时,再伸出援手。 只是……初阳瞧着小郎君费劲巴拉的小身影,脸上有些犹疑,小郎君身边一个丫鬟婆子都没有,不会又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吧? 沈令渺坐在新房里百无聊赖,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今个儿就吃了一点莲子糕垫了垫肚子,干巴得很,而且怕不方便,她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 她已经叫初阳去拿吃食了,摸了摸已经开始唱空城计的小肚肚,再等等哈! 屏风外传来呼晴的一声惊呼:“小郎君?” 沈令渺闻声起身,绕过屏风,出了内室,就看见一只穿得红彤彤的小团子,费力地扒拉着一个大食盒,不由扑哧一笑。 “翊~哥儿——” 音调忍不住上扬,嗓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轻快愉悦。 翊哥儿抬头,看见对方一袭红嫁衣,头顶珠翠凤冠,翊哥儿看呆了! 一双黑曜石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沈令渺瞧。 沈令渺见状,凑到小屁孩跟前,俯身弯腰:“我今日是不是漂亮的跟天仙似的,让你认不出来了?”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自恋,翊哥儿马上反应了过来,小嘴紧抿:“才没有!我只是……只是走神了而已!” “喔~原来如此~是被我的美貌惊到走神喽?” 翊哥儿气恼!大概是没想到她竟然还能这样认为。 沈令渺眼神瞅向他费劲扒拉的大食盒,杏眼微眯,鼻尖嗅了嗅,她好像闻到了一股烤肉的香味。 笑语嫣然地瞅着翊哥儿:“给我的?” 翊哥儿闻言,倏然松开了扒拉食盒的手,直起了身子,小身体挺拔如松。 点了点下巴,小脸一派矜贵淡然,派势十足,一字一句道:“大相国寺,你请我吃炙猪肉,现在我请你吃炙羊肉。” 意思就是,我们两清了。 沈令渺闻言眼眸顿时亮了,杏眼直勾勾地盯着食盒,肚子应景似的咕噜噜叫起来。 她没想到小屁孩竟然还记得这一茬,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翊哥儿听见咕噜咕噜的叫声,刚要咧嘴嘲笑对方,忽见对方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好似他脸上有什么东西一样。 翊哥儿下意识地抬手摸脸,黑曜石的眼眸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沈令渺瞅见他的动作,弯弯的远山眉情不自禁上挑,一抹灿烂的笑意在眼底漾开。 本来她还有些拿捏不准对小屁孩的态度,尚不知小屁孩身份时,就已经狠狠得罪了对方,那时她也没多想,反正以后见面打交道的机会甚少。 但谁知道呢? 一转眼,她就要给小屁孩当妈了,无论是后妈还是继母,都难当! 小屁孩一瞅,就是忠勇侯府的掌上明珠,备受宠爱,她这位后来的继母就难做了。 现在小屁孩自己送上门来,嘿嘿,计划有变,优势在我! 装模作样,她很在行! 沈令渺弯腰,伸手捏了捏软萌可爱的小脸蛋,笑盈盈道:“多谢翊哥儿~” 翊哥儿眼里闪过了一丝不知所措,然后瞪她,谢他为什么要掐他的脸蛋,可恶! 沈令渺只是略微捏了下就松开了,弯腰提起大食盒,还挺沉的! 小屁孩自己一个人拿过来的? 沈令渺眼神瞥向翊哥儿,又抬眼看向跟过来的初阳,初阳对上自家姑娘的询问眼神,点了点头。 哇喔~看在小屁孩这么乖这么贴心的份上,她决定以后对他好一点! 她提起食盒放到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香喷喷的炙羊肉,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顿时坐下来,正准备大快朵颐,一旁的呼晴担忧道:“姑娘,要不还是让初阳去厨房拿些口味清淡的吃食来吧。” 沈令渺双眼盯着香喷喷的炙羊肉,馋得口腔疯狂分泌唾液,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摆手摇头:“不用不用,大不了我多漱几遍口。” 她想吃肉!!! 一口咬下去,沈令渺直接香迷糊了! 饿了一天,终于能吃上顿好的了,她眼神瞅向小屁孩,怎么这么可人爱呢!越瞅越可爱! 小屁孩还挺爱生气的,这会儿,抱着小手站在那里,嘴巴翘得老高,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不就是捏了一下小脸蛋嘛,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她只是温柔 地抚摸了一下,表达她对他的喜爱之情嘛! “翊哥儿,你吃不吃炙羊肉?我们一起吃吧~”沈令渺邀请道。 翊哥儿生了一双斜长上翘的凤眼,大概是因为年纪还小,凤眼圆乎乎的,看起来不仅一点气势都没有,反而有种故作凶煞的软萌可爱。 下巴抬得高高的,小脸紧绷,闻言凤眼斜瞥着沈令渺,既不说话,也不点头。 沈令渺忍住了笑意,手里拿着一串炙羊肉,一边吃得喷喷香,一边假装无奈道:“好吧好吧,那我自己吃好了。” 不知为何,翊哥儿小嘴抿得更紧了,一双凤眼瞪得圆溜乎的! 明明不表态的是他,拒绝的人也是他,对方完全尊重了他的意见,不勉强他,可他却明显更生气了! 沈令渺余光瞧见这一幕,眼眸不由弯了弯,忍笑不禁。 待吃完手里的这一串炙羊肉,好吧,吃人嘴短,她唇角弯弯,一副虚心求人的模样:“唉,就我一个人吃,好没劲呐!” 她一边叹气,小眼神一边瞅着翊哥儿,一脸仿佛终于想到办法了的样子,笑脸灿烂:“翊哥儿,我求求你了,陪我一起吃嘛!” 话落,小男孩终于有了反应,虽然小嘴还是抿着,小脸还是绷着,但一双凤眼悄然看向了沈令渺。 不过还是一脸不动的傲娇表情,只是终于愿意屈尊降贵,勉强舍得把目光施舍给对方了。 沈令渺一早就摸清了小屁孩儿的傲娇属性,小屁孩儿人小,脾气可不小! “翊哥儿,我求求你啦~你就陪我一起吃嘛,好不好嘛~” 小男孩绷着小脸,面无表情走过来,凤眼轻瞥,“看在你诚心诚意的邀请份上,我勉为其难答应你。” 嘿,这话说得沈令渺顿时想叉腰,然后把小家伙薅过来,猛揉捏他的小脸蛋,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但沈令渺忍住了,她大人有大量,不和小屁孩一般见识,笑吟吟道:“翊哥儿答应我了!太好了!我就知道翊哥儿人最好啦!” 翊哥儿下压的嘴角悄然往上翘了翘,小脸依然面无表情,手脚并用,爬上绣墩。 扑—— 忍住! 沈令渺憋住了笑,不过眼角眉梢里的笑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翊哥儿太好玩了! 一旁的初阳和呼晴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也藏不住笑,姑娘又在逗小郎君了。 光吃炙羊肉有点不得劲儿,沈令渺对初阳道:“我想吃大米饭!” 初阳领命转身,去厨房给姑娘拿吃食,顺道儿找侯府的小丫鬟,告知一声小郎君在燕然院里,免得小郎君的丫头婆子找不到小郎君而着急。 “哦,还有这样的事。” 裴老太君听了莺儿的禀报,雍容慈祥的脸上露出了有些诧异的笑容,今儿侯府大喜事,宾客盈堂,她们身为主人家,忙的事情多,自然顾不上翊哥儿。 不曾想,翊哥儿竟然会去找新妇,还特意带着吃食去。 裴老太君吩咐下去,让她们顺其自然,不用管,在自家府里丢不了,倒是对翊哥儿亲近新妇之事,乐见其成。 裴夫人心里有些微详,沈家大娘子才嫁过来第一日,竟就将翊哥儿笼络了去。 不管心里头有什么念头,都只能暂时压下去,打起精神来,继续招呼夫人们饮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