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谁的沙雕二次元心声!》 1、一声 【幼年形态已经很完美了……】 照片里,婴儿穿着伊布套装,小小一团被爸妈炫耀地举在半空中,睁着懵懂清澈的大眼睛,像只刚破壳的小宝可梦。 跳跃的音符带动画面变换,刚满周岁的幼崽坐在一圈物品中央,算盘、毛笔、法槌、听诊器、键盘、百元大钞……在琳琅满目象征着光明前途的东西中,幼崽精准抱住角落里唯一一本漫画书不撒手,朝着镜头咯咯直笑。 【不需要再……】 热闹非凡的漫展随舞舞台上,小不点穿着迷你巫女服,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和蓬松尾巴随着舞蹈动作一摇一晃,短手短腿短尾巴,动作却相当利落有力,引起小范围惊呼,很多手机对着他拍也毫不怯场。 幼稚园宝宝转瞬长大,小男孩在人生第一条正儿八经的舞蹈视频中展现出了惊人天赋,元气活泼,最抢眼的是那满屏的超能力特效,左手魔法右手光波,十分炫酷。 【我靠!】 配乐节奏推上顶峰,青葱俊美的面庞忽然出现,点亮了整个画面。 十二岁,介于男孩和少年的交界,刚长开的眉眼混合着青涩与张扬,帅得令人移不开眼。 男孩初次登上宅舞总决赛的舞台,与一位前辈联手合作,依靠精妙的原创编舞、默契无间的配合、和极为抓眼的独特台风脱颖而出,一举拿下双人组冠军。 颁奖的时候,台下欢呼如雷,少年站在绚丽的彩色飘带雨中,脸上却没有很多表情,一语不发地盯着正在播放自己舞蹈片段的大屏幕。 主持人微微弯腰,笑着问他:“小少爷看起来不太开心诶,是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吗?不要太完美主义啦,大家都觉得你们的演出很棒。” 男孩把目光移向她,困惑地问:“为什么我的光波都失效了?” 全场静下来,主持人看起来比他更困惑一点:“什么?” 抱着冠军奖杯的男孩认真解释道:“录像带能显现出我的超能力,不信你可以看我的往期视频……” 嘭!! 平板电脑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狠狠倒扣到舞室地板上,露出少年凶得要杀人的冷脸。 “不、要、再、看、了。”林暮野按住平板,咬牙一字一顿地警告。 盘腿坐在地上的美女抬头,露出树莓红刘海下画着烟熏妆的眼睛,精致的脸蛋上至少打了五个钉,亚得不行。 这样叛逆的亚比辣妹一开口却很温情:“可是你的粉丝们剪的视频真的很用心耶,你真的不想看完吗?” 林暮野掷出硬邦邦三个音:“不必了。” 亚比美女柔声安慰他:“小曳,你那会儿才十二岁,刚刚小学毕业,觉得自己有超能力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十二岁的宝宝还能过儿童节呢。” 林暮野身边气温骤降,凉飕飕地说:“尊敬的新世纪福音护士小姐,不要以为你用知心大姐姐的语气说话我就听不出你的嘲讽。” 坐在练舞室地板上的红毛叛逆美女正是“新世纪福音护士”,26岁,国内知名舞见。 最初取这个圈名是因为她那时是一名真正的护士,在焦头烂额的工作缝隙挤时间跳舞。后来干脆辞职专心发挥自己的热爱,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哎呀,生气了。还是小时候好玩。”阿护把林暮野的爪子从平板上掸下去,“三年前咱们小少爷多可爱啊,以为爸爸帮你做的视频特效都是你的超能力呢。” 阿护仿佛感受不到林暮野的眼刀,自顾自又打开了视频,津津有味地继续往后看:“你们这一代太幸福了,影像记录这么多,不然哪能剪出来这么完整的成长记录?小曳,你真是在大家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好怀念呀……” 这话无法反驳,林暮野确实是很多网友看着长起来的。 众所周知,知名舞见曳墓是只赛级小二次元。 老爸是硬帅型男coser,老妈是古早同人文手太太;胎教音乐是术曲,一岁抓周抓到漫画书,三岁被爹妈抱着拍cosplay全家福;牙牙学语时张口喊的第一个词是“妈妈”,然后在学会叫“爸爸”之前先奶呼呼地来了句“niconiconi”。 ——这些都是夫妻俩的账号里记载的趣事。 五岁时林暮野拥有了自己的账号,开始正式发布宅舞视频,老妈拍摄,老爹剪辑,到现在他已经跳了十年。 “「年纪小小,资历老老」。”阿护念出视频标题,乐了,“粉丝们挺会总结的。” “护士长大人,求你别看了吧。”林暮野真拿她没辙,换上可怜的语气,“贼尴尬了。” “我看的是我自己。”阿护一指屏幕。 她在舞台上笑得花枝乱颤,旁边是疑惑自己超能力为什么没有生效的小曳墓。 嗯,阿护就是三年前和林暮野一起夺冠了的那位前辈。 阿护前辈好心提醒:“你可以用超能力把我的平板砸碎。” “算了你看吧。”林暮野哼了声,扭头闭上眼,“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好啦好啦,我不看了。”阿护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憋着笑退出视频,回到热门界面。 林暮野不费力地看到粉丝剪辑的他的黑历史排在第五,而高高挂在热门第一的,赫然是他最近常看到的那个覆面博主。 冷酷的实验室灯光,硕大诡异的异形头,黑色皮革严丝合缝地裹着健壮修长的男性躯体。 林暮野低头看了眼自己没什么分量的胳膊,不满地撇撇嘴。 阿护肘他一下:“喂,说正事吧。你中考结束,美好的暑假刚开始,真的不要一起编个舞?趁我还在这儿。” 林暮野摇摇头:“不了。” 阿护:“你自己跳也行。打算什么时候录?今天练练吗?” 林暮野:“也不。” “拜托!你现在正在舞室,不跳舞你过来干嘛?说吧,想编哪首,我可以帮你联系本家要授权。当然如果你想翻跳本王的版本也可以说来听听,我心情好的话就让你跳……” 林暮野指了指外面:“我要去隔壁健身房。” “哈?”阿护愣了几秒,慢慢睁大眼,“你在q.q上说不跳舞只健身居然是真的啊?我当你诓我呢。” “骗你是小狗。” 林暮野面无表情地从包里掏出一副黑色半指重训手套,垂眸,慢条斯理地把手指一根根套进去。 阿护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暮野起身走向健身房的背影,反应了会儿才喊道:“你知道自己多久没更新跳舞视频了不?你粉丝都催更到我这儿来了!” 林暮野云淡风轻:“那就让他们催吧。” “你不想跳舞了?” “我有新的追求。” “那来我直播间里露个脸呢?两秒就行。” “但是我拒绝。” 阿护柔声道:“亲爱的,你知道吗?你一直不冒泡,大家就只能扒出狐狸宝宝的童年存货并且反复品鉴。” “狐狸宝宝”几个字说得尤其慈爱。 少年顿时僵硬了好几秒,恶声恶气丢下一句“随便你们”,面红耳赤地一头扎进健身房。 阿护的声音悠悠飘来:“你没请教练,小心肌肉拉伤哦~” 啧,青春期小男孩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阿护托腮。 - 为什么我没有一键清除网络上所有黑历史的超能力?! 林暮野凶狠地往胸推机上加重量,忿忿地想。 当然,这个世上根本没有超能力。连小屁孩都知道。 林暮野甚至无法和三年前的自己共情。 十二岁,某些同龄人已经情窦初开谈上恋爱的年龄,他还觉得自己可以发出斯派修姆光线。 为了和傻逼的过往划清界限,林暮野中考结束后做了一件他很早就想做的事情——删视频。 十年里,他一共发了511个视频,其中正儿八经跳舞的只有不到两百个,剩下的大多是中二随手拍。 包括但不限于: 兴奋地分享自己在放学路上看到的不明飞行物;穿着隐身斗篷大摇大摆地逃课但隐身斗篷效了;夹着回形针耳环戴着金黄刺猬头假发和大金链子假装涩谷gal男;充满气势地咏唱并展示所有高阶鬼道的手势;留日系长发男刘海遮住双眼忧郁地面对窗外发呆;严肃郑重地宣布自己其实是一个背负黑暗使命、手握未知魔力的天选小学生。 林暮野开智后就想把这些恐怖视频斩草除根,但每次打开历史投稿,看一眼标题就头皮发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手快把页面关掉了。 最靠近胜利的一次,林暮野连喝三瓶养乐多壮胆,冷静地勾选了三百个视频,按下删除键的前一秒他突然想起来这些视频的拍摄者是谁,顿时心头火起,骂了句“想到这狗就烦”,摔了鼠标跑去打游戏了,于是最后还是没删成。 好重,好酸—— 金属嘭的一声回落,林暮野满头大汗地起身,感觉胸要爆炸了,手臂也发颤,求生欲将他往舞室的方向驱赶。 阿护要在漫展做开场嘉宾演出,她现在应该在练舞。 透过舞室的玻璃,林暮野发现阿护并没有在跳舞,而是倚在墙边聚精会神地看手机,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笑得很猖狂。 她余光瞟到林暮野,瞬间收敛笑容,把手机往里侧了个角度。 林暮野觉得胸肌不涨了,手也不酸了,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护士长!你又看我的黑历史!” 阿护满眼无辜,疯狂摆手,无声做口型:别过来,快点出去! 林暮野不会再被她的把戏忽悠了,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朝她走去,严肃地说:“护士小姐,工作时间不要看无关视频。” 接着不由分说地将手机从她手里抽走。 正打算直接锁屏,林暮野猛地看到手机像镜子映出了自己的脸。 以及满屏忽然暴涨的、密密麻麻的弹幕。 【啊啊啊,我没眼花吧??这是谁?小少爷??】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懵懵的。 高强度力量训练导致的脸红尚未褪去,呼吸还有些急促,微长的狼尾乱糟糟地搭在白皙的脖颈边,汗珠淌过喉结折线,顺着凹陷的锁骨流进无袖背心,再往下看不到了。 【啊啊啊啊啊】 【卧槽。帅得我想爆粗口。好牛逼一张脸。卧槽。】 【几个月不见小少爷怎么又变帅了[流泪][流泪]】 “……” 林暮野僵硬几秒,啪地一声把手机倒扣到地板上,崩溃地瞪向阿护,满眼的“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阿护委屈道:“我说了要你快出去,是你非要恶意揣测我。” 林暮野气焰顿弱:“我猜的…我以为你还在看那个视频……” 阿护忽然低头,刘海遮住脸,浑身都抖了起来。 林暮野后知后觉:“别笑了!你果然是故意的!” 2、二声 “对不起,手抖没拿稳。”林暮野举起手机,毫无感情地道歉。 【?主播啥时候换的风格。想当年曳墓小宝贝讲话多可爱啊,奶声奶气的。现在怎么都学会耍帅了?!】 【小孩儿叛逆期到了。】 【哎呀,宝宝臭着脸的样子也很萌呢。】 看到某个称呼,林暮野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一层。 阿护慈祥地拍拍林暮野肩膀:“我要去厕所,你帮我聊一会儿,别下播哈。” 林暮野一语不发把手机往地上扣。 “别又把观众大人们砸地上。”阿护说。 林暮野慢吞吞地把手机捡回来端好。 【多谢护士长帮我们捕获小少爷!】 【阿护大人这个仁义!!】 弹幕嗖嗖飞过,林暮野的脸色越来越黑:“你们不是想和我聊天吗,一直夸护士长是怎么回事。” 【噫,闻到酸味了是怎么回事。】 【那我先来一个死亡提问!小少爷中考考得怎么样?】 【本学生党吓哭了,哥哥姐姐们别问成绩了好吗qaq】 “不知道,成绩还没出。”林暮野不在乎地耸肩,“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林暮野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学习的料,成绩波动宛如跳楼机。他对自己中考成绩没什么期待,考完也捂着耳朵没对答案。 【所以阿护大人和小少爷是在练舞吗?是不是终于要再次合作了!!】 林暮野答得果断:“没有。” 【那是在分开练舞?我相信小少爷一定在准备新视频了对吧对吧。】 林暮野:“也没有。” 【宝贝儿你一定是在骗我。】 【你知道你有多久没更新了吗?五个月,整整五个月啊!】 【中考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快回来跳舞给老子看!!】 催更弹幕汹涌澎湃铺天盖地,林暮野坐在洪水中央岿然不动。 任由弹幕狂暴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在某件事达成之前,我还不想发新视频。” 大家纷纷开猜,是不是在订新衣服?等新设备?在找新场地?等什么特殊日期?总不能是要等中考出成绩吧! 林暮野一连否认了十来个猜测:“都不是。”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林暮野咬了咬嘴唇,视线转开几秒又转回来,表情有不易察觉的不自然:“你们先把我小时候的那些视频删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我最近删除了我账号里一些有损本人形象的历史视频,希望大家不要下载、传播、剪辑、再次上传这些删掉的视频,好吗?谢谢。” 说完后几秒,弹幕热闹地炸了锅。 【说实话,要不是你亲自说,我都不知道你删了这么多视频。这下我不得不把存档全部翻出来回味一遍了嘻嘻。】 【什么???为什么要删啊!这些都是美好的回忆啊!!】 【小朋友长大了:)知道要藏黑历史了:)】 【注意注意,大家千万不要去热门榜五的小少爷中二行为混剪啊!哦等等,刚刚升到榜四了。你们不要再看了!】 【卧槽,我最爱的小少爷在年夜饭上表演美少女超能力变身的视频居然没了!!谁有源文件快发我一份!】 【前面的什么素质?小少爷不是说不要传播已删除的视频吗?我把331个被删的视频全部打包传网盘了,下载链接是http……】 “你们……你们………”林暮野被无下限的弹幕们气得说不出话。 结巴了半天,他终于恼羞成怒憋出一句完整的:“你们也不许再叫我小少爷了!” 【为啥啊,少爷不就是跟曳墓的曳有谐音吗?】 【哈哈哈,是不是有新粉不知道小少爷称呼的来历?这可是入坑必看诶!】 【悲报,那条原视频也被小少爷删了。】 【千万不要搜索“被小少爷删掉的投稿合集026-放课后的少爷日常”,不然你会被一只赏味期的中二小少爷萌翻。】 “你还会被我拉黑。” 林暮野冷冷地点开这条狗胆包天的弹幕,短暂恍惚半秒,“哦,这是护姐的直播间……等我回去拉黑你。” 只见少年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屏幕,低头记名字。 【就算被拉黑我也要喊出遗言,大家快去看“被小少爷删掉的投稿合集026-放课后的少爷日常”!】 【也拉黑我吧!朋友们一定要去看“被小少爷删掉的投稿合集026-放课后的少爷日常”!】 【我我我也想被小少爷亲手拉黑!!大家现在立刻马上就去看“被小少爷删掉的投稿合集026-放课后的少爷日常”!】 林暮野记仇的手速越来越快。 “你们敢搜就等死吧。”少年指着镜头咬牙切齿地警告。 此时此刻,全国成百上千台电子设备同时打开了这条存档视频。 八年前。 像素很糊,镜头被第一视角举在手中,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们从校门口蜂涌而出,画面下方是一双蹦蹦跳跳的小细腿,皮肤白得晃眼。 他像小鸭子似的跳到黑色轿车边,镜头上移,身着全套西装的成熟英俊男士打开车门,咔嚓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小少爷请上车!” 钻进车里坐好,稚嫩的声音认真地介绍:“这是我的司机。” 转眼回到家,很有气质的短发女士打开门,将迷你尺寸的拖鞋整齐摆放在地垫上,笑着颔首道:“小少爷欢迎回家。” 稚嫩声音继续介绍:“这是我的管家。” 画面一转,火红晚霞倾泻入室,男孩迎着夕阳陶醉道:“啊,终于到来了,每天的「逢魔时刻」。” 他踢掉拖鞋,光脚噔噔噔跑到展柜边,刷地拉开幕帘,许多妖怪毛绒玩具排排坐着挨在一起。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表面上我是普通的小学生。”他神秘地压低嗓音,指着毛绒们。 “但其实我是妖族少爷,这些都是我的部下。” “所有的妖怪都追随本少爷,加入百鬼夜行吧!”小曳墓霸气挥手,光脚丫踩着深色木地板,一口气噔噔噔冲到房间另一端。 镜头无预警回头,那些毛绒小妖怪们整整齐齐地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排成一列。就好像真的乖乖跟着他百鬼夜行了一样。 小曳墓很满意,喊着热血的百鬼夜行台词再次哒哒哒跑回房间那一端。回头,毛绒妖怪们果然也跟着他回来了。 他乐此不疲地折返跑,忽然脚底一滑,啪地摔了个小屁股墩! 忍了几秒,还是哇地哭了出来。 镜头摔得一阵混乱,最终停留在地板上。 画面中出现另一个男孩,他放下抱着满怀的毛绒妖怪,沉默地向曳墓走来。 相机躺在地板上,只录到男孩的夏季校裤及以下。他骨架大,小腿线条很长,看不出是小学几年级的孩子。 “毫不意外。”那男孩过来查看曳墓的伤势。平淡无波的声调,很容易和曳墓区分开来。 曳墓带着哭腔:“什么?” 男孩:“地板上一周刚打过蜡,你不愿意穿拖鞋,摩擦力变小,摔倒毫不意外。” “这不可能!我的魔力很强的。”曳墓大声反驳。 男孩纠正:“摩擦力。” 那男孩轻车熟路地从衣柜里翻出一双宝可梦袜子,半跪到曳墓面前,握着他的脚踝替他穿好,接着套上拖鞋。 小曳墓抬脚一踢,把拖鞋又甩飞了出去,没好气地说:“我不喜欢穿!” 男孩淡定地将拖鞋捡回来,捉住那双乱踢乱蹬的细瘦脚腕。 曳墓像条鱼似的哧溜把脚抽走,撅着嘴说:“真没礼貌,就凭你这样就想要本少爷穿鞋吗?” 男孩安静回忆片刻,平静地说:“小少爷请穿鞋。” “这还差不多。”曳墓轻哼一声,骄矜地将毛绒袜子脚丫塞回他怀里,“身为我的家仆,做到这种程度是理所当然的。” 视频结束。 【之前都没注意,视频结尾的男孩子是谁啊,小少爷童年的好盆友吗?】 【就这么心甘情愿地给小少爷当仆人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算了还是不说了。我怕被电。】 【后面的视频好像很少再见到他了呢。】 废话,因为后面他都在给本大爷拍视频。林暮野翻了个白眼。 【小少爷的好朋友现在在哪?会一起念高中吗。】 “……”林暮野板着脸:“他死了。” 一句话没留下就跑去国外了至今音讯全无这不就是死了吗? 【感觉是闹翻了……】 【小少爷别难过,你在高中肯定能交到新朋友的!】 “说了不要再叫我这个!”林暮野气呼呼地对着镜头空气挥拳。 【为什么不喜欢这个称呼了?小少爷很适合小少爷呀。】 【小少爷小少爷小少爷!明明就很萌!】 【好吧,不叫小少爷了,那叫你狐狸宝宝吧。宝宝宝宝狐狸宝宝-w-】 【老粉应该都记得,最开始我们可是叫你小崽子的。崽崽崽崽~】 弹幕上的称呼越来越古早,至少可以追溯到幼儿园时期,林暮野差点吐血。 “我、已、经、长、大、了。”林暮野一字一顿地强调。 他忽然凑近镜头,撩开一侧的刘海,露出钉在左边耳骨上的银色小球。 “今早刚打的。”林暮野十分骄傲,“一点都不痛。” 少年半张脸几乎怼进镜头里,所有细节无处遁形。 细腻得看不到毛孔的皮肤、高挺的鼻梁、闪亮的耳钉、狐狸般微微上挑的眼尾,还有一粒藏在双眼皮褶皱里的褐色小痣。 林暮野闭眼的时候那粒痣会显露出来,眼睛睁大时就被折叠进双眼皮里。 此刻他微微侧着头,炫耀那枚象征着成长的耳钉,高傲地眨眨眼,小痣便在他的双眼皮褶皱间忽隐忽现。 【卧槽,惊艳得我一激灵。】 【上哪去找这样又俊又漂亮又会跳舞的俏皮小精灵。。。】 【美晕了。。。】 终于没人叫他小少爷了。 林暮野满意地欣赏了会儿自己的耳钉,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不许告诉我爸妈!”林暮野叮嘱众人。 舞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阿护兴冲冲地跑进来:“小曳,快看谁来了!” 林暮野一抬头,看到了小少爷称呼来源视频里“司机”和“管家”的脸。 “爸妈?!” 林暮野脸色瞬间变白,手忙脚乱地把头发扒拉下来盖住耳朵,又七手八脚地把直播给关了。 爸妈像离弦箭似的冲过来,一左一右抱住林暮野,不由分说地把他挤在中间啵啵啵啵亲了好多下,亲得脑袋嗡嗡的。 “宝贝儿,你太棒了!我们刚刚收到了附中的电话和短信!” “你被附中录取了!真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3、三声 林暮野大脑一片空白,好懵逼啊。 他被附中录取了,真的吗? 这可是全省名列前茅的高中,据说拥有最大的中学动漫社,林暮野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能考上这所学校。 “真的假的。”林暮野还是不相信,扒着他爹妈的胳膊,“给我看证据。” “骗你是小狗。”林俊如掏出手机给他看。 短信白底黑字,附中分数线575,林暮野同学中考成绩576,予以录取。 “我去,擦线飘过!”林暮野反复读了三遍短信,激动地抱住他妈,“居然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宝宝。你应该多一些自信。”叶晰温柔地摸摸儿子头顶,“你很聪明,中考前几个月学得那么辛苦,考上好学校多正常呀。” “就是就是!小宝贝真是爸爸妈妈的骄傲。”林俊如忍不住捏了捏林暮野的脸蛋,“聪明、活泼、多才多艺,还这么可爱。” “崽崽健康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叶晰笑得眯起眼,揉面团似的将男孩捧在手心,“是不是呀我的小狐狸?” 林暮野被两个大人当小狗似的轮流揉搓亲吻,脸颊肉眼可见的迅速涨红。 阿护轻声抽气,背身偏脸捂住嘴,肩膀开始颤抖。 林暮野的脸“唰”又红一层。 他用力挣开父母,压低声音不满地抱怨:“护姐还在这儿!” 阿护举着手机贴住耳朵,若无其事地在远处晃来晃去:“你说我听着呢…啊对,没错……是是是……” 趁阿护在打电话,林暮野拉上爸妈扭头就往外冲:“走走走,我们快去吃饭吧,饿死我了。” 他可不想看到阿护揶揄欠揍的坏笑。 正要踏出舞室,阿护在身后喊:“诶等等!” 她一路小跑地冲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叶晰:“那个,椰奶泡泡老师……” 叶晰弯起眉眼:“嗯?” “您的那篇…………什么时候更新啊?”阿护凑到叶晰耳边低语了几个字,委屈苦瓜撅嘴,“大家已经等了大半个月了!” 叶晰也是愁眉苦脸:“实在不好意思,要等我忙完手头这个案子。” “没事没事,工作最重要。” “你想看什么?为了补偿你我允许你随意点菜。” “真的呀?那我可不客气了!我要看…………” 两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面部表情却相当眉飞色舞。 林暮野不爽地撇撇嘴,扯住他爸的衣领往下拉,有样学样地跟他爸说悄悄话:“我妈写的东西到底在哪看啊?” 林俊如猛地呛住:“咳咳咳……这个这个这个爸爸也不太清楚。” “骗人!”林暮野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我以前听到过你催我妈快更新。” 林俊如支吾几秒,悲催卡壳。 林暮野:“骗我是小狗。” 林爸举双手认罪:“汪汪!” 林暮野穷追不舍:“所以怎么看嘛。为什么阿护能看我不能看?椰奶泡泡明明是我老妈!” 林俊如无奈道:“阿护姐姐是成年人,她可以看。但你还小……” 这句话轻易触怒了林暮野最敏感的神经:“我才不是小屁孩,我马上就上高中了!我看过那么多动漫,我懂得可多了。”准高中生骄傲地挺起胸膛。 老爸好奇地问:“你都懂些什么?” 林暮野严肃地认真作答:“男生女生的生理结构,小孩是怎么来的,谈恋爱是怎么回事。” 老爸由衷称赞:“特别棒!” “老妈写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我看得懂。” “你妈妈写的更……哎呀,这是两码事。”林俊如黔驴技穷,只好拿出父亲的威严,“总之那些还不适合你看,等你高中毕业。好吗宝宝?” “啧,好吧。” 林暮野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安排,迟钝几秒,隐忍地发怒,“说了在外面不要这样叫我!” 叶晰和阿护终于结束热聊,阿护主动告别:“拜拜椰奶太太,拜拜森鲨老师。” 她揉了一把林暮野已经被爸妈揉乱的头发,语气格外温柔婉转:“恭喜狐狸崽崽考上心仪高中,下次见面姐姐请你吃大餐哈,乖。” 重音在狐狸崽崽四个字上。 “挑衅,你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林暮野七窍喷火张牙舞爪地被爸妈一左一右地赔着笑拖走了。 - 车上,林暮野缩在后座生闷气。 林俊如还沉浸在儿子金榜题名的狂喜中,跟着车载音乐哼歌,语气欢快地问:“宝宝,吃完饭咱们回家试试妆?衣服今早刚到。” 没人回话。 林俊如善解人意地劝慰:“小少爷您就放心吧,时间充裕得很,肯定赶得及下周的漫展!你爸妈滑铲可是专业的。” 林暮野:“我不去了。” 后视镜映出林俊如晴天霹雳的茫然表情,叶晰从副驾驶回头,震惊地问:“宝贝儿,你不去漫展啦?” 林暮野扭头冷漠道:“幼稚。” “噢亲爱的,很多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上大学工作之后还是会去漫展玩的呀。宝宝你记得吗,以前你带着魔法棒去漫展使出必杀技,围在你旁边的哥哥姐姐们都配合地昏昏倒地,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呢——” “能不能别再把我当小孩了!”林暮野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车载音乐忽然停了,寂静得落针可闻。 叶晰愣住几秒:“噢,当然,当然。你已经要上高中了。” 林暮野重新看回窗外,闷闷地“嗯”了声,睫毛厌倦地垂下来。 林俊如小心翼翼地开口:“不去漫展,那你想去别的什么地方玩吗?” 叶晰提议:“迪士尼?环球影城?新疆自驾游?出国玩?” 林暮野:“我想去参观top2大学校园。” 车子手忙脚乱地刹到路边。 “当、当然是可以的。” 几乎从未拒绝过孩子任何请求的父母爽快答应道。 - 暑假,林暮野和爸妈去首都旅游,如愿以偿参观了两所顶尖大学,每天坚持健身,主动报了个初升高衔接班,提前把高一课程粗略预习了一遍。 林暮野翻开【提前掌握高中生活】计划表,满意地看到每一项后面都打了个勾。 没有参与任何二次元相关活动的暑假确实无聊许多。 唯一值得提及的有趣经历就是,林暮野在清园大学门外救了一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大黑乌鸦,某个急匆匆到处寻鸟的文静白发学长把乌鸦带了回去,并再三诚挚地感谢林暮野救了他的宠物。 几天后离京时,那只大乌鸦居然恢复如初,还极通人性地飞来送行。然后很不通人性地往林暮野肩上拉了一泡鸟屎。 神秘的是,就当老妈要替林暮野擦掉秽物时,一家人发现鸟屎已经诡异地消失了。 后来连续几天林暮野都莫名其妙的很好运。 买到绝佳报恩榴莲,摁电梯秒到,每次过马路都是绿灯……甚至在商场勉为其难地帮老爸抽一番赏,林暮野竟一发就抽到了a赏加doublechance,在网上又一发抽中了超级稀有配色的限量版。 ??老妈笑着说:“肯定是你救的那只鸦科大佬带来了好运。” 老爸神神秘秘地凑近儿子耳边:“没准你被魔物选中,获得了命中注定的超能力,即将成为魔法少男了!” 林暮野像看傻子一样瞧他爹。 “如果你真成为了魔法少年,能不能让魔物也赐予我们点超能力?”林俊如礼貌请求,“我也想打怪。” 林暮野轻叹一口气,拍拍他爸的肩膀:“老林同志,成熟一点。” - 显然爸妈还把他当小孩在哄,短时间估计是改不过来了。 不仅他们俩,还有那全网一百来万的粉丝。 自从上个月曳墓请求淘汰那些幼稚的称呼,大家反而叫得越来越起劲儿。每天评论私信问小少爷什么时候跳舞,催狐狸宝宝快更新日常,哭诉崽崽长大了也不能忘记姨姨们啊。 反观热一那个覆面男,评论区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帅死了”,“好性感”,“daddy”…… 不儿。同在热门榜上,他怎么能跟别人差辈儿呢? 林暮野不情愿地熟练点开这人的视频。严肃学习如何当爹。 场景昏暗,只有头顶灰白的一束光。 黑色皮革作战服紧紧包裹着他的躯干,肌肉很厚地隆起着。作战服看起来穿了很久,不知为什么磨损得那样严重,有些皮质像肉条一样散下来。 他戴着一个类似于防辐射的厚重金属头盔,完全罩住了脑袋。 旁边环绕着没人看得懂的复杂重型仪器,滴滴闪着指示灯。 他沉默地调试着仪器,时不时记录些什么,似乎在做某种实验。 视频全长三分钟,他就这么自顾自做着实验,没说一句话,甚至没给镜头半个眼神。 市面上绝大多数搞覆面的博主都是以取悦观众为目的,很会媚粉,林暮野搞不懂这位冷冰冰的博主是怎么火的。 难道就是靠他偶尔转身时显出的胸肌轮廓吗? 他的头盔在眼睛处有个可以左右推拉的小窗。 有条评论问:泪哥头盔上的小窗是可以打开的吗?打开让我们看看你的眼睛吧嘿嘿。(希望是帅哥) ——博主名字叫y^2,因为酷似一个流泪小人在擦眼泪,所以被取了个“泪哥”的花名。 这条评论被骂了很多条。 【拒绝罐头角色开罐!别说眼睛,我连一点皮肤都不想见到。】 【面具下是帅哥会让我瞬间养胃。】 【没人在乎覆面皮下长啥样,如果博主未来主动颜出还卖颜值的话我会第一个取关。】 【颜出这种事情不要啊!难得找到这么独特的覆面主播!】 在覆面圈这都是很常见的评论,但林暮野觉得他们都没骂到点子上。 曳墓:【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要叫他泪哥?这个角色是有名字的,他是《第十一空间》里的菲舍尔。露不露眼睛也不归你们说了算,只有在接受长官检查的时候他才会打开头盔上的眼窗。】 【卧槽,真正的老资历来了!】 【小少爷不愧是老二次元……不查我都不知道这个古早冷门番……】 【揪!!小少爷不跳舞在这里看别人的视频!快去跳舞啊啊。】 林暮野淡淡冷哼一声。 何止知道这个冷门番,他可是差点要出这番的cos。 那是林暮野迄今为止最不爽的一次经历,每次回忆起来都火大得不行,连带着所有和这部作品有关的东西都惹他讨厌。 小学五年级夏天,林暮野召集了一批亲友打算在暑假漫展cos《第十一空间》的主角团。 他本人当然会出任主角兼长官的角色,大部分角色很快找到人选,唯独其中一个角色叫他犯了难,就是覆面士兵菲舍尔。 菲舍尔是全队中最高最壮的成员。番剧中他第一次打开头盔上的小窗接受长官的检阅,露出了一双墨绿色的人类眼睛。 未成年们不能戴美瞳,林暮野甚至动了让他爸来cos的想法,后来无意一瞥,和正在专注看书的混血小跟班对上了目光。 小屁孩是中德混血,拥有全球仅2%人口拥有的最稀有的绿色眼睛。 林暮野登时头顶亮起小灯泡,理直气壮地要他cos菲舍尔,天生的高个子绿眼睛,连化妆都省了。 林暮野知道无聊透顶的小混血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但他也知道混血小跟班不会拒绝自己,他向来对他是言听计从的。 果然小书呆子默然点头,答应陪林暮野去漫展出cos。 林暮野前所未有的兴奋,忙来忙去地准备服装和妆容,为漫展那天做了十足准备。 但就在漫展前一天,他突然联系不上那家伙了。隔壁公寓空空如也,电话也无人接听。 狗东西竟然一声不吭鸽了漫展! 后来林暮野才从爸妈那得知,混蛋邻居坐国际航班飞去了某个遥远国度,从此销声匿迹人间蒸发,再也没回来过。 简称死了。 死了就死了,要守尸德。 所以在高中开学第一天的教室里,当林暮野看到郁严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书呆子脸时,他恍惚地确认,自己真是活到头了。 4、四声 郁严是个惹人烦的家伙。 小屁孩比林暮野小一岁,却始终比他高,跟个竹子似的节节往上拔,怎么都追不上。还整天挂着个装逼的冷淡脸,整天埋头看些没人读得懂的天书,显得自己多成熟稳重深不可测似的。 郁严对林暮野喜欢的东西都毫无兴趣。林暮野绘声绘色地讲好久动漫剧情,通常只能得到他一个平淡的“噢”。 林暮野衣柜里全是花花绿绿的漂亮衣服和痛t,郁严每天穿的不是白短袖就是黑短袖,无聊得要命。 明明林暮野才是做哥哥的那个,但当两个人一起在小区玩的时候,友善的邻居们时常会看他们玩乐,看看郁严,又看看林暮野,最后视线落回郁严身上,笑眯眯地郁严:“手牵手出来玩感情真好呀,哥哥是混血儿吗?” “这都能看错?本少爷才是更大的那个!”林暮野抬头挺胸,把嘴撅到天上,可惜还是比郁严矮半个头。 郁严熟练地陈述事实:“嗯,林暮野哥哥比我大一岁。” 林暮野伸直手臂指向一个方位:“不信你去我学校问,他们都认识我。” 这话真一点不夸张,林暮野同学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是校园风云人物。 长得帅,唱歌跳舞样样精通,在网上颇具知名度。大大小小的文艺晚会永远先推林暮野上台跳舞,办活动老师闭着眼交给他组织,他都爽快地搞定。鼎鼎大名响彻全校,表白墙常驻嘉宾—— 简直就是恋爱动漫里的帅气男主角,要是被营销号拍了,肯定得加慢动作滤镜发网上,文案是“这又是谁的青春白月光”。 以前林暮野可享受这种当男主的感觉,这两年不知怎么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顿悟曾经的自己是多么中二和显眼包。 黑历史都过去了,高中是一个新篇章,半只脚踏入成人世界,是该沉稳些了。 林暮野做下定决心,他要在高中改头换面,脱胎换骨。 他叫理发师一刀把自己漂亮的落肩狼尾咔嚓剪了,买了一堆朴素的纯白短袖,还把书包上那些叮铃咣当的铁片儿塑料片儿毛绒娃娃全撸了下来。 整个人焕然一空,像只未经涂装的白模,那叫一个素面朝天。 林暮野领悟得早,但其他同学不一定。班里肯定有爱出风头的小朋友,就随他们闹去吧。 把林俊如都看呆了,抚了抚儿子洁白平整的衣领:“妈呀,堂堂二次元少主这是打算微服私访?” 林暮野简直懒得搭理他。 倒是叶晰多看了林暮野几眼,敛去玩笑的神情,温和地问:“小野,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林暮野短促地哼了声:“有啊,这个人擅自把我从少爷升级成少主了。那我号召大家叫你帮主?” 说罢不爽地隔空踹了下他爹。 他爹:“我错了我错了。林大侠饶命!” - 报道那天,林暮野起了个大早,收拾齐整,提前抵达高一(八)班。 教室里已经有一些人了,零零散散地坐着聊天。 少年踏入教室,整个空间似乎都安静了些,几道目光静悄悄地追随着他。 林暮野目不斜视地走到后排靠窗的座位,坐下,片刻后忙不迭地后悔起来。 首选后排靠窗的座位已经成了他的肌肉记忆,虽然他已经不是中二少年,但身体还记得他的偏好。 接下来不能再失误。 林暮野拿出本《时间简史》开始读,像窗边一株安静沉稳的植物。 这是郁严以前落在他家里的一本书,版本有些年头了,纸页已经微微泛黄发脆,扉页还写着“郁严”两个横平竖直的铅笔字。 嗯,拿在手里很有岁月沉淀的成熟气质。 随着时间推移,教室逐渐被填满,变得很吵闹。 忽然,两个女生一个男生做贼似的溜到林暮野旁边,匆匆问他附近有没有人坐。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背包女生坐到林暮野身边,剩下两人坐到了后排。 “老大,东西带了吗?”林暮野听到短发女生压低声音问。 “我的呢我的呢。”男生像只大鹅似的伸长脖子。 瘦弱的马尾辫女生怀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大包,两人炽热的目光丝毫没有影响她。 她缓慢拉开书包拉链,露出内部一角:“都带来了。” 短发女生激动无比:“我的解药!我苦逼的高一生活就靠它们撑着了!” 男生双手在桌上攀爬,发出多比的声音:“myprecious……myprecious……” 林暮野竖着耳朵看书,一个字都没看懂,感觉后排养了两只饥饿的食尸鬼。 “茉茉快给我,我现在就要。瘾上来了呃啊!” “mypre……对对快,一会儿老师该来了。” 林暮野心里一紧。 “顾天衡你坐我外头帮我挡着点,要是被我妈看到我就惨了。” “姐姐,我也怕被我爸看见啊!碰这个可是要被打断腿的。” “那你把窗户打开,要是有老师家长从后门偷窥就赶紧把东西扔窗台外面。” 越听越心惊肉跳。 书包拉链被拉开,一些东西窸窸窣窣地被拿出来,分赃声,低沉紧迫的催促声。 林暮野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他猛地转身严厉喝道:“要抽烟就出去抽!” “………” 只见后桌赫然摆满了花花绿绿的铁皮吧唧、塑料立牌、镭射闪卡、毛绒挂坠、厚实同人本……制品上的大眼睛萌妹子、狂霸机甲、可爱小动物和正在亲嘴的基佬极富冲击力地统统撞入林暮野眼帘。 鹰隼般的视力和十几年的深厚积淀让林暮野一秒识别出了所有作品。 他缓慢抬头,和三人眼瞪眼。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对不起我误会了,你们继续。”林暮野啪地转回身。 短发女生尖声道:“你给我回来!” 男生心有灵犀地应声而动,扳着林暮野的肩膀一转就把他拧了回来,凶神恶煞地威胁:“不许把你看到的说出去,不许告诉老师,听到没有!” 林暮野点头:“嗯,我不说。能走了吗?” 男生大手一挥:“走吧!” 短发女生叫住林暮野:“同学,麻烦你再回来一下。” 林暮野面无表情地再次回头。 男生大惊失色地看向女生:“难道你刚才不是想要我叫他保密?我们不能一起在环太平洋开机甲了吗?” 女生没管他,直截了当地问:“你是曳墓吗?” 林暮野宛如被兜头揍了狠狠一拳。 他用了一万分力气才把心头的震荡压下去,尽力维持住扑克脸:“谁?” 女生舒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哎我就知道我认错了,小少爷怎么会连谷子都认不出来嘛,他也不是这种发型……” 林暮野疑惑地问:“谷子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周边,我们买的这些有官周也有同人。”女生说。 林暮野指着她的棉花娃娃:“可是这些是软的,不是铜人。” 女生表情呆滞,男生无语地问:“兄弟,你唐朝出生的吧?” 唐朝出生听起来辈分很高。于是林暮野好心情地没有反驳,正儿八经地自我介绍道:“新中国出生的,林暮野。” 男生愣愣地望着他,突然哈哈大笑:“哥们儿你还挺有意思的!我叫顾天衡。” 女生表情复杂:“我叫夏繁锦。” “你们好你们好。”林暮野转向邻座的瘦削女孩,问她,“你呢?” 女生细声说:“白茉。” 结合刚刚偷听到的对话,林暮野终于明白了。 这三个同学都是附中初中部升上来的,之前关系就很好。 夏繁锦和顾天衡家里都管得严,被迫上了一暑假的衔接班,两人只好求白茉帮他们去同人展代购,苦等了几个星期终于迎来了制品回家的这天。 夏繁锦捂着嘴,自以为小声地跟顾天衡吐槽:“这年头真的有人不知道周边和同人是什么吗?我还以为跟我姥爷同班了呢。” 林暮野心满意足。 grandpa可比daddy还高一辈呢。 郁严的显成熟技巧很容易复刻,看书、无表情、装深沉、听不懂年轻人的话题,轻松加辈。 教室忽然调低音量,夏繁锦和顾天衡手忙脚乱一股脑把东西薅进包里装好,林暮野装模作样地从书中抬头,看到一个女老师笑盈盈地走进教室。 不愧是重点高中的学生们,看到老师进门,聊天的玩手机的瞬间消失,很有纪律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老师是个身材矮胖的女人,亲切和蔼地说:“你们继续,报道时间还没到,我随便晃晃,你们不用管我。” 教室里还是很安静,她倒真的随便晃悠起来,时不时跟走廊旁边的同学们聊两句,大家神奇地逐渐放松了些,教室里再次出现窸窣的聊天声。 老师散步到林暮野身边,好奇地探头:“在看什么书?” 林暮野清了清嗓子,将封面展示给老师,言简意赅:“《时间简史》。” “这本书讲的是什么?” “……”林暮野压根没认真读,但这不妨碍他沉稳作答,“历史。” 老师温和笑笑:“作者写得怎么样?” 林暮野:“跌宕起伏。” 叮叮叮——上课铃响起来。 伴随着铃声响起的,还有门口规律的脚步声,一个高个子男生精准按时地走进教室。 他英俊到扎眼,德国父亲的血统赋予了他深邃的五官,微卷的头发黑如浓墨,又掺入十足的东方气质,表情古井无波。 在阳光的斜照下,他的眼瞳呈现出玻璃般的透亮浅绿色,偶尔会让人拿不准他到底在看哪里。 林暮野如遭雷击,他确信他在注视自己。 不是死国外了吗?怎么突然诈尸了呢? 林暮野身心俱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腮帮子里反复咀嚼着“郁严”两个字,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疑似郁严的混血男同学直勾勾向他大步走来。 吓得林暮野立刻采取行动——赶紧把烫手山芋似的《时间简史》丢进了桌斗深处。 5、五声 老师大步走回讲台,轻柔拍手:“同学们就近找座位坐下吧。” 郁严正在朝教室里某个方向行走,闻言停下脚步,在身旁的空位落座。 “同学们好,我是程笑,八班的物理老师,也是你们的班主任。”程老师笑容和煦,和她的名字一样。 “咱们学校比较大,我来介绍一下各个场馆设施……” 林暮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盯着前排某颗正襟危坐的漆黑卷毛脑袋,觉得自己在梦游。 不,那不可能是郁严。 全中国人都是黑头发,任何瞳色在阳光下都会变浅,并无稀缺性。 更重要的是,分别时郁严比自己高不了多少,肉眼观测这个男生至少有一米八五,郁严哪有这么高? 程老师:“为了让同学们更快地熟识彼此,现在请同学们从第一排开始依次到讲台上进行30秒的自我介绍。除了名字,还可以聊聊自己的兴趣爱好、特长、对新学期的期待等等。” 高个子卷毛男第五个走上台,教室底下产生轻微骚动。 林暮野听到背后顾天衡和夏繁锦小声交头接耳。 “我擦,混血。” “卧槽,好帅。” “这位肯定得当英语课代表。做英语题不得跟喝水一样简单啊?哎,好不公平。” “放心吧,你英语考130,他最多也只能考150。你语文考110,他没准只能考20分。普通话都说不清你信不?” 黑发卷毛男开口:“大家好,我是郁严。” 标标准准的中国腔。 一秒结束,干脆利落地坐回座位。 夏繁锦倒吸一口凉气:“中文居然讲得这么地道。” 林暮野扭头看向窗外,眼神放空,默默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真的是郁严。 而且还是一如既往的装逼! 但是,就算是他又怎样呢?这跟本少……跟本人又没有关系。 一点小事而已,撼动不了他稳定的大心脏。 林暮野淡定地把脑袋转回来。 终于轮到林暮野。 他闲庭信步走上台,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最简单易懂的方式告诉大家:“我是林暮野,没什么爱好和特长,个性比较内向,喜欢平静的生活。” 语气又慢又稳,一点都不轻佻和幼稚。 林暮野从左边环顾到右边,同学们都很淡定地看着他,那双绿眼睛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林暮野当机立断地忽略他。 正当林暮野走下讲台的时候,教室里有人突然说了句:“我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重新转动。” 林暮野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去。 强大的控制能力让林暮野没有笑场,他匆匆环顾四周,低着头快步回到座位。 下一个同学上台介绍,林暮野捂着嘴停不住的偷乐。 谁啊?这么中二!哈哈哈哈。 少年啊少年,你还是太年轻了。 “你笑什么呢?”夏繁锦用笔戳戳林暮野的肩胛骨。 林暮野轻咳一声:“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说的话挺有意思。” 夏繁锦迷茫道:“什么人?” 林暮野比她还迷茫:“就是刚刚那个人啊,他声音比我还大,响彻教室……” “林暮野同学,夏繁锦同学。”班主任温声提醒,“别的同学自我介绍的时候不要讲话。” 两只瞬间噤声。 剩下的自我介绍林暮野听得非常认真,但他没找到任何与那道声音相似的。 那道中二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跌宕,但明显不属于班上任何一个人。 林暮野回头冲夏繁锦挤眼求助:你听得出来刚才是谁的声音不? 夏繁锦接收信号失败,满脑子问号:你眼睛涩吗?滴眼药水啊。 自我介绍结束,程老师重新回到讲台上,开始讲解开学第一周的安排。 “接下来是为期一周的军训,地点就在校内,所有学生强制住宿。” 程老师又交代了一些军训注意事项,最后笑着总结道:“欢迎大家来到附中,希望大家在这里交到朋友、学到知识,拥有很好的高中三年。” 孩子们呱唧呱唧鼓掌。 掌声落下,在安静的教室中,只听那人再次幽幽开口:“等很久了吧?这个世界,终于要迎来属于我的冒险了。” “噗——”林暮野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伸长脖子环顾四周。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平静!这就是尖子生吗,太淡定了。 “这到底是谁的声音,你听得出来吗?”林暮野悄悄问顾天衡。 顾天衡非常疑惑:“什么声音?” 林暮野感到不可置信,又问白茉:“刚刚有人大声在教室里讲话,对吧?” 白茉摇头:“没有。” 她的声音很细,但莫名让人觉得她绝不会撒谎。 这怎么可能! 林暮野急切地寻求夏繁锦的支持:“刚刚他又说话了,很大声,这次应该听到了吧。” 夏繁锦:“刚刚除了鼓掌没人发出别的声音。” 林暮野:“……” 夏繁锦用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林暮野:“你听到了什么?” 林暮野面露难色:“太中二了,我不想说……!” 等等,身为完全不了解二次元文化的一般路过群众,他怎么会知道中二这个词呢? 悄悄话声音很小,夏繁锦没听清,把耳朵探过去:“你再说一遍。” 林暮野:“我、我说我中耳炎犯了,可能幻听了。” “中耳炎的症状是幻听吗?”顾天衡拧眉,“你要不要去医务室啊。” “没事没事,不用管我。” 林暮野嗖地转回身,心脏仍在狂跳。 事实证明,其他人都,听不见,这道声音! 难不成真给老爸说对了,他无意中获得了超能力,要成为魔法少男了?! 不,林暮野立刻冷静地否决了这种可能性。这是不可能的。 但这句话充满史诗感,或许真的是某段波澜壮阔冒险的开篇。 高中第一天,新的校园,未知的未来,这一切看起来都太适合开启一段奇幻旅程了。 不对不对,上课做题高考才是现实。 “喂,林暮野,走啦!”顾天衡大脸怼过来,“想什么呢。” 林暮野从激烈的思维拉锯中惊醒:“哦,现在我们要干嘛?” “去寝室整理内务,换军训服,休整一下吃午饭,下午就要开始军训了。”顾天衡苦着脸。 学生们浩浩荡荡地从各个教室涌向宿舍,像东非动物大迁徙。 密密麻麻的学生族群中,一个大高个明显高于平均身高,非常扎眼。 他规矩地背着双肩包,独自在人潮中前行。 “那个老外叫啥来着?我忘了。”夏繁锦指着前方那道身影。 林暮野:“郁严。” 顾天衡:“他自我介绍只讲了一句话,都不知道他名字是哪两个字。” 夏繁锦捏着下巴揣测:“可能他只会这一句中文,所以说得很好。” 顾天衡:“喻言?寓言?预言?浴盐?不会又是喻言吧,我小学和初中都分别有一个喻言。” 这个问题林暮野曾经替这个烦人家伙解释过很多次,几乎脱口而出:“都不是,他是忧郁的郁,严格的严。” 另外三人瞬间睁大了眼睛,目光唰地聚焦到林暮野脸上:“你认识他啊??” 林暮野愣了一下。 从四岁到十二岁,他们做了近十年邻居,几乎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再从下午玩到傍晚。 但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抗拒感涌上心头,林暮野淡道:“不认识啊,我唯一见过的外国人是我舅舅家的布偶猫。” 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厌倦。 “笑死我了。不儿,那你怎么知道他名字是啥?” 林暮野起范儿地掐了掐指腹:“我会算卦。” 顾天衡狐疑道:“准吗?” 林暮野轻哼:“待会儿你就看吧。” 男女生住不同宿舍楼,挥别两个女生,林暮野和顾天衡爬上三楼。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墙上贴了一张大表,是分宿舍的名单。 顾天衡眯着眼寻找,视线定住,高兴地拉着林暮野:“你跟我一个寝室!还有几个我们初中隔壁班的兄弟,不错不错,都挺熟的。就是这个郁严——” 他倒抽一口气,吃惊地看向林暮野:“你真算对了啊,卧槽,大师!大师,我等方才真是有眼无珠!” 林暮野懒懒摆手:“平身吧。” 顾天衡谄媚地缠上来:“大师大师,那你帮我算算我最爱的桃谷酱什么时候来咱们这儿开演唱会吧!” “法力不可滥用。”林暮野垂手淡道,“而且你说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算不准。” “好吧好吧,没事,小的护送您去寝室——” 林暮野心情很糟。 郁严和他一个寝室,还睡他上铺。 走到寝室门前,林暮野有种掉头就走的冲动,但顾天衡那厮已经眼疾手快地推开了宿舍门,并扯着嗓子喊道:“林暮野大师驾到——” 寝室里灯光明亮,阳光灿烂,林暮野瞬间看清了布局。 左手边两架上下床,右手边两架上下床,一共能睡八个人。 四五个男生聚集在左边,热火朝天地吐槽军训条件。郁严独自站在右边,神情淡淡的,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顾天衡这一嗓子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林暮野瞬间融入,开朗地每一个人打招呼。 郑浩,你以前打篮球拿过冠军,真心牛!冯开源能把你家猫的照片给我看看吗,我舅舅家也有一只,超级可爱。董明轩对吧,你老家四川的,是不是真的炒青菜都要放辣椒啊?…… 林暮野立刻跟人聊开,熟得仿佛和他们是一个初中的。 好久没有集中碰到这么多同龄人了,这一通酣畅淋漓的打招呼真是太爽了,浑身的血终于活了起来。 “我靠哥们儿,你居然记得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和自我介绍的内容。”冯开源表示震惊。 林暮野由衷地说:“因为每个人都很有特点啊!” 郑浩咬一口牛□□:“所以顾天衡叫你大师?” 顾天衡:“才不是因为这个,林暮野可神了。” 他看到郁严还淡定地站在一旁,热情地把他拉过来,问大家:“你们知道郁严同学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吗?” 大家摇头。“对哦,郁严,你自我介绍的时候没说具体是什么字。” 顾天衡问郁严:“忧郁的郁,严格的严,对不对?” 郁严慢慢点头。 林暮野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天衡揽住林暮野的肩,神神秘秘地说:“林暮野之前不认识郁严,但他会算卦,在来寝室之前就算出来了这两个字!” 林暮野硬着头皮抬头,果然郁严也正注视着他。 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只是因为眉骨高,那两只绿眼睛都被笼罩在浅灰色的阴影里,看起来算不上很高兴。 林暮野不爽地瞪他一眼,把头扭向一边。 大家还想继续探索林暮野的算卦神通,林暮野友善地提醒:“要不咱们还是先收拾行李吧,一会儿教官要来了。” 众人这才想起主线任务,大行李箱横七竖八摊开占满了有限的空间,外加八个不规则路线移动的青春期大男孩,寝室里顿时混乱无比。 顾天衡被挤得没法下脚,一屁股坐在林暮野的床上,哼着歌开始收箱子。 林暮野狠狠皱了下眉。 他不算有洁癖,但也绝不能忍受脏裤子上他的床,这是做人的底线。 但顾天衡也没错,他是被挤得没办法了。 过了会儿,顾天衡终于离开了他的床。 林暮野抱着睡衣走过去,沉默地盯着顾天衡刚才坐过的那一小块军绿色床单。 他在犹豫,是用消毒酒精喷洒一遍,还是用干净毛巾垫在上面,或者干脆彻底洗了。 但感觉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之后几天军训,每天累死累活地回来,那些冒着臭汗的男生肯定直接一屁股瘫在下铺床上。 本来这些粗糙硬质的床单和被子就都难受了,烦! 正举棋不定时,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他怀里的衣服。 这手很大,手指修长,肤色是被晒过的白,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蔓延到有力的小臂上。 是郁严。 林暮野稍一松懈,手里的衣服就被郁严拿走了。 “你干嘛拿我东西啊?”林暮野瞪他。 郁严把他的衣服放到上铺床头,淡淡地说:“我跟你换,你睡上铺。” 林暮野:“……” 郁严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抽真空袋子,又从里面拿出一张整齐折叠的柔软床单,一并放到了林暮野床头。 郁严:“你垫着睡。” 林暮野:“哦。” 6、六声 寝室里很混乱,没人发现他们换床位的小动作。 “教官什么时候来检查?”顾天衡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冯开源抬手看表:“十分钟后!” “连军装也要换好吗?” “是的!” “草啊!这哪理得完。”寝室里一片哀嚎。 林暮野蹲在刚打开的箱子前问:“什么,教官还要来查房?” 顾天衡都替他急:“大师,你咋还在状况外?小心一会儿扣你分!” “哦哦。”林暮野如梦方醒,速度很快地把大包小包掏出来。 浴室里已经整齐放好了其他几个室友的东西,难得空无一人。 教官应该不检查厕所吧?林暮野心生一计,干脆把所有行李先全堆进厕所好了,等他们走了再收拾。 林暮野说干就干,麻利地把行李箱往厕所里拖。 然后行李箱拉杆就被一只手握住了。 林暮野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暗自使了点儿力,还是没拽动。 “连我行李箱都要偷?”林暮野双手抱臂仰头问。 自郁严诈尸以来,林暮野还没有怼这么近距离看过他的脸。 这四年郁严毋庸置疑长高了不少,面部轮廓比以前更深更锋利,好像连鼻梁都更挺了。欧洲特征更突出,带来与生俱来的侵略感,令林暮野感到陌生。 郁严已经整整齐齐穿好了军训服,迷彩短袖被肌肉紧绷着,皮带在腰间束得工整,最大size的长裤只能遮到他的脚踝。 腿长这么长有什么用。林暮野不爽地移开视线。 那双长腿在林暮野眼前折叠,裤脚缩得更高,露出修长的跟腱。郁严蹲了下来,行云流水地打开林暮野的行李箱,掏出里面不同颜色的袋子。 林暮野伸手阻止他:“你在做什么?!” “把行李直接丢在洗手间不符合整理内务的规定。”变成郁严面无表情地仰脸看他。 又来了,死脑筋!林暮野瘪嘴。 ok,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不要动我的东西。”林暮野说。 郁严:“我现在帮你,是唯一让你在教官来检查前能收拾好的方法。” “那也不要你帮我!”林暮野恶狠狠把行李箱从他手里夺回来,“再说,你收拾得清楚吗?” 郁严:“我有七次成功替你收拾房间或者行李的经历,从统计学角度,我这次有极大概率……” “你还有脸提前几次!”林暮野简直气结。 郁严沉思几秒,露出困惑的表情。 最记忆犹新的是小学某次,爸妈忙工作都不在家,林暮野在游乐场玩得太晚,疲倦得在车上睡着了,郁严和他家里的保姆把林暮野送回了屋。 郁严把林暮野放进床里后,看他房间太乱,顺手帮他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 小林暮野早晨睁开眼,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房间得整洁像军营,一柜子的手办按照色谱顺序排列,徽章全部按照大小顺序像书本一样竖直收纳进书架,最可恨的是,居然把他辛辛苦苦梳理好的假毛们折叠压缩塞进了衣柜。 林暮野气得好几天没和郁严讲话。 郁严:“所以你觉得我前几次做得不好吗。” 林暮野:“不是不好,是很烂!” 郁严微微点头:“我确实没有和你讨论过整理房间的评判标准。我认为的重要指标包括空间节省度、视觉协调度、功能实用度等。你认为是什么呢?” “我认为你可以滚了。”林暮野指着寝室房间,“就算我的分被扣光我也不要你帮我收东西。” 郁严:“ok。” 林暮野恶狠狠警告道:“你最好少在我面前晃悠,我现在懒得跟你算旧账。” 郁严看上去又有些疑惑,但他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林暮野心烦:“滚吧。” 郁严走了几步又退回来,看着林暮野说:“很高兴你其实还认识我。” 林暮野差点呛住,几秒后恢复攻击性,话语几乎刻薄:“在别人面前我就是想装作不认识你,丢脸。” 郁严点头:“好的。如果真的失去记忆了的话会很棘手,神经系统与脑部损伤的痊愈难度很大。” 林暮野怒不可遏:“你给我滚!” - 十分钟后,教官如约前来检查内务。 林暮野毫不意外地喜提严厉批评。 行李箱还敞着,衣服裤子混乱地堆在床上,林暮野双手插兜,懒洋洋靠在床架上,将军训服穿出了一种嘻哈风格。 由于军训还不算正式开始,教官只给了林暮野口头警告,说要每天重点检查他的床铺。 “再来看看你下铺……哦哟,还没学过,已经能把被子叠得和豆腐块很接近了,我给满分啊!这是哪位同学的床?来向前一步,走!” 郁严默默站了出来。 教官比郁严还稍微矮一点,欣慰地拍他的肩膀:“同学做得很不错啊……呃。” 教官看到了郁严的脸,犹豫两秒,丝滑切换道:“yougood!good!——今年咋还招了外国学生啊哎呦。” 郁严:“教官好,我说中文。” “哦哟,厉害厉害。”教官又被吓了一跳,“怎么学的?” 郁严:“我十一岁前一直在中国。我妈妈是中国人。” “不错,小伙子很有潜质。”教官满意地打量了一圈郁严比挺板正的姿态,再次拍他的肩,“之后考虑报军校哈。” 郁严摇头:“我不去军校。” 教官再一次愣住,他大概也没想到真有人会反驳他的一句玩笑话。 郁严:“军校无法提供给我足够的研究资源,而且会耗费很多不必要的时间。” 教官:“……” 林暮野露出先知般的微笑。 哈哈,可怜的凡人们,每个人都会平等地拜倒在郁严那近乎残障的情商之下。 送走教官两尊大佛后,室友们对郁严产生了极大兴趣,不约而同地围过来。 “郁严,你自我介绍的时候只讲了一句话,再跟我们说说吧。” “你妈妈是中国人,那你爸爸呢?” 郁严:“德国人。” 众人露出了然的表情。难怪轮廓那么深。 “所以你从十一岁到现在在国外?在哪儿呢。” 林暮野正坐在下铺百无聊赖地晃腿,悄悄竖起耳朵。 他当时只知道郁严去了国外念书,除此之外什么细节都不知道。 郁严答:“德国,偶尔在瑞士。” 顾天衡笑了:“哥们儿,你怎么跟管牙膏似的问一点挤一点儿,能多讲点吗?比如当时为什么出国,跟谁出国,现在怎么又回来了,之类的。” 郁严:“出国上学。跟我爸,他去瑞士教书。”完全没有多回答一点。 “至于我为什么回来……”郁严停下来思索。 林暮野慢慢停下晃动的腿,从室友们移动的脑袋间隙看向郁严。 郁严:“主要是因为学校拒绝正式录取我。” “所以本来已经预录取啦?” “嗯。他们说成绩达到录取资格,但不能真正录取我。” 好学生们顿时炸锅。 “天,好惨啊!” “啊??怎么会这样。” “德国的高中吗?他们有什么特殊要求?” 郁严耸耸肩:“他们不收未成年人,我不明白这个规定有什么意义。” 顾天衡一头雾水:“高中不收未成年人难道收老头老太吗?” “……” 宿舍沉寂几秒,董明轩弱弱地问:“你报的什么学校啊。” 郁严:“苏黎世联邦理工。” 董明轩声音开始颤抖:“你是说…爱因斯坦毕业以及任教的……大学吗……?” 郁严:“我相信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 宿舍彻底沉寂了。 十四岁考上大学,只是因为年龄无法原因无法入学。这意味着他在普通人还在初三的年纪已经学完了所有高中课程。 林暮野望着地砖,想起了以前的事。 最开始认识郁严的时候是在幼儿园,那时郁严比自己低一个年级。 后来到小学二年级左右,郁严莫名其妙和自己成为了同班同学。呆了几年后,林暮野五年级,郁严莫名其妙变成了六年级。然后他就出国了。 这么看来,他在德国初中也一直在跳级,而且跳得比童年时猛很多。 林暮野无语地想,跳这么多级有什么意义,你是跳棋吗? 郑浩:“不过话说回来,世界上不止这一所大学。我听说有些大学的年龄限制没这么严格。再不济你留在德国继续念高中也行啊。” 顾天衡后知后觉:“是哦!咱们高一的课程可比你会的简单多了。你为什么回国重新念高一啊?” 林暮野蓦然攥紧了手。 郁严这次思考了更长时间:“……我觉得我回来会比较舒服。” “哈哈哈,因为馋火锅烧烤了是吗?” “不是因为这些。”郁严果断摇头,“我不确定原因,但我觉得我应该回来。” 这有什么难想的。林暮野在心里小声逼逼,因为用持平大学生的元婴期修为来高一新手村炸鱼很爽呗。 - 军训正式,林暮野始终很烦。 一是因为太阳毒辣,训练枯燥,条件艰苦。 二是因为郁严站他右边,每次向右看齐的时候都会被迫看到郁严的侧脸——因为郁严是全班最高峰,是最右排的基准兵,听到口令不用动,只有别人向他小碎步移动看齐的份儿。 成绩好得出奇,脑子聪明得堪称天才,个子比他高,就连身材也好得没挑剔…… 又是一次向右看齐,林暮野看到郁严清晰的肩臂肌肉线条,还有他在太阳炙烤下仍然淡定的一张脸。 活成这样不如就在国外呆着吧,故意回国是有毛病?肯定是在挑衅他!林暮野狠狠地想。 “下面我们来练习一下正步走!” 教官扯着嗓子吼道,“正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林暮野的身体在踢正步,灵魂还在出窍。细细地在脑中把郁严那厮撕成条条嚼碎。 就在他灵肉分离之时,一道气贯长虹的声音伴随着军训整齐的踏步声,有力地冲进他脑海:“塔塔开!不战斗就不会赢!好热啊。” 林暮野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摔出去。 他累计听到过三次这道声音,内容和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强相关,个性鲜明,非常中二。 听起来……像是某个人的心理活动。 他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郁严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林暮野惊魂未定地和他对上视线。 “还好吗。”郁严低声问。 林暮野只是睁大眼看向他。 既然连昔日邻居诈尸这种事情都会发生,那么觉醒了超能力这事,好像也没那么不可思议了。 7、七声 现在林暮野能确认三件事。 一,只有他能听到这道声音。 二,这道声音的主人是个无药可救的中二病。 三……好热啊好晒啊好累啊! 午后的太阳无比毒辣,全班同学站在巨大的烤箱里站军姿,每一丝空气都是烫的。 好想去补防晒霜!林暮野内心在尖叫。 他皮肤嫩,很白,但也和他本人一样不好伺候,得殷勤地保护着。不容易晒黑,却很容易晒伤。 一滴汗顺着鼻尖淌下,痒痒的,趁教官不注意,林暮野悄悄偏头,抬起肩膀蹭了蹭,余光瞥到郁严如希腊大理石雕塑般标志的侧脸。 只见郁严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军姿挺拔,坚定地目视前方。 林暮野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瞬间挺直了腰板。 郁严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 休息的哨声终于吹响,学生们发出累到不行了终于解脱的叹息声。 郁严刚迈步,见到林暮野像浑身冒烟的吸血鬼冲向了树荫下,仰着脑袋咕嘟嘟灌水,坐到路牙子上,长腿委屈地伸着。他身旁有几个空位,于是郁严往那边走去。 “大师,你还有没有多的水啊!”顾天衡突然一屁股在林暮野身边坐下,饥渴地望着林暮野剩的大半壶水。 “……你喝吧。”林暮野把水壶递给他。 顾天衡开心接过,仰头就要往嘴里灌。 “不要对嘴喝!”林暮野魂飞魄散地制止他。两个男的喝一杯水也太不卫生了! 顾天衡应着“好好好”,把水壶拿高一寸,隔空往嘴里倒。 林暮野勉为其难地忍受了,掏出防晒霜往身上抹,脸、胳膊、腿都不放过。 喝完了就开始闲聊。不一会儿,好几个男生都聚集到林暮野身边,聊得热火朝天。 郁严看他们一眼,独自走到树荫角落。 “小李子,你那方队没训多久就累了,不行啊!”隔壁班教官朝这边喊。 李教官悠哉悠哉地说:“我对他们好啊,不像你,自己不行就训他们。” “哦莫哦莫,他俩又开始调情了。”夏繁锦眉飞色舞地对白茉耳语,“隔壁孔教官总是主动挑逗咱们李教官,你觉得他攻还是受?” 白茉淡然道:“嘴贱攻。” 夏繁锦难以苟同:“啊,明明是诱受好吗!看他那把细腰……” 两个女孩就坐在林暮野身后小声蛐蛐,对话一滴不漏地传进他耳朵里。 嗯,腐女。 林暮野淡定地确认。 隔壁孔教官来劲了,冲李教官挑了挑下巴:“有本事比啊,掰手腕,敢不敢?” 哟,有热闹看!两个班的学生们兴奋地探头围观。 孔教官一拍小石桌桌面:“来,就在这儿比。” “我都不用亲自出马。”李教官环顾左右,朝郁严勾勾手,“来,排头兵过来。你跟他比。” 郁严停顿几秒,放下水壶,慢慢地走出树荫。 孔教官乐了,招手道:“还是个小老外。行啊,yoe!” 李教官拍拍郁严的肩膀,笑着叫他放宽心:“随便玩玩,输了不要紧。那家伙是我们连队掰手腕冠军,就爱到处臭显摆。” 郁严点头。 “来吧!”孔教官撸起短袖变成背心,露出夸张的古铜色肱二头肌,引起“哇”声一片。 孔教官比高中生们大不了几岁,很享受小孩们羡慕的眼神,好心对郁严说:“我让你五秒。” 郁严:“不行。” “小老外还挺有原则哈,行,咱们公平竞赛。” 两人在石桌边蹲下,摆好战势,李教官当裁判,倒数了三个数字后喊道“开始!” 孔教官满脸云淡风轻,几秒后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接着眼见着他的脸越憋越红,手臂肌肉因发力而鼓胀。 砰!孔教官整条小臂被压倒了。 李教官陷入呆滞,学生们抢先沸腾了。 孔教官:“刚才那次不算,我让着你的,再来一局认真的。” 郁严正要起身离开,闻言又原路退了回来。 同学们的热情明显高涨很多,严严实实里三圈外三圈地看热闹。 林暮野对这种竞技运动没兴趣,无奈身后的同学一直把他往前挤,所以他不得不站在了离郁严最近的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 这次两人僵持了一小段时间,孔教官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发力。郁严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如果不看他的手臂,会觉得他只是在平静地写作业。 林暮野根本没想看,但一看就挪不开眼了。 好、大、的、肌、肉。 到底是怎么练的? 林暮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经过大半个暑假的修炼,他也只练成了薄薄一层肌肉,华而不实,视觉效果远胜实际效果。 反观郁严,肌理清晰深刻,整体是修长流畅的,发力的时候又很坚实。 跟我爸年轻的时候有的一拼了。林暮野冷静地审视。挺适合玩cosplay的。 林暮野脑中瞬间连续蹦出好多角色,高的、矫健的、力气大的、轮廓立体的……停停,林暮野打住自己。郁严那个古板书呆子只会板着张脸,钻牛角尖地跟你分析某个角色或某种世界观的存在是多么不合理。 曾经唯一一次邀请郁严玩cosplay,他甚至直接消失了。 林暮野心中冷哼。 “哇哦哦哦!!” “牛逼!” “嗷嗷哦啊哦啊——” 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让林暮野回神。 郁严又赢了。 两次打败教官让全体学生沸腾了,大家围了上来,郁严得到了英雄凯旋般的待遇。 “严哥牛逼,严哥无敌!” “严哥请喝水。” “你这身材怎么练的啊,教教我吧严哥,求你了!” 郁严好像听不见似的,没什么反应。 切。高冷,装逼! 林暮野被挤到圈外,脸色很差。 从小郁严就被别人认为是更成熟年长的那个,没想到在高中依旧如此。 哥?凭什么叫他哥!你们知不知道其实他比你们都小一岁? - 接下来的训练里林暮野一直板着脸。 因为表情冰冷,动作利落带风,林暮野甚至还获得了教官的表扬,说他很有气势。 林暮野踢正步都拿出了杀敌的气势,想象着把“严哥”的脑袋当球踢。 “严哥”本人因为战胜了公认硬汉孔教官,一世威名迅速传遍了整个年级,为枯燥无聊的军训生活增添了一份谈资。 不到半天,郁严就成了“八班那个又高又帅肌肉健壮还很高冷不爱搭理人的混血眼镜男”。每次间隔的休息时间都有别班同学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他们方阵,只为一睹严哥真容。 林暮野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到旁边躲清静。 话说回来,他已经大约一天没再听到那道心声了,不过现有的线索也足够林暮野列出一张怀疑对象列表。 顾天衡是明牌热血宅男,这些中二心声从他嘴里说出来毫不违和,列为头号怀疑目标。 其次就是夏繁锦,外向型腐女一枚。林暮野坚信她也是深耕二次元文化之人,但总觉得她脑子里偷偷想的应该不是这些小儿科的中二台词……待定。 接着是白茉,夏繁锦的好闺蜜兼亲友,因为说话太少暂时看不出什么。文静少女和热血台词也不是很搭的样子,但是万一呢?待定。 至于即使找到了这人又能怎么样,林暮野也完全不知道。 不过根据他丰富的经验,他多半会凭此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进入更加神秘的探险之旅。找到这个声音的来源,只是第一道对他的考验罢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是真的,林暮野就能向郁严证明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超能力了。 林暮野正想得入神,忽然觉得耳朵有些痒痒的,一转头,发现郁严离他很近,正在专心地盯着他看。 林暮野现在看见郁严就来气,恶狠狠地威胁道:“你现在离我远点,我不想看到你。” 郁严静静地看了会儿林暮野,小幅度往后挪了两步,眼睛仍然盯着林暮野某个地方看。 林暮野故意酸溜溜地揶揄他:“严哥放着那么多弟弟妹妹不管,跑来我这犄角旮旯做什么,还不快走?” 郁严问:“严哥是谁?” “……”林暮野无语极了。难怪不回答大家,合着是根本没听出来在喊他。 但一想到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郁严,一切又都合理了。林暮野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说的就是你,这是他们给你起的外号。因为你掰手腕赢了教官很厉害。” 郁严:“哥应该是年幼者对年长者的称呼,和厉害与否没有关系。” 林暮野称赞:“正确。” 郁严:“据我所知,本年级绝大部分同学都比我年长。” 林暮野:“完全正确。” 郁严:“那么他们不应该叫我哥。” 林暮野竖起大拇指:“聪明。” “明白了。”郁严若有所思地转身。 接着又转了回来,指着林暮野的耳朵说:“你耳朵很红。” “???”林暮野慢半拍地捂住自己耳朵,果真很烫,烫得毫无来由。 这下连脸也红了,有种被小屁孩看到弱点的羞耻。林暮野烦道:“被热红的呗,关你啥事!” 郁严直接给出他的结论:“是晒伤了。” 林暮野稍愣。他这才意识到,似乎确实一直忘记给耳朵抹防晒了。 以前他是长头发,可以盖住耳朵,起到些许遮阳效果。但上高中前他把头发剪短了,耳朵暴露在明晃晃的阳光里,脆弱的皮肤被晒得又红又烫。 郁严:“在我的印象中,你童年时至少有三次因为忘记给耳朵进行防晒措施而晒伤,其中最严重的一次疼得哭了一晚上……” “好了。停止调取记忆!”林暮野厉声打断他。 郁严听话地停了,接着问:“你的防晒油在哪里。” 这次林暮野听懂了他要做什么,忙不迭地赶人:“不要你帮我涂!我说了不想看到你,去去去——” 郁严转身走了。 郁严走进正在休息和闲谈的同学堆里。 郁严:“大家好,我刚刚才意识到,’严哥’是对我的称呼。” 他一开口,大家都安静下来。 “从年龄上来说,我比各位小一岁,所以’严哥’不是一个恰当的称呼。准确来说,错得离谱。” 因为他说话内容非常诡异,同学们脸上露出深浅不一的茫然神色。 郁严:“请叫我’严弟’。” - 不出半小时,郁严在全年级的名号悄无声息地更新成了:“八班那个又高又帅肌肉健壮但脑子不太好使的混血炎帝”。 8、八声 附中食堂。 “快看,前面排队那个是不是炎帝啊?” “啊哈哈哈,就是他。” “谁?” “八班的炎帝啊!你没听说他的奇葩发言?” “没。什么啊,我要听我要听。” “我给你模仿一下——我刚刚意识到,严哥是对我的称呼~但我比各位小一岁,所以这个称呼错得离谱~” “要来力要来力!” “请叫我——炎帝!” 男学生们爆发出疯狂的笑声。 “卧槽啊哈哈哈哈哈!” “简直神人我受不了了。” 一个胖男生悄悄靠近郁严背后,左右探头喊他:“炎帝,炎帝?” 郁严回头:“你好。” “卧槽他居然真的答应了啊哈哈哈哈!” 男生们再次疯狂笑作一团。 那男生嘻嘻哈哈地指了指自己的胳膊:“炎帝,健身带带我呗,我也想练成你那样的身材。” 郁严将那男生从上到下扫视一眼,淡淡摇头:“很难。” “……” 男生堆满肉的脸部明显扭曲起来,其他几个男同学想笑不敢笑地别过脸。 “下一位同学!要吃什么?”食堂打菜阿姨召唤道。 郁严专心看菜,很快做好决定:“清炒白菜、紫菜蛋花汤、红烧鸡腿、炸鱼块。谢谢。” 阿姨掌着大铁勺笑道:“这是最后一份鸡腿,都给你了。” “诶等等等等。”胖男生横到郁严和阿姨中间,毫不收敛刺人的语气,对郁严说:“严弟弟,你可能不知道,咱们中华民族有个传统美德,凡事都要讲究长幼次序。既然你是弟弟,是不是得让哥哥们先选菜呢?” 郁严花费两秒时间进行推导,接着进行确认:“你想要红烧鸡腿?” 胖男生脸上又有点挂不住:“我选什么不关你事,但你得让我们先选。” “噢。”郁严点头,真诚地建议道:“如果你想练成体脂率较低的身材,就不要吃红烧鸡腿。水煮鸡胸肉最合适。” 那男生面如菜色,旋即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炎帝先生,你还站在我前面?” “哦。”郁严往旁边一大步,让出空位。 “喂!你这人为什么插队啊?” 林暮野迈着大步过来,直截了当地对胖男生说:“全世界都知道,点菜顺序是按排队顺序来的。” 胖男生皱眉:“你谁啊?” 林暮野面无表情地指着郁严:“他的同班同学。” 胖子:“我已经跟他商量好了,他让我排前面,这和他同班同学也没关系吧?” 林暮野抱臂看向郁严,定定看着他问:“郁严,你答应让他插队了吗?” 林暮野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郁严忽然有些失神。 林暮野催促:“你说啊!” 郁严回神:“我确实同意让他站我前……” 林暮野狠狠瞪他一眼,郁严突然觉察到杀气,识趣地闭嘴。 “大师!我们在那边占了个桌子。这是怎么了?”顾天衡端着装满菜的餐盘摇摇晃晃走过来。 林暮野指着胖子,直截了当地说:“他要插队。” “谁要插队谁要插队?”夏繁锦凑热闹不嫌事大,“指给我看我立刻当雇佣兵。”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胖子脸上挂不住,他的哥们儿们都跟鹌鹑似的在后头不做声。 他黑着脸挪到旁边,打饭阿姨笑眯眯地把满满一个红烧鸡腿从窗口递出来。 林暮野没好气地打了郁严一下:“愣着干嘛,接啊。” 郁严“噢”了声,接了。 林暮野盯着胖子撂下一句:“记好了,他的外号只有我们班的人能喊。” 顾天衡配合地赐每个人一个白眼,扬长而去。 八班学生们霸占了整个长条桌,一群被训得筋疲力尽的高中生们埋头吃得狼吞虎咽,气势磅礴。 “别以为我是为了救你。”林暮野理直气壮地把筷子往郁严餐盘里伸,“主要是因为我自己想吃红烧鸡腿。” 在林暮野的筷子碰到鸡腿之前,郁严已经把鸡腿放进了他碗里。 林暮野终于和颜悦色了些,埋头啃鸡腿。 但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脸色又变了,越啃表情越凶,盘里的森森白骨越堆越多。 林暮野抄起最后一根被啃干净的鸡骨头,咄咄逼人地指向郁严,质问道:“你刚刚为什么那样回答?” 郁严:“……嗯?” 林暮野压着怒意:“那人明显就是在欺负你,你还说同意让他站你前面?” 郁严想了想:“中华美德里确实有谦让的传统,比如孔融,他把大梨子让给哥哥们。” “我也是你哥啊,你怎么不让我点什么?”说着,林暮野看到自己堆满鸡腿骨头的餐盘,郁严那边一根都没有。 林暮野自己也不占理,泄气道:“算了算了……” 郁严观察着林暮野的脸色,不确定地问:“你生气了吗?” “不是,好吧是,哎也不是不生气——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林暮野问。 看郁严一脸空白的样子,林暮野就知道他脑子里肯定没储存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索性直接告诉他。 那得追溯到幼儿园……嗯,确实是很久以前了。 - 那天放学,小林暮野在操场等爸爸来接他,坐在秋千上晃啊晃,眼尖地发现远处的不寻常。 几个大班的男孩把一个小朋友围在中间,夺走他的书包,倒过来,各种书籍本子铅笔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们把他的书一本本丢到沙坑里埋起来,嘻嘻哈哈地上蹿下跳,那个小男孩就在旁边傻站着看。 林暮野当即从秋千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过去。 “绿眼怪啊哈哈哈哈!” “你说句话呀,不会说话吗绿眼怪?” “听说你是外星人,你能不能表演一下用脑电波把你的书从沙坑里挖出来?” 小男孩不讲话也没什么反应,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们干什么呢!” 林暮野气呼呼地推了大孩子一把,没推动。 大孩子们绕着他哈哈大笑:“你是哪来的小不点?” 小林暮野皱眉叉腰:“我是和平使者!” 这时,老师匆匆赶来,询问这里是什么情况。 大孩子们不慌不忙,说他们在和这个绿眼睛弟弟玩游戏。 林暮野大声告诉老师真相:“不是的!我听到他们喊他绿眼怪和外星人。” 大孩子也大声反驳:“不信你问他呀,他自己答应和我们玩游戏的!” 老师被吵得头疼,蹲到小男孩面前,轻声细语地问他:“郁严,你告诉老师,到底发生什么了事情?” 郁严半低着头不回话,只看着那些被扔进沙坑里的书本。 老师耐心地问:“他们是在和你玩游戏吗?” 郁严:“是的。” 林暮野倒抽一口凉气,等不及地说:“他们是在欺负你!” 郁严:“但这个游戏很愚蠢,因为不用动脑子。” 四周安静了。 郁严:“而且目前暂无明确证据证明外星人的存在,绿眼怪更是完全虚构。” 老师迅速抓住重点:“所以他们确实这么叫你了?” 郁严点头。 老师严厉地批评了这几个大班的学生。 林暮野帮郁严一起把书捡起来,正儿八经地问他:“你姓甚名甚?妈妈洗澡用的浴盐?” 郁严:“忧郁的郁,严格的严。” 林暮野疑惑:“忧郁是什么意思?” 郁严坦诚地说:“我也不知道。” 林暮野哈哈大笑:“你好笨哦!都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 郁严:“你知道你名字的意思?” 林暮野骄傲道:“知道啊。丛林中野外的墓地。” 郁严难得露出茫然的表情:“……哦。” 林暮野偷偷凑近,眼睛一眨一眨:“我自己在字典里找到的。我会用字典哦!里面很多咒语,很难找——你知道墓地是什么吗?” 不等郁严回答,林暮野迫不及待地透露给他:“是一个睡觉的地方,长满了鲜花和水果!” 郁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林暮野生气地揣起小手:“但是我妈不让我睡那里。哼!” 郁严还是看着他。 被这道目光吸引,林暮野也望向他。 “哇,你眼睛真的是绿的啊。”林暮野惊叹不已。 “好酷啊!!” “你看东西也是绿的吗?你看这朵花,她是绿的吗?天是绿的吗?你看到的我是绿的吗?你拉的粑粑是绿的吗?” “我知道了!你是树精灵对不对?所以你不能多说话,不然会暴露自己。” “你偷偷告诉我你的身份,我会保护你不被人类发现的。” 林暮野一直在叽叽喳喳,郁严索性坐到小阶梯上安静看书。 不一会儿,林暮野的爸爸来了,郁严家的保姆阿姨也来了。 两家的大人看到两个孩子在玩耍,便攀谈了一阵。这一聊才发现两家居然住在同一个小区,郁严比林暮野小一岁。 这是两人第一次一起走回家。 林暮野像小蝴蝶似的忙碌地飞来绕去,郁严背着小书包专心走路。 他在路边看到一条胖胖的毛毛虫在灌木丛上移动,兴奋地喊郁严来看。 林暮野垂着眼看毛毛虫,郁严的目光却还是停留在林暮野脸上。 “你看毛毛虫呀!你老看我做什么?”林暮野生气了。 郁严指了指他的左眼皮:“你这里有颗浅褐色的痣,只有你往下看或者闭眼的时候才会出现。” 林暮野:“什么是痣?” 郁严:“黑色素聚集沉淀形成的皮肤斑点。” 林暮野吐舌头:“我才不信呢!你连你名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别的东西?” 郁严:“…………” 林暮野不耐烦地用骨头抽了一下郁严的手背:“怎么又发呆?你听懂我的意思没有!” 郁严目光聚焦到少年脸上。 林暮野说得口干舌燥,猛的灌下一大口水,接着持续输出:“你三岁的时候,别人欺负你,你以为别人在跟你玩游戏。现在你十三……十四岁了!别人要□□的队,还不怀好意地喊你绰号,你还觉得他在跟你讲传统美德呢!十年过去了,您光长身高和肌肉不长脑子是吧?” 郁严看得目不转睛。 “……”林暮野深呼吸,尽力心平气和地问:“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郁严轻声说:“你那颗痣的颜色还是很浅。” “………” 林暮野努力克制语速:“闹半天你一直在开、小、差?” 绿色瞳孔突然一缩,郁严坐直身子,低声道:“我明白了。” 林暮野:“?” 郁严的声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之前的推导忽略了轨形闭弦中的群元素g!” 林暮野端起郁严的水杯,狐疑地问:“里面装的是伏特加?” 郁严从军训裤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推到林暮野眼前,镇定冷静地解释道:“之前我一直在光滑的体空间里找未扭曲态的弦,我假设它们的边界条件必须是平滑周期的。但我忽略了一个重要的情况,轨形在本质上就是把空间进行了折叠,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扭曲扇区。闭弦绕世界面一圈之后,不一定需要回到目标空间的同一个几何点,而只需要回到由群元素g变换后等价的物理点。” 林暮野的表情逐渐空白:“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是怎么把你的痣和弦论联系到一起的?” 郁严抢答:“你闭上眼的时候,眼皮就像没有折叠前、平滑、完整的高维空间。当你睁大眼睛,眼皮褶皱折叠,此时空间折叠,应该引入离散对称群元素g。重要的地方来了,此时闭弦的闭合方式发生了拓扑改变,它不需要在真实的几何中闭合,它可以在“折叠的两面”之间闭合——就比如你的痣,它没有跑去任何地方,它只是被你双眼皮的褶皱藏起来了。” 林暮野:=_= 郁严微微蹙眉:“这么简单,我之前居然没考虑到。” 顾天衡好奇地探头过来:“你俩聊啥呢,聊的这么开心?我也要听!” 林暮野声音充满疲倦:“炎帝在发表创世宣言。” 顾天衡转向郁严:“炎帝大人,说来让我也听听呗!你们是不是在聊怪猎的g位任务?什么龙跑来跑去之类的……” 林暮野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踹了郁严一下,扬扬下巴:“你再跟他说一遍你的那个什么g元素的点位变换,一个字都不要漏。” 郁严默默看向别处,不知又陷入了哪一物理维度的沉思。 夏繁锦从更远处探来脑袋,满脸意味深长,沉声幽幽地问:“你们在聊什么g…点……什么…体…位…变…换…啊……一群死变态。” 顾天衡瞬间满脸爆红:“你你听错了!你自己才是个变态吧!” 夏繁锦和颜悦色地安慰他:“没关系的,不要害羞。” 郁严稍微往旁边挪了半寸,觉得他们吵闹。 林暮野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 教官宣布,周五的傍晚将进行全年级军训大会,每个班至少出一个文艺节目。 “唱歌跳舞讲相声都可以,唱军歌军体拳玩武术更好啊!想展示自己的同学今天之内来找我报名,想上就上,都别磨叽啊!” 说完,班里响起窸窸窣窣的悄声讨论,接着越来越嘈杂,直到所有人都热烈地讨论起来。 众所周知,高一军训的晚会,是展示特长最好的舞台。还未正式开学就能惊艳全场的话,势必可以掌握“择偶优先权”。 “亮哥,你是不是会小提琴来着,露一手?” “哎哟那得八百年前了,饶了我吧!” “那个谁不是唱歌贼好听吗?” “蕊姐?她正不巧感冒了,回宿舍休息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找出一个像样的才艺。 顾天衡焦急地问林暮野:“大师,你长这么帅,一看就是有两把刷子的人。你拯救一下咱们班?” 林暮野悠哉悠哉地说:“我自我介绍不说了吗,我啥也不会。” 要知道,从幼儿园到初中,林暮野就没从各种舞台上下来过。 高中他打定了主意要做一位深居简出的低调成熟人士,早已决定息影,不稀罕这些小孩子才爱的出风头的场合。 顾天衡一声长叹:“哎,要被别班看不起了啊!可恶。” 林暮野眼珠一转,问他:“你会什么?” 顾天衡:“如果他们给我一台电脑和一个大屏幕,我可以在台上表演打游戏。” 林暮野:“别的呢?讲相声、脱口秀、背课文儿……” 顾天衡:“嘿,别说,你还真别说。我从动漫里学过几个魔术!” 林暮野微微眯起漂亮的眼睛,微笑着鼓励道:“那你报名吧,咱们可不能被别的班看不起了啊!” 他的想法很简单,目前神秘心声的最大嫌疑人就是这位二次元宅男,要让他做点与众不同的事情,林暮野才更容易分辨他到底是不是心声真正的主人。 顾天衡咬牙思考半天,握拳道:“好吧,为了八班的荣耀!” 林暮野心道,轻轻松松! 顾天衡哐当摁住林暮野的肩膀,诚恳地说:“兄弟,那你要上台当我的托儿!帮帮我。” 林暮野:“不要。” 顾天衡泪汪汪:“野哥!!” 林暮野:“……好吧。” 看在这一声“哥”的面子上。 9、九声 09 “咱班就一个魔术,没别的节目啦?”李教官拿着报名表笑问。 学生问:“别的班有几个节目?” 李教官:“据我侦查,其他班至少一歌一舞,外加乐器表演若干。听说最多的那个班报了五个节目。” “还有没有要报名的?”李教官环顾一圈,不太相信地问,“咱班没一个会唱歌跳舞的啊?” 孩子们鸦雀无声,用眼神互相撺掇。 有些调皮蛋想坑兄弟一把,被兄弟狠狠摁了回去。 林暮野丝毫不慌,因为这里知道他老底的只有郁严,而郁严绝不可能报他的名字。 一看,果然。郁严正对着草地发呆,估计脑子里又在遐想物理理论,眼镜微微滑到了鼻梁中段他都没在意。 客观来说,林暮野不得不承认,混血小邻居长大后帅得要命,可以直接打包送去好莱坞拍戏,但他呆板的神情又弥补了这一点。 林暮野转回头,发现白茉正探究地望着自己,看向她,她又收回了目光。 教官努力动员了五分钟一无所获,果断放弃,吹了声口哨:“好!那咱们继续训练。全体都有,成班横队——集合!” 哀鸿遍野。 - “衡子,起来排练魔术。”林暮野冷淡地拎起顾天衡的后脖子,嫌他一身臭汗,又迅速撒开了手。 “好累——老李快把我们操练死了——野哥让我再休息会儿吧——”顾天衡狗趴式瘫在床上,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林暮野提醒道:“魔术师大人,明天就要表演了。在全年级几百号人面前。” 顾天衡军训服都没换下来,眼皮疯狂打架,含糊不清地发声:“別,别担心,很简单的……明早我们随便练一下就行……” 林暮野皱眉:“你确定时间来得及?有很多东西要考虑。” “表演地点,受众,灯光配合,bgm选择,麦克风,如何开场、衔接、高潮、收尾,如果有摄像的话怎么协调……” 顾天衡发出闷雷般的鼾声。 “……算了。”林暮野象征性地踹他一脚,抱着毛巾睡衣去洗澡。 他只是患有上台前焦虑症。 职业病犯了。不论上过多少次舞台,林暮野都习惯性为舞台做好万全准备。表演经验越多,对自己要求越高,林暮野希望每一次的舞台效果都是最好的。 温热的洗澡水浇在头顶,耳朵尖猝不及防传来灼烧的刺痛感。 林暮野轻轻嘶了声,匆匆洗完擦干身子,心不在焉地回到房间。 寝室里已经熄灯了,男生们熟睡的鼾声此起彼伏。 林暮野借着月光,光裸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床边,打算踩着铁梯子爬到上铺。 一只手拽了拽他的睡衣下摆。 郁严从床边站起来,手里拿着个小东西,低声跟林暮野说:“等一下。” “我困了,有事明天再说。”林暮野撂下这句话,噔噔爬到上铺,翻身卷好被子,显然是懒得讲话的意思。 闭上眼,睡不着,换个姿势,还是睡不着,再换个姿势……辗转反侧,床架吱呀响。 林暮野蹙眉转成面向外侧,突然发现一颗脑袋高高地飘在自己床头外,林暮野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卧槽你要吓死我啊!”林暮野不知道郁严已经像这样站了多久。 郁严靠近了点,淡淡地说:“你再侧过来点。” “你到底要干嘛?”林暮野实在无语,下意识往他那边挪了挪。 冰凉触感落到滚烫的耳廓,林暮野一激灵,皱眉哼了声。 “这啥?”林暮野抬手要摸耳朵,被郁严捉住塞回被窝。 郁严:“芦荟胶,可以缓解晒伤。” 林暮野狐疑地问:“你怎么会带这玩意儿。” 郁严:“这是你包里的。叶阿姨通常把芦荟胶放在你包包最外层的小袋里,这次也不例外。” “……”林暮野怀疑郁严比他更清楚自己的东西都放在哪。 指腹蘸着透明凉爽的液体抹到耳尖,轻柔地打转按揉,缓解皮肤的灼痛感,也奇妙地抚平了很多焦躁。 小仆人的手法居然没退步,很细致,林暮野舒服到有点昏昏欲睡。 郁严:“另一边给我。” 林暮野翻了个身,把另一侧耳朵凑近他,闭眼,心安理得地享受服侍。 指腹忽然停住,郁严问:“你这里打了洞?” 林暮野困倦地睁开半只眼:“是啊,你别告诉我爸妈。” 郁严顿了顿,问:“你是因为耳洞疼所以睡不着?” 林暮野:“不是啊。耳洞打完就不疼了。” “嗯,那就行。” “行什么?” 郁严:“如果你有别的失眠原因,我当然需要及时更新。目前暂时只有晒伤这一个因素。” 把林暮野逗笑了:“你好呆啊。” 感觉郁严根本没长大,不知道世间还有烦恼这种东西。 郁严收好芦荟胶:“好了,睡吧。平躺睡,别蹭耳朵。” 这张帅脸即将下降,林暮野心里一动,喊住他:“喂。” 郁严靠回来。 林暮野:“明天我要在全年级面前和顾天衡一起表演魔术。” 说出来甚至觉得有些恍惚。 之前林暮野每次上台都会告诉郁严,原因不明,总之成为了一项例行活动。而林暮野已经四年没有和同龄人说过这句话了。 郁严“嗯”了声,平稳地说:“祝你演出顺利。” 六个字,和以前一字不差。 林暮野笑着向郁严摊开掌心:“这个呢?” 这也是童年时爱玩的幼稚把戏,郁严要把自己的好运气传递给林暮野,让他演出顺顺利利。 郁严伸出食指,抵住林暮野的掌心:“把好运传输给——” 林暮野忽然收拢掌心,卷着被子滚到里侧,留下一团蓬松的背影,含笑的声音从被窝里冒出来:“明天上台前再给我好运气吧,现在给我就没用了。” 原来他也都还记得。 - 操场草地上坐满了学生,中间留出一片空地作为舞台,有简单的灯光、音响和麦克风设备。 没有白天那么热,偶尔一阵凉风吹过,称得上是心旷神怡。 “所有同学在自己班级划定的区域原地坐下!”广播中老师喊道,“一二三班进行表演的同学来台前备场。” 高中第一场大型活动拉开帷幕。 开学之前,林暮野早闻该校人才辈出之大名,越会学的越会玩。但若非亲眼见到,他也想不到大家竟然这么牛逼。 一班出了三个节目,女生上来直接来了段炸场的街舞,接着一个男生演唱高难度歌曲一首,最后以优雅婉转的中国舞结束。 每一个节目都很完整,可圈可点,现场反响热烈。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教官说的“五个节目”的那个班,从原创歌曲吉他弹唱,到武术杂耍,样样看得人瞠目结舌,真是卧虎藏龙。 林暮野在心里狠狠为自己班捏了把汗。 “衡子,你们魔术准备得怎么样啦?”夏繁锦凑过来问。 顾天衡拍拍胸脯:“放心吧,绝对惊艳。” 林暮野扯了扯嘴角:“真的吗?” 他们甚至没有完整地排练过一遍! “当然!我暑假刚学的魔术,熟练得很。野哥,你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剩下的看我表演。”顾天衡撑着下巴叹道,“表演完之后,我的照片肯定会被挂满表白墙,妹子们会加爆我的好友……诶,野哥,你说到时候人数太多,我接受不过来怎么办?” “……”林暮野突然不是很想和他一起上台。 可惜上了贼船再下困难。再说,林暮野这次的真实目的是确认顾天衡到底是不是这心声的正主。 话说到这,也是怪事,林暮野已经两三天没有听到这道心声了。 林暮野可以确认,他并不能听到这个人的每一句心理活动。每个人每天会想很多东西,所有内容都能听到岂不是会被吵死? 之前听到的那些都颇为中二,难道这个超能力自带中二检测机制,浓度不够的他就听不到吗?有待确认。 广播:“下面请八班九班表演的同学到舞台前候场。” 同学们纷纷看向林暮野和顾天衡,“冲冲冲!”,“全村的希望,靠你们了!” 隔壁班哗啦站起来五六个人,好奇地问:“你们班几个节目啊,就两个人?” 八班同学:“一个节目。” 隔壁班:“哈哈哈,太少了吧!我们班都是精简pk才选出三个的。” 八班同学:“你们懂什么,我们班这叫在精不在多。等着瞧吧!” 离开班级方阵前,林暮野隐约觉得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啊,对了,好运! 林暮野搜寻郁严,只见他盘腿坐在全班最后一排,膝头垫了个厚本子,正低头在纸上投入地写写算算,身边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数学题到底有什么好做的! 林暮野撇了撇嘴角。算了,反正好运传递什么的只有小孩子才信,要在同学们注视下做这个也太荒唐了。 前面班的同学表演了绝技抖空竹,获得热烈掌声。 顶着白亮的灯光,在万众瞩目中,顾天衡迈着大步登台。 顾天衡握着麦,展开自信笑颜:“大家好,我是高一八班的顾天衡,今天将为大家表演几个精彩的魔术。首先我要随机选取一位观众上台,绝对没有猫腻,绝对不是托儿。” 林暮野混在别人班前排,立刻高举起手,打算根据顾天衡说的东西随机应变。 顾天衡高兴地指着林暮野:“就你吧林同学,请上台!” 林暮野心中直打问号,不是,哥们儿,不是说好要跟我装陌生人的吗?这叫随机挑啊! 身后的别班同学发出低低的笑声,跟隔壁班同学摇手示意“他不是我们班的”。林暮野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登台。 顾天衡把一个透明水杯和一枚硬币递给林暮野:“请检查一下这两样东西是不是完全正常。” 林暮野淡定地接过,左右拍拍,展示给观众:“没问题。” 当然都是藏着机关的道具。 “好的。”顾天衡把硬币丢进空水杯中,发出叮的一声,“看好了,这枚硬币很快将直接从杯子里消失。” 他一拍杯底,硬币真的从杯子里消失了。 “你摸摸你的军训裤口袋。”顾天衡对林暮野说。 林暮野把手伸进口袋里,手指触到什么东西,露出惊讶的表情,“哇——!” 拿出来,真的是一枚硬币耶。 台下响起掌声和喝彩,还夹杂着一些笑声。 顾天衡得到鼓励,笑容更加骄傲:“下一个消失的将是我手中的这个玻璃杯。”说着,他往玻璃杯上盖了张报纸。 “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同学们,请和我一起倒数,三、二、一——” 台下本来有零零星星的人跟着倒数,渐渐的出现笑声,然后笑声变大,盖过了倒数的声音。 顾天衡啪的一下用力拍扁报纸,玻璃杯真的消失了! 林暮野配合地做出惊讶的表情:“哇!好厉害哦。” 台下笑声陡然变得更加猖狂,简直山呼海啸。 有这么好笑吗?林暮野不明所以,跟着同学们的目光回头看去…… 他们背后黑着的屏幕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正在播放从后面看过来的视角,桌上的机关被看得一清二楚,玻璃杯赫然藏在顾天衡那边的桌斗里。 林暮野再往后看,只见一个摄影师扛着机器,从侧后方的角度再拍他们。 林暮野疯狂用眼神示意顾天衡,暂停交易,有内鬼! 顾天衡浑然不觉,还沉浸在自己是魔术大师的骄傲之中,展开双臂,示意观众们的欢呼再高一些。 学生们最爱看热闹添乱,配合地欢呼尖叫,甚至有人站起来大喊“牛逼”。 林暮野冷着脸去拦摄影师:“抱歉,不能从这个角度拍。” 摄影师大哥一脸老实:“哦哦,那从哪里拍比较好?你们没跟我提前沟通。” 大哥,不要从背后拍摄魔术就和不要在考试时把答案投屏是一个道理吧! “您前面请。”林暮野皮笑肉不笑地把大哥安置到前方。 台下同学们笑得很开心,顾天衡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问林暮野:“怎么啦?” 林暮野不想打扰他的表演节奏,拂去手上的灰尘,淡道:“没事,已经解决了。你继续。” 接下来的魔术是重头戏,黑箱逃脱。 顾天衡扶着黑箱介绍道:“二十秒钟,我会从这个箱子消失,然后在观众席最后面出现。” 他把一只巨大夸张的锁递给林暮野,潇洒道:“来,把我锁进箱子里。” 说着,顾天衡矮身钻进箱子里,伸出手向观众席挥手,示意他是货真价实的人。又敲敲薄箱壁,表示箱子没有夹层,没有被动手脚。 林暮野俯身上锁,担忧地悄声问:“你逃得出来吗?” “放心吧!”顾天衡笑出一口白牙,“我已经安排好了。” 林暮野依言上锁,开始读秒。 五秒后,顾天衡哼哧哼哧从箱子后的暗门里蠕动出来,一抬头,和几个班的同学面面相觑。 白亮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无所遁形。 忘了军训舞台是四面台了啊,舞台后面也有观众!也忘记跟灯光师说把灯全关上了啊喂! 顾天衡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啊哈哈,surprise!” 全场爆笑。 林暮野捡起滚落在地的话筒,黑着脸说:“谢谢大家观看八班带来的小品。” 狂奔下台。 节目收获了当晚最热烈最炸场的欢呼声和笑声。 糟糕透顶!林暮野表面凶煞,内心早已崩溃得七零八落。 他堂堂大少爷从来没有哪一个舞台崩成这样! 【胜利!这是属于我们的胜利!】 来了!! 消失几天的声音忽然高昂地出现。 林暮野骤然警惕抬头,望向顾天衡的方向。 他正被同学们簇拥在中间,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顾天衡本人看起来一脸命苦。 林暮野内心狐疑,难道顾天衡本身就是奔着演小品去的?难道我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他把顾天衡从人群里挖出来,小声问他:“衡子,这是你原本想要的效果吗?” 顾天衡泪眼朦胧:“这效果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啊!谁能想到这个效果啊!” 林暮野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对暗号似的问:“这是属于我们的胜利……你刚才是不是这么想的?” “剩,什么?”顾天衡落下两根面条泪,“哦,是的!不会有萌妹子来加我好友了,呜呜呜,我要成为剩男了!” 林暮野松开手,无言地将他放生。 不是顾天衡。 因为这位兄弟是真的很想演出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帅气魔术。 那还有谁呢?哪个没脑子的会觉得他们演砸了居然是胜利? 片刻之间,两个人又被本班和别班的同学们围住了。 “你们班就这么一个小品节目吗?啊哈哈哈哈!” “你别管,你就说好不好笑吧?” “精彩,太精彩了!” “你们班真的是才艺荒漠!笑晕了。” “实力不详,效果绝顶。” 林暮野灵光一闪。 他并不知道这个能力的范围,或许……他能听到的心声,不是来自本班的?只要离得近的人都可能被听到? 如果是别班的人这么想就很合理了。 但倘若真是本班的人……那这人真是个傻比! 正在严密的推算中,郁严拿着冰水来到林暮野面前。 “你出了很多汗。”郁严把水递给他,“需要补水。” 林暮野看着他就来气,劈手把水夺过来,仰头灌了好几口才喘气歇住,睨着他:“郁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演砸了吗?” 郁严露出一点疑惑的表情,没有说话。 林暮野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因为你忘记把好运传递给我了!” 郁严:“噢,这缺乏科学依据。显然更合理的解释是,你们没有提前彩排,缺乏与工作人员的沟通,对场地的了解完全是零。” 林暮野更生气:“所以还是怪你!” 郁严缓慢眨眨眼:“可我觉得你们做得很不错。” 林暮野:“哪里不错?” 郁严:“你们获得了目前为止最热烈的掌声。很厉害。” 他的语气好真诚,林暮野好崩溃。 这样的傻比班里居然有两个! 10、十声 军训过程中一直太阳毒辣,在结束解散的最后一天,天空居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恭喜大家顺利完成了辛苦的军训,非常了不起。这两天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下周返校正式上课。”程笑轻声细语地说,“我不说废话了,大家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在其他班主任们还在长篇大论的时候,八班大门悄然打开,孩子们像自由的鸟儿飞了出来。 “咱班主任对我们真好。”夏繁锦很感动,“有种妈妈的感觉。” 顾天衡:“呜呜,她刚刚还特意表扬了我和野哥积极上台表演节目。真的好温柔啊。” “表扬也改变不了我们演砸了的事实。”林暮野轻哼,把瘪瘪的书包甩到肩头,一挥手,“走了,下周见。” “拜拜……啊,噢,野哥你要走了啊。你带伞没?外面下雨了。”顾天衡指指窗外。 林暮野淡淡扫过窗外:“这点小雨。” 哗啦啦啦!——雨骤然变大,倾盆而下。 林暮野:“……” 他没带伞。 顾天衡的手机震动:“啊,我妈来接我了!我得走了。野哥要不要我把伞借你?我冲去停车场就两步路。” 林暮野:“不用,我带了。”找别人借伞也太不酷了。 顾天衡:“好哦!早点回去。野哥拜拜!” 看他走出教室,林暮野掏出手机拨号,电话很快接通。 林暮野小声问:“爸,你什么时候到啊?班主任提前放学了,我已经可以走了。” 林俊如:“等等我哦,五分钟就到。” 林暮野满意:“好的。” 大家都赶在雨下大之前撤了,教室很快就变得空荡荡,只剩几个零散的学生。 于是坐在前排的那个高个子卷毛背影变得特别显眼。 郁严正在埋头看一本厚厚的书,上面写满了英语和公式。简称天书。 林暮野懒洋洋地晃过去,长腿一搭,斜倚到郁严课桌边,幸灾乐祸地问他:“怎么还不走,没带伞啊?” 郁严翻过一页,看了几行,才迟钝地抬头:“带了。” 林暮野脸上笑意消失,语气不善地问:“你现在家住哪。” 郁严想了想,认真地答:“franz还没跟我说。回国之后我一直住的是酒店。” 林暮野:“所以你现在回酒店?” 郁严:“franz还没说去哪。” 林暮野小声喃喃:“这算什么管家嘛,真不靠谱……” 郁严反问:“你还住以前那里么。” 林暮野语气嘲讽:“你还记得以前我住哪吗?” 郁严:“记得。” 林暮野追问:“哪儿?” 郁严:“青槐街71号栖景园7栋3楼a室,我住b室,你隔壁。” 林暮野刻薄地嗤道:“原来你知道呀,那你怎么四年都没回来,不认路啊?笨猪。” 郁严沉默几秒,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林暮野的表情:“因为我在德国和瑞……” “鬼管你在哪个国!你在火星都跟我没关系。” 林暮野可笑地打断他,冷冰冰地说,“反正我已经搬家了。就算你现在住回去,你也只能跟鬼当邻居。吓死你。” 轰隆——!! 大雨中劈下一道惊雷,吓得林暮野一哆嗦。 电话响了,林暮野赶忙接起。 林俊如:“宝宝,可以下楼啦,我在学校停车场。带伞了吗?外面雨很大。” 林暮野半挡住嘴,压低声音:“没带。你能不能来班上接我?” 电话那端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好像是林俊如在和门卫讨价还价。 一会儿,林俊如的声音重新出现:“哎,为了学生安全,他们不让家长进学校。但门卫叔叔可以帮忙把伞送去你们班上。” 林暮野:“啊,哦……那会不会太麻烦他们了……” 正犹豫着,手心里被塞进了一把工工整整的黑色折叠伞。 林暮野惊讶地看向郁严。 郁严自然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天书。 林暮野慢吞吞地说:“爸,应该不需要送伞过来了。我同学借我。” 林俊如:“好的好的,那你要谢谢同学哦。下楼注意滑。一会儿见。” 林暮野挂了电话,用伞头戳了戳郁严:“把伞给我了,你用什么?” 郁严答:“夏天的对流雨很快就会停了。” 林暮野皱眉:“你当你是龙王啊,雨说停就停?” 郁严的语气很肯定:“对流雨极少超过两个小时,已经下了45分钟了,很快就会停。” “切,又装逼……”林暮野不客气地握住伞柄,“那我拿走了,下周还你。” “嗯。”郁严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暮野拿起伞转身就走。 - 为了犒劳儿子完成军训,爸妈带林暮野去吃大餐。 林俊如笑呵呵地问:“这次有没有又拉你去台上表演节目呀?” 一听表演节目几个字,林暮野表情都要扭曲了。 “没表演。”林暮野说。 只要不承认,就是没发生过。 叶晰笑道:“给别的小朋友一些机会也挺好。” 回家路上,林暮野坐在车后排玩手机,时不时跟爸妈聊两句。 “见到班主任了吗,人怎么样?” “她挺好的。很温柔,善解人意。” “同学们呢?” 林暮野:“都可厉害了。”嗯,三个魔术从头穿帮到底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很多同学是从附中初中部升上来的吧?他们是不是有很多早就认识的小伙伴。” 林暮野点头:“是的。” “哎呀,那和他们做朋友顺利吗?有没有和你一个初中的同学,或者你之前认识的同学?” “没认识的。” 林暮野答得很快,顿了顿,“反正新同学们都很好相处。” 一路聊回家,雨还在滴滴答答地下。 “把同学的伞带回家,周一拿去学校,省得忘了。”叶晰把黑伞递给林暮野。 林暮野接过伞,不解地问:“怎么现在还有人装修?我们小区不是有些年头了吗。” 只见地下车库里停着几辆大卡车,侧面印着某个家具品牌的名字。 叶晰说:“前几天,我们隔壁那户搬出去了,这些可能是新住户的东西。” 林暮野:“又换了一家啊?他们家真是卖来卖去的。” 叶晰笑了:“小猪,这些都是租客,你当二手房交易很简单吗。” 林暮野心里一咯噔:“所以当年那家人出国的时候没卖房啊?” “你说郁严他们家?我记得他们离开得挺突然的,不清楚他们卖了没有。要么他们租出去了,要么第二任买家租出去了。” 叶晰笑了:“而且,什么叫做’那家人’?郁严可是你以前最好的朋友,你还是有点生他的气是不是?” 林暮野被说中了,扭头不吭声。 叶晰:“有很多事连大人都会身不由己的,更何况一个十岁的小孩呢?他当时或许有什么难处,没来得及和你说就不得不走了。” 林暮野冷哼:“能有什么难处,他出国上学去了,开心得很呢。” 林暮野记得很清楚,当时郁严一家冷不丁搬走,爸爸妈妈也有些担忧。 但他们一家都没怎么见过对方的父母,隔壁常常只有郁严和一两个保姆和管家,所以叶晰常让郁严来自己家里玩,也好照顾一下这孩子。 好在叶晰至少知道郁严妈妈的名字,上网搜索,看到她去瑞士做访问学者了。想来是带着孩子一起去了欧洲。 一个崭新典雅的布艺沙发被搬进巨大的货梯,林暮野和爸妈走进旁边的住户梯。 林暮野:“希望不是我们那一层,装修起来太吵了。” 电梯行到3楼,林暮野率先走出去,旁边的货梯慢两秒也打开门,刚刚那套漂亮的沙发被推了出来。 林暮野:“……”这种事情不要啊! 扭头看向对面那户大门,不知道这次搬进来的是什么人。 然后林暮野就看到了郁严。 林暮野差点跳起来。 郁严淡然地杵在门边,黑色棉质短袖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身材线条,深黑卷发显然被淋湿了,偶尔往下滴一两滴水,绿眼睛微微垂着。 感受到动静,那双绿眼睛抬起来,往上,往上,移到林暮野脸上,不动了。眼里有明显的疑惑。 林暮野哑口无言,转身就走,嘭一下撞到他爸那城墙般的身躯上。 “诶,这不是郁严吗?长这么高啦!搬回来了吗?”林俊如惊喜地喊出来。 林俊如伸手一捞就把林暮野打捞了回来,“哎宝宝别走,你最好的好朋友回来了!要不是爸爸看到了你差点就要错过了。” 智商堪比一堵成年城墙!林暮野暗骂。 郁严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 叶晰也十分惊喜:“小严,好久不见啊。” 林俊如轻轻推了下沉默的林暮野:“高兴傻了?” 林暮野被迫看着郁严:“你好。” 郁严眼里的疑惑重新浮现出来:“你不是说,你搬家了吗?” 林暮野:“……” 林暮野:“我没搬走过,我骗你的。” 郁严点点头:“好的。” 叶晰看向林暮野。 “小严,你怎么大半身都湿了!刚刚淋雨了吧?哎哟,夏天的雨特别不讲道理。”林俊如急匆匆地说,“你就站这儿,我马上给你拿毛巾过来。” “郁严,来冲个热水澡。” 就在这时,室内传来一个女人的脚步声,接着,高挑的中国女人出现在门边。 她穿着纯色短袖长裤,戴着细银框眼镜,长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她的眼睛和发色都是极深的黑色,像一副黑白分明的铅笔画。 和郁严有着一模一样的气质,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总之有种在阅读课本的感觉。 叶晰先反应过来:“您是郁严的妈妈吧?” “是我。”郁亦英微笑着和叶晰握手:“又见面了,叶女士。” “林暮野,林先生。”她接着向一大一小两位男士致意。 郁亦英:“家具在今天下午五点前就会全部搬完,之后不会再发出噪音,请放心。” “没事儿没事儿。”林俊如赶紧摆手,笑着说:“你们从国外搬回来住了呀。” 搬运工们抬着玻璃茶几从旁边路过,郁亦英:“显而易见。” 林俊如呵呵干笑,叶晰把他肘开,直截了当地问:“那郁严也转学回来了?” 郁亦英:“对。” 叶晰:“他在哪里念书,现在读几年级?” 郁亦英:“本市附中,高一。” 叶晰:“哟,跟林暮野完全一样啊。他在几班?” 郁亦英转头问郁严:“几班?” 郁严伸出八根手指:“八……” 林暮野提高音量盖过郁严的声音:“八班,他跟我一个班!” 林俊如不敢相信:“什么?你居然没有跟爸爸妈妈分享这件事!” 林暮野不管三七一把郁严往门里推:“好了好了,今天就聊到这儿。你快回去洗热水澡吧,要franz给你多放点热水!” 郁严:“franz已经不管我洗澡的事情了。” “那franz管得清楚什么?!”林暮野怒了,压着声音问郁严,“他到今天早上都不告诉你你今后住哪,这样的管家也太不上心了,你要和你爸爸妈妈说一下。” 而且还害得本少爷全方位大翻车! “franz前两天在处理房子的合同。”郁严指了指林暮野身后,“他现在在搬家具。” 好吧,又当中介又当搬运工的管家确实分身乏术,忘记告知小主人实时动态也情有可原。 顺着郁严指的方向看去,赫然看到一个堪称巨人的人低头走过电梯门,从货梯走出来。 他左手拎着沉重的实木床头柜,腋下夹着目测2米长的滑雪板袋,右手中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庞大、复杂、精密的金属星系模型,背上还背着一只巨大的露营包,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林暮野被实打实地震撼到了,这位大汉身上少说挂了100公斤吧。 看得出来都是他很珍视的东西,所以他每一步都挪动得很谨慎。 “你家管家这体格,是不是肩膀后面有一颗星星啊?” 林暮野龇牙咧嘴地看向大汉裹在长裤里的壮实大腿,往上是撑满棉麻衬衣的手臂肌肉,隔着衣料都能看出那恐怖的轮廓,接着往上,深邃立体的纯血欧洲帅叔叔侧脸轮廓,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林暮野和他对上眼神。 深绿色眼睛,浅褐色卷发……wait,等等? 因为欧洲人的基因比较突出,任何人来看,都能一眼认出,这个外国男人是郁严的,亲爹! “你刚刚说我家管家不上心,我没有完全听懂。”郁严问林暮野,“能再说一遍吗?” 林暮野总觉得franz盯着他的绿眼睛里藏着杀意,往郁严身后缩了缩:“没什么,你听错了。” 林暮野小声问:“郁严,你爸爸是不是练拳击啊?参加过自由搏击俱乐部?他有没有高达的基因啊。” “他没有亲口说过,但我想他应该拥有人类的基因组。”郁严顿了顿,“拳击运动方面我了解不多,但他曾在军队服役过两年,可能做过搏击方面的训练。” franz居高临下地盯着林暮野,像一台巨型冷酷的战争机器。 林暮野又往郁严身后躲了一点。 franz低沉开口:“你闷,攘开一下。” 很有嚼劲的中文口音。 林暮野:“…………” 郁严带着林暮野挪开两步,平静地评价:“papa,你的中文又退步了。” 11、十一声 林暮野回到家,仍然十分恍惚。 门外传来搬运大件家具的声音,偶尔传来两句模糊的中文或德语,一切都在提醒他,郁严真的住回来了。 叶晰笑着提醒:“你忘记把伞还给人家了。” 林暮野看了看手里的黑伞:“噢,我等下就去给他。” “……妈,你怎么知道我借的是他的伞!” 叶晰摊手:“显而易见。” 林暮野回到卧室,唰地拉开窗帘,推开阳台门,金黄温暖的阳光瞬间填满整间屋子。 雨彻底停了。 他们家在低层小洋楼区,一楼两户,户型对称。 林暮野卧室有个向阳的小阳台,郁严家那边也有一个。两个阳台距离不远,拿个晾衣杆就能隔空捅过去。 因为隐私性较差,这个设计被不少住户诟病。但林暮野小时候非常喜欢,因为他站在阳台上喊一声就能把郁严叫出来玩。 自从郁严搬走,隔壁搬进陌生住户,林暮野就让老爸给他的小阳台侧面安了一道木门隔断,当作简易墙壁。 那木门可以打开,但林暮野四年来从来没开过。 插销都生锈了,林暮野鼓捣半天,终于把木墙拉开,毫无阻挡地看到邻居家的小阳台。 干净如新,一尘不染。 “郁严,郁严。”林暮野低声喊。 隔壁没反应。 林暮野提高了些音量:“炎帝!” 还是没反应。 林暮野把黑色折叠伞的伞柄抽出来,横过半空,伸进隔壁阳台,像小手一样礼貌敲敲那屋的玻璃门。“咚咚。” 林暮野大喊:“磨叽什么,快出来!” 玻璃门被推开,郁严顶着一头水汽走出房门。 他穿着白t和宽松的黑短裤,手里握着一条浴巾,匆忙戴上的镜片蒙着厚厚的水汽,半湿的黑色卷毛乱七八糟地竖着,像顶鸡窝。 形象很潦草,林暮野忍不住笑了。 林暮野自顾自笑了半天,郁严就安静地站在那儿等他笑完。 林暮野把伞收回来,脸上还挂着笑意:“对不起啊,害你淋雨了。” 郁严:“没关系。” 林暮野:“当心着凉,我请你喝热蜂蜜茶暖暖胃,我知道你家不喝热水。” 郁严:“好。” 林暮野把伞拿手里挽了个剑花:“你的伞还在我这里。” 郁严点头:“显而易见。” 林暮野:“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我家拿伞,以及来喝热茶?” 郁严想了想:“还没有想好。” 林暮野怒吼:“现在啊笨蛋!” “噢噢。”郁严略一点头,原地转身,打开门嗖地消失在卧室里。 半分钟后,林暮野家的大门被敲响。咚咚咚,频率恒定的三声。 “进来吧。”林暮野哗啦拉开大门,郑重其事地宣布道,“因为你弃游四年,现在你在我府邸的等级为零,要重新升级才能获得新装备。” 郁严:“我现在有什么装备?” 林暮野:“好消息,什么也没有!” 啪,林暮野从鞋柜里掏出一双冬季穿的大耳狗棉拖鞋,打发道:“要么穿这个要么光脚,你自己选。” 郁严沉默地换上林暮野的棉拖鞋,尺寸不合适,多出一段脚后跟悬在后面。 “喝了吧。”林暮野指着桌上热腾腾的蜂蜜茶,像一位仁厚的贤君,“新手礼包,赐给你了。” 郁严端正坐到餐桌边,双手捧住热茶,小口啜饮,果然从里到外地暖了起来。 林俊如路过餐厅,猛地刹住脚步,急慌慌地跑过来:“哎呀,小严怎么头发还是湿的,在空调房里吹要感冒的呀。” 他瞪林暮野一眼:“你就是这么招待好朋友的?” “噢,我忘了嘛……我都纡尊降贵给他泡蜂蜜茶了。”林暮野有点委屈。 林俊如拍拍郁严的肩膀:“快去小野浴室拿他的吹风机吹干,要吹到百分之百干啊。” 反手再一拍林暮野:“快去!” 林暮野不情不愿地扯着郁严站起来,喃喃有词:“但他还是初始等级,迎新礼包里没有吹风机……” 林俊如认真地警告林暮野:“如果郁严在咱们家感冒了,你在家里的等级将从「主宰」下降到「修罗」。” “这也下降太多了吧!”林暮野又惊又怒,飞快把郁严往自己屋里推,“快去吹干!” 呜呼呼呼呼—— 吹风机全功率运转。 郁严坐在梳妆台前,林暮野站在他身后,一手举着吹风机,一手在他湿漉漉的浓密卷毛里疯狂扒拉,像宠物店里生无可恋吹干大型犬的店员。 不,烘狗都没这么累,感觉在烘熊。 “我站累了。”林暮野关闭吹风机,“我要坐着。” 三秒后他们挪了位置。 郁严盘腿坐在铺着毛绒地毯的卧室地上,背靠林暮野的床。林暮野坐在自己床沿,双腿垂在郁严两侧。 呜呼呼呼呼——吹风机喧嚣。 郁严:“!@#$%^&*?” 林暮野大声问:“你说什么——?” 郁严:“!@#$%^&*?” 吹风机再次暂停,林暮野面无表情地说:“有屁快放。” 郁严回头,绿眼睛自下而上看着林暮野,虚心请教:“怎样做才能提高等级?” 林暮野跟他对视两秒,哈哈大笑,音调起伏地说:“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 他哼着歌重新打开吹风机:“等我想想,一会儿告诉你。” 风筒在吹,坏水在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呼的电动风声终于停止,郁严顶着一头蓬松爆炸乌黑发亮的酥脆蘑菇,如常地戴好眼镜。 “想好了吗?”郁严问。 “想好了!”林暮野说,“你先加我q.q好友。” 郁严:“这是什么。” 林暮野难以置信:“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居然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郁严认真回想:“对它缺乏认知没有阻碍我的生活和学习。” “好了好了,少废话,把你手机给我。”林暮野摊开掌心,“等等,你不会没带手机在身上吧?你不会连手机都没有吧?” “有的,手机很好用。”郁严把手机掏出来递给他。 两年前的机型,没有手机壳,没有贴膜,系统出厂默认封面。 林暮野随手一划,直接进入了主屏幕。 “……你连锁屏密码都没有?” 郁严:“没有意义。” 何止是没有意义,连app都没有。 郁严的手机总共两页,第一页是系统自带软件,第二页只有孤零零三个app图标。 一个笔记本,一个支付软件,最后是个叫arxiv啥啥的,林暮野完全没见过。 点开,满屏英文单词。 林暮野看得眩晕:“这啥?” 郁严:“论文阅读器。” “……”林暮野一声不吭地点开应用超市,搜索,下载。 “你连哪怕一个社交软件都没有?”林暮野问,“那你平时怎么跟爸妈联系啊?山顶洞帝。” 郁严:“打电话,发短信。” “行吧。”林暮野屈服,“我给你下载了q.q和微信,以后我们都用q.q联系,就不用费劲敲你的窗户了。微信之后班主任会拉群,群里有家长,应该会在里面布置作业和发通知……” 半小时后,郁严手机里多了两排花花绿绿的应用软件,创建了两个崭新的社交账号,添加了人脸识别解锁和开机密码。 林暮野对着窗外咔嚓一声,随手拍下阳光下树影斑驳的阳台窗景,麻利设置成郁严的手机桌面。 做完这一切,林暮野帅气潇洒地把手机扔回郁严怀里,附赠抱怨一句:“炎帝,求你拟人程度再高一点行不行!” 虽然不知道这些有什么意义,但郁严还是礼貌地说了“谢谢”。 “这样就可以升级了吗?”郁严问。 “草。”林暮野骂骂咧咧地把他的手机掏回来,“忘了正事儿。” 林暮野点开郁严那刚诞生两分钟的q.q账号,加上了自己的好友。 然后点进自己的名片,修改昵称备注为“哥哥大人”。 林暮野端着手机左左右右地欣赏,满意极了。 正要把手机还给郁严的时候,林暮野忽然想到什么。 “你肯定还没有啵咯啵咯站的号!”林暮野兀自摇头,“你这小弟当得太不合格了,这可是你哥哥我的统治区。” 林暮野风驰电掣地下载、创建账号、答题,迅速整了个新号,然后搜索“曳墓”,无比熟悉的个人主页跳出来。 “这些都是你的视频?”郁严凑近,推了推眼镜,“你跳舞的录像。” “显而易见。”林暮野学习郁亦英女士的语气,不满道:“好几个都是你看着我录的,你不记得了?” “不会不记得。我看着你录了73支舞,其中我负责按相机开始和停止键的有29支。我看你跳过118支不同的舞,包含在家里、练舞室和在舞台上。如果算上你在路边或者公园里即兴舞动的不完整片段,这个数据会大大增加。我记得至少有两百,不,应该有三百零……零……” 郁严皱眉,结巴了一会儿,颓然道,“抱歉,我记不清是305还是306支舞。我最近记忆力有些下滑。” 林暮野张大嘴,半天没说话。 郁严再次诚恳道:“对不起。” 林暮野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平气和地问:“比起记不清数字这点小事……你觉不觉得每次看完我跳完舞,你站在旁边一脸冷漠地评论’轨迹优雅’,’完美的角动量’,’堪称宏观布朗运动’之类的鬼东西——这些才更值得你向我道歉呢?” 郁严微微蹙眉,林暮野耐心地等待他的思考结果。 郁严谦卑地询问:“你觉得具体哪里需要我道歉?” “……没事。”林暮野淡定回答,“你做的很好,哪里都不需要道歉。” “总之这是我的作品库。以前你还小,没有账号,我原谅你了。以后每一个我的视频都要点赞,听见了吗?”林暮野把手机还给郁严。 郁严拿回手机,没有立刻锁屏,而是认真地阅读起曳墓的主页来。 “这里一共有180个视频,我记得除了舞蹈类,我还给你拍了276支非舞蹈类视频。这些视频为什么不在这里?”郁严问。 林暮野脑袋转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那276个所谓“非舞蹈类”视频……这不就是被他删掉的那些永世见不到人的黑历史吗?? 删的时候谁知道未来还会被摄影师当面质问啊?! “呃,呃。”林暮野大脑飞速运转,“那些存到别的地方了,没有上传过来。” “好的。”郁严点头,指正道,“那么你不应该说这里是你的’作品库’,尤其你大多数作品都在别的地方。更恰当的说法:曳墓的账号是你的’作品精选集’。” 林暮野看着郁严。 郁严看着林暮野。 林暮野:“恭喜,你被降级到负一级「畜生」了。” -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暮野被手机接连不断的震动声吵醒。 “谁呀…开学前最后一天都不让人睡个懒觉……”林暮野烦躁地把手机摁进枕头底下。 手机震动停止。 林暮野皱着眉合拢双眼,喃喃:“再响就杀了你……” 手机继续不要命地震动起来。 “草……”林暮野火大地翻身坐起,头顶冒出两撮充满起床气的呆毛,不耐烦地把手机挖出来。 账号90374a82f0:【我完成点赞了。】 账号90374a82f0:【你的180个精选视频。】 账号90374a82f0:[截图] 账号90374a82f0:[截图] …… 林暮野呆滞地看着聊天窗口。 每张截图都是林暮野的视频,左下角的大拇指是点亮的状态。 嗡,嗡,嗡。 账号90374a82f0还在持续不断地发截图。 噢耶耶耶:【停。】 那边停了。 账号90374a82f0:【还有139张凭证没有发。】 噢耶耶耶:【不用发了,我相信你都点赞了。】 账号90374a82f0:【那我现在可以升级了吗?】 林暮野实在忍不住,怒而录了条语音甩过去:“升个屁的级!!你先给我安静一会儿!” 终于清静了。 林暮野将手机扔进枕头,骂骂咧咧钻回被窝里睡回笼觉。 十五分钟后,手机又双叒叕震动了起来。 林暮野清晨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他发誓,如果郁严再发那该死的截图过来,他一定冲去隔壁把郁严摁在墙上狠狠揍一顿。 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林暮野决定给郁严最后一次机会。 账号90374a82f0:【你没说一会儿是多久,我估计在15分钟上下。】 太棒了,我要揍死这家伙。 林暮野气势汹汹地掀开被窝跳下床。 下一条消息追了过来。 账号90374a82f0:【抱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像是沸腾的水突然被泼进冰天雪地里,林暮野的动作瞬间放缓。 账号90374a82f0:【如果给我升级会让你生气的话,我就不升级了。】 林暮野握着手机站在卧室门口。 换成任何一个别人说这两句话,林暮野都会觉得对方可能是在阴阳怪气,但因为对方是郁严,林暮野知道他是真的在困惑。 林暮野在原地站了会儿,打字道:【因为我还在睡觉,你发消息的动静吵醒我了。】 噢耶耶耶:【给你升级不会让我生气啊。】 噢耶耶耶:【你是不是猪?】 账号90374a82f0:【我不是猪。】 林暮野气笑了。 账号90374a82f0:【所以点赞能不能让我升级?】 噢耶耶耶:【可以。】 林暮野打字:鉴于你辛辛苦苦点了180个赞,就勉为其难给你升个两级…… 还没发出去,郁严又发来一条:【那你什么时候发新视频?我每给你多点一个赞,离升级就更近一点。(遗憾的是,我不知道具体多少赞能升级)】 账号90374a82f0:【你已经六个月没有发送新作品了,如果保持这个更新频率,我升级所需的时间是无穷大。】 这是催更来了。林暮野笑。 好吧好吧,既然都被炎帝催更了,那就......先看看别的粉丝们有没有催更。 这半年林暮野登陆账号的频率很低。这次因为军训,林暮野又是好久没看曳墓收到的评论。 现在心情好,就随便看看吧。 【暑假已经结束了,小少爷你真的不打算赶在正式开学前跳个舞吗呜呜呜。】 【小少爷在护姐直播间露脸五分钟之后就再没出现了,咋回事啊!!】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想多了,他爸妈的账号还在正常更新呢。森鲨老师下个月还要去漫展活动来着。】 【@曳墓,快起床!你老妈都更新下一章了,轮到你更新啦!】 【我是70岁老奶奶,我要看曳墓小朋友跳宅舞才能吃下饭。】 大家的评论都很有意思,林暮野不知不觉就看完了。 退出评论区回到后台,猝不及防看到私信的巨大红点。 私信上的数字已经积累到非常大,刺激着林暮野的眼球。 他很长时间没有点进去过。 林暮野转头看向窗外,蓝天白云,阳光灿烂。 回头,点开私信界面,往下滑。 大多数都是催他更新的,还有一些纯把他当树洞用,分享很多自己的日常。 林暮野一条条往下看,嘴角不由的勾起笑意。 突然一段话像飞镖一样,尖锐呼啸地扎入他眼球。 【不更新了?不更新就对了。你这水平就别发视频丢人现眼了。小时候还能仗着可爱卖卖萌,越长大越暴露出你根本就没跳舞的天赋,宅舞这么简单的舞都能被你跳得像青蛙划水。真劝你永远别发视频了,就让大家对你的印象停留在小时候吧哈哈。】 林暮野几乎只扫了眼就移开了目光,但这段话还是加粗放大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只是一条私信而已,只是一条私信而已。林暮野这样告诉自己。 但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私信。 发信人是林暮野很眼熟的id,叫“月亮一睡睡不醒”。眼熟到什么程度呢,从林暮野小学会亲自管理自己的账号开始,这个账号就在了。 如果考古曳墓之前的视频,几乎每条老视频前排都有这个id出现。 最开始,这个账号是最坚定支持林暮野的那波初始粉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ta开始指出林暮野各个方面的不足。 【明显感觉视频变味了,越跳越敷衍,长得也没原来可爱了。】 【你根本不是真心爱宅舞和二次元吧?就因为二次元吸粉快所以一直跳宅舞呗。】 【啧,又是中二生活视频,都上初中了怎么还这么弱智啊哈哈哈,还当自己三岁小孩儿呢?[狗头]】 如果是陌生人发的评论,林暮野大可以一笑而过,但偏偏是他很眼熟的元老级支持者。 ta曾经评论说“爱曳墓宝宝一辈子!!”,那时林暮野还很小,幼稚地问爸爸妈妈,这个月亮哥哥或者姐姐真的会爱我一辈子吗?爸爸妈妈说是的,大家都会永远爱你的。 当然,林暮野长大了,就像他知道了世上不存在超能力一样,他也逐渐明白,世上不存在永远的爱。 噢,爸爸妈妈除外。 其实这样一个小账号不应该影响他的心情,这样太不成熟了。他应该看到,他还有那么多支持他爱他的人。 但林暮野就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他是真的热爱跳舞和二次元,还是只是享受大家对他的喜爱和追捧呢? 林暮野现在也分不清了。 “小野,小野!” 妈妈在客厅喊他。 林暮野眨眨眼睛,收拾好情绪,推门而出:“啥事这么急!” 叶晰指指门口:“小严来找你了。” 只见一个混血大帅哥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因为林暮野没有给他拿拖鞋,他就光脚踩在地砖上。 林暮野把毛拖鞋拿出来给他,有点哭笑不得:“你突然过来干嘛?我没叫你来。” 郁严不答话。 林暮野:“总不可能是主动来找我玩的吧?”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郁严:“你没回复我的q.q消息。” 林暮野:“噢……” 忘记回复他来。 郁严:“你看上去不太开心。” 林暮野很快道:“我没有。” 郁严也很快自我纠正:“那是我看错了。” “没有,不是。”林暮野轻咳一声,“总之你没有让我不开心,真的。” 郁严摊开手心:“因为我以为你不开心,我本来想把这个送给你,希望你能给我升级。但看来好像不行。” 林暮野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诶,别拿走啊,给我,我要。能升级!” 这是一块矮胖雪茄状的石头,浅褐色,坚硬,外表不规则。 林暮野放在手心里盘来盘去,冰凉凉的,手感很奇特。 他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郁严高兴地分享道:“这是一块来自大约1.5亿年前的食草类恐龙粪便化石。抛光后会更光滑,但我喜欢它原本的样子,很漂亮,你甚至能看到里面的植物纤维。”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雀跃。 “……”林暮野默默放下化石,艰难地说,“谢谢。” “不用谢。”郁严说,“那我能升级了吗?” 林暮野:“能。” 郁严:“升到哪一级?” 林暮野:“「神人」。” 12、十二声 “大家周末休息得怎么样?”班主任笑盈盈地问。 学生们杂七杂八地喊“开心”,“没休息够”,“我昨天看了场电影”。 说着说着就互相聊起来了,程笑微笑地看着大家唠,偶尔掺合两句,氛围很融洽。 “很高兴大家都度过了愉快的两天。” 程笑自然地从讲台里掏出一大摞崭新的试卷,“今天我们进行一个简单的摸底测试。” 全班刹那寂静。 程笑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利落地将试卷分堆放到第一排。同学们面如死灰,僵硬地把卷子往后排稍,完全出自肌肉记忆。 卷子来到林暮野手上的时候他还在发愣。开学第一天无预警考试,这会不会太刺激了? 班主任用她那温柔的声音平静地介绍道:“本次考试没有任何影响,不排名、不公开,只是为了老师了解大家的情况,也是一个自测的机会,不要有压力。” “语数外必做,剩下六门选自己最擅长的三门做。考题范围主要覆盖初中知识,小部分也涉及高一或者更难的内容,所以遇到不会的题很正常,跳过就行。” “啊,初中的东西我都忘干净了!”顾天衡欲哭无泪,“不给人时间复习这怎么搞。” 程笑:“不复习都能做对的东西才是真正吃透了的,过一段时间就忘、犹豫或者猜的代表掌握得还不够牢固。” 顾天衡不吭声了,因为班主任说得有道理。 很快,教室里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 林暮野先把语文和英语做了,幸好没有什么古诗默写之类的题,连蒙带猜至少能填点东西上去。 三科里最棘手的是数学,一直是林暮野的心头大患,怎么也学不明白。 其实提笔前林暮野对自己还是挺有信心的,毕竟暑假里他把高一的东西粗略预习了一下。但看到题目后林暮野沉默了。 这个好像见过,那个好像见过,就是记不起来到底要怎么解。初中的内容忘了,高中的部分更是像镜花水月,酣畅淋漓一通计算算出来的数字根本不在选项里。翻到数学最后一页……根本连题目都看不懂。 数学这么抽象的东西到底谁能懂?! 林暮野不由地抬头看向前排那个背影,不开心地撇嘴。 只有抽象人学得懂抽象的东西。 自选的部分林暮野选了物理、化学、地理。原因很简单,剩下几门都要背,全忘干净了。 紧锣密鼓考了一上午,程笑把卷子收好,随便点了两个男生帮他搬卷子去办公室,温柔地丢下一句“大家辛苦了,快去吃午饭吧。” 飘然离去。 班主任一走,全班瞬间爆炸。 “吃午饭??我现在没有心情吃午饭!” “我真服了,开学一大早就考试,这是人啊?” 顾天衡趴在课桌上流面条泪:“真是看错老班了,我还天真地以为她是温柔女神呢,就那样微笑着掏出一大摞卷子!” 林暮野幽幽地说:“才不是温柔女神,根本就是笑面死神。” 周围的同学欢快地笑起来,笑着笑着,有人冷不丁来了一句:“数学选择最后一题你们选的什么啊?” 考后对答案环节虽迟但到。 空气凝滞两秒,有声音答:“我选的b,你们呢?” “我也选的b。” “草,为什么我算出来是d!你们怎么算的?” “就是先假设……再推……” “啊啊我懂我错在哪儿了!我崩溃了。” 我才是要崩溃了!林暮野心道。我甚至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本大爷直接蒙了个c。 “我觉得选择题还好吧,好歹能猜对。数学最后那个附加题才是真的——变!态!我完全看不懂。”顾天衡抓耳挠腮,“本人在数学领域还从未放弃过一整道大题!耻辱啊耻辱!” 一呼百应,众人纷纷抱怨数学有几题太难,宛如天书。 顾天衡问白茉:“茉姐,你数学好,你做这题了吗?” 白茉正在手机上搜索什么东西,头也不抬地说:“没算完。” 顾天衡:“你动笔了!这题考的啥?” 白茉:“同余。” 顾天衡疑惑:“铜鱼?考的盗墓啊。” “数论里的,竞赛生必学。没学过的话做不出来很正常。”冯开源烦躁道,“老子在这题花了半小时也没弄出来,搞得我差点没时间写完物理大题。” 顾天衡反而舒了口气:“数学最牛逼的几位大神都没做出来,那我就放心了。” 白茉看着搜索结果淡道:“这是两年前的数竞真题。” 解答过程往下滑了三页还没到头。 “出题老师真不是人啊!摸底考试出竞赛题,服了。” “反正是附加题,估计是想早点把竞赛苗子选出来吧。” “哈哈哈哈,如果大家都不会,就没人能得分。” “物理大题也是难得一比!” 怨声载道,人神共愤。 林暮野在旁边悠闲地晃腿,心说不管你们得不得分,班里肯定有个人能拿满分。 可惜这次考试不公布排名,不然吓死你们。 正巧这时候一个大高个拿着空水杯沉默路过,顾天衡好奇地喊住他:“郁严!” 林暮野赶紧拉住顾天衡:“别喊他了,让他去装水吧。” 顾天衡疑惑:“为什么?” 林暮野干笑不语,心说我怕他颠覆各位优等生的世界观。 可是晚了,郁严已经走了过来。 顾天衡问:“炎帝,数学最后一题你写了吗?” 郁严:“写了。” 众人唰的转过头来看他。 顾天衡吃惊道:“炎帝,你算出来答案了啊?算的多少?” 郁严报了几个数字。 众人像土拨鼠是的,立刻探头看向白茉的手机。 和标答一模一样。 土拨鼠们齐齐回头,震惊地盯住郁严。 郁严:“?” 冯开源痴呆半拍,接着直接窜到郁严面前,差点给他跪下:“炎帝!你怎么算的?教教我!” 郁严茫然:“什么怎么算的。” 顾天衡也急了:“就是数学最后一道题啊!” 郁严更加茫然,迟疑地问:“那题几乎直接把答案写出来了。要算什么?” 土拨鼠们石化了。 林暮野微微偏头,刘海遮住半张脸,憋笑得很艰难。 天真的凡人们啊,感受炎帝的神威吧。 一个残忍的事实:这个世上有些人的母语是数学,学习跟吃饭一样简单,天赋就是这样奇妙。 郁严端着空水杯,不明所以地走了。 土拨鼠们尖叫:“啊——??” 冯开源膝盖一软,攀着课桌边沿,扑通跌到了地上。 顾天衡捂住颤抖的小心脏:“他称帝是应该的。” - 下午第一节课就是数学,因为遭到摸底考重创,教室里凝聚着低气压,学生们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趴在桌上。 铃声响起,数学老师踏着铃声走进来。 大家困倦地抬头,看清老师的脸后,所有人的瞌睡瞬间醒了一半。 活了十几年,碰到活的帅哥老师了。 帅老师穿着简约的衬衣,眉眼英俊,是客观的帅。气质成熟,举手投足间有种难言的风度。 林暮野也被震惊了,视线从老师的脸移到肩膀,再到胳膊,再到腿。 这身材,好得快赶上他爸了。 好吧,可能不相上下。 说实话,在爸妈的朋友圈子里,条件这么优越的帅叔叔不罕见,林暮野也有不少和他们的cos合照,小时候也和前辈们一起去过很多活动。 但现实生活中帅成这样实在太罕见了。 “我擦,如果数学卷子是他出的我就原谅他了。”林暮野听到身后夏繁锦小声激动的声音。 数学老师转身,在黑板写下他的名字,潇洒的“宋拂之”三个字。 “同学们好,我叫宋拂之,你们的数学老师。同时我也是六班的班主任。” 这位老师也是没什么废话的类型,从夹子里取出一沓卷子,道:“上午的摸底考数学部分我已经改完了,现在我念到谁谁就上来拿卷子,我顺便认认人。” 教室里响起好几道倒抽凉气的声音,这下所有人的瞌睡全清醒了。 一中午改完了卷子,这也太狠了! 夏繁锦低骂:“太变态了,这无法原谅!” 宋老师:“念名字的顺序是随机的,跟排名无关——林暮野。” 林暮野第一个中奖,硬着头皮走上讲台。宋老师看了他一眼,自然地把折起来的试卷递给他。 一看分数林暮野就把试卷盖了回去。满分100,他拿了44。 这会不会太吉利了? 林暮野注意到,宋老师确实说话算话,每次发卷子的时候都把分数部分折起来了。 其他人拿到卷子后的表情都不太好看,只有郁严,一直是那副呆呆的模样。 宋老师:“我知道这次考试很难,有超纲的题目。分数只是一个数值,说明不了什么。这节课我会把必答题讲一遍,每题我都会说清楚知识点来自哪里,大家可以评估一下自己的掌握水平,以及高中要如何掌握得更好。” 林暮野进行自我评估,总结来说就是,该错的题都错了,不该错的也错了。 哎,数学太难了。 林暮野趴在桌子上咬笔盖儿,后面的题渐渐就有些走神,因为听不懂。干脆在试卷空白处画小人儿。 叩叩。 宋老师边讲题边路过走道,轻轻敲了敲林暮野的桌子。林暮野唰地坐直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宋老师正好讲完最后一题。 “如果有没听懂的可以随时来办公室找我问问题。”宋老师把自己的办公室号写在黑板上,屈起手指敲敲黑板,“好了,现在可以把数学卷子收进去了,下课时间玩一下。” “当然——”宋老师及时笑着补充道,“不能玩手机,学校有规定的。” 学生们心照不宣地笑了,教室里气氛也活泛起来,吵吵闹闹地到处串门。 离开教室前,宋拂之走到郁严桌边,轻声对他说:“郁严,你放学之后来一下我办公室。” 郁严点点头。 宋老师离开后,教室里音量顿时又大了好几格。经典的蛐蛐老师时间。 “你们看他写在黑板上的名字。”顾天衡指着黑板,忍不住笑道,“像不像’佛子’?” 路过的女生发出爆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京圈佛子,是吧?” “啊哈哈哈哈怎么玩尬的,不过他确实挺有那个气质的,温和淡薄。” “我懂,冷圈佛子。” “佛子老师虽然出的题难,但肯定比笑面死神老师宽松,下课还鼓励我们玩儿。” “诶,说到玩——”顾天衡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知不知道’百团大战’下周就开始了?” 林暮野下意识转身凑过去,一想到自己的人设,又赶紧撤回,冷静地坐了回去,只高高竖着耳朵。 “百团大战?咱们也要抗日吗。” “哎呀不是啦。”专业玩咖顾天衡介绍道,“就是社团招新。每个社团的学长学姐都会在操场摆摊,招揽新成员。” “真的啊!那好玩吗?” “特别盛大,特别牛逼。”顾天衡津津乐道,“尤其是动漫社,那在江湖上是鼎鼎有名的,动漫社还有自己的账号呢,粉丝有大几千!” 夏繁锦立刻来劲了:“我要看我要看!” 顾天衡:“那可不行,教学时间教学区不能掏手机,刚刚佛子老师不是说了吗?” 夏繁锦软磨硬泡:“课间又不算教学时间,快快,我要看。你就偷偷给我看一眼,静音就行。” “好吧好吧。”顾天衡勉为其难迫不及待地掏手机,“那你过来看,别声张。” 林暮野恨不得后脑勺长眼睛,我也想看! 一分钟后。 林暮野挤在围观的人群里上蹿下跳:“姐们儿给我让个位置,哎哟谢谢谢谢。我去这么酷!” “哈哈哈哈,学哥戴假发好好笑。” “我去,死宅味儿太冲了。” “隔壁乐队社也好酷啊!” 围观人群讨论得酣畅淋漓热火朝天。 “衡子,要不你把音量打开一点点吧,就一点,我想听这个学长唱歌哈哈哈。” “他表情好搞笑,我也想听……” 正要按高音量键的时候,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落到众人背后。 顾天衡莫名觉得背后窜上强烈的寒意。 因为教室好像很安静。 顾天衡抬头,看到面无表情的宋老师。 “………” 宋老师淡笑:“音量键,开啊。” 众人石化。 顾天衡咽了口唾沫,干笑着把手机往裤兜里塞。“哈哈,宋老师您什么也没看到。” 宋老师伸出掌心。 顾天衡心灰意冷地上交手机。 宋老师:“我会交给你们班主任程老师处理。” 林暮野礼貌地干笑:“那个,下节不是您的课吧……” 宋老师:“我走去六班上课,路过你们班,十来颗脑袋围在这儿讨论,我不得来看看你们研究的是什么世界级课题吗。” 宋老师走了,留下死寂的全班。 “你们管这叫淡薄佛子?”顾天衡声音颤抖地问,“我那刚满周岁的小手机被他残忍地夺走了性命啊!” 林暮野麻木地给出解释:“他是斗战胜佛。” 13、十三声 周五下午,教师办公室。 “郁严妈妈您好,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来学校一趟。”程笑与郁亦英握手。 “没有一百件事要忙,不谢。”郁亦英落座,将古雅怀表摆到桌上,礼貌地询问程笑,“程老师,我45分钟后需要离开,时间够吗?” 程笑什么奇葩家长没见过啊,淡定微笑道:“够的。” 郁亦英点头:“好的,那我们开始吧。程老师叫我来是想聊些什么?” “是这样的,本周初我们进行了一次摸底测试,考试范围覆盖初中、高一部分内容、以及少量竞赛附加题。郁严同学的成绩……” 她顿住,似乎在寻找合适的用词。 郁亦英安静地等待她说完。 “郁严同学的成绩极为亮眼,亮眼到远超同龄人的水平。” 程笑将郁严的综合成绩表推到郁亦英面前,“他选择了物化生组合。除了语文成绩在中下游,郁严其他所有科目全部满分,包括附加题。对于刚入学的高一新生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程笑顿了顿,继续道:“出成绩后,我请数学、物理、化学老师单独找郁严聊了聊,并且当场让他试做了一些历年竞赛决赛题,郁严全部解出来了,而且速度快得惊人。” 郁亦英面无波澜:“嗯。” 班里有这样的好苗子,任何老师都应该高兴得跳起来才是,送去搞竞赛分分钟能给学校拿好多奖回来,保送顶尖学校也如探囊取物,到时候当班主任的奖金能拿到手软。 开学前,程笑读过所有学生的资料,只知道郁严是从国外转学回来的,父母情况不详。她那时只觉得郁严英语肯定好,谁能料到这孩子在理科方面这么厉害。 放学生们喜欢的修仙小说里,郁严就是那种极具理科慧根的传奇人物。 但班主任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认真严肃地说:“郁女士,希望您能正确认识到郁严在理科方面的天赋,他不是简单的优秀,而是实打实的天才。咱们高中的课程设计不太适合他,很可能会阻碍他的学术发展。” 整句话的重音在“天才”上。 郁亦英还是没有太大反应,平淡地说:“我想看看老师们给他做的竞赛决赛题。” 程笑递给她几张纸,分别是数、物、化的“小灶”附加题,有些题目郁严写了密密麻麻很多算式,有些题下面就简单几行。 郁亦英双手接过来,调整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每页简单扫两眼就翻到下一页。 “具体题目不用看懂,我一个教语文的老师也根本看不懂,总之这些题目都非常难。”程笑放缓语气,诚恳地建议道:“顶尖大学的少年班比较适合他,甚至可以试试直接报考大学,或许有学校愿意破格录取他……” “如果根据这些题目就判断郁严是天才,确实不够严谨。”郁亦英花费十秒看完了所有题目,抬眼,语气温和地陈述。 程笑沉默。 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句话。 “他在化学方面一直比较薄弱。”郁亦英说。 程笑望着郁严那全是对勾的附加卷,想起化学老师跑过来跟她激动表达郁严是个如何百年一遇的化学天才的场景,不由感到有些茫然。 薄弱? “比如这题,您看。”郁亦英用指尖点住一道题,耐心地解释给程笑听,“这题的简化模型显然和真实体系差距太大,且是源于40年前的老旧理论,但郁严还是顺着这个错误的假设做下去了。” 郁亦英看着儿子的笔迹,目光很温柔,兀自笑了笑:“噢,真可爱。” 程笑沉默地看着这道鬼画符般的题目。 “至于郁严的学业安排,他已经完成了在苏黎世联邦理工数学青年学院的项目,也获得了一些大学的入学资格,但eth对入学年龄要求很严格。” “而且我和招生团队持有相似的观点:他现在还不适合接受大学教育。比起发展学业,他应该先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环境和状态。” 作为多年的教育工作者,程笑很快找到关键点:“国外的生活环境不适合郁严?” “郁严在国外状态不太好。”郁亦英非常直白,“我和他父亲观察到他偶尔会表现出一些异常的行为和症状,尝试换了几种生活环境都没有好转,所以我们决定回国试试。” 程笑问:“具体是什么行为?” 郁亦英:“穿不常见的实验服,重复一些毫无逻辑的实验。像某种动物的刻板行为。” 程笑没接触过这种情况的孩子,一时没来得及回话。 郁亦英想了想,比划着解释道:“您一定听说过寄居蟹吧?随着身体成长,寄居蟹会抛弃不适宜的壳,寻找新的壳。在找到真正合适的壳之前,它会一直一直寻找——我认为,郁严在找他的壳。” 程笑:“他想找什么样的壳?” “我不知道,他爸爸不知道,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郁亦英耸肩,“但当他找到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程笑被这个比喻深深打动了:“或许孩子们都是小寄居蟹,在寻找他们自己的方向。” 郁亦英有礼貌地纠正道:“它们找的是壳,不是方向。寄居蟹都是朝着前方或者后方直线移动的。” “当然,如果您指的是寄居蟹行动的最终方向,那么没错,它们会通过嗅觉探测同类死亡释放出的信号,然后朝着那个方向前进,因为这通常意味着那里会有空出来的壳供它们更换。” “……” 班主任的表情有点僵硬,但很快就露出自然的笑容:“我会多关注郁严的身心健康,鼓励他多和同龄人社交。” “噢,社交。”郁亦英微笑,“当然了,小孩子需要社交。” 程笑问:“那在学习方面,郁严同学需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支持?” “他的中文需要更多努力,劳您费心。” “遗憾的是,郁严的语言天赋和情商遗传了他父亲。”郁亦英用微微嗔怪的语气抱怨道,“您知道吗?他们俩都像机器人。我常常觉得难以和他们沟通。” “当然,这是我该做的。”程笑已经可以做到波澜不惊,斟酌道,“至于理科方面,我们学校的老师可能无法给郁严提供太多有效的启迪……” “噢,不必担心。让他自己玩去吧。”郁亦英一挥手,“想不通的东西他会在周末问教授。” 程笑淡定道:“好。” 郁亦英想起什么:“噢对了,可以让他多帮助同学们解决问题,如果其他同学需要他帮助的话。” 程笑:“我相信其他同学会很需要的。” 郁亦英不太确定地问:“这也是社交的一部分,对吗?” 程笑柔声赞扬:“您说的很对,郁女士。” 郁亦英露出得意的微笑。 程笑:“这些差不多就是我想和您聊的内容,再次感谢您赶来学校,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说着,她站了起来,含蓄的送客的意思。 郁亦英看了眼怀表:“我们的时间还剩下17分钟,您不用再聊点什么吗?” 程笑:“如果您有其他事要忙的话,我就不占用您的时间了。” “我确实有后续安排。”郁亦英笑着点头,“谢谢您程老师,和您聊天很愉快。” 程笑:“不用谢,都是我应该做的。” 郁亦英:“和郁严有关的事欢迎随时联系我。如果近三个月联系不上我,可以联系他父亲,他本学期在东二时区,看到就会回电的。” 程笑:“您这三个月是有什么特别安排……?” 郁亦英眼中闪过一丝局促,摸了摸鼻尖,匆忙道:“不特别,就是要参加一个普通项目,不一定能接触手机。” 程笑:“哦哦好的。” 送走郁妈妈后,程笑长呼了口气,坐到电脑前,在浏览量器中打出“郁亦英”三个字。 搜索结果蹦出来。 郁亦英,清园大学物理系教授,核物理方向。 “……” 程笑沉默而淡定地关闭浏览器窗口。 好的。 - 万众期待的“百团大战”如期而至。 下午两节课后,整个校园都躁动起来。 每个人的目光都在若有若无地往窗外飘,程笑道:“我知道你们在看什么,先听我说完这两句话。” 大家轻笑着收回目光。 程笑:“我鼓励每个同学都尝试加入一两个社团,或许在社团里你们会学到比课本上更令你受益的东西。” “当然,不要贪多,不要跟风,平衡好学习和兴趣,想好自己真的喜欢什么再做决定。” 程笑说话算话,只说了两句,但字字铿锵。 “去吧去吧。”程笑把教师门打开,“注意安全啊。” 孩子们瞬间如脱缰的野狗群,成群结队地呼啦啦冲了出去。 教室跟过了筛似的,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程笑敲门赶人:“现在还学什么?这时间就是专门给你们参加活动的。下去转一圈都行,快去。” 零星几个人也磨蹭地走了,只剩下一个人还在座位上岿然不动。 程笑毫不惊讶,走到郁严桌边催他:“郁严,和同学们一起去看看社团活动。” 郁严低头翻过一页书,“嗯”了声,没有起身的意思。 程笑:“别光答应。” 郁严这才慢吞吞地把书合上,迟疑地起身:“但是我在……” “我回来了!快走吧快走吧我等不及了啊!”一个人影如旋风般冲回教室,看到班主任的身影,他猛的刹住脚步,乖巧地打招呼,“哈哈,笑…程老师您还没走啊。” 郁严淡定地说完后半句话:“我在等林暮野去完厕所,然后一起去。” 林暮野暗暗给了他一肘。 “噢,那你们去吧。”程笑让开走廊的空间,看着两个学生并肩离开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还像小朋友。 14、十四声 抓着郁严狂奔到楼下,林暮野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万花筒中。 宽阔的操场上摆满了各个社团的小帐篷,人潮如织,操场中心甚至搭起了一个舞台。这哪是学校?简直像是在新春庙会。 高年级学生们站在摊位前展示社团特色、吆喝、发放报名表,高一新生们好奇地探头探脑,新鲜劲儿很足。 “诶你们下来了,快吃!”顾天衡捧着一盒章鱼小丸子跑过来。 林暮野惊讶:“这哪来的?” 顾天衡遥指杏花村:“喏,美食社。他们还有烤鱿鱼、咖喱鱼蛋和蛋挞。” 果然阵阵飘香,大排长龙。 顾天衡一边往嘴里塞吃的一边说:“太香了,我都想加入美食社了。” 夏繁锦往他头顶锤了一爆栗:“人家社团是做美食的,不是吃美食的!” “所以你们想加入什么社团?”林暮野问,顺手从顾天衡碗里又偷串了一颗小丸子,塞进郁严手里。 顾天衡:“本来我是奔着动漫社来的,现在我这个想加,那个也想加——哇塞,那是魔术社吗?好炫啊!” 林暮野拍拍顾天衡的肩膀:“兄弟,你去魔术社能直接当祖师爷。” 顾天衡很谦虚:“那不太行吧,我估计还得再练练。” 朋友们大笑。 他们左逛逛右逛逛,路过了很多社团,令人目不暇接。 各类球类运动社团排成一排,固定订场时间吸引了不少球类爱好者;辩论社有两个特别厉害的学长,往那儿一坐就是活字招牌;手工社桌上摆满了社员们做的精致的作品,整个摊位都很漂亮,不少女生排队填写申请表;模拟联合国永远门庭若市,高大上有资助甚至还能出差打比赛;汉服社的大家那叫一个端庄儒雅仙气飘飘,成为热门合照景点。 还有各种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大家办不到的社团,剧本杀社、观星社、观鸟社、塔罗牌社…… 一圈走下来,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沓传单,学长学姐们轮番上来宣传,想要拉他们入社。 “天啊,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抢手过。”顾天衡路都走不稳了,“我晕乎乎的。” “怎么样,什么社团让你心动了吗?”林暮野问。 顾天衡握拳在心口,剑指前方:“不行,我一定要抵抗诱惑。附中幻屿动漫社,准备好迎接本尊的降临吧!我终将抵达!” 林暮野不忍卒视地闭眼偏头。孩子你几岁了?这太中二了。 “野哥你呢,想去哪里?”顾天衡问。 林暮野轻咳两声:“我没什么想去的。” 都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幼稚。 “啊,真的吗?”顾天衡遗憾地叹气,“我确实记得你开学自我介绍说没什么兴趣爱好来着。” 林暮野淡定点头:“嗯。” 其实他自己都忘了这茬。 现在想来,当时好像编得有点过头,失策失策。不过顾天衡这家伙好像完全相信了,可喜可贺。 顾天衡充满期待地问:“野哥,你真的不要尝试一下新东西吗?比如我觉得你学魔术就很有天赋。” 林暮野皮笑肉不笑:“我觉得我是在小品方面比较有天赋。” “比起我,不如问问炎帝……”林暮野左右看了看,才看到始终走在自己侧后方的郁严。 郁严只是沉默地跟着他走路,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这一切热闹喧嚣似乎都与他无关。 林暮野特意走慢了些,落到大家后面,拍了郁严一把:“呆子,逛社团展你不会还在想物理题吧!别人拉我们进社团你也没反应,都没兴趣啊?” 郁严:“没在想物理题。” “那你发呆是在想什……”林暮野兴奋地扯住郁严,“诶,你看,这个社团适合你!” ——编程社。 这个社团被一堆热闹的摊位簇拥着,热度明显凹下去一块儿。 这摊位就是个毛坯房,桌子后面坐着三个戴黑框眼镜的理科男,沉默地敲着电脑,桌上架着一台朝向路人的显示器,自顾自的亮着,展示出他们做好的项目。 因为林暮野停下来了,于是郁严也站定,认真浏览他们展示出来的项目。 感知到有人光临,三个理科男默默抬起头。 郁严默默和他们对视。 理科男默默把报名表拿出来。 林暮野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一把拉走郁严,赔笑着说:“啊哈哈谢谢学长们,我们先逛逛别的摊子,不好意思啊,哈哈哈。” 郁严看向林暮野。 林暮野抱怨:“如果真去这个社团,你的机械化程度要变得更高了!咱还是去点人去的地方吧。” 斗折蛇行,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前方人声鼎沸,霓光绚烂,四五个人穿着cos服,头顶假发颜色很亮眼,忙着和新生们聊天、宣传、合影集邮,摊位被装潢得很有元气。 林暮野一眼认清所有cos角色,两个cos的游戏热门角色,两个cos的新番高人气角色,还有一位cos的是稍微怀旧的经典角色。 啧,浓度好高。 非常亲切,又有点别扭。 亲切是因为林暮野一整个暑假都没去漫展玩,没编舞没跳舞,连动漫都拼命克制着没怎么看。这会儿突然被这开心的氛围包围,林暮野感觉像回家一样亲切。 别扭是因为……啧,果然还是太中二了。 好像在看曾经的自己。 顾天衡双手捧心:“哇,我以为我来漫展了!我还没去过真正的漫展呢。” “放假的时候我们的社员会一起去漫展玩噢。”穿着cos服的学姐笑着问,“想要了解一下我们社团吗?” “想要想要。”顾天衡星星眼点头如捣蒜,夏繁锦吵着凑过来“我也要听”,白茉表情淡淡地站在她旁边。 林暮野满脸“我不感兴趣”的表情路过,顾天衡忙不迭地抓住他的胳膊,一把拽回来。 “野哥你别走啊!反正你对别的社团也没兴趣,不然就跟我们一起玩呗。你听我说,幻屿可是传说中的最强高中动漫社,会出去打比赛那种,甚至能和大学生社团一决高下。牛不牛?” 林暮野没辙,只能留下来:“我听我听。” 被这么夸,学姐笑得可开心了:“学弟你真是做过研究的。” 顾天衡自信道:“那当然!” 学姐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正如这位厉害的学弟所言,我们幻屿确实是规模很大的高中动漫社团。我们有一位社长,两位副社长,负责统筹全社、对接学校社联、筹备大型活动或者比赛,比如这次招新。” 学姐伸出一只手细数道:“社团里细分为五个大组,分别是cosplay组、绘画同人组、宅舞组、舞台剧组、后勤宣发组。根据你的兴趣爱好,可以同时加入至多两个组,每个组别会组织不同的日常活动。” “我都很感兴趣怎么办?”顾天衡立刻思考未来的方向,表情有点愁苦,“问题是,我不会化妆、不会画画、不会跳舞、不会演戏、也不会ps,我只能帮忙搬搬砖了。” “哎呀你想多啦,你当这里是杂技团呀,要十八般武艺样样全能?”学姐非常开朗,“大家都是因为喜欢才加入社团的,一起摸索一起琢磨,这才是有趣的部分啊。” 顾天衡还是有些迟疑:“但是大家看起来都好厉害……” 学姐笑道:“放轻松小朋友,社团活动又没有考试!平时考试已经够痛苦啦。也没有人会judge你,大家搞二次元不都是为了开心吗?” 顾天衡被鼓舞了,兴致勃勃地问身边:“你们想好申请什么组别了吗?” 夏繁锦接过学姐递来的报名表:“早想好了。cosplay组和绘画同人组。” 顾天衡瞪大眼睛:“真的假的,你会画画还是写文啊?” 夏繁锦小声呵斥:“你懂什么!我什么都不会,我就是进去蹭饭的。” “哦哦。”顾天衡恍然大悟,原来还能这样。他伸脖子向更远处,“茉神,你想好了吗?” 白茉早已默默写完了报名表,娟秀的字写着“绘画同人组”,淡然地把表单交给学姐。 林暮野分了半只耳朵听他们的情况,自己则在一旁安静地欣赏传说中最强动漫社的摊位。 桌面摆台上宛如展示军火一样展出着二十多部作品的谷子,涉及到的作品繁多,谷子类型更是令人眼花缭乱。每次林暮野觉得做周边的创意已经到头了的时候,他们肯定又能翻出新花样来。 谷子展示架旁边摆着好些个手办,有男有女,有人有鬼,有裹得严实的也有穿得清凉。 手办没什么稀奇的,林暮野爸妈房间有一整面墙的防尘柜,满满都是他们多年以来收集的手办。相比之下,动漫社这些很常见,林暮野看了两眼就略过去了。 摆在后方某个不起眼角落的东西倒是吸引了林暮野的注意。 那是一张《akira》的原声带黑胶唱片。因为色彩较暗,四四方方地摆在最后面,叫人以为是块背景板。 一瞧那封面,林暮野就知道这是来自1988年的原版,而非近年新版重制。他曾经辛苦淘了很久也没淘到这一张,居然在学校的社团招新会上让他碰到了。 “野哥,你看什么呢?”顾天衡写完了报名表,好奇地凑过来,又瞬间被满桌缤纷的谷子吸引了注意力,“哇噻,这里是天堂吗。这些卖吗?” “哈哈,不卖。”学姐介绍道,“我们要每一位社员带一样ta最喜欢的周边来布置摊位,可以是自推,可以是自家cp,可以是oc……总之大家都展示出了自己的心肝宝贝。” “你在看这张碟吗?”一道男声惊喜地问,“终于来了个识货的大佬。” 林暮野抬头,看到一个动漫社的学长站在他面前。 “哇,真的有新生认出来啦?”学姐忍不住向新生们分享,“你们知道吗,这位前辈看不上我们带的普通周边,非要把他最宝贝的绝版老古董拿出来镇场子。他还跟我们打赌说,绝对没有新生认得出来,因为小朋友们都不看上世纪的作品。” 林暮野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那个……我是看这张图比较独特,就随便看看的。” “噢?我看你盯着看了很久,还以为你认出来了呢。”学长笑起来,“没关系,这说明你有品位!一眼看出来尖货。” 学长拿起一张报名表,趁热打铁地问林暮野:“学弟要不要加入咱们社团?” 学姐提高音量:“哟,不得了,堂堂社长亲自出马宣传新生!今儿个头一遭呀。” 她一声“哟”把其他几个前辈也吸引过来了,纷纷来凑热闹要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前辈们凑在不远处一起大声窃窃私语。 “诶,难怪社长亲自招人,你们看这小帅哥像不像那个很有名的舞见?” “哦哦哦,有点眼熟,以前经常在首页看到他呢,还拿过全国大赛一等奖的,大家都叫他小少爷,对不对?” “我感觉就是他,但我不敢认啊,快叫宅舞组老大过来确认一下啊啊啊!” “宅舞组马上表演啦,在备场呢。” “我找到了!曳墓,这是他的账号,你们看像不像?这小狐狸眼,这小尖下巴。一模一样!” “像,又不太像。小少爷一直留狼尾,一看就有二次元那味,拽拽的。但眼前这位学弟看上去就是乖乖崽呀……” “你们谁敢去问一下?……” 林暮野都听在耳朵里,表情依旧淡定,从容不迫。 小风小浪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咬死不承认就行了。 “学弟你好。”某个学姐被推举出来,鼓起勇气问,“学弟,你会跳宅舞吗?” 林暮野一句“那是什么舞”还没说出口,顾天衡就热心地插话进来:“你们想问他是不是舞见曳墓,是吗?” 前辈们的表情已经表现出顾天衡猜对了。 “哈哈哈,这句话,我们已经问过他啦。”顾天衡捋了捋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揽住林暮野的肩膀,用通晓世事的语气说,“林兄不通宅舞,不晓动漫,甚至没有别的兴趣爱好,最善之物乃是算命与魔术。应当不是各位所寻之人。” 林暮野很想要顾天衡把“魔术”俩字儿去掉,但他还是憋住了,配合地颔首赞同:“正是。” 学姐噗嗤一下笑了,对顾天衡说:“我觉得你应该申请去舞台剧组,你会很成功的。” 顾天衡从善如流地修改报名表,在空中画圈道:“欧克。” 大多数目光还是聚集在林暮野脸上。 林暮野有些无奈地说:“我知道我长得像某个同龄的网络红人,这些年一直被这么问,我也习惯了。但问题是,我压根不会舞剑啊。而且这个有点危险吧。” “……” 空气凝滞了两秒。 不知是谁轻轻“噗”了一声,接着大家都笑起来。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学长怜爱地拍拍林暮野的肩膀,“当然我们还是非常欢迎你加入,如果你想加入的话。至少我们可以告诉你什么是’舞见’。” 林暮野脸上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装的。 始终在一旁沉默的郁严看向林暮野,目光更加的不明所以。 这是真的。 郁严疑惑地问林暮野:“如果没记错的话,当然我很少记错,你在啵咯啵咯站上面的账号名字就叫曳——” 林暮野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利落旋身把郁严带到旁边,压低声音威胁道:“不许告诉别人我就是曳墓,听到没有?” 郁严微蹲着被捏紧了嘴筒子,只能模糊不清地唔唔:“为森么?揭露这个身份不会对你造成生命危险。” 林暮野:“没有为什么。” 郁严:“可素……” 林暮野冷冷地加了句:“如果你敢暴露,我会给你狠狠降级。” 郁严立刻不吱声了。 林暮野满意地收回手。 “哇,舞台上的表演马上开始了。野哥,炎帝,快来看!”顾天衡兴奋地招手。 没有拒绝的余地,因为操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向中央舞台涌去,他们只能被裹在人潮移动。 女主持人站在舞台上讲开场词:“欢迎学弟学妹们来到附中!刚刚过去的这半个多小时,相信大家已经在操场上看到了琳琅满目的社团摊位、接不暇接的创意招新,手里或许已经塞满了各种社团的传单和小礼品。” 男主持人气宇轩昂:“现在,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即将开始,那就是’社团风采展示’!接下来,各大社团将带着他们最顶级的绝活与招牌节目,向大家展现属于他们的热情。” 女主持人:“让我们有请开场嘉宾,幻屿动漫社宅舞组,带来充满青春元气的舞蹈——《青柠破壁》!” 三个女生和两个男生走上台,他们的穿衣风格很统一,青绿色的紧身露脐装和宽松嬉皮裤装,有人头顶架着青柠片状的眼镜,清新又酷飒。 随着震颤的鼓点,清爽的歌曲奏响,极具张力的舞步卡点开始! 刚开始就掀起了一小阵尖叫。 舞者们身材好、律动好、动作干脆利落,很带劲。阳光灿烂的午后,这么一曲充满夏日感的宅舞实在太清新了。 林暮野从前两个动作开始就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小小叹了句“天呐”,随后认真观看。 到副歌时,乐曲加入了一段强劲有力的电吉他solo,正是全曲的高潮。 台上的舞者们从裤兜里拿出两把泡泡枪,顿时,千万个透明的泡泡在舞台上轻盈地诞生,随风上升,像波子汽水里的爆珠一般爆裂,仿佛青柠里飙出酸甜清透的汁。 太能带动气氛了,短短几分钟,全场嗨到不行。 非常完美的开场表演。 “这舞台效果太夯了。比想象中还好。”林暮野听到身后的动漫社社长如此评价道。 “原版编舞就编得好,泡泡枪也是原创振付就有的。” “谁编的舞?” “刚刚我们提到了的——曳墓,小少爷编的。” “草,编得真好。小少爷编这舞的时候才几岁啊,十岁出头?天呐。” “虽然人家年纪小,但他有慧根嘛。” “还慧根?不敬。他三岁就开始跳舞了吧,这是祖师爷级别的!” 林暮野差点被空气呛住。 “所以我觉得这种大佬不可能出现在咱们学校嘛,比中彩票概率还低……” 一曲表演结束,掌声雷动,欢呼口哨声不绝于耳。 认真伫立了整首曲子的郁严微微俯身,在林暮野耳边一板一眼地说:“我记得,你视频里有这首,我也看你跳过。” “噢。”林暮野挑眉,坏心地问,“那你分别评价一下我跳的和他们跳的?” 郁严想了想,说:“我要想想。” 等又过完了两个节目,林暮野都要忘记这事了,郁严突然凑到林暮野耳边说:“我想好了。你的动作更趋近于漂亮的高频方波,几乎没有残余振荡。” 林暮野被突如其来的气流弄得耳朵痒痒,笑着推开郁严:“你有病啊!正常说话。” 郁严僵硬地看着他,半晌低声答:“被人听到的话,他们恐怕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我不想降级。” “你是说,被人听到高频方波和残余震荡,他们就能推断出我会跳宅舞吗?”林暮野皮笑肉不笑地问。 郁严思考:“为什么不能?” 林暮野:“放心吧,没有这个风险。” 15、十五声 动漫社宅舞组开场之后,后面的节目一个比一个精彩。 街舞、kpop、学生组的乐队、阿卡贝拉合唱团、弹唱自己写的歌…… 怎么做到在发展兴趣的同时还能保持这么牛逼的升学率的? 林暮野简直大开眼界,有些节目的水准高到可以直接上电视了。 他知道附中藏龙卧虎,直到亲眼见到,才真正感受到这地儿藏的是五爪金龙,卧的是飞天翼虎。 一个歌舞节目结束,在主持人串场的时候,几个穿着健身服的学长拎着一些健身器械大步走上台。 然后他们就站在了台上。 男主持人微笑着介绍:“下面请欣赏来自健身社团的展示。” 和身后那些人高马大的健身达人一对比,主持人的身材都自动缩小了一号。 林暮野眼睛瞬间亮了。 这正是他想看的! 健身社的展示非常简单粗暴。 四个男社员两个女社员排成一行,依次轮流展示绝招。 花式俯卧撑、负重深蹲、俄式挺身……没有麦克风,没有bgm,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全是对力量与身材的直白炫耀。 激起台下一波波惊叹之声。 最后登场的是健身社社长。 为什么这么笃定,是因为显然他比其他人还壮一圈。健身背心裹着古铜色的结实肌肉,体脂率肉眼可见的低。 太硬汉了。林暮野被惊到,心说这是高三的吗?看着像从雅典来的。 旁边的高一学生也有此疑问,林暮野听到高年级学长解答道:“对,他刚上高三,他可是国家二次运动员呢。” “像生物书里面那个蛋白质女神,他是男版,哈哈。” “他是挺厉害的,但你听我一句劝,别去他们社团,一般人呆不住……” 林暮野并没有听到,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舞台上。 两个社员将一个沉重的杠铃滚上舞台,众人屏息。 社长躬身握紧杠铃,低吼一声。沉重的杠铃被爆发力提拉过膝,翻腕架肩,整个动作非常干脆。 随即他双臂青筋暴起,杠铃被一寸寸推举过头,直到完全举起。他焊在光里,像一尊完美的健美雕塑。 三秒钟,全场安静地默数。 三秒后杠铃铿锵落地,掌声欢呼声口哨声雷动。 “我去,太帅了啊,太牛逼了!”林暮野激动地鼓掌,情不自禁地小碎爪拍打郁严的胳膊,“你看见没,你看见没?他一次就举起来了!” 郁严:“看见了,140公斤。” 林暮野更崇拜了:“这么重啊!比我可重多了。” 郁严:“我——” 他的话没说完,被淹没在主持人话筒的声音里,“让我们再次掌声送给健身社的精彩展示!” 社员们鱼贯走下舞台,等大家噼里啪啦鼓完掌,社长拿过主持人的话筒,精简地说:“健身社欢迎大家加入。初学者、入门者、进阶者,都可以加入。包教包会。” 他的声音低沉如水牛,像是从胸腔里哞出来的低音。身材也像。 说完,水牛社长把话筒还给主持人,最后双手握拳屈臂,绷出虬结的手臂肌肉,做出秀肌肉的姿势。 正面秀一次,反面秀一次,翻回正面再秀一次,就这么正反正反正反地平移到台下。 林暮野双手一把握住郁严的胳膊,兴奋地晃来晃去,眼睛闪闪发亮:“我选好加入什么社团了!” “……”郁严站着没动,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有了心选社团后,林暮野后半场一直很亢奋。 一是因为节目确实精彩,二是因为他脑中克制不住地开始幻想自己练成大人的样子。 男主持人:“以上就是社团风采展示所有的节目了,再次给表演者们献上热烈的掌声!” 女主持人:“相信大家对各个社团们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希望可以帮助大家更好地选择自己的社团。请注意,很多社团,例如运动、模联等,无法进行舞台展示,请大家不要忘记考虑它们噢。” 表演正式结束,林暮野迫不及待地钻出人群,朝健身社的摊位飞奔而去。 健身社在运动类社团里很好找,摊位风格冷硬,旁边架着不同配重的哑铃,为了吸引新生,健身达人们甚至在摊子前搞了台划船机。整个摊位就像个浓缩小型健身房。 刚刚表演的那五位强者都在摊位里,他们一人手里拿着一只巨大的透明水壶,接着往里面倒入大量神秘浅色粉末。 林暮野突然出现,大家都转头看向他,像五座大山,很有压迫感。 “那个,我想申请加入社团,可以吗?”林暮野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 “当然可以,填一下这个。”社长随手从纸堆里抽出一张报名表拍到桌上,举起大水壶,用那阳刚的水牛音问,“要来一点吗?” 林暮野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这是蛋白粉,加速增肌的秘密。”社长笑出八颗白亮的牙齿,古铜色的皮肤衬得他牙齿更白了,“虽然很难喝,但你以后一定会爱上它的,相信我。” “哈哈,好的。”林暮野礼貌笑笑,把填好的报名表还给社长。 “高一八班,林、暮、野。”社长一字一顿地念出林暮野的名字,仰头牛饮一大口蛋白粉冲泡好的水,两三口便喝得干干净净,豪迈地把空水壶怼到桌上,赏识地拍了一下林暮野的肩膀,“学弟好名字!” 林暮野一个趔趄,差点被一掌轰进地心。 “我叫牛昂。”社长欢快地自我介绍道,“月底开始本学期第一次训练,地点在综合楼的健身室,记得来啊!” 他还真姓牛啊?而且,就,就这么随意的通过了入社申请……? 林暮野肩膀疼得要散架了,但面上必须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扯着嘴角笑:“好的,月底见。” “拜拜!”牛昂拜拜的手忽然停下,目光严肃地锁定林暮野身后。 林暮野顺着牛社长的视线回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背后的郁严。 牛昂目光牢牢锁定郁严,漆黑的眼珠微微下压,林暮野莫名觉得他像一头看到了红布的公牛。 郁严不明所以地回视他。 气氛突然剑拔弩张。 牛昂大步朝郁严走去。 “诶诶诶你要干嘛啊!”林暮野忙不迭追上去,“别打架啊!” 但牛昂步子太急,比林暮野先一秒到达郁严面前,双手用力握住郁严的肩膀。 “兄弟,你怎么练的!”牛昂瞪大黑豆眼。 郁严:“……” 牛昂的目光如同扫描仪,把郁严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喃喃自语,“这不是健身房里能练出来的……健身房里出来的肌肉只会孤独发力,但你的不是!” 郁严:“……” 牛昂皱眉,眉心很快又放松,豁然开朗道:“噢!你不讲中文。howdidyouachievethis?” 郁严:“我讲中文。” 牛昂:“太好了!那你报名吧,加入健身社。” 郁严:“……” 林暮野站在旁边看得直乐呵,这俩人聊天挺好玩的,像一个响应超时的机器人和一头横冲直撞的公牛在跨服聊天。 “野哥,原来你在这里啊!”顾天衡忽然出现,急匆匆地拉住林暮野,“快来快来。” 林暮野一头雾水:“什么事儿?” 顾天衡:“你跟我来就是了。” 他看起来挺急的,林暮野只来得及随口向郁严嘱咐一句:“你跟牛社长多聊聊哈!”就被顾天衡拉走了。 “到底咋了?”林暮野问。 顾天衡悄悄说:“你知道吗,动漫社上台表演之后变得更火爆了,现在好多人在摊位前要报名,报名表都快没了!现在名额先到先得,很紧张。我给你黑了一份报名表下来,你快去写。别告诉别人。” 林暮野哭笑不得,又有点感动:“不是,衡砸,我好像没说我想报动漫社。” 我已经挥别以前的我了。 “哎哟少废话!”顾天衡拍着胸脯向林暮野保证,“你不是对其他社团都没兴趣吗,哥向你保证,动漫社绝对好玩!之前我也不看动漫的,被安利了几部绝世好番才懂自己原来是多么愚蠢。俗话说得好,来附中上学,不加社团就等于白来了啊。在动漫社,你能享受最热血的青春,快来加入我们吧!” 顾天衡不由分说地把报名表塞林暮野手心里。 “等等。”林暮野冷静地打断他,“你说谁是哥?” 顾天衡愣住几秒,慢慢地说:“噢,噢……野哥,你是哥。” “乖弟弟。”林暮野这才满意。 顾天衡炸了:“你有病吧!在这争分夺秒的危急关头纠结这个?” 林暮野抱歉地说:“衡子,其实野哥已经报了别的——” 【我终于能确定,幻屿才是我的心之彼岸。】 仿佛铃铛声轻灵摇响,那道神秘心声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 林暮野骤然停顿,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顾天衡也跟着凝滞,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野哥,你怎么了?” 林暮野做了个“嘘”的动作。 那道声音很快就消失了,他想听听还有没有后续。 两人屏息半天,呼——呼——只有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 “我知道了,快走!”林暮野拉着顾天衡朝动漫社的方向狂奔。顾天衡满头雾水,但林暮野跑得潇洒肆意,让顾天衡也跟着飞奔。 “好的!”顾天衡燃气十足地应道。 显然这道心声的主人正在犹豫要参加什么社团,ta终于认清动漫社是ta想选的方向。 那么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这道心声的主人此刻就在动漫社的周围! 正如顾天衡所说,动漫社门前人声鼎沸,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学长恨不得招待六七个新生,大家排队报名,报名表已然所剩寥寥无几。介绍社团的、热烈吐槽新番的、津津有味交流同好的、品评桌上谷子的,镜头一晃,密密麻麻全是人。小部分是学长学姐,大部分是面孔陌生的高一同学,几乎全是林暮野不认识的脸。 是这个举着高达侃侃而谈的学长吗?是这个戴着圆眼镜认真点头的小女生吗?是他吗?是她吗? 顾天衡疑惑地问:“你找谁呢?” 他的声音将林暮野拉回神。 冷静,这样瞎猜是没有结果的。 动漫社学姐拿着厚厚一沓报名表,吆喝道:“谢谢大家的热烈支持!我们收到的申请表数量已经超出了我们可以处理的范围,报名将开放最后五分钟。实在抱歉,五分钟后我们就不收表啦!” 卧槽。 林暮野看着手中皱巴巴的空白申请表,随手从桌上抓了支笔开始填。 只剩最后十五分钟写作文都没写得这么急迫过! 一边写,林暮野一边懊恼自己的迟钝,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从这几次听到的心声来说,这人肯定是个中二病患者,而且是重度。这样的人很大概率会参加动漫社。 如果能进入动漫社,参加日常活动,找机会了解大家,那么就很有可能慢慢挖掘出心声的主人。 林暮野不着痕迹地咬牙。 他本人对动漫社没什么兴趣,但因为要寻找命运留给他的线索、弄清超能力背后的秘密,所以他才迫不得已申请加入动漫社。 但这超能力也太没用了吧!听到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真正的超能力应该是能听到米国的核弹密码,或者外星人的电波,再不济,考试的时候听到老师心里的答案也可以啊。 可惜命运弄人,只让他听到一些中二病语录,而且还是匿名版! 林暮野终于写完了,忿忿将笔一摔,争分夺秒地将报名表塞进学姐手里。 学姐一看是林暮野,乐了:“呀,你还是决定加入我们啦。放心吧,肯定有你的位置!” 林暮野不解:“此话怎讲?” 夏繁锦从聊家产的圈子里探头过来,笑着对林暮野说:“前辈们都说你有二次元慧根在身上,天资聪颖,必须把你招入门下。” 林暮野:“啊?” 夏繁锦抚掌:“大家都觉得你长得像宅舞祖师爷,又一眼就能看中周边堆里最深藏不露的好货,肯定是灵根慧骨、芝兰玉树、天赋异禀,将来在二次元的江湖里一定大有作为啊!” 学姐笑眯眯点头:“没错。” 林暮野捡起笔还给学姐,平淡地说:“回头别把我逐出师门就行。” 周围太吵,本来林暮野想趁热打铁,根据刚才那句心声在周围探测一番。但转念想来,此刻人多耳杂,刚才那句话又太宽泛,只说了自己喜欢动漫社。 现在相聚在这里的又有谁不喜欢动漫社呢?太难筛选。 林暮野决定从长计议,回去写个探索记录。 一回头,林暮野就看到了独自站在熙攘人群里的郁严。 高高大大一只杵在来往的人潮之中,黑色卷发被晚风撩乱,镜片后的绿眼睛像往常一样平静无波。 好呆哦。林暮野没忍住笑。 林暮野跑过去,抱臂问他:“你刚去哪了?” 郁严:“你要我和健身社的社长多聊聊天。” “……”林暮野慢慢长大嘴,“所以你就留那儿跟他聊天啦?” 郁严点头。 林暮野噗嗤笑了:“你们聊出什么结果了吗?” 郁严抬手,指间捏着一张叠得平平整整的纸。 林暮野展开,是健身社的申请表。 上面用黑笔工工整整写着郁严的信息,下面一个红笔大大的“通过”,其后跟着三个雷霆巨大的感叹号,表达出牛社长对知音相见恨晚的心情。 到了晚饭时间,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各个社团也完美结束了招新活动,拆帐篷的拆帐篷,收东西的收东西。 夕阳照着逐渐恢复空旷的操场,莫名有点荒凉。 郁严站着没动,往一个方向看去,似乎在寻找某个社团。 林暮野问:“你还心心念念着什么社团?编程社吗?” 郁严仍然扭头看着远处。 林暮野扶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掰回来,哄小孩儿似的:“所有社团招新都结束啦,编程社那几个理工宅男早就收拾东西走了。” 郁严顺从地正过脸,目光慢慢往下,落在近在咫尺的林暮野脸上。 夕阳余晖斜照在林暮野脸上,给他凌乱蓬松的发丝镀上一层金光,也将他的鼻梁和睫毛的影子拉得老长。林暮野稍微一眨眼,那蝴蝶翅膀似的影子就跟着扑扇。 林暮野安慰他道:“我倒是觉得你不去编程社也挺好的,瞧你整天看书都要看傻了,参加社团就应该做点不一样的东西嘛,健身社就不错,至少有人陪你一起喝蛋白粉。” 郁严:“噢。” 林暮野顺势看到郁严的胳膊,即使放松地垂着,也能看到明显的肌肉轮廓。 呵呵,这才是真正的基因优势、灵根慧骨、天赋异禀!难怪牛社长看他跟看到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林暮野不爽地照着他那结实的胳膊狠狠来了一拳:“噢个屁啊噢!到时候一起去训练。” “噢。”郁严应道,又飞快改口,“好的。” - 班会课。 程笑站在讲台上,脸上挂着她招牌的温和微笑:“社团招新活动结束啦,大家都找到自己喜欢的社团了吗?” 因为刚开学时笑面死神给大家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这次几乎没有人敢随便回答。 唯有顾天衡捧场地说:“找到了!” 程笑:“特别好。” 学生们小声交头接耳:“完了,闲聊完了,死神不会又要无预警发一堆卷子给我们考试吧?” 程笑道:“班会课不考试。” 交头接耳的同学瞬间闭麦。 她笑着说:“今天我们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班委选举。上周我请大家思考过自己要不要参与竞选,相信同学们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台下产生轻微躁动。 程笑打开智能白板,调出ppt:“再次复习一下,这些是本次竞选的职位。” 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屏幕。 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纪律委员、卫生委员、体育委员、文艺委员、心理健康委员。 注:各个科目的课代表由任课老师自己挑选,不属于本次选举范围。 程笑翻到下一页:“这是各个职位的工作内容以及要求,虽然大家应该对大部分职位都很熟悉,但我还是想和大家再过一遍。” 从大家最熟悉的班长开始,程笑不疾不徐地介绍每一个班委职位。 她的声线温和,和着空调的运作声,竟在夏末初秋带来清爽的凉意。大家都听得聚精会神,没人犯困。 程笑:“最后,我想解释一下心理健康委员的职责。” “高中学习压力很大,很可能经历各种挫折,导致心情不好。但老师或许无法及时关心到每个同学的心理状况,所以我需要心理委员的帮助。” “我希望这位同学是被大家信任的,有同理心、善良、愿意关心同学们的身心健康,同时也会为需要帮助的同学保守秘密。发现任何需要关注的情况,可以立刻告诉我或者心理咨询室的老师。” “好了,接下来是选举方式。”程笑敲重点,“我会下发一张纸,左半边写你自己想竞选什么职位,右半边写你希望谁担任哪个职位。可以留空。” 纸很快发下来,教室里陆续响起窸窣的写字声。有人埋头狂写,有人扶额思考。 关于班委这事,林暮野心中早有打算。 首先排除文艺委员,他受够了每次活动都要负责排练表演,现在他只想当一个安静沉稳的观众。 至于要不要自荐竞选什么职位……林暮野打开笔盖,迟迟没有落笔。 林暮野在犹豫,因为他有自己邪恶的私心。 ——如果他能当选心理委员,他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和同学们聊天,从而有机会探听他们是不是心声的拥有者了。 真坏呀! 天使小野愤怒地指责恶魔小野。 你能把我怎样? 恶魔小野伸出舌头略略略。 天使小野:不能做这样不道德的事情! 恶魔小野摊手: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分工合作,互利共赢。 天使小野叉腰:你说说看。 恶魔小野娓娓道来:你负责倾听同学们的烦恼,为他们排忧解难,我负责打探谁是那个中二少年,怎么样? 天使小野陈述条件:那我们要一起为倾诉者保守秘密。 恶魔小野:成交! 小天使和小恶魔在脑袋里拉勾跳舞转圈圈,林暮野终于在左边自荐区写下了“心理健康委员”。 一段时间后,程笑将纸收了上去。 “我已经统计好了。”程笑拿着一张纸,“从申请人数最多的职位开始竞选。首先是班长。” 竞选流程大家都不陌生,候选人依次上台发表讲话,同学们投票,票高者胜出。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输的人也输得心服口服。 轮到最后,几乎都是没什么人自荐的冷门职位。 程笑:“心理健康委员有一位同学自荐——林暮野。来,林暮野同学请闭上眼睛。同意他当选的同学们请举手。” 林暮野乖乖趴到桌上闭眼,心中的小天使和小恶魔都在紧张。 程笑说完,几乎立刻就报出结果:“恭喜林暮野同学当选心理委员!” 夏繁锦偷偷对林暮野说:“大家几乎都给你投票啦。” 林暮野锤两下心脏:“为人民服务。” 夏繁锦乐了:“为人民再表演几个魔术就行了。” 林暮野瞬间脸黑。 程笑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是学习委员。很可惜,没有同学主动自荐成为学习委员。” 其实不难理解。某个学科好的同学都想当课代表,可以和任课老师走得更近。 相比之下,学习委员的职责更宽泛,主要是带领同学学习,解答大家的困惑——听起来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程笑:“但是呢,有好几位同学不约而同地推荐某个同学成为学习委员——郁严。” 郁严好像从沉思中惊醒,站了起来。 “不用站,坐下吧。”班主任笑了,“郁严,你想成为学习委员,帮助同学们共同进步吗?” 郁严想了想,作答:“我可以。” 程笑:“很棒。如果同学们有不懂的问题,你可以主动替大家解惑。” 郁严认真点头:“我会学习如何当学习委员。” 有人小声交头接耳:“炎帝怎么解惑,告诉我们,’答案都写在题目上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没什么可算的’,吗?” “哈哈哈,神仙救不了人间的苦啊!没事儿,反正现在题目都能问ai。” “ai比他还像人!” 程笑当作没听到,淡笑着把一张纸放到一旁。 其实全班只有一个人推选了郁严当学习委员。 他甚至还写了推选理由。 那孩子的字随意所欲,宛如狗爬,还洋洋洒洒爬了一大段,深深刺痛了程笑作为语文老师的双目。 【程老师相信我,郁严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厉害的人。他讲的深奥理论我听不懂,但我相信班里的大神们总有能听懂的。能达到郁严一半水平就能拿状元了。】 纸上龙飞凤舞的签名:林暮野。 语气还挺狂。 虽然是为别人狂,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