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青梅另有其人[娱乐圈]》 1. 生日会 霍灵听见李乐知说,她拒了柳城浩导演《飞仙记2》的女主公开选拔邀约时,刚把一片毛肚塞进嘴里。 下一秒,她差点被呛死。 辣意冲上喉咙,霍灵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一只手忙着去摸水杯。 李乐知赶紧把杯子递过去:“快喝。” 霍灵灌了一大口,还是咳得停不住。 李乐知又倒了一杯,抬手给她顺背,语气诚恳:“我的错。早知道你承受能力这么差,我就不该挑你吃东西的时候说。” 霍灵好不容易缓过来,眼睛都咳红了。 她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声音还哑着:“你刚才说什么?你拒了谁?” “柳城浩。” “什么机会?” 李乐知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虾滑,慢吞吞补全:“《飞仙记2》女主公开选拔。” 霍灵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刚才能从那片毛肚里活下来,已经算命大。 这家火锅店是澜城最近最有话题的网红店。上个月顾深被路人拍到来这里和剧组朋友聚餐,热搜挂了两天。粉丝一边心疼他不能吃辣,一边把这家店的预约排到了半个月后。 李乐知刚进门时,还盯着菜单看了很久。 “顾深一点辣都不能沾,怎么会来这里?” 霍灵当时还想笑她。回国第一天,先惦记的竟然是顾深吃不吃得了辣。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先别管顾深能不能吃辣。”霍灵盯着她,“你先解释,为什么拒柳导?” 李乐知把虾滑捞出来,放进碗里晾着。 “又不是直接定我。只是选拔。” “选拔也是柳城浩的选拔。”霍灵拍桌,“去年《飞仙记》爆成什么样你不知道?上一任柳女郎靠那部戏一夜飞升,别人跑几年组,也不一定够得上她一个开局。” 李乐知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虾滑好了。” 霍灵:“你别岔开话题。” 李乐知只好放下筷子。 锅底翻滚,红油贴着锅边冒泡。旁边几桌客人聊得热闹,服务员端着托盘从过道里穿过。 她拿起饮料杯,咬了咬吸管,才说:“我才刚回国,团队还在谈,很多事都顾不上。公开选拔一录,镜头怎么剪,热搜怎么发酵,我都管不了。” 她停了一会儿。 “我不想一开始就这样。” 霍灵看着她。 李乐知今天穿得简单。浅色针织衫,黑色长裤,深棕色长发松松垂在肩后。她刚从英国回来,中文里还带着一点轻轻的尾音。 可她坐在那里,邻桌已经看了她好几眼。 火锅店里热气重,她那双蓝眼睛被衬得更浅,眉眼却浓。不说话的时候,反而有种冷感。 霍灵放下筷子:“乐知,你回来不就是想进娱乐圈吗?柳城浩的选拔都递到面前了,为什么不试试?” 李乐知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自己走进去。”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李乐知说,“我不想还没开始演戏,先被拿去做话题。” 她看着杯子里的冰块,过了会儿才说:“也不想一开场,就被照成别人的影子。” 霍灵听懂了,没再逼她。 她重新夹了一片毛肚,故意把话题拉轻:“行,李大小姐要靠实力。那我们今晚去顾深生日会,算靠什么?” 霍灵眯眼:“靠抢票实力?” 李乐知没忍住笑了一下:“那张票我抢了十三分钟。” “出息。”霍灵评价,“拒柳城浩的时候那么稳,抢顾深票的时候倒像在抢命。” 李乐知拿起手机看时间。 “快六点了。再不走,进场要来不及。” 霍灵把最后一口饮料喝完,起身拿包。 李乐知也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 霍灵看见她这副样子,话没过脑就往外蹦:“你这样真的像——” 声音忽然刹住。 李乐知隔着墨镜看她。 霍灵硬生生转了个弯:“像你妈。” 李乐知:“……” 她慢悠悠道:“你刚才不是想说这个。” 霍灵装傻:“我就是想说这个。” 李乐知翻了个白眼。 墨镜挡住了,霍灵也知道她翻了。 * 两人到体育馆外时,广场已经挤满了人。 今晚是顾深的生日会。 场馆正门上方挂着巨幅电子屏。屏幕里,顾深穿着黑色西装,站在暗金色的布景前,眉眼清冷。那张脸占了大半面屏幕,广场上不少人都在抬头看。 屏幕下方滚动着生日会主题。入口两侧全是他的海报、易拉宝和应援花墙,一路铺到检票口。 李乐知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她抢到的那张入场票。 到处都是顾深。 今晚来这里的人,几乎都是为了他。 霍灵作为一个正在上升期的小女星,公共场合全副武装。帽子、口罩、围巾一样不少,整个人捂得密不透风。 李乐知反倒简单。 帽子,墨镜,一件长外套。 她混在人群里,看起来和周围赶来看生日会的粉丝差不多。 只是这个普通,没维持太久。 起初只是几个人回头看她。很快,目光越来越多。有人举起手机,镜头试探着对准她。人群里断断续续传来一个名字。 陆笑言。 李乐知听见了。 她缩在袖口里的手捏了一下。 霍灵也察觉不对,压低帽檐,熟练地往旁边退了两步。 李乐知侧头看她。 霍灵用眼神表示:姐妹,我是小糊咖,我救不了你。 李乐知刚想摘墨镜,一个白白胖胖的男生已经冲了过来,脸上全是激动:“笑言姐姐!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我喜欢你好多年了!” 周围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手机很快举了起来。 “真的是陆笑言?” “她怎么在外面排队?” “笑言姐能给我也签一个吗?” 这几声引起的骚动在扩大范围,越来越多人看过来。李乐知被围在中间,本子、马克笔和手机一起递到她面前。 那个胖胖的男生已经把黑色油性笔递到她手里,激动得声音都在抖:“笑言姐姐,签这里!签大一点可以吗?” 他穿着一件纯白色卫衣,指着衣服上大片空白区域:“签这里!” 李乐知看着他期待得发亮的眼睛,又看了看越围越近的人群。 她接过笔,拔开笔帽。 霍灵躲在人堆里,肩膀已经开始抖。 她太了解李乐知了。 果然,李乐知俯身,在那件白色卫衣上签下一个漂亮的英文名: Lora。 末尾拖得很长。 男生盯着衣服上的签名看了几秒,脸上的激动慢慢僵住。 “笑言姐姐……这是?” “我的签名呀。”李乐知把笔还给他,声音很平静,“不是你让我签的吗?” 四周安静了半秒。 有人迟疑着说:“……好像不是陆笑言。” 李乐知抬手,自己摘下墨镜。 傍晚的光落到她脸上。那双蓝眼睛露出来时,周围的人都愣了愣。 她和陆笑言确实有几分像。下庭、唇形、鼻尖,乍一看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墨镜摘掉后,就很难再认错。 陆笑言是温婉甜美的漂亮,一笑起来就很亲近。 眼前这个女孩不太一样。她蓝眼睛,眉眼更深,不笑的时候反而更惹眼。 有人小声说:“真的不是陆笑言。” 又有人接了一句:“可是好漂亮。” “Lora?她叫Lora?” “蓝眼睛是真的?” “气质完全不一样吧。陆笑言是甜美的,她是浓颜大美女。” 男生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陌生签名,耳朵先红,脸又慢慢白了,最后低着头挤出了人群。 霍灵躲在一边,憋笑憋到内伤。 周围人发现认错了,热情散了大半,却仍有手机在拍。 有人边走边说: “我就说陆笑言不可能自己排队吧。她要来肯定早就被顾深的人接进去了,还用在这里吹风等着?” “顾深和陆笑言青梅竹马,谁不磕啊。” 这些话从李乐知身边擦过去。她把墨镜重新戴上。 霍灵终于从人群里挤回来,一把拽住她:“走走走,先撤。再不撤我俩都得上热搜。” * 两人绕到旁边一家咖啡厅,坐了半个多小时。 霍灵还在笑。 “你刚刚签名那一下,真的很缺德。” 李乐知拿吸管戳杯子里的冰块:“我签自己的名字,也缺德?” “缺德。”霍灵说,“但是爽。” 李乐知笑了下。 等到场馆已经开始检票,外面人流松动后,两人才重新回到体育馆。 进去时,暖场已经开始。 两人刚找到位置,霍灵手机就响了。 她接起来,说了几句,看着李乐知的表情有些复杂。 李乐知问:“怎么了?” 霍灵压低声音:“江耀也来了,叫我去后台。” 李乐知挑眉,眼神瞬间八卦起来。 “江耀哦。” 霍灵瞪她一眼:“你别用这种语气。” “我什么语气?” “你现在这个语气。” 李乐知笑了。 霍灵把手机收起来,迟疑几秒,问:“乐知,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后台打个招呼?” 李乐知看向舞台。 暖场灯光扫过观众席,离正式开场还有一点时间。她们的位置在内场,不算太差,却也不靠前。从这里看舞台上的人,只能远远看清轮廓。 她又看了眼后台入口。 那里离她不远,工作人员一趟趟进出。 可她没有理由过去。 李乐知笑了笑:“不去了。” 霍灵轻声:“你确定?” “嗯。”李乐知低头把包放好,“我就坐在这里看。” 霍灵看了她一会儿,把话咽回去,只拍了拍她肩膀。 “那你等我。”霍灵说,“我很快回来。” “去吧。”李乐知笑,“别让江大帅哥等急了。” 霍灵走后,旁边的空位很快被人临时占了。 场馆越来越热。“顾深”两个字被一遍遍喊起,整齐又震耳。黑暗的观众席里,无数应援棒随节奏摇晃,蓝白色的光连成一片。 李乐知坐在其中,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这些年,她看过很多顾深。 电影,采访,活动图,模糊的机场路透。只要他有一点动静,网上总会有铺天盖地的消息。 所以,虽然不能亲眼见到他,她也像是一直能看见他。 可真到这一刻,她才发现,隔着屏幕和隔着场馆,是两回事。 灯光忽然暗下来。 全场倒计时开始。 三。 二。 一。 舞台中央的升降台缓缓升起。 冷白色的光先照亮他脚下,又照到他脸上。 顾深出现在光里。 他穿一身黑色西装,身形清瘦挺拔。大屏幕把他的脸放得很近,眉眼立体,轮廓清晰,镜头推近也挑不出一点瑕疵。 台下静了半秒。 很快,全场都叫了起来。 “顾深——” “生日快乐!” “啊啊啊顾深好 帅!” 灯牌、手机和应援棒全都举了起来。 绚烂的舞台上,顾深接过话筒。 他只抬了下手,刚才还快要掀翻屋顶的场馆,就慢慢静了下来。 顾深看向台下。 大屏幕里,他眼底被灯光照出一点很淡的亮。 他说:“谢谢大家。” 只是四个字,场馆又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尖叫。 生日会第一首歌响起,是他很多年前第一部电影的片尾曲。 前奏响起时,场馆里还冒着尖叫。顾深一开口唱,四周渐渐安静。 一首歌结束,掌声持续了好一阵。 追光灯打在他身上,他朝台下鞠了一躬。 李乐知坐在黑暗不起眼的观众席里,同所有坐在台下举着荧光棒的人一样,注视着舞台上那个耀眼的身影。 他站在舞台中心,已经是所有人抬头看的人了。 李乐知握着应援棒,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很远。 远到连一句生日快乐,都递不到他面前。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下。 李乐知拿出来看,是霍灵发来的微信。 【乐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陆峋也来了。】 【陆笑言也在后台。】 见到信息内容,李乐知心口一紧。 紧接着,主持人的声音已经在场馆上空响起—— “今天,还有一位对顾深老师来说非常重要的前辈,也来到了现场。” 台下安静了一秒,随即尖叫声一层盖过一层。 陆峋从侧台走了出来。 他穿一身深色西装,眉眼依旧俊朗。作为拿奖无数的影帝,他一出现,场馆里的尖叫声停了一会儿,很快变成掌声。 主持人笑着说:“很多观众认识顾深老师,都是从陆老师那部电影开始的吧?” 陆峋看向顾深:“那时候他还很小。” 他笑了一下:“现在不用我说,所有人都看得见他走到了哪里。” 大屏切到顾深。 顾深微微低头,礼貌道谢。 “谢谢陆老师。” 台下掌声雷动。 旁边已经有人低声激动起来。 “陆峋老师亲自来了,顾深和陆家关系真的很好啊。” “当然啊,顾深当年就是陆峋电影里出道的。” “那陆笑言和顾深妥妥的青梅竹马呀。” 李乐知静静地听着周遭那些声音。 台上,陆峋侧过身,看向侧台:“笑言也给你准备了蛋糕。” 话音落下,侧台灯光亮起。 陆笑言推着蛋糕走出来。 她穿着一袭粉白色小礼裙,长发披肩,笑靥如花。她站在灯里,温柔又漂亮。 她走到顾深身边,停下,抬头看他,笑眼盈盈:“顾深哥哥,生日快乐。” 李乐知的手指停在应援棒开关上。 全场瞬间炸开,尖叫和掌声混在一起,几乎盖过了舞台音响。 顾深接过话筒,停了一瞬。 “谢谢。”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旁边已经有人压着声音说:“啊啊啊顾笑是真的吧?” “陆笑言都叫他顾深哥哥了。” 陆峋站在舞台中间,陆笑言站在顾深身边。三个人被镜头框在一起,漂亮得像一张早就该被公开的合照。 李乐知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应援棒。 她握得太久,掌心有一点发麻。 过了一会儿,她把应援棒关掉了。 掌心一下子暗下来。 四周还在尖叫。喊什么的都有,最后混成一片“顾笑”。 李乐知看着台上那三个人,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她闭上眼。 眼前浮现起很多年前,那个充满青草香气的小花园。 那是她第一次见顾深。 四岁的乐知还不知道矜持是什么,也不知道看见好看的人要偷偷看。 她只知道,那个小哥哥长得真漂亮。比她图画本上的王子还漂亮。 于是她抱着自己的小图画本,哒哒哒追了上去。 顾深往前走,她就往前追。 顾深绕过花架,她也绕过花架。 顾深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仰着一张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小一只,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那条小尾巴体力还特别好,追着他绕了大半个花园,脸蛋都跑红了,也不肯放弃。 最后还是顾深先败下阵来。他停在花架下,回头看她。 “你跟着我做什么?” 乐知把怀里的小图画本举起来,奶声奶气地说:“签名。” 顾深愣了一下,“我还没有签名。” 乐知眨巴着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一点也不觉得这是问题。 “那你现在写一个呀。” 顾深被她说得没了话。她又往前挪了一小步,把本子递得更近,小脸上满是期待。 “顾深哥哥,给我签一个嘛。” 顾深到底没能拒绝她。 他接过笔,在她的小图画本第一页,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深。 字还有点生,算不上多好看。 可乐知低头看见那两个字时,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捧着本子看了又看,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她抬起头,脸蛋红扑扑的。 “顾深哥哥,我是不是第一个有你签名的粉丝呀?” 顾深握着笔,半天没说话。 花架上的影子落在他耳侧,遮不住那点红。 他故作镇定地点头。 “嗯。” 乐知抱紧自己的小图画本,开心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那我以后就是你的头号粉丝喽!” 2. 热搜 生日会结束后,前场观众还在退场,后台已经忙起来。 霍灵跟着江耀往后台通道走时,第一反应是想把口罩再往上拉一点。 走廊里全是人。 工作人员抱着花束和礼物箱从她身边经过,品牌方的人站在墙边确认流程。妆发师提着箱子从休息室出来,匆匆往另一侧走。 江耀回头看她一眼,低声笑:“紧张什么?” 霍灵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见顶流,能不紧张么?” 江耀挑眉:“顾深有那么可怕?” 霍灵朝他摆了摆食指,说:“你不懂。” 江耀被她噎住,像是真没觉得这有什么。 他和顾深拍过戏,有过几次交流,只觉得他这人话不多。 可霍灵这样的年轻演员,平时连和顾深出现在同一张活动合照里的机会都少。 顾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红。 他红了十多年,电影、奖项、国民度,都是圈内的金字塔尖尖。很多项目立项时,片方最早写进方案里的就是他的名字。 霍灵在圈里也拍过戏,参加过活动,接触过不少艺人。 可顾深确实太顶了。 霍灵又拉了拉口罩,跟着江耀往里走。 刚到转角,手机就震了。 是李乐知。 她立刻接起来,小声问:“你在哪儿?我刚进后台,你真不来啊?” 电话那头,李乐知的声音被风吹的有些凉。 “不去了。” 霍灵停住脚步,“你真不来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那边安静了一秒。 “不了。”李乐知说,“我已经出来了。” 霍灵还想说什么,李乐知却先笑了一下,“你玩吧。别紧张。” “……谁紧张了?”霍灵立刻反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风声从听筒里刮过。 李乐知说:“霍灵。” “嗯?” “别跟他说我来过。” 霍灵顿了一下。 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低声说:“顾老师出来了。” 走廊里的人纷纷让道,休息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顾深从灯下走出来。 舞台上的西装外套已经换下了,只剩一件黑色衬衫。耳返还挂在颈侧,妆发师跟在旁边,踮脚想替他整理头发,被他微微偏头避开了。 他身边围着几个人。 经纪人,助理,工作人员,还有今晚几个上台祝福的嘉宾。 霍灵看着他,一瞬间忘了自己还在通话。 李乐知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了?” 霍灵回过神,忙低声说:“没事。” 她想再说两句,电话那边却有人催:“小姐,麻烦往前走一下。” 李乐知说:“我挂了。” “诶——” 电话断了。 看着手机屏幕,霍灵一时间有点说不出话。 江耀回头看她:“怎么了?” 霍灵把手机收起来,“没事。乐知走了。” 她声音不大。 顾深原本在和助理说话。 霍灵那句话刚落音,只见顾深忽然转过来。 她心口一紧。第一次和顾深离得这么近。 他头发被梳起,眉眼完整露出来,走廊顶灯落在他侧脸上,冷得比舞台上还不真实。 明明本人就在几步外,却比站在万人灯光里时更有距离感。 太惊人了。 让人不敢靠近。 助理正拿着手机给他看什么。 “顾老师,场馆外面刚才有个视频在粉丝群里传开了。有人把一个女生认成了陆笑言,她签了个英文名。” 听见“陆笑言”三个字,霍灵后背一僵。 顾深接过手机。 视频里人声很乱。镜头晃了几下,才拍到那个被围在人群中央的女孩。 她戴着墨镜,低头在白色衣服上签字。 Lora。 镜头外有人喊她笑言姐姐。 下一秒,女孩抬手摘下墨镜,那双蓝眼睛在傍晚的光里露出来。 顾深的手停了一下。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周围有人说:“不是陆笑言。” 有人说:“可是好漂亮。” 也有人问:“Lora是谁?” 那段视频只有十几秒,很快播放完。 进度条停住,屏幕黑了下去。 走廊里有人在催流程,工作人员抱着衣服从他身后经过。那些声音仍然很近,顾深的手却没有动。 助理以为他没认出来,低声解释:“好像不是陆笑言,是粉丝认错了。” 顾深这才把手机还给助理。 霍灵站在几步之外。 她知道刚刚顾深看的,就是李乐知在场外被认错的视频。 她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时候,顾深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乐知回来了?” 霍灵怔了一瞬,没想到有一天顾深会主动跟她问话。 “啊……嗯。”她反应过来,立刻点头,莫名有些紧张,“她刚回国。” 顾深看着她。 霍灵下意识指了指出口方向,又补了一句:“那个,她刚离场。” 走廊里人来人往。 不远处,工作人员已经在催下一个流程。 顾深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嗯”了一声,没再继续问。 助理在旁边提醒:“顾老师,采访那边在等。” 顾深收回视线,把耳返摘下来递给助理。 “走吧。” 他转身往另一侧走。 霍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灯下,后知后觉地攥紧了手机。 江耀凑过来,小声问:“你朋友?” 霍灵愣愣地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停在李乐知刚才那通电话上。 乐知说,别跟他说我来过。 可是顾深已经知道了。 * 李乐知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凌晨。 房间窗帘没拉严,外面城市的光漏进来,在地毯上洒下一条很淡的白线。 行李箱停在门口。她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手机从路上开始就一直在震。 霍灵发了好几条消息。 【你到酒店了吗?】 【到了回我。】 【快回我。】 【别装睡。】 李乐知看着最后那句,停了几秒,回了两个字。 【到了。】 然后把手机放到床上,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时,耳边终于安静了些。 可一闭眼,还是今晚的舞台。 陆峋从侧台走出来,陆笑言推着蛋糕,笑着叫他顾深哥哥。 她擦着头发出来,手机还在亮。 是霍灵的电话。 李乐知接起,电话那边很吵,霍灵像还在外面。 “你总算接了。” 李乐知坐到床边,把毛巾搭在肩上:“刚刚去洗澡了。” 霍灵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件事情。” “嗯。” 那边静了几秒。 “顾深看见你了。” “……什么?” “就场馆外面你给人签名那个视频,”霍灵说,“他看见了。” 李乐知好半晌没说话。 “他看完以后,问我……”霍灵顿了一下,“乐知回来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李乐知才轻声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刚回国。”霍灵说,“还说你刚离场。” 霍灵问:“乐知,你还好吗 ?” 李乐知低头,指甲磨了磨手,声音很轻,“还好。” 霍灵听懂了。 过了会儿,李乐知说:“睡了。” “真睡得着?” “睡得着。” 她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熄了。房间里只剩一道窗外漏进来的光。 李乐知躺在床上,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顾深看见她了。 隔着一段被人误认、被人围观、被人转发的短视频。 这一晚,李乐知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很乱的梦。 梦里一会儿是小时候的小花园,她抱着图画本追在顾深身后,非要他给自己签名。 一会儿又回到今晚的体育馆。台上很多人,台下很多人,她夹在人群里,声音怎么也传不过去。 后来场馆空了。 她手里的应援棒还亮着。 她刚想举起来,光灭了。 * 第二天早上,李乐知是被霍灵的电话吵醒的。 窗帘没拉严,阳光斜斜照到床边。 她摸到枕边的手机,眼睛还没睁开。 “喂。” 霍灵的声音几乎要从听筒里冲出来:“李乐知,你醒了吗?” “被你吵醒了。” “那你现在清醒一点。” 李乐知闭着眼揉了揉,“怎么了?” 霍灵吸了一口气。 “你上热搜了。” 李乐知终于睁开眼。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披在肩上,睡意还没完全散。 手机屏幕上,霍灵已经甩来一串截图。 #顾深生日会场外蓝眼美女# #Lora陆笑言# #Lora是谁# 第一个词条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热”。 李乐知盯着屏幕,半晌没说话。 霍灵在电话那边崩溃:“我就说你昨天那个签名太缺德了吧!现在全网都在问Lora是谁。” 李乐知点开第一条。 视频播放量已经过百万。 画面里,她站在人群中央,低头签下Lora,又摘下墨镜。 下面评论刷得飞快。 【不是陆笑言,但是更想知道她是谁。】 【她和陆笑言是不是亲戚啊?下半张脸真的像。】 【别碰瓷陆笑言好吗?生日会外面认错还签名,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混血蓝眼浓颜,好适合演狐妖。】 霍灵还在说:“你看见没有?已经有人提狐妖了。柳城浩那边估计也会看见。” 话音刚落,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新消息。 来自柳城浩导演工作室。 【李小姐,打扰了。关于《飞仙记2》女主公开选拔,我们这边还是希望能和您再沟通一次。您今天方便吗?】 昨晚她坐在台下,觉得那场热闹和自己无关。 可一觉醒来,Lora这个名字已经挂在了热搜上。 李乐知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照进来,屏幕上的热搜词条还停在那里。 过了很久,才说: “霍灵。” “嗯?” “你说得对。” 霍灵一愣:“我说什么了?” 李乐知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刺眼的词条。 陆笑言。 像。 蹭。 不认识。 她轻声说:“别人不知道我是谁。” “那就让他们知道。”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霍灵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声音轻了些。 “你要去?” 李乐知转身,走回床边,点开柳城浩工作室的对话框。 她输入回复。 【方便。】 发送成功。 “嗯。”她说,“我去。” 3. 入戏 李乐知从酒店退房出来时,霍灵的车正好停在门口。 车窗降下来,霍灵第一句话就是:“住我家?” “不用。”李乐知把行李箱推到车边。 霍灵下车帮她打开后备厢,顺手接过一个包:“怎么不用?反正我家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李乐知笑了下:“总不能一回来就赖你家吧?” “那有什么不能的,我俩谁跟谁。再说了,你一个人住,我还不放心。” 李乐知拉开副驾门,坐进去。 “我去南梧路。” 霍灵愣了愣:“你外公家?” 李乐知点头:“嗯。” 霍灵坐回驾驶座:“行,那我送你过去。” 车从酒店门口开出去,汇入市中心的车流。 昨晚生日会的热度还在。路过商圈时,高楼外墙的电子屏仍在播顾深生日会的后续报道,蓝白色画面从车窗上闪过去。 霍灵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快到了。” 再往前,车流渐少。 南梧路到了。 这条路比市中心窄,也比市中心慢。两边都是院墙和树,房子大多藏在院墙后面。车拐到路尽头,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 李乐知解开安全带,下车输密码。 门锁响了一声,院子里的感应灯亮了。屋檐下那盏灯也跟着亮起,照着门前几级台阶。 霍灵从后备厢里拖出行李:“你外公这地方,比我想象中还安静。” “他喜欢安静。” “你喜欢吗?” 李乐知想了想:“以前觉得太安静。” 霍灵把行李推到她身边,随口问:“现在呢?” 李乐知在门口站了会儿。 屋檐灯亮着,屋里也亮着。 “现在觉得挺好。” 屋子一直有人打理。 玄关干净,拖鞋摆在鞋柜边,客厅家具都在原位,连窗帘都换过。外公像是一直给她留着这里,只等她哪天回来。 霍灵进门后四处看了看:“你外公真的很细心。” 李乐知点点头:“他怕我临时回来住得不方便。” “那他比你靠谱多了。”霍灵把包放到沙发上,“你回国这种事都能搞得像临时起意。” “本来就是临时起意。” “你临时起意的方式挺吓人的。”霍灵想起她昨天在火锅店那句“我拒了柳城浩”,还是后怕。 “还好你现在改主意了,不然我真的要替柳大导演感到遗憾。” 李乐知把行李箱推到卧室门口:“你到底是替柳导遗憾,还是替我遗憾?” “都有。”霍灵跟过去,“但主要是替我自己遗憾。你要是真不去,我以后连吹牛都少一个素材。” “吹什么?” “吹我朋友回国第一天,拒柳城浩;第二天,上顾深生日会热搜;第三天,参加《飞仙记2》女主选拔。” 霍灵掰着手指算:“这人生密度,够我讲半年。” 李乐知听笑了。 她带回来的东西不多。这次回国匆忙,行李箱里大多是常穿的衣服、几本书、一套画笔,还有一个平板。 霍灵帮她把明天录制要穿的那套拿出来,挂在衣柜最外面。 白色短外套,牛仔裤。 很简单。 霍灵摸着下巴研究了一会儿:“素是素了点,但你这张脸已经够吵了。行,别太用力,第一期先这样。” 李乐知靠在柜门边:“霍老师很专业。” “那当然。”霍灵又去翻她包,“身份证,手机,充电宝,通行二维码,别忘。” “你现在检查,和明天早上检查,有区别吗?” “有。”霍灵说,“能让我今晚睡踏实。” 李乐知笑着把包从她手里拿回来。 霍灵走到门口,又不太放心地回头:“明天进去以后,别太老实。” “知道。” “别人故意把话往你身上引,你听见了就接,别装傻。” 李乐知问:“怎么接?” 霍灵想了想:“接得漂亮一点。” “比如?” “比如别人问你是不是蹭热度,你就说,谢谢提醒,我争取蹭得久一点。” 李乐知安静了两秒。 霍灵摆摆手:“算了,你还是自由发挥吧。” 她换鞋出门前,又把头探进来:“到时候给我发消息。” “知道。” “别一个人憋着。” 李乐知站在玄关里:“霍灵。” “嗯?” “你再不走,下午的通告真要赶不上了。” 霍灵指了指她,气笑了:“行,嫌我烦了是吧。明天早上我来接你过去。”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 李乐知回到客厅,把节目组发来的PPT翻出来看。 第一页是节目介绍。 《入戏:飞仙记2女主公开选拔》。 第二页是项目简介。 《飞仙记2》延续上一部世界观,角色是新角色。女主阿照为青丘狐妖,入人间寻找飞仙灯,飞仙劫将至。 角色要求写得很清楚。 明艳,有妖气,有电影脸,同时要能演出妖身之下的孤独感。 再往后,是节目规则。 第一阶段单人试镜。 第二阶段对手戏试镜。 最终结果由导演组、制片方和综合热度共同评估,观众投票只作为参考。 李乐知一页页滑过去。 她已经避开太久了。 明天开始,她要进镜头了。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霍灵准时把车停到南梧路门口。 李乐知出来时,霍灵正靠在座椅里喝咖啡。看见人,她立刻把杯子往旁边一放:“上车。你再晚两分钟,我就要进去抓人了。” “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听着多,真堵起来连补个妆都不够。”霍灵等她坐稳,发动车子,“尤其是你这种刚回国、刚上过热搜、马上要去录节目的人。” 李乐知系好安全带:“你比节目组还积极。” “那是。” 霍灵打量她一圈。 李乐知今天妆很淡,头发扎起来,白色短外套配牛仔裤。明明穿得简单,坐在副驾驶上,还是让霍灵觉得这张脸太占便宜。 霍灵开出南梧路:“我提前适应一下当大明星闺蜜的生活。” 录制大楼门口已经停了几辆商务车。 候选人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台阶边还有女孩在补妆。年轻女孩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衣服、妆容、发型都显然提前琢磨过,漂亮,也绷着劲。 霍灵把车停在路边,透过车窗扫了一圈:“看见没?全是来拼命的。” 玻璃门里灯光明亮,工作人员来来回回。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霍灵偏头问她:“后悔还来得及。” 李乐知推开车门。 “不后悔。” “行。”霍灵降下车窗,“有事给我发消息。” 李乐知点头,背着包往里走。 刚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霍灵:【被欺负了也发。】 霍灵:【你把别人欺负哭了也发,我给你庆祝。】 李乐知回身。 霍灵坐在车里,冲她挥了挥手。 李乐知收起手机,进了大楼。 门口工作人员拿着平板核对名单。 “姓名?” “Lora。” 工作人员在平板上划了两下:“好的,Lora老师,这边请。” 李乐知停住:“中文名也备注一下,李乐知。” 工作人员立刻点头:“好的,李老师。” 走廊里人来人往,候场室在左手边第三间,门虚掩着。 李乐知推门进去。 里面有个女生聊到一半停住,“她就是前天生日会外面那个女生吧?” 声音不高,屋里却都听见了。 李乐知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坐下。 旁边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朝她点了点头:“梁予安。” 她说话声线清晰,头发梳着高马尾,体态端正,看起来像科班出身。 李乐知回:“李乐知。” 梁予安说:“昨天视频刷到了。” 她语气平常,没有等着看热闹的探究感。 李乐知笑了下:“看来我进场比别人早。” 梁予安也笑了一下:“算提前热身。” 两人没再多说。 候场室另一侧,几个女孩正围着阮明 姝说话。 阮明姝是陆峋最近带出来的新人。电影学院刚毕业,戏不多,前不久却进了顾深那部待映电影《长夜》。 哪怕只是一个配角,也足够让今天这间候场室里的人多看她几眼。 几个候选人拉低声音聊起来。 “《长夜》那个客串阵容很强的,能进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难怪陆老师这么带着她。” 对新人来说,能和顾深出现在同一个项目里,哪怕只是一个不重的角色,也足够让人羡慕。 阮明姝坐在中间,米色针织裙,长发挽在脑后。 她不抢话,别人问一句,她才答一句。可正因为这样,反而更像早就习惯被人围着。 许棠托着下巴,笑着问:“明姝,你之前是不是和顾深老师同过组?” 许棠一提顾深,周围的聊天声小了。原本翻资料的人,也停了手里的动作。 阮明姝笑了笑:“算不上同组,只是客串过一个小角色。” “那也是顾深的组啊。”许棠语气很甜,“我们多少新人连顾深本人都没见过。” 旁边立刻接话:“顾深本人怎么样?真的像网上说的那么冷吗?” 阮明姝想了想:“顾老师本人很专业,话不多。镜头前和镜头外差别不大。” 这话虽然很官方,也足以让周围几个女孩露出羡慕的眼神。 许棠轻叹:“能和顾深老师在一个组里待过,也很好了吧。” 阮明姝笑了笑:“只是运气好。” 这话听起来谦虚。可候场室里的人都知道,那不只是运气。 李乐知坐在后面,安静地听着。 顾深被她们这样说起时,又成了离她很远的人。 就在这时,许棠忽然叫她:“李乐知。” 候场室里的说话声低了些。 李乐知刚翻过一页资料,手停住,抬头看向她。 许棠笑着发问:“你前天也去了顾深生日会吧?” 这问题问得轻巧,像随口好奇。可前天生日会场外的视频还挂在网上。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的人都等着她答。 梁予安放下笔。阮明姝也转过脸来。 李乐知对上她的眼睛,说:“去了。” 许棠笑意更深:“那你认识顾深吗?” 李乐知把资料合上。 “认识。” 许棠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 她显然没想到李乐知会答得这么直接。 李乐知又补了一句:“我认识他,他不一定认识我。” 房间里霎时响起一声笑。 许棠也很快笑起来:“也是,顾深老师粉丝太多了。” 李乐知点头:“粉丝嘛。” 她答得太顺,许棠反而接不上话。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把一叠资料分发下去。 “各位老师,这是本次的题卡。可以先去化妆间做最后确认。十点半录开场,十一点半第一轮试镜。” 候场室里的气氛立刻变了。刚才还在聊天的几个人,都把注意力收回到题卡上。 李乐知拿起节目组发下来的资料。 第一轮题卡夹在中间,黑色字印得很清楚: 你舍命救下的公子,认错了救他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试镜方式:单人片段。 场景:门外。 门内众人正在感谢“救命恩人”。 李乐知把那张题卡读了两遍。 门外的人,听见里面众人谢错了人。 看见题目,旁边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许棠皱了皱眉:“这种题是不是要哭?” 梁予安翻着人物小传:“不一定。门外听见别人被谢,第一反应可能是迟疑,没反应过来。” 旁边有人说:“可太淡了镜头抓不到吧。” 阮明姝翻过一页资料:“阿照是狐妖。她不一定怕没人谢她,她怕的是,自己以为特殊的那个人,也认错了她。” 工作人员又喊了一遍:“第一轮试镜,二十分钟后开始。” 李乐知把题卡夹回资料里。 她忽然想起前天晚上被自己关掉的那根应援棒。 此刻,她还没有站到镜头前。 可她已经知道,自己要演什么了。 4. 试镜第一轮 节目录制现场,灯火通明。竞演选手们都已经在候选区等候就位。 主舞台正前方的大屏幕上,《入戏》的节目Logo浮现出来。工作人员最后确认机位和收音,场记站到镜头前,打板。 录制开始。 主持人走到舞台中央,笑着念完开场词: “欢迎来到《入戏:飞仙记2女主公开选拔》。” “本轮是第一轮单人试镜。各位候选演员将依次进入试镜区,根据题卡完成一段单人片段。导演组、制片方会根据表演完成度、角色适配度和镜头表现综合评估。” 摄像扫过候选区,选手们依次朝镜头打招呼。 许棠笑得甜美,对镜头很熟,抬手打招呼的角度都像提前练过。梁予安朝镜头点了点头,坐得很端正。阮明姝微笑着说了句“大家好”。秦栩只抬了一下手,动作干净,没多说话。 李乐知坐在最边缘。 镜头推到她面前时,她报出名字:“李乐知。” 那双蓝眼睛在演播厅的冷光下颜色很浅。 主持人的声音很快继续往下走: “第一轮题卡已经发到各位手里。” “本轮试镜场景:门外。门内众人正在感谢救命恩人。” 大屏黑了,白色字迹一行行跳出来。 【你舍命救下的公子,认错了救他的人。】 候选区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试镜区在舞台另一侧。那里临时搭了一扇木门。 门只合了一半,门内的位置被灯光照得很亮,门外留了一小块站位。地上贴着白色胶带,用来给选手定位。 工作人员过来叫人:“许棠老师,准备。” 许棠起身,先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而后大大方方地对旁边的人笑了笑:“我先去了。” 她进试镜区后,大屏同步切出监视器画面。 镜头里,她站在门外。 门内画外音响起。 “多谢姑娘舍命相救。” “若无姑娘,裴公子怕是醒不过来了。” 许棠抬手扶住门框,眼眶很快红了。 门内又有人说:“等裴公子醒来,定要亲自谢过姑娘。” 她像是被这句话刺到,往前走了半步,手掌贴上门板。 门推开一线,光从里面落出来,照在她脸上。 她看着门内,声音发颤:“公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这句话出口时,眼泪正好落下来。 候选区有人小声说:“她这句问得真好。” 李乐知看着屏幕。 许棠演的是想被记起。 后面进去的梁予安完成度很高。 她听见“救命恩人”四个字时,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门缝漏出的光里。 她从门缝往里看,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过了片刻,才把手从门边收回来。 像是在迟疑“救命恩人”这个头衔,为何被别人冠上了。 导演组那边有人低头记了一笔。 再后面是秦栩,她情绪起得更快。 画外音刚说到“救命恩人”四个字,她就推门进去,红着眼说:“救他的人是我。” 门里的光一下子照到她身上。 候选区里,许棠轻轻吸了一口气。 轮到阮明姝时,候选区里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她本来就是这一轮最受关注的选手之一。科班出身,又有陆峋和顾深那两层关系在,谁都想看看她会怎么演。 她走进试镜区,站到那扇门外。 画外音响起。 “多谢姑娘舍命相救。” 阮明姝站着,任那句话落完。 门内的人继续说:“等裴公子醒来,定要亲自谢过姑娘。” 她这才抬了一下眼。 那滴眼泪从眼尾落下来。她没有急着擦,手指扶在门框上,停了很久。 门里还在谢另一个人。 她低声说:“醒来就好。” 说完,她把手放了下来。 许棠坐回位置,声音压得很低:“明姝这场应该稳了。” 旁边有人点头:“她这句好灵啊。” 另一人接得更轻:“到底是能进《长夜》的组,还是不一样。” 李乐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题卡。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看向候场区:“李乐知老师,准备。” 候选区里的目光又都落到她身上。 她是生日会热搜里那个被认错的蓝眼女生,也是第一轮里最让人好奇的新人。 漂亮是已经被看见了。 现在所有人都想知道,她到底会不会演。 李乐知起身,把题卡放回资料夹,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进试镜区。 那扇临时搭出来的木门立在灯下。门内很亮,门外只留了一小块站位。 工作人员指了指地上的白色胶带:“站这里。听画外音。” 李乐知点头,走过去。 灯光落下来,录影棚里的一切都变得很清楚。 摄像机、收音杆、监视器,还有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柳城浩。 他比大荧幕和采访里看起来更瘦,穿一件深色衬衫,手里拿着笔,目光直直落在监视器上。 导演组这边只按流程推进。 场记低头确认表格:“李乐知,第一轮单人试镜。” 副导演抬手:“开始。” 画外音从门内传出来。 “多谢姑娘舍命相救。” 李乐知站在门外,视线原本落在门缝那一点光上。 听见这句话,她站在原地。 那声“姑娘”,叫的不是她。 门里的人还在说:“幸亏姑娘及时出手,裴公子才捡回一条命。等裴公子醒来,定要亲自谢过姑娘。”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的血。 道具血颜色偏深,沿着指缝干了一点。她看了片刻,手指很轻地蜷了蜷,像到这时才想起,自己也是疼的。 自己确实来过,也确实舍命救过。 可门里的人已经把谢意递给了别人。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那扇近在眼前的门。 门已经微微敞开,只要她现在推开,门内的光就会落出来。所有人都会发现她站在那里。 可她看着那道门缝,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一点笑意,在唇角停了片刻,像把那句迟来的辩解连同掌心的血一起收了回去。 随后,她放下手,转身从门前退开,沿着廊下那片暗影走远了。 “停。” 柳城浩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李乐知停在门外。 副导演把刚才那一段回放倒回去。监视器里,她站在那扇门前,掌心带血,门缝里漏出的光贴着她眼角,最后那一点笑意停在唇边,很快又收干净。 柳城浩看着屏幕,问:“为什么 笑?” 李乐知站回那块白色定位贴上,转过身朝导演微微鞠了一躬,才开口道:“因为她知道,抢不过。” 柳城浩闻言,抬头看她。 李乐知停了停,又说:“再进去,就不是救人了。” 演播室里安静下来。 她没有再往下说。 副导演的笔尖点在评分表上,停了两秒,才继续往下写。 柳城浩重新看了一眼监视器:“好,先到这儿。” 李乐知朝导演组点了下头,从试镜区退出来。 工作人员很快上前重新贴定位,副导演翻到下一张表格。 录制继续。 李乐知坐回候选区,才发现掌心还有一点道具血没擦干净。 掌纹里那道暗红色,像刚才那场戏还没有完全褪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用纸巾慢慢按掉。 等所有选手试完,工作人员进来收题卡。 “今天录制到这里。后续结果会在节目正片和内部通知里同步公布,各位老师回去等消息。” 许棠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看自己的妆,低声说:“第一轮就这么难,后面还不知道会怎么弄。” 梁予安把资料收好:“题难一点,也能看出谁真适合。” 许棠看了她一眼,低头把粉扑塞回包里。 * 两天后,《入戏》第一期正片正式在视频平台上线。 《飞仙记》第一部当年爆得太狠,《飞仙记2》女主公开选拔从官宣起就不缺话题。正片刚播出,节目讨论区和热搜广场就热闹起来。 前面许棠哭得漂亮,阮明姝完成得很稳当,弹幕已经刷过一轮“这期新人质量好高”。 轮到李乐知时,屏幕左下角跳出字幕。 李乐知。 新人演员。 镜头从她站在门外开始,停在她转身前那一点笑上。 整段不过十几秒。 弹幕却在那一刻密了起来。 【抢不过这句好酸。】 【她刚才那个笑好像把话咽回去了。】 【她这段不像在演题卡,像真的站在门外很久。】 【这张脸演狐妖太合适了吧。】 很快,也有人把她和前天的生日会热搜连起来。 【她就是那个蓝眼美女吧?】 【Lora原来叫李乐知,比Lora好记。】 【Lora居然真的会演?】 【剪归剪,这段表演确实有东西。】 霍灵一边看弹幕,一边给李乐知连发消息。 【你那个转身绝了。】 【弹幕说你像来讨债。】 李乐知回:【这是夸我吗?】 霍灵:【当然。】 霍灵:【讨的是角色债。】 李乐知看着手机,笑了一下。 她退出聊天框,重新点开节目评论区。 有人还在叫她Lora,也已经有人开始叫她李乐知。 她看了很久。 原来站进镜头里以后,连疼也会被放大。 * 深夜,柳城浩重新看了一遍第一轮回放。 画面停在李乐知转身前的那一帧。 制片人坐在旁边:“热度是有了,争议也跟着来了。” 柳城浩拿笔点了点屏幕。 “争议可以再看。” “镜头不会骗人。” 5. 男主角 第一轮试镜播出后,生日会场外那个蓝眼美女Lora,终于和《入戏》选手李乐知对上了。 热搜没冲到太高,却在节目讨论区挂了两天。 有人喊她蓝眼狐妖,有人问她是不是营销,也有人把她试镜转身那一下单独剪出来,配字:抢不过。 没过多久,节目组的通知也发了过来。 第二次录制在两天后。 附件里除了录制时间,还有下一轮需要提前熟悉的角色资料。 阿照,裴行舟,飞仙灯。 三个词并排在第一页,像一扇还没推开的门。 南梧路的早晨很安静。 书房窗帘拉开后,阳光落在书桌上。 她把资料摊开,第一部《飞仙记》的剧情梗概,柳城浩过去几次采访的打印稿,节目组发来的角色小传,还有她自己整理出来的时间线。 经纪团队还没搭起来,节目评论、镜头反馈、角色资料,都得她自己一点点拆。 上午,她重新看了一遍《飞仙记》。 电影里,飞仙灯第一次亮起时,镜头停得很久。柳城浩很少急着把情绪推到观众面前,他总让人站在事发之后,先承受,再选择。 李乐知把这一行记在纸上。 下午,她翻到《飞仙记2》里阿照那页。 狐妖,来历不明,接近裴行舟另有所图。 资料写得很薄。 越薄,越不能只演漂亮。 她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下一行。 她要先让他怕,再让他想知道。 傍晚,霍灵拎着奶茶过来时,李乐知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旁边散着一圈资料。 电视上停着《飞仙记》的片尾。 霍灵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你这架势,不像参加综艺。” 李乐知抬头:“像什么?” “像备战高考。” 李乐知接过奶茶:“差不多。” 霍灵弯腰捡起一张纸,扫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角色笔记,轻轻啧了一声。 “我现在相信你真不想靠脸了。” “本来也没想。” “但你这张脸确实很有用。”霍灵在她旁边坐下,“评论区现在一半人在喊蓝眼狐妖,一半人在吵你有没有营销。” 李乐知咬着吸管,目光还落在资料上。 霍灵问:“烦吗?” “还行。”李乐知翻过阿照那页,“他们现在说的,还不是我的戏。” 她停了停,才说:“等他们开始认真讨论我演得好不好,再烦也来得及。” 霍灵看她这副认真劲儿,忽然笑了:“行。李老师。” 李乐知瞪她:“别这样叫我。” “怎么不能叫?”霍灵故意拖长音,“你现在可是第一轮小黑马。” 李乐知被她说笑,低头继续看资料。 这天之后,她很少再点开热搜。 评论区吵成什么样,霍灵会挑重要的发给她。剩下的时间,她都在看剧本、看电影、听柳城浩的采访,拿手机录自己的台词,再一遍遍删掉重来。 第二次录制当天,李乐知到录制楼时,候场区已经坐了不少人。 比起第一轮,今天安静很多。 化妆镜前有人补妆,资料纸翻动的声音也轻。偶尔有人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停着的还是上一期节目评论。 第一轮正片播出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镜头会放大表演,也会放大失误。 李乐知走进去时,旁边几个人停了话。 这次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少了点看热闹的意思。 她把资料放到膝上,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录制棚里的灯亮了,主持人走到台前。 “各位老师,第二轮录制开始前,我们先公布第一轮试镜的阶段成绩。” 大屏亮了。 “第一轮成绩由导演组评分、镜头表现评估,以及正片播出后的综合反馈组成。本轮暂不淘汰,但排名会影响第二轮试镜顺序。” 许棠轻轻吸了口气。 屏幕上的名字一行行浮现出来。 第一名,阮明姝。 第二名,李乐知。 第三名,梁予安。 候场区很快有了低声议论:“明姝,恭喜啊。” 阮明姝回头,笑了一下:“谢谢。” 旁边又有人压着声音说:“李乐知第二?” “第一轮那段确实太有记忆点了。” 许棠也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还算轻:“你挺厉害啊。” 李乐知笑了笑,“运气好。” 许棠把视线收回去,小声嘀咕:“镜头可不信运气。” 成绩公布完,大屏切回节目Logo。 第一轮只是开始。 真正要抢的东西还在后面。 主持人很快重新开口:“接下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正式公布。” 话音落下,录制棚里的杂声收住,大屏中央显现出《飞仙记2》的片名。 柳城浩站在灯光下,手里拿着话筒。 “《飞仙记2》的女主阿照,仍然会通过《入戏》选拔产生。” 他说完,屏幕上切出一组电影概念图。 飞仙灯,雪夜长街,少年公子背影。 画面最后停在“裴行舟”三个字上。 候场区里的人都知道,《飞仙记2》真正压在最上面的角色,除了阿照,就是裴行舟。 可节目组一直没有公开男主角。 柳城浩看着镜头。 “至于男主裴行舟,外界已经猜了很久。” “现在可以正式公布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候选区,才说出那个名字。 “顾深。” 两个字落下来。 候场区静了一拍。 半秒后,声音一下子压不住了。 “顾深?!” “居然是顾深!” “所以谁拿下阿照,就要和顾深搭戏?” “柳城浩加顾深,这配置也太狠了吧。” 与此同时,《飞仙记2》官博同步发出官宣: 【飞仙灯亮,故人入梦。】 【顾深饰裴行舟。】 短短两行字,几分钟内冲上热搜。 #顾深裴行舟# #飞仙记2男主顾深# #入戏为顾深选女主# 工作人员还在维持录制秩序,可候场区里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个名字带走。 许棠盯着大屏,低声说:“这哪是选新人啊。” 她转头看向其他人,“这是在选顾深的女主。” 顾深的女主。 这几个字太重了。 重到足够让一个新人一夜被看见,也足够让她被放进每一帧里挑剔。 有人低声说:“顾深一官宣,这个项目的重量就变了。” 另一个人接:“这要是真拿到了,后面每一帧都会被顾深粉丝审判吧。” 许棠接得很快:“不止粉丝。影评人、电影圈、营销号、路人,全都会看。”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不过能被这么看,也得先拿到才行。” 有人小声问阮明姝:“明姝,你之前不是在顾 深老师的《长夜》里客串过吗?他拍戏真的很压人吗?” 阮明姝抬起眼,她笑得温和,话却很轻。 “顾老师入戏很快。”她顿了顿,“接不住,镜头会看得很清楚。” 这句话比刚才那些热搜更让候选区紧绷。 李乐知坐在靠后的位置,听着她们一遍遍说顾深。 每个人提起这个名字,都像在说一个很远的人。 远到连靠近都要先想想自己够不够资格。 李乐知抬头看向屏幕上的“顾深”两个字。 脑子里短暂闪过的,却是很多年前片场角落里的一张小板凳。 那时候她还很小,抱着图画本,想穿过人群去找他。 场务拦住她:“那边不能过去。” 她站在原地,把嘴抿起来。 远处有人喊:“顾深,准备。” 少年顾深回过头。 隔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他看见她,朝她摇了摇头。 李乐知就不动了。 她抱着图画本,在小板凳上坐下来。 片场很吵,所有人都在等顾深走进镜头。 “顾深,下一场。” “顾深,看这边。” “顾深,准备。” 她坐在人群之外,低着头,在纸上画他。 那时候他的名字也被很多人喊。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离他还算近。 录制棚里的声音还没完全停,主持人已经继续往下走流程。 “由于顾深老师目前还在外地剧组,前期涉及裴行舟的对手戏,将由驻场搭戏演员林述白老师暂时代演。” 录影棚侧边的门打开,一个年轻男演员走进来。 他穿一件白色衬衫,身形清瘦,长相干净,手里拿着剧本。镜头推过去时,他朝导演组微微点头。 主持人介绍:“林述白,舞台剧演员,也是接下来几轮对手戏的驻场搭戏演员。” 候选区里又起了几句低声讨论。 “顾深老师前期应该不会亲自来陪我们试戏。” “能有专门搭戏演员已经很好了。” “林述白台词挺稳的,我看过他的话剧。” 林述白站到试戏区中央,朝候选区微微鞠躬。 真正的裴行舟还没来。 可从这一刻开始,顾深这个名字已经压在了所有人的剧本上。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接下来,我们会先放出一段特别影像。” “各位候选演员的名单,以及第一轮试镜片段,已经提前给顾深老师看过。” 这句话一出,刚安静没多久的候选区又有了声音。 “第一轮也给他看了?” “那我们试镜的那些片段,他都看见了?” 许棠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录制服,小声说:“早知道那天穿好看一点了。” 秦栩看她一眼:“重点是这个?” 许棠压着声音:“你懂什么,那可是顾深。” 就在这时,录制棚里的大屏亮了。 大屏中央,出现一行节目组提前打好的字幕。 ——顾深特别影像即将公开。 李乐知坐在后排,手里的资料页停在“裴行舟”那一栏。 她以为顾深还很远。 可屏幕已经先一步亮了起来。 画面里,顾深站在外地剧组的临时休息区,身上披着深色外套,妆发还没完全卸。 周围有人走动,工作人员在远处喊他的名字。 “顾老师,准备了。” 顾深却先抬眼,看向镜头。 6. 片场见 当顾深的脸出现在大屏上时,候选区传来一阵吸气声。 镜头往后退了一点,才看清他站在片场边缘,身后还没来得及清场。 他披着深色外套,黑发还没完全整理,像刚拍完一场夜戏。棚里的光不讲究,背景也乱乱的,可他一出现在镜头里,人的注意力还是会先被他抓走。 几秒后,他开口:“大家好,我是顾深。”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刚才的现场杂声干净许多。 “最近在外地拍戏,暂时不能到节目现场。” “《飞仙记2》是我很期待的项目。” “祝大家录制顺利。” 远处有人喊:“顾老师,下一场准备。” 顾深朝镜头略一点头,“片场见。” 镜头一黑。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像回过神来。 “他刚刚是在片场吧?” “后面都喊下一场准备了。” “这也太帅了……” 许棠重复了一遍:“片场见。” 她说完,忽然笑不出来了。 谁拿到阿照,谁就真的要跟顾深片场见。 刚才还在笑的人,这会儿都收了声。 顾深不再只是热搜里的名字。他成了这场试镜最后要面对的裴行舟。 主持人走回台前:“第二轮试镜,正式开始。” 柳城浩拿着话筒补了几句: “这一轮是对手戏。” “裴行舟第一次怀疑阿照身份。” “阿照接近他,是为了飞仙灯的线索。裴行舟察觉她来历不对,问她究竟是谁。” 他扫过候选区,“这一轮,我要看你们怎么接戏。别只把戏演给镜头。” 选手们再次绷紧。 单人试镜可以靠一个情绪点撑住,对手戏不一样。 人站在你面前,台词、节奏、反应,哪一样虚,镜头都会看得清楚。 试镜区的灯光亮起,林述白在中央等着,手里拿着剧本。 顾深那句“片场见”说完以后,阿照这个角色,比刚才更难放手了。 出场顺序开始滚动,不久停在第一个名字上。 梁予安。 她是科班出身,第一轮分数不低。走到灯下时,台词清楚,动作也干净,带着学院派训练留下的痕迹。 林述白站到她对面,先入了戏。 “你究竟是谁?” 梁予安这一场没有失手。 台词清楚,反应也跟得上。林述白递过来的追问,她都接住了。 只是她退场时,候选区的反应不算强烈。 这一版完整,但不够让人记住。 柳城浩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 下一个竞演选手的名字在大屏幕显示出来。 李乐知。 这个名字一出来,大家的注意力又多了几分。 第一轮之后,他们再看她,已经不再只把她当成热搜来的新人。 林述白在灯下等着。李乐知走入试镜区,把剧本递给工作人员。 她今天穿了一身很简单的黑色练功服,长发束在脑后,脸完全露出来。那张脸明艳,整个人却是收着的。 她站定时,林述白已经入了戏。 “你究竟是谁?” 李乐知看着他,忽然问:“公子查了我多久?” 林述白顿了一下。 按剧本,阿照原本该避开追问,或者用笑意把身份遮过去。 可李乐知没有躲。她把问题推回给了裴行舟。 林述白很快接上:“从你进裴府那晚开始。” 李乐知笑了一下。 “那公子应该知道,杀你于我无用。” 他往前的步子停住了。 李乐知站在原地,反而像在等他把下一句问出来。 林述白再问:“你接近我,为了什么?” 李乐知看着他,笑意很浅。 “公子查了这么久,应该不止查到我这个人。” 林述白眼神微沉:“飞仙灯?” 李乐知抬手拂过袖口,“那就省得我再解释了。” 林述白接到这里,原本逼问的节奏被她带偏了。 他代演裴行舟,可这一刻,倒真像一个被狐妖拖进局里的公子。 他知道她危险,也知道她在骗人,却还是想听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林述白沉声问:“若我不答应呢?” 李乐知朝他走近了一步。 她停在林述白面前,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我只好换一个会答应的人。” 她话锋一转,把后半句补上: “不过公子既然已经查到这里,应该舍不得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吧?” 林述白后面那句台词,卡了一下才接上。 很短。 镜头却看得清楚。 柳城浩也看见了。 他拿着笔,在评分表上写下几个字。 这一场结束后,主持人请李乐知先回候选区。 她从灯下走回来时,许棠本来还在整理头发,手里的发夹悬在耳边。 刚才那一下,大家都看见了。 很快,许棠上场。 她显然做了准备。 许棠一进灯下,整个人就知道该往镜头里怎么站。 她把狐妖漂亮的那一面放得很开,眼神、笑意、转身,每一下都很会找镜头。镜头里,她确实像一只知道自己好看的狐妖。 林述白问她:“你究竟是谁?” 许棠笑了一下,声音故意放软:“公子深夜拦我,就为了问这个?” 这一句,镜头会喜欢。 她太知道自己好看了。 林述白再逼问时,她脸上的笑还停在原处,漂亮是漂亮,却少了点危险。 到后面,那点笑更像是给镜头看的。 柳城浩在评分表上落了一笔。 后面几组陆续完成。 秦栩身段好,躲开林述白审视那一下很利落,可这轮的重点不在动作。 轮到阮明姝时,前排那几句闲话断了。 第一轮第一名上场,大家自然会多留意。 阮明姝走进灯下,还是自己的节奏。 她站在那里,等林述白开口。 林述白看着她:“你究竟是谁?” 阮明姝笑了下,“公子查了这么久,还要我亲口认吗?” 林述白往前一步:“我要听你说。” 阮明姝没有退,“我说出口,公子敢信吗?” 阮明姝这一场确实好。 林述白往前逼问时,她站在原地,眼神里的防备还在。几句台词落下来,情绪收得很干净。 这一段播出去,观众会觉得她能演。 录制棚里有人小声说: “明姝依旧这么稳。” “她这种处理,直接进组都没问题。” 许棠坐在位置上,把发夹放回包里。 直接进组。 这四个字已经很高。 可刚才让林述白卡住的,是李乐知反问的那一句。 * 中场休息时,几位候选人陆续离开试镜区。< /p>林述白站在监视器旁边,和柳城浩说了几句话。 阮明姝从旁边路过,听见提起李乐知的名字,脚步放缓。 林述白说:“她接戏的时候,会把人带进去。” 柳城浩翻着回放,笔尖点在屏幕下方。 屏幕上正停在李乐知抬眼问“公子查了我多久”的那一帧。 林述白看着画面,又补了一句:“刚才那一下,我差点真想往下问。” 柳城浩笑了一下,“这就对了。” 阮明姝听见了。 她照旧往前走。 再坐回去时,她重新拿起题卡,翻回刚才那一页。 从这一轮开始,她不能再把李乐知当成普通对手。 * 第二轮录制结束前,主持人回到台上。 “辛苦各位老师。” “本轮考核结果,将在下一场试镜竞演前公布。” 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被这句话提住了。 主持人接着说: “下一轮起,带妆试镜。选拔人数也会缩减。” “综合排名前五的候选演员,将进入下一场试镜。” 前五。 前排几个人都开始重新看那行规则。 下一次进棚前,名单要少一批人。 留下的人继续往前。没进前五的人,连下一场的妆都等不到。 主屏随即切出下一轮试镜提示。 【下一轮:带妆试镜】 【试镜主题:天门前】 【固定台词:妖不可飞仙。】 【阿照台词:那就从我开始。】 许棠看着屏幕,低声说:“带妆演?” 旁边接了一句:“这规格又往上提了。” 前两轮还像普通试镜,从下一轮开始,已经像真正的电影片段预演。 主持人等那阵交头接耳过去,才开口: “同时,下一轮录制,我们还会迎来一位重量级飞行嘉宾。” 屏幕没有先公开嘉宾名字,而是播放一组电影片段剪影。 深色长街,民国礼堂,雨夜车灯,颁奖台。 每一帧都很短。 可第一段出来时,前排已经有人坐直。 “这是《无声》吧?” “顾深和陆峋老师那部?” 音响里传来主持人的介绍。 “他是华语电影三料影帝。” “也是顾深童星时期第一部大银幕作品里,最重要的合作前辈。” 画面往后播放。 雨夜长街,男人回头。 颁奖台上,陆峋接过奖杯,台下掌声如潮。 话到这里,候选区里已经不用再猜。 最后,主屏中央出现那个名字。 陆峋。 这个名字一出来,有人已经转头去看阮明姝,像答案不在屏幕上,而在她脸上。 “真的是陆峋老师?” “他居然也来《入戏》?” “陆老师很少参加这种综艺吧。” “明姝之前那部电影,不就是陆老师带她进组的?” 有人回头看向阮明姝,低声说:“明姝,陆老师都来了。” 阮明姝坐在前排,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也只是回了一句,“陆老师只是来做飞行嘉宾。” 她答得礼貌。 可没人真这么想。 李乐知坐在后排,看着那个名字。 大屏暗下去。 下一场,陆峋会坐在评审席上。 而她要在他面前,演那个被认错的人。 7. 试镜第三轮 第二期节目播出后,《入戏》的热度第一次真正冲出节目讨论区。 顾深那段VCR被单独剪出来,转发量一路往上冲。 其中被反复截出来的,是他抬眼看向镜头那一秒,还有最后那句“片场见”。 【谁懂啊,片场见这三个字太苏了。】 【拿到阿照的人,真的要和顾深搭大银幕宿命爱情线?】 第二轮对手戏也跟着出了圈。 林述白接词迟了一拍那一段,被剪成动图,在评论区传了好几轮。 【李乐知这一场有点东西。】 【她问“公子查了我多久”那里,林述白明显被带进去了。】 另一种声音也开始冒出来。 【节目组也太会捧了,第一轮给高光,第二轮又剪搭戏演员反应。】 【顾深生日会场外热搜刚过去,现在又接顾深电影选拔,营销味很重。】 霍灵刷到最后一条,气得连发三张截图给李乐知。 【看见没?】 【顾深粉已经开始审你了。】 【不过夸你的也很多,我挑好看的给你发。】 李乐知刚洗完脸,坐在南梧路书房里看下一轮题卡。 手机亮了又暗。 她看完霍灵发来的截图,只回了一句: 【等排名吧。】 下一轮录制前,第二轮结果会公布。 也是从这一轮开始,节目正式缩减人数。 * 第三轮试镜录制当天,所有候选演员到得都比通知时间早。 候场室里少了前几次那种闲聊。 顾深已经写在男主栏里,陆峋也要以飞行导师身份到场。 两个名字摆在同一张流程单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轮不会轻松。 主持人站到台前时,大屏已经亮起。 “各位老师,第二轮考核结果现在公布。” “综合导演组评分、镜头表现评估、搭戏演员反馈,以及节目播出后的综合反响,进入下一轮试镜的候选演员共有五位。” 大屏切到排名页,五个名字依次出现。 第一名,阮明姝。 第二名,李乐知。 第三名,梁予安。 第四名,秦栩。 第五名,许棠。 许棠看见自己的名字,明显松了一口气,笑着拍了拍胸口,“差点连妆都化不上。” 名字停在第五名之后,大屏切回节目Logo。 剩下几个人还坐在原位。靠边的女生把剧本合上,脸上挂着遗憾。旁边那位还看着已经黑下来的排名页,工作人员喊到第二遍,才起身让路。 “晋级的五位老师,请去化妆间准备。” “下一轮带妆试镜。” 晋级的五个人从她们面前经过。 带妆。 从这一轮开始,她们要真正站到阿照的皮囊里。 化妆间比前几次忙很多。 妆发师推着工具车来回走,桌上摆着假发、发簪、额饰和几套尚在备选的试戏服。候选演员坐在镜前灯下,笑闹声比前几轮少了许多。 许棠坐在靠门的位置,眼线画到一半,忽然抬眼看向镜子:“陆老师真会来吗?” 妆发师继续替她描眼线,答道:“流程单都出来了,应该不会临时变。” 许棠轻轻吸了一口气,“那这轮真是大考。” 阮明姝的位置在最前面。 她已经换好试戏服,妆发师正替她整理发簪。镜子里,她的脸被灯照得很干净,眉眼温和,已经有了几分天门中人的样子。 有人路过时小声问:“明姝,陆老师今天来,你压力很大吧?” 阮明姝笑了笑,“大家压力都大。” 这句话说得体面。可陆峋来这一期,很多人的注意力都会先落到阮明姝身上。 她最近几次被提起时,名字总和陆峋连在一起。 李乐知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妆发师替她把长发一点点束起,露出眉眼和颈线。 镜子里的人逐渐变了。 蓝眼睛,浓颜,明艳的骨相在妆容里显出更立体的轮廓。额间一点细细的红,被灯光照得很醒目。 妆发师看着镜子,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张脸真的很适合阿照。” 李乐知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 很快,工作人员敲门,“各位老师,准备进棚。” 录制棚里的灯已经调过。 和前几轮不同,试镜区已经搭起了简单的天门布景。白色长阶往后延伸,尽头立着半扇高门,门后是虚化的冷光,像一道尚未完全打开的天界入口。 导师席也多了一个位置。 候选演员陆续进棚时,工作人员也比平时少了几句闲话。 录制棚入口那边传来工作人员问好的声音。 陆峋走了进来。 导师席的人先站起来,柳城浩也起身,和他握手。 “陆老师。” “柳导。” 工作人员一层层问好。 “陆老师好。” “陆老师辛苦。” 候选区里,几个人也跟着起身。 李乐知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他。 录制棚里反复响起的,都是同一个称呼。 陆老师。 陆峋朝众人略一点头,神色温和,礼数周全。 比起顾深生日会舞台上的温和前辈,此刻的他更像一个真正坐在镜头后判断演员命运的人。 他的目光从候选区扫过,在阮明姝身上停了一下。 阮明姝礼貌问好:“陆老师。” 陆峋点头,“明姝。” 只是一个名字,候选区里已经有人交换了眼神。 许棠坐下时,小声说:“果然认识。” 李乐知重新坐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题卡。 主持人很快进入流程:“今天这一轮试镜,主题是天门前。” 大屏亮起。 画面里出现《飞仙记2》的概念图。 雪白天门,长阶万级,仙门众人站在高处。阿照一身红衣,独自站在阶下。 主持人念出题目背景: “阿照历经数次生死,终于来到天门前。众人以妖身为由,阻她飞仙。她明知前路不可退,仍要为自己争一次。” “固定台词:妖不可飞仙。” “阿照台词:那就从我开始。” 试镜区的长阶空着,灯已经打好。 题目给得很明白,台词只有一句。这一场比的是站到天门前那一刻的底气。 谁底气虚,镜头一拍就清楚。 第一位上场的是阮明姝。 她走到长阶前,裙摆从地面扫过,每一步都走在该落的位置。 林述白站在天门一侧,代演仙门中人。 柳城浩喊:“开始。” 林述白递出台词:“妖不可飞仙。” 阮明姝站在阶下,隔了半拍,反抗只往前递了一寸。 “那就从我开始。” 她把那句话留在分寸里。 但话到这里,阿照已经往天门前走了一步。 阮明姝竞演完毕,柳城浩看着监视器,在评分上迟迟没有写字。 陆峋坐在导师席上,先开了口:“你没有急着把反抗亮出来。” 他语气温和:“阿照走到天门前,最先要过的不是天门,是她自己这一关。这一层,你给出来了。” 阮明姝微微鞠躬,“谢谢陆老师。” 候选区里的气氛更紧。 许棠凑近了一点,“陆老师点评她好细。” 旁边有人接:“毕竟明姝之前跟过陆老师的组。” 阮明姝回到座位时,几道视线都跟着她。 她坐下,脸上的表情仍旧维持得很淡然。 后面两位陆续上场。 梁予安的台词和气息都够,可她这一版太正。她像是在证明阿照有资格,却还没有把“妖身站到天门下”的孤绝带出来。 秦栩身段好,长阶前转身那一下利落,只是台词说出口时,气势低了半寸。 柳城浩点评得不重,只在评分表上做了 几个标记。 很快,工作人员看向候选区。 “李乐知老师,准备。” 李乐知站起来。 她走进灯光里时,很多人都抬了头。 带妆之后,那张脸的冲击比前几轮更强。 蓝眼睛被灯光映得很清,红衣衬得她肤色更白。她站到长阶下时,红衣和蓝眼先把人抓住。 可她没有急着把漂亮递给镜头。 她抬头,看向那扇门。 林述白站在天门一侧,递出台词: “妖不可飞仙。” 李乐知站在阶下,听完那句判词。 前面几场试镜里,阿照可以忍,可以藏,也可以把情绪往里放。 可站到天门前,她不能再退。 她抬起脸。 那双蓝眼睛迎着天门,刚才那点犹疑退干净了。 红色裙摆往前掠过第一层长阶。 “那就从我开始。” 前半句还压着气,到“开始”两个字,声线陡然顶开。 委屈留在后面,那股要闯上去的劲先冲了出来。 林述白递完题,本该往旁边退开,脚步却慢了一拍。 柳城浩从监视器后抬起头。 这一遍的阿照,有了闯天门的劲。 陆峋坐在导师席上,看着她,面容依然温和。 主持人看向导师席:“陆老师,您觉得这一段怎么样?” 陆峋把手里的评分表放下,“外形优势很明显。”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漂亮撑不起天门前这一场。” 李乐知站在长阶之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陆峋看着她,语气仍然专业:“你演出了不服。” “可底气还不够。” “她要让观众相信,她有资格被看见。”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试镜区里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旁人听见的是点评。 李乐知听见的,是另一句话。 你不该被看见。 柳城浩侧头看了陆峋一眼,笔尖在评分表上点了一下。 主持人很快圆场,笑着问李乐知:“乐知老师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机位转向她。李乐知站在灯下,抬眼看向导师席。 陆峋坐在那里。 所有人都叫他陆老师。 过了几秒,她微微低头,“谢谢,陆老师。” 镜头停在她脸上。 她垂了下眼,再抬起时,已经把那点情绪收回去了。 这一轮录制暂时中止,现场进入中场休息。 李乐知从试镜区走回候选区。 许棠本来往她这边挪了一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说“没事”太轻,说“陆老师太严格”又太明显。 候选区旁边,工作人员还在来回调机位。 阮明姝坐在前排,手里的题卡压在膝上,没有回头。 可刚才陆峋那几句点评落下来以后,已经很难再被当成普通的专业意见。 * 另一边,霍灵刚结束一段宣传短采。 助理收走麦,她才拿回手机。 《入戏》第三轮录制路透已经刷了几条出来。 【陆峋点评好严格。】 【阮明姝那段被夸了。】 【李乐知好像被说底气不够。】 霍灵正要点开下一条,江耀的消息先进来。 【忙完的话,去找一下乐知。】 下一条隔了几秒。 【顾深看了流程单。】 【今天嘉宾是陆峋。】 看到这个名字,霍灵刚才愉快采访留下的好心情彻底没了。 她转身跟助理说了一声:“我过去一趟。” * 录制棚内,中场休息还没结束。 李乐知刚把剧本放回包里,有人在她面前停下。 她抬头。 陆峋的助理站在她面前,语气客气而规矩: “李小姐。” “陆老师请你过去一下。” 8. 被看见 “陆老师请你过去一下。” 李乐知的手还搭在包扣上。 录制棚里的中场休息还在继续。工作人员换机位、整理通告单,天门布景立在不远处,白色长阶还亮在灯下。 她刚刚才站到试镜区的灯下,陆峋的人又要把她从那里请走。 手机屏幕亮了,霍灵的消息弹出来。 【你还好吗?】 李乐知扫了一眼,按灭屏幕,把包扣合上。 “好。” 她站起身,跟着助理往外走。 候选区离出口不远。门一开,走廊灯比棚里冷。 李乐知走了出去。 墙边贴着《入戏》的节目海报,工作人员从她身侧匆匆经过。助理带她绕过主通道,停在一间临时休息室门前。 他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陆峋的声音。 “进。” 门被推开,李乐知走进去。 休息室里没有别人。 陆峋站在窗边,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刚才的评分表。 刚才在录制棚里,他坐在导师席上,所有人都叫他陆老师。 门关上后,他转过身。 “乐知。” 李乐知停在门边,等他继续说。 陆峋把评分表放到桌上,“你不该参加这个节目。” 开口第一句,和她想的一样。 李乐知反而平静下来。 “为什么?” 陆峋说:“你刚回国,什么都没站稳。《飞仙记2》又是大项目,顾深是男主,柳城浩盯得紧,平台和投资方也都在看。” 他还是刚才坐在导师席上的口吻,像在分析一场工作风险。 “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在扒你。你继续往前走,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李乐知问:“什么事情?” “乐知,”陆峋看着她,“娱乐圈比你想得复杂。” 李乐知笑了一声。 眼前这个被所有人叫作陆老师的男人,是三料影帝,也是她的父亲。可在镜头前,他从来没有这样介绍过她。 他可以大方公开承认陆笑言是自己的女儿,让她推着蛋糕在顾深生日会上出现。 但李乐知不行。 她站在人群里,被认错,被比较。到最后,还要被他从镜头前推开。 陆峋还在继续说:“你现在被夸,是因为他们还只看到节目剪出来的东西。” “等他们扒到陆家,扒到你母亲,扒到你和笑言,所有讨论都会变味。” 他把每个风险列得清楚,和刚才坐在导师席上点评别人时一样。 “到时候没人会再关心你演得怎么样。他们只会关心你是谁,为什么姓李,为什么长得像笑言,为什么会出现在顾深生日会,又为什么偏偏进了《入戏》的选拔。” 他说到顾深时,语气终于变了。 “《飞仙记2》的男主是顾深。你继续参加,节目只会把你们绑在一起。” “再往后翻,会翻出什么,你应该清楚。” 题卡还在她手里,上面写着“妖不可飞仙”。 李乐知攥紧,题卡的硬质边缘硌进掌心。 许久,她才开口:“陆笑言可以被你承认,可以出现在公众面前,被别人叫做陆老师的女儿,被所有人认为是顾深的青梅竹马。” “我不行。”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过来。 “我一出现,就是麻烦。我一被人看见,就是牵扯过去。生日会我不能去,你身边我不能站,连我参加一个选拔节目,都要被你叫到这里。” 李乐知凝视他:“你今天来,到底是给阮明姝撑腰的,还是来让我继续藏着?” 陆峋声音冷了:“乐知。” “你怕的不是我演不好。” “你怕的是我被人看见。” 她说完,才补上最后一句。 “也是怕他看见我。” 陆峋看着她,把话咽了回去,连体面的话都没能立刻接上。 李乐知想起自己以前确实听话。 大人说不能去的地方不去,不能说的话不说。李家和陆家的事不许提,她也跟着闭嘴。 可现在她已经回到镜头前。 太多人叫她“像陆笑言的人”。她才刚把李乐知这个名字放回节目名单上。 李乐知把题卡翻正,“我知道事情不简单。所以你一直让我简单一点。” “简单到不要出现。” 陆峋道:“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还是保护你们现在的生活?” 陆峋沉声:“乐知!” 李乐知说:“你刚才在棚里说,我要让观众相信,我有资格被看见。” 她把题卡拿起来:“那我就让他们看。” “看错也好,比较也好,骂也好。至少他们得先看见我。” 她一字一句说:“我已经来了。” “这次,我不会退。” 休息室外,工作人员站在走廊另一端,陆峋的助理也留在门外。 早些时候,节目执行制片收到过一条流程确认。 顾深工作室那边转过来的: 陆老师这一期,不临时增加无记录单独采访;候选人休息区按原流程留工作人员;走廊维持正常动线;休息室使用需留外场对接。 这些话写在流程单里,干净,合规,像一次普通的安全确认。 门外一直有人,走廊照常有人经过。 她被叫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留在流程里。 录制楼地下车库里,霍灵坐在车上,屏幕停在她和李乐知的聊天框。 她已经等了几分钟。助理问要不要上去,她说不用。 录制棚进不去,休息室在哪一层她也不知道,贸然冲上去只会给李乐知添麻烦。 她能做的,就是等。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十多分钟前。 【你还好吗?】 李乐知那边没动静。 霍灵又发了一条。 【别回我没事。】 【你一说没事,我就知道完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还是没回。 江耀的消息在这时弹出来。 【出来了吗?】 霍灵立刻回: 【还没。】 江耀又发来一条。 【顾深刚问了一句。】 霍灵看完,没把这句话转给李乐知。 这种时候,李乐知不需要知道顾深在问。 她只需要有人在外面等她。 霍灵重新点开和李乐知的聊天框。 【别一个人扛着。】 【你出来先回我。】 * 休息室里,陆峋看着李乐知。 他的语气冷了:“你想清楚。” 李乐知说:“我想得很清楚。” 陆峋道:“你以为顾深知道了,就能改变什么?” 李乐知说:“这和他没关系。” 陆峋看着她,像不信。 李乐知把题卡收好。 “我参加节目,和他无关。” “我不退,也不等谁来接应我。” “我受够了。” “受够了每一次都要让路。” “受够了别人站在我的位置上。” “也受够了你们告诉我,不出现才最合适。” 陆峋按住了桌上的评分表。 外面有人敲门,“陆老师,中场休息快结束了,李老师要回候选区准备补录。” 陆峋站在原地。 李乐知转身,自己走到门边,打开门。 工作人员守在外面,见她出来,立刻让开一步,“李老师,回候选区吗?” 李乐知说:“回。” 她拿出手机。 霍灵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停在屏幕上。 李乐知看了很久,她打下几个字。 【我不会退。】 地下车库里,霍灵看到这条消息,骂了一句。 “行。” “还知道回这个,就还没完。” 江耀又发来一条消息。 【出来了吗?】 霍灵回: 【出来了。】 江耀那边停了一会儿。 【嗯。】 李乐知回到录制棚时,休息时间刚好结束。 工作人员正在重新调机位,天门布景仍旧立在灯下,雪白长阶、高门冷光、仙门众人站在高处的概念图,都和她离开前一样。 她坐回候选区。许棠原本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梁予安把手边的水递过去,“喝一点。” 李乐知接过来,“谢谢。” 阮明姝也回过头,到底没问。 李乐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远处,陆峋重新回到导师席。 他坐回“陆老师”的位置,温和,体面,像刚才那间休息室里的话从未发生过。 中场休息结束后,节目组开始补多机位素材。 刚才五个人的完整试镜都已经走完,后面还要按顺序补近景、侧机位和长阶前的反应镜头,方便后期剪辑。 工作人员翻到流程单,转向候选区。 “李乐知老师,准备。” 轮到她补镜了。 李乐知把水放下。 她站起来,重新走进试镜区。 试镜区的灯重新打开。长阶尽头,那半扇天门仍在冷光里。 林述白站回天门一侧。 柳城浩坐在监视器后。 陆峋也坐在那里。 李乐知站到长阶下,正对那道门。 工作人员打板:“《飞仙记2》阿照试镜,李乐知,补近景,开始。” 林述白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妖不可飞仙。” 这句话刚才她已经听过。 陆峋也换了另一种说法,说过一次: 你不该出现。 你不该被看见。 你不该往前走。 李乐知站在灯下,红衣垂在身侧。 她等那句话过去,才开口。 “那就从我开始。” 她没有喊,声量刚好够近景收清楚。 刚才那间休息室留在门后。她站在镜头前,把话说完。 柳城浩盯着监视器,镜头推到李乐知脸上。 近景里,她的眼神被拍得很清晰。那句“那就从我开始”收进麦里,工作人员都在等柳城浩发话。 门外,那份流程替她留住出口。 镜头前这一步,是她自己走回来的。 一条结束,柳城浩看着监视器,终于开口:“这一条留着。” 工作人员应声。 李乐知站在灯下。 不远处,陆峋坐在导师席上。 他一言不发。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9. 杀青 带妆试镜这一期上线那天,霍灵踩着十二点到了南梧路。 门铃一响,李乐知刚把餐盘摆整齐。 她去开门,只见霍灵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还攥着下午通告的台本,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两点走,三点半采访。” 李乐知把她请进来。 她最近那部小甜剧播得不错,短视频平台有许多剪辑片段火了,宣传也跟着多了起来。她这几天消息回得断断续续,常常到半夜才甩来一句“刚收工”。 李乐知看了她一眼:“午饭吃了吗?” 霍灵摘口罩的手悬了悬。 “我就知道。” 她把人往餐厅带,“给你做好了。” 餐桌上摆着分好的午餐。 鸡肉蔬菜卷,煎蛋,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小盒酸奶坚果。旁边放着温水。 霍灵低头看了两秒,一脸不可置信:“你现在这么贤惠?” “少贫,先吃。” 李乐知把筷子递给她。 霍灵坐下,咬了一口鸡肉卷。 “这个可以。”她又咬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在英国自己弄的。”李乐知坐到她对面,“下午要上镜,别吃太撑。” 霍灵看她:“你今天节目上线,还管我吃几口?” “你最近通告都排满了。” 霍灵笑了一下:“行,李老师管得对。” “别叫我李老师。” “那叫李大厨?” 李乐知看她一眼。 霍灵立刻改口:“吃饭,看节目。” 电视投屏打开后,霍灵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 李乐知坐在地毯上,身边摊着下一轮资料。 她偶尔抬头看屏幕,大多数时候还在资料边角做标记。 霍灵倒是看得比她认真。 播到陆峋点评阮明姝时,她咬着水果签,说:“这段剪得真体面。” 播到李乐知被陆峋说“底气还不够”,霍灵手里的水果签停在半空。 她转头看李乐知。 李乐知正低头写字。 霍灵看了她几秒,“你还写得下去?” 李乐知抬头:“都录完了。” “录完归录完。”霍灵把水果签放回餐盒,“播出来才是审视的开始。” 李乐知笑了一下:“那你帮我审。” “我本来就是来干这个的。” 正片上线后,《入戏》的微博广场很快热起来。 最先冲上去的是阮明姝。 #阮明姝天门试镜# #陆峋点评阮明姝# 她那场完成度高,陆峋点评也给得高。营销号剪出来时,标题都很统一——“陆峋亲自认证的新人演员”。 到下午一点多,风向开始变了。 #李乐知那就从我开始# #陆峋点评李乐知# #李乐知补近景# 几个词条陆续往上爬。 最先被转开的,是李乐知前后两条近景对比。 第一条,红衣站在长阶下,漂亮,锋利,也有不服。 第二条补近景里,她那句“那就从我开始”没有拔高音量,可眼里的劲儿完整起来了。 陆峋刚说她底气不够,节目后半段就放出这条补近景。营销号最会抓这种反差,标题一个比一个直接。 【陆峋说她底气不够,李乐知用下一条证明自己】 【漂亮撑不起天门?这一条撑起来了】 【李乐知这一刻才像真正的阿照】 陆峋那段点评被单独剪了几版,但转得最开的,还是李乐知前后两条近景对比。 九宫格配文很短。 【第一条是漂亮新人,第二条是阿照。】 霍灵刷到这几条热搜时,先去看评论区有没有乱带节奏的。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指飞快往下划。 过了几分钟,她终于松了口气,“还行。” 李乐知抬头:“什么还行?” “热搜还行。”霍灵把手机递给她,“至少这回夸你演技的终于多起来了。” 李乐知接过来看,屏幕还停在那条九宫格微博下面。 第一条高赞评论写着: 【以前只记得她那张脸,这一轮之后有点改观。李乐知补近景那条,确实把阿照那股不肯退的劲儿演出来了。】 李乐知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回去。 霍灵盯着她:“你不高兴?” “高兴。”李乐知说。 她把资料翻过一页,“就是觉得,还不够。” 霍灵把手机拿回来。 她知道李乐知指的是什么。 微博上开始讨论她的表演,也开始把“阿照”和李乐知这个名字放在一起。 可这还不够。 两点一到,霍灵的助理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霍灵看了眼来电,先叹气,再接:“知道了,马上出来。” 电话挂断后,她把午餐盒收好,又把剩下的水果推到李乐知面前。 “我走了。”霍灵拎起包,走到玄关又回头,“晚上估计赶不过来。” 李乐知说:“采访别喝冰的。” 霍灵正弯腰换鞋,闻言笑了:“你今天管得挺宽。” “嗓子哑了别找我哭。” 霍灵把口罩戴好:“好的,李老师。” 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资料慢慢看,别一直刷微博。” 门关上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电视屏幕已经暗了,茶几上还放着水果盒。窗外的日光落进来,照在地毯上的资料页边缘。 李乐知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一边。 看着纸上“阿照”两个字,过了片刻,她打开平板,切到另一个微博账号。 账号名:一颗背光小荔枝。 头像是一颗手绘荔枝。 这个号她用了很多年。 最早她只是随手画顾深的电影截图。后来画生日图、红毯图,也画角色图。画得久了,转发越来越多,粉圈里开始专门蹲她更新。 到现在,这个微博号已经有二十多万粉丝。 顾深每次有新电影、新物料、新红毯,她的评论区都会来催更。 今年也一样。 她刚登上去,私信和评论就跳出来一长串。 【太太,今年顾深生日图还画吗?】 【生日会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更新呀?是不是三次元太忙了?】 【我每年都等你画顾深生日图,今年不会鸽了吧呜呜。】 【太太是不是最近不追顾深了?不要啊,我真的好喜欢你画的顾深。】 李乐知把那些评论看完,退出评论区。 今年的生日图她其实有画草稿的。 她点开草稿夹。 画面里,顾深站在舞台中央,黑色西装,身后是蓝白色灯海。 只是她画到一半时卡住了。 那一晚后来发生的事太多。陆峋上台,陆笑言推着蛋糕走到顾深身边,顾笑CP爆上热搜。 她坐在台下,关掉手里的应援棒。 所以这张图一直停在那里。 李乐知看着那张半成稿,许久之后退了出来。 她新建了一张空白画布。 这次,她画了天门。 雪白色的长阶,红衣狐妖站在阶下。画里的阿照背对来路,双手垂在袖侧,正对那道别人说她不能走上去的门。 她下笔很快。 前几笔有些乱,后面线条接住了。 最后一笔落在阿照的眼睛上,瞳孔边缘只留一粒冷光。 发微博时,她只传了图。 一张图。 雪白天门前,红衣狐妖站在阶下。 几分钟后,评论区热闹起来。 【啊啊啊太太终于更新了!】 【居然是阿照!太太也看《入戏》了?】 【太太以前一直画顾深啊,居然画阿照!】 【救命,这张阿照好绝,感觉她真的要往天门上走。】 【完了,我在顾深画手这里被李乐知种草了。】 李乐知靠在椅背上,被评论逗笑了。 粉圈的人都以为,荔枝太太被李乐知圈粉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年的顾深生日图,她并没有忘。 只是这一次,她的笔先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关掉画板,重新点回微博首页。刷新出来的第一条热搜,换成了顾深。 #顾深杀青# 李乐知的手停在平板旁边。 她点进去,顾深的杀青路透已经冲上热搜前排。 路透图里,他穿一件深色长风衣,戴着黑色棒球帽,手里捧着剧组送的花。 身后是片场灯和忙乱的人群,他站在人群中间,帽檐低着,合影时仍朝镜头点了下头。 粉丝评论刷得很快: 【终于杀青了!】 【下一站是不是《飞仙记2》?裴行舟快来!】 【他今年真的连轴转,电影杀青马上又进新组。】 【顾深这个状态绝了,劳模也要休息啊。】 李乐知点开那张杀青照。 保存键就在右下角。 她已经做过太多次这样的动作。 以前顾深每一次路透、每一张活动图、每一段机场视频,她都会存下来。 粉丝以为荔枝太太画顾深画得神,是因为她会抓他的骨相和眉眼。 其实是她看过他太久。 久到闭上眼,都知道他的眉眼该从哪里下笔。 可保存键就在右下角,她却没有按。 她退了出来,屏幕重新回到微博首页,顾深杀青照还在热搜第一。 他杀青了。那《入戏》这边,应该也快到他正式进棚的时候了。 毕竟他是《飞仙记2》的男主。选拔越往后走,顾深不可能一直只停在节目组发来的视频里。 只是他这边才刚杀青,按理来说应该休息几天。 李乐知想了想,拿起手机点开日历。 当她刚碰到明天那一栏,《入戏》录制通知群忽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明日录制流程调整,请各位老师提前半小时到场。】 第二条消息跟着弹出来: 【顾深老师明天会到现场。】 群里隔了一拍,消息接连冒出来。 许棠直接发了语音,声音里带着尖叫:“真的假的?!顾深明天来?!” 秦栩:【???】 梁予安很快回:【收到。】 阮明姝那边只由助理在小群里问节目组妆发老师,明天的造型能不能提前半小时确认。 李乐知看着那行字。 【顾深老师明天会到现场。】 手机屏幕上方,又弹出来霍灵的消息。 【江耀刚跟我说了。】 【顾深明天去《入戏》现场?!】 李乐知打开输入框,还没想好该回什么,微博后台又推送一条热搜提醒。 #顾深杀青# 两条消息挤在同一块屏幕里。 一条是他刚从另一个片场离开,一条是他明天要来她所在的录制棚。 她以为至少会缓几天。 可通知已经发了出来。 * 顾深杀青照传上热搜时,他还在片场。 最后一场戏是下午拍完的,后面又补了合影和几条杀青物料,拖到傍晚才算真正收尾。 网上的杀青路透照片也是那时候传出去的。 片场已经开始撤了,主棚正在拆景,宣传组拿着通告单来确认后续物料。临时休息区的折叠桌上只剩矿泉水、几份没来得及带走的剧本,还有那束杀青花。 顾深坐在椅子里,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停着《入戏》最新一期的回放界面。 助理把保温杯递过去时,看见进度条已经快到结尾。 这几天只要片场有空,顾深都会点开《入戏》。 转场或收工后的间隙,节目组发来的正片、候选演员资料,他都过了一遍。有些试镜只扫过去,有些画面会停很久。 助理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提前熟悉《飞仙记2》的选角进度。 几天下来,也看明白了。 画面总会停在同一个人身上。 红衣,蓝眼睛。 顾深把进度条拉到末尾,看完节目组最后的预告。 没过多久,工作机震了一下。 助理拿着行程表走过来:“顾老师,《入戏》那边刚发了明天的流程确认。” 顾深接过工作机。 屏幕上是《入戏》明天录制流程。 现场嘉宾确认。 顾深。 录制时间,下午两点。 候选演员名单排在下面,李乐知的名字在第二栏。 助理等他看完,才低声说:“明天下午录,早班机也来得及。您今天刚杀青,今晚先回酒店休息一晚吧。” 顾深看着那份流程单。 片场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主棚正在拆景,只有几盏工作灯还亮着。道具车从门口推过去,车轮声很快远了。 片刻后,他把工作机递回去。 “今晚回。” 助理愣了一下。 杀青花束还放在旁边,包装纸被风吹出细小声响。顾深坐在临时休息区里,语气平静得像只是把一个普通行程提前。 助理反应过来,立刻低头查航班。 “现在走的话,最近一班是晚上九点四十,到澜城差不多凌晨。机场那边我让车过去接。” 顾深应了一声,“嗯。” 助理拿着手机往旁边走,刚拨出电话,又想起什么,转回来问:“杀青宴那边……” 顾深抬眼。 助理立刻改口:“我去跟导演组说一声。” 宣传组的人小跑过来。 “顾老师,杀青采访还差一个单人竖版,能不能再补十分钟?” 助理下意识看时间。 顾深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补。” 10. 选择 第二天上午,节目组收到顾深团队的最终确认。 【顾深老师已到,下午按流程到场。】 执行制片看见消息时,整个人都清醒了。录制楼从上午开始重新调整动线。 安保增加,嘉宾入口单独清场,二号休息室重新检查。摄像组把现场机位又过了一遍。 候选演员那边也很快收到通知。 【今日录制请各位老师提前候场。】 【现场流程有调整,请以工作人员指引为准。】 化妆间里,消息已经传开。 许棠坐下时,连包都没来得及放稳,“顾深真的来了?” 秦栩正在上妆,闻言睁开一只眼:“你从进门到现在问第三遍了。” 许棠压低声音:“第一次见到顾深本人,我紧张。” 阮明姝坐在镜前,妆发师替她插上发簪。手机屏幕亮过几次,她都没有碰。 李乐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今天的试镜片段。 题目是“飞仙灯前”。 阿照确认自己不能回头。 这一场,是狐妖真正选择赴局的前夜。 剧本翻到那一页,“裴行舟”三个字就在台词旁边。 身边的议论一阵阵传过来。 “听说顾老师已经到楼里了?” “不会吧,这么早?” “工作人员刚才在清嘉宾通道。” “我看见顾深团队的人了。” 李乐知始终垂着眼。 剧本上的字被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很难真正看进去。 化妆间外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门外有脚步声顺着走廊传进来。工作人员压着嗓子确认流程: “嘉宾通道清好了。” “摄像组那边让开一点,别堵门。” 就在这时,门被敲了两下。 工作人员推门进来,语气比平时正式:“各位老师,准备进棚。” 化妆间里的人陆续起身。 走廊比平时空了很多。 原本来回跑的工作人员都被分到两侧,嘉宾通道那边拉了临时隔离带。几个安保站在拐角处,胸前挂着工作牌。 许棠凑近些,小声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录制楼这么像电影首映礼后台。” 她说完,旁边安静了一下。 墙上的指示牌、来回确认流程的执行导演、重新摆好的采访背景板,都在告诉她们一件事——今天的流程、安保和机位,全按更高规格来。 选手们依次进入录制棚,里面已经重新布好了景。 飞仙灯立在长阶尽头,灯身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白纱,冷白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监视器前多了一把椅子,椅背上贴着一张临时名牌。 顾深。 每个人进棚时,视线都先往那边去。 椅子还空着。 主持人正在和导演组对流程,林述白站在试镜区边缘看剧本。柳城浩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拿着笔,偶尔往嘉宾通道那边看一眼。 李乐知在候选区最边上坐下。 从这里看过去,那把椅子在监视器旁边,离她有一段距离。 她把试镜片段放在膝上,纸页还停在“裴行舟”那一栏。 过了片刻,嘉宾通道那边忽然没了声。 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推开。 先进来的是节目组执行制片,旁边跟着顾深团队的人。几句话交接完,柳城浩从监视器后起身。 随后,顾深走进录制棚。 当他进来的那一瞬,整个录制棚都响起一阵很明显的吸气声。 许棠原本还端着姿态,这会儿也没忍住,压着声音感叹道:“天呐……” 真人比屏幕里更有冲击感。 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往后梳开,眉眼完整露出来。棚灯一照,鼻梁和下颌线都清清楚楚。 电影里、广告图里看过很多次的人,真正走到眼前,还是会让人愣神一下。 原本还在走动的工作人员自然往两边让开。 柳城浩走过去,笑着拍了下他的肩,“刚杀青就赶过来?” 顾深语气平淡,“流程赶得上。” 执行制片也过去和他握了手,随后一同往监视器方向走,棚里的视线也跟着他动。 路过候选区前,原本坐着的候选演员陆续起身。 “顾老师。” “顾老师好。” “顾老师辛苦。” 顾深略一点头,算是回应。 阮明姝也跟着起身:“顾老师。” 她语气得体,带着熟人之间刚好能放在镜头前的分寸。 顾深看向她,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阮明姝笑了一下,坐回去。 顾深继续往前。 李乐知坐在最里边,手里的试镜片段还是那一页。 他走近时,她才站起身。像其他人一样,跟着大家叫了一声: “顾老师。” 这三个字出口,她自己也听见了里面那点陌生。 顾深在她面前停下。 他看着她,录制棚里的声音像是远了一点。 隔了很短的一拍,他叫她。 “乐知。” 声音很低,像许多年前。 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人抬头看了过来。 李乐知有点发怔。她握着纸页,一时忘了接话。 顾深看向她手里的试镜片段。 “今天试飞仙灯前?” 李乐知点头:“嗯。” “好。”顾深说,“我看。” 他说完,就往监视器旁走。 李乐知还站在原地,纸页被她握皱了一角,过了一瞬才坐下。 候选区安静了两秒,许棠慢慢转过头,“他刚才叫你乐知?” 李乐知看了她一眼,像才反应过来,“嗯。” “你们认识?” 看着她诧异的眼光,李乐知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前方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提醒流程,她才低声说:“以前见过。” 许棠明显不信,还想追问,机位已经转了过来。 工作人员把耳返和资料递过去。主持人确认了几句开场词,摄像重新对焦,场记板在试镜区外轻轻一敲。 录制正式开始。 今天的飞仙灯前,比上一轮天门更难退。 长阶搭到飞仙灯前。灯罩外覆着一层白纱,里面的光透出来,纱面上的纹路都能看清。林述白换了裴行舟的青灰长衫,站在灯旁,手里的台词页折成一半。 柳城浩回到监视器后。 顾深坐在他旁边。 录制流程照常往下走。候选区里偶尔有人朝监视器那边瞄,一碰到摄像机转过来,又装作研究题卡。 主持人站到镜头前。 “本轮试镜主题,飞仙灯前。” “阿照确认自己一旦点灯,就无法再回头。” “这一场,我们要看的,是她为什么还要往前走。” 第一位上场的是阮明姝。 她走到飞仙灯前。 衣袖从灯前擦过去,白纱 被带起一角,又贴回灯罩上。 林述白看着她:“阿照,灯一亮,你就回不去了。” 阮明姝伸出去的手悬在灯前。 离那层纱,只差半寸。 这句话过后,她把那半寸距离补上。 手贴到纱面时,她说:“我知道。” 那层纱贴在她手下,像真的会烫人,但是她仍没有退。 一条结束后,柳城浩把回放拉回灯前,问顾深:“这一条呢?” 顾深说:“代价有了。” “非去不可那口气,还差一点。” 柳城浩点了下头,才交代副导演:“这一条标一下。” 阮明姝演完后,主持人请她暂时回候选区。 她从监视器旁经过时,慢了半步。 顾深没再补话。 第二位上场的是李乐知。 主持人念到她名字时,李乐知站起来,走向试镜区。 飞仙灯的光照到她身上。 今天她穿的是阿照后期的红衣,衣摆比上一轮更重,袖口垂下来,走动时拖出一小片红影。 她走到灯前,半步外就是那团白光。 林述白进入状态。 “阿照,灯一亮,你就回不去了。” 李乐知站在飞仙灯前,像是真的听见了这句话。 她说:“我回头的时候,路也不会在了。” 林述白接下去,“你可以不点。” 李乐知说:“可以。” 她抬手,悬在飞仙灯前,隔着那团光。 “所以你现在还能拦我。” 林述白往前一步:“我拦得住吗?” 李乐知迎上他的逼问。 “你拦不住。” 到这里,场上的劲儿换了方向。 林述白原本是来拦她的。可这一句之后,反倒像被她逼着要一个答案。 镜头推近,李乐知的蓝眼睛里映着灯色。 “裴行舟。路是我自己选的。” 林述白接她:“你选了,就不能回头。” “我知道。” 她的手还在灯前。 那一点距离,像留给最后一次反悔。 她说: “我要自己去。” 说完,她碰上灯罩。 飞仙灯亮起来。 白光从灯里透出,照到她脸上,也照亮了她身上的红衣。 镜头里,她碰了灯,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裴行舟还想拦她,她偏要往前走。 一条结束,场记板一响。 林述白先从戏里出来,拿着台词页转向李乐知。 “你刚才那句……” 李乐知说:“临时想到的。” 林述白笑了一下,“挺好。” 主持人让李乐知先回候选区。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监视器旁边时,还是往顾深那边看了一眼。 刚好和他的视线撞上。 李乐知先转开脸。 柳城浩把监视器里的画面回放拉回灯亮前,画面里,李乐知的手悬在灯罩前。 柳城浩问:“这一条怎么看?” 顾深说:“她是自己过去的。” “从第一句开始,她就知道代价。灯亮前,她已经选完了。” 柳城浩笑了一下:“所以?” “上一条能看到代价。这一条,能看到选择。” 顾深说完,才补了一句: “这一点,乐知给出来了。” 柳城浩对副导演说:“这一条留着。” 11. 热粥 飞仙灯这一轮录完时,灯里的光已经暗了。 李乐知回到化妆间,那盏飞仙灯被道具组搬出长阶的最后画面还留在脑子里。 今天录得太久,从顾深到场,到飞仙灯前试戏,再到补录近景,棚里的灯来回调了好几轮,连空气都被照得发干。 她坐到镜前,伸手开始拆发饰。 手机亮了一下。 霍灵发来消息:【顾老师到了之后怎么样?他有没有和你说话?】 【你别装死。】 李乐知回:【有点累。】 霍灵秒回:【先吃东西。你今天肯定又没好好吃。】 李乐知看了一眼桌上那盒已经凉透的饭,她胃里空的有点难受,却没什么胃口。 这一轮结束后,阮明姝和梁予安被叫去补一段单采,许棠和秦栩跟着妆发组去试下一轮造型。 李乐知这套红衣配饰多,耳坠和发饰都要单独拆。化妆师刚被前场叫去确认下一轮妆造,助理也跟过去拿新的通告单。 化妆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镜前灯还亮着,李乐知坐回椅子上,开始拆耳坠。 阿照这套造型重,耳坠也重。戴了一整天,耳垂被坠得发酸。她刚摘下一边,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她以为是化妆师回来了。 “进。” 门开了。 当李乐知从镜子里看清门口的人时,摘耳坠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耳坠还垂在她指间,细细晃了一下。 顾深站在门口,走廊的光被他挡在身后。 他换下了录制棚里的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刚才整栋录制楼都在替他清通道,每一处都有人提前确认。 现在,他越过那些流程,站到了这里。 顾深抬手敲了下门框。 “方便吗?” 李乐知这才把耳坠放到桌上,小小一声响。 她站起来,转身时差点碰到椅背。 “顾老师。” 话音落下,化妆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顾深看着她,“还这么叫?” 李乐知手指碰到梳妆台边缘,“这里是录制楼。” 顾深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到桌上。 “所以我敲门了。” 李乐知被他说得接不上话。 她看向那个保温袋,“这是?” “粥。” 顾深打开袋子,取出一个保温盒。 鸡丝青菜粥。 粥还热着,米粒熬得软,里面有切得很细的鸡丝和青菜。没有葱,也没有姜丝。 李乐知看了两秒。 她小时候不爱吃葱姜。碗里飘着一点,她就皱脸。顾深那时候已经知道,勺子递给她之前,会先替她挑干净。 原来他还记得。 顾深把勺子放到盒盖上,“吃点。” 李乐知坐回去,拿起勺子,“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 顾深看向桌上的饭盒。 那盒饭凉得太明显,连辩解都省了。 她低头搅了一下粥,“录制太赶。” 顾深说:“再赶,也要留时间吃饭。” 李乐知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勺子停在碗边。 很多年前,她为了等他收工,晚饭只吃了两块点心。顾深从片场回来,看见她趴在沙发上,第一句也是: “再困,也吃了饭再睡。” 那时候她还能理直气壮地撒娇:“顾深哥哥,我等你等得都要睡着了。” 现在她坐在化妆间里,只能低头喝粥。 几口热粥下去,胃里终于不再空得难受。 顾深在斜对面坐下。距离刚好,镜子里能照到他,也不会让这间化妆间显得太窄。 李乐知喝了几口,才问:“你昨天不是刚杀青吗?” “嗯。” “那你应该休息。” “飞机上睡过。” 李乐知说:“你这样也叫睡过?” 顾深笑了下。 “你以前也这么管我。” 李乐知握着勺子,低头看粥面。粥面已经被她搅得微微起皱。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前不懂事。" 顾深没接这句。 化妆间里静了片刻。 走廊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过去,又远了。镜前灯照着桌面,保温盒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化妆间像被隔出了一小块地方。 外面的流程、镜头、工作人员,连同“顾老师”这三个字,都被隔在门外。 顾深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生日那天。” “生日会?” “嗯。” 顾深问:“为什么没来找我?” 李乐知又搅了搅,“顾老师那天很忙。” 顾深说:“你以前不会这么叫我。” 李乐知握着勺柄。 “人总会长大。” “长大以后,就要叫顾老师?” “节目里这样合适。” 顾深问:“现在也在节目里?” 李乐知答不上来。 顾深坐在斜对面,镜前灯落在他侧脸上,削淡了录制棚里那种遥远的冷感,反而显出一点往日里熟悉的轮廓。 她想起小时候总是跟着他,声音软乎乎地喊他顾深哥哥。 她那时喊得太自然。 自然到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四个字会变得这么难。 顾深把纸巾推到她手边。 “先吃。” 李乐知看着那张纸巾,又看了看那碗粥。 他不追问的时候,比追问更让人招架不住。 她低头喝粥。 一口,两口。 热气熏得眼睛有些酸,她只顾着看碗里的米粒。 顾深问:“还走吗?” 李乐知动作一顿,“什么?” “录完节目以后。” 他看着她,“还走吗?” 李乐知一时没说话。 所有人都在问她为什么回来。只有顾深问她,还走吗。 李乐知低声说:“我不知道。” 她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我现在真的不知道。” 顾深点了下头。 “那先吃完。” 李乐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顾深问:“笑什么?” 她说:“你怎么还是这样。” “哪样?” 李乐知看着他,那句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出来了。 “顾深哥哥。” 这四个字出口时,她自己先停住了。 顾深看着她。 几秒后,他应了一声。 “嗯。” 走廊外又有人经过,工作人员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李老师,下一期妆造这边要试了。” 这句话像把她从那点往事里拉回现实。 李乐知放下勺子,“我该回去了。” 顾深看了一眼那碗粥。 “还剩一半。” “等会儿回来喝。” “你小时候也这么说。” 李乐知:“……” 顾深把盒盖扣好,重新放进保温袋里,递给她。 “带走。” 李乐知接过来,抱到怀里。 袋子 还热。 顾深问:“手机号换了吗?” 李乐知说:“嗯。” “给我。” 她抬头:“顾老师,这也是节目流程吗?” 顾深说:“私人流程。” 李乐知被他这句堵住。 她故意说:“我不一定会接。” “我会打。” 他说得太自然。 李乐知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整天所有的镇定,都快被他这一句一句拆干净。 她拿过手机,打开联系人界面。 “你念。” 顾深报了一串号码。 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进去,停在备注那一栏。 写顾老师,太陌生。 写顾深哥哥,又像退回很久以前。 她最后输入两个字。 顾深。 保存。 顾深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放回口袋。 “走之前,告诉我一声。” 李乐知说:“我还没决定走不走。” “所以先告诉我。” 她抬头看他。 顾深说:“别再让我从别人的视频里知道。” 李乐知抱着保温袋,忽然说不出话。 门外工作人员又喊了一声:“李老师,下一期妆造这边要开始试了。” 李乐知应:“来了。” 她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一下。 “粥……” 顾深问:“怎么了?” “谢谢。” “乐知。” 她手指搭在门把上。 顾深说:“别总跟我说谢谢。” 李乐知抱紧保温袋,拉开门走出去。 工作人员等在外面,见她出来,立刻提醒:“李老师,这边。” 李乐知跟着往前走。 袋子隔着红衣贴在怀里,还热着。 刚走到拐角,手机震了一声。 顾深发来一条消息。 【吃完。】 只有两个字。 李乐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会儿,回他: 【知道了,顾老师。】 发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三个字有点故意。 几秒后,顾深回: 【下次可以不叫顾老师。】 李乐知看着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工作人员在前面喊她:"李老师?" 她把手机按灭。 “来了。” 可那几个字还在她脑子里。 她走进试装区时,霍灵的消息也跳了出来。 【见到顾深了吗?】 李乐知在临时空位上坐下,把保温袋放在旁边。 【嗯。】 霍灵:【他说什么?】 李乐知看着那碗粥,想了很久。 最后只回: 【他让我吃饭。】 霍灵:【……】 霍灵:【完了。】 霍灵:【我怎么觉得比他说喜欢你还完?】 李乐知看着屏幕,没忍住笑。 试装区前方的流程屏亮了起来。 工作人员在前面确认下一期录制安排。 “下一期,我们会迎来一位新的飞行嘉宾。” 屏幕中央,名字一点点出现。 陆笑言。 试装区里很快有了议论。 “陆笑言?” “她也要来?” “那她和顾老师真的很熟吧。” 李乐知坐在位置上,手里的保温袋还热着。 屏幕上的名字停在那里。 陆笑言。 12. 养猫 “顾深居然当着镜头叫你乐知?!” 霍灵这一声,差点把客厅的天花板都掀了。 电视里,新一期《入戏》正播到顾深进棚。 这几天,霍灵一直想八卦他俩重逢的画面。可李乐知嘴严得很,怎么问都不说。今天《入戏》正片刚上线,她直接跑到南梧路,硬拉着李乐知一起看。 结果才播了几分钟,瓜就砸到了她脸上。 还好她这次有经验,没在吃东西,也没有喝水。否则照这个动静,恐怕又要呛出第二回。 屏幕里,顾深停在候选区。所有人都叫他顾老师,李乐知也跟着叫了一声顾老师。 下一秒,顾深看着她,叫:“乐知。” 霍灵猛地转头看李乐知。 李乐知坐在沙发另一侧,手里捧着水杯,咕噜咕噜喝了一口。 餐桌那边,还放着顾深送来的保温袋。粥已经被她热过吃完了,保温盒还没来得及收。 霍灵一脸嗑到了的表情:“你们这个,真的不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李乐知目不转睛看着电视。 电视还在放着,画面里,顾深问她:“今天试飞仙灯前?” 李乐知点头。 顾深:“好。我看。” 看到这,霍灵又吸了一口气,“这还不用解释?全网都看见了。” 眼见着弹幕越来越密,李乐知没答。 节目继续往下播。 飞仙灯试镜表演出来时,霍灵终于暂时闭了嘴。 红衣阿照站在灯前,灯光一点点亮起来,李乐知说出最后那句:“我要自己去。” 霍灵原本还想继续追问,看到这里也安静了。 直到柳城浩问顾深:“这一条怎么看?” 镜头切到监视器后。 正片剪掉了中间几句,只留下最容易被观众记住的那一句。 顾深说:“这一点,乐知给到了。” 霍灵这才重新倒回沙发里。 “完了。” 李乐知转头:“什么完了?” “你事业线和感情线,今天都被剪出来了。” 李乐知朝她丢了个抱枕,“你少看点评论吧。” “我还没看呢。”霍灵说,“但我已经能想象了。” 果不其然,节目刚上线没一个小时,顾深叫她“乐知”、说“我看”、点评“选择权”的几个片段,已经被人截出去剪成合辑,发到了短视频平台。评论区很快盖了起来。 【我听了三遍,真的是叫乐知。】 【顾深不是出了名的边界感强吗?叫别人都好礼貌,到李乐知这里怎么这么自然。】 【先别嗑,我只是觉得他们应该认识。】 【前面顾深生日会,李乐知也在现场吧?】 顾深粉丝很快也涌了进来。 【别乱嗑,录节目而已。】 【叫名字也能嗑?顾深点评每个演员都很认真。】 【顾深不炒CP,老粉都知道。】 可越有人压,那个片段转得越快。 那声“乐知”太顺口了,不像节目效果,也不像临时客气,更不像顾深一贯的作风。 霍灵一边刷评论,一边啧了一声,“你看,这不是我一个人多想吧。”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声。 李乐知点开。 顾深发来消息。 【明天录制我不在。】 下一条跟着过来。 【去宁市,明晚回。】 李乐知握着水杯,看着那两行字,忽然有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 那时候顾深去外地拍戏,也会提前告诉她一声。 霍灵看见她盯着手机,“谁?” 李乐知把手机放到水杯旁边。 “节目组。” “你这表情,不像节目组。” 李乐知嘴硬:“我什么表情。”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声。 霍灵挑眉:“还说节目组?” 李乐知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还是顾深的聊天框。 第三条消息很短。 【好好录。】 李乐知看着这三个字,回道: 【知道了。】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还亮着。 霍灵坐到她对面,问:“顾深?” “嗯。”李乐知答,“他说他明天不在。” 霍灵停了两秒,才把这事对上:“顾深不在,陆笑言来。节目组真会挑时候。” 李乐知杯子里的水晃了一圈,又慢慢平下来。 “下一期我自己录。” “你本来就是自己录。”霍灵说,“你能站在那里,靠的是你自己。” 李乐知看着杯口那圈水光。 “嗯。” * 第二天下午,录制棚里正在试灯。 五位候选演员按流程坐进候选区。工作人员把题卡发下来,背面朝上,银色《入戏》标志正对着镜头。 导演助理拿着流程单过来提醒:“今天五进四,先录飞行嘉宾开场,之后直接进表演环节。题卡暂时不要翻。” 李乐知坐在候选区边上。 她今天的红衣比上一期更深,眼尾的妆也重了些。灯打过来,那点红压在眼角,她抬眼时,比平时更不容易让人接话。 嘉宾席上已经换了陆笑言的名牌。 人还没到,位置先摆好了。 没过多久,通道那边有人喊了一声:“飞行嘉宾到了。” 工作人员领着陆笑言走进来。 她今天是一身浅杏色。长裙到脚踝,裙摆一侧斜斜拼了一层薄纱,走动时才看得出来。扣子旁边缀了一小排珍珠,灯从侧面扫过去,才闪一点光。 头发披着,只用一枚细夹别住一侧,另一边落在肩上。耳饰也不成套,一边是小珍珠,一边垂着细金链。 棚里一排候选演员都穿红衣,她那身浅色一进监视器,颜色直接亮眼起来。 许棠原本低头背词,念到一半抬了下眼,压着声音说:“镜头也太吃她了吧。” 梁予安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别乱说。 陆笑言没往候选区这边看。她先让过一台推来的摄像机,又低头和带路的工作人员说了句谢谢,才走到导演组前面。 “柳导。” 柳城浩抬了下手:“来了。” 陆笑言又转向候选区,“大家好。” 候选区前排有人回了声“笑言姐”。 工作人员替她拉开椅子。她坐下后,把外套袖口往上拨了一点,露出腕上一条很细的金色手链。 导播那边先给了她一个近景。 陆笑言翻开台本前,看了一遍候选区。 视线扫到李乐知这里时,她翻台本的手停了一下。 李乐知知道,她看见自己了。 但陆笑言没有打招呼。下一秒,她已经转头去听主持人确认流程。 阮明姝起身和她问好:“笑言姐。” 陆笑言看过去,“明姝,我爸昨天还提到你,说你上一轮状态很好。” 许棠轻轻“哇”了一声:“陆老师也看节目啊?” 陆笑言说:“他很关心《飞仙记2》。” 阮明姝接得得体:“谢谢陆老师,我会继续努力。” 录制开始后,主持人先把话递给陆笑言:“笑言,今天来《入戏》,应该也算半个熟人局吧?” 陆笑言握着话筒,“柳导和我爸认识很多年了,我小时候也去过不少片场。” 主持人顺势问:“那你和顾深认识得也很早?” 陆笑言低头看了眼话筒。 “算挺早吧。” 候选区有人抬头,连导演组后面的工作人员也往嘉宾席看了一眼。 主持人继续笑:“那笑言应该知道不少大家不知道的事吧?” 陆笑言先看了导演组一眼,才开口。 “其实顾深哥哥很少让人知道他的事。” 顾深哥哥。 这四个字叫得太顺口了,像这个称呼早就在她嘴边放了很多年。 主持人顺着问:“那能不能说一个粉丝都不知道的?” “这个……” 陆笑言想了想,“顾深哥哥养了一只猫,好像知道的人比较少。” 主持人眼神也亮了:“顾深老师竟然养了猫?” 陆笑言笑:“这个算爆料吗?” 棚里立刻热闹起来。 “顾深养猫?真的假的?” “粉丝那边应该也第一次听说吧?” 迎着满场的意外,陆笑言点点头:“一只纯白色的长毛猫,很漂亮。” “之前听他们聊起过。顾深哥哥常常会给它梳毛。长毛猫养起来麻烦,他又认真,所以那只猫一直特别漂亮。” 陆笑言说完这句,抬手挡了一下话筒,偏头问镜头外:“这是可以说的吗?” 主持人立刻接:“我们节目组应该会帮你问问顾深。” 陆笑言眉眼弯了弯:“顾深哥哥应该不会怪我吧。” 主持人笑了,候选区前排也有人跟着笑。 有人低声说:“她连顾深家里养猫都知道啊。这关系是真的很熟吧。” 李乐知坐在候选区,题卡还扣在膝上。 原来顾深养了猫。 在她没参与的这五年里。 他去宁市会提前告诉她,今晚回来也会告诉她。可他家里有一只猫,她是今天才知道的。 而这件事,是陆笑言在镜头前说出来的。 陆笑言说得轻松,棚里也笑得轻松。只有李乐知坐在候选区,没有跟着笑。 主持人还在往下接:“笑言今天来,也算是带着陆老师的关注来的?” 陆笑言说:“我爸当然很关心《飞仙记2》。” 她把话筒拿稳,目光转向候选区,“也很期待看到,谁最后能站到顾深哥哥身边。” 这句话听起来像节目效果,棚里立刻起了一阵笑声和起哄。 李乐知低着头,把题卡翻过来。 【阿照与裴行舟】 【情境:裴行舟醒来后,众人认定许云屏是救命恩人。阿照来向裴行舟告别。】 许云屏不在场。 可从第一行情境开始,她就已经压在阿照头上。 试镜表演开始。第一组上场的是梁予安。 她走的是委屈那一路。林述白问她为什么要走,她停在门边,指背蹭了一下门框。 那个动作好看,也把不舍给出来了,只是停得稍微久了些。 柳城浩看完没有过多点评。 第二组上场的是秦栩。秦栩把这一场的情绪压得很低。 林述白问她为什么不说真话时,她把手里的玉牌放回桌上,只说了一句:“说了,公子就能信吗?” 柳城浩看完回放,说:“想法有。” 副导演问:“这一条呢?” 柳城浩说:“先标。” 下一组是许棠。她很会找镜头。 林述白说“许云屏救了我”时,她笑了。 那点笑带着刺,也漂亮。 等她说“那公子该谢她”时,眼神直接压过去,像是来讨一个说法。 柳城浩看了两遍回放,“太像争。” 许棠拿着剧本,怔了一下。 柳城浩说:“阿照这一场,别演成她来讨公道。” 他看着监视器里的定格画面,“她这时候已经知道,讨不回来了。” 许棠退下时,脸上的笑挂得有点勉强。 轮到阮明姝时,场务过来重新确认灯位。 她是上一轮第一,摄影机先给了候选区一个反应镜头。 阮明姝走到灯 下。 她今天的红衣比李乐知稍浅一些,妆也收着。开演前,她低头确认了一下袖口。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没有刚才和陆笑言说话时的笑。 画外音响起。 “少主醒了。” “许姑娘守了一夜,人刚刚才被劝回去。” “裴府上下都记着这份恩。” 阮明姝转向林述白。 林述白问:“你怎么来了?” 她过了一拍,才说:“告别。” 她这场没有急着哭。后面几句台词,一句比一句短。到了最后,许棠也看得入了戏。 柳城浩看完,说:“这一条可以。” 陆笑言坐在嘉宾席,也补了一句:“明姝这一场表演很细。” 阮明姝低头道谢。她走回候选区时,路过李乐知身边。 两人看了彼此一眼。 最后一组,李乐知。 她站到灯下。林述白停在她对面,代演裴行舟。两人中间还留着一段距离。 画外音响起。 “少主醒了。” “许姑娘守了一夜,人刚刚才被劝回去。” “裴府上下都记着这份恩。” 音响里放出的几句群演录音,全在谢许云屏。 李乐知站在光里。红衣颜色很重,眼尾的妆也重,唇边却很平静。 林述白问她:“你来做什么?” 李乐知说:“告别。” 林述白往前走了一步。 “许云屏说,救我的人是她。” 李乐知笑了一下:“那公子该谢她。” “她说的,和我记得有些出入。” 她笑淡了些,“公子昏了三日,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是许姑娘。” “人总是信自己醒来时看见的东西。” 说完,她便侧过身。林述白横过一步,挡在她前面。 “那夜河边,我听见过你的声音。” 李乐知停住。 两人已经离得很近。她隔了片刻,又把唇角弯起来:“公子病糊涂了。” 她要从另一边走,林述白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红衣袖口被带得一晃,她也随之转了回来。方才留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收尽。 李乐知低头,视线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 林述白说:“看着我。” 她抬起脸。 “许姑娘更合适。” “她清白,温顺,站在公子身边,众人看了安心。” “公子是裴氏少主,天门正脉,日后要受万人敬仰。” “救公子的人,也该干干净净。” 林述白还握着她的手:“你把自己放到哪里?” 李乐知往后退,抽了一次手。可林述白的手指收拢,将她拦在原地。 红袖在两人之间晃了晃,她停下挣动。 “我是妖。” “妖救人,听起来总像有所图。” “妖守在公子身边,也总会让人害怕。” 她的声音很平静,手也松下来,任由他握着。 “那夜我来过。可公子醒来时,看见的是她。” “所以许姑娘是救命恩人。我只是没等到公子醒来的人。” 林述白掌心松开一些,手指仍圈在她腕间。 “我醒得迟,便连谁救我,也由旁人定?” 画外音里,众人仍在谢许云屏。一声接着一声,填进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停了几秒,李乐知终于开口:“公子该往天门去。” 这一次,林述白松开她了。 红衣从他掌心边擦过去,“我也该回到妖该回的地方。” 她转身,退到灯外。 场务转向导演组,等着下一步指令。 灯下静了几秒。 柳城浩开口:“倒一下。” 导播把刚才抽手的画面退了回去。 监视器里,李乐知的手从林述白指间离开。红衣擦过去,林述白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掌心空在那里。 柳城浩说:“这一条单独标出来。” 副导演问:“抽手这一段?” “从她转身开始。” 画面重新放了一遍。 柳城浩说道:“她认下许云屏是救命恩人,也认下自己该走。” 主持人把话递给陆笑言:“笑言觉得这一段怎么样?” 陆笑言拿起话筒:“挺入戏的。” 说完,她把话筒放回桌上。 主持人很快接回流程:“谢谢乐知。” 李乐知从灯外走回来。 许棠翻着剧本,难得安静。 秦栩靠近一点,低声说:“你这场可以。” 梁予安朝她轻轻点了下头。 监视器里还停着刚才那一格。 红衣已经离开,裴行舟伸出的手空在半路。 * 录制一直持续到傍晚。 五进四的结果没有当场公布,按流程要留到导演组复盘后再宣布。 结束后,李乐知回到化妆间卸妆。 手机震了一声。 顾深发来消息:【录完了吗?】 李乐知看着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栏上方停了几秒。 最后只敲了一句: 【录完了,谢谢顾老师。】 发送键按下去,屏幕还亮着。 她把手机放回化妆台,抽了张卸妆棉。 卸妆棉从眼尾擦过,带下一点红色眼影。镜子里,她眼尾还沾着红。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深:【辛苦。】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顾深:【早点休息。】 李乐知看了几秒,没再碰输入框。 屏幕亮了一会儿,自己暗下去。 这次,她只回了那一句。 13. 第一名 试镜表演开始。 第一组上场的是梁予安。 她走的是委屈那一路。林述白问她为什么要走,她停在门边,指背蹭过门框,迟迟舍不得迈出去。 情绪给得很足,停顿却稍显刻意。 柳城浩看完没多说,只让下一组准备。 秦栩把这一场压得很低。 林述白问她为什么不说真话,她把手里的玉牌放回桌上,只说了一句:“说了,公子就能信吗?” 柳城浩看完回放:“有想法,先标。” 下一组是许棠。 她很会找镜头。 林述白说“许云屏救了我”时,她笑了一下。那点笑漂亮,也带着刺。 等她说出“那公子该谢她”,整个人已经像来讨一个说法。 柳城浩把回放看了两遍,“太像争。” 许棠站在灯下,愣了两秒。 柳城浩说:“阿照这一场,别演成她来讨公道。” 监视器停在她笑着看向裴行舟的那一格。 “她这时候已经知道,讨不回来了。” 许棠从灯下退回来时,脸上的笑有些勉强。 轮到阮明姝,现场重新调了一次灯。 她是上一轮第一,摄影机先扫过候选区,收了几个人的反应。 阮明姝走到灯下。 她今天的红衣比李乐知稍浅,妆也收着。开演前,她理了下袖口。再看向林述白时,方才和陆笑言说话的笑意已经收干净。 画外音响起。 “少主醒了。” “许姑娘守了一夜,人刚刚才被劝回去。” “裴府上下都记着这份恩。” 阮明姝转向林述白。 林述白问:“你怎么来了?” 隔了半拍,她才说:“告别。” 她没急着哭。后面几句台词一句比一句短,最后一句落下,候选区也安静下来。 柳城浩看完,说:“这一条可以。” 陆笑言坐在嘉宾席,也补了一句:“明姝这一场很细。” 阮明姝低头道谢。 她走回候选区,经过李乐知身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最后一组,李乐知。 她站到灯下。 林述白停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画外音再次响起。 “少主醒了。” “许姑娘守了一夜,人刚刚才被劝回去。” “裴府上下都记着这份恩。” 音响里放出的几句群演录音,全在谢许云屏。 李乐知站在光里。红衣颜色很重,眼尾的妆也重,唇边却很平静。 林述白问她:“你来做什么?” “告别。” 林述白往前走了一步。 “许云屏说,救我的人是她。” 李乐知笑了一下:“那公子该谢她。” “她说的,和我记得有些出入。” 她唇边的笑淡了些,“公子昏了三日,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是许姑娘。” “人总是信自己醒来时看见的东西。” 说完,她侧身要走。 林述白横过一步,挡在她面前:“那夜河边,我听见过你的声音。” 李乐知停住。 两个人已经离得很近。隔了片刻,她又弯起唇角。 “公子病糊涂了。” 她从另一侧走,林述白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红衣袖口被带得一晃,她也随之转回来。方才留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收尽。 李乐知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 林述白说:“看着我。” 她抬起脸。 “许姑娘更合适。” “她清白,温顺,站在公子身边,众人看了安心。” “公子是裴氏少主,天门正脉,日后要受万人敬仰。” “救公子的人,也该干干净净。” 林述白仍握着她:“你把自己放到哪里?” 李乐知往后退,抽了一次手。 林述白手上加了力,将她留在原地。红袖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她也不再挣。 “我是妖。” “妖救人,听起来总像有所图。” “妖守在公子身边,也总会让人害怕。” 她的声音始终很稳,手也慢慢松下来,任由他握着。 “那夜我来过。可公子醒来时,看见的是她。” “所以许姑娘是救命恩人。” 她看着他:“我只是没等到公子醒来的人。” 林述白手上的力道松了些,手指仍圈在她腕间。 “我醒得迟,便连谁救我,也由旁人定?” 画外音里,众人还在谢许云屏。 一声接着一声,填进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 过了几秒,李乐知才说:“公子该往天门去。” 林述白松开了她。 红袖从他掌心擦过去,“我也该回妖该回的地方。” 她转身,退到灯外。 “卡。” 场务转向导演组,等着下一步指令。 灯下静了几秒。 柳城浩开口:“倒一下。” 导播把刚才的画面退了回去。 监视器里,李乐知从林述白面前转身。红袖擦过他的手,他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掌心空在那里。 柳城浩说:“从她转身开始,单独标出来。” 副导演问:“抽手这一段?” “嗯。” 回放重新走了一遍。 柳城浩看着屏幕,说:“她已经不争了。” 主持人把话递给陆笑言:“笑言觉得这一段怎么样?” 陆笑言拿起话筒:“挺入戏的。” 说完,她把话筒放回桌上。 主持人很快接回流程:“谢谢乐知。” 李乐知从灯外走回来。 许棠翻着剧本,难得没有说话。 秦栩往她这边靠了一点,低声说:“你这场可以。” 梁予安也朝她点了下头。 监视器里还停着刚才那一格。 红衣已经离开。 裴行舟伸出的手空在半路。 录制一直持续到傍晚。 五进四的结果没有当场公布,要留到导演组复盘后再宣布。 结束后,李乐知回到化妆间卸妆。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声。 顾深发来消息。 【录完了吗?】 李乐知看着对话框,手指停在输入栏上方。 她想问他,你真的养了一只猫吗? 什么时候养的? 陆笑言也见过吗? 最后一个问题冒出来时,她的手指停住。 她离开了五年,当然会错过很多事情。 只是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清楚地碰到那五年。 输入框始终空着。 过了几秒,她只回了一句: 【录完了,谢谢顾老师。】 顾深:【辛苦。】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早点休息。】 李乐知看着那两条消息,始终没再点开输入框。 她想问的三句话,一句也没有发出去。 * 第二天上午,昨晚的节目录制还没正 式上线,现场路透先被人放了出来。 镜头拍得不算清楚,声音却收得完整。 陆笑言坐在嘉宾席上,笑着说顾深养了一只猫,又问了一句:“顾深哥哥应该不会怪我吧?” 这段被营销号单独剪出来,配上几张顾深过往路透里的猫毛粘衣图,很快被搬上热搜。 #顾深养猫# #陆笑言说顾深哥哥养猫# #顾深给猫梳毛# 李乐知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亮在桌边。 评论一条条往上滑。 【陆笑言连顾深家里养猫都知道,顾笑关系也太亲近了吧。】 【她叫顾深哥哥好自然。】 【说完还问顾深哥哥会不会怪她,嗑到了。】 【昨天还在嗑顾深和李乐知的可以散了吧,这才是正牌青梅。】 李乐知翻了几条,按灭屏幕。 窗外的阳光落在书桌上。 下一轮资料摊在手边,旁边的草稿纸仍是一片空白。 她坐了会儿,合上资料,起身去了录制楼。 下午,节目组现场公布上一轮综合成绩。 五名候选演员坐在候选区,主持人拿着手卡走到台前。 “上一轮综合结果,现在公布。” 主舞台的大屏慢慢浮现出名次。 第一名,李乐知。 第二名,阮明姝。 第三名,梁予安。 第四名,许棠。 棚里很快响起一阵低声议论,摄像机也转过来,近景落到李乐知脸上。 许棠先转过头:“你这轮真拿下了。” 梁予安也鼓了掌。 阮明姝隔了半拍,跟着抬起手。 止步于这一轮的秦栩坐在另一侧,笑了一声,也为她鼓掌。 屏幕最上方,清清楚楚写着李乐知三个字。 陆峋那句“底气不够”,至今还被人反复剪进视频里。 现在,她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这是她自己拿下来的结果,她笑着朝几个人点头道谢。 只是掌声落下来,那只她从未见过的猫,仍旧停在心里。 录制结束后,工作人员把剩下的四个人留了下来。 “几位老师今晚有其他安排吗?” 许棠刚把东西收进包里,闻言转过来:“怎么了?” “晚上有个饭局,柳导、制片方和节目组的人都会去。”工作人员说,“顾老师请客,想让几位主创提前坐下来聊聊。” 许棠眼睛一下亮了:“顾老师请客?去去去!” 工作人员被她逗笑:“顾老师晚一点到,你们先跟节目组过去。” 许棠立刻转向梁予安,声音压得很低,兴奋却藏不住:“我还是第一次跟顾老师坐一张桌子吃饭。” 梁予安说:“你不会紧张得不敢吃吧?” “很有可能。”许棠认真想了想,“他坐在旁边,我可能连筷子都不敢伸。” 阮明姝正在整理东西,闻言说:“顾老师话不多,不会说什么的。” 许棠看向她:“也是,你跟顾老师同过组。” 阮明姝笑了笑,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工作人员低头核对名单,又补了一句:“笑言老师后面还有一条补采,也一起过去。” 李乐知把剧本和笔收进包里,一直没出声。 工作人员转向她:“李老师晚上有时间吗?” 她隔了片刻,才应:“有。” “好,那一会儿一起出发。” 李乐知点头,拿起自己的包。 今晚就会见到顾深。 可那三句话,她还是不知道该从哪一句问起。 14. 聚餐 饭局定在城北的一家私房菜馆,她们直接坐节目组的车从录制楼过去。 许棠一路都在打听晚上有哪些人。车快到时,她又借着车窗理了两下头发。 梁予安问:“刚才是谁说,可能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 许棠把耳边的头发别好,认真道:“所以我得提前调整状态。总不能真的连筷子都不敢伸。” 阮明姝笑道:“你对自己的要求还挺高。” “那当然。”车停下来,许棠推开门,“紧张归紧张,形象不能丢。” 李乐知跟着她们下车。 餐厅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外面只有灰墙和木门,一路没碰见外人。 工作人员领着四个人上楼。 包间里,柳城浩和制片方已经到了。平台负责人坐在主位旁边,正和他们聊后续录制安排。 林述白也在,坐在节目组那一侧。他是这几轮的驻场搭戏演员,今晚也被一起请了过来。 四个人依次打过招呼,按工作人员安排入座。 没过多久,包间门再次打开。 陆笑言从外面进来。她穿了件浅色针织开衫,妆也淡了些。 工作人员替她拉开椅子。 她坐下时,许棠笑着问:“笑言姐,补采结束了?” “还剩一条。”陆笑言说,“吃完再回去录。” 许棠翻着菜单,顺口接道:“那我们今天也算蹭到笑言姐的饭了。” 陆笑言笑了笑:“是蹭顾老师的。” 包间里响起几声笑。 李乐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顾深还没到。 包间门开了几次,每次都有人往那边偏过身。服务员进来添茶,许棠也会跟着抬一抬脑袋。 直到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压低的声音。 “顾老师到了。” 包间里的话断在半句。 门被推开,顾深走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帽子和口罩已经摘下。人一进门,刚才还松散的说话声也跟着低了些。 制片方站起来,平台负责人也跟着起身打招呼。 许棠刚拿起筷子,又放回桌上。阮明姝和梁予安也都站了起来。 “顾老师。” 顾深点了下头。 “都坐。” 他被安排在靠主位的位置,正好坐在李乐知对面。 李乐知也跟着叫了一声:“顾老师。” 顾深应了声:“嗯。” 他坐下后,服务员开始上菜。 清蒸鱼、蟹粉豆腐、虾滑、玉米排骨汤,还有几道清淡小菜,一样样摆上桌。 李乐知起初只当是普通饭局。菜上到一半,她握着筷子的手渐渐停住。 整桌菜都偏清淡。 其中几样,是她以前常吃的。 都算不上稀奇,可摆在这张饭桌上,她一时不知道筷子该往哪里落。 许棠忽然问:“顾老师,网上说您养猫,是真的吗?” 桌上的话停了一下。 顾深朝她那边转过脸。 许棠很快察觉自己问得有些冒失,笑着补了一句:“大家昨天都在讨论。” “嗯。”顾深说。 许棠眼睛亮起来:“真的啊?” 陆笑言也转向顾深:“昨天猫那件事,我是不是说多了?” 她语气轻,像在说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顾深哥哥应该不会怪我吧?” 顾深看向她。 包间里还有人等着笑,他却没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下次先问我。” 陆笑言嘴角的笑停了半拍。 顾深又道:“我的事,我自己说。” 桌边安静了一瞬。 陆笑言很快接住:“好,是我考虑不周。” 顾深没再继续。 许棠赶紧把话题转到《飞仙记2》的进组时间上。制片方接了几句,桌上的气氛重新松开。 李乐知端起水杯。水还是温的,入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顾深拿起公筷,把转盘往她这边带了带。 那盘虾滑停在她面前。 “先吃点。” 声音不高,近处几个人都听见了。 桌边的话短暂断了一下,很快又有人继续聊起进组安排。 李乐知握着筷子,“谢谢顾老师。” 她夹了一只虾滑,放进碗里。 陆笑言还在同阮明姝和许棠说话,偶尔提起顾深。 “那时候顾老师年纪也不大,可导演一喊开始,他就已经在戏里了。” 许棠立刻接道:“笑言姐真的知道好多。” 陆笑言笑:“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李乐知碗里的虾滑一直没动。 顾深朝她碗里扫了一眼。 饭局后半段,他离席去了一趟隔壁的小包间。 制片方和平台的人在那里等他,宣传组也带着通告单过去确认后续物料。包间门开合几次,走廊里的声音都被窗外的雨盖了过去。 顾深一走,饭桌上的话题也轻松下来。 许棠忍了一阵,还是问了出来:“笑言姐,你和乐知以前认识吗?” 梁予安闻言,也把筷子放回碟边。 陆笑言弯了弯唇:“见过。” “真的啊?” “几年前跟家里人去活动,碰到过几次。” 她说得轻松,每个字都留着余地。 许棠看看她,又看看李乐知,“难怪。我之前看网上有人说,你们有几个角度挺像的。” 陆笑言笑了一下:“是吗?” 她转向李乐知,“不过乐知比小时候更漂亮了。她小时候眼睛就很特别,很容易让人记住。”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 李乐知迎上她:“笑言姐记性挺好的。” 陆笑言说:“可能你本来就比较让人记得住。” 许棠还想接话,梁予安先问了句别的,话题很快转开。 陆笑言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几句话,只是饭桌上随口提起的一点往事。 过了一会儿,许棠又压低声音问李乐知:“刚才顾老师是不是特意把菜转给你的?” 李乐知说:“顺手吧。” 许棠一脸不信:“他怎么不顺手给别人?” “可能我坐得近。” 许棠往顾深的位置看了一眼,“你坐他对面,这叫近?” 李乐知一时没找到话。 陆笑言在旁边笑了笑:“顾老师一直挺照顾人的。” 这句话像替所有反常找到了一个体面的解释。 那盘虾滑,连同桌上那几道清淡的菜,都被放回了一个无害的位置。 李乐知放下汤勺,胃口更浅了。 * 饭局散时,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 顾深还在隔壁的小包间确认流程,节目组这边先散。 餐厅门口停着几辆车,工作人员和候选演员陆续离开。 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李乐知还站在屋檐下。 南梧路离这里太远,叫车软件转了许久,仍旧停在排队页面。 风夹着雨飘进来,打湿她外套的袖口。 她往里退了半步。 手机震了一声。 顾深:【在哪?】 李乐知看了眼四周,回道: 【门口等车。】 消息发出去,聊天框安静下来。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 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 “在等车?” 李乐知回头,看见林述白从餐厅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她点头:“排队。” 林述白走到她旁边。 “刚才 席间不方便说。恭喜你,这一轮第一。” 他说得自然。 李乐知一顿,随后笑起来:“谢谢。” “那场戏我看了回放。”林述白说,“你最后抽回手那一下,我差点没接上。” 比起饭桌上那些绕来绕去的话,这句恭喜反而清楚。 李乐知说:“林老师也接得好。” 林述白笑了声:“不用替我找补,那一拍确实被你带住了。” 李乐知笑意更明显了些。 林述白把伞往她这边递,“先拿着吧,这里风大。” 李乐知刚要开口,一辆黑色车从雨幕里开过来,停在台阶前。 车窗降下来。 车里只有顾深一个人。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帽檐压得低,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乐知怔住:“顾老师?” 顾深先看向她。 她和林述白说话时浮起来的笑意还留在眼底。 随后,他才看见递到半空的那把伞,以及她被雨打湿的袖口。 车内灯光昏暗,他侧过脸。 “上车。” 李乐知说:“我已经在叫车了。” “车不好叫。”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软件上还显示前方排队二十七人。 顾深解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先上来。” 林述白把伞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快去吧。” 李乐知朝他点头:“谢谢林老师。”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暖和许多,湿掉的袖口贴着手腕,带着凉意。 顾深从旁边拿过一条干净毛巾,递给她:“先擦一下。” 李乐知接过来:“谢谢顾老师。” 车开出巷口,雨刮器一下下扫过挡风玻璃。顾深摘下口罩放到中控台。 她低头擦着袖口,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深开口:“听柳导说,你这轮第一。” “嗯。” “恭喜。” 李乐知手上的动作慢了些,仍旧回得客气:“谢谢顾老师。” 顾深没接这句。 雨刮器从玻璃上扫过去,前方的灯影短暂清晰,又被新的雨水盖住。 车里安静了几秒。 顾深叫她:“乐知。” “嗯?” “你在躲我。” 李乐知这才转头:“你看错了。” “你一不高兴,就开始跟我客气。” 她捏着毛巾边缘:“顾老师看人也会看错。” “我不常看错。” 前方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来。 顾深转过脸。 “饭桌上那只虾滑,你一口没动。” 李乐知低头说:“没胃口。” 他看了她片刻。 “因为猫?” 李乐知手里的毛巾被捏出好几道褶。“和猫有什么关系?” 绿灯亮起,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顾深重新扶住方向盘,车子向前驶去。 “我家离这里近,先过去换件干的。” 李乐知闻言,转过头看他:“……你家?” “嗯。” 她迟疑片刻:“不太合适吧?” 顾深偏过脸。 路灯的光从他侧脸上一闪而过。 他忽然笑了声。 “怎么,以前去得还少么?” 李乐知被这句话堵住,“以前是以前。” 顾深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 他重新看向前方,“我说的是现在。”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滑。 李乐知握着那条毛巾,半天没出声。 车子驶进雨幕,餐厅门口的灯光很快退远。 前面的路,她一点也不熟。 15. 荔枝 车开进一处安静小区的地下车库。 入口连过两道门禁,确认过车辆信息,才被放行。 到了地下车库,李乐知跟着顾深下车。身后的车库门缓缓合拢,外面的雨声一下远了。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等她跟上来,才按下电梯。 李乐知站到他身侧,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是问:“你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 “前两年。” “那以前那个家呢?” “还在,住得少了。” 电梯门开了,顾深先一步走进去,按下楼层。 李乐知跟着进去,电梯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她的外套袖口被雨打湿,贴在手腕上,凉意一直没散。 电梯一路往上。门开时,屋里只亮着一盏玄关灯。李乐知站在门口,闻到很淡的木质香。 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 以前顾深住的地方,她去过很多次。玄关灯在哪儿,零食放在哪一格抽屉,她都知道。 可这里都很陌生。 深灰色沙发,黑色茶几,柜面收得很干净,几乎没有多余摆件。客厅很大,窗外的城市夜景被雨水晕开,屋里显得更空。 顾深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到她脚边。 “先换上。” 一双浅米色的拖鞋,鞋码比他的要小,鞋面干净柔软。 李乐知换好鞋,刚往里走了半步,沙发后面忽然传来一声软乎乎的猫叫。 她站住。 一只纯白色长毛波斯猫从沙发后面绕出来。 它蓬松的尾巴高高竖着,浑身软绵绵的,像一团刚睡醒的云。 发现家里来了陌生人,它也不躲,慢悠悠朝玄关走过来,走了两步还伸了个懒腰。玄关灯照在它身上,白毛被映出一层浅浅的光。 李乐知看着这白白一团靠近,心一下就软了。 直到小猫抬起脸,她才发现,它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蓝眼睛映进灯里,漂亮得让人一怔。 李乐知看着那双眼睛,停了两秒,才轻声说:“它的眼睛和我的好像呀。” 顾深站在她身后,没接话。 她蹲下去,伸手试探着摸了一下它的头。小猫一点也不怕她,还眯起眼,用脑袋蹭她的手心。 李乐知忍不住又摸了一下。这两天一直压着的那点不舒服,被它这一蹭,好像都散了。 她抬头往客厅里看了一圈,“还好有你在,你主人这里也太空了。” 小猫像听懂了夸奖,尾巴往她身上靠,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起来。 李乐知摸着它的头,过了会儿才问:“它叫什么名字?” 顾深停了几秒,才说:“荔枝。” 李乐知摸着猫的手一顿。 荔枝。 那是她的小名。 只有小时候很亲近的人,才会这样叫她。 猫仰着脸,蓝眼睛清亮干净,还在往她手心里蹭。 李乐知挠了挠它的下巴,低下头去,像只是随口一问,“它怎么和我重名呀?” “那时候取的。” 李乐知回头:“那时候?” 顾深没有再往下接。 猫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尾巴也靠过来。 她低头看着它,想起初中那年去同学家里玩。对方家养了一只小猫,软乎乎的,特别黏人,谁一靠近就往人手心里蹭。 她放学回去,缠着顾深说了半天。 “小猫好可爱好可爱,巨可爱。” “顾深哥哥,我以后也好想养一只小猫咪呀。” 那时候她也说不出品种,只觉得小猫都可爱。 顾深当时坐在书桌前看剧本,被她念得停下笔,“你养得明白吗?” 她趴在他桌边,眼睛亮亮的:“我可以学呀。” 李乐知低头摸着眼前这只纯白色的蓝眼波斯猫。 她问:“荔枝今年几岁啦?”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五岁。” 李乐知的手停在猫背上。 五岁。 正好是她离开的时间。 她不敢继续问了。 “我去洗澡了。” 李乐知抱着毛巾起身,几乎是逃进浴室。 门关上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换气扇轻轻转着。 过了几秒,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着的手。 毛巾有了。 衣服呢? 李乐知闭了闭眼。她刚才跑得太快,连这个都忘了问。 门又被她拉开一条缝。 顾深还站在客厅里,荔枝蹲在他脚边,朝他仰着脸。 李乐知把门缝拉得更窄了一点,小小声问:“我穿什么?” 顾深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就猜到她会回来。 “等着。” 他转身进了卧室。 片刻后,顾深拿了一件黑色卫衣出来,旁边还搭着一条干净的运动裤。 “新的。” 他把衣服递过去。 李乐知伸手接过。卫衣宽大,布料柔软,颜色和他平时常穿的那种黑差不多。 她低声说:“谢谢。” 李乐知抱着衣服,缩回浴室。 水声响起来。 门外很安静。偶尔有很轻的脚步声从客厅那边过去,像是荔枝踩过地板。 李乐知洗完出来时,身上穿着顾深拿来的黑色卫衣,衣摆几乎盖到大腿,袖口也遮过手背。运动裤长了一截,裤脚被她往上折了两道。 她把湿发拨到肩后,头上捂着毛巾,刚走出浴室,便看见茶几上多了一只玻璃杯。 杯子里盛着热牛奶,旁边放着一小勺蜂蜜。 荔枝趴在沙发旁边的小窝里,安稳地睡着了。 窗外雨声不断。 顾深坐在沙发上,客厅里的暖色灯光落下来,把他整个人从饭局上那层冷淡距离里退出来,显出几分生活里的安静。 他把牛奶递过来,“喝一点。” “谢谢。” 李乐知握住杯子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顾深起身去拿吹风机,扫了一眼她还在滴水的发尾。 “头发吹干。” 浴室外是干区,洗手台前放着一张矮凳,镜前灯已经打开。 李乐知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顾深手里的吹风机,“我自己来。” 顾深已经把吹风机拿在手里。 “过来。” 这两个字落得自然。 像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把她从沙发上叫过去,给她擦头发,挑走碗里的葱花,提醒她别光脚踩地板。 李乐知站在那里,一时没动。 顾深把吹风机线绕开,“会感冒。” 她只好过去坐下。 荔枝听见动静,又跟了过来,在干区门边趴下。 顾深站到她身后,打开吹风机。 热风吹下来,李乐知肩膀缩了缩。 镜子里映出顾深。 他低着头,吹风机拿得很稳,另一只手拢住她湿着的发尾,没有碰到她的脖颈。 明明隔着一点距离,李乐知却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对。 她把手收在腿上,被宽大的袖口盖住。 一开始,她只是手指微微缩着。渐渐地,她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吹风机的声音在耳边,雨声在窗外,荔枝趴在她脚边。 她穿着顾深拿来的衣服,身后也是他。 镜子里这一幕和从前太像了。她有一瞬间,几乎忘了中间已经隔了五年。 从前她也这样靠近过他。她满心以为终于能把喜欢说出口。 可顾深却按住她的肩,把她推开。 他说:“乐知,我是哥哥。” 风声还在耳边。 李乐知回过神。 顾深察觉,关小了风。 “烫?” 她摇头,抬手按住自己的发尾,“还是我自己来吧。” 顾深关掉吹风机,干区里一下子静下来。 李乐知从他手里接过 吹风机,手背擦过他的手,又很快避开。 她绕着线,声音努力放平,“时间不早了。” 线绕到一半,又松开。她重新绕了一圈。 “我等会儿叫车回去。” 顾深站在她面前:“雨还在下。” “会停的。”她避开他的眼睛,“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 顾深看了她一会儿,“我没觉得麻烦。” 李乐知的手停在线上。 顾深低声叫她:“乐知。” 李乐知拿着吹风机:“我去把头发吹完。” 她转身进了里间浴室。 门关上后,她靠在门板上,半天没动。 外头很安静。过了一会儿,荔枝在门口叫了一声。 吹风口还带着热气,她抱在怀里,眼睛发酸。 镜子里的顾深还在她脑子里。他低头替她拢发尾的样子,拿着吹风机的手,还有热风落在发间的温度。 她差一点又忘了。这些照顾,顾深以前也给过她。 拿衣服,热牛奶,吹头发。他做得太自然,像这些事本来就该由他来做。 可她从前就是这样,一点一点信了自己是特别的。 后来,也是他亲手把自己放回妹妹的位置。 * 李乐知把头发吹到不再滴水,才推门出去。 客厅灯还亮着,茶几上的热牛奶还在。荔枝趴在沙发边,听见动静,抬起脑袋。 顾深站在窗边。 李乐知把毛巾搭回椅背上,“我该回去了。” 顾深转过身,“我送你。” 李乐知想说不用。 顾深已经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送你回南梧路。” 这句话说完,他便去玄关换鞋,没追问她刚才为什么躲进浴室。 李乐知站在原地,反而接不上话。 荔枝从沙发边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裤脚。 她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小荔枝,我走啦。” 荔枝仰着脸,又往她手心里蹭。李乐知低声说:“下次再来看你。” 话出口,她自己先静了静。 下次。 这个词说得太顺了。 顾深站在玄关旁,等她起身,才打开门。 从电梯到车库,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库地面还有水痕,顾深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开出小区时,雨小了一点。 李乐知抱着自己的外套,靠在副驾驶座里。 车里静了许久,她才说:“荔枝很可爱。” 顾深应了声:“嗯。” 他停了停,“它也很喜欢你。” 李乐知指腹碰着安全带边缘,“它平时也这样吗?” “看人。” 她没再问。 车停在南梧路外时,院门上的密码锁被雨打湿,反着一点光。 李乐知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的手搭上门把,却没有推开。 昨天在录制棚里,陆笑言说起那只猫时,语气太自然了。像她真的了解顾深这几年很多事。 李乐知停了片刻,还是问了出口。 “陆笑言也见过荔枝吗?” 顾深看向她。 “没有。” 车里安静下来。 李乐知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顾深说:“她没来过我家。” 李乐知握着门把的手轻轻收紧。 顾深解开车门锁,“进去吧。” 李乐知推门下车。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顾深的车还停在路边。 她输入密码,推开院门,走进去。 门关上后,手机震了一下。 顾深:【下次再来看它。】 李乐知站在玄关里,把那几个字看了几遍。 过了会儿,她回: 【好。】 发完消息,她换了鞋,往客厅里走。 16. 同名小荔枝 已经过了凌晨两点,李乐知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顾深家里的样子。 陌生的小区,陌生的电梯,空得不像有人常住的客厅。 还有荔枝。 还有他替她吹头发时,暖风落进发间的温度。 李乐知把脸蒙进被子里。 小时候,她最爱黏着顾深。 那时她脸皮厚,也不知道害羞。一见面就伸手要抱,走累了要他背,坐车要挨着他,连看电影都要靠在他肩膀上。 假期里只要听说顾深在片场,她就缠着妈妈送自己过去,抱着画本,坐在角落里等他收工。 那时候,她把亲近当成天经地义。她喊“顾深哥哥”时,声音又甜又亮,从来不用想该不该。 有一年暑假,她又去片场找顾深。 化妆间外人来人往。顾深坐在里面,妆发做了一半,额前的头发被发夹别着,手里的笔停在剧本旁边。 李乐知站在门口,原本想像平时那样喊他。 可那一声“顾深哥哥”到了嘴边,忽然变得没那么顺。 顾深发现了她。 “站在那里做什么?” 她抱着画本,像偷看被当场抓住,“等你啊。” 还是常对他说的话,这次说出来,却和从前不太一样。 顾深把剧本合上,“等多久了?” “刚来。” 其实她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顾深让助理搬了张椅子,又把桌上的一盒巧克力递给她。 “坐里面等。” 她抱着画本走进去,坐到角落那张椅子上。 从前她总挨着顾深坐,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可那天却坐得格外规矩,连巧克力都放得离自己远远的。 从那以后,她开始怕自己看得太久。也怕顾深忽然发现,她看他的方式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刚刚在他家里,那种被他发现的慌乱,好像又回来了。 * 第二天上午,李乐知顶着两个黑眼圈,接到了霍灵的电话。 她刚睁开眼,就听见霍灵在那边说:“你终于火出圈了。” 李乐知还没完全清醒,声音迷迷糊糊:“什么啊?” 霍灵那边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化妆间。有人喊她补妆,她捂住话筒走远了些。 “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有几家公司通过我这边问你了。” 李乐知坐到床边:“经纪公司?” “对。”霍灵说,“有家小公司,开口就问你综艺报价,说你现在热度正好,趁《入戏》还在播,赶紧接两个节目,把脸刷熟。” 李乐知安静听着。 霍灵继续道:“还有一家更会算,说你这个‘蓝眼狐妖’标签特别好卖。顾深电影女主候选、生日会误认、陆笑言撞脸争议,几条线捆在一起,营销号随便一发就有热度。” 李乐知问:“你忍住了?” “忍住了。”霍灵说,“我好歹是女明星。” 李乐知被她逗笑。 霍灵也笑了一声,很快又正经起来,“还有一个,你得认真听。” 她压低声音,“星序那边也来问了。” 李乐知清醒了些:“星序?” “林阅芝现在那家公司。”霍灵说,“她们经纪人今天联系了我这边。” 李乐知把手机往耳边贴近。 林阅芝,内娱大花。拿过奖,也扛过票房,国民度和业内分量都摆在那里。 近几年她已经很少参加综艺,更多时候出现在电影节、品牌晚宴和主流奖项的评委席上。 霍灵说:“星序不一样。她们真想谈你,就会按演员路线谈,不会只吃这两天的热度。” “她们怎么说?” “经纪人说看过你前几轮试戏,想等下一轮录制结束,再正式约你聊一次。” 李乐知坐到书桌前,翻了翻桌上的资料。 “她们为什么会现在来找我?” “因为你演出来了啊。”霍灵反倒笑了,“当然,合同别自己看,我给你找人。大公司也有大公司的坑。” 李乐知道:“嗯,我知道。” 霍灵问:“那你怎么想?” 李乐知面前摊着阿照的资料,下一轮竞演题目还迟迟没有发下来。 她说:“等选拔结束。” “行。你先把阿照演完。” 挂断电话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在书桌上,纸页边缘泛着一层白。 李乐知把手机放到资料旁边,重新摊开剧本。 节目组还没发下一轮的正式题目。 她把阿照前几场戏翻过一遍,又找出《飞仙记》第一部的结尾。 电影里,飞仙灯熄灭前,女主站在长阶尽头。风把衣袖吹得很高,柳城浩的镜头停了许久,像在等她自己做完那个选择。 手机连续震了几下。 她以为又是霍灵发来的公司消息,拿起来一看,微博推送接连跳了出来。 【顾深发微博了。】 【顾深晒猫。】 李乐知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点进去。 顾深最新一条微博内容很短。 【@顾深:hi,我叫荔枝。】 配图是一只纯白色的蓝眼波斯猫。 照片里,荔枝趴在浅色沙发上,尾巴蓬松,正仰着脸对着镜头。拍照的人离它很近,它也不躲,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距离。 微博刚发出去,热搜便冲了上来。 【顾深真的晒猫了!】 【它叫荔枝?这个名字好甜。】 【笑言姐前脚爆料,顾深后脚晒猫,这也太好嗑了吧。】 【别硬嗑了,顾深只是晒猫,跟谁爆料有什么关系。】 【重点难道不是猫叫荔枝吗?这也太不像顾深会取的名字了。】 李乐知看到最后一条时,手还握着手机。 照片里只有那只蓝眼睛的白猫。昨晚还蹭过她的手心。 可在所有人眼里,它又成了陆笑言和顾深关系亲近的证据。 李乐知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账号开始疯狂弹出消息。 一颗背光小荔枝。 李乐知重新登录时,后台已经炸了。 评论、私信、艾特,一条接着一条往上刷。 【太太!顾深的猫也叫荔枝!】 【@一颗背光小荔枝你命中注定要画这只猫,速速营业。】 【荔枝太太别装死,快出来画顾深抱荔枝!】 【顾深的猫叫荔枝,你也叫小荔枝,这是什么玄学闭环!】 李乐知对着满屏艾特,原本想直接退出。 她坐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画板。 起笔时,她只画了猫。蓝眼睛,白色长毛,蓬松的尾巴,趴在顾深家的沙发上,仰着脸看人的样子。 画到一半,她在旁边添了一只手。 再往上,是黑色袖口、手腕,还有顾深微微垂下来的眉眼。 最后,画面成了顾深抱着荔枝。 他抱得很温柔,猫也窝得安分。一人一猫,同样安静。 李乐知对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她输入文案。 【同名小荔枝。】 发送。 几分钟后,评论区热 闹起来了。 【啊啊啊太太营业了!】 【顾深抱荔枝猫,杀我。】 【同名小荔枝是什么神仙文案!】 【太太你也叫荔枝,顾深的猫也叫荔枝,命定玄学又来了。】 【这张画绝了,猫的蓝眼睛也太灵了。】 【太太是不是照着顾深微博那张画的?怎么连神态都抓得这么准。】 李乐知看到那条评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一下。 * 傍晚,顾深结束线下活动时,天已经暗了。 采访区外还围着媒体,工作人员一路将他送到车边。车门关上后,外面的说话声和快门声被隔远,车子缓缓驶出场馆。 助理坐在副驾驶,低头刷着工作机上的实时舆情。 顾深晒猫的热度还没退,广场上除了讨论荔枝的名字,还有不少人在艾特同一个画手账号。 助理往下翻了几页,把工作机递到后座:“顾老师,粉圈那个画手更新了,画的是您和荔枝。” 顾深接过工作机,“哪个画手?” “粉圈很出名的一个画手,粉丝都叫她荔枝太太。她前段时间还画过阿照。” 屏幕上正是那张画。 图里,顾深抱着猫。荔枝仰着脸,蓝眼睛被画得很亮。 顾深停了几秒。 助理说:“今天评论都在说,您的猫叫荔枝,她也叫小荔枝。” 顾深看向那行文案。 @一颗背光小荔枝:同名小荔枝。 他把图片放大了一些。 连荔枝靠在人怀里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被画了进去。 顾深点进主页,再往下,是阿照站在天门长阶前的红衣侧影。 继续往前,是他这些年的角色图、红毯图,还有每一年的生日图。 每一张都抓得很准。连他自己快要忘记的动作和习惯,也被留在画里。 顾深往下翻了很久。 助理原本想提醒下一场采访的时间,看见他还在翻,又把话咽了回去。 页面拉到底时,最早一条微博停在五年前的冬天。 那是一张很早期的画。 画面里,顾深站在片场灯外。灯光很亮,将他半边身影照得有些模糊。 角落里有一颗很小的荔枝,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配文很短。 【离光远一点,也能看见你。】 页面停在那里。 五年前的冬天。 正是她离开澜城的那一年。 顾深停了许久,把那张图保存下来。 随后,他又回到最新那条微博,点了赞。 助理看向他:“顾老师?” 顾深把工作机递还回去,“这条画得好。” 语气平常,像只是顺手认可了一张粉丝画。 可点赞很快被粉丝截了出来。 【啊啊啊顾深点赞荔枝太太了!】 【本人认证:猫画得好。】 【别再硬往陆笑言身上扯了吧,顾深点赞的是荔枝太太画的荔枝猫。】 【陆笑言只是说顾深养猫,怎么越传越像她见过猫。】 【笑死,顾深晒荔枝,荔枝太太画荔枝,顾深点赞荔枝太太,这才是真闭环。】 广场上的注意力很快被这条点赞带走。 原本围着陆笑言讨论的几条微博,也渐渐沉了下去。 助理低头刷着广场。 “顾老师,这个号接下来会被带一波热度。” 顾深说:“看着点。” 助理明白过来:“别让人扒号主?” “嗯,到画为止。” 17. 半决赛 化妆师替李乐知拍匀最后一层底妆,低声提醒:“李老师,这一场的妆会比上一轮重一点。” 李乐知对着镜子坐好,镜前灯照出眼尾那点淡红。 阿照这一轮的衣服挂在旁边,白色外袍下露出一层红,袖口宽,衣摆很长,走动时会从地面扫过去。 她点头:“好。” 化妆师拿起细刷,替她加深眼尾,“导演组说,今天近景会多。” 许棠正坐在旁边拆口红,闻言,她转头问:“多近?” 化妆师笑了,“这个我真说不准。” “你还说得这么吓人,”许棠扣上口红盖,转向另外几个人,“我现在一听见‘近景’两个字,心里就发虚。” 一旁的梁予安道:“第一轮是谁说,镜头越近越好?” “第一轮我还以为镜头会爱我。”许棠说,“上一轮播完才知道,镜头爱的是破绽。” 阮明姝正在让造型师整理发尾,听见这句,接道:“也会爱拍得好的地方。” “你当然这么说。”许棠转向她,“你上一轮那一下,弹幕都在夸。” 阮明姝笑了笑:“那你今天也让他们夸。” 许棠叹气,“我努力。” 妆发间里终于有了一点笑声。 今天留下来的只有四个人。一人一张化妆椅,桌上的名牌少了大半。工作人员进出时也比以往安静,仿佛谁都怕碰到那根紧绷着的弦。 许棠忽然拿起手机:“要不我们拍张照吧。” 梁予安问:“这时候?” “就是这时候才要拍。”许棠站起来,举了举手机,“四进二之前,纪念一下。以后你们谁飞升了,我还能把照片翻出来吹牛。” 李乐知被她逗笑:“吹什么?” 许棠一本正经:“吹我当年和未来影后同场竞技过,还在同一个化妆间补过妆。” 梁予安合上剧本:“你倒是不嫌晦气。” “怎么晦气?这叫提前抱大腿。” 阮明姝从镜子里看向她:“拍吧。” 许棠立刻叫来工作人员帮忙。 四个人站到镜前灯旁边,工作人员举起手机:“看这里。” 快门响了一声。 许棠接过手机,低头看了看。 “还挺好。” 她把照片发到她们几个人的小群里,又补了一句:“存好啊。等以后谁红了,别说不认识我。” 工作人员敲门进来。 “各位老师,准备进棚。” * 录制棚里的景已经搭好。 古山道被雪色纱幕围住,长阶尽头立着一盏飞仙灯。灯里只剩一点白色的光,隔着纱面透出来。地上铺着薄薄一层仿雪,鞋底踩过去,会留下浅浅的印子。 几名助演已经换好衣服。林述白穿着裴行舟的白衣,外罩浅灰披风,胸前藏着血包。裴氏族人站在一旁听工作人员讲入场点位,深色外袍,腰间露出裴氏家印。 监视器后,柳城浩已经坐下。 旁边多了一把椅子。 李乐知进棚时,一眼便看见了顾深。 他坐在柳城浩旁边,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黑色薄衫。他没做什么,只低头翻着流程单,就已经很难让人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许棠在旁边小声说:“完了,我感觉一会儿台词都要忘。” 梁予安提醒她:“别管监视器那边。” 许棠声音更低:“你说得轻巧。” 主持人走到台前。 “欢迎各位来到《入戏》第五轮试镜竞演。本轮为四进二半决赛。” 舞台中心的大屏亮起,介绍这一场的竞演主题。 【试镜主题:哭戏】 【试镜题目:别回头】 【试镜情景:《飞仙记2》古山道伤别】 录制棚安静下来。 柳城浩拿起话筒:“这一轮取消固定台词。节目里的试镜片段,背景设置和电影剧情会有出入。我要看的是,你们怎么理解阿照。” 大屏上的情景说明随之出现。 【裴行舟知道当年雪夜救他的人是阿照,也知道她把半颗妖丹渡给过他。他要带阿照离开。】 【天门发现裴行舟体内残留妖丹,判他妖气入心。阿照若不断开牵引,他会被心灯反噬。】 【自由试戏。】 柳城浩继续道:“本轮提供固定助演。林述白饰裴行舟,裴氏族人也会入场。出场时机、参与程度,由你们自己决定。” 他视线扫过四位候选演员,“看各位让阿照用什么方式离开他。” 出场顺序开始滚动。 第一位,许棠。 许棠闭了闭眼,起身时还朝梁予安做了个口型:“保佑我。” 梁予安朝她点了下头。 许棠走进试镜区。她选择让裴氏族人提前入场。 林述白追到飞仙灯前,伸手去抓她的袖口。许棠退到长阶尽头,眼尾含着泪,唇边却还留着一点妖气,像舍不得,又像已经被逼得竖起了刺。 族人刚出声,她眼里的水光便漫了上来。 哭意起得太早。 柳城浩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许棠回来时眼睛还红着,坐下便低声叹了一句,“我就知道。” 李乐知给她递了张纸。 第二位是梁予安。 她把裴氏族人安排在中段入场。 前半段,她和林述白把雪夜、妖丹与心灯反噬交代得很清楚。族人闯进来后,她借着外力将裴行舟推开,抽出袖口,转身离开。 那滴泪落在她回头前,时机准确。 柳城浩看完,只说:“这一条走得通。” 梁予安回到座位,许棠低声问:“你这还只叫走得通?” 梁予安擦了擦眼泪,把纸巾放回桌面,“后面还有两个人。” 第三位,阮明姝。 她站起来时,棚内的关注度更集中了。从第一轮到现在,她一直最擅长把情绪留在分寸里。 她选择让裴行舟昏迷,裴氏族人最后入场。 林述白躺在长阶下,手边散着飞仙灯的碎片。 阮明姝走到他身侧。 她在那里停了片刻,弯腰将碎片放回他掌边,又替他把手指合上。 风机吹起白色外袍,衣角从雪地上掠过。她低声说:“醒来以后,就恨我吧。” 隔了一会儿,又补上后半句。 “总比记着我要好。” 族人冲进来,扶起裴行舟,厉声斥她。 阮明姝站在原地,直到人被带走,才转身往雪色纱幕后走。 快要离开镜头时,她停了一步。 近景贴上去,眼尾只露出一点红。 柳城浩在评分表上记了一笔。 阮明姝回到候选区,许棠抬头看她:“你刚才那一下,镜头肯定会留。” 阮明姝坐下,淡淡地说:“还没结束。” 最后一位,李乐知。 李乐知起身,把剧本交给工作人员。 正式入场前,她先走到林述白身边,抬手挡住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述白侧耳听完,点了下头。 李乐知转身时,下意识还是朝监视器那边看了一眼。 顾深坐在柳城浩旁边。 他面前的屏幕亮着,此刻却正望向她。 两人的视线短暂碰到一起,李乐知赶紧收回眼,转身走进灯下。 副导演打板,试镜开始。 白色外袍垂落在身侧,袖口宽大。风机吹起衣摆,仿雪从鞋边滚开。李乐知站在冷光里,蓝眼睛被映得很浅。 林述白站在古山道尽头,已经入了戏。 他往前走了一步,“阿照,原来真的是你救的我。” 他终于知道了,雪夜里救下他,把半颗妖丹渡给他的人,一直都是阿照。 林述白朝她走过来,伸出手。 当他快要碰到她的衣袖时,李乐知抬起掌。 林述白的手停在半空。 飞仙灯里的白光亮了一瞬。 他只停了片刻,又继续靠近她,像根本没看见她掌心里的杀意。 雪幕外,裴氏族人的声音传来—— “阿照,他再往前一步,心灯就会裂。” 李乐知站在原地,脸色很沉。 林述白又向她迈了一步。 可雪幕外那道声音更近了—— “难道你要看他死在你面前?” 李乐知抬手,收音里落下一声闷响。 林述白顺着她的掌势向后退去,重重跪倒在雪地上。 他按住胸口,呼吸乱了,撑着地面望向她,像是不敢相信她真的会动手。 棚里一下静了。 李乐知站在飞仙灯旁,衣袍被风吹得向后扬起。 “知道了又怎样?”她往前走了一步,“当初我能救你,今日便也能伤你。” 林述白按着心口,哑声说:“我不信。” 李乐知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收紧。 她重新抬起手,对准他的心口:“妖丹还我。” 林述白僵住。 她五指往回一收,像要将留在他体内的半颗妖丹强行扯出来。 林述白的身体随之弯下去,手掌扣进雪地。胸前的血包裂开,血色从白衣下慢慢洇出来。 近景切过来。 李乐知的手藏在宽大的袖中,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脸上却冷得近乎残忍。 “这妖丹本就是我的。” 林述白跪在雪地上,艰难地撑起身体,还是朝她靠近。 每往前一点,胸口的血迹便更重一分。 雪幕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还在找你。” “阿照,他 这样活不了。” 李乐知站在飞仙灯下,看着他一点点靠近。 她再次抬手。 “别逼我杀了你。” 林述白停住。 片刻后,他仍又往前挪了一步。 那一步挪动得很慢,几乎用尽了他剩下的全部力气。 李乐知眼里的红终于压不住。 可下一刻,她还是出了掌。没有迟疑。 林述白向后摔进雪地,胸前的血彻底染开。 他倒在那里,手还朝她的方向抬了一下,像昏过去前仍想抓住她。 只是很快,那只手落了下去。 李乐知站在原地。 她垂在身侧的手藏进袖口,指甲已经掐破掌心。 几名裴氏族人冲进来:“公子!” 他们扶起昏迷的裴行舟。其中一人转头怒斥:“妖女!公子若有事,裴家绝不会放过你!” 李乐知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再不带他走,他会死。” 裴氏族人怔了一下。几个人顾不上再说,扶着裴行舟往古山道外走。 林述白的头垂在一侧,白衣上的血色在雪景里格外醒目。 李乐知站在飞仙灯旁,始终没有动。 裴行舟被众人扶着穿过雪色纱幕,衣角最后一次从她面前掠过。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她垂在袖中的手才慢慢松开。 掌心的血落进仿雪里,染红了一片。 刚才被她亲手打伤的人,终于走了。 也终于能活下来。 李乐知低头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血,第一滴眼泪落在白袖上。 紧接着,第二滴也落了下来。 再然后,眼泪就止不住了。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候选区里,许棠的眼圈也红了。 阮明姝坐在原位,脸上最后一点平静消失。 近景推过去。 李乐知跪坐在长阶旁,白色衣袖铺进仿雪里。古山道尽头已经空了,只剩风吹动雪色纱幕。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过了很久,才勉强挤出一句: “别回头。” 三个字落下来,棚里更静。 李乐知弯下腰,攥住染血的袖口。 像在对离开的裴行舟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别再找我。” “卡。” 柳城浩的声音响起。 风机停了,雪色纱幕却仍在轻轻晃动。 李乐知还跪坐在长阶旁。 主持人站在不远处,话筒垂在身侧,隔了几秒才想起要抬起来。 工作人员走进布景,递给李乐知一张纸。 她接过来,手还在发抖。 监视器旁边,有人低声说:“这一条太狠了。” 顾深坐在那里。画面里定格在李乐知跪下去的那一刻。 她的脸上没有精心设计好的泪痕,哭得甚至谈不上漂亮。可隔着屏幕,仍像真有人被她留在了那条古山道上。 顾深看着监视器。 很多年前,也有一场哭戏。 那时的片场比现在更吵,更杂乱。 他刚拍完一场戏,脸上的泪还没擦,导演已经喊了卡。 周围的人很快围上来。有人递水,有人替他整理妆发,也有人笑着夸: “这个孩子有灵气。” “眼泪来得真准。” “刚才那条特别好。” 他站在灯下,任由化妆师拿粉扑替他补脸。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哭戏哭得准,是一件值得被夸奖的事。 人群后,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乐知抱着画本,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她的眼睛也红红的。 顾深问:“怎么了?” 乐知望着他脸上的泪,声音又小又认真。 “他们为什么要你哭?”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他说:“是演戏。” 乐知摇了摇头,“可是你真的哭了。” 周围还在夸他演得好。 那天只有她在意,他是真的哭了。 顾深回过神时,监视器里的画面已经开始回放。 李乐知还跪在布景里。 工作人员递给她的纸被握在手里,白色外袍垂到雪地上,衣摆沾着一层仿雪。 周围的人还在低声讨论刚才那条戏。 “这一段正片肯定会留。” “她最后才哭,真的太狠了。” 柳城浩将画面退回她跪下去的那一刻。 顾深开口:“这一条够了。” 柳城浩侧脸看过来。 顾深仍望着布景里的人。 “让她缓一会儿。” 柳城浩停了两秒,拿起话筒:“先休息十分钟。” 18. 前二 车刚开到录制楼,还没拐进地下车库,司机便先放慢了速度。 入口外拉着隔离带,媒体比节目组的人来得还早。粉丝和路人站在后排,手机举得一排比一排高。李乐知隔着车窗,很快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李乐知加油!】 【蓝眼阿照冲!】 还有一张纸牌被举在后排,不算醒目,却正好落进她眼里。 【别再说她像谁。】 昨天中午,哭戏那一期上线后,李乐知的“别回头”片段很快出了圈,热度一路挂到今天。 车刚停稳,外面的采访声便接连传来。 “李乐知!昨天哭戏上热搜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四进二有信心吗?” “顾深老师说让你缓一会儿,你怎么看?” 闪光灯隔着车窗一片一片闪着白光。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一路小跑过来,弯腰核对车牌。保安也赶到车门前,抬手挡住往前挤的镜头。 “李老师,这边。电梯已经清出来了。” 李乐知推门下车,避开迎上来的采访,只朝粉丝那边点了下头。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声:“李乐知,加油!” 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笑了笑,跟着工作人员从入口旁的通道进了地下车库。 里面清净许多,外面的快门声只剩零星几下。 许棠正好从后面那辆车下来,墨镜还没摘,手里拎着一杯冰美式。 她把墨镜往下推了推,朝入口处看了一圈,转向李乐知:“这阵仗,搞得我们好像已经红了。” 李乐知笑道:“让你提前适应一下。” 许棠把墨镜推回去:“那我得表现好一点。”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李乐知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包里。 今天的通告单上写得很清楚:《入戏》四进二结果公布。 这一场结束后,能留下来的只有两个人。 * 到了录制棚,候选区只摆了四张椅子。 许棠、梁予安、阮明姝和李乐知依次坐下。 许棠今天化了淡妆,话比平时少了一些,可一开口还是她自己的味道。 “我昨晚梦见自己进前二了。” 梁予安问:“然后呢?” “然后我上台忘词,被顾深老师盯了一眼,直接吓醒。” 梁予安评价:“挺符合你。” 许棠瞪了她一眼。 阮明姝坐在旁边,听见这话也弯了弯唇。 录制开始。 前方主屏亮起,依次回放四个人上一轮的表演片段。 许棠站在灯下说完最后一句台词,梁予安转身离开,阮明姝白衣执灯。最后一帧停在李乐知回头说“别回头”。 画面暗下去。 主持人拿着手卡走到台前。 “《入戏》四进二结果,现在公布。” 候选区里安静下来。 几秒后,第一个名字亮起。 李乐知。 摄像机随即推到她面前。 她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旁边的许棠已经碰了碰她的肩。 “恭喜。” 现场响起掌声。 两秒后,第二个名字出现。 阮明姝。 主持人宣布:“恭喜李乐知、阮明姝晋级《入戏》最终轮。” 掌声又响起来。 许棠起身,先走到李乐知面前抱住她。 “还是有点遗憾。” 李乐知也抱了抱她:“我知道。” 许棠松开手:“不过你进前二,我也是真的高兴。明天好好演。” 李乐知点头:“好。” 许棠又转身抱了抱阮明姝。 “你也是,终轮加油。” 阮明姝回抱了她一下:“谢谢。” 许棠退开两步,看着她们。 “以后红了,可别忘了我。” 李乐知说:“不会。” 梁予安走过来:“怎么说得跟以后见不到了一样?” 许棠转头看她:“气氛都到这里了,你别破坏。” 阮明姝道:“等这一阵忙完,有空再一起吃饭。” “这可是你说的。”许棠立刻接住。 李乐知道:“我记住了。” 工作人员过来提醒许棠和梁予安去后台补录淘汰采访。 许棠走到门口,又回头朝她们摆了摆手。 “明天好好演。” 梁予安也停了一下:“我会看直播。” 李乐知点头:“好。”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刚才的说话声渐渐远了。 主屏仍停在结果页,上面只剩下两个名字。 李乐知。 阮明姝。 阮明姝看了屏幕几秒,先开口:“我想要阿照。” 李乐知说:“我也想。” “那就看谁更适合。” “好。” 主屏上的两个名字还亮着。 阿照只剩一个。 主持人重新上台。 “接下来公布最终轮规则。” 主屏切到新的规则页。 【最终轮试镜】 【试镜题目:认错】 【核心台词:公子认错人了。】 【最终轮形式:现场直播特别竞演】 【竞演地点:《入戏》主舞台】 【终轮搭戏演员:顾深】 主持人继续介绍:“最终轮将不再采用棚内录制形式,而是在《入戏》主舞台进行现场直播。现场开放观众席,并邀请《飞仙记2》主创、业内嘉宾及媒体观礼。” “顾深老师将亲自搭戏。最终阿照人选,会在直播竞演结束后公布。” 李乐知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 前几轮里,他在监视器后,在VCR里,也在她的消息框里。 终轮,他会真正站到她面前,和她在直播镜头前演完这场戏。 那句“公子认错人了”,最后要说给他听。 * 中午十二点,《入戏》官博准时更新。 【《入戏》最终轮特别直播正式开启】 【阮明姝×李乐知,阿照终极对决】 【试镜题目:认错】 【核心台词:公子认错人了。】 【顾深亲自搭戏,阿照花落谁家?】 配图是两张单人剧照。 阮明姝一身白衣,站在飞仙灯下,眉眼干净,整个人清冷沉稳。 李乐知则是红衣白袖,站在古山道尽头。那双蓝眼睛被灯光照亮,身后是还未散尽的雪色。 哭戏的余温还在,前二官宣一出,讨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这两个人终轮对打,确实有看头。】 【一个完成度高,一个爆发力强,柳城浩会选谁?】 【顾深亲自搭戏?谁接不住谁尴尬。】 【李乐知上一场“别回头”能打,但直播又是另一回事。】 【阮明姝前几轮一直很稳,终轮未必输。】 【但我现在真的想看李乐知和顾深对戏。】 【冷感顶流×蓝眼狐妖,这配置确实有点东西。】 【别把李乐知只说成像谁了吧,她是靠一轮一轮试镜进的前二。】 【先别贷款,明天直播见。】 争议也跟着冒了出来。 【顾深粉别被节目组溜了。】 【别什么新人都来蹭顾深。】 【阮明姝更安全吧,李乐知争议太多。】 评论往下翻,“像陆笑言”仍夹在其中,旁边却多了新的话题:上一场哭戏、终轮直播,还有她和顾深的对手戏。 李乐知看着那张海报。 她和阮明姝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下方印着同一行字。 【终轮搭戏演员:顾深】 她退出页面,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李乐知接起来,对面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 “李小姐,你好,我是星序传媒的孟岚。” 星序传媒。 林阅芝所在的公司。 “您好。” 孟岚开门见山:“我们看过你的试镜,也看了昨天播出的哭戏。星序有意和你聊经纪约,不知道你今天下午方不方便?” “方便。” “好,我稍后把地址发给你。” 电话挂断没多久,一条定位便发了过来。 星序传媒。 澜城中心区。 孟岚将见面时间定在下午三点。 李乐知先回南梧路换了身衣服,随便吃了几口东西,又重新出门。 车离开南梧路,路边熟悉的小店渐渐少了。进入中心区后,车流慢下来,写字楼和商场广告占满车窗。 星序在澜城中心区大厦占了整整三层。电梯门打开,正对着一整面艺人海报墙。 林阅芝的海报挂在最中央。 黑底白字,她穿着黑色长裙,眼神从容,手里拿着一座奖杯,旁边只有电影名和一行获奖记录。 李乐知在那张海报前停了几秒,前台工作人员才领着她继续往里走。 “孟总在办公室等您。” 孟岚的办公室在办公区最里面。 她四十岁出头,短发,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桌上的资料分成几叠,旁边放着一台平板。 见李乐知进来,她起身伸出手。 “李小姐,你好。” 李乐知和她握手:“孟总。” 孟岚示意她坐下:“叫 孟岚就行。星序谈事一向直接,我也不绕弯子。” 两人坐下后,孟岚没有急着拿合同。 “知道星序为什么找你吗?” 她开门见山,李乐知便也直接问:“因为这几天的热度?” “热度只够让我给你打这通电话。” 孟岚把平板推到她面前。 “值不值得签,要看以后没有热搜的时候,观众还记不记得你。” 屏幕上是一张舆情趋势图。 从生日会场外误认,到《入戏》初评级,再到四进二哭戏播出,李乐知的搜索曲线一路向上。 旁边列着一排关键词。 Lora。 蓝眼狐妖。 李乐知哭戏。 顾深让她缓一会儿。 像陆笑言。 顾深李乐知。 陆峋。 李乐知最先看到的是“像陆笑言”。 评论区里,这四个字后面还有人在争。放进这张表里,它只剩下一项标签。 连最该属于她自己的那场哭戏,旁边也跟着顾深和陆笑言的名字。 孟岚点了点屏幕。 “现在别人提起你,先想到顾深、陆家和陆笑言,最后才轮到你的表演。” 李乐知问:“所以你们想替我把这些标签拿掉?” “拿不掉。” 孟岚答得干脆。 “经纪公司能做的,是让你的名字慢慢排到它们前面。”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星序为你做的初步经纪方案。影视优先,宣传和商务负责人单独配。正式合同等双方确认合作以后再出,这份方案你可以先带回去看。” 李乐知翻开第一页。 “拿到阿照,你的起点会高很多。” 李乐知问:“如果我明天拿不到阿照呢?” “拿不到,我们也还是想签你。” 孟岚在文件上点了一下,“星序想签的是李乐知。” 李乐知的手停在纸页边缘。 她问:“林老师看过我的试镜吗?” “看过。” “她怎么说?” “她提到一个人。”孟岚把平板合上,“正好今天也在公司,应该快到了。这个问题,由她自己回答更合适。” 办公室门很快被敲响。 助理推门进来,林阅芝跟在后面。 林阅芝穿着黑色长外套,长发挽起。进门后,她先朝孟岚点了下头,才走到桌边。 孟岚从桌后起身,李乐知也跟着站起来。 “林老师。” “坐。” 林阅芝把外套递给助理,目光落到李乐知脸上。她先看见那双蓝眼睛,随后停在她的眉眼间。 李乐知不自觉站直了些。 林阅芝轻声开口:“你的眉眼,确实像瑞秋。” 李乐知怔住。 “您认识我妈妈?” “认识。” 林阅芝又补了一句:“不止是认识。” 李乐知停了停。已经很久没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起妈妈。更何况在她的印象里,妈妈生前从未说过自己与林阅芝有过交集。 她说:“她从来没提过您。” “我知道。” 林阅芝在她对面坐下,“那段事,以后有机会再说。今天先说你。” 她看着李乐知。 “你是李瑞秋的女儿,这件事以后很可能会被人翻出来。到那时,会有人说你像她,也会有人拿她的事来讲你的故事。” “可镜头最不认影子。长得像谁,只能让人多看你一眼。最后能留下来的,还是你自己。” 林阅芝把一份资料放到桌上,“我签了《飞仙记2》。” 李乐知看向那份资料。 “照月夫人,前代守灯人。”林阅芝说,“戏份不多,但会和阿照有几场重要的对手戏。” 孟岚接道:“明天直播,乔漾也会来。她是第一部女主,会以主创嘉宾的身份出席。” 林阅芝说:“我也会到场。” 李乐知看向她。 孟岚继续道:“明天观众席里会坐着这个项目的核心主创和相关方。柳城浩、电影制片人、乔漾、林老师、陆峋,还有平台和媒体,都会到场。” “你和阮明姝面对的不只是直播镜头。顾深会在台上搭戏,真正决定阿照的人都会在台下看。” 林阅芝问她:“怕吗?” “怕。”李乐知说,“但我想要阿照。” “那就去。” 林阅芝起身,助理替她拿过外套。 离开前,她又对李乐知说:“明天别把阿照演成一个等人认回她的人。” 她停在门边。 “她要先知道,自己是谁。” 19. 直播前夜 傍晚,《入戏》终轮直播的主舞台还在做最后的舞美搭建和技术联排。 飞仙灯已经吊装到舞台中央,长阶从主舞台一直延伸到副舞台。舞美组在两侧调整月色纱幕,灯光师反复校准追光的位置,导播台上的屏幕依次切过各个机位。 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在台前台后穿梭,逐项核对明晚的直播流程。 柳城浩站在监视器前,刚看完工作人员代走的一遍机位。 导播切到选手介绍页,主屏上先出现阮明姝的名字,随后换成李乐知。 红衣白袖,蓝眼睛望向镜头。 场馆入口那边传来几声问候。 “陆老师。” 柳城浩回头,陆峋已经带着助理走进场馆。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沿途有人同他打招呼,他都点头回应。经过主屏前时,他朝上面看了一眼,脚步并未停下。 柳城浩把台本交给副导演,迎了过去:“陆老师来得早。” “明天直播,先过来看看现场。” 陆峋站到主舞台前,看了一眼从飞仙灯下延伸出去的长阶,“明天两个人用同一套机位?” “同一套舞台调度。”柳城浩说,“顾深会根据她们的反应接戏。” “那就很看对手戏了。” “终轮本来看的就是这个。” 两侧的月色纱幕缓缓升起,舞台中央的飞仙灯也跟着亮了一遍。白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落在长阶前。 “顾深亲自搭戏,热度会很高。”陆峋望向主舞台,“热度高是好事,但话题怎么走,不一定由节目组说了算。” 柳城浩接过副导演递来的流程单,翻了两页,才说:“你担心李乐知。” 陆峋没有回避。 “李乐知这几轮确实被观众记住了,可她身上的讨论太杂。生日会、顾深、陆笑言,还有她自己的背景。” “电影还没开机,观众已经在猜她和顾深的关系。等正式拍摄,大家看的是《飞仙记2》,还是他们两个?” 柳城浩将流程单合上。 “宣传风险,片方会评估。明天我只看阿照。” 陆峋语气不变:“阿照也要活在电影外。” 舞台中央,飞仙灯试亮。冷白色的光透过灯罩,在地面铺开一圈。 柳城浩看着那盏灯。 “演员先得活在镜头里。明天顾深站在她面前,观众还能不能相信她是阿照,这个最重要。” “谁能做到,我选谁。” 陆峋隔了片刻:“阮明姝这几轮走得很稳。” “所以她也走到了最后一轮。” 舞台上的追光从飞仙灯移开,一路落到长阶尽头。工作人员代走到指定位置,导播台很快切出一张近景。 副导演拿着新的流程单过来:“柳导,嘉宾席名单确认好了。” 柳城浩接过来,扫了一遍。 陆峋也看见了上面的名字。 林阅芝,乔漾,陆峋。 再往下,是平台、片方和几家重点媒体。 柳城浩把名单还回去:“按这个摆。” 副导演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陆峋道:“明天现场见。” “明天见,陆老师。” 陆峋沿着舞台侧边往后台走,助理跟在他身后。 进了后台通道,前面的说话声才远了一些。 助理问:“工作室那边还按原计划降热?” “先压我和笑言相关的词条。” “李小姐的表演争议呢?” “别碰她的戏。” 助理打开平板:“上一场哭戏的切片还在热搜上,现在动表演,痕迹会很重。” “她明天能不能留下,让她自己演。” 助理点头,在原先的预案上删掉“表演争议”,只留下关系话题降温。 陆峋离开后,场馆里的联排还在继续。 飞仙灯亮了又灭,追光从主舞台移到长阶尽头。工作人员重新走了一遍进场路线,导播依次确认近景、全景和嘉宾席的反应机位。 最后一组灯光调完,场馆外已经入夜。 距离终轮直播,不到二十四小时。 * 阮明姝的公寓里,平板屏幕一直亮着。 她戴着耳机,把顾深几部电影里的对手戏按场次分开,一段一段往回拖。 顾深接戏的节奏很强。一句台词落下,再往前一步,对手的情绪很容易跟着他的节奏走。 阮明姝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别被带走。」 她重新翻开终轮题卡。 【认错】 【公子认错人了。】 旁边列着三个处理方向。 「冷的。」 「刺的。」 「软的。」 阮明姝看了片刻,第三个被她划掉。 软的那条不对。 又在“刺的”旁边写下两句: 「他说完再看他。」 「最后一句不退。」 她将顾深的片段往回拖了一遍,在最上方那句“别被带走”下面画了一道线。 经纪人在旁边陪到现在,终于开口:“陆老师明天也在,这是好事。” 阮明姝闻言,摘下一边耳机,把手里的笔放下,“好事是,我走到了最后一轮。” 经纪人没再提陆峋。 阮明姝重新戴好耳机,把顾深的片段拖回开头。 “明天也一样。” 平板里的进度条回到最前面,顾深的声音重新响起。 * 另一边,李乐知回到南梧路时,天已经黑了。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树叶响了一阵。她进门换鞋,把从星序带回来的文件袋放到书房桌上,又拿出终轮题卡,放在文件袋上面。 【认错】 【公子认错人了。】 李乐知坐下来,把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林阅芝临走前说的话还留在她脑子里。 明天别把阿照演成一个等人认回她的人。 她要先知道,自己是谁。 李乐知拿起笔,在题卡背面写下第一行: 「阿照不等别人认回她。」 写完,笔尖停在旁边。 这句话属于阿照。再往下,便到了她自己。 可同样的问题落到自己身上,反而比题卡更难。 李乐知盯着空白处看了一会儿,最后把笔放下。 手机震了一声。 顾深:【准备得怎么样?】 李乐知回: 【还在准备。】 顾深:【吃饭了吗?】 李乐知看了眼桌角,从外面打包回来的饭盒还没拆开。 她回:【吃了。】 顾深:【明天直播,别空腹。】 李乐知:【顾老师也管直播前饮食?】 顾深:【管搭档状态。】 李乐知看着“搭档”两个字。 这个身份安全。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半句,又逐字删掉。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声。 顾深:【在想什么,想这么久。】 李乐知盯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刚才删掉的是一个太熟、也太危险的称呼。 她发不出去。 最后,她回:【在想终轮的台词。】 顾深:【哦。】 隔了两秒。 顾深:【那想出结果了吗?】 李乐知:【……还在想。】 顾深:【想了多久?】 李乐知盯着屏幕,回了一句: 【顾老师很闲。】 顾深:【今天是。】 李乐 知:【……】 顾深:【今晚还是顾老师?】 看到这条回复,她迟迟没有再按键盘。 那个称呼,被她留在了发送键前。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过了会儿,她又重新拿起来。 【星序传媒今天找我聊经纪约。】 顾深那边很快回复:【方便接电话吗?】 李乐知:【方便。】 电话随即打了过来,她接起。 “乐知。” 顾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嗯。” “聊到哪一步了?” “只是意向。”李乐知说,“孟岚给了资料,让我直播结束后再决定。” “她做事稳,星序的资源也适合你。林阅芝在,至少不会把你当成一波热度消耗。” “嗯。”李乐知坐在书桌前,安静听他说完。 顾深继续道:“合同带回来先看清楚。年限、分成、解约条款,都别跳过去。” “好。” “你自己怎么想?” 李乐知看向桌上的文件袋,“我想签。” 顾深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按你想的来。” 李乐知握着手机,“嗯。” 顾深停了片刻,又道:“签约以后,媒体会查你的经历。” “作品会被看见,关系会被看见,家里的事也会被翻出来。” 这些话,孟岚下午也提醒过她。签约以后,顾深、陆家和李瑞秋,总有一天会跟着她一起被推到人前。 可她不能永远站在别人的故事边缘。 “我知道。”李乐知说。 “嗯。明天先把直播演完。” “知道了。” “还有,饭吃完。” 李乐知看向那盒还没拆开的饭,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顾深说:“你说吃了,通常只算应付我。” 李乐知把饭盒拿到面前:“顾老师。” 顾深问:“还没想好?” 她隔了片刻,“先欠着。”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笑。 “行。” 他说:“明天见,乐知。” 通话断开。 李乐知还握着手机,页面已经退回聊天框。刚才那声“乐知”仍留在耳边。 她拆开饭盒,饭菜已经有些凉了。李乐知拿起筷子,吃了大半,才把剩下的重新盖好。 题卡背面,第一行字还在那里。 「阿照不等别人认回她。」 李乐知重新拿起笔,在下面写下第二行。 「她要确认,对方认出来的到底是谁。」 最后一行,她写得很慢—— 「那你说,我是谁?」 三行字落在题卡背面。 李乐知从头读了一遍。 明晚,她会站在顾深面前,说出题卡上的那句。 公子认错人了。 可她真正要问出口的,是另一句: 你认出来的,到底是谁? * 夜里十一点,直播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更新。 星序传媒的会议室里,孟岚和团队还在确认直播结束后的舆情预案。 主舞台后台,飞仙灯悬在半空。工作人员完成最后一轮设备确认,嘉宾席的铭牌已经摆好。 阮明姝关掉平板,写着“别被带走”的那页笔记留在桌上。 陆峋工作室将调整后的舆情预案发进工作群。 顾深坐在回程的车里,看完导演组发来的终轮流程,回复: 【明天准时到。】 南梧路书房里,李乐知把题卡夹进剧本第一页。 【认错】 【公子认错人了。】 她合上剧本。 明天见。 20. 决赛 “乐知,我心一直砰砰在跳。” 霍灵把手按在胸前,一副随时要给自己顺气的样子,“真的,我拍戏都没这么紧张过。” 手机上的直播预约界面已经被她点开又退出好几次。 李乐知看她,“你又不用上台。” “可我要看你上台啊。” 霍灵把手机按灭,没过两秒又重新点亮。 车子缓缓驶近场馆,窗外的人越来越多。应援牌在人群里晃动,媒体扛着摄像设备等在签到区,节目组安保守在入口前,不断抬手引导车辆和观众分流。 场馆外墙的大屏正在循环播放最终轮预告。 【《入戏》最终轮特别直播——阿照,今晚诞生】 霍灵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直播倒计时。 还剩最后三个小时。 “顾深今晚还要亲自搭戏。你们两个一站到一起,弹幕不知道得疯成什么样。” 李乐知靠在椅背上:“你不是说要监督弹幕?” “监督。”霍灵立刻道,“江耀也在后台,到时候我们俩一起盯。” 车子驶进节目组划出的艺人专用车道,在后台入口前停稳。 工作人员已经等在外面:“李老师,化妆间准备好了。” 李乐知推门下车,霍灵拎着包跟在后面。 场馆外的应援声被门挡住,后台却忙得不可开交。工作人员将她们带进化妆间,阿照的红衣已经挂在衣架上。 白色内衫,暗红长裙,袖口压着一圈极细的银线。旁边摆着今晚要用的发饰和玉佩。 服装师走过来:“李老师,先换衣服。” “好。” 李乐知换好一身红衣,收音设备藏进衣领后,服装助理又检查了一遍衣摆和腰间的玉佩。 她在化妆桌前坐下。化妆师顺着她原本的眉形描得更利落,又在眼尾晕开一层浅红。睫毛被梳得纤长,唇色也换成了更深的朱红。 发型师将她的长发束起,只留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编上假发发髻,银色发饰别入发间。 等妆发全部收尾,距离直播开始只剩半个小时。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李老师,十分钟后去候场区。” “好。” 化妆师收起刷子。 霍灵刚才还说个不停,这会儿反倒安静下来。 她走到李乐知身边:“你真的像阿照了。” 李乐知弯了弯嘴角。 霍灵看着镜子里的她,暗红色的戏服衬得她肤色莹白,那双蓝眼在灯下格外清透。眼尾的一点红添了几分妖气,明艳里又带着冷意,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乐知。” “嗯?” 霍灵俯下身抱住她,贴在她耳边说:“今晚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加油,我最棒的宝宝。” 李乐知鼻尖忽然有点发酸,也抬手抱紧了她。 “知道了。” 她拍了拍霍灵的后背:“你在休息室好好监督弹幕,别只顾着替我紧张。” 霍灵吸了吸鼻子,“我这是合理紧张。” 李乐知笑了:“行。晚点听你汇报。” 外面再次传来工作人员的提醒。李乐知松开她,“等我回来。” 说完,李乐知跟着工作人员离开化妆间。 候场区前的通道里,导播正在做最后一轮确认。舞台那头传来主持人试音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幕布,依然能听见观众席不断涌起的说话声。 李乐知走进候场区时,阮明姝已经到了。 她穿着冷白色戏服,衣襟素净,发间只别着一根银白色簪子。棚内的灯落下来,整个人像一段很薄的月光。 阮明姝听见脚步声,看向她。 “来了。” 李乐知点头,“嗯,来了。” 阮明姝旁边的位置空着。 李乐知走过去坐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最后一个角色横在两人之间。多说一句,都显得轻。 外场,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进后台,语气高昂: “欢迎各位来到《入戏》最终轮特别直播现场!今晚,《飞仙记2》的女主角将在这座舞台上诞生——” 观众席的掌声轰然响起。候场区前方的小屏幕同步切入直播画面。 主舞台比棚内录制大得多。飞仙灯悬在舞台中央,灯心是一点冷白色的光。长阶从主舞台延到副舞台,月色纱幕垂在两侧,被风机轻轻吹动。舞台边缘铺着一层薄雾,灯光扫过去,雪气从地面漫起来。 舞台侧边的嘉宾席已经坐满。 柳城浩坐在中间,旁边是制片人和平台代表。林阅芝一身浅裸色长裙,肩上披着薄外套,坐姿松弛,眼神却利。乔漾坐在她旁边,笑着向镜头打招呼,明媚动人。陆峋坐在另一侧,镜头扫过去时,他抬手示意,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顾深的位置空着。 弹幕在屏幕上刷得飞快。 【这规格真的像首映礼。】 【乔漾好美!上一代柳女郎见证这一代柳女郎诞生。】 【林阅芝居然也来了,星序一姐气场好强。】 【陆峋在现场,阮明姝压力拉满。】 【顾深呢?顾深要亲自搭戏吧?】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今晚,两位最终候选演员,将在《飞仙记2》主创团队、专业嘉宾、媒体代表和现场观众面前,完成最后一轮试镜。” 背后的大屏亮起来—— 【最终轮试镜】 【试镜题目:认错】 【试镜情景:《飞仙记2》终局前夜】 【裴行舟终于找到伤重的阿照。可阿照已经听过太多错认。她不信他是来找她。】 【核心台词:公子认错人了。】 主持人继续道:“除核心台词外,其余内容由候选演员自行设计。顾深老师会根据两位演员的处理现场接戏,每组限时五分钟。” 主持人停了一拍,转身看向侧台。 “本轮搭戏演员——顾深。” 现场声浪陡然间拔高。 侧边舞台灯光亮起,顾深从暗处走出来。 他已经换上裴行舟的戏服。黑衣窄袖,腰间系着飞仙灯玉扣。长发半束,灯光从侧面落下来,眉骨和眼窝的轮廓愈发分明。 从他站到舞台上的那一瞬起,场内的尖叫声便没落下去过,一层高过一层。 李乐知站在候场区,看着小屏幕里的他。 一瞬间,她想起昨夜那句:乐知,明天见。 她低下头,理了理自己鬓边的头发。 主持人宣布:“第一位试镜演员,阮明姝。” 阮明姝起身。她从李乐知身边经过时,脚步停了一拍。 “我先上。” 李乐知朝她一笑:“加油。” 阮明姝看她一眼,弯了弯唇,“你也是。” 她走上舞台。 灯光落下,飞仙灯旁只剩她和顾深。 顾深已经进入裴行舟的状态。 他看着她,眼神像从千山万水外追来。 “阿照。” 阮明姝看他一眼,退了半步,“公子认错人了。” 她说得很轻,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动摇。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却都冷了下去。 顾深往前一步,“我找了你很久。” 阮明姝迎上他的目光:“公子找的是救命恩人,还是飞仙灯的线索?” 她接得稳。 顾深给出的每一道节奏,她都接住。阿照的松动被她藏得很深,情绪只从冷意里一点点透出来。 顾深:“那夜雪下得很大。” 阮明姝:“雪夜里活下来的人很多。” 顾深:“可把半颗妖丹渡给我的,只有一个。” 阮明姝看着他,眼尾泛起一点红。 那点红来得正好。 现场镜头推近,连她睫毛上那点细微的颤都收了进去。 “所以公子认出的是妖丹,还是我?” 顾深说:“妖丹只能证明你救过我。” 阮明姝看着他。 顾深:“我要找的,是那个救了我,却不肯留下名字的人。” 嘉宾席上,乔漾的视线停在阮明姝脸上。 制片人低声说:“阮明姝完成度确实高。” 林阅芝看着舞台,没接话。 顾深停了片刻。 “我认错过一次。” 他说:“这次不会。” 阮明姝的眼神轻轻一动。 她接住了。 她转身要走,走到飞仙灯旁,又停下来。 “裴行舟,认错的人,最爱说自己清醒。” 这一句落下,现场掌声响起来。 弹幕也刷满了屏幕。 【阮明姝这场太稳了。】 【她台词好清楚。】 【这完成度可以直接进组。】 【顾深的节奏她都接住了。】 【她演的是冷掉的阿照,挺好的。】 阮明姝下场时,现场掌声还在。 她走回候场区,坐下时,呼吸比刚才轻了一些。经纪人在旁边给她递水,她接过来,只握在手里。 她知道自己完成得好。 可顾深还在舞台上,李乐知还站在侧幕里。 主持人重新走到台前:“下一位,李乐知。” 李乐知站起来。 工作人员替她整理袖口,又低声提醒:“李老师,从左侧长阶上场,第一句后灯光会推近。” 李乐知点头。 她最后想了一遍台词。 公子认错人了。 这句话是阿照对裴行舟说的。也像她对顾深说的。 她想起生日会那晚,陆笑言站在顾深身边,台下所有人都说他的青梅竹马是陆笑言。 她不能把那些委屈拿出来演。 她要演阿照。 灯光暗下去。 再亮起来时,李乐知已经站在飞仙灯旁。 红衣藏着暗色,袖口被风吹起,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她站在那里,蓝眼睛被飞仙灯照得很透,像妖气深处一点冷光。 现场声浪慢慢低下去。 顾深站在舞台另一侧,两个人隔着飞仙灯对望。 他看着她,开口。 “阿照。” 李乐知站在原地。 顾深往前一步。 “那夜救我的人,是你。” 李乐知退了半步。 “公子认错人了。” 这句很轻。冷得像把门从里面关上。 现场静了一瞬,弹幕也顿了顿。 【来了。】 【这句感觉不一样。】 【她是真的在拒绝。】 顾深停住。 “我认错过一次。” 李乐知的眼睫垂动了一下。 顾深说:“这次不会。” 镜头推近。她眼底那一点波动,被完整收进画面里。 这一句是裴行舟说的。 李乐知听见时,仍有一瞬分不清他在对谁说。 可她仍向前走了一步。 “你说你认出我了。” 她抬头直视他:“那你说,我是谁?” 观众席里的低语停了。 嘉宾席上,柳城浩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乔漾微微往前倾,林阅芝看向舞台中央。 顾深答:“阿照。” 李乐知笑了一下。唇边的笑 意很淡,带着刺。 “只因我救过你?” 顾深说:“因为那夜雪岭,只有你叫我别回头。” 他向前走了半步,停在飞仙灯另一侧。 “因为飞仙灯见你会亮。” “因为我忘了你的脸,却没有忘那一句话。” 风掠过两侧的纱幕,场内再听不见别的声音。 李乐知沿着飞仙灯边缘,朝他缓缓走近。 镜头随即切到近景。 顾深看着她靠近,朝她伸出手。 李乐知停在他的手边,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的距离。 她看着他的手,却忽然轻声一笑。 “可公子从前认错别人时,也站得这样近。” 这句落下,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李乐知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彻底冷下去。 “认错过一次的人,凭什么让人再信一次?” 顾深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没有接话。 几秒后,那只手缓缓垂回身侧。 两人对视片刻,他才向后退了一步。 飞仙灯横在两人之间,冷白色的灯光透过他的衣摆。 李乐知看了他最后一眼。 “公子来晚了。” 她转身,红色衣袂从灯边掠过,朝舞台深处走去。 弹幕瞬间刷满屏幕。 【天呐!李乐知这段太狠了。】 【她根本没被哄动,她在问你凭什么!】 【顾深退那一步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阮明姝是不信,李乐知是我凭什么再信。】 【这就是阿照啊!她不要怜悯,她要确认。】 就在李乐知快要走出最后一束光时,顾深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 “阿照。” 李乐知停住。 顾深向前追了一步,又停在飞仙灯前。 “欠你的,我愿以余生来偿。” 他看着她的背影。 “别再去我寻不到的地方。” 现场彻底静了。 李乐知站在最后一束光里。 片刻后,她继续往前。 灯光骤暗。 场馆里静了两秒,掌声才轰然响起。 弹幕彻底炸开。 【??????顾深最后这两句在演谁?】 【顾深这场真的演疯了!!】 【他先退一步又追一步,我人没了。】 【“别再去我寻不到的地方。”这真的是裴行舟的台词吗?】 【这哪里是认错,这分明是追妻火葬场。】 【最绝的是李乐知听见了也没回头。】 主持人的声音过了几秒才重新响起。 “好,感谢李乐知老师和顾深老师。” 掌声一下子响起来。 李乐知退回舞台侧边时,耳边全是主持人的声音、观众席的低呼、导播提醒机位的倒数。 可她脑子里还停着刚才那一眼。 顾深穿着裴行舟的戏服,站在飞仙灯后,说: 别再去我寻不到的地方。 那一刻,他明明是裴行舟。 可李乐知知道,乱掉的那个人不是阿照。 她以前总觉得,只要叫他顾老师,就能把一切放回安全的位置。 顾老师是工作,顾老师是镜头。 顾老师是成年后重新见面时,她给自己划出来的距离。 可刚才顾深站在她面前,只叫了一声阿照,那道距离便像被飞仙灯照穿了。 原来称呼挡不住他。 顾深回到嘉宾席时,目光没有往她这边追。 他坐回原位,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只低头看了一眼回放屏幕。 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刚才那场戏还留在舞台上。 弹幕很快从最后两句台词争到了阿照人选。 【李乐知刚才那句“我是谁”太杀了。】 【阮明姝很好,但李乐知这个阿照活了。】 【阮明姝完成度高,李乐知生命力更强。】 【她不是在求裴行舟认回她,她是在决定要不要承认裴行舟。】 【这场之后阿照还能不是她吗?】 也有人很快开始反驳。 【顾深是不是带她了?】 【直播搭戏本来就容易有CP感吧。】 【阮明姝完成度更高。】 【李乐知风险太大。】 现场嘉宾席上,制片人看着回放,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热度会很高。” 乔漾低声说:“她有阿照的妖气。” 林阅芝看着屏幕:“也有人的痛。” 柳城浩坐在中间,一直没有说话。 屏幕上停在李乐知问“我是谁”的那一帧。 红衣,蓝眼,飞仙灯冷白的光。 顾深坐在旁边,视线落到回放上。 陆峋的神色还算平稳,只是手指敲了一下扶手。 主持人站回舞台中央:“两位候选演员的最终试镜已经结束。接下来,请柳城浩导演与主创团队进入最终讨论。” “阿照人选,将在稍后公布。” 李乐知和阮明姝站在舞台侧边,两人隔着一点距离。 阮明姝看向她。 李乐知也看过去。 谁都没有说话。 大屏上的直播画面切到倒计时。 同时,热搜开始往上爬。 #顾深李乐知对戏# #李乐知我是谁# #入戏最终轮直播# 舞台的灯光暗了一层,整个场馆屏息以待。 距离阿照人选公布,还有十五分钟。 21. 女主角 直播等待画面进入十五分钟倒计时,主舞台后的讨论室里,终轮的几个关键片段已经来回看过几遍。 屏幕里,阮明姝站在飞仙灯下。镜头停在她转身前的近景,眼尾微红,神情依旧冷静。 制片人说:“阮明姝完成度很高。” 乔漾点头:“她知道镜头在哪,每一次停顿都准。” 林阅芝看着回放,“情绪也留得住。再多一点就重了,再少一点又撑不起近景。” 柳城浩拖动进度条,把画面往后拉。 屏幕切到李乐知。 她沿着飞仙灯边缘走近顾深,停在他伸出的手边。镜头推到她泛红的眼睛,随后切到顾深后退的那一步。 讨论室里安静下来。 制片人皱了下眉:“她身上的舆论风险更高。” “是。”柳城浩说,“先看完。” 画面继续播放。 李乐知转身走向舞台深处,顾深从飞仙灯后追了一步。 “阿照。” “欠你的,我愿以余生来偿。” “别再去我寻不到的地方。” 她走到最后一束光里,停了几秒,继续往前。 画面定格在她即将走入暗处的背影上。 乔漾说:“她要是回头,这场戏就成裴行舟的了。” 林阅芝接道:“她还是往前走了。” 柳城浩转向长桌另一侧。 “顾深,你怎么看?” 顾深还穿着裴行舟的戏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峻的眉眼仿佛还留在刚才那场戏里。 他看着画面里的李乐知,过了片刻才说:“阿照立住了。” 制片人看向柳城浩:“定了?” 柳城浩没有回答。屏幕仍停在李乐知的背影上。 他拿起笔,在结果卡上写下最终决定,随后将卡片扣在桌面。 “定了。” 工作人员敲门进来,将结果卡装进信封,送往主舞台。 主创陆续回到嘉宾席。几分钟后,直播等待画面只剩最后三十秒。 舞台入口处,李乐知和阮明姝隔着几步站着。 阮明姝还穿着戏里的白衣,李乐知一身红衣。两个人面前各有一台返送屏,屏幕上正在播放直播等待画面。 【阿照最终人选即将公布】 现场导演戴着耳机确认完主舞台的机位,转身提醒她们。 “两位老师,主持人念到名字以后,从两边上台。站位在飞仙灯旁边,跟着地标走。” 李乐知点头。 阮明姝也应了一声:“好。” “还有十秒。” 观众席的灯暗下来,场内原本还在交谈的人逐渐安静。 主舞台中央只留着飞仙灯。两侧长阶藏在暗处,主持人站在候场位置,手里拿着刚送来的结果信封。 三。 二。 一。 倒计时归零。 主舞台的灯光重新亮起,几道追光交错落在舞台中央。主持人走到镜头前: “欢迎回来。” 观众席响起掌声。 直播镜头从观众席扫过,又切回舞台。 “刚才,《飞仙记2》主创团队已经完成最终讨论。” 主持人转向两边的入口:“现在,有请两位最终候选演员——李乐知、阮明姝。” 两侧长阶的灯带同时亮起。李乐知和阮明姝从不同的方向走上主舞台。她们分别来到飞仙灯两边,按照工作人员标好的位置站定。 镜头先给阮明姝近景,她身后的大屏同步播放刚才的试镜片段。 “所以公子认出的是妖丹,还是我?” 随后,镜头转向李乐知。 大屏里,红衣阿照抬眼望向裴行舟,目光静得让人无处闪躲。 “那你说,我是谁?” 两段画面结束,大屏重新切回两个人的实时镜头。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铺满屏幕。 【真的二选一了。】 【两个人站在一起完全是两种感觉。】 【阮明姝稳,李乐知狠。】 【我紧张得不敢看。】 【阿照到底是谁?!好急啊!!】 主持人拿着信封,看向两人:“从第一轮试镜到今晚的终轮直播,两位演员已经完成了全部公开试镜选拔。感谢你们为阿照带来的两种不同可能。” 镜头机位切到嘉宾席。 柳城浩坐在中间,乔漾和林阅芝都看着舞台。陆峋脸上仍带着镜头前惯有的从容。 顾深还是一袭黑衣,坐在嘉宾席边缘,视线却始终落在舞台中央那道红色身影上。 镜头停了两秒,重新回到主持人手里的信封。 “现在,我将要来揭晓。” “电影《飞仙记2》女主角阿照的最终人选!” 现场的声浪逐渐热烈。主持人拆开封口,取出结果卡。 “她是——” 舞台两侧的追光灯同时落到李乐知和阮明姝身上。 全场都屏住呼吸。 沉默了几秒,主持人高声呼喊出了那个名字: “李乐知!” 这个名字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场馆。 短暂的停顿后,观众席彻底被点燃。粉丝区率先爆发出一阵尖叫,紧接着,一声声“李乐知”从前排传向场馆后方。 下一刻,舞台两侧的冷焰火同时升起。 《飞仙记》的主题旋律在场馆内响起,白色雾气沿着长阶涌向舞台中央。飞仙灯两侧,一束束金色火花接连从舞台边缘喷散出,大屏也在同一秒切换成阿照的角色海报。 【李乐知饰阿照】 红衣剧照占满整块屏幕。 照片里的她站在飞仙灯前,蓝眼睛被灯光照亮,身后是落满雪的长阶。 观众席里的欢呼声持续高涨。 有人激动得站起来欢呼,写着“李乐知”名字的应援牌在人群里举高,直播弹幕也迅速铺满屏幕。 【啊啊啊啊啊李乐知!她真的拿到了!】 【恭喜女主角!!】 【李乐知饰阿照!!!】 【一路试镜走上来的电影女主角!】 李乐知站在飞仙灯旁,回头看大屏上自己的名字。 金色火花从她身后升起,全场所有人都在为她鼓掌。观众席里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清清楚楚地落进耳里。 她眨了下眼,眼前的画面被一层水雾蒙住,有一瞬模糊。再笑起来时,那点湿意还留在眼底。 柳城浩拿起话筒:“《入戏》从第一轮走到今晚,就是为了找到能站进《飞仙记2》的阿照。” 镜头转向他,他的手抬向她的方向:“李乐知给了我们答案。” 掌声再次涌起来。 制片人也拿起话筒,语气比柳城浩更克制:“欢迎李乐知加入《飞仙记2》主创阵容。从今晚开始,你是我们的阿照。” 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李乐知。 她向嘉宾席和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导演,谢谢各位老师。” 场内又响起一阵掌声。 李乐知握着话筒,等掌声稍微落下,才重新开口。 “也谢谢每一位看过我试镜的人。” “我会演好阿照。” 她说完,又朝台下鞠了一躬。 声音刚出口,观众席里有人大声喊:“李乐知,你值得!” 乔漾和林阅芝都在鼓掌。陆峋同样在鼓掌,脸上看不出异样。 顾深坐在嘉宾席,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镜头扫过来时,他朝她点了下头。 < p>主持人接着宣布:“同时,《飞仙记2》主创团队决定,阮明姝将出演电影重要角色——许云屏。” 大屏再次切换。 【阮明姝饰许云屏】 屏幕上出现另一张概念图。 白衣女子站在天门长阶前,手中执灯,身后铺开云纹与阵光。 主持人介绍道:“许云屏是《飞仙记2》中很重要的女性角色。她与阿照一明一暗,一人守规矩,一人破规矩。柳导和主创团队认为,阮明姝在终轮展现出的镜头感和台词控制,非常适合许云屏这个角色。” 阮明姝看着屏幕,神情里掠过明显的意外。 几秒后,她朝柳城浩鞠躬:“谢谢导演。” 观众席里也有人开始喊她的名字。 主持人请两位演员一起走到舞台中央。 阮明姝先朝李乐知伸出手,两个人抱了一下。 “恭喜。”她在李乐知耳边说。 李乐知回道:“谢谢。” 松开以后,阮明姝的声音已经恢复平稳:“进组见。” 李乐知笑了,“进组见。”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弹幕里也全是两个人的名字。 【恭喜李乐知!阿照实至名归!】 【阮明姝演许云屏也好适合,她那种冷感真的像天门的人。】 【两个角色都定得挺好,等开机。】 主创随后上台合影。 柳城浩、顾深、乔漾、林阅芝和制片人依次走到舞台中央,工作人员在一旁安排站位。 李乐知站在柳城浩旁边,顾深按照工作人员的安排站到她右边。 位置很规矩,两人之间留着镜头前该有的距离。 导播切到远景时,顾深侧过脸,低声说: “恭喜,女主角。” 李乐知抬眼看着他。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会一起围读、试装、开机,待在同一个剧组里拍完《飞仙记2》。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谢谢顾老师。” 顾深眼底有了点笑。 “演得很好。” 周围的音乐和掌声还没停,李乐知却听得很清楚。她回过头看向前方,唇边也有了笑意。 前方的摄影师提醒:“各位老师,看主镜头。” 工作人员重新调整站位时,顾深往外侧让了半步,将李乐知留在主灯正中。 红衣李乐知站在灯下,顾深一身黑衣立在她身侧。飞仙灯悬在两人身后,一黑一红落进同一幅画面里。 摄影师按下快门。 前排有粉丝恰好拍下刚才那一幕。 视频离得远,听不清两个人说了什么,只能看见顾深侧过脸,眼底带着很浅的笑。 李乐知看了他几秒,回过头时,唇边的笑意也没有散。 弹幕当场又起了一波。 【顾深刚才是不是笑了???】 【李乐知也笑了!他说什么了?】 【一黑一红站在一起太有画面了。】 【合作男女主正常互动,别发散。】 【正常互动,为什么两个人都在笑啊?】 直播结束后,相关词条迅速登上热搜。 #李乐知飞仙记2# #李乐知阿照# #阮明姝许云屏# 与此同时,《飞仙记2》官博发布正式官宣。 【飞仙灯亮,阿照入局。】 【顾深饰裴行舟】 【李乐知饰阿照】 【阮明姝饰许云屏】 官宣图里,顾深黑衣立在飞仙灯下,李乐知一身红衣站在他身侧,阮明姝白衣执灯,站在另一道长阶前。 几位主创陆续转发。 柳城浩最后转了那张官宣图。 只写了五个字。 【找到阿照了。】 22. 第一个粉丝 第二天上午,李乐知到了星序传媒。 会议室一面临窗,上午的阳光照进来。长桌上摊着正式经纪合同、艺人规划书、未来三个月的行程表,以及片方昨晚发来的角色确认函和《飞仙记2》进组安排。 这份合同已经往返修改过两轮。星序第一次发来草案后,她请律师逐条核过,肖像授权、商务分成、合同期限和解约条款都重新谈过。今天摆在桌上的,是双方确认后的正式版本。 进组安排的第一页,最上方标着一行时间。 【明日上午九点,第一次剧本围读】 孟岚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霍灵陪她坐在旁边,一直盯着那几份合同,兴奋得比她这个当事人还明显。 “签之前要不要深呼吸?” 李乐知看她一眼,“你别让我更紧张。” 孟岚笑了:“紧张正常,先听我把重点说完。” 她把合同翻到标记好的几页。 “这是星序给你的经纪方案。阿照官宣以后,你每一次公开露面、每一场采访、每一条社交平台发布,都会有人盯着看。” “公司会替你把关。采访先由团队筛一遍,涉及顾深和陆家的问题交给我们处理,你别自己解释。”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阿照演好。” 李乐知点了点头,翻看合同上标记过的点。 孟岚接着说:“外面会先用很多标签记住你。但以后有人提起李乐知,我要‘演员’两个字排在最前面。” 李乐知看向合同旁边的角色确认函,姓名一栏写着李乐知,角色一栏写着阿照。 孟岚将进组安排往她面前推了推,“合同签完,今天没有外部行程。下午把签约物料和采访口径确认完,明早九点第一次围读,柳导和主要演员都会到。” “今晚别太晚,回去把剧本再过一遍。” 李乐知应道:“好。” 她重新翻过几处修改后的条款,确认和律师最后核过的版本一致,才把合同翻到最后。 李乐知看了一眼空白的落款处,停了几秒,拿过手机,点开顾深的聊天框。 【顾老师。】 顾深几乎秒回。 【嗯?】 李乐知:【星序传媒的合同,我准备签。】 顾深:【想好了?】 李乐知输入一个字。 【嗯。】 顾深:【那就按你想的来。】 前天晚上,他也是这样说的。 李乐知看完回复,将手机放回桌边,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又在另一份合同副本上签好名字。 最后一笔写完,霍灵就在旁边鼓起掌:“恭喜我们李老师,正式入职娱乐圈!” 李乐知忍不住笑:“你小点声。” “这有什么不能大声的?” 孟岚检查过签名页,合上合同,朝她伸出手:“欢迎加入星序。” 李乐知和她握手:“以后请多指教。” 签约手续办完,工作人员把提前注册好的微博账号登录到她的手机上。 认证已经通过,只等她正式启用。 认证栏写着: 【演员李乐知】 主页照片用的是《飞仙记2》的官宣照。她穿着红衣,站在飞仙灯前,蓝色的眼睛直对镜头。 账号还没对外公布,粉丝数仍是0。 工作人员把手机还给她:“第一条微博你自己发。文案简单一点就行,别写太多。” 李乐知点开编辑框,打了两行字。 【大家好,我是李乐知。】 【请多指教。】 孟岚看了一遍,“可以。” 李乐知点下发送。 工作人员将新账号链接发进《飞仙记2》主创群,又把提前列好的关注名单递给她。 “公司官博、《飞仙记2》官博、柳导、主创和合作演员都要关注,顺序也给你列好了。” 霍灵立刻凑过来:“先关注我。” 话音还未落,李乐知已经点开搜索框,输入了第一个名字。 霍灵正挨着她看,看到那两个字,当场出了声。 “喂。” 李乐知装作没听见,点进顾深的主页。 主页照片还是他上一部电影的宣传照。灰白色背景,黑色外套,神情很冷。 她按下关注。 几秒后,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提醒: 【顾深关注了你。】 李乐知盯着那条提醒看了好一会儿,点进粉丝列表,粉丝数由0变成了1。 列表里只有一个名字。 顾深。 “等一下!”霍灵比她先炸了,“他关注你了?” 李乐知没说话。霍灵马上拿出自己的手机,搜到李乐知的主页。 下一秒,她的微信消息像疯了一样弹进来。 【?????】 【为什么顾深比我快???】 【我居然输给顾深???】 【他是蹲在你微博门口了吗?】 李乐知看着那些消息,回她: 【你手慢。】 霍灵当场气笑:“这跟我手慢有什么关系?他这是守株待兔!” 李乐知终于笑出声。 孟岚听见这边的动静,看了一眼她的手机。 “第一个关注顾深,工作需要?” 李乐知迅速把屏幕按灭,“合作男主。” 她停了一下,“顺手。” 孟岚看着她。 “这种顺手,下次提前告诉我。新账号的每个动作都会有人截图。” “好。”李乐知悻悻答道。 工作人员又提醒她按照名单,把其余账号一一关注完。 几分钟后,星序传媒按照预定时间发出正式官宣。 【欢迎演员李乐知加入星序传媒。未来并肩而行。】 霍灵第一个转发。 【终于可以说了。欢迎我们李老师!】 许棠转发: 【李老师,签名给我留一份。】 梁予安转发: 【恭喜,进组顺利。】 阮明姝转发: 【进组见。】 林阅芝转发: 【欢迎。】 《飞仙记2》官博转发: 【阿照,进组见。】 顾深只给星序的官宣点了赞,没转发。 官宣发出不到十分钟,互关截图已经传到了首页。 顾深的关注列表里刚多出一个名字,就有粉丝顺着列表找到了李乐知。 还有人保留了更早的截图。 截图里,李乐知的关注数是1,粉丝数也是1。两个列表里都是顾深。 截图时间比星序官宣还早了三分钟。 她的第一条微博、第一个关注,以及顾深几乎同时的回关,很快被拼在了同一张长图里。 #李乐知开通微博# #李乐知签约星序传媒# #顾深李乐知互关# 三个词条先后进入热搜,其中互关词条升得最快。 【等等,她第一个关注顾深是何意味?】 【截图时间比官宣还早,顾深居然是李乐知第一个粉丝!回关也太快了。】 【合作男女主互关很正常吧,进组前总要加上。】 【你们先嗑,我先恭喜她签约星序。】 【演员李乐知,请多指教,这条先转起来。】 顾深的粉丝在评论区提醒别发散,CP粉开始计算两张截图之间隔了多久,支持李乐知的人则不停转发签约官宣。 三边各说各的,谁也没能劝住谁。 李乐知坐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手机提示一声接着一声。 她关掉提示音。 合同已经签完,孟岚正在和团队确认接下来的采访口径。霍灵坐在旁边,一边刷评论,一边嘴里还在念: “守株待兔,绝对是守株待兔。” 李乐知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抱着图画本,对他说: “那我以后就是你的头号粉丝喽!” 那时她站在花园里,仰着脸看他。 现在,顾深成了她微博新账号的第一个粉丝。 * 傍晚六点,星序当天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昨晚直播结束后一直忙到半夜,原定的庆功饭也没吃成。今天从下午开始,霍灵已经问了她两次晚上吃什么。 第一次,李乐知正被孟岚拉着确认星序官宣后的评论风向;第二次,工作人员过来补拍签约物料,霍灵刚把菜单递过去,她又被叫走。 第三次,霍灵干脆坐到她面前,把手机屏幕往她眼前一推。 “女主角。” 李乐知看向她。 霍灵把这三个字念得跟宣布奖项一样。 “昨晚刚拿阿照,今天就签星序,微博一开,顾深还蹲成你第一个粉丝。”霍灵说,“李乐知,这都不庆祝,你对女主角这个身份也太不客气了。” 手机屏幕上是一家私房菜的菜单,菜名一行接着一行,旁边配着精致小图。 李乐知看了两眼,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靠回沙发,把手机推回去,“你看着来,我都行。” 霍灵盯着她:“你能不能有点刚拿下女主角的兴奋劲儿?” 李乐知笑了一下:“那你希望我怎么说?” “起码说一句想吃贵的。” “想吃贵的。”李乐知语气配合道。 霍灵静了两秒,把手机收回来。 “行吧,今晚我做主。” 李乐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辛苦霍老师了。”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顾深:【今晚有安排吗?】 屏幕只亮了几秒,霍灵却看得清清楚楚。她翻菜单的手停住,慢慢看向李乐知。 “顾深?” 李乐知按灭屏幕。 霍灵:“你按什么?我已经看见了。” 李乐知拿着水杯,装作没听见。 霍灵凑近了些,声音也放轻:“顾老师终于想起来庆祝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乐知停了两秒,重新点亮屏幕。 顾深:【昨天太晚。】 顾深:【今天补。】 霍灵看到这两行,表情缓和了一点,“这还差不多。” 李乐知看着信息,犹豫了一会儿,才回: 【霍灵约了我。】 顾深隔了几秒。 【一起。】 霍灵瞬间坐直了。 “他什么意思?”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我也去?” 李乐知把手机递给她。 霍灵接过去,又确认了一遍,“我居然也能和顶流一起吃上饭了。” 李乐知被她逗笑:“你见过他呀。” “私下吃饭,那能一样吗?” 她说完,又忽然警觉起来。 “等等。” 李乐知看着她。 霍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摸了摸头发,“我现在这样能见顶流吗?” “你刚才还说要给我庆祝。” “给你庆祝和跟顾深吃饭,是两种心理准备。”霍灵说,“前者我可以穿拖鞋,后者我得至少像个女明星。” 李乐知笑得更明显了。 “但我一个人去太尴尬。”霍灵拿出手机,已经开始翻通讯录。 李乐知问:“你找谁?” “江耀。”霍灵说,“凑数,也壮胆。” * 最后饭局地点是江耀定的。 一家私宅小餐厅,车可以直接开进院内。江耀说他以前拍戏时被制片带来过两次,地方安静,口风也紧。 霍灵听完,很满意。 “看吧,男人的作用出现了。” 李乐知坐在车里,看她一眼。 霍灵补得很快:“我说江耀。” “我也没说别人。” 霍灵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李乐知往后避:“干什么?” “检查一下。”霍灵说,“看看我们女主角有没有被顾深两个字影响。” “没有。” “答得太快,有问题。” 车停进餐厅院内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江耀比她们早到,站在门口等。霍灵一下车,他便走过来,先看她帽檐有没有遮好脸。 霍灵瞪他:“看什么?” 江耀笑:“怕你被拍。” “你先管好你自己。” 两个人一句接着一句往里走,李乐知跟在后面。 助理提前确认过周围,带他们从店里靠后的入口进去。 包厢门推开时,顾深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帽子放在手边。听见门响,他看过来,视线在李乐知身上停了一瞬。 “来了。” 江耀替霍灵拉开椅子。 霍灵进门前还在说笑,真见到顾深坐在那里,声音也收了一点。她把李乐知往里面让,低声说:“今天主角坐这边。” 李乐知被她按到顾深对面。 顾深把菜单推过来,“先点。” 霍灵接过菜单,嘴上说要好好敲一顿,真点起来又很有分寸。她避开重油重辣,又问李乐知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李乐知翻了两页。 服务员进来倒水,冰块撞着玻璃壶,发出清脆一声。 顾深看了一眼。 “麻烦换温水。” 服务员停下动作,很快应下。 李乐知问:“为什么?” 顾深看着她,“昨晚嗓子用过。” 霍灵低头看菜单,嘴角动了一下,又轻轻戳了戳李乐知的胳膊。 李乐知没理她。 温水重新送上来后,顾深把水杯转到李乐知面前。 “先喝点。” 李乐知看着杯子,“谢谢顾老师。” 顾深看了她一眼。 霍灵原本还想笑,对上他的视线,又把话收了回去,继续研究菜单。 江耀也没顺着打趣,只问服务员要了热茶。 包厢里一时只剩下翻菜单的声音。 菜上得很快。 霍灵先举起杯子:“第一杯,敬我们李乐知,拿下阿照。” 她说完,又想起顾深也在,转头问:“顾老师也……一起?” 话说得比平时规矩许多。 “应该的。”顾深端起杯子。 江耀也跟着举杯:“恭喜,明天围读顺利。” 李乐知端起水杯,笑着说:“谢谢。” 四个玻璃杯碰在一起。 霍灵喝了一口果汁,放下杯子便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 “好了,庆祝完先吃饭。你昨晚到现在都没好好吃东西。” “下台以后太忙了。” “我给你塞巧克力,你还说不饿。” 顾深看向李乐知。 李乐知夹起鱼,吃了一口。 霍灵这才满意,转头和江耀说起昨晚在后台看直播的事。 她说终轮搭戏开始的时候,自己差点把手机捏碎。江耀说她不止捏手机,还把他的胳膊掐青了。 霍灵瞪他:“那是因为你一直在旁边说别紧张。” 江耀:“我安慰你也有错?” “你越说我越紧张。” 李乐知在旁边听着,笑了好几次。 顾深偶尔应一声,杯子始终放在手边。 李乐知笑起来时,他便看过去。她转向他时,他已经收回视线。 后来霍灵忽然叫她。 “乐知。” 李乐知看过去。 霍灵说:“你昨天听见名字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我在休息室看着,差点跟着你哭。” 李乐知握着杯子:“你不是说你不会哭?” “我忍住了。”霍灵理直气壮,“江耀可以作证。” 江耀拆台:“她掐我更用力了。” 霍灵:“……” 李乐知笑出声。 顾深循声看过去。 她正笑着,眉眼比这一整天任何时候都松快。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 饭局结束时,已经快九点。 霍灵的经纪人打电话来催。她明早有杂志拍摄,李乐知和顾深也要参加《飞仙记2》的第一次剧本围读,今晚都不能太晚。 几个人一起走出包厢,霍灵站在门外,还不放心,“你怎么回?” 李乐知刚想说自己叫车,顾深已经开口。 “我送。” 霍灵看了看顾深,又看向她。 顾深仍站在原地,等她回答。 李乐知 停了一下,“好。” 霍灵和江耀离开后,院内安静下来。 顾深的车停在不远处。他走过去,替李乐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李乐知正要上车,看见座位上放着一束花。 白色郁金香簇在一起,中间点着几枝浅蓝色飞燕草,外面裹着浅灰蓝色花纸。花束不大,颜色很清透,搭得很漂亮。 她在车门前怔住,盯着副驾驶上的花看了好几秒,才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顾深。 “给我的?” “嗯。” 李乐知弯腰把花抱起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好漂亮。” 顾深看着她:“喜欢?” “喜欢。” 惊喜慢半拍地浮上来,唇边也跟着有了笑。 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 【恭喜,李乐知。】 没有落款,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顾深的字。 李乐知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才看向他,蓝色眼睛亮亮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下午订的。” 李乐知看着那张卡片。 昨天下午,终轮还没开始,最后的人选也没有公布。 她抱着花看向顾深:“万一我没拿到呢?” 顾深说:“那就换张卡片。” “换什么?” “第一次直播表演,演得很好。” 李乐知看着他,笑意更明显了。 “花还是送我?” “嗯。” 她重新看向怀里的花,过了几秒,才抱着它坐进副驾驶。 顾深替她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到驾驶座。 车里的灯暗下来。李乐知还在看花束里的卡片,顾深已经系好安全带,转头提醒她: “安全带。” 她拉过安全带扣好,“顾老师送了花,语气还是这么严肃。” “坐稳。”顾深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餐厅,汇入澜城夜里的车流。 李乐知把花放在腿上,手指轻轻碰着卡片的一角。 过了一个路口,她忽然问:“你今天真的在等我的微博?” “主创群发链接的时候看见了。” “霍灵说你守株待兔。” 顾深看着前面的路,“她没抢到。” 李乐知转过脸看他:“所以你是故意抢的?” 顾深没接这句话。 “顾老师。” “嗯?” “你不否认?” 他转动方向盘,车驶过前方路口。李乐知等了一会儿,只等到一句: “花拿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转移话题。” “嗯。” 顾深承认得很平静。 李乐知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没再追着问。 车里安静下来。她把卡片插回花束,转头看向窗外。 高架上车流不断,远处的灯牌和商场大屏把夜色映得很亮。她回澜城以后一直忙着比赛,来来回回经过这些路,心里装的都是下一轮。直到今晚,才有心情好好看看这座城。 沿路多了不少她叫不出名字的大厦和商场。五年过去,澜城确实变了很多。 她转过脸。 顾深安静开着车。路灯一盏盏从车顶掠过,他的侧脸也跟着忽明忽暗,轮廓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从小就知道顾深长得好看,如今坐在副驾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顾深看着前面的路。 “想问什么?” 李乐知没想到他会发现,静了片刻才开口: “终轮最后那两句话,你当时在想什么?” “你一直往前走。” 李乐知看向他:“那是阿照。” 车里安静了片刻。 顾深说:“我知道。” 李乐知没有再问。 她重新看向窗外,手指轻轻碰着花束边缘。 车停在南梧路门口。 李乐知下车时,顾深也跟着下来。 她抱着花走到院门前,抬手按亮密码锁。 顾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 李乐知刚按下第一个数字,停了一瞬,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老师。” 顾深看向她。 她原本想说晚安,开口却成了另一句。 “要不要进去喝杯水?” 院门外安静了两秒。 顾深看了她片刻,“方便?” 李乐知的手还停在密码面板上,话已经说了出去,收不回来了。 她又补了一句:“只是喝水。” 顾深点头。 “好。” 她输完密码,门锁轻轻响了一声,小院里的灯带亮起来。 李乐知推门进去,顾深跟在她身后。 院门在身后合上。 两人走进屋内,她刚要去鞋柜里拿拖鞋,顾深已经弯腰拉开第二层,从里面拿出一双客用拖鞋。 李乐知看着他。 顾深换好鞋,只解释了一句:“以前放这儿。” 李乐知站在玄关,没接话。 屋子里只开着一盏灯。前天晚上比赛前的准备资料还摊在餐桌边,页边写着那三句笔记,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顾深的视线落过去。 李乐知急忙走到桌边,把剧本合上,“别看。” 顾深说:“好。” 她把花立在桌上,去厨房接了半杯温水,端出来放到顾深面前。 顾深接过杯子,“谢谢。” 李乐知靠在餐桌边,忽然笑了一下:“你以前在这里,可没这么客气。” 顾深看向餐厅靠窗的位置。 “以前你坐那儿。” 李乐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现在换成了一把实木椅。以前,同样的位置摆着一张她的专属小凳子。 她常坐在那里等饭,两只脚悬在半空。 李瑞秋有几次要回英国处理事情。每次临走前,她都要问妈妈,顾深哥哥能不能来南梧路住。 后来顾深真的背着书包来了。 她听见门响,从小凳子上滑下来,连拖鞋都顾不上穿,便跑到玄关问他: “你今晚真的住这里吗?” 顾深站在玄关,先弯腰把她落在后面的拖鞋捡起来。 “先穿鞋。” 她不肯,非要先问:“你住几天?” 顾深把拖鞋放到她脚边。 “你妈妈回来之前。” 她这才把脚伸进去。 那时她问得理直气壮。顾深来南梧路住,本来就是天底下最应该发生的事。 李乐知收回视线,端起自己的水杯。 “我总不能现在还坐小凳子。” 顾深眼里有了点笑。 “嗯。” 这一个字,反而让李乐知不好再说下去。她喝了一口水,喝完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渴。 顾深把杯子放下。 “我走了。” 李乐知看向他的杯子:“还剩一点。” 顾深看了眼杯底。 确实还剩一点水。 他没说什么,重新端起来喝完。 顾深把空杯放回桌面,问她:“现在呢?” 李乐知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只是喝水”的理由,找得实在不聪明。 她转头看向桌边的花。 “可以了。” 顾深拿起帽子,往玄关走。 李乐知送他到门口。院门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没开,只有门边一点光落在顾深肩上。 他走出去前停了停,“明天围读会上见。” “明天见,顾老师。” “晚安,乐知。” “晚安。” 院门合上以后,屋子里重新静下来。 李乐知回到餐桌边。 她找出一只玻璃花瓶,接了水,把花插进去,又从花束间取出那张卡片。 【恭喜,李乐知。】 她看了片刻,把卡片夹进明天要带的剧本第一页。 顾深喝过水的杯子还放在桌上。 李乐知拿进厨房。放进水池时,杯底碰到池壁,轻轻响了一声。 她看着那只杯子,忽然想。 以后不能再让顾深进来喝水了。 喝水这个理由,太不安全。 23. 围读 早上八点二十,星序的车准时停在南梧路门口。 李乐知刚一上车,孟岚便把平板递了过来:“今天官博会发完整阵容。第一次主创围读,能到的基本都会到,你先把人认一遍。” 李乐知接过平板,屏幕上是《飞仙记2》尚未正式公布的主创阵容。 顾深饰裴行舟。 李乐知饰阿照。 阮明姝饰许云屏。 何景彦饰无尘国师。 林阅芝特别出演照月夫人。 夏弥特别出演绛娘。 沈舒饰白檀灯主。 季怀川饰明澈。 最后一张,是飞仙灯的主视觉。 孟岚点开第一张海报。 顾深一身玄衣,侧脸线条利落得近乎冷峻。他没有看镜头,只微微偏着脸。 越是寡淡的神情,越衬得那张脸浓重惹眼。 “顾深不用介绍。一番男主,也是这个项目最大的基本盘。片方、宣发、品牌,都会围着他的节奏走。” 说完,她往后划了一张。 何景彦一身白衣,眉目清正,轮廓精致。那双眼睛天生有神,唇角只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无尘国师的装束将他衬得清贵疏朗。 “何景彦这两年势头很猛,靠古偶仙侠爆剧起来的剧圈顶流,现在人气正高。他接《飞仙记2》,也是想往电影圈走一步。” 小圆坐在副驾驶,回头问:“他今天也来吗?” “来。”孟岚说,“他家粉丝护得紧,最烦女演员借同框炒热度。之前有个女二发了双人花絮,被撕了好几天。”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李乐知:“进组以后正常对戏,其他的少接。” “知道了。” 答得太快,孟岚反而多看了她一眼,“真知道?” 李乐知说:“少接梗,少同框。” 小圆没忍住笑了一声。 孟岚继续往后翻:“阮明姝今天有个早就定好的品牌活动,围读赶不回来。林阅芝的戏份都在后半段,过几天再进组。” 李乐知点了点头。 孟岚又往后滑,“夏弥还在外地拍广告,今天也不来。明天从那边直接飞影视基地,开机仪式上会见到。” 海报里,夏弥坐在灯市春夜里,衣裙艳丽,眼尾带笑。 孟岚说:“她和顾深是二搭。上一部戏里,她演顾深角色的白月光。” 李乐知听见“白月光”三个字,又看了一眼屏幕。 “哦。” “感情线不算多,也没什么亲密戏,但一路虐到生离死别。”孟岚说,“她死以后,顾深那个角色到结局都没放下。” 小圆接了一句:“那段当时把观众虐惨了。戏都上映快两年了,现在还有人剪他们。” “他们戏外从来没营业过,一直很有分寸。”孟岚说,“所以顾深粉丝对她观感还可以。” 李乐知点头:“知道了。” 平板已经翻到了下一张海报。 那句“到结局都没放下”,却还留在她耳边。 孟岚继续介绍:“沈舒和季怀川今天都到。沈舒电影感强,团队低调。季怀川年纪最小,明澈这个角色后面应该挺讨喜。” 车刚开到澜城电影中心入口,尖叫声便隔着车窗传了进来。 小圆立刻看向窗外:“谁到了?” 前方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电影中心入口,安保已经围了过去。 车门打开,何景彦从里面下来。 隔离带外瞬间沸腾。 “何景彦!” “啊啊啊好帅!” “哥哥加油!” 快门声隔着车窗传进来,银色手幅在人群中被举高。 何景彦站在车边,笑着朝粉丝挥了下手。安保替他清出通道,他在门口停了几秒,才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大楼。 “看见了吧。”孟岚把平板放回包里,“这就是他现在的声量。” 何景彦进楼后,入口空出一条路,司机把车开过去,工作人员很快上前开门:“李老师,这边。” 李乐知披上外套,拿着剧本下车,门口的一部分镜头随即转向她。 “李乐知!” “阿照!” “乐知加油!”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是第一次,线下有人这样叫她。 李乐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笑了笑,挥了挥手。 “别停太久。”孟岚在旁边提醒。 李乐知点头。 隔离带后站着几个年轻女孩,其中一个举着小手幅,上面写着“阿照·李乐知”。 那几个字落进她眼里,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 举手幅的女孩拿着手机,小声问:“乐知,可以拍张照吗?” 工作人员已经在前面引路,李乐知还是朝那几个女孩走近半步。 “可以拍一张。”她说,“但我马上要进去了。” 几个女孩愣了一下,紧接着激动起来。 “真的可以吗?” 李乐知接过女生的手机,站到隔离带内侧,把镜头举高了一点。几个女孩连忙凑过来,将那张小手幅举在中间。 她朝镜头比了个耶,按下快门,把自己和她们一起留在照片里。 粉丝小声喊:“乐知好美!” 另一个女孩补了一句:“乐知加油!” 李乐知看向她们。 “谢谢。” 她把手机还回去,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大楼。 孟岚送她到围读室门口,“我在外面等你。” 李乐知点头,拿着剧本走了进去。 围读室里已经到了不少人。长桌上摆着一排名牌。导演组的位置在最前面,制片方和表演指导坐在右侧。 李乐知刚走到自己的位置,斜对面先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直播女主来了。” 李乐知看过去,何景彦坐在长桌另一侧,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换下了刚才入场时的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海报上那个清贵端正的无尘国师,到了围读室里,反而很懂得把话递出去。 这句话不重,声音里也带着笑,长桌边的人却都听见了。 李乐知把剧本放到自己名牌前,看向何景彦。 “嗯。”她拉开椅子坐下,“现在开始演电影女主。” 何景彦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笑起来。 “挺好。” 工作人员把水杯放到李乐知手边。 这时,门口零散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来,有人叫了一声:“顾老师。” 顾深从门外走进来。 浅灰色长大衣敞着,里面只搭了一件干净的白T。衣摆随着步子掠过腿侧,帽檐下的眉眼藏在半明半暗里。 他身上颜色很淡,却像把门外清冷的天光也一并带了进来。 制片人原本正和导演助理确认下午的流程,见他过来,便把刚改好的通告单递给他。 “宣传照补拍放在下午。围读要是超时,后面的时间再顺延。” 顾深接过来,翻了两页,“先按柳导这边来。” “行。”制片人点头,又示意工作人员把咖啡放到他的位置。 何景彦笑着叫了声:“深哥。” 沈舒和季怀川也跟着打过招呼。 顾深一一点头,走到李乐知旁边坐下。 李乐知正低头看通告单,一支浅蓝色荧光笔被放到她手边。 她看过去,顾深已经把自己的剧本翻到第一页。 “标场次用。”他语气自然。 李乐知把笔拿起来,“谢谢顾老师。” “不用客气。” 人陆续坐齐。 柳城浩进来后,围读室很快安静下来。 他坐在主位,把剧本放到桌上,开口道:“第一部票房三十六亿,给《飞仙记》留下了名气,也留下了不少人物情分。但第二部换了人物,也换了故事,别想着直接吃第一部的老本。” 柳城浩看向长桌两侧。 “阿照要从头立,裴行舟也要从头立。你们手里的每个角色,都一样。” 李乐知听见阿照的名字,手指贴着剧本边缘。 柳城浩翻开第一页。 “上午先通读,把人物关系找出来。亲密戏、动作戏和灯阵戏,下午再单独拆。” 话音落下,桌边接连响起翻页声。 柳城浩让大家先把下午需要单独拆的场次标出来。 李乐知顺着目录往后翻。 第四十二场。灯市后巷,裴行舟为阿照渡息。 剧本里的动作只有两行。 【裴行舟托住阿照的脸,俯身渡息。】 【唇相触。】 灵息渡过去,阿照醒来,裴行舟便退开。 李乐知在场号旁边写下两个字。 「救命。」 再往后。 第七十九场。雪岭外。 阿照妖丹反噬,神志混乱。 【阿照抓住裴行舟的领口,吻上去。】 【裴行舟试图退开。】 阿照短暂清醒,松开了手。 【裴行舟扣住她的后颈,将她重新带回。】 【吻深。】 李乐知把这几行看了两遍。 她在旁边写下: 「本能。」 再往后翻,到第一百三十六场。药池夜。 裴行舟重伤,在药池中疗伤。 阿照来问飞仙灯下被认错的那一夜。 【裴行舟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入药池。】 【阿照跌入水中,衣裙尽湿。】 【裴行舟扣住她的腰,低头吻下去。】 阿照推开他,两个人隔着水汽看着彼此。 下一行写着: 【阿照扣住裴行舟的湿发,主动吻回去。】 后面的动作更短。 【裴行舟托住她的后颈,吻深。】 【池水漫过两人的腰。】 李乐知看完最后一行,手里的笔一直没动。 直到旁边响起翻页声,她才发现浅蓝色笔尖已经在纸上点出一个很小的痕迹。 顾深也翻到了这一场,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动作上。 柳城浩坐在前面,等所有人把该标的场次标完,才开口。 “三场亲密戏,上午先记住三个词。” “第一场是救命。第二场是本能。” 柳城浩最后落到药池那一页,“第三场是选择。” 他说完,合上那几页,“动作下午再说。上午先把人读出来。” 围读从第一场开始:阿照入人间。 她的第一句台词很短。 【这就是人间?】 李乐知读出来时,声音放得轻,尾音干净。她把妖气留得很浅,只带一点新奇。 柳城浩看向她:“再收一点。” 李乐知点头。 她又读了一遍,这次更浅。像刚踩到人间的地面,还没决定要不要留下。 柳城浩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往下一行点去。 顾深接裴行舟的第一句。 【人间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读到“该来”时也没有刻意加重,只把那道界线划得很清楚。 李乐知原本在看自己的下一句,听见以后,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早知道顾深会演。真正坐在他旁边对词,才发现他连剧本围读都能把人带进戏里。 轮到她接下一句。 【那我该去哪里?】 这句话读完,顾深侧过脸。 李乐知正好看向他。 柳城浩在前面说:“这句可以。” 她收回视线,在那句台词旁边画了一道浅蓝色的线。 读到无尘国师时,何景彦收起了刚才说笑的语气。 【妖入人间,先学会藏。】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看向李乐知。 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我偏要让你看见。】 柳城浩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继续。” * 上午围读结束,李乐知的剧本已经被画了好几种标记。浅蓝色荧光笔划过的地方最多。 顾深看了眼她手里的笔。 “好用吗?” 李乐知合上剧本,“还行。” 顾深看着她。 她反应过来,立马改口道:“很好用。谢谢顾老师。” 顾深把剧本收进文件袋。 “今天第 二次了。” “什么?” “谢谢顾老师。”顾深语气淡淡的,“可以换一句。” “那……谢谢荧光笔。” 顾深笑了一下。 “也行。” 中午大家一起简单吃了个午饭,下午的人物会开得更细。 照月夫人的部分由副导演代读。 【妖若想做人,先要学会不解释。】 柳城浩点了点那一页:“林阅芝进组之后,这段会重新走。乐知,这句你先记着。” 李乐知点头,在那句台词旁边画了圈。 人物关系拆到后半段,柳城浩让他们重新翻回三场亲密戏。 “三场都要有自己的记忆点。” 他先点了第四十二场。 “第一场近到极致,最后只为救命。” “裴行舟托住她,把灵息渡过去。阿照醒了,他就退。多一秒都不留。” 他的笔又落到雪岭那一页。 “第二场放在雪里。雪要白,血要红。” “阿照神志不清,先抓住他。裴行舟开始还想退,等她清醒了,反而是他把人重新带回来。” 柳城浩看向顾深,“前面还能说是救人。到了这里,他已经守不住了。” 顾深点头。 柳城浩翻到药池那一场。 会议室里又响起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 “第三场最重。药池、水汽、湿衣服都只是场面,真正要演的是两个人都做了选择。” 柳城浩先看向顾深:“裴行舟从头到尾都清醒。他把阿照拉进水里,先吻了她。阿照推开,他就松手。” 他又看向李乐知。 “中间留一点距离。阿照看清他,也看清自己。她随时可以走。” 柳城浩翻到后面一页,“但她没走。” “她抓住裴行舟的头发,自己吻回来。到这里,裴行舟再接住她。” 他的笔在两段动作间点了点。 “第一个吻是裴行舟的选择,第二个是阿照的。” 李乐知原本低头在旁边写了一行人物动机。 写到一半,笔尖停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在听柳城浩说阿照。 顾深开口:“今天先把位置说清楚?” “对。”柳城浩说,“下水和吻,进排练厅单独走。” 顾深点头:“好。” 长桌边的人陆续翻过那一页。 李乐知也翻了过去。 浅蓝色笔迹已经透到了纸张背面。 柳城浩合上剧本:“今天先到这里。” 围读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收水杯,导演助理拿着新的行程页从前排分下来。 柳城浩说:“明天上午飞影视基地。落地后先做开机仪式,下午拍定妆物料和主创群像。” 李乐知接过行程页。 第一行写着航班时间,第二行写着:《飞仙记2》开机仪式。再往下,是后天第一场拍摄安排。 阿照入人间。 离开围读会场时,外面天已经暗了。 霍灵今天有杂志拍摄,没来接她。孟岚让司机送她,李乐知刚要上星序的车,身后传来顾深的声音。 “我送。” 她回头。 顾深站在车边,帽子戴得很低,助理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李乐知看了眼孟岚。 孟岚扫了顾深一眼,又看向她,停了两秒才说:“到家给我发消息。” 李乐知点头,拎着文件袋走过去,和顾深一起坐进后排。 车开出围读会场时,李乐知还在看那张新发下来的行程页,一整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拍摄安排。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你进组这么久,荔枝怎么办?” 顾深原本在看手机,闻言看向她。 “许丞彬会过去。” “丞彬哥哥?” 李乐知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以前去找顾深时,见过许丞彬不少次。他是顾深身边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比顾深爱说话。 她感慨道:“好久没见他了。” 顾深却把手机按暗。 “他是丞彬哥哥,我是顾老师?” “……” 李乐知抿住了嘴。 这下好了,踩到坑了。 她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小荔枝的哥哥。”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却还是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你天天照顾它,当然是它哥哥。” “只是小荔枝的哥哥?” 顾深把手机放到膝上,直直看着她:“那你呢?” 李乐知躲过他的视线,“那小荔枝也太可怜了,自己孤零零在家。” 顾深:“转移话题?” 李乐知:“……” 顾深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放过她。 “休息日再带你去看它。” “真的?”李乐知立刻看向他。 “嗯。”顾深说,“它看见你会高兴。” “好。” 车开过一个路口,灯影从她脸上掠过。 李乐知靠回椅背,看向窗外。 没多久,车便停在南梧路门口。 李乐知解开安全带,拿着剧本和文件袋:“那我回去了。” 顾深点头。 她推开车门,又回头:“今天谢谢。” 顾深看着她,忽然问:“今天不请我进去喝杯水?” 李乐知扶着车门,半天没动。 昨晚那只水杯、鞋柜第二层的拖鞋,还有靠窗的小凳子,一下全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几乎脱口而出:“那个……家里好像没水喝了。” 话出口,她先觉得离谱。 顾深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 “好。” 李乐知站在车外,抱着剧本,手还扶在车门上。 顾深看着她:“进去吧,外面冷。” “嗯。” 她关上车门。 车开走后,南梧路重新静下来,李乐知转身输入密码。 门锁响起时,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剧本。 家里当然有水。 可她不敢再请顾深喝第二次。 24. 开机 开机这天,李乐知天还没亮便赶到澜城机场登机。 落地后,剧组的车已经等在机场外。她上车补了一觉,再醒来时,车窗外已经是连成片的摄影棚。 运送器材和服装的货车停在路边,几个穿着戏服的群演拿着早餐匆匆经过。小圆对着工作群里的定位看了一遍。 “前面右转,三号棚。” 李乐知望向窗外。 这是她第一次以电影演员的身份走进影视基地。 今天的流程排得很满。开机仪式、媒体群访、定妆照和主创群像,全在同一天完成。 车拐过路口,很快停在三号棚外。 红色开机背景板已经搭好,《飞仙记2》几个金色大字印在正中。媒体区架满摄影机,隔离带后守着不少粉丝和站姐。 小圆替她拉开车门,清晨的风还有些凉。 李乐知穿着浅色风衣和牛仔裤下车,风衣下摆被吹开一点。她拿上剧本,跟着宣传组走向签到台。 “李老师,先签到,仪式马上开始。” “好。” 她在主创名单旁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刚放回去,入口处忽然爆出一阵声音。 “好像是顾深来了!” “顾深啊啊啊!” 隔离带后的粉丝一下涌到前面,媒体区的镜头也齐齐转了过去。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入口。 车门刚打开,现场的声音又高了一层。 顾深从车上下来。灰蓝色毛衣映着清晨的光,眉眼清冷,神情很淡。 “顾老师,看这边!” “顾深!” 快门声连成一片。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来往的人,先落在李乐知身上。 隔着人群,他朝她笑了一下。 李乐知看着他,几乎是下意识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 下一秒,宣传负责人拿着流程表迎了上去,制片人也从另一侧过来,很快将顾深围在中间。 她停下脚步。 媒体区的镜头仍对着入口。 镜头前,他们只是第一次合作的男女主演。 李乐知收回眼,重新站回签到台旁。 没过多久,入口另一侧又停下一辆车。 工作人员快步迎过去,有人叫了声:“夏老师。” 夏弥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短外套,头发随意用抓夹挽着。她摘下墨镜递给助理,露出一张明艳漂亮的脸。 李乐知见过她很多次。电影里,采访里,还有她和顾深站在一起的电影剧照里。 夏弥和迎上来的工作人员说了两句,视线越过人群落到顾深身上,而后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顾深。” 她这一声叫得随意又大方。 顾深回过头,“好久不见。” “是挺久。”夏弥看了他一眼,“你那部年代戏拍完,怎么又瘦了?前阵子看你录综艺,脸都快小一圈了。” “镜头显的。” 夏弥笑了一声:“你每次都这么说。” 顾深问:“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你呢?” “刚到。” 夏弥朝候场区看了一眼:“柳导在里面?” “刚进去。” “那一会儿见。” “嗯。” 顾深话不多,夏弥和他说起话来却很自然。 宣传组的人正好把开机流程表递了过来。李乐知接过,低头翻了一页。 视线在上面停了片刻,又重新翻回第一页。 夏弥往候场区走,经过李乐知身边时,主动停下脚步。 “乐知,早。” 李乐知也笑:“早,夏弥姐。” “第一次进电影组,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夏弥笑道,“等真正拍起来,心思都在戏上,就顾不上了。” 李乐知点点头。 “我看过终轮直播。”夏弥看着她,“你的阿照很好。” 李乐知怔了一下,笑意真切了几分。 “谢谢夏弥姐。” “以后要在一个组里待几个月,不用这么客气。” 夏弥朝她笑了笑,跟着导演助理进了候场区。 等她走远,李乐知又低头看回手里的流程表,视线在那几行字上来回停了许久。 纸面上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昨晚睡得好吗?” 低沉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李乐知抬起头。 顾深已经站在她面前。 “还好。” “飞机上睡了?” “嗯,补了一会儿。” “吃早餐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面包和牛奶。” 顾深看了她一会儿。 宣传负责人已经快步走了过来:“顾老师,柳导那边在等,主创要过去了。” 顾深应了一声。 李乐知把流程表合上,“走吧。” 她先往候场区走去。 顾深站了片刻,跟了上去。 到了预定时间,开机仪式正式开始。 主创依次上香,柳城浩揭下摄影机上的红布,制片人宣布《飞仙记2》正式开机。 仪式后的群访很短。 轮到顾深和李乐知时,记者问:“第一次正式合作,顾老师会特别照顾新人吗?” 李乐知接过话筒:“顾老师一直很照顾后辈。” 顾深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 “她不需要我照顾。” 顾深说:“她自己站得住。” 李乐知朝他看过去。 顾深已经重新转向媒体区,神情平静。 身后的主创名单上,他们的名字并列排在最前面。 群访结束,工作人员很快安排主创合影。 摄影师朝两人招了招手:“男女主再靠近一点。” 李乐知刚要移动,顾深已经朝她走近一步。 “对,就这样。” 快门声接连响起。 李乐知站在他身边,看向镜头,没有再动。 * 合影结束后,工作人员引着几位主创往摄影棚后侧走。 临时化妆间已经提前搭好,门边贴着演员的名字。衣架从狭窄的过道里推过去,阿照的第一套红衣单独挂在最外侧。 李乐知跟着服装老师进去换衣服。 红色外袍一层层穿好,细窄的革带束住腰身。她重新坐到镜前时,化妆师已经拆开了桌上的发饰和红绳。 她在李乐知眼尾下方加深一层颜色,又替她刷开睫毛。 端详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化妆师笑道:“你这张脸真省事,眼头都不用提亮,修容也不用打。” 李乐知笑了一下:“给老师省时间了。” “是啊,稍微加一点颜色就够美了。” 长发被一缕缕挽起,几丝红绳编进发间。 镜子里的那张脸渐渐有了阿照的样子。 旁边的助理把手机放在桌角,低头划了几下。 一阵风雪声忽然从手机里传出来。 李乐知几乎立刻认出了那段音乐。 “怎么又给我推这段。” 另一名工作人员凑过去:“顾老师和夏弥老师那场雪戏?” “对。”助理把手机往旁边转了转,“早上看见他们站在一起,我一下又想起来了。” 视频里风雪很大。 顾深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人坐在雪地里,肩头和长发上落 满白雪。 “这段当年真的太虐了。” “现在还有很多人剪他们两个的角色。” 助理正要接话,从镜子里撞上李乐知的视线,手上的动作停住。 “李老师,我……” “没事。” 李乐知看着镜子,笑了笑,“我也看过。” 她停了一会儿。 “那场戏演得很好。” 化妆师让她闭一下眼睛,继续处理眼尾。 手机里的视频已经划了过去。 刚才那阵风雪声却还留在耳边。 她认识顾深那么早,缺席的那五年,却也只能和所有观众一样,从银幕上认识后来的他。 别人说起那场雪。 她能接上的,也只有一句。 我看过。 “好了。” 服装老师替她理好衣摆。 小圆已经等在门边:“乐知姐,摄影棚准备好了。” 李乐知起身,跟着她走了出去。 棚里的灯已经全部亮起。 顾深已经换好了裴行舟的第一套造型。 单人照拍得很顺,摄影师很快换上双人分镜。 “这一组拍裴行舟和阿照初见。” 李乐知站到标记点。 顾深停在她身后。 工作人员还在调整灯光,他的衣袍已经擦过她的披风。 李乐知下意识往前避了一点。 摄影师看着监视屏。 “李老师别退,画面会空。” 她停下来,重新站回标记里。 顾深抬起手,掌心隔着披风落在她肩侧,浅淡的木质香随之靠近。 李乐知肩膀慢慢绷紧。 “别绷。”顾深低声说。 “我没有。” “肩膀都僵了。” 摄影师笑了一声:“顾老师看得比我还清楚。” 快门接连响起。 摄影师又示意两人换下一组。 “李老师回头看顾老师。别笑,陌生一点。” 陌生一点。 李乐知转过身。 顾深就在近处。 玉冠束着长发,浅色衣领收得整齐,眉眼间只剩裴行舟的疏冷。 她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落向他的衣襟。 摄影师提醒:“李老师,看眼睛。” 李乐知重新抬眼,望进顾深眼里。 五年里那些她没有见过的变化,恰好成了镜头需要的迟疑。 快门又响了几次。 摄影师终于点头,“这组很好。” 妆发老师上前补妆,刚才靠近的距离很快被来往的人填满。 李乐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 顾深走了过来,“累吗?” 她转过身。 “顾深”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最终还是变成一句:“还好,顾老师。” 顾深看着她。 “乐知。” 不远处,品牌短片那边已经在叫人。 “顾老师,准备了。” 李乐知往旁边让开:“你先去吧。” 顾深站了片刻,才跟着宣传负责人离开。 剩下的拍摄一直持续到中午。 宣传组围到监视屏前挑选第一批角色照片,摄影师把画面停在双人照上。 负责人指了指:“这张放进第一批角色物料。” 工作人员做好标记。 【裴行舟×阿照|初见】 宣传文案会从这张照片开始。 李乐知看着“初见”两个字。 照片里,他们只隔着半步。 顾深走向她时,仍和从前一样自然。 可镜头一关,她连这半步该怎么走,都要先想一遍。 25. 吊威亚 开机日的物料一直拍到傍晚。 回到酒店,李乐知刚披上厚外套,小圆便从通告单上抬起头。 “乐知姐,你还出去啊?” “我去灯市棚里走一圈。” “现在?” “嗯。明天第一场在灯市棚,我想先去看看。” 小圆起身要跟,李乐知让她留在酒店休息。 影视基地的夜里很安静。白天挤在路边的车和人已经散了,只剩几盏路灯亮着。远处还有棚在拍大夜,灯光从高处漏出来,照得半边天微微发白。 灯市棚的门半开着,里面还有工作人员在收尾。几个人踩着梯子调灯,场务推着一车纸灯穿过街口。 长街已经搭好,糖画摊、面具摊、卖灯的小铺子沿着两边排开,屋檐和招牌都做得细,乍一眼,像真有一条夜市藏在棚里。 旁边却还露着轨道、电线、灯架和没盖严的木板边。 李乐知拿着剧本站在街口,顺着明天的走位往里走。 阿照第一次来到人间,会先看到什么? 灯? 人? 还是糖画摊前那一点火? 她从街口走进去,脚步放慢。刚停在糖画摊前,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这么晚还过来?” 李乐知回过身。 顾深从棚门那边走进来,穿着自己的外套,手里拿着明天的分镜。发尾微湿,应该刚卸完妆。 她把剧本往怀里收了收,“刚到。” 顾深走到她旁边,顺着长街看了一圈。 “明天这边会有二机。” 李乐知顺着他示意的位置望过去,“所以不能站太靠里?” “嗯。”顾深说,“你第一步从街口进,别乱找镜头。” 李乐知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找镜头?” “录制棚里,你很会找。” 棚里试灯的人正好喊了一声。一排排纸灯亮起来,淡黄的光从街边铺开。 李乐知翻开剧本,声音也跟着低了些。 “电影棚和录制棚不一样。” “是不一样。” 她看着那些露在外面的电线和轨道,“你第一次进电影棚的时候,也会觉得这些东西假吗?” “会。” 顾深站在糖画摊旁,棚顶的灯落在他肩上,和白天隔着人群的样子有些不同。 他说:“后来镜头会教你信。” 李乐知想了想,“那我要是信慢了呢?” “那就多走几遍。” 剧本边缘写着她下午记下的几行字:阿照初入人间,眼前的一切都热闹,她一时分不清该先信哪一样。 顾深说:“第一步别乱。” 李乐知重新回到街口。 这次她在入口停了一瞬,听见工作人员推车经过。再往前,糖画摊的火苗轻轻晃着,纸灯从头顶一路延伸过去。 她不再回头找机位,只顺着长街往里走。 走到第二个标记点时,顾深开口:“这里可以慢半拍。” 李乐知停下来:“因为阿照第一次看到糖?” “灯是看的。” 顾深示意糖画摊,“糖可以拿在手里。” 木架上已经插好了明天要用的糖画。薄薄一只小狐狸,被灯照得透亮,翘起的尾巴像轻轻一碰就会碎。 李乐知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点头。 “我知道了。” 棚里有人喊收工。场务推着最后一车道具从两人身后经过,李乐知侧身让路,车架擦着她外套边缘过去。 顾深伸手挡了一下车边,动作很顺手。 李乐知继续往外走,手里的剧本却又往怀里收了半寸。 * 第二天清晨六点,灯市棚开始试灯。 李乐知坐在棚口补妆,红衣已经换好,外面披着厚外套。妆发老师拿小刷子扫过她眼尾,让她别眨,她便保持着姿势,看向棚里那条刚亮起来的长街。 昨晚还像一场梦的灯市,到了清晨,被机器和人声拆开。 通告单贴在监视器旁,第一场戏排在最上面。 第十八场,阿照入人间。 演员栏里,李乐知的名字也在第一行。 妆发老师收了刷子,“好了。” 李乐知低头翻开膝上的剧本。 第一页旁边还留着昨晚写下的几行字:不要等镜头,先看灯,再看人,走进去。 她刚把剧本合上,旁边递过来一杯冰美式,杯壁上挂着水珠。 李乐知转过脸,看见沈舒站在面前。 沈舒也已经换好戏服。青灰色窄袖长袍,银灰革带束在腰间,发髻收得利落,眼尾一笔冷下来,和前天围读时判若两人。 她把咖啡递近一点,“我助理买多了。” 李乐知接过来:“谢谢沈舒姐。” “我看过你的直播。”沈舒说,“很惊艳。” 李乐知握着杯子,掌心被冰得发凉。她停了一下。 “那是直播。” “直播都挺过来了,剧组也可以。” 棚里又亮起一排纸灯,糖画摊前的道具已经摆好。 李乐知看着那点光,点了下头,“好的。” 沈舒看她一眼,把剧本卷在手里。 “照你自己的节奏来。” 说完,她往监视器那边走。 小圆在旁边提醒:“柳导那边快开始走位了。” 李乐知低头喝了一大口冰美式,冰凉的苦味一路滑下去。 她把杯子放到一旁,将厚外套交给小圆,拿起剧本走进棚里。 柳城浩坐在监视器后,看向她:“走位记住了吗?” “记住了。” 柳城浩指了一下布景深处,“看见人的时候别急着给表情。你越想告诉镜头你在好奇,越像演。先看,反应慢一点。” 李乐知点头。 正式片场的灯更热,镜头更近,周围多了轨道、烟机和群演。 可昨晚,她已经替阿照走过一遍这条长街。 场记板在镜头前合上。 “《飞仙记2》第十八场一镜一次,开始。” 灯市里的群演动起来。纸灯一盏一盏亮起,烟从青石板边缘漫出来。 李乐知从街口走进去,脚步在第一盏纸灯下慢了半拍。 她看向灯。 暖黄的光收进眼底,街边有人在说笑,小贩在喊价,拨浪鼓转出一串轻响。 她停在那片声响里,视线落到糖画摊前。 小狐狸插在木架上,薄薄一层糖色被灯照得透亮,尾巴微微翘着。 她停下来,指尖悬在木签前,离那只小狐狸只差一点。 那条尾巴薄薄一片,像轻轻一碰就会碎。她的手指往前探了探,又停住。 旁边的孩子仰头看她,手里举着半块糖,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渍。 镜头推近。 她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也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明亮,带着一点不怕生的好奇。 她慢慢收回手,又低头看向那只糖狐狸。过了一会儿,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原来人间的小孩,会把狐狸做成糖。 “卡。” 这一条走完,柳城浩看着监视器,把回放拉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他摘下耳机。 “这条可以。” 李乐知肩上那股力这才松开。 工作人员过来补妆,小圆抱着外套站在不远处,偷偷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李乐知笑了一下。 第一条比她预想得顺。 柳城浩点头之后,场务立刻通知补近景。 “阿照糖画摊近景准备,二机往前一点,补眼神和手部反应。” 近景拍得也很顺。 李乐知从灯市尽头走回来,小圆把厚外套递给她。她刚披上,沈舒从监视器旁看过来。 两人隔着几个人对上视线,沈舒朝她点了一下头。 * 中午,糖画摊的近景全部拍完,灯市棚暂时放饭。 工作人员陆续从长街里撤出来,群演裹着外套去棚外领盒饭。 李乐知卸下一半头饰,在休息区坐下。 小圆把盒饭拆开放到她面前,又递来一张下午的动作安排:“灯楼棚先试威亚,正式拍摄要看试吊情况。” 李乐知接过来,边吃边看上面的动作分解。 顾深刚和武指确认完下午的机位,从监视器那边走过来。经过桌边时,他看见李乐知饭盒里的姜丝,脚步停了下来。 “这份换掉。” 小圆伸手要拿饭盒,李乐知却先按住了饭盒边缘。 顾深还记得她以前不吃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件事也跟着清楚起来。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不用。”她说,“我现在吃姜了。” 顾深看向她:“什么时候改的?” “在英国的时候。” 他安静了片刻。 “现在还有什么不吃?” 李乐知低头拨了拨饭盒里的姜丝,想了想,“没什么了。” 顾深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动作安排上。 “下午先试半程,别急着接转身。” 李乐知点头:“知道了,顾老师。” 顾深看了她一会儿,朝灯楼棚走去。 * 半个小时后,灯楼棚传来通知,可以开始试吊。 动作组已经提前清了场。高台边挂着安全绳,地上铺着厚垫。几名武行守在旁边,反复试着落点。 风机尚未开启,灯楼上的纸灯已经被棚里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李乐知换好戏服和妆造出来时,武指正在和副导演确认机位。 她走到高台边,往下面看了一眼。 高度看着尚可,可真正站上去以后,灯楼、长街、机器和人全变成了另一种距离。 威亚师握着安全绳,武指守在标记线旁边,所有流程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她迈出那一步。 小圆抱着外套站在下面:“乐知姐,害怕就说啊。” 李乐知冲她笑了一下,“还好。” 踩上高台时,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威亚师替她扣好安全带。扣具绕过腰侧,贴着戏服底下的护具收紧,金属合拢的轻响格外清脆。 武指走过来:“第一次吊?” “嗯,第一次。” “先试半程。”武指指着下面的标记线,“从这里下来,脚落在这条线上。落地站稳,再接转身。腰别自己硬撑,腿落地的时候给一点缓冲。不舒服就喊停,别扛。” 李乐知点头,把这几句话一一记住。 高台边缘就在脚下,再往前半步,人就会被绳子带出去。 她记下标记线的位置,很快收回注意力。 盯久了只会更慌。 顾深在监视器旁和柳城浩说下一场戏,手里的分镜翻到一半。武指喊准备时,他看向高台,那一页就停在指间。 李乐知握紧手里的剑。 武指问:“可以吗?” 那声“可以”在喉咙卡了片刻。 李乐知调整了一下呼吸。 “可以。” 随后威亚一拉,她整个人被送出高台。脚离地的一瞬,身体先失重了。风从袖口灌进去,长街和灯影在眼前晃开。 第一遍只走半程。她原本记着标记线,真正落地时,鞋底还是偏了半寸,膝盖也跟着一软。 武指及时扶住她,“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李乐知站稳,确认了一下落点。 位置明明记得清楚,落下来时,身体却全然不听安排。 武指说:“再来。先把落地找准,转身后面再加。” “好。” 第二遍比第一遍稳些。鞋底踩到了标记线边缘,转身却慢了。衣摆被安全绳带住,动作卡在半路。 武指看完回放,说:“现在是绳带着你走。你得把它带回来。” 监视器里的动作发沉,衣摆也拖着。 李乐知说:“再来一遍吧。” 武指笑了下:“行。” 威亚师重新调绳。 李乐知往高台上走,刚踏上台阶,顾深已经从监视器那边走了过来。 “怕也没关系。” 顾深说:“手别松。” 李乐知脚步停了一下,握紧剑柄,继续往上走。 第三遍,威亚将她带出去时,那股失重感照样袭来。李乐知顾不上找镜头,她先握住剑,再等标记线靠近。 落地时,膝盖顺势弯下去。扣具从腰侧磨过,她稳住身体,下一拍才将剑送出去。 衣摆迟了些,随后落下。 武指看完回放,“这遍可以留着参考。正式拍的时候再利落一点。” 李乐知从垫子上下来,腰侧已经被磨得发疼。 小圆拿着外套跑过来,“乐知姐,疼吗?” “还行。” 心里那股怕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可她这次落在了标记线上。 她刚披上外套,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喊:“顾老师这条准备。” 顾深的威亚排在她后面。 他的动作是裴行舟从灯楼侧面落下,举剑落地后直接接转身。难度比她刚才那一组高出许多。 监视器旁很快围了一圈人。 顾深站上高台,听武指讲完最后一遍落点。风机开启,浅色长袍被风带起,安全绳从身后收紧。 场记板落下。 他从灯楼侧面掠过去。 剑尖擦过灯影,衣摆在风里展开。鞋底落进标记线,身体几乎没晃,紧接着转身接剑,一整套动作干净利落。 棚里静了片刻。 武指点头:“这条可以。” 旁边有人低声说:“漂亮。” 李乐知站在监视器旁,重新看了一遍回放。 她刚才练了那么久,才知道落地的那一瞬有多难。顾深完成这套动作时,所有吃力的地方都藏了起来,镜头里只剩利落。 夏弥也站在监视器旁。 回放结束,她说:“他最后那一下还是收了。” 声音不高。 李乐知听清了那个“还是”。 工作人员把回放往前拖。 顾深从灯楼侧面落下,动作依然干净。直到再看一遍,李乐知才捕捉到落地之前,他腰腹处有一个极短的控制。 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问:“为什么?” “以前拍雨夜戏,落点偏过一次,腰撞到道具台边。”夏弥看着监视器,“那次之后,他做这种侧身落地,都会收最后一下。” 助理过来提醒夏弥下一场,她把水杯递过去,离开了监视器旁。 顾深已经从高台下来,正在和武指确认下一条调度。服装老师替他整理衣摆,武指指着落点,说下一遍可以再近一些。 他站在那里,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那次伤只留在落地前极短的控制里,镜头里仍然干净。 李乐知又看了一遍回放。 她知道那部电影,也知道夏弥演过里面的白月光。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那部电影拍摄时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 下午后半段又补了几组动作。 李乐知腰侧被扣具磨得发红,小圆察觉后,转身要去找药。 一支药膏先递到了她面前。 “擦一下。” 李乐知伸手接住,“谢谢顾老师。” 顾深看着她:“今天一直这么叫?” 她握着那支药膏,“片场里应该这么叫。” 顾深停了片刻。 “乐知。” 李乐知抬起眼。 他像是还有话要说,最后却只将手里的动作表翻到做过标记的那一页。 “明天这里还要再试一次。” “好。” 场务已经开始收线,工作人员在不远处核对明日通告。顾深拿着动作表走向监视器。 李乐知把药膏收进外套口袋。 那次撞伤以后,他疼了多久,是谁给他递过药,又是什么时候学会在落地前收住最后一下。 她全都不知道。 26. 别等 翌日清晨,灯市棚后侧的服装间已经亮满了灯。 几套红衣依照场次挂在墙边,李乐知换好内衫,站在穿衣镜前,服装老师站在她身后替她束上腰封。 刚一束上,便蹭到昨天被扣具磨红的位置,细细的一阵疼。 李乐知顿了一下,将腰封往上理了半寸。 “这样可以吗?”服装老师问。 “可以。” 她照常系好革带,穿上外袍。红色衣摆落到脚边,遮住里面还没来得及换掉的运动鞋。 小圆站在旁边,看见她刚才的动作,声音放低了些,“乐知姐,腰还疼吗?要不要先跟动作组说一声?” “不用。”李乐知整理好袖口,“今天主要拍文戏。” 小圆拿起桌上的通告单,“第一场在灯市棚。” 通告单从镜前递过来,纸页最上方印着今天的场次。 【第二十三场,灯市禁线】 【裴行舟初见阿照】 李乐知的目光在“初见”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才接过通告单。 她将纸页合起来。“走吧。” * 六点半,灯市棚重新开灯。 前街还留着昨日的暖色灯火,糖画摊已经移到一侧。穿过街口,后街的光忽然冷下来。 檐下牵着一条红绳,绳上挂着几只小铜铃。几盏冷白色飞仙灯藏在暗处,青石板提前洒过水,灯影落下来,水痕也泛出幽冷的光。 群演正在两侧试走位,有人提着长灯从红绳后经过,衣摆扫过铃铛,碰出叮铃一串声响。 李乐知站在禁线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糖画签。 阿照刚从人间得到第一样喜欢的东西,便追着一盏失控的飞灯闯进这里。 前一步还是灯火、糖画和笑声,下一步便撞进了守灯人的规矩。 裴行舟会在她被围住时出现。 她不知道他是来救她,还是来审她。 监视器那边有人叫她:“乐知,过来一下。” 柳城浩坐在屏幕前,等她走近,重新指了一遍画面里的位置。 “你从前街跑过来,到红绳前停。铃响以后,守灯人从两边出来。” 他又指向灯市尽头那片暗处,“剑鞘声落下之后,顾深从这里进。” 李乐知看向他指的方向。 暗处只勾出月白袍袖和佩剑的剪影。顾深侧身听武指说话,束起的长发露出半边清冷的侧脸。 灯光尚未开,裴行舟已经有了轮廓。 柳城浩说:“他出现以前,阿照只知道自己闯了禁线。别预判后面的动静。” 李乐知收回视线,“明白。” 第一条开始。 场记板落下。 阿照从前街跑进来,手里攥着那根糖画签。身后的灯市仍旧热闹,叫卖声和笑声追在身后。她跟着失控的飞灯穿过小巷,一脚踩进后街的水影里。 飞灯撞上红绳,铜铃响成一串。 两侧守灯人同时转身,长灯落下,拦住她的去路。 李乐知停在禁线前。 按照调度,顾深还没有出场。李乐知却已经提前朝灯市尽头侧了侧身。 “卡。” 柳城浩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群演重新回到位置。 他把回放停在铜铃声落下的地方,“你等早了。” 李乐知去看监视器。 画面里,剑鞘声尚未响起,她的注意力已经先转向灯市尽头。 柳城浩说:“阿照不知道那里有人。先顾眼前。” “好。” 第二条重来。 这一回,李乐知没有提前转身。直到剑鞘声从长街另一端响起,她才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顾深从暗处走出来。 月白衣袍踏进冷光,佩剑斜横在身侧。 李乐知看见他,肩膀却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卡。” 柳城浩将刚才那几秒重新放了一遍,画面停在顾深走进灯下的瞬间。 “这里。” 他指了一下李乐知的肩膀,“你看见他,先放心了。” 水珠沿着衣摆落到青石板上。 柳城浩说:“阿照还不知道裴行舟是来救她,还是来审她。他出现以后,阿照只会更戒备。” 李乐知握紧手里的糖画签,“我再来。” 第三条,她将前两次的反应都收了回去。 剑鞘声落下,她没有提前转身。 顾深走进冷光里时,她的肩膀也没有再松下来。 飞仙灯的光落到他身上,站在那里的人已经是裴行舟。 那双眼睛冷而陌生,隔着禁线看她,里面只有裴行舟对陌生闯入者的审视。 李乐知从里面找不到一点熟悉。 原本该后退的那一步,便迟了半拍。 她看得太久了。像是在等那层冷意散去,等里面重新出现一点熟悉的顾深。 “卡。” 棚里安静下来。 柳城浩将那几秒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前两条是动作,”他看向李乐知,“这一条是眼神。” 李乐知转向监视器。 画面里,她仍在望着顾深。 柳城浩说:“阿照第一次见裴行舟,不会从他脸上找答案。她只需要判断,这个人危不危险。” 李乐知低低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柳城浩看了眼时间,“休息五分钟。” 工作人员散开调整灯位,守灯人的群演退到一旁。 小圆把水和剧本递给她。 李乐知刚翻到这一场,身前的光被挡住了一点。 顾深停在她面前,眉眼间的冷意尚未完全散去。 “你在等我接你。” 李乐知看向他。 顾深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这场戏里,别等。” 说完,他转身回到灯市尽头。 场务替他理正剑鞘,冷光重新落到他身上。 李乐知站在原地,手指仍停在剧本边缘。 裴行舟第一次见阿照,本来就不认识她。 她想等的那一点熟悉,也不该出现在镜头里。 她合上剧本,递给小圆。 “可以了。” 李乐知重新回到禁线前。 场记板落下。 铜铃响起,守灯人从两侧围上来。 她退到红绳前,将糖画签藏进袖后,直到剑鞘声从长街另一端传来,才转过身。 裴行舟走进灯里。 他隔着禁线看她,那一眼里的审视依旧刺人。 李乐知没有再从里面寻找顾深。 裴行舟冷,她便退。 守灯人继续逼近,他抬手帮她拦下。 阿照隔着那条禁线看着他,戒备没有消失。 “卡。” 柳城浩将回放重新看了一遍,“这条可以。” 他很快安排保一条,也顺利拍完。 柳城浩示意灯市这组结束,下午转内景。 灯光组开始撤掉一侧冷光。场务将红绳从檐下解下来,几只铜铃放进道具盒里,碰出清脆的声响。 顾深刚从布景里出来,便被叫去确认下午 的机位。 李乐知披上外套,抱着剧本,跟着小圆去了下一处布景。 下午又补了几条反应和过场。 李乐知按照调度入镜,两个人的动作与视线都落在分镜要求的位置。 后面的戏一条比一条顺。 顾深入镜时,她只看裴行舟。柳城浩一喊卡,李乐知便先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标记点。 她没有再提前望向他,也没有再从那双眼睛里寻找熟悉的东西。 收完最后一条,柳城浩看完回放,抬手示意今天的拍摄结束。 李乐知接过小圆递来的外套,边穿边往棚外走。 小圆跟在她身边,“乐知姐,今天后面拍得挺顺的。” “嗯。” 是挺顺的。 顾深说,别等。 她不等以后,所有戏都顺了。 * 回到酒店,小圆把晚饭送到房间门口,又提醒她记得擦药。 李乐知只吃了几口,便盖上饭盒去洗澡。 换好睡衣,她从包里拿出药膏,给腰侧擦了一遍。 白色小管放回剧本旁边,手机正好亮起来。 霍灵发来消息。 【今天拍得怎么样?】 李乐知在输入框里打下四个字。 【挺顺利的。】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按住删除键。 屏幕重新空下来。 她拨了霍灵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李乐知先喂了一声。 霍灵那边有风声,像是在路上。听见她声音不太对,立刻问:“怎么啦?” “霍灵。” “嗯?” 李乐知看着桌上的药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时偶尔发出一点轻响。 白色小管横在剧本旁边,盖子已经拧紧了,像白天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过去。 腰侧被衣服蹭到时,仍有些疼。 顾深那句“别等”,也一遍遍回到耳边。 她原本只想给霍灵回一句“挺顺利的”。 可那四个字删掉以后,屏幕空在那里,白天始终收着的情绪,也忽然没了遮挡。 她停了很久,才开口。 “我有一点不开心。” 霍灵问:“因为顾深?” 她沉默了一会儿。 “算是吧。” 她说得很轻。 顾深没有做错什么。 正因为没有,那点难过才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风声从听筒里传来。 霍灵一直没有出声。 李乐知的手指碰到药膏边缘,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收了回来。 “我以为过了五年,我会好一点。” “可是今天拍戏的时候,我才发现……” 白天的灯市又浮现在眼前。 她明明知道走进灯里的是裴行舟,却还是忍不住从那双眼睛里找顾深。 李乐知低声说:“我还是在等他。” 霍灵问:“等他什么?” 她停了很久。 “等他像以前一样看见我。” “等他接住我。” 这两句话说出口,桌上那支白色药膏忽然变得模糊。 李乐知把手机拿远,用手背擦了擦脸。重新贴回耳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可我连他什么时候受过伤,都不知道。” 听筒里只剩轻轻的风声。 她望着桌上的药膏。 “他已经往前走了很久。” “我好像还站在以前。” 27. 雨戏 一早,雨棚组就已经开始为傍晚的雨戏占地方。 李乐知刚到基地后门,就看见工作人员正把成箱的毛巾和备用戏服往里搬。几卷防滑垫斜靠在墙边,水管贴着墙根,一路拖到隔壁棚。 小圆手里拎着早餐过来:“乐知姐,腰还疼吗?” “好多了。” “今天还有雨戏,真不舒服一定要说。” 李乐知接过早餐:“嗯。” 刚进候场室,只见季怀川正拿着剧本找人救命。 “这句到底该断在哪儿?我怎么读都像在背课文。” 沈舒坐在旁边翻剧本,“你先把上一句背对。” “上一句我会。” “第三个字就错了。” 季怀川重新核对了一遍,安静了。 李乐知走过去,把他的剧本接过来,替他重新断了一遍句子。季怀川跟着念了两次,总算顺下来。 “原来是这么读的。” 季怀川刚松了口气,翻到下一页,又皱起眉。 夏弥端着咖啡从旁边经过,看了眼他的剧本,“又不会了?” “这句有点复杂。” 沈舒说:“一共七个字。” 李乐知没忍住笑了。 “乐知。”沈舒转过头提醒她,“下午雨戏,防滑鞋让小圆提前拿出来。你前天腰上刚磨伤,今天留意点。” “好,谢谢沈舒姐。” 棚口工作人员的说话声忽然小起来。 顾深从外面进来,身边跟着执行制片和助理,手里拿着几页临时改过的剧本。 “乐知。” 顾深把改过的剧本递给她,“第二场加了两句。” 李乐知接过来:“好的,谢谢顾老师。” “昨天药擦了吗?” “擦了。” 她低头翻开剧本。 副导演在监视器后叫顾深,他这才转身过去。 李乐知看着新加的两句台词,想起昨晚霍灵在电话里给她出的主意: “放下他,把他当空气。” 放下可能有点难。 当空气应该还行。 顾深走后,李乐知在心里点了点头。 很好,继续保持。 空气会说话,会递剧本,还会问她药擦没擦,也不影响他是空气。 她和其他人说笑照旧,到了顾深面前,把话全收回了工作里。 “好,顾老师。” “知道了,顾老师。” “谢谢顾老师。” 每一句都停在该停的位置。 一上午过去,李乐知真觉得霍灵这个办法还挺好用。 不用多说,也不用因为顾深多问一句,就去猜自己是不是还和别人不一样。 * 下午拍的是阿照和裴行舟穿过飞仙城内街的过场。 两个人隔着半步,台词不多,只在街口停下来交谈几句。柳城浩讲完调度,演员各自站位。 场记板落下,李乐知按着分镜往前走。顾深的台词从她身后传来,她到了标记点才转身,反应落在阿照身上。 “卡。” 柳城浩看完回放:“可以。” 下一条补近景。 顾深站在她对面,问完台词,她把飞仙灯递过去。他在规定的位置接住,手指隔着灯柄,和她的手只差一点。 柳城浩喊卡。 李乐知松开飞仙灯,立即回到自己的位置。 顾深叫她:“乐知。” 她转过身。 “刚才那句慢一点会更好。” “好,顾老师。” 她应完,拿着台词页去找柳城浩确认下一条。 服装老师过来整理顾深的袖口,他才回到监视器前。 一天下来,李乐知才发现,“空气计划”比拍戏还费力。 她得时时提醒自己,到这里就够了。 * 傍晚转雨棚。 这场拍阿照冲出雨巷,被裴行舟拦住的近景和几个动作反应。 雨机尚未开启,地面已经提前打湿。动作组沿着巷口铺好防滑垫,让两人把拦人的位置走一遍。 李乐知从巷子里跑出来,顾深在拐角处截住她。 动作指导说:“顾老师的手搭在肩背,李老师借力转半圈。镜头贴得近,动作小一点。” 两人走了一遍,顾深的手落到她肩背,李乐知顺着他的力道转身。 走位结束,她退开两步,把中间的位置让给动作指导。 “这样可以吗?” 动作指导点头:“可以,再走一次确认脚下。” 顾深看了看湿漉漉的地面,“防滑垫再往外铺一点。” 李乐知说:“刚才的位置够了。” “雨一开,水会往外漫。” 动作组的工作人员已经过去调整,李乐知没有再说。 雨机打开后,水声盖过棚里的人声。 她的红衣被水打湿后,裙摆贴着腿侧往下坠,每跑一步都比走位时更沉。 第一条只拍中景。 李乐知从雨巷冲出来,顾深按调度拦住她。她借着他的手转过半圈,动作顺利完成。 第二条补侧面近景,摄影机往前推了一点。 雨水落得更密。 李乐知从巷子里跑出来,湿透的裙摆缠着小腿,每一步都往下坠的更厉害。顾深从拐角迎上来,手掌按着调度落到她肩背。 她借力转身,鞋底却一不小心踩到了防滑垫外的青石板,脚下忽然滑开。 李乐知想把重心收回来,可裙摆坠着腿,另一只脚也没能踩稳。 眼前的灯影晃了一下,她整个人已经往旁边倒。 要摔了。 她突然慌了,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顾深湿透的衣袖,手指收紧。 顾深也在同一刻伸手。 原本落在她肩背的手移到腰侧,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把她从积水边缘带回来。 李乐知撞进他怀里。 那一下撞得有些实。隔着湿透的戏服,她先碰到他的肩,又被他稳稳圈住。雨水从两个人身上往下淌,她攥着他的袖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松一点。 “乐知。” 顾深叫她的名字,声音就在耳边。 监视器后传来一声“停”。 雨机一关,棚里只剩残水顺着石板往下淌。 顾深还扶着她,“能站吗?” 李乐知试着踩实脚下。 “能。” “走两步。” 她这才松开他的袖口,往前走了两步。脚踝能用力,刚才只是踩滑了。 顾深确认她站稳,手才从她腰侧收回去。 动作组围过来检查防滑垫,小圆也抱着毛巾跑到了旁边。 李乐知接过毛巾,发现顾深的袖口已经被自己攥皱了。 她花了一天,把所有话都收回工作里。 真的要摔下去时,还是先抓住了他。 “谢谢顾老师。”她低声说。 “嗯。” 顾深只应了一声。 第三条重新调整落点,顺利拍完。 雨戏暂停后,李乐知坐在吹风机旁擦头发。妆发老师去了另一边拿备用发套,夏弥补完自己的镜头,从她身边经过,又折回来,递了块干毛巾。 “后面还 湿着。” 李乐知接过毛巾,“谢谢夏弥姐。” 夏弥在旁边坐下。她停了片刻,忽然开口:“那天那句话,是不是我多嘴了?” “哪句?” “顾深腰伤的事。” 李乐知一怔,摇了摇头,“没有。” “我就是怕自己说多了。” “真的没有。”李乐知擦着发尾,“你只是顺口提了一句。” 夏弥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好。” 她没有继续问,只往雨棚那边看了一眼。 顾深正在和动作组重新确认防滑垫,几个人围在旁边讲下一条的机位。 妆发老师拿着吹风机回来,夏弥起身让开位置。 “别的我就不问了。后面吹干。” “好。” * 后面的镜头一直补到晚上。 最后一条拍完,李乐知换下湿透的红衣和鞋子,披着外套从临时更衣间出来。头发吹到八成干,发尾仍贴在颈侧。 剧组的车开回酒店时,已经快十一点。 电梯里还有几名刚收工的工作人员。季怀川问明早几点出发,李乐知替他看了眼通告单。服装老师问她下午有没有摔到,她笑着说只是滑了一下。 顾深站在另一边,听助理确认第二天的安排。 电梯停在剧组住的楼层,众人各自散开。 小圆跟着服装组去了临时服装间,临走前又和李乐知核对了一遍明早要穿的戏服,李乐知一一应下。 她走到房门前,刚从包里拿出房卡,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脚怎么样?” 她回过身,顾深停在她身后几步外。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没事。” “腰呢?” “好多了。” 她说完,转回去刷房卡。 顾深叫她:“乐知。” 李乐知的动作停住。 “除了戏,你今天没跟我说过别的。” 她看向他,“有吗?” “现在也是。” “今天戏多。” “戏已经收了。” “……” 李乐知握着房卡,半天没有去刷门锁。 她原本想说只是累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其实没什么。”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说: “我不能总觉得,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顾深问:“哪里不一样?” “前天听夏弥姐说起你的腰伤,我才发现……” 李乐知顿了一下,看向他:“我认识的你,停在五年前。” 顾深说:“那也是我。” “可我总觉得,现在的你离我很远。” 顾深看了她片刻,“所以你才躲我。” 李乐知没有否认。 “我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靠近你了。” 她握紧房卡,又慢慢松开,“我也想往前走。” 顾深问:“往前走,为什么要绕开我?” “……” 李乐知垂下眼,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我现在只会这样。” 他朝她走近一步。 “然后呢?” “然后……” 她下意识往后退,“等习惯了,应该就好了。” 顾深停在她退开的那一步之外。 “可我不想让你习惯。” 李乐知心里一悸,抬起眼,正撞上他直直看过来的目光。 “乐知。” 他低声叫她。 “别躲我。” 28. 双顶流 离正式开拍还有一会儿,李乐知、季怀川、夏弥和沈舒围着候场区的小桌吃早餐。 季怀川咬了口包子,朝隔壁棚望了好几次。 “今天外面怎么这么多人?” 沈舒拆开豆浆的吸管:“何景彦上午做最终妆造,粉丝从天没亮就开始等了。” 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尖叫。 隔着挡板和厚重的棚门,声音仍旧断断续续地钻进来。场务很快出去维持秩序,外面的动静跟着往另一侧移。 夏弥问:“人到了?” 沈舒朝门口示意了一下。 何景彦正好从棚边经过。 他已经换上无尘国师的白衣。银冠束发,衣摆绣着浅银色暗纹,妆面收去了平时那点随意,眉眼显得格外冷。 助理替他提着下摆,造型老师跟在后面确认银冠的位置。工作人员纷纷让开,他朝周围点了下头,径直进了隔壁拍摄棚。 季怀川望着那道门:“何老师一进组,气氛都不一样了。” 夏弥把豆浆放回桌上:“你又发现了?” “我是在认真观察。”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季怀川琢磨了一会儿,“你们有没有觉得,何景彦和顾深进棚的时候,气氛也不太一样?” 夏弥说:“顾深是远远看一眼,就觉得不好靠近。” “何景彦呢?” “靠近以后,发现也不好靠近。” 季怀川不解:“那不都不好靠近?” “不一样。” 沈舒接过话:“一个是全组不敢吵他。” 她朝隔壁棚示意了一下,“一个是全组不敢糊弄他。” 季怀川点头:“懂了。” 李乐知忍不住问:“你懂什么了?” “都别惹。” 桌边几个人笑起来。 “聊什么?” 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季怀川手里的包子停在嘴边。 顾深穿着裴行舟的墨色戏服,手里拿着一杯热饮,身后还跟着来找他的执行制片。 季怀川坐得端正了些:“聊今天的戏。” 顾深问:“聊明白了?” “明白了。”季怀川说,“一定认真拍。” 沈舒低头喝豆浆。 夏弥抿着笑,把手机放到一边。 顾深走到李乐知旁边,将那杯热饮放到她手边。 “乐知。” 李乐知接过。 杯身烫着,杯盖边贴着姜茶的标签。 顾深说:“昨晚淋了雨,趁热喝。” 姜茶暖着手心,她想起他昨晚说过的那句话。 李乐知握住杯子:“谢谢。” 执行制片在旁边提醒:“顾老师,柳导在等您确认下午的镜头。” “好。” 顾深转身前又说:“别放凉。” “知道了。” 顾深走远后,季怀川才看了眼那杯姜茶,又看了眼李乐知,后知后觉:“……我刚才有说顾老师什么坏话吗?” 沈舒说:“你说都别惹。” 他顺了顺气,“那还行。” 夏弥拿起手机:“已经录下来了。” 季怀川转向她:“夏弥姐。” “开玩笑的。” 副导演从隔壁棚出来,朝这边招手:“乐知,准备一下。先走阿照初见无尘。” 李乐知把剩下的姜茶递给小圆,拿起剧本:“先帮我拿着,我拍完回来喝。” “好。” * 主灯阁已经布置完成。数十盏白灯从高处垂落,长阶延伸到灯阵中央。 何景彦站在最上面和柳城浩说戏,身后跟着动作指导和摄影师。 围读时,两个人已经对过一遍。 真正开拍以后,何景彦的节奏比围读时更稳。李乐知起初跟得快了些,经柳城浩提醒,很快找准了落点,这场顺利通过。 李乐知从灯阵里出来。 小圆把姜茶递回来。温度降了一点,她喝了两口。 何景彦也从监视器那边过来。 “第一次搭,挺顺。” 李乐知笑了下:“何老师听起来像松了口气。” 何景彦看了她两秒,“这么明显?” “有一点。” 何景彦笑了:“那我下次注意。” * 下午,主灯阁重新清棚。摄影组铺好轨道,灯光师上高架调整主灯,宣传组也带着相机进来,准备拍顾深和何景彦的第一场正式对手戏的花絮。 李乐知这一场只有一个反应镜。 阿照躲在灯阵后,看见裴行舟替她挡下无尘的质问。 棚门打开时,外面的尖叫声一下清晰起来。 顾深换好戏服进来。他一身墨色长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佩剑垂在身侧,身形修长利落。 李乐知站在灯架旁,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副导演将重新调整过的分镜递过去。顾深垂眼翻了两页,和摄影确认完机位,才走到长阶下。 裴行舟还未开口,棚里的说话声已经轻了下来。 没过多久,棚外又起了一阵动静。 何景彦补完妆造过来。他换了另一套银灰色长袍,银冠束发。助理退到棚外,服装老师整理好最后一层衣袖,也让出了镜头。 何景彦扫了一圈棚里的阵仗:“深哥,今天人有点多。” 顾深说:“拍完就少了。” 何景彦笑了下,转身走上长阶,银灰色衣摆沿着台阶垂落。 两个人说得平常,旁边几名工作人员却都收了声,回到各自的位置。 柳城浩坐到监视器后:“各部门准备。” 主灯阁的灯阵逐层亮起,白色灯纱垂在长阶两侧。 无尘站在高处,身后是仙门弟子。 裴行舟立在阶下,墨色衣摆被风机掀起一角。 李乐知走进灯阵后方。 这里能看见顾深的侧脸,也能看见何景彦从长阶上落下来的冷意。 场记打板。 “《飞仙记2》,二十七场一镜一次。” 板声落下。 何景彦站在长阶上开口:“裴行舟。” 无尘的声音不高,整个棚却跟着静了下来。 “守灯人守的是灯,不是妖。” 顾深立在阶下,抬眼看他:“若灯只照人,不照妖,这灯早该灭了。” 无尘走下一级台阶,“你为一只妖,坏飞仙城三百年规矩。” “三百年规矩,也没教会你们救人。” 何景彦停在高处,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未动,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裴行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知道还要护她?” 顾深说:“要。” 一个字落进主灯阁。李乐知站在灯后,已经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摄影机转向她。 “卡。” 柳城浩从监视器后探出身。 “乐知,你这一下太安心了。” 李乐知走出灯阵。 柳城浩说:“阿照听见裴行舟护她,第一反应应该是迟疑。” “她原本只想着别被他交出去,没想过他会当众护她。真听见了,反而会先想,自己敢不敢信。” 李乐知点点头,回到灯后。 何景彦和顾深保留状态,摄影组只补她的反应。 场务将灯纱重新拉到她面前。 顾深那声“要”从前面的收音里放出来。阿照的脚尖动了动,又停住了。 她已经被那句话拉住,却不敢真的走出去。 “卡。” 柳城浩看完回放:“这一条过。” 后面的镜头一直拍到收工。宣传组抓紧时间补了两张顾深和何景彦的宣传照。 李乐知卸下头饰,从化妆棚出来时,顾深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仍站在棚外。 制片还在旁边和他确认第二天的镜头。 看见李乐知出来,顾深合上手里的流程表,径直朝她走过来。 “晚上有安排吗?” 李乐知摇了摇头。 “一起吃饭。” 她抬眼看他,停了一下,“好。” * 影视基地后门外有一家开到很晚的小馆。 车停在后巷,助理先下去确认过,才让他们下车。 两个人都戴着帽子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 李乐知把帽檐拉得很低,下车前先朝巷口看了一眼。走出几步,仍忍不住四处张望。 顾深走在她身侧,步子不紧不慢。 见她第三次回头,他开口问:“心虚什么?” 李乐知瞥了他一眼。 明知故问。 “大晚上跟你单独出来吃饭,谁不心虚?” “很少。” 李乐知脚步微顿。 顾深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出来吃饭。” 李乐知看了他两秒。 “噢。” 她很快移开视线,又把帽檐往下拉了一点。 顾深眼底带出一点很浅的笑,替她推开后门。 “放心,这里不会有人拍。” 两人上了二楼,进了最里面的包间。包间不大,只开着一盏暖黄的顶灯。木桌靠墙,窗帘拉得严实,外面的动静一点也透不进来。 桌上已经放了两碗热排骨汤,一份白灼虾,一份清淡的炒青菜,一份鱼片粥,还有一小碟糖醋藕。 这是李乐知回国以后,第一次和顾深单独吃饭。 直播结束后的那次饭局,霍灵和江耀都在,桌上一直有人说话。顾深坐在她对面,话很少,偶尔才接一句。 现在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深把汤推到她面前:“先喝点热的。” 李乐知低头看了一眼,“顾老师现在真的很爱管我喝什么。” “嗯。”顾深没否认,“你昨天淋了雨。” 李乐知拿勺子搅了搅汤,热气扑上来,把她眼睫蒸得有些湿。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的温度正好。 顾深忽然问:“早上跟他们聊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他们在说你和何景彦。”李乐知说,“都说不敢吵你。” 顾深看着她:“你也不敢?” 李乐知被问得顿了一下,“我本来就很安静。” 顾深给她舀了一碗粥,语气不紧不慢:“你以前挺敢的。” 李乐知抬起眼,手里的勺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什么?” “我看剧本的时候,你要签名。” 李乐知:“……” “我背台词的时候,你问我什么时候收工。” “……” “我补觉的时候,你趴在旁边画我。” 李乐知彻底安静了。 顾深又补了一句:“你以为我睡着了。” 这些事已经过去很多年,她没想到顾深还记得这么清楚。 她埋头又喝了一口汤,才低声说:“顾老师记性真好。” 顾深看着她,目光停得有些久。 “现在倒客气了。” 李乐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捏着勺柄。 “长大了,总不能还像小时候一样。” 顾深收回视线,“我没说不能。” 以前在顾深面前,她做什么都理直气壮。 后来,她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能当面说。 李乐知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过了片刻才问:“那我以前是不是挺烦人的?” 顾深的声音低了一点。 “挺热闹的。” 李乐知忍不住笑了一下,“听起来也不像夸我。” “是夸你。” 顾深垂下眼,筷尖停在那盘糖醋藕上。 “你不在以后,安静了很多。” 李乐知脸上的笑还在,却渐渐淡了些。 热气从桌面升起来,谁都没急着说话。 顾深这才夹起一片藕,放进她碗里,“吃饭。” 李乐知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藕。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知道了。” 29. 大夜戏 下午四点,飞仙城长街已经亮起了一半。 今晚拍飞仙城灯会的大夜戏。 纸灯从街口一路挂到桥边,沿街的酒楼、摊铺和拱桥次第亮起。面具和各式灯盏摆满街边,灯影落在青石路上,一直铺进远处桥下的水光里。 数百名群演已经换好戏服。卖灯的小贩守在摊前,猜灯谜的游人挤在灯架下,戴着面具的孩子从人群里穿过。远处,成排的孔明灯叠在木架上,等着后半夜升空。 按照调度,阿照和裴行舟会从长街两端走来,无尘在桥头现身,绛娘、白檀灯主和明澈也都在今晚入戏。 何景彦站在街边让造型师调整鬓边的头发,沈舒和季怀川靠着台阶对词。顾深已经换好裴行舟的戏服,站在监视器旁,和柳城浩看刚才试过的轨道。 李乐知一身红衣从化妆棚出来。浓丽的颜色衬得她眉眼愈发鲜明,那双蓝眼清透惹眼。她头上的发饰还少最后一支,手里仍拿着剧本。 夏弥身着紫衣,正举着相机沿街拍,镜头很快转到她身上。 “来得正好。” 李乐知停下来:“夏弥姐,我还没弄好。” “这样就挺好。” 快门响了一声。 夏弥低头看了眼定格的照片,“真好看。” 季怀川问:“你今天到底准备拍多少?” 夏弥查了下剩余内存:“今晚景这么美,拍满再说。” 长街另一头,场务举着喇叭喊了一声: “各位老师准备,主创就位——” 散在街边的人陆续收起剧本和水杯,朝长街中央走去。 夏弥也放下相机:“先拍戏,等会儿再继续。” 造型师替李乐知戴好最后一支发饰。她把剧本交给小圆,提着裙摆走进长街。 先走的是灯会长街的主镜头。 阿照独自走进人间灯市,隔着长街见到裴行舟。两个人从相反的方向往前,穿过群演和灯火,擦肩而过,又在同一盏灯下回头。 听起来简单,真正走起来却处处都是位置。 群演什么时候从镜头前经过,灯笼要挡住谁的脸,两个人走到哪块青石砖时转身,全都卡得很细。 柳城浩站在轨道旁,拿着分镜给两人讲调度。 “乐知从东街进,顾深从西街进。” “第一次别对视。先擦过去,等灯灭一盏再回头。” 李乐知顺着长街望过去。 顾深已经站在另一端。 两个人中间隔着群演、灯架和一整条摄影轨道。 场务挥了下旗子:“走一遍!” 群演沿着各自的路线散开。 李乐知提着一盏灯往前走。街边有人叫卖,戴着狐狸面具的孩子从她身旁跑过。她绕开一对挑灯的年轻男女,到了标记点才停下。 柳城浩在监视器后喊:“乐知,慢一点。” 她回到起点。 第二遍刚走到一半,右侧群演提前穿进镜头,遮住了顾深。 第三遍,灯的灯芯灭早了。 第四遍,摄影轨道卡住,整条长街重新等机器检查。 李乐知站在原地活动脚踝。 季怀川坐在街边台阶上等自己的群戏,听见柳城浩又喊她慢一点,忍不住说:“柳导,您今天已经说三遍了。” 柳城浩转头:“哪句?” “走慢一点。” 季怀川认真总结:“很像人生建议。” 附近几个人笑起来。 柳城浩把对讲机放到桌上:“那你最好记住,等会儿别再踩错点。” 季怀川安静了。 * 长街的机位一直调到天黑。 灯光组逐盏检查屋檐下的灯,群演换完几轮位置,主镜头仍卡在最后一段轨道上。 夜一深,长街里的风也凉下来。已是深秋,纸灯看着暖,风从街口穿过时,等戏的演员还是纷纷把厚外套披到了戏服外。 墙边零零散散站着背词的演员,道具箱上坐着抱保温杯休息的工作人员。灯光组还在高架上调最后一组灯,场务举着对讲机来回跑了几趟,嗓子已经喊哑。 就在这时,基地后门亮起一排车灯。 几辆餐车接连驶进来,在长街外依次停下。 季怀川原本靠在台阶边,闻到味道便坐直了:“谁点的?” 一名外场工作人员快步跑进来,隔着半条长街便扬声喊: “顾老师请全剧组吃宵夜,餐车到了,大家来拿!” 话音一落,四周立刻有人回应。 “谢谢顾老师!” “顾老师大气!” “终于吃上热的了!” 餐车侧门打开,保温箱一只接一只搬下来。热汤、粥、小馄饨、饭团、姜茶和咖啡很快摆满外场。 白汽从保温箱里成片涌出来,顺着深秋的夜风漫进灯市。 长街一下子热闹起来。 场务接过餐盒,沿着长街往外分。 顾深还坐在监视器旁看刚才的走位回放。 季怀川端着一碗小馄饨和一杯咖啡回来,朝监视器那边扬声又喊了一遍:“谢谢顾老师!” 沈舒和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说了一句。 顾深从监视器前抬起眼,朝这边点了下头。 视线越过长街时,在李乐知身上停了片刻。 她坐在人群中间,手里捧着一碗小馄饨,正低头吹散热气。 顾深这才重新望向监视器。 季怀川在台阶边坐下:“顶流的宵夜都比我的晚饭丰富。” 沈舒拿了杯热汤:“少说两句,趁热吃。” “我这是表达感谢。” 夏弥举起相机拍他:“感谢收到了。” 何景彦补完一组无尘的远景,从长街另一头过来。 他已经换下白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长外套。经过餐车时,他往里面扫了一眼。 “今晚这么养生?” 季怀川说:“有汤有粥,还有小馄饨。” “那得加点有味道的。” 何景彦拿出手机,跟助理说了几句。 不到一个小时,基地后门又送进来几只保温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盒小龙虾和烧烤。 原本靠墙休息的人都围了过去。 季怀川看得眼睛都直了,立刻戴上一次性手套,打开一盒小龙虾。 “谢谢何老师,今晚全靠你加菜了。” 何景彦也拿了一盒:“趁热吃,等会儿还得拍。” “好嘞。” 工作人员端着餐盒坐上石阶,群演也摘下面具,几个平时各忙各的组难得聚到了一处。 李乐知坐在沈舒和季怀川旁边,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刚剥开一只虾,夏弥的镜头便转了过来。 “都看我。” 李乐知抬头,在脸旁比了个耶。 季怀川还低着头和虾壳较劲,“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就你事多。” 夏弥正要按快门,何景彦拿着一盒小龙虾从旁边经过。 “何景彦,过来一起。” 何景彦站到几个人身后。刚才还在低头戴手套,镜头转过来时,他抬了下眼,神情自然淡下来。 季怀川看了他一眼,“偶像包袱。” 何景彦说:“职业习惯。” 夏弥笑着按下快门。 照片里,李乐知举着手笑,沈舒端着热汤,季怀川手里还捏着剥到一半的虾。何景彦站在后面,冷着一张脸,和前面几个人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夏弥看完更满意了:“这张留着,等能发的时候发微博。” 监视器那边迟迟没散。 顾深看完一遍回放,还在和制片确认下一周的场次。 灯光组已经开始试孔明灯。 小圆从场务那边拿回一张新的通告单,递到李乐知手里。 “乐知姐,明天的戏提前了。” 李乐知低头看了一眼。 【第四十二场。灯市后巷。】 【裴行舟为阿照渡息。】 【二人近至唇边。】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句停了片刻,将通告单夹进剧本。 不远处,第一盏孔明灯刚离开地面,风向便偏了。 场务拽着牵引线追出去几步,赶在灯撞到屋檐前将它拉住。 柳城浩拿起 对讲机:“先停,等风小一点。” 等风的间隙,剧组又补了两组灯市群戏。 * 风在后半夜终于小下来。 道具组重新点灯。 第一盏孔明灯慢慢鼓起,暖黄色的光从薄纸里透出来。工作人员松开底部的固定,灯沿着牵引线缓缓升高,越过飞仙城的屋檐。 后面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刚才还在说笑的人都停了下来。 群演抱着面具站在街边,灯光组的人从高架上往下望。季怀川手里的小龙虾剥到一半,也忘了继续。 夏弥放下相机。 数十盏孔明灯从长街上空升起,越过屋檐和塔楼。暖黄色的灯火铺满夜空,也落进下方热闹的街市。 李乐知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 一盏盏灯映进她的眼睛,那双蓝眼睛也跟着亮起来。今晚,她和所有人一起等过风,也终于等到了这一片灯火。 顾深从监视器那边走过来,停在她身侧。 “好看吗?”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长街上的人声盖过去。 李乐知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漫天的孔明灯。 “好看。” 顾深却没有立刻抬头。 他看了她片刻,才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夜空。 远处又有一盏孔明灯缓缓升起。 李乐知忽然说:“原来拍出来之前,也是真的。” 顾深侧过脸,“什么?” “灯。” 她说:“我以前总觉得电影里的灯都是假的。” 顾深看着她:“镜头会教你信。” 李乐知记得这句话。 那天在灯市棚里,她问他,信得慢怎么办。 顾深说,多走几遍。 现在整条长街都亮了,孔明灯一盏接着一盏从他们头顶升过去。 李乐知望向他,眼底还映着灯火。 “这次信了。” 夏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两个别动。” 李乐知回头。 夏弥手里已经换成了一台拍立得,“剧组纪念照,站近一点。” 顾深往她这边走了半步。 李乐知也跟着挪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长街灯下,身后还有缓缓升起的孔明灯。 夏弥举起拍立得:“看这里。” 李乐知刚要转过去,顾深低声提醒:“脚边有线。” 她下意识朝他那边看。 快门已经落下。 相纸从机身里缓缓吐出来。夏弥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乐知没看镜头,再来一张。” 李乐知说:“他刚才提醒我。” “那这张算顾老师的。” 顾深问:“提醒她也算?” “算。” 夏弥重新举起拍立得:“乐知,这次看我。” 李乐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快门响起时,顾深偏过脸,看向了她。 第二张相纸也吐了出来。 夏弥把两张照片拿在手里等显影。 第一张里,顾深望着镜头,李乐知侧着脸看他。 第二张里,李乐知对着镜头笑,顾深却在看她。 夏弥将第一张递给顾深。 “这张给你。” 第二张交到李乐知手里。 “正好,一人一张。” 李乐知接过照片。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场务已经从长街另一头跑过来。 “主演准备!主镜头马上开拍!” 夏弥收起拍立得:“去吧。” 李乐知把照片夹进剧本,交给小圆。 群演重新戴好面具,走回长街两侧。灯光组检查完最后一盏飞仙灯,摄影机沿着轨道缓缓向前。 顾深已经往西街走去。 李乐知提着裙摆回到东街。 长街重新安静下来。 两个人隔着灯火、人群和一整条摄影轨道,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场记板落下。 李乐知沿着长街往前走。 顾深也从另一端朝她走来。 30. 借位 大夜戏一直拍到早上五点。 收工时,天已经亮了。 影视基地外的早餐摊刚支起来,群演裹着羽绒服蹲在路边喝豆浆。李乐知坐上车,眼睛还被灯照得发酸。 回到酒店洗完澡,窗外已经有了车流声。 她把剧本放在床头,手机搁在旁边,几乎沾到枕头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下午一点。 闹钟刚响过一轮。李乐知坐起来缓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过床头的剧本。 夹在里面的拍立得随之滑落,掉在被子上。 照片里,她对着镜头笑。 顾深站在她身边,偏过脸看着她。 李乐知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到床头。 * 下午,等她做好妆造赶到主棚,灯市后巷还在调光。两侧挂起红灯笼,风机试了两遍,灯影才落到柳城浩要的位置。 顾深正在监视器旁和副导演确认走位。 她刚走进棚里,他便转了过来。 李乐知也看见了他,朝他点了下头,才跟着小圆去了休息区。 小圆提醒:“乐知姐,柳导说先等灯。” “好。” 李乐知坐下来,翻到第四十二场。 副导演被摄影指导叫走后,顾深拿着剧本朝她这边走来。 他停在休息椅旁。第四十二场的最后两行,正摊在两个人之间。 【裴行舟托住阿照的脸,俯身渡息。】 【唇相触。】 场务在那边喊:“两位老师,准备走位。” 李乐知起身。 “走吧,顾老师。” 柳城浩正在监视器后看分镜,见两人过来,让摄影指导重新讲了一遍位置。 “阿照靠墙,裴行舟从巷口进。近景推到唇边,距离要卡准,侧机位不能露。” 柳城浩说:“这场先按救命拍,别往情动里走。” 他对李乐知说:“阿照意识已经散了,不知道裴行舟靠近,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又对顾深说:“裴行舟的情绪收住,别抢后面的吻戏。” 两个人都应了声好。 摄影指导补充:“借位能拍,实拍会更满一点。” 柳城浩问:“借位走一条,还是实拍试一条?”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李乐知,像是在等她的意思。 柳城浩问的只是拍法,她却在这一眼里,听见了另一个问题。 李乐知握着剧本,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纸页边缘。 昨晚孔明灯下,他朝她走近的那半步还很清楚。 她抬起眼,正好撞进顾深的视线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片刻,顾深说:“先借位。” 指尖停住。 李乐知垂下眼,将微微卷起的纸页慢慢理平。 剧本上,“唇相触”三个字还落在那里。 五年前,她第一次在顾深的剧本里看见吻戏。 那时她趴在旁边写作业,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算式。 顾深坐在另一侧看剧本,手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偶尔在台词旁边记记笔记。 她原本只是等他看完这一页。 其实在那之前,顾深已经开始变得不太一样。 过马路时,他的手伸到一半,会改去扶她的书包带。她在沙发上睡着,他也不再直接把她抱回房间,只把毯子盖到她身上。她洗完头发跑出来,发尾还滴着水,顾深拿起吹风机,最后又放回桌上,让她自己吹干。 连她喊他“顾深哥哥”,他有时也会隔一会儿才应。 那时的她察觉到了,顾深对她不像从前那样自然。 可她不敢问。她怕一问出口,那些停在半路的手、放回桌上的吹风机,都会有了答案。 那段时间,顾深的新剧本里第一次出现了吻戏。 剧本摊在桌上,场次旁边写着亲密动作。 她原本趴在旁边做题,眼睛扫过去,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痕。她把作业本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顾深问:“怎么了?” “顾深哥哥。”她装作只是随口问,“拍吻戏是什么感觉啊?” 顾深翻剧本的手停了下,说:“还没拍。” 她低着头,草稿纸上的题已经算不下去了。 “那你想拍吗?” 问完,她马上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 顾深把剧本合上一角。 “工作。” 她捏着笔,好一会儿没写字。 “就只是工作吗?” 顾深说:“那还能是什么?” 她答不上来,最后只把作业本翻到下一页。 “不问了。” 后来,那场吻戏真的排上了通告。 那段时间,家里的事情都挤在一起。 陆笑言和江蕙的出现,妈妈与陆家走到了尽头,顾深也越来越红。 还有那场她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吻戏。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工作。 可她去片场探班那天,工作人员拿着通告单来回确认,她听见有人说亲密戏先清场,把顾深的名字和另一个女演员的名字放在同一场戏里…… 她的心口还是一点点揪紧。 她跑去顾深的化妆间。 顾深刚做完戏内妆造,镜前灯还亮着。他见她红着眼睛,把手里的剧本放下。 “怎么了?” 她摇头,想说没事。可是眼泪先掉下来。 片场那边有人在催:“顾老师,准备了。” 那声催促隔着门传进来,把她刚才好不容易收起来的慌又翻出来。 “顾深哥哥……” “能不能不拍吻戏?” 她哭着说:“我不想要你和别人拍吻戏。” 说完,她跑过去吻了他。 把那点说不清、藏不住,也不知道该怎么放好的心意,全都递到他面前。 顾深僵住。 化妆间外还有人走动,场务在低声确认下一场调度。隔着一扇门,那些声音忽远忽近。 李乐知抓着他的衣袖,眼泪还在掉。 片刻后,顾深还是抬手,按住她的肩,把距离拉开。 “乐知。”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是哥哥。” 她从小最喜欢的称呼,第一次成了一道不能再往前的界线。 李乐知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 那场吻戏后来没有在那天拍成。导演组临时调了进度。 可她没有再问。 第二天,她和妈妈一起离开了澜市,飞去了英国。 “乐知,准备走位。” 柳城浩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李乐知回到灯市后巷。 红灯笼已经亮了,顾深站在巷口的标记点上。 柳城浩说:“先借位走一条。” 她把剧本递给小圆。 “顾老师放心。” 顾深转过来。 李乐知说:“我会借好的。” 场记拿着板走进来:“第四十二场三镜一次。” 板声落下。 阿照受了重伤,沿着潮湿的石墙滑下去。断掉的灯骨从手中脱落,碰到地面,滚进晃动的灯影里。 红衣被水浸透了一半,发丝贴着脸侧,呼吸已经很浅。 裴行舟从巷口赶来,在她面前蹲下。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 阿照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 裴行舟将她扶稳,俯身靠近。 镜头从他肩后缓缓推进。 李乐知闭着眼。 顾深的呼吸落到她唇边。 再近一些,就会真的碰上。 她知道顾深该停了。 眼睫先动了一下。 “卡。” 柳城浩从监视器后开口:“乐知,眼睫早了。” 李乐知睁开眼,顾深已经退开。 “你在等借位的停点。”柳城浩说,“阿照不知道裴行舟什么时候靠近,更不知道他会停在哪里。” 他说的是阿照。李乐知却忽然觉得,那句话也像在说自己。 “好,明白。”她低声应道。 工作人员重新摆好灯骨,理顺她的衣摆。 场记第二次走进镜头。 “第四十二场三镜二次。” 板声落下。 阿照重新靠回石墙。 顾深扶住她的肩背。李乐知卸了力,整个人靠进他臂弯。 裴行舟托住她,俯身靠近。 这次,她只等阿照醒过来。 顾深的呼吸落到她唇边。 镜头继续推近。 监视器里,裴行舟已经吻住了阿照。 镜头外,两个人之间仍隔着一点距离。 片刻后,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呼吸终于续上。 “卡。” 柳城浩将近景重新放了一 遍,监视器里看不出借位的痕迹。 “这条留。” 李乐知从墙边站直。 小圆拿着水和外套跑过来,“乐知姐,先去补眼妆。” 顾深从布景走出来,在后面叫她。 “乐知。” 李乐知却没回头,接过小圆递来的外套,“走吧。” 她跟着小圆去了化妆棚。 * 夜里十一点多,今天的拍摄才收了尾。 室外起了风,比白天冷了不少。李乐知从化妆棚出来时,主棚外还亮着几盏工作灯,场务正收最后一批道具。 小圆抱着外套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连忙递过去。 “乐知姐,外面冷。” 李乐知披上外套,跟着她往停车区走。 剧组车往酒店开。小圆坐在旁边,低声和她确认明早的出发时间。 李乐知都应下,之后便靠进椅背。 窗外的路灯一路后退。下午顾深那句“先借位”,却一直留在她脑子里。 进了酒店,小圆还在说:“明早七点半,我过来叫你。” “好。” 电梯在剧组住的楼层停下。 门打开,李乐知刚要出去,脚步便停住了。 顾深穿着黑色大衣,站在安全通道门旁。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按灭手机屏幕收进口袋,目光随即落到她身上。 小圆也看见了他,拎着包往旁边让了让,“乐知姐,我先回房整理明天的东西。” 李乐知应了声好。 小圆走向另一边,电梯门也在身后关上。走廊一下安静,只剩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响。 李乐知拿着房卡走过去。 她停在几步之外,仍旧叫他:“顾老师。” 这一声叫得平稳又客气。 顾深直接问:“生气了?”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李乐知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这句话早就在心里准备好了,只等他开口。 顾深没有接她这句,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仍留得克制。 “刚才选借位,是怕情绪太满。” 李乐知抬起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我知道。”她顿了顿,“你有你的理由,不用跟我解释。”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说的好像已经不止下午那场戏。 五年前那句“我是哥哥”,和今天的“先借位”叠在一起,顾深每一次都有理由。 只是那些理由里,从来没有她想听的答案。 她原本以为,这些天顾深一次次朝她走近,或许真的代表着什么。 现在看来,是自己又一次想多了。 他对她好,也愿意照顾她。 可他不想吻她。 顾深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理由。” “那是什么?” “只是这场戏该这么拍。” 他的语气和下午一样平静。 李乐知也明白,这一场只是渡息。真吻会让裴行舟藏着的情绪露得太早。换成她,或许也会选借位。 顾深没有选错。 可柳城浩问出“借位还是实拍”时,她的确等过另一个答案。 “嗯。”她说,“你选得对。” 说完便越过他,朝房间走去。 她不想再谈。再多说一句,那点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就会变得太清楚。 她刚走出两步,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觉得我借位,是因为不愿意?” 李乐知的脚步慢慢停下。 她攥紧房卡,边角硌进掌心。 她回头:“难道不是吗?” “不是不愿意。” 顾深站在原地,语气里听不出迟疑。 李乐知看了他半晌。 五年前他推开过她,几个小时前又亲口选了借位。 现在却说,不是不愿意。 她已经不敢把这句话往自己想要的意思里听。 “我不信。” 说完,她转身去刷房卡。 “滴”的一声,感应灯刚亮,手腕忽然被顾深扣住,往后一带。 李乐知被他带得转回来,肩膀撞上他的胸口。房卡还夹在指间,鼻息里那道熟悉的木质香一涌而上,还混着他大衣上带回来的凉气。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顾深便低头吻住了她。 31. 吻 温热又陌生的触感落在唇上,李乐知脑子瞬间空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顾深在吻她。 下午留在镜头外的那点距离,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他敞开的大衣随着动作将她拢住,两个人近得呼吸交缠。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整个人包围。 李乐知完全怔住,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顾深随即停下。 这个吻短得像一次失控。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开,只退开寸许,却没有真正离远。 李乐知还没从刚才那一下里缓过来。她慢慢抬起脸,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恍惚,眼尾泛着薄红。 她的手还停在他胸前。隔着衣料,掌心下的心跳又急又重。 顾深低着头,额头仍轻轻抵着她的。 四目相对。 片场里那个永远知道该停在哪里的人,此刻也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从容。 过了片刻,顾深才真正退开。唇边的温度也跟着远了。 李乐知原本该顺势将手收回来。 可他真的要离开时,她的手指却先一步收紧,抓住了他的衣襟。 她本只是下意识抓住他,顾深却像是从这个动作里读懂了什么。 他刚稍稍平复的呼吸,又乱了。 顾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再次低头吻住她。 李乐知被他带得后退一步,后背贴上墙面。顾深一只手护在她腰后,顺着她攥住衣襟的力道,将她重新带进怀里。 吻慢慢深了下去。 顾深原本还留着分寸,直到她在怀里一点点软下来,才将她抱得更近。 李乐知渐渐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应的。 她只记得顾深的手始终护在她腰后。而她原本攥着他衣襟的手,也不知不觉沿着大衣攀上了他的肩。 她被吻得发晕,却又舍不得停。 直到几乎喘不上气,才终于偏过脸。 顾深也跟着停下来。 两个人依旧贴得很近。李乐知背靠着墙面,胸口起伏得厉害,搭在他肩上的手也忘了收回来。 过了几秒,她才慢慢抬眼。 顾深的脸近得有些不真实,看起来也没有比她镇定多少。 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侧,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一贯冷淡的眉眼里还留着未褪的热意,唇色也比平日深了许多。 李乐知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以前推开我的是你。” “今天说借位的……也是你。” “现在又……” 后面的话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下去。 她看着他,唇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顾深……” “你这样……要我怎么办。” 最后几个字很轻,几乎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顾深静了几秒,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低落在她耳边。 “今天是我没说清楚。借位不是因为不愿意。” 他停了一下,环着她手臂也收紧了些。 “我想靠近你,是真的。” 李乐知靠在他肩上,许久没有动。 唇上的温度还没有散。贴着他的胸口,顾深尚未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传了过来。 安全通道里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几个人像是刚从楼下回来,一路聊得正起劲。 季怀川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清楚:“我就说楼下那家烧烤还开着,你们非不信。” 夏弥笑道:“你明天脸肿了,别让化妆老师替你背锅。” 沈舒跟在后面,慢悠悠补了一句:“柳导会先找化妆老师,再找他。” 季怀川还在笑,“我这张脸——” 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季怀川走在最前面,手还扶着门。夏弥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沈舒拎着刚从楼下带回来的纸袋,也停在了后面。 三个人同时看见走廊里的顾深和李乐知。 顾深还抱着她,李乐知靠在他肩上,两个人谁也没来得及分开。 门里门外,五个人都愣住了。 李乐知猛地从顾深怀里退出来,顾深也顺着她的动作松开手。 季怀川张了张嘴。 “打扰了……” 他说完,下意识想把门重新关上。 可夏弥和沈舒还愣在后面,门只合到一半,便被挡住,又缓缓弹了回来。 季怀川看看顾深,又看看李乐知。 “那个……” 他难得把声音放得很轻。 “你们怎么不去房间里?” 话音落下,周遭更静。 夏弥缓缓转头看向他。 沈舒在后面拍了他一掌。 季怀川也终于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对,连忙补了一句: “我是说……走廊里万一有人拍……” ……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闭上了嘴。 李乐知脸唰地一下红透,转身去刷房卡。 第一次刷偏了,感应区毫无反应。 身后四个人谁也没出声。 她重新对准感应区刷了一次,门锁终于响了。 她迅速拉开门躲进去,反手关上房门。 门外安静了几秒,才传来安全通道重新关上的轻响。 李乐知背靠着门,房卡还夹在手指间,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唇上的温度还没有散,顾深方才贴在她耳边的声音也仍旧清晰。 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她才把房卡插进取电槽,走到床边坐下,手机也在这时亮了。 顾深发来一条消息。 【晚安。】 李乐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把手机放到旁边,低头将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也没抬起来。 * 这一晚,李乐知睡得很浅。 第二天到主棚外时,季怀川、夏弥和沈舒已经到了。 季怀川正说得起劲,夏弥笑着打趣了他一下。李乐知刚走近,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季怀川第一个站直:“李老师,早。” 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止一点。 李乐知顿了一下,才应声:“早。” 夏弥把咖啡杯盖重新按紧。沈舒最自然,将手里的通告递给她。 “第五十三场先补近景,柳导已经在里面了。” “好。” 李乐知接过通告。 三个人各自忙了起来。 季怀川开始研究地面,夏弥端着咖啡半天没喝,沈舒已经把同一页通告翻了两遍。 走廊另一头,顾深已经换好戏服,拿着剧本朝主棚这边走来。 季怀川像是终于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机会,当即扬声叫人: “顾老师,早。” 声音几乎传遍了棚外。 夏弥闭了闭眼。 顾深应了季怀川一声,来到李乐知身旁。 “早。” 可他一站近,李乐知便想起昨晚掌心下的心跳。 她下意识开口:“顾……” 那个称呼只起了一个音。 昨晚以前,她还能用“顾老师”将两个人放回工作关系里。 现在已经放不回去了。 李乐知最后只回了一句:“早。” 季怀川刚把脸转过来,夏弥已经将通告横在他面前。 沈舒说:“进去走位。” 几个人一起进了主棚。 第五十三场补的是裴行舟拦住阿照后的近景。摄影指导重新调了位置,让两个人比原来的标记更近半步。 “顾老师往前一点。” 顾深照着要求走近,在她面前停住。 这点距离比昨晚远得多。 可熟悉的气息靠近时,李乐知原本平稳的呼吸还是短了一截。 摄影指导又说:“乐知别退,就站这里。” “好。” 她站稳位置。顾深从她身侧抬起手臂,挡住阿照的去路。动作很稳,手掌始终和她隔着距离。 场记打板后,两个人很快进入状态。 这一条拍得很顺。柳城浩喊卡,工作人员进来调整机位。 李乐知从标记点退出来,接过小圆递来的水。 “昨晚睡得好吗?”顾深站在旁边,低声问她。 李乐知原本想说还好。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不好。” 顾深停了一下。 “我也是。” 李乐知握着水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脸上重新热了起来。 * 下一条拍完,摄影组暂时停下来调整轨道。 李乐知刚退到棚边,小圆便拿着手机快步过来:“乐知姐,那晚孔明灯大夜戏的路透上热搜了。” 李乐知接过手机,词条挂在文娱榜前排。 #顾深李乐知路透#,后面跟着个橙红色的热。 最早发出来的是一段十秒的视频,隔着影视基地外围的栏杆,拍得有些远。 孔明灯已经升起来,顾深和李乐知单独站在灯阵旁,离得很近,像是在说话。 随后又有人放出了几张连拍。 转场时,顾深先走出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等她。等戏的时候,李乐知低头看剧本,他站在她旁边。最后一张是大夜收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棚外走,距离始终没拉开。 每一个画面单独看都算不上什么,连着一起看,却像是他们一整晚都黏在一起。 他们自己都还没有说清楚的关系,先在几段模糊的路透里有了形状。 评论区已经讨论了起来。 【拍戏站在一起很正常,但这俩镜头外是不是也太自然了?】 【顾深回头等她那一下,我已经看了八遍。】 【别乱嗑,普通同事正常交流而已。】 【普通同事?顾深以前有这样停下来等过哪个女演员吗?】 【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亲密了?他俩不会真谈了吧?】

李乐知的视线停在最后一句。 季怀川显然也刷到了热搜。 他坐在不远处,盯着“普通同事”四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刚动了一下,夏弥便伸手将他的手机扣在剧本上。 “忍住。” 季怀川立即收住表情:“我什么都没说。” 沈舒翻过一页通告:“保持这样。” 李乐知抬起头时,三个人已经各自低下头,研究剧本的研究剧本,喝咖啡的喝咖啡,动作整齐得像是刚商量过。 她默默把手机还给小圆。 顾深的助理也拿着手机走了过来:“顾老师,工作室问这条要不要回应。” 顾深扫了一眼屏幕。 “正常处理,不回应。” “好。” 助理转身去联系工作室。 顾深抬起眼,目光越过片场,正好落到李乐知这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李乐知先低下头,接过小圆重新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网友只是看见他们在孔明灯下站得近,就已经开始猜了。 她拧紧瓶盖,没敢再往下想。 * 上午的近景拍到十一点多才结束。 柳城浩喊过以后,摄影组留下来调整下午的景,演员和工作人员陆续从主棚散开。 李乐知跟着小圆回到化妆棚。午饭刚送来,饭盒还冒着热气。 她在镜前坐下,妆发老师站到身后,从发间取下第一支银饰。小圆拆开餐具,正低声问她要不要先喝点汤,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孟岚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西装,手里夹着文件袋。 小圆动作停住:“孟姐?你怎么来了?” 李乐知也从镜子里抬起眼。 孟岚平时并不跟组,开机以后还是第一次过来。 她把文件袋放到化妆台上。 “上午的热搜看见了?” “看见了。” “最早发视频的账号已经联系过,词条热度也在往下走。”孟岚说,“只是正常片场路透,剧组和顾深工作室都不回应,过一会儿自然就下去了。” 李乐知点了下头。 孟岚从镜子里看着她:“不过你们最近镜头外的同框有点多。” 妆发老师正好取下她耳边的银坠。 李乐知微微偏着头,没出声。 “这次拍到的东西没什么,网友最多说几句好嗑。”孟岚语气平静,“但再被连续拍下去,就会有人往私人关系上带。之后稍微注意一点。” “知道了。” 孟岚看了她两秒,没继续追问,转而打开手里的文件袋。 “还有过几天下午的艺术影像活动,我过来跟剧组把请假时间定下来。” 她抽出里面的行程单,放到李乐知面前。 “时洲也会过来。” 听见这个名字,李乐知才抬眼,“他回国了?” “昨天到的。” “嗯。” 她没有再问,只拿起行程单,低头看了一遍活动流程。 孟岚等她看完,才说:“请假的时间我去和制片确认,你按当天通告准备就行。” “好。” 她收起文件袋,又看了李乐知一眼。 “先吃饭,下午好好拍戏。” “知道了。” 孟岚这才转身掀开门帘,去找剧组制片确认时间。 午饭后,主棚又接连补了两组近景。 等最后一条喊过,工作人员开始拆灯、挪轨道,重新布置下一场。 李乐知披着外套坐在棚边,低头在剧本上补下午的标记。 顾深还在监视器旁,和柳城浩确认后面的场次。 他的助理从片场外进来,等两人说完,才走到顾深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隔着一段距离,李乐知听不清前面的话,只隐约听见了“荔枝”两个字。 笔尖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很快又接着写下去。 助理离开后,顾深朝她走来。 李乐知低头补完最后一个标记,直到他的影子落在纸页上,才抬起脸。 “荔枝来了。”顾深说。 李乐知顿了顿,“它怎么过来了?” “许丞彬要出差,不方便带。” “噢。” 顾深看着她。 “要去看它吗?” “它在哪?” “我房间。” 李乐知合剧本的动作停了一下。季怀川昨晚那句“你们怎么不去房间里”,忽然又冒了出来。 明明只是去看猫,忽然也变得不太安全。 她下意识朝旁边看了一眼。 季怀川正和夏弥、沈舒坐在不远处,低头看新发下来的通告。 李乐知很快收回视线。 顾深还站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剧本,声音也低低的,“我就只去看猫。” “嗯。” 顾深停了下,“只看猫。” 32. 看猫 下午这场戏,顾深比李乐知早收工半个小时。 等李乐知拍完,换好衣服从化妆棚出来时,片场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小圆抱着她的外套,正准备带她去坐剧组的车,李乐知却一眼看见了停在内场出口旁的黑色商务车。 上午那条路透才刚从热搜上降下去,孟岚的提醒也还留在耳边。她脚步慢下来,先朝四周看了一眼。 后座车门从里面打开。 顾深已经换回私服,坐在车里看着她。 “上车。” 李乐知站在台阶上,脚下略微有些迟疑:“要一起走吗?” “嗯,顺路。” 片场到酒店当然顺路。她担心的显然不是这个。 “万一又被拍到……” “从内场出去,直接进地库。” 他说得平静,像早已安排好了。 小圆看了看车里:“乐知姐,那我坐剧组的车回去。” “好。” 李乐知接过外套。等小圆走远,她才下了台阶,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片场里来往的人声也被挡在了外面。 她坐在顾深身旁,中间仍留着一点距离。车驶出片场后,她才低声问:“你不是早就收工了吗?” “嗯。” “那怎么还没走?” 顾深转过脸,看了她片刻。 “等你。” 他说得太自然,像是留在片场等她,本来就是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李乐知低下眼,把膝上的外套拢了拢。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噢”了一声。 车一路开进酒店地下车库。 电梯到达剧组住的楼层时,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顾深先朝房间走,李乐知跟在他身后。临到门前,她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顾深刷开房门。 里面先传出一声猫叫。 许丞彬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咖啡放在手边。猫包、猫粮和两只纸袋摆在地毯旁,荔枝正趴在沙发脚边。 听见门响,它抬起头。 许丞彬也看过来。他眉眼清朗,天生一双笑眼,还没开口,脸上便先有了笑意。 “乐知,好久不见。” “丞彬哥哥。” 许丞彬笑了一声:“不错,没把我忘了。” 顾深淡淡看了他一眼。 李乐知换好鞋。刚走进房间,荔枝便从地毯上站起来,踩着软毯慢慢朝她走来。 她从片场一路带回来的那点紧张,终于松开了一些。 “小荔枝~” 李乐知蹲下身和它打招呼,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下来。 荔枝在她指尖闻了闻,很快低下脑袋,把脸蹭进她掌心。 李乐知笑起来,顺手揉了揉它的下巴。荔枝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腕。 “怎么这么会撒娇呀。” 她将荔枝抱进怀里,替它理开颈侧被蹭乱的长毛。 荔枝在她臂弯里转了半圈,很快替自己找好位置。两只前爪搭上她的袖口,其中一只还轻轻踩了两下,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李乐知被它看得心软,抱着它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许丞彬端起咖啡:“刚才从医院回来,一路都不搭理我。看到你倒精神了。” 李乐知抬起头:“它怎么了?” “前两天肠胃不好,今天复查。”许丞彬说,“已经没事了,再吃两天药。” 李乐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荔枝,手指轻轻顺过它背上的长毛。 “小可怜,要乖乖吃药噢。” 荔枝抬起脑袋,在她手腕上蹭了一下。 她唇边的笑意还未散,一抬眼,正好撞上顾深的视线。 他正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李乐知脸上的笑微微顿住,先低下头,继续替荔枝顺毛。 许丞彬端着咖啡,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几年不见,文静了这么多。” 李乐知抬起脸:“有吗?” “以前天天跟在顾深后面,跟个小尾巴似的。”许丞彬靠回沙发,“哪有现在这么安静。” 李乐知被他说得一噎。 “丞彬哥哥。” 这一声里带了点无奈。 顾深看向许丞彬。 “行了,别逗她。” 许丞彬仍端着咖啡,笑得若无其事:“怎么,我记错了?” 顾深没理他。 许丞彬看了她一会儿,又说:“我去找顾深十次,至少九次都能看到你在旁边。有阵子你不在,他——” “许丞彬。” 顾深开口,声音不重。 许丞彬停住,看了他片刻,随后笑了一声:“行,我不说。” 李乐知没有接话。 那句停在半途的话却留了下来,轻轻横在房间里。 许丞彬也没再提。 他喝完剩下的咖啡,看了眼时间,拿起放在一旁的车钥匙。 “行了,猫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李乐知抬起头:“这么快?” “再晚一点,路上该堵了。” 许丞彬起身穿好外套,指了指地上的纸袋:“药一天两次,晚上半片。” 顾深应了声,“改天请你吃饭。” 李乐知抱着荔枝,也从沙发上起身,“丞彬哥哥,路上小心。” “好。” 顾深替许丞彬拉开门。 许丞彬迈出去以前,又看了两个人一眼,到底什么也没问。 “走了。” 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 顾深关上房门。 门锁轻轻落下。 刚才一直有人说话,倒没觉得房间有多安静。许丞彬一走,便只剩荔枝细细的呼噜声。 李乐知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是顾深的房间。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 顾深将猫粮和药收进柜子,回过身,“怎么不坐?” “噢。” 李乐知抱着荔枝重新坐下。 顾深走过来,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沙发不算宽。荔枝蓬松的尾巴搭在两个人之间,他们的衣袖几乎挨在一起。 李乐知低头替它顺了两下毛,又抬眼看向顾深,随后移开视线,低头摸了摸荔枝的脑袋。 “想说什么?”顾深问。 李乐知安静了两秒,才问: “它这几天都住你这里吗?” “嗯。” “晚上也睡这里?” “有时候睡猫窝,有时候跑到床尾。” “药好喂吗?” “要哄一会儿。” 李乐知抬起眼:“你还会哄猫?” 顾深看了她一眼:“养了五年,总不能一点不会。” “噢。” 她重新低下头,沿着荔枝的背慢慢顺了两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绕着荔枝问了半天,真正想问的那一句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顾深也没有催她。 过了片刻,他先开了口。 “乐知。” 她抬起眼。 顾深说:“昨晚我不是临时起意。” 李乐知的手指停在荔枝背上。 “那是因为什么?” 顾深看着她。 “ 因为我想吻你。” 声音很低,却没有半点含糊。 李乐知心口突兀地跳了一拍。 原来昨晚那一吻,只对她而言来得突然。 可这句话带来的并不全是欢喜。 如果不是临时起意,那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想靠近她? 五年前推开她的时候呢? 刚到英国的那段时间,她常常在夜里想起那间化妆室。想起自己哭着吻他,也想起他按住她的肩,说他只是哥哥。 后来她用了很久,才把依赖他的本能,一点点戒掉。 荔枝等不到她继续顺毛,抬起脑袋,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李乐知回过神,重新望向顾深。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顾深迎着她的目光。 他离她很近,却没有再靠近。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 “我想追你。” 李乐知心口蓦地一跳。 那一下来得太快,快得像中间的五年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那五年明明都在。 她低下头,慢慢揉了揉荔枝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不一定会答应。” 她已经没办法再像五年前那样,只凭自己的喜欢,就毫无保留地走向他。 顾深静了片刻。 “我知道。” 李乐知顿了一下,又像是觉得刚才的话太过认真,补了一句: “而且,我也有很多人追的。” 顾深仍看着她。 房间里只剩荔枝细细的呼噜声。 过了几秒,他才说:“那就让我从头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 “等你愿意再相信我。” 李乐知的手指停在荔枝耳后。 她原本只是想把心动藏起来,可顾深的回答却让她的心跳乱得更厉害。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李乐知几乎立刻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演员统筹发来的消息。 【柳导提前叫人了,回棚补妆。】 她按暗屏幕,像是终于抓到一个可以暂时躲开的理由。 “我要回片场了。” 她将荔枝送进顾深怀里,又轻轻摘开它勾着自己袖口的爪子。 “去找你哥哥。” 这个称呼隔着一只猫,反倒没那么难说出口。 顾深接住荔枝,动作慢了半拍。 李乐知已经站起身,拿过放在一旁的外套。 “我先走了。” 她没再看他,快步出了房间。 直到电梯门在面前合上,顾深那句“等你愿意再相信我”,仍清清楚楚地留在耳边。 她刚才明明替自己留了余地,心跳却没有跟着慢下来。 * 回棚后的补拍一直拖到晚上十点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李乐知都没顾上再想顾深那些话。可回到酒店,刚卸完妆,第二天的通告便又把昨晚送到了她面前。 【明日下午,雪岭外景。】 【第七十九场。】 她点开附件,又拿过床边的纸质剧本,翻到对应场次。 第七十九场。雪岭外。 阿照妖丹反噬,神志混乱。 【阿照抓住裴行舟的领口,吻上去。】 【裴行舟试图退开。】 阿照短暂清醒,松开了手。 【裴行舟扣住她的后颈,将她重新带回。】 【吻深。】 李乐知的目光停在“试图退开”四个字上。 昨晚,顾深也曾经退开。 是她抓住了他。 33. 深吻 第二天下午,雪岭外景提前清了场。 影视基地北侧的山坡铺着厚厚的仿雪,远处搭着半截断桥。几台风机藏在岩石布景后,启动时,细碎的雪粒沿着坡面卷起来,落进沟壑和枯树枝间。 安全线比平时拉得更远。 第七十九场涉及主演亲密镜头,与拍摄无关的工作人员都退到了外围,只留下摄影、灯光、录音、妆发和必要的现场人员。 山坡四面开阔,场务又沿着外围检查了一遍遮挡。 李乐知做完妆造出来时,顾深已经站在雪坡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墨色长袍,肩头和衣摆做了风雪中奔袭过的旧痕,长发束在脑后,整个人显得清冷疏离。雪地反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愈发清晰。 柳城浩正拿着分镜和他确认后半段的动作。 顾深听得专注,偶尔低头看一眼地上的站位标记。 李乐知的脚步却在靠近时慢了一下。 她昨晚将第七十九场看了好几遍。纸页上的字并不多,每一句都很清楚。 可真正走到顾深面前,那些写在剧本上的动作便一下有了具体的温度。 “乐知。”柳城浩叫了她一声。 李乐知回过神,走到两人旁边,“柳导。” 动作指导将分镜翻到第七十九场:“这场前半段是阿照主动。” “她妖丹反噬,意识已经混乱了。裴行舟扶住她,她认不清眼前的人,直接抓住他的领口吻上去。” 动作指导抬手比了一下,“吻住以后,咬顾老师的下唇。这里会做一道伤口,让血流下来。阿照看见血,意识短暂清醒,立刻松手退开。” “顾老师等她退半步,再扣住后颈,把人带回来。” 柳城浩接了一句:“前半段是阿照失控,裴行舟在退。后半段才轮到裴行舟失守。” 李乐知低头看着分镜。 动作指导还在讲:“位置在下唇偏侧,咬住以后停半秒。” “那个……”李乐知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下唇,“我要真咬吗?” 顾深朝她看过来。 李乐知对上他的视线,又马上瞥开。 旁边正在确认机位的工作人员动作微微一顿。 柳城浩从分镜上抬眼,“不真咬。别把人咬伤了。” 特效化妆师站在旁边,也跟着解释:“主镜头先拍到咬唇。这个动作过了以后,我们上去补伤和血,再接阿照清醒。” “嘴唇特写后面单独拍,到时候轻轻碰住就可以。” 李乐知点头,“噢。” 动作指导让两个人先站到标记点。 “李老师先抓领口。” 李乐知抬起手,握住顾深胸前的衣襟。 隔着戏服,她仍然能感觉到手下的人离得很近。 “顾老师先扶腰。” 顾深的手落到她腰侧。 动作指导调整了一下位置,“这里托住。等她退开以后,另一只手再扣后颈。” 顾深应了一声:“好。” 他的掌心隔着层层衣衫停在她腰后,动作规矩,也没多用一分力。 李乐知的身体却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 动作指导示意她靠近:“吻上去以后,顾老师先往后退一点。李老师别松手,继续追上去,咬住下唇。阿照的状态是混乱的,动作不能太犹豫。” 李乐知跟着往前半步。她和顾深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近到稍微抬一下眼,便能看清他的唇峰和睫毛。 “后面阿照清醒,往后退。顾老师从这里把人重新带回来。” 顾深依照调度,手掌虚虚扣到她颈后。指腹隔着散落的长发,碰到她后颈的皮肤。 李乐知的呼吸慢了半拍。 两个人都看着动作指导,谁也没有偏开目光。 可动作指导每说一次“吻”“下唇”“带回来”,前天晚上的画面便跟着清晰一层。 差不多的动作被一段段拆开,摆在所有人面前,反而更让人无处躲藏。 动作指导问:“都明白了吗?” 顾深说:“明白。” 李乐知慢了一瞬,“明白了。” 柳城浩坐回监视器后。 “清场,准备开始。” 风机启动。 雪从坡上卷下来,落到李乐知的发间和肩头。 她一身红衣,衣摆和袖口都做了破损,眼尾的妆比平时更深,脸色和唇色却很淡。站在白茫茫的雪色里,像一簇即将熄灭的火。 场记走到镜头前。 “《飞仙记2》,第七十九场一镜一次。” 板声落下。 阿照踉跄着从雪坡上走下来。 妖丹反噬的疼痛已经到了极限。她的呼吸急而凌乱,眼前的风雪与人影都变得模糊,脚步陷进积雪里,几乎站不稳。 裴行舟从断桥后赶来,伸手接住了她。 “阿照。” 阿照抬起眼,眼前的脸在风雪里晃了两下。 裴行舟扶紧她的腰。 “看着我。” 李乐知望着顾深。 她的眼神本该是失焦的,视线却还是在某一瞬清楚地落到了他的唇上。 他的唇色很浅,下唇的弧度却很好看。 正好是她一会儿要咬住的位置。 前天晚上真正吻上来时,远比此刻看起来柔软,也更烫。 她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触感。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的心跳便快了起来。 阿照却已经失去分辨的能力。她凭着本能抓住裴行舟的领口,将他拉向自己。 李乐知抓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 她仰起脸,吻了上去。 唇相贴的一瞬,前天晚上的所有感受都猝不及防地重新回来。 顾深的呼吸,落在她腰后的手,还有他第二次追上来时,吻得越来越深的力度。 她差点忘了自己此刻站在镜头前。 风雪从两个人身边扫过,顾深按照调度往后退了一点。 李乐知仍攥着他的衣襟,追着靠近。 吻到最后,她轻轻含住他的下唇。 牙尖只谨慎地碰了一下,很快便松开。 阿照的神情开始恢复清明。 她慢慢睁开眼,正要往后退。 “卡。” 柳城浩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李乐知立即松开顾深,往后退了半步。顾深也收回扶在她腰间的手。 柳城浩低头看了一遍回放。 周围很安静。 李乐知站在雪坡上,脸上的温度已经开始往上升。 柳城浩将画面倒回咬唇的位置,“前面吻上去可以。” “咬的动作太轻了,镜头里几乎看不出来。” 李乐知抿了下唇。 她刚才确实不敢用力。 动作指导走上来,重新指了指位置:“要让牙齿停住。不是碰一下就走,不然接血的特写会对不上。” 李乐知又看了眼顾深的下唇。 “要用多大力?” 话一问出口,她自己先觉得有些不自在,立即转向动作指导。 顾深却看着她。 “可以再重一点。” 李乐知抬起眼。 顾深停了停,又说:“咬不疼。” 李乐知:“……” 他的语气很平淡,好似只是在配合动作指导说明。 周围却莫名安静了一瞬。 柳城浩拿着对讲机催道:“知道位置就再来一条。” 李乐知重新走回标记点。 顾深站在她面前,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只有在她伸手抓住他衣襟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一些。 场记再次打板。 第二条开始。 阿照被裴行舟扶住。她抬眼,看着面前的人。 “看着我。” 李乐知的目光再次从顾深的眼睛落到他的唇上。 再开拍时,她已经知道自己即将做什么。 她的手指收紧,仰头吻住了他。 心跳仍然很乱。 可她没有在碰到以后退缩。 顾深向后避开半步,她便抓着他的领口继续追上去。 李乐知轻轻含住他的下唇,牙尖比第一遍多用了些力,又按照调度停住半秒。 距离太近,她清楚地感觉到顾深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自己的呼吸也跟着乱了。 “卡。” 柳城浩喊停。 李乐知松开顾深的衣襟,退到旁边。 特效化妆师立刻走上来,用小刷子在顾深下唇偏侧做出一道很细的伤口,又蘸取少量血浆,沿着唇边点出即将渗落的血迹。 红色落在他原本浅淡的唇上,格外明显。 李乐知站在旁边,明知道是假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落过去。 顾深察觉到她在看,抬起眼。两个人隔着正在工作的特效化妆师对视了一瞬。 李乐知很快移开视线。 柳城浩看了一眼监视器,“血可以。从阿照清醒接。” 摄影机重新就位。 阿照仍抓着裴行舟的衣襟。风雪从两人之间掠过。 李乐知慢慢睁开眼。 她先看清了顾深的脸,随后,目光落到他的唇边。 一缕鲜血沿着下唇缓缓滑下来,阿照眼底的混沌在这一刻散去。 她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呼吸骤然停住,松开手便要往后退。 下一秒,顾深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李乐知还没来得及退开,整个人已经被他重新带回怀里。 墨色衣袖从眼前掠过,顾深低下头,吻住她。 前半段,阿照一直在失控,裴行舟始终在退。可她真正退开的这一刻,他反而失了守。 顾深扣着她的后颈,吻得更深,也更强势。 李乐知原本还停在阿照清醒后的慌乱里,呼吸很快便被他带乱。 她下意识抓住顾深肩侧的衣袖。 顾深扶在她腰后的手臂收紧,让她稳稳站在雪坡上。 这个吻并不温柔。 有一瞬间,李乐知几乎分不清这是谁的情绪。 是终于等到阿照回头的裴行舟,还是顾深。 她闭着眼。 周围都是摄影机。 可顾深离得太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变化,也能闻到两个人唇间很淡的血浆气味。 那点属于李乐知自己的心慌,很快便和阿照的情绪混在了一起。 她抓着他衣袖的手没有松。 顾深扣在她后颈的手也没有松。 “卡——” 柳城浩的声音传来。 顾深松开停在她后颈的手,李乐知也往后退了半步。 风机还在送风,细雪不断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发间。 化妆师很快走上来,重新替两个人整理妆面。 李乐知接过小圆递来的水,低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脸上的热度却丝毫没退。 妆发老师举起小镜子检查她的妆面,唇刷刚碰到唇边,动作便停了一下。 李乐知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原本浅淡的唇妆已经被蹭掉了大半,唇峰和唇角都透着一层藏不住的红。 妆发老师什么也没说,只低头重新取了唇刷,替她一点点补好。 柳城浩在监视器后重新看了一遍回放,“主镜头情绪可以。再补咬唇特写和两个角度。” 嘴唇特写不需要重新完成整段表演。 摄影机推到很近的位置,画面里只保留两个人唇边的局部。 特效化妆师重新处理了顾深唇边的血迹,动作指导又确认了一遍位置。 李乐知站在他面前,看着近在眼前的下唇。 “这一条不用用力。”动作指导说,“牙齿贴住,停一下,等血流出来再松。” 李乐知点头。 场记板落下。 她仰起脸,重新吻住顾深,轻轻含住他的下唇,让牙尖停在指定的位置。 血浆从两个人唇间缓缓渗出来。 这样近的距离里,她能感觉到顾深极轻地呼出一口气,落在她脸侧。 第一条的血迹渗得慢了些。 特效化妆师重新补过,第二条终于通过。 随后补侧面镜头。 李乐知站回退开的标记点。 场记打板。 顾深再次把她拉进怀中,吻下来。 这一条只拍后半段。 连着拍了几遍,李乐知已经被他吻得有些发晕,只有身体还记得接下来的动作。 她原本撑在他胸前的手渐渐失了力道,最后只剩指尖还攥着他的衣袖。 “卡。” 柳城浩喊停。 李乐知转开脸,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妆发老师又走上来替她整理妆面。粉扑落到脸颊时停了一会儿。 眼尾、脸颊,连着耳廓,全都泛着红。 柳城浩原本还在看回放,看见她的状态,摘下耳机。 “先缓五分钟。” 李乐知低低应了一声。 “好。” 她走到场景边的椅子旁坐下,小圆拿着水过来。 杯壁透着凉意。 李乐知刚要接,顾深的助理从旁边走来,将另一杯水递给小圆。 “顾老师说换温的。” 小圆愣了一下,很快接过来,转手递给李乐知。 李乐知握住水杯,温度隔着杯壁传到掌心。 她抬头时,顾深已经转身走到监视器旁,正和柳城浩确认最后一个镜头,没有往这边看。 她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 喉间那点干涩却没有完全散去。 * 五分钟后,柳城浩重新戴上耳机:“补最后一条越肩。” 李乐知放下水杯,重新走回雪坡。 顾深已经站在标记点等她。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步。 顾深低声问:“可以吗?” 李乐知抬眼看他。 她知道他问的不只是能不能完成这条戏。 李乐知停了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 顾深看了她一眼,转回镜头前。 风雪重新卷起来。 摄影组换到顾深身后。镜头会拍到李乐知的侧脸,她闭上的眼睛,以及搭在顾深肩头的手。 场记打板。 阿照清醒后退。裴行舟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重新带回怀里。 顾深低下头时,几乎将她整个人遮在怀中。 李乐知抓住他的衣袖。一开始只是依照动作设计。吻到后面,手指却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顾深托在她后颈的手也停得比之前更久。 “卡。” 柳城浩喊停后,顾深的手仍停在她后颈。 风雪还在两个人身边落个不停。 他低着眼看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已经从刚才的情绪里出来。 李乐知仰着脸,眼尾和脸颊都透着红,呼吸也还没完全平复。 他们离得仍然很近。近到李乐知一时分不清,喊卡之前和喊卡之后,究竟隔着多远。 过了几秒,顾深才慢慢收回手。 李乐知转开脸,脸上的热意已经彻底遮不住。 旁边的花絮摄影机还没有关。镜头朝这边转过来时,李乐知下意识侧开脸,又往顾深身前避了半步。 顾深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抬起宽大的墨色衣袖,挡住花絮镜头,也隔开周围望过来的视线。 顾深的声音低低落在她头顶。 “藏一会儿。” 暗色的袖影落下来。李乐知顺着那片阴影,低下头躲了进去。 衣袖挡住了外面的光,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点。 她能闻到顾深衣服间很淡的气息。也能听见他的呼吸同样还没有平稳。 过了片刻,柳城浩才从监视器后开口: “这场过了。” 周围重新响起说话声。 顾深收回衣袖,李乐知这才抬起脸。 小圆把刚才那杯温水递过来。她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顾深站在她身边,下唇还留着那道特效伤妆,血迹衬得唇色更深。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这场吻戏拍了太久。 久到喊卡以后,他们都还没能彻底从那个吻里走出来。 * 雪岭外景收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李乐知回到酒店,洗完澡出来时,手机正在床上震个不停。 霍灵发来十几条消息。 【你们吻戏被拍了!】 【热搜爆了!!!】 【虽然现在说这个很不合适……】 【但真的好好嗑。】 李乐知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面无表情、头顶飘着一串省略号的表情包。 霍灵很快发来一串哈哈哈哈。 李乐知没再理她。 孟岚的消息紧接着弹到了最上面。 【先别看微博。】 【片方已经在联系平台删视频,但转发得太快,没能及时拦住。】 【工作室也在处理,暂时不要回应。】 李乐知看着第一句话,安静了几秒。 随后还是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第一,词条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字。 #顾深李乐知吻戏#爆。 最早传出来的是一段长焦视频。 拍摄位置离得很远,画面隔着风雪有些模糊,却仍能看清顾深抬手扣住李乐知的后颈,将她重新带回怀里,低头吻住她。 过了片刻,画外隐约传来一声“卡”。 两个人停下动作,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开始走动。顾深却没有马上退开。他仍低着眼看着李乐知,扣在她后颈的手又停了几秒,才慢慢松开。 随后又传出一段画质更加清楚的短视频。 画面里,李乐知脸红得很明显。刚侧开脸,一片墨色衣袖便挡住了转向她的镜头。 她低下头,躲进顾深的袖影里。 视频到这里结束。 评论区已经彻底疯了。 【戏里的吻我可以理解,喊卡以后为什么还不松手?】 【顾深用袖子给她挡脸啊啊啊啊啊!】 【李乐知是不是被顾深亲晕了?脸红成这样!】 【孔明灯路透还能解释,这个怎么解释?】 【别只看吻,看看顾深的眼神,真的完全不一样。】 【这两个人镜头里这么好嗑,镜头外怎么还更好嗑?】 李乐知看完两段视频。 她却还记得藏进去以后,隔着那层衣袖听见的呼吸。 也记得那个吻结束以后,顾深扣在她后颈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手机顶部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顾深发来了一张照片。 荔枝正趴在他的腿上,两只前爪搭着他的手腕。它舒服地眯着蓝眼睛,蓬松的尾巴垂在他身侧,旁边还放着打开的药盒。 照片下面跟着一句。 【药吃了。】 李乐知看了那张照片许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热搜里的讨论还在不断增加。 她却先点开那张照片,保存进了相册。 34. 舆论 闹钟响到第二遍。 李乐知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刚一亮,弹出来一整排霍灵的微信。 【醒了吗?】 【风向不对了。】 【有人把吻戏和顾深以前的视频剪到一起了。】 【还有陆笑言。】 中间隔了半个小时。 后面的消息明显更急。 【我靠!】 【#顾深陆笑言青梅竹马#上热搜了。】 【顾深唯粉在骂剧组炒CP。】 【顾笑CP粉也全出来了。】 最新几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乐知,你先别看微博。】 【那段剪辑很恶心,他们把你剪成后来者了。】 【看看孟岚那边怎么说。】 房间里的窗帘还拉着,只有边缘漏进一线天光。 李乐知坐起来,低头看着那些消息。 顾深陆笑言青梅竹马。 昨天下午的雪岭还清清楚楚。不过一夜,那场吻戏已经被放进了另一段故事里。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孟岚。 【醒了回我。】 李乐知回过去。 【醒了。】 孟岚很快拨来电话:“乐知。” “孟姐。” 电话那头有人来回说话,还夹着敲键盘的声音。 孟岚开门见山:“现在不是一条热搜的问题。” 她语气很稳,语速却比平时快。 “从凌晨开始,就有几批顾深和陆笑言的同框物料被放了出来。词条、广场和关联推荐,都有明显的推流痕迹。” “顾深唯粉在抵制剧组炒CP,顾笑CP粉也在集中搬旧物料。营销号那边,还在拿你和陆笑言做比较。” 李乐知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星序正在查。”孟岚说,“今天照常进组。不要回应,也别让外面的人拍到你状态不对。” “知道了。” “好好拍戏,其他的交给我们处理。” “好。” 电话挂断。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乐知坐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手机。 热搜榜上,原本的吻戏词条已经被新的关联词条替代。 #顾深李乐知#挂在第一。 下面紧跟着几个新词条。 #顾深陆笑言青梅竹马# #陆笑言李乐知# 她点进去第一个。 最上方是一段两分多钟的剪辑。 开头仍是雪岭吻戏。 红衣的阿照刚一退开,裴行舟便扣住她的后颈,将她重新带回怀里。 画面一转,接进顾深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片段。 十岁的顾深站在陆峋身旁。采访里,陆峋说这个小孩有天分,也肯吃苦。 再往后,是顾深的生日会。 陆笑言推着蛋糕走上台,笑着叫他: “顾深哥哥。” 最后,画面定格在三个人的同框上。 配文只有一句。 【新人靠吻戏炒CP,和顾深认识十几年的青梅却没人提】 评论区刷新得很快。 【顾深以前从来不炒CP,剧组奶新人也该有个度吧。】 【李乐知才进组多久,贴着顾深都上几次热搜了,谁获利还不明显吗。】 【靠一张像陆笑言的脸进组,再靠顾深飞升?】 【陆笑言才是顾深青梅竹马,怎么现在全在推李乐知。】 【别把事情闹大,顾深还在和她同组拍戏。】 李乐知看得很慢。 “奶新人”“贴着顾深”,这些话扫过去时,她还能把自己放在外面。 直到视频自动重新播放,那声“顾深哥哥”又一次响起来。 那是她从四岁开始,叫了很多年的称呼。 如今被剪进所有人相信的过去里,站在顾深身边的人却成了陆笑言。 李乐知将屏幕按暗。 * 上午八点,李乐知乘坐的保姆车驶到影视基地内场入口。 片场外比往常多了两道安保线。围挡外已经有人举着相机等候,长焦镜头越过人群,始终朝着演员车辆进出的方向。 小圆将车窗旁的遮光帘拉严。 车停稳后,小圆先下车。李乐知戴好帽子和口罩,跟着她往里走。 围挡外很快有人叫她的名字。 “李乐知!” “昨晚的视频是剧组安排的吗?” “你和顾深私下是什么关系?” 还有人隔着人群问: “顾深对你特别,是因为你像陆笑言吗?” 声音越过安保线,断断续续地追在身后。 李乐知没有停。直到拐进演员通道,那些声音才渐渐远了。 她进了自己的化妆间,摘下帽子口罩,在镜前坐下。 小圆将今天的通告放到镜台旁。 “阮明姝老师今天上午进组,先拍几组宣传物料。下午按原通告,拍第二十四场。” 李乐知翻到那一页。 【阿照闯入灯阵,追问许云屏。】 【裴行舟将许云屏护在身后,横剑拦在阿照面前。】 【阿照不肯退,强行上前。】 终轮以后,她和阮明姝第一次要以阿照和许云屏的身份,站进同一个镜头里。 也是阮明姝进组后的第一场正式拍摄。 李乐知看了片刻,将剧本放回桌上。 妆发老师刚替她打好底妆,正准备固定发套,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敲。 小圆过去开门,先叫了一声:“顾老师。” 顾深站在门外。 他还穿着来时的私服,棒球帽压着黑发,黑色外套敞着,肩上带着室外的凉意。 连妆发都没有做,像是刚到片场便直接来了这里。 化妆间里静了一瞬。 妆发老师手里还拿着发夹,看见顾深时怔了怔,很快将东西放回桌面。 “后面的发饰还没拿,我去取一下。” 小圆看了两个人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 顾深走进来,停在她身后几步之外。 李乐知没有回头。镜子里,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 “网上的事,我看到了。工作室已经在查。” 她手里还握着剧本,轻轻应了一声。 “嗯。” “下午那场,要不要往后挪?” 李乐知从镜子里看着他。 “不用。” “灯阵可以先拍单人镜头,我和柳导说。” “景已经搭好了,灯光和机位也都准备好了。”她说,“阮老师今天刚进组,没必要重新调通告。” 顾深说:“这些都能协调。” 李乐知安静了一会儿,低头看向摊在膝上的剧本。 “不是能不能协调的问题。” 她的指尖停在第二十四场旁边,“我能拍。” 顾深从镜子里看了她很久。 “确定?” “确定。” 又过了片刻,他才应了一声:“好。” 他转身往外走。到了门边,又停下脚步。 “不舒服就停。” 李乐知点头,“嗯。” * 临近下午开工,李乐知拿着剧本去了主棚。 道具组正将灯架摆好,冷白色的灯纱从高处垂落,灯光组站在升降台上调整角度。 阮明姝上午先完成了几组宣传物料的拍摄。临近开工,她换上许云屏的白衣,第一次正式进入《飞仙记2》的主棚。 白衣素簪,发间只点缀着几枚银饰。妆面很淡,冷光落下来,衬得整个人端正而疏离。 隔着一座灯阵,她和李乐知一个穿白,一个穿红,终于成了许云屏和阿照。 阮明姝看见李乐知,脚步慢了一下:“下午好。” 李乐知朝她点头:“下午好。” 顾深已经换好了裴行舟的戏服妆造。 柳城浩坐在监视器后,招呼三个人过去讲戏。 下午这场,是阿照找许云屏追问灯阵真相。 许云屏站在灯阵后,阿照要过去,裴行舟拦住她。 柳城浩翻开分镜,对李 乐知说:“这一场,阿照是急。她怀疑许云屏知道飞仙城为什么要抓她,也知道灯阵里缺的那一盏是什么。” “她来这里,是为了要一个答案。” 李乐知点头。 柳城浩又看向顾深:“裴行舟这里要冷。你挡住她,不让她靠近许云屏。” 顾深站在灯阵旁,手里拿着佩剑,听完只应了一声。 “许云屏不用做反应,”柳城浩最后对阮明姝说,“站在那里就够了。” 李乐知低头看剧本,视线在许云屏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正式开拍前,场务清了场。 灯阵全部亮起,冷白色的光从许云屏身后铺开。阮明姝站在灯后,白衣被映得发冷,指尖扶着灯架,脸色苍白,却始终没有退。 阿照从长街另一端走来。 红衣被水浸湿,发丝贴在脸侧,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戾气。 “许云屏。” 她喊她的名字。 许云屏朝她看过来。 阿照刚往前走了一步,裴行舟便从旁侧入镜,侧身挡在许云屏身前,将剑鞘横在她面前。 动作不重,却将阿照拦在了灯阵之外。 “阿照。”裴行舟看着她,“退后。” 阿照停住脚步,越过他看向灯阵后的许云屏。 “我只问她一句。” 裴行舟依旧站在原地挡住她。 “你现在的状态,问不了任何人。” 阿照眼底的戾气往上翻,往前逼了半步。 剑鞘也随之往前一寸。 顾深看着她。那一眼冷,清醒,带着防备。 “别逼我对你动手。” 剑鞘横在眼前。 李乐知握着剑柄的手指忽然僵了一下。 许云屏在他身后轻声说:“行舟,她不会伤我。” 裴行舟没有回头。 “你退后。” 他的声音落向身后,剑鞘却仍横在阿照面前。 李乐知看着他的眼睛,台词到嘴边,气息乱了一下。 她眼底那点疼浮得太快,阿照的锋利散了。 “卡。” 柳城浩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灯阵没有熄,所有人仍留在原来的位置。 李乐知收住呼吸,慢慢垂下眼。 “乐知。” 她看向监视器后的柳城浩。 柳城浩说:“疼可以,别让阿照替你委屈。” “裴行舟拦她,她会疼。但阿照不是来问他会护谁。她要的是许云屏手里的答案。” 李乐知握紧剑柄。 “再来。” 场务重新复位,第二条很快开始。 裴行舟再次横剑挡在阿照身前。 “别逼我对你动手。” 剑鞘拦过来时,那一下疼仍然落进了她眼底。 可阿照没有再把目光停在裴行舟身上。 她越过他的肩,看向灯阵后的许云屏。 “你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来:“灯阵里缺的那一盏,到底是谁?” 裴行舟仍然拦着她。 阿照也没有等他让开。 她站在剑鞘之外,红色衣摆被风吹起,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灯阵后的许云屏。 “卡。” 柳城浩重新看了一遍回放,过了几秒,摘下耳机。 “这场过了。” 灯阵暗下来的同时,顾深已经从镜头外朝她走了过来。 李乐知刚松开握着剑柄的手,看见他靠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顾深随即停下。 “乐知。” 周围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设备。 他站在原地,察觉到她那一步,没有再靠近。 “刚才——” “我知道是戏。”李乐知打断他,“也不是你的问题。” 握剑太久,她的手指还残留着一点僵硬。安静了几秒,她才重新看向顾深。 “可我现在很乱。” “让我先缓一缓。” 顾深看着她,过了片刻,低声说: “好。” 他没有再往前。 35. 缺席 第二天,李乐知到片场时,天阴着。 昨天的热搜在凌晨降过一阵,天亮以后,又被新一批搬运和对比图顶了上来。 片场外的安保线又往外挪了一段。演员车辆靠近入口时,要先核对证件才能放行。 车停下后,小圆先下去看了一圈,才替她拉开车门。 李乐知戴着帽子,低头往里走。 通告单贴在化妆间门口。她经过时,脚步慢了下来。 今天的主演通告里,没有裴行舟的戏。 副导演昨晚在群里补过一句:顾老师有外务,今天请假一天,原定的两场主戏随之顺延,主棚临时改成补拍阿照的单人镜头。 那条消息她看见过,当时只扫了一眼。 现在站在通告单前,视线落在空出来的那一栏,才觉得格外显眼。 小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也放轻了:“顾老师今天不在组。” “嗯。” 李乐知收回视线,推门进了化妆间。 妆发老师已经将戏服挂在一旁,桌上摆着发饰和几盒不同深浅的红色眼影。 李乐知在镜前坐下。小圆把早餐放到她手边,“先吃一点吧。” 她拆开袋子,咬了两口面包。 手机放在桌上,一直没有亮。 李乐知拿起来看了一眼,微信列表里,顾深的聊天框已经被工作消息挤到了很下面。 最后一段对话停在前天晚上。 荔枝趴在他腿上的照片。 昨天下戏以后,她说自己很乱,想先缓一缓。 顾深答应了。 李乐知点进聊天框,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会儿。 【你今天去哪了?】 几个字留在屏幕上。 她看了片刻,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手机重新锁屏,被她推到小圆面前:“帮我收着。” 小圆接过去,“好。” 门外不时有人经过,对讲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剧组没有因为网上的争论停下来,布景、灯光和机器都在按照通告继续运转。 李乐知闭上眼。妆刷刚扫过眼尾,小圆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完,脸色微微变了:“乐知姐。” 李乐知睁开眼。 小圆将手机递过来,声音也跟着放低。 “陆笑言发微博了。”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发出的微博。 【@陆笑言:这两天看到了一些讨论,心里其实有些不安。过去对我来说一直很珍贵,但现在每个人都在认真工作。希望大家不要因为喜欢我,就去伤害任何一位努力的人。】 李乐知看完那几行字,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字句体面,语气也轻。整条微博看起来,都像是在劝架。 可“过去对我来说一直很珍贵”这句话,已经被人单独截了出来。 小圆小声说:“评论已经起来了。” 评论区里,陆笑言的粉丝迅速占据了前排。 【笑言真的好善良。】 【她自己被拉出来比较,还在替对方说话。】 【笑言从来没拿过去炒作,倒是有人一进组就靠这些上热搜。】 【陆峋亲自承认的女儿,又和顾深认识这么多年,谁才是青梅还不清楚吗?】 李乐知把手机还给小圆。 “别给我看了。” 小圆立刻将屏幕按暗:“好。” 可那几个字已经留了下来。 陆峋亲自承认的女儿。 五年前,李瑞秋与陆峋办完离婚手续,带她回了英国。第二年冬天,李瑞秋因病住进医院。 李乐知还记得那一天的伦敦。 阴冷潮湿,天从早到晚都是灰的。雨一直没停,病房窗外的红砖楼浸在湿雾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病房里很安静,点滴在透明滴管里一滴一滴落下。李瑞秋刚睡着,呼吸很轻,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 李乐知守在床边,手机却接连弹出几条国内热点新闻。 标题写得很热闹: 【影帝陆峋公开认爱】 报道里放着陆峋当天发布的微博,只有两个字。 【我们。】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江蕙站在他身侧,陆笑言挽着他的手臂,三个人一起面对镜头,笑得自然。 那是陆峋第一次在公众面前公开妻女。 李瑞秋和他有过十多年的婚姻,名字却从未出现在陆峋的公开生活里。 她没有等到的承认,后来全都给了江蕙和陆笑言。 从那以后,陆笑言成了陆峋唯一公开承认的女儿,也渐渐成了所有人口中,和顾深一起长大的那个人。 窗外的雨一直没停。 那天,李乐知坐在病床旁,拿着手机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李瑞秋醒来,轻声问她: “刚才在看什么?” 李乐知把手机反扣在膝上。 “学校的消息。” 李瑞秋看了她片刻,没有再问。 她只是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乐知的头发。 那只手的手背上,还扎着针。 如今,她也终于被人看见。 却被钉在了“后来者”的位置上。 妆发老师站在旁边,手上的动作也放轻了些。 李乐知看向镜子。 她的脸一点点被妆面覆盖,属于阿照的眉眼逐渐清晰起来。 镜子里的人,比她本人更像能接住一切。 * 上午先拍阿照在灯阵后的反应镜。 顾深缺席,主棚里也随之空出一块。裴行舟的机位被撤到旁边,道具组重新铺了灯阵。 李乐知站在灯后,按照柳城浩的要求,补了几组眼神和手部动作。 第一条结束,柳城浩看完回放,只点了点头。 “可以。” 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李乐知心里那口气,反而慢慢落下去一些。 下一组灯位还在调整,她披着外套坐到休息区,低头看剧本。 何景彦刚拍完另一场戏,白发妆还没有拆,手里拿着一瓶水。从旁边经过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还看网上那些东西?” 李乐知抬起头,“没有。” “那就别看了。” 何景彦拧开水瓶:“他们就是想让你乱。你越受影响,他们越有东西写。” 他抬了抬手里的剧本:“先把今天的戏拍好。” 说完,他便往隔壁棚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刚才那条挺稳。” 李乐知看着他的背影,过了片刻,低头翻过一页剧本。 灯光重新调整完毕,场务过来通知她准备。 她脱下外套,走回灯阵。 接下来的两组镜头,也没有出问题。 * 临近中午,场务从外面进来,和副导演低声说了几句。 剧组里几个工作人员同时低头看向手机。 小圆站在角落,手机一连震了几次。她看完消息,抬头朝还在拍摄的李乐知看了一眼。 副导演拿着手机快步走到柳城浩身边。 灯阵里的拍摄还没有结束。柳城浩只扫了一眼,便将手机还了回去。 “先拍完。” 摄影机重新启动。李乐知站在阵纹中央,按照既定的走位向前。 这一条结束后,柳城浩才喊: “过。” 灯光暗下来。 小圆已经拿着手机等在场边。 李乐知走下布景,“怎么了?” “顾深工作室发声明了。”小圆把手机递给她。 顾深工作室的声明挂在首页。 标题正式。 【关于近日恶意偷拍、泄露及传播不实信息的声明】 正文只有两段。 【针对近日部分账号偷拍剧组拍摄现场、泄露未公开拍摄内容、恶意截取及拼接现场画面、引导演员对立及传播不实信息等行为,工作室已完成相关证据留存,并将依法追究相关主 体责任。】 【顾深先生目前正参与《飞仙记2》的拍摄,请勿以偷拍视频及断章取义内容干扰剧组秩序与演员正常创作。作品相关信息请以片方正式发布为准。】 声明没有解释那场吻戏,也没有要求任何一位演员回应偷拍视频里的内容。 偷拍、恶意拼接和引导演员对立,则全部进入了追责范围。 小圆看着她,眼睛亮了一点,又不敢说得太满,只小声道: “这条发得很快。” 几分钟后,《飞仙记2》官博转发了声明。 【剧组坚决抵制偷拍、泄露未公开拍摄内容及任何引导演员对立的行为,将持续维护正常拍摄秩序,保护演员创作。所有物料以官方发布为准。】 没过多久,星序传媒也转发了片方声明。 【已同步完成证据留存。李乐知正在剧组专注完成阿照一角的拍摄。请关注作品与角色,拒绝恶意造谣及人身攻击。】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要求李乐知站出去解释那场吻戏。 也没有人让她为被裁切、被搬运的画面自证。 李乐知把手机还给小圆。 小圆说:“孟姐说,暂时先这样,看后续舆论走向。” 李乐知点头。 场务已经在另一边喊:“李老师,补一条手部特写。” 她把剧本放到一旁。 “来了。” 没多久,#顾深工作室声明#已经被转上热搜。 顾深工作室态度明确以后,粉圈里原本不断扩大的情绪也逐渐收住。 几个影响力较大的粉丝账号先后发出提醒,不再传播偷拍视频,不揣测未公开剧情,也不要攻击合作演员。 理智粉开始带着工作室声明控评,将话题重新拉回偷拍和恶意剪辑本身。 【工作室已经说得很清楚,拒绝偷拍视频,等官方物料。】 【顾深还在组里拍戏,不要被营销号带着攻击合作演员。】 【不传播,不讨论,不给偷拍视频热度。】 先前那些针对李乐知的言论,渐渐被新的评论盖了下去。 争论没有彻底消失。 但至少,顾深粉丝的态度已经开始转变。 下午的几组补镜依旧拍得很顺。 拍摄间隙,季怀川、夏弥和沈舒也总往她这边来,陪她对戏,给她递水分零食,时不时说几句玩笑逗她开心。 黄昏时,李乐知今天的戏终于收完。 她换下红衣,卸去眼尾的妆。坐在镜前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小圆把手机递给她:“乐知姐,孟姐又发消息了。” 李乐知接过手机。 孟岚的消息比之前更短。 【源头我们还在核。】 【顾深那边比我们快一步。】 【最早那批物料的扩散路径,不像自然发酵。】 李乐知的视线停在第二行。 上午通告单上空出来的名字,又一次浮进脑海。 小圆从外面进来,说车已经到了。 李乐知将手机放进包里。 “走吧。” *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一辆黑色越野车驶下澜市高速。 顾深从影视基地出发,已经开了七个多小时。途中只在服务区停过两次,确认工作室发来的消息。 这趟行程没有进正式安排,除了工作室几个人,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地。 车辆穿过晚高峰,最终驶入一家酒店的地下车库。 顾深将车停稳,熄了火。 搁在一旁的手机再次亮起,工作室发来了最新的取证进度。 他看完消息,推门下车。 电梯从地下车库一路上行。 包间在最深处。顾深停在门前,抬手推开门。 里面只亮着一盏灯。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两杯斟好的热茶。 听见开门声,对方抬起头。 顾深站在门口,看着他。 “陆叔。” 36. 错位 “陆叔。” 陆峋抬起头。灯光从他侧脸落下来,眉骨下方留着一片阴影。 他看着门口的人,“来了。” 顾深走进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音随之隔断。 中央摆着一张整木茶台,两只白瓷杯已经备好。茶刚斟过,杯口还冒着热气。 陆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深拉开椅子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灯光落在中间,映出茶杯下方模糊的影子。 陆峋看着他,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么晚找我,总有原因。” “为了昨晚的路透。” 陆峋的手停在茶杯旁。 顾深将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几张截图依次排开。 从最早流出的视频,到第一批搬运账号,再到凌晨突然被顶上去的词条。后面几组早期物料的发布时间,几乎前后脚出现在不同营销号里。 “最早的视频是代拍流出去的。”顾深说,“但后面推青梅词条、集中搬运旧物料的人,用过您这边合作的宣发链。” 他将页面往下划了一截,“跟上的几个营销号,长期和陆笑言团队合作。控评用的那批账号,也连得到江蕙女士那边。” 陆峋没有继续往下看,抬眼看他:“你觉得是我授意的?” “是不是您授意的,我不下结论。” 顾深将手机往前推了一点,“但这条线,最后连到了您这里。” 包厢里静了下来。屏幕停在陆笑言昨晚发出的那条微博上。 【过去对我来说一直很珍贵。】 这句话已经被单独截出,和顾深生日会的旧图放在一起。 “这条微博发出去以后,热度又往上走了一截。”顾深说,“现在广场上的话,都在把李乐知往陆笑言后面摆。” 陆峋看了一眼屏幕,“笑言发那条微博,也许只是想把场面圆过去。” “她在这个圈子里长大,”顾深声音不高,“她知道。” 顾深看着他:“您也该知道。” 陆峋搭在杯沿的手指停住。 “顾深。” “陆叔。” 顾深打断他,语气仍然客气,“您要护谁,是您的事。” 他停了一下,“但别拿我的名字去伤她。” 陆峋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现在是在替她来质问我?” “我是在把话说清楚。” 顾深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这件事若不是您安排的,请您处理。如果您知情,就该到这里为止。” 陆峋坐在灯下,脸色被光分成明暗两面。 顾深仍端正坐着,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字句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我不接受任何人用《飞仙记2》的路透,把李乐知摆到陆笑言后面。” “更不接受他们借我的名字,把她定成后来者。” 陆峋沉默片刻,才说:“这件事不能再扩大。我会让热度降下去。” “她已经被推上热搜了。”顾深说,“降热度不够。” 陆峋声音沉下来:“你知不知道,一旦有人顺着这些东西往前查,会查出什么?” “李瑞秋、我和江蕙,当年的事情都会被重新翻出来。她刚进这个圈子,身份公开以后,你以为那些人会放过她?” “所以我没有要求您公开。”顾深看着他,“属于她的过去,要不要说,什么时候说,由她自己决定。” 陆峋的视线停在他脸上。 “她让你来的?” “没有。” “她知道你回澜市吗?” “不知道。” 陆峋眉心收紧:“那你凭什么替她做这些?” 顾深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我只要这件事停在这里。” 他将桌上的手机收了回来,“资料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 陆峋拿起桌边的手机,点开顾深刚刚发来的文件,往下翻了几页,“我会问清楚。” “问清楚不够。” 陆峋重新看向他。 顾深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 “这条线,今天就断。” 他看着陆峋:“从您这里。”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陆峋忽然叫住他。 “顾深。” 顾深停下。 陆峋看着他的背影,“你为她做到这一步,想过以后吗?” “想过。” “那她呢?” 顾深握着门把的手停了片刻,“她先拍完这部戏。” 说完,他推门出去。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落进来,又随着门合上消失。 陆峋仍坐在原处,桌上的茶已经凉透。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顾深发来的证据资料还停在屏幕上。陆笑言那句“过去很珍贵”,被圈在其中一张截图里。 继续往前查,是他藏了十多年的婚姻,是李瑞秋,也是被他默许错位了太多年的两个女儿。 陆峋坐了很久。最终,他将那份资料转发出去。 只附了一句话: 【全部停掉。】 * 第二天上午,顾深仍然没有回组。 副导演只在工作群里通知了一句,原定今天拍摄的相关戏份继续后延。剧组照常按新通告往下拍。 李乐知换上红衣,拍完了两组单人镜头。 到了下午,主棚正在换景。她刚从布景里出来,小圆便拿着手机迎上来。 “乐知姐,电话,已经打第二遍了。” 李乐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接过手机,走到稍微安静的地方,按下接听。 “哪位?” 那边停了短短一瞬,才说: “是我,陆笑言。” 李乐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事吗?” “我想跟你道歉,”陆笑言停了一下,“昨晚那条微博,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李乐知沉默两秒,“你没想到什么?” 她靠在墙边,红色衣摆垂落在脚边。 电话那边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陆笑言才说:“我只是想让大家别再吵,没有想针对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妈妈也是急了。她怕我被骂,也怕事情越闹越大,最后这些年的事全都说不清楚。” “我妈妈”三个字落进耳中,李乐知许久没有出声。 江蕙仍然可以替陆笑言担心。担心她被骂,担心她失去这些年被默认的位置。 可李瑞秋已经不在了。 陆笑言还在解释:“从爸爸公开承认我以后,大家就一直这么认为。后来时间太久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李乐知说:“所以你明知道他们认错了,还是默认了这么多年。” 电话那边一下静了。 那一瞬的沉默,比前面所有解释都清楚。 过了几秒,陆笑言才说:“我从来没有亲口说过,和顾深哥哥一起长大的人是我。” “可你也从来没有说过不是。” 李乐知的声音依旧平静,“昨天那条微博,还在提醒所有人继续这么认为。” 陆笑言的呼吸重了一些:“我已经跟你道歉了,那你还想让我怎么做?” 话一出口,她很快又放轻声音。 “乐知,是爸爸先公开了我,媒体怎么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现在重新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李乐知安静了片刻,后知后觉,“所以你是想知道,我会不会把以前的事说出来。” 电话里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到这里,这通电话真正想问什么,已经不需要陆笑言回答了。 李乐知垂下眼 。一阵风刮过,红色裙摆被风吹起,凉意也跟着涌来。 她低声说:“我不会把我妈妈的事翻出来,陪你们一起被人议论。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继续默认下去。” 陆笑言没有说话。 李乐知收起情绪:“我要拍戏了。” 她没有等陆笑言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小圆站在不远处等她。 李乐知走过去,将手机递回去,“收起来吧。” 小圆看了看她:“没事吗?” “没事。” 李乐知转身回到主棚。 灯阵已经重新亮起。她走回标记点,照常接戏、走位,没有让那通电话影响接下来的拍摄。 当天剩下的几条都顺利拍完。 * 收工时,孟岚已经在休息区等她。 李乐知换下戏服,披着外套走过去。 孟岚将平板递到她面前:“上次说过的曜庭艺术影像晚宴,明晚照常出席。” 邀请函最上方写着她的名字。 孟岚又往后翻了一页,屏幕上是已经排好的合作物料。 伦敦的白色展墙,视觉短片的分镜,还有几张从过往作品中截取出来的局部。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 LoraLee。 李乐知的目光停在那里。 “曜庭亚洲艺术合作计划,今晚发预热。”孟岚说,“项目上个月就确认了,最初准备资料时,用的也是这个名字。” “好。” 孟岚收回平板,又道:“明晚时洲也在出席名单里。” 前些天孟岚来探班的时候已经提过,李乐知应了一声。 “嗯。” 半小时后,曜庭艺术基金会官号发出合作预热。 【从伦敦到东方银幕,艺术从不只停留在一种光里。欢迎LoraLee加入曜庭亚洲艺术合作计划。@演员李乐知】 配图是她过往作品里的一张局部。 一头白鹿站在伦敦雨夜里,湿漉漉的街灯落进它的眼睛,鹿角间缠着细小的银色花枝。 评论区最初还有些茫然。 【LoraLee?官号为什么艾特李乐知?】 【等等,这是李乐知?她以前还做过艺术项目?】 【这个合作不是一直很难拿吗?】 没过多久,时洲转发了这条微博。 他的账号很少更新,认证栏里只留着曜庭艺术基金与家族商业项目相关的公开身份。 这一次也只有一句话。 【Lora第一次在伦敦公开展出时,墙上写的就是她自己的名字。现在也是。】 这条微博发出后,原本挤满争论的广场上,短暂地出现了一道断层。 很快,有人顺着LoraLee这个名字往前查。 伦敦的独立展览、视觉合作、艺术短片画稿。 还有几年前便公开出现过的作品资料。 那些内容与顾深无关,与陆笑言无关,也与《飞仙记2》无关。 【所以她不只是新人演员,还有别的履历?】 【她以前一直在画画吗?作品比我想象中成熟好多。】 【LoraLee这个名字几年前就有公开资料了。】 【刚才说她全靠顾深的人呢?】 【先别管她和谁认识,她自己明明也有东西。】 李乐知坐在休息椅上,手上还拿着剧本。 她的视线停在时洲转发的那句话上。 那些被她留在英国的日子,忽然有了清晰的轮廓。 她曾经以为,那些经历与国内的一切再也不会相连。 可墙上的展签、作品说明卡和那些留存至今的公开资料,都比这场热搜更早记住她。 LoraLee。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 时洲发来消息。 【Lora,明天见。】 37. 活动 第二天,李乐知到片场时还不到七点。 灯市棚刚开工,轨道只铺完一半,道具组踩着梯子往屋檐下挂纸灯。顾深的车已经停在主棚外,司机正从后备厢往下搬东西。 他回来了。 李乐知从车旁经过,径直去了化妆间。 这两天,群里的请假通知她翻过几次,顾深的聊天框也打开过。真正想问的那句话,却始终没发出去。 他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什么特意请了两天假。 妆发老师替她束好发冠,又补完眼妆。李乐知换上阿照的戏服,从化妆间出来时,主棚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顾深站在监视器旁,裴行舟的妆造已经换好,黑色长外套罩在戏服外。柳城浩和摄影正同他确认当天的补镜。 李乐知拿着剧本,在棚口等了一会儿。 几个人确认完机位,柳城浩转去看布景,她这才走过去。 顾深原本在翻下午的通告。察觉她靠近,他抬起头,看着她一路走过来。 两天没见,李乐知才发现,那句“缓一缓”并没有随着这时间过去。 如今重新站到他面前,她反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顾深先开了口:“找我?” “那个,”李乐知看着他,“我今天晚上有活动,下午要请半天假。” 他重新翻到下午那页,确认过她的场次。 “好。” 他合上通告,又说:“记得先吃饭。” “知道了。” 正事已经说完,李乐知却还站在那里。 轨道车从旁边推过去,两个人各自让开动线。等设备经过,顾深把通告放回监视器旁,仍在等她。 在聊天框里问不出口的话,现在人就在面前,反而更难问。 顾深等了一会儿。 “还有事?” 李乐知捏着剧本边缘,像是临时想起一般问:“对了,你这两天去了哪里呀?” 顾深顺着她这句若无其事的“对了”答下去。 “处理一点事。” “商务?” “不是。” “那是什么事,需要请两天假?” 顾深将通告放到监视器旁,没再往下说。 李乐知等着,没听见后文。 “不能告诉我吗?” “现在还不能。” “噢……” 这一声拖得有些长,李乐知把剧本抱进怀里,往灯市棚走。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顾深的声音。 “乐知。” 她转过身。 副导演已经拿着分镜等在监视器旁,顾深却先把话对她说完。 “给我一点时间。” 李乐知把到了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 “好。” 她重新往棚里走。背后很快又有人叫顾深确认下一条机位,片场的忙碌重新接了上来。 * 上午拍的都是碎戏。 一场阿照从画皮铺外经过,一场她在人群里发现飞仙灯影,还有一场补雪岭戏后的几个近景。 临近中午,李乐知完成最后一组手部近景,直接回化妆间换造型。 下午还要赶活动,留给妆发的时间不多。服装老师替她解开阿照的外袍,造型师已经将今晚的礼服从防尘袋里取了出来。 小圆把三明治递到她手边,“乐知姐,先吃几口。” 李乐知吃了小半个,发间的银饰也正好拆完。 礼服是一条黑色丝绒抹胸长裙,贴着腰身垂到脚边,腰侧缀着一枚同色玫瑰。丝绒表面随着角度变换深浅,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装饰。 她换好裙子,便重新坐回化妆镜前。造型师将长发盘到脑后,鬓边留了几缕碎发,耳边换成黑珍珠。 妆发老师打开美瞳盒,“今天戴黑色。” 李乐知自己戴好,再将脸转向镜子。 黑色美瞳遮住原本的蓝眼,脸上的混血感瞬间淡了。黑发黑眼让她更显东方,眉眼明艳,丝绒长裙也添了几分贵气。 妆发老师重新调整唇色,又检查了一遍妆面。 再从化妆间出来时,走廊里静了一下。服装助理正推着衣架车往前走,看见她,脚步慢了半拍,“李老师?” 李乐知侧头。 助理回神,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差点认不出来。” 这一声引得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季怀川从灯市棚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卷胶带。他看了两秒,慢慢把胶带放低。 “这是我们组女主?” 旁边一个年轻演员小声接:“像来探班的女明星。” 夏弥靠在棚门边,手里转着绛娘那只银铃。她看见李乐知,铃铛在指间停住,“今晚不是阿照了?” 李乐知抱着外套笑了一下:“请假半天。” 夏弥笑道:“去吧,女明星。” 不远处,顾深坐在监视器旁,手里还拿着下一场补镜的剧本。 副导演正和他说街口那条背影怎么保。他听着,目光却越过剧本,落到棚口。 李乐知正从走廊往外走。 黑裙,黑发,黑色眼睛。 阿照的红衣换下了,蓝眼睛也藏了起来。她从剧组灯影里走过去,像从一个角色里抽身,走进另一个场合。 副导演说完,等他回应。 顾深垂眼,把剧本翻过一页。页角停在指间,过了几秒才落下。 剧组后门停着一辆黑色车。车门旁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浅灰色西装,里面搭着黑衬衫,领口随意开着。 眉眼深邃,轮廓带一点混血感,桃花眼很招人。 影视基地后门堆着道具箱和灯架,他站在那里,却像从另一场酒会灯下走出来。 小圆先停了一下,“时先生。” 时洲抬眼,看见李乐知,笑了。 “Lora。” 李乐知走过去,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接你。”时洲替她拉开车门,“孟岚说你从剧组出来,我来显得有诚意。” 季怀川还站在棚口,“这位是谁?” 旁边年轻演员声音更小:“艺术基金那边的负责人吧。” “负责人长这样?” “这脸不拍戏可惜了。” 另一个工作人员低声说:“人家不用靠脸吃饭。听说家里做艺术基金和海外展览,资源很深。” 又有人小声补了一句:“他和李老师站一起还挺搭。” 这句话说得很轻。 副导演在监视器旁问下一条从哪边起,连问两遍,顾深才报出位置。 李乐知上车前朝棚内看了一眼。 他已经重新翻开分镜。 她弯腰坐进车里,时洲替她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 车从影视基地驶出去,棚区的灯慢慢落到身后。 时洲重新打量了一遍她今晚的造型:“黑瞳也适合你。” 李乐知低头看了一眼手包链条,“造型师安排的。” “效果不错。” 时洲递给她一瓶水,李乐知接过,转头问他:“你什么时候从英国回来的?” “上周。” “为了这个活动?” “一半。” 时洲看着窗外飞快退后的棚区灯光,笑了一下,“另一半是来看看你。”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时洲笑道:“你回国前说过,想进娱乐圈,也想拍戏。我没想到两个月以后,剧组里已经有人追着叫你李老师。” “也没到追着叫的程度。” “以前在伦敦,大家都叫你Lora。现在挺好。” 李乐知拧开瓶盖,看了他一眼。 时洲眼里那点认真只停了一会儿,很快又弯起桃花眼。 “至少今天一路出来,我听见不少人夸你漂亮。” 李乐知也笑了,“你就听见这个?” “还有人说我们俩很配。” 李乐知把水瓶往怀里一放:“时洲哥。” “嗯?” “你现在可以少说两句。” 时洲笑出声。 * 车驶进艺术园区时,天已经黑了。 展馆入口立着黑色项目背板,媒体区从台阶下一直排到车辆通道。摄影记者举着相机蹲在前排,工作人员戴着耳麦核对嘉宾名单,车辆依次停靠。 小圆从前排回过身,“下车后先拍单人图, 再进场。私人问题主办方会挡。” 李乐知应了一声,脱下裹着的外套。 隔着车窗,她能看见工作人员手里的流程卡。轮到她的这一段,只写着李乐知。 竞演时,她坐在候选区等结果。开机群访时,她身边是《飞仙记2》的整组主创。 今晚,那些镜头只等她一个人下车。 工作人员拉开车门:“李老师,可以了。” 快门声立刻响起。 “乐知,正面。” “左边停一下。” “这里也看一组。” 李乐知提着裙摆下车,一袭修身黑色丝绒长裙,衬得腰身纤细。她沿着工作人员留出的通道走到背板中央。 时洲被主办方请到另一侧确认项目流程,入口这一段只剩她一个人。 媒体区里很快有人问起昨晚的路透。 “李老师,能回应一下顾深吗?” “怎么看陆笑言那条微博?” 主办方工作人员往前挡了一步:“今晚只拍项目内容,谢谢。” 李乐知走到标记处,按照摄影师的要求转向正面。 这几天的争议仍挂在网上。 表情僵一些,会被截成心虚;笑得多一些,也会有新的说法。 摄影师叫她转向左侧,她便转过去。正面拍完,再换到右侧。 原定的单人拍摄结束,摄影师又将她叫住:“李老师,再补一组近景。” 下一位嘉宾的团队往后让出了时间,李乐知重新站回标记处,把整组流程走完。 进入签到区前,小圆将手机递给她。 孟岚发来了刚出的现场图。 首批活动图已经传了出去,今晚的黑瞳造型已经美出圈,几张单人近景被时尚账号和娱乐号大量转发,评论里都在问她的礼服和妆面。 【黑瞳黑发太适合她了,混血感一下就淡了,可塑性好强啊!】 【好明艳好大气,她这一型的,内娱无代餐了吧。】 【不得不说,李乐知颜值真的很顶。】 曜庭宣传组也在询问能否追加一组单人照,工作群里的未读消息已经堆了几页。 李乐知往下翻了一遍。 顾深没有发消息。 工作人员已经在旁边等她。她将手机交还给小圆,走向签到台签下“LoraLee”。 工作人员掀开前方的黑色帘幕,引她进入展厅。外面的快门与说话声被挡在帘幕后,来宾拿着项目手册,沿着作品编号往里走。 展厅内侧的大屏正在播放本次项目的过往作品,包括伦敦的独立展览、视觉短片分镜和几幅画作。 主厅墙上挂着几幅旧作,其中一幅前面围的人最多。 画里是一盏没有点亮的灯。 一个女孩背对画面站在雨中,远处的街灯在肩头留下一小块亮色,影子延伸到画纸边缘。 右下角的展签写着: LoraLee 《未署名的灯》 London 李乐知停在那幅画前。 她很久没见过这幅画了。 当年第一次挂上墙的时候,展厅冷,灯也不够亮。她站在梯子旁边,展签贴了又揭,揭了又贴,最后问身旁的人: “现在正了吗?” 时洲结束外场的项目流程,也进了侧厅。 他在画前站定,端详了一遍展签。 “这次正了。” 李乐知回头笑道:“你还记得?” “你当时说,名字贴歪了,看起来随时会掉下来。” 有人过来请时洲去前厅合影,他应了一声,临走前看她。 “等下结束别急着走。” 李乐知问:“还有流程?” “没流程。”时洲笑,“我请你吃饭。” 李乐知看着他:“该我请你。” “电影女主这么客气?” “昨天那条微博,我还没谢谢你。” “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也要谢谢。” 时洲看她片刻,桃花眼弯起来。 “行。”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今晚让Lora破费。” 38. 叙旧 活动结束后,晚饭定在展馆后面的一家特色融合菜小餐厅。 地方是时洲临时选的。进门前,他还低头看了一眼导航,确认店名,才替李乐知推开门。 李乐知看见他的动作,笑了一下,“你也会找不到路?” 时洲抬眼看她,“国内这些地方,我熟得有限。主办方说这里安静,离展馆近,也不容易被拍。” 包间不大,只有一张四人桌。时洲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生进来点菜,时洲报得很快,清汤,鱼,青菜,一份烤面包,又加了一小份甜品。都是李乐知常吃的,也都不重口。 等服务生出去,李乐知才问:“你怎么还记得我吃什么?” “你每次菜单翻三遍,最后点得都差不多。很难记吗?” 李乐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时洲看着她:“还是这样。” “哪样?” “不想接话,就先喝水。” 李乐知看了他两秒,“我看出来了,你今天是来拆台的。” “我今天是来接受答谢的。” 李乐知这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杯口浮着的一点水光,“昨天微博的事,谢谢你。” “那条微博,替我挡了很多话。” “算不上帮你。”时洲笑了一下,“是他们不清楚,我告诉他们。” 他又道:“不过今天看到你从剧组出来,我倒觉得那条微博发早了。” “为什么?” “你现在已经不需要它替你说话了。” 李乐知声音轻了些,“还是需要的。” 她停了一下,“只是现在没以前那么怕了。” 服务生进来上菜,两人给餐盘让出位置,刚才的话也停在这里。 时洲没有再继续说微博的事。他讲了几句活动现场的安排,又提到基金会这次整理旧作时,翻出了李乐知过去不少画稿。 话题从展馆里的作品说到伦敦,又从伦敦说回她以前的画。 说到后来,时洲忽然问:“现在还画他吗?” 李乐知握着勺子的手停住。 “谁?” 时洲看着她:“还要我点名?” 李乐知垂眼看着汤面,“很久没画了。” 这话不算假。 荔枝太太的账号里,她最近画过阿照,也画过顾深和荔枝。可真正像以前那样,只为了顾深画一张生日图,已经很久了。 时洲看了她一会儿:“那你和顾深,现在算什么?” 他问得直接。 李乐知本来可以用“合作演员”挡回去。 可时洲坐在对面,他见过她在伦敦那几年最低谷的样子,也见过她把顾深画进一张张画稿里。 那些话骗不了他。 她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他还让你这么不知道?” 李乐知抬头。 时洲笑了一下,“行,我不说他坏话。” “你已经说了。” “那算半句。” 李乐知搅了搅碗里的汤。很多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回去。 过了片刻,她才说:“是我还没想清楚。” 时洲忽然托着下巴看她。 “那如果哪天不再看他了,要不要也看看别人?” “看谁?” 时洲望着她,眼底仍带着笑:“比如我。” 李乐知看了他两秒。 她笑了一下,“别开玩笑了。” 时洲也笑。 “好。” 他低头切开盘子里的面包,像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李乐知重新拿起勺子,谁也没有再说顾深。 饭到后半段,时洲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拿出一本薄册。 “还有个东西,本来想过几天给你。今天既然见了,先给你看一眼。” 李乐知接过,册子封面是展览资料扫描件。纸面边缘泛黄,英文标题印得很淡。 她翻开第一页,先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RachelLee。 李瑞秋。 李乐知翻动的手停住。 时洲看着她,声音也收敛了些:“基金会最近在做一批经典影像数字化。我在公开档案里看见了瑞秋阿姨的名字。” 李乐知沉默了许久。 她低头看向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李瑞秋还很年轻,穿着黑色长裙,站在白色背景前。她身形高挑,蓝眼睛比李乐知更淡,眉眼明艳舒展,面对镜头时大气又从容。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光彩照人。 时洲说:“国内很多人只记得她后来淡出。其实她以前很厉害。” 李乐知的手落到照片边缘,指腹沿着那张年轻的脸划过。 她知道妈妈漂亮,知道妈妈曾经是超模。也知道妈妈后来结婚、生下她,慢慢从原本的世界里退了出去。 在李乐知的记忆里,母亲早已不再是照片里的样子。 时洲又翻过一页,“她还参与过一些偏艺术向的短片。公开档案里能找到的,我先整理了一部分。” 李乐知抬起眼:“还有吗?” “还有几份影像编号和采访,档案组正在核。” 时洲看向她手里的薄册,“确认以后,我发给你。” 李乐知重新低下头。 纸页上,母亲的名字很清楚。 RachelLee。 不是陆峋身边被藏起来的人,也不是她记忆里病中苍白的母亲。 她曾经这么耀眼。不该被任何人的故事遮过去。 李乐知问:“你为什么想到给我?” 时洲停了停,“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本来不该只剩别人嘴里的版本。” 他看向那张照片:“瑞秋阿姨也一样。” 李乐知合上册子,声音轻了些,“谢谢。” 时洲看着她:“这句我收。” * 两人从餐厅出来时,已经将近十一点。 时洲去取车,李乐知站在门口等。晚风从树边吹过,黑色裙摆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手机。 小圆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酒店。孟岚也提醒她明早有早戏,别在外面停太久。 李乐知回了一句: 【已经结束了,马上回去。】 同一时间,影视基地的夜戏刚刚收尾。 顾深从镜头里出来,妆发老师上前替他拆掉发冠。助理等在场边,见他走近,才把手机递过去。 “顾老师,工作室发了今晚的舆情简报。” “李老师的活动上了几个趋势,和前两天的词条还有关联,工作室让您看一眼。” 顾深接过手机。 最上面是今晚活动的现场图。 第一张,李乐知独自站在黑色背板前。 第二张,是她和时洲并肩走进展馆的背影。 第三张里,她站在一幅画前,侧过脸听时洲说话。 她眉眼比面对镜头时更加松弛,唇边也带着笑。 顾深的手停在那张照片上。 助理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顾深将照片放大。墙 牌上的字很小,却依旧看得清。 LoraLee 《未署名的灯》 London 他问:“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的?” 助理只得重新翻了一遍活动资料,“主办方没写具体年份,只说是她早期在伦敦展出的作品。” 顾深没有再问。 屏幕上的光落在他眼底,墙牌上的名字仍停在那里。 LoraLee。 那五年并不是一段可以被轻轻带过的空白。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画画、参展,也有了一个他从未叫过的名字。 棚外有人走进来提醒:“顾老师,车到了。” 顾深按灭屏幕,站起身。 * 接近十二点,时洲的车驶进酒店车道。 车道绕过大堂前的花坛,先经过一处小型落客区,再转向正门。时洲将车停在花坛旁,这里比前面酒店大堂安静许多。 门廊下亮着灯。 玻璃门后偶尔有人经过,远处正门外仍有粉丝和代拍等着。 车停稳后,时洲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李乐知拉开车门。 李乐知从车里下来,手里还拿着那本薄册。 黑裙外披着一件外套,夜风从路边吹过来,将她脸侧的发丝吹得有些乱。 她抬头看向时洲,笑了一下:“时洲哥,今天谢谢你。” 时洲看着她手里的册子,“资料还没整理完,等全部找齐了再谢。” 李乐知摇头,“不只这个。” 时洲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走近半步,抱了她一下。 时间很短,手臂只在她肩后停了片刻。 “回来以后,过得好就行。” 李乐知一怔。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时洲已经松开手,退回原来的距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酒店车道。 车从花坛旁经过,转向正门。 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顾深的车来了!” 李乐知下意识看过去。 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正门前。 车窗很暗。可她还是在那一瞬,看见了坐在后排的顾深。 黑色棒球帽帽檐落得很低,额前的碎发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冷淡清晰的侧脸。 他还没有下车。 隔着昏暗的车窗,顾深正望着她和时洲这边,脸上安静得看不出情绪。 李乐知看着他,心口忽然收紧。 正门外的人群已经朝车道围了过去。安保很快上前隔开人群,助理也走到车旁,拉开车门。 顾深从车里下来。 他一出现,门口的声音更高了些。手机和相机同时举起来,快门声混在粉丝的喊声里。 安保替他挡着人,助理跟在旁边,低声提醒大家别挤。 车里那一眼已经结束。 顾深站在那片人声里,没有再朝这边看。他只对外面的人点了一下头,随后在安保的陪同下径直往酒店里走。 李乐知停在原地。 手里的薄册被她握紧了一点。 她知道他看见了。 时洲没有再多说,拉开车门,上车前又回过头。 “我走了,Lora。” 他停了一下,“下次见。” 李乐知点头。 “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很快驶出酒店,消失在夜色中。 顾深的背影也已经消失在酒店大堂里。 只有李乐知仍站在原地。 39. 解释 李乐知这一觉睡得很浅,天还没亮便醒了。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昨晚的画面又断断续续回到眼前。 时洲的手臂在她肩后停了一瞬,顾深坐在车里看着他们。还有他后来收回目光,独自走进酒店的背影。 李乐知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点开和顾深的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仍是他前几天发来的荔枝照片。 她点进输入框。 【你看见了吗?】 几个字打完,她又觉得不对。 这句话太像质问。 她删掉,重新输入: 【我和他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 她和时洲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可她又该以什么身份,专程向顾深解释这些? 李乐知看着那句话,最后还是全部删掉。 昨晚顾深什么都没有问,她却从半夜想到现在,反复斟酌一句根本不知道该不该发出去的解释。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 算了。 * 到剧组妆发间时,小圆已经将早餐和通告单放在桌上。 妆发老师替李乐知夹起额前的头发,端详了她两眼,笑道:“乐知,昨晚没睡好?” 李乐知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眼下确实留着一层浅浅的青,脸色也不算好。 “昨天回来得有点晚。”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帮我多遮一点吧。” 妆发老师应了一声,拿起遮瑕刷。 小圆站在旁边整理东西,手机接连震了几次。她低头看完,把屏幕递到李乐知面前。 “乐知姐,网上今天好一点了。有人开始替你说话了。” 李乐知接过手机。 “不是公司安排的。”小圆说,“孟姐刚刚也在问这个账号是谁。” 视频从初试一直剪到终轮。有她站在台上等结果的画面,也有被评审指出问题后,低头重新标记台词的镜头。 每一次重新出现,都能看出她比上一轮更好了一点。 视频最后停在选角公布的那天。 【李乐知饰阿照。】 上方附着一段长文。 【我从第一轮竞演开始关注李乐知。节目里,她的每一次表演都会给我带来惊喜。阿照不是谁送给她的,是她从初试到终轮,一轮一轮演下来的。可以不喜欢她,也可以讨论她的表演。但不能因为一段偷拍视频,就把她的努力全部抹掉。】 评论和转发还在不断增加。 【她真的不是空降。】 【阿照是靠她自己拿下的!】 【乐知安心拍戏,我们还在。】 李乐知把视频重新看了一遍,问小圆:“她真的从第一轮就在看吗?” 小圆点进对方主页,往前翻了几下。 主页里还留着初试时的微博。那时李乐知连名字都没有多少人知道,对方已经截了她的一段表演,写她的眼神很好,只是最后一句台词接得有些急。 之后每一轮,也都有记录。 小圆说:“是。她还单独剪过你好几个片段。” 李乐知把那几条微博从头看了一遍,才将手机还给她。 “让她们别一直跟人吵。”她说,“本来只是替我说句话,别再被人围着骂。” “知道,我跟孟姐说。” 妆发老师拿着遮瑕刷过来,李乐知重新闭上眼睛。 小圆翻了一眼通告单:“上午顺序可能还会调。顾老师已经在主棚了,正和导演、摄影确认。” 李乐知握着水杯,过了半秒才应声:“嗯。” 妆发结束后,她拿着剧本去了主棚。 棚里已经开始做拍摄前的准备。副导演、摄影和灯光围在监视器旁,几份分镜铺在桌上,现场的安排随着他们的讨论不断调整。 李乐知一眼便看见了顾深。 他站在最里面,今天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金色云纹从肩侧落到衣襟,长发高束。旁边有人替他整理护腕,他低头看着分镜,不时和柳城浩确认一句。 李乐知走近时,他抬眼看了过来。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第二场顺序调了。”他说,“先拍后巷,灯市放到下午。” 李乐知停下:“好。” 她本来还想说什么,顾深已经重新看向副导演,继续确认临时调整后的机位。 一整个上午,两个人说的都是工作。 顾深仍然会注意她的走位。现场一旦有改动,他也会先把新的安排告诉她,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 李乐知一一应下。 每句话都停在工作以内。 * 午后的戏刚停,李乐知坐在休息区看后面的通告。 主棚侧门打开时,她看见顾深的助理拿着手机走进来,到了顾深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围还在挪设备,前面的话听不清,只有一句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荔枝又吐了……” 李乐知抬起头。 顾深皱了下眉:“先送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告诉我。” 助理点头,很快转身出去了。 李乐知正想过去问,场务已经开始通知演员准备下一条。 后面的几场一直拍到黄昏。 最后一条结束,柳城浩看完回放,把对讲机放到一旁:“今天收得早,晚上我请客。” 棚里立即热闹起来。 季怀川最先问:“柳导,地方定了吗?” 柳城浩说:“定了。” “能点菜吗?” “不能。” 周围笑成一片。 柳城浩拿起通告单敲了季怀川一下:“有得吃就不错了。” 收拾完以后,主创和工作人员分了几辆车前往餐厅。 小圆还在妆发间替李乐知整理东西,让她先跟剧组过去,自己一会儿坐工作人员的车。 李乐知出来得晚。停车区里只剩下最后几个人,副导演正站在车边安排座位,看见她便招了招手。 “乐知,这辆坐不下了。顾老师车上还有位置,你坐他的车。” 李乐知脚步停了一下。 黑色商务车就停在旁边,车门已经打开。 顾深坐在后排,手机握在手里,抬眼看向她。 两个人对视了短短一瞬。 顾深往里面让出了位置。 李乐知抱着外套,低头上了车。 司机将车驶出影视基地。车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沿路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 顾深一直在回复工作群里的消息。 李乐知等了一会儿,在他放下手机时问:“荔枝怎么了?” 顾深抬起眼,“这两天没好好吃饭,下午又吐了,带去医院检查一下。” “严重吗?” “精神状态还好,先看检查结果。” “它最近不是一直在吃药吗?” “嗯。原本已经好一点了。” 顾深的手机再次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李乐知问:“医院那边说什么了?” “还在检查。”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深始终没有提昨晚。 她早上反复删掉的那些话,在这样的平静里更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一路到了餐厅,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别的。 餐厅离影视基地只有几公里。剧组包下了二楼最大的包厢,几张圆桌已经坐满了人。 李乐知坐在夏弥和沈舒中间,季怀川与何景彦在对面。 顾深的位置隔着几个人,坐在柳城浩旁边。副导演拿着明天的通告过去找他,两个人还在核对后面的拍摄顺序。 饭菜上齐后,陈制片先举起杯子:“最近几天大家都辛苦了。” 他说完,又看向李乐知:“网上那条竞演剪辑我看了,剪得挺认真。你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影响,阿照是怎么定下来的,组里的人都清楚。” 李乐知拿起杯子:“ 谢谢陈制片。” 柳城浩也看了她一眼:“今天状态不错,继续保持。” 李乐知点头:“好。” 陈制片很快说起后面的拍摄安排。 季怀川在旁边插了两句话,硬是把下午拍摄时的一点小意外说成了惊险事故。夏弥听不下去,当场拆穿他添油加醋,沈舒又补上几个他故意略过的细节。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李乐知也跟着笑了一会儿。 饭吃到一半,陈制片刷到昨晚的活动图,忽然问她:“乐知,昨晚跟你一起的那个时洲,不是演员吧?” 时洲的名字毫无预兆地被提起。 李乐知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几乎下意识朝顾深那边看去。 顾深正拿起水杯。 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变化,喝完水后便把杯子放回原处,没有朝她这边看。 李乐知很快收回视线。 “不是。” “他有没有兴趣拍戏?”陈制片笑着问,“外形条件不错,气质也适合镜头。我昨晚看到照片,还以为是哪家公司刚签的新人。” 旁边的副导演也说:“脸挺上镜的。” “他是做策展的。”李乐知说。 陈制片问:“你们关系不错吧?方便替我问一句吗?” 李乐知停了一下。 “嗯。我帮您转达。” “那就好,有机会替我问问。” 正好有人向柳城浩确认明天的通告,话题很快被带去了另一边。 李乐知低头吃了几口菜,又看向顾深。 他正听着柳城浩说后面几场戏的调整,偶尔低声应上一句。从陈制片问起时洲开始,他一次都没有看过来。 没过多久,顾深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起身走出包厢。几分钟后再回来,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柳城浩抬头:“怎么了?” “荔枝从医院回来了。”顾深说,“我先回去看看它。” 柳城浩没多问:“行,去吧。” 顾深朝桌上的人略一点头:“大家继续。” 包厢门关上,旁边很快又有人接着说明天的通告。 李乐知低头夹菜。那之后,直到饭局结束,她都没有再朝顾深空下来的位置看。 * 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点。 电梯里还有几个剧组工作人员,正在讨论明天第一场几点开工。李乐知站在后面,听见有人问她今天累不累,也笑着回了一句还好。 进了房间,她把外套放下,拿出手机。 顾深一整天都没有问起昨晚。 她原本准备了那么多解释,到最后,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或许从头到尾,只有她把车里的那一眼放在了心上。 可打开微信,她还是点开了顾深的对话框。 【昨晚……】 两个字后面,光标一下一下闪着。 看了片刻,她自己也说不清接下来究竟该解释,还是该问他为什么没有问。 最后,她删掉那两个字,换成了另一句。 【荔枝复查怎么样?】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还好。】 李乐知继续问: 【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顾深回: 【没什么大问题。】 【继续喂药。】 她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噢。】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重新安静下来。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 但犹豫到最后,什么都没发。 算了。 李乐知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顾深: 【要来看它吗?】 她看着那句话,心口莫名心悸了一下,几乎没有停顿: 【要。】 消息发出去时,她已经从沙发边站了起来。 她又补了一句。 【我现在去。】 40. 介意 【我现在去。】 消息发送出去,李乐知才后知后觉自己回复得太快。 屏幕一直亮着。她看着那句话,心跳也跟着快了一点。 比起早上反复删掉的两句话,这一句看起来轻得多,却真正把她带到了顾深面前。 过了一会儿,顾深回复: 【嗯。】 【我在房间。】 李乐知看着这几个字,指尖停了停。 她知道顾深的房间号。 上一次去也是看荔枝,然后顾深对她说,他想追她。 现在,又是她自己说要过去。 李乐知按灭手机。她没有再给自己反悔的时间,拿起外套,直接出了门。 酒店走廊很安静,地毯将脚步声吸得很轻。 李乐知沿着门牌一路走过去,到了门前,停了两秒,才抬手按响门铃。 门很快开了。 顾深像是刚洗完澡,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居家服,领口露出一点锁骨。头发吹得蓬松,柔软地落在额前,整个人也比平时看上去温柔一些。 李乐知站在门外,一时没有挪开眼。 顾深侧身让开门口。 “先进来。” 李乐知回过神,走进房间。 套房客厅很整齐。荔枝窝在沙发角落,身上搭着一条浅色小毯子。听见声音,它懒懒抬起头。 看见李乐知,尾巴在软垫上轻轻摆了两下。 李乐知走过去,蹲到沙发边跟它打招呼,“小荔枝。” 荔枝伸出前爪,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挠了挠它的下巴,转头问顾深:“去复查,医生怎么说呀?” 荔枝低低叫了一声,像委屈,也像撒娇。 顾深站在茶几旁,“没什么大问题,肠胃炎,继续吃几天药。” “还吐吗?” “打了止吐针,好一些了。” 茶几上还放着宠物医生开的药和检查单。顾深显然已经试过喂药,纸巾上还留着一点被荔枝吐出来的药末。 李乐知看着荔枝半睁着的蓝眼睛,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可怜,要乖乖吃药呀。” 荔枝往她手边挪了挪,前爪搭住她的袖口,像是听懂了。 李乐知起身在沙发边坐下,把滑开的毯角重新给它盖好。荔枝也跟着换了个位置,将脑袋挨到她腿边。 顾深倒了一杯温水,放到茶几靠近她的位置。 “喝点水。” “谢谢。” 李乐知应了一声,荔枝把脑袋搭进她掌心。 顾深在她对面单人沙发坐下。 那杯水就放在两人之间。 李乐知仍在替荔枝顺着背上的长毛。 白天在心里排过许多遍的话,真到了眼前,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开头。 过了很久,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才低声开了口。 “昨晚是时洲哥送我回来的。” 顾深看着她:“我知道。” 李乐知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活动结束后,我请他吃了个饭,时间有点晚,然后他送我回来的。” “嗯。”顾深应了一声,没有往下接话。 荔枝伏在她腿边,呼吸细细的。 李乐知等了一会儿,终于抬起眼。 顾深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神情却仍然平静,和白天没有什么分别。 她心里忽然又空了一点。 “你昨晚……” 她想问,他是不是看见了。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顾深替她接了下去。 “我看见了。” 李乐知的呼吸微微一顿。 顾深说:“他抱了你。” 声音里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乐知的手指停在荔枝背上。 “只是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快。说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重新低下头。 “他帮我找到了我妈妈以前的一些资料。我们刚聊完那些,他就……” 李乐知停了停,“很快就松开了。” 顾深看了她片刻。 “你叫他时洲哥?” “嗯。” “认识很久?” “嗯。” “多久?” 李乐知停了一下,“五年。” 荔枝动了动,慢慢将下巴从她掌心里移开。 李乐知又补了一句:“我回英国以后认识的。” 顾深很久没有说话。 李乐知被他看得有些慌,低头摸了摸荔枝的耳朵。 “他帮过我一些展览的事。那几年我刚回去,很多事情都不太适应。” 说到这里,她又停住。 再往下,就会牵出更多她现在还说不出口的事。 顾深却已经听懂了,低声说:“所以那几年,他都在。” 李乐知脱口而出:“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深没有问她是什么意思。 李乐知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解释。 她明明是来解释的。真到了这里,却发现所有话都没有一个合适的位置。 她忽然有些待不下去,避开顾深的视线。 “我先回去了。” 李乐知站起身时,荔枝也被她的动作惊醒,慢吞吞跳下沙发,钻进了旁边的猫窝。 她拿过外套,转身往门口走。 步伐很快,像只要再慢一点,房间里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便会从身后追上来。 李乐知走到门边,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的脚步声已经靠近。 顾深扣住她的肩,往回一带,一把将她揽进怀中。 李乐知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外套从臂弯滑下去,落在地毯上。 “顾深……” 她还没反应过来,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只下意识叫得出他的名字。 “别走。”顾深低声说。 李乐知被他整个拢进怀里,他的手臂环在腰后,怀抱暖的真实。 她还在发懵,脸贴在他肩侧,一时连手都忘了该往哪里放。鼻息间都是他身上清淡而熟悉的气息,刚才那些无处安放的话,也一并停在了这个拥抱里。 顾深低下头,额前的碎发擦过她的脸颊,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来。 “我介意。” “那五年,我不在。” 李乐知被他包裹住,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顾深说:“昨晚介意,今天也介意。” 李乐知按捺住乱掉的心跳,从他怀里抬起头,终于问出憋了一整天的话。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说想缓一缓。” 顾深对上她的目光,“所以我在等你愿意跟我说。” 李乐知抿了抿唇,“我以为你不在意。” 话出口,她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可我还是想来找你说。” 顾深问:“为什么?” 李乐 知看了他一会儿,又把头埋回他肩上。她搂住他的腰,慢慢抱紧他。 过了几秒,才闷声说: “怕你误会。” 话音落下,环在她腰后的手臂也随之收紧。 “乐知。” 李乐知从他肩侧抬起脸。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她能数得清顾深的睫毛,以及他眼底越来越藏不住的情绪。 顾深看着她,声音低沉下来。 “以后,我不想再缺席了。” 李乐知望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五年前,她没有等到这句话。 现在,她终于听见了。 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她踮起脚,鬼使神差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碰过便想退开。 顾深看了她一瞬。 下一秒,他扣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来。 温热的唇在她唇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刚才听见的话,才缓慢地辗转过去,将她还未平复的心跳重新拨乱。 李乐知的手慢慢向上攀,环住了他的脖子。 顾深的动作停了一瞬,环在她腰后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更近地带进怀里。 唇间的温度一点点升高,李乐知仰起脸,呼吸也越来越凌乱。 她渐渐有些站不稳。手臂虚虚地抱住他,身体也一点点软下来。 随后,顾深便托住她的腰,忽然将她抱离了地面。 短暂的失重让李乐知轻轻吸了口气。她下意识贴进他怀里。 “顾深……” 名字还没说完,余下的声音便散在了两个人交错的呼吸里。 顾深抱着她往客厅走。 房间里的灯很昏暗,深灰色的影子从他肩后落下来。李乐知只能感觉到他稳稳托着自己,几乎没有一丝晃动。 直到顾深在沙发前停下。 他抱着她坐下,柔软的坐垫随之深深陷落。裙摆被带到他膝上,压出一片凌乱的褶皱。 李乐知仍在他怀里,手臂搭在他颈后。他还在继续吻着她,长发顺着她的肩头滑下来,落在彼此之间。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呼吸。荔枝在猫窝里抬了下头,很快又趴了回去。 顾深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擦过她的脸侧。 李乐知已经彻底软下来。腰被他稳稳托着,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怀抱之间。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埋进他颈后的黑发里。 顾深的呼吸随之乱了一拍。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愈发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窗外有车灯一晃而过,浅淡的光沿着窗帘边缘掠进来,又很快消失。 李乐知仰着脸,只觉得那一点光也跟着晃了起来。 顾深的呼吸越来越沉。落在她腰间的掌心也比刚才更烫,隔着薄薄的衣服,热度一点点渗进来。 直到他的吻忽然停下。 他仍然抱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落在她腰间的手也没有松开。 李乐知还坐在他腿上。 短暂的安静里,她很快察觉到了什么,身体一下僵住。 她偏过头,将凌乱的呼吸埋进他的颈侧。 顾深闭了闭眼。 过了片刻,他托住李乐知的腰,将她从自己腿上抱下来,稳稳放到身旁。 “乐知。” 李乐知低着头,耳后已经红透。 “嗯。” 顾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先回去。” 41. 心虚 李乐知回到房间,在玄关站了半天,才想起来把外套放下。 她拿了睡衣进浴室,洗到一半,那些片段还是一件件往脑子里冒…… 她伸手把水温往下调了一档。 再往后…… 又调低了一档。 顾深那边,荔枝正趴在沙发角落。 他坐在旁边,手掌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从它头顶顺到背上。荔枝忍了几回,终于抬起前爪,把他的手按在了原地。 顾深垂眼看它,荔枝爪子还压着他的手背。 他这才把手收回来。 荔枝重新把脑袋埋进毯子里,顾深靠回沙发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到了?】 李乐知洗完澡出来,正好看见消息。她坐到床边回了句。 【到了。】 顾深很快回复。 【早点睡。】 李乐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刚才亲她亲成那样的人,现在倒让她早点睡。 她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擦了几下,又把手机拿回来。 【你也是。】 这次只收到一个: 【嗯。】 李乐知把手机放到床头,钻进被子里。 闭上眼以后,那句“先回去”还是隔一会儿就会冒出来。 这一晚她睡得断断续续,醒了好几回。 * 一上午,李乐知已经第三次翻错了剧本页码。 小圆把温水递到她手边,小声提醒:“乐知姐,下一场没有你的戏。” 李乐知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剧本还停在十几页以前,右下角已经被她捏得发软。 “哦。” 夏弥刚好从旁边经过,脚步一停,“你今天怎么了?一上午都不在状态。” 李乐知若无其事地往后翻了几张,“有吗?” 夏弥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李乐知终于翻到正确的页码,看了半天,那几行字依旧没怎么进脑子。 顾深今天来得很早,已经换好了上午的妆发,此刻正站在监视器旁看刚改过的分镜。 裴行舟这一场仍穿玄衣,暗金纹沿着衣襟延到袖口,腰间系着同色腰带。顾深低头翻着分镜,黑色长发全部束在冠后,眉眼和侧脸都露得很清楚。 李乐知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些她其实早就看惯了。 小时候看他拍戏,后来隔着电影、杂志和采访,也看了很多年。顾深长得好看,她从小就知道。以前看见,也不过多看两眼。 最近却总有点奇怪。 有时候只是隔着半个片场看见他,她都会多看一会儿。 柳城浩和摄影指导就在旁边,说到哪一页,顾深便翻到哪一页,偶尔俯身看一遍监视器里的画面。 昨晚那个把她抱在怀里,吻到最后连声音都哑了的人,现在正在一本正经地和摄影讨论下一场镜头怎么接。 李乐知看着看着,顾深忽然抬了头。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 顾深看了她两秒。 李乐知莫名有点心虚,先把视线收了回来,顺手翻过一页剧本。 翻完才发现,上一页她根本没看进去。 以前顾深也这样看过她。 明明都一样。 她却忽然觉得哪里都不一样了。 夏弥已经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真没事?” “没事。” “那你脸红什么?” 李乐知一下抬头:“哪有。” 夏弥终于笑出声,“逗你的。” “……” 她转身走了。 李乐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居然真被她吓到了。 副导演很快过来叫人:“乐知,下一场准备。” 她抱着剧本站起来,经过监视器附近时,顾深刚好把分镜交还给副导演。 两个人在工作人员中间碰上。 顾深只说:“三号棚。” “知道了。” 李乐知继续往前走。 * 上午的戏拍得不难,她调整过两次以后,状态总算慢慢回来了。临近午休,柳城浩又补了一组阿照的反应近景,等拍完已经过了十二点,工作人员开始分批吃饭。 下午换景时,她先回了化妆间。 妆发老师出去拿新的饰品,里面暂时只剩她一个人。李乐知坐到镜子前,刚翻开剧本,身后的门便被推开了。 她从镜子里看见顾深。 他下午的妆发重新整理过,身上换成了下一场的玄色窄袖长袍。 李乐知转过身:“你怎么来了?” 顾深走进来,手里拿着剧本,“下一场改了两句。” “副导演呢?” “在棚里。” “那你……” 李乐知先往门口看了一眼。 顾深停在她旁边。 “我不能来?” “……” 她还没想好怎么答,走廊外忽然传来夏弥的声音。 “乐知在吗?” 脚步已经朝这边过来。 李乐知“噌”地一下站起来。她看着眼前出现在她化妆间的顾深,脑子里根本来不及想别的,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就往里面走。 “快点。” 顾深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 “先进来。” 里头是更衣室,阿照最近用的几套戏服都挂在里面。顾深还拿着剧本,被她一路拉进去,玄色长袍从门边拂过,原本就窄的地方顿时只剩下一点站人的空隙。 李乐知反手把更衣室的门关上。 外面的化妆间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乐知?” 她立刻抬起手,对顾深比了个“嘘”。 外面传来夏弥的声音:“奇怪,刚才还说她回化妆间了。” 旁边有人回她:“可能又去棚里了。” “那我等会儿给她。” 外面的门重新关上。 李乐知又等了几秒,确认脚步声已经走远,才慢慢松开顾深的袖口。 “走了。” 等她刚放松下来,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李乐知动作停住,一抬头,正好对上顾深的视线,眼底还带着一点笑意。 “躲什么?” “……” 李乐知刚才光顾着紧张,这会儿才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和顾深正挤在狭小的更衣室里。一边是镜子,另一边挂着一整排戏服。 顾深比她高许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几乎连转身的位置都剩不下。 李乐知低声说:“你来我化妆间,被人看见多奇怪……” 顾深抬了抬手里的剧本:“我只是来找你对戏,你却把我拉到这里来。” 李乐知视线落到他手里的剧本上,脑子这才慢慢转过来。 顾深本来就是来找她对戏的,刚才就算夏弥来看见他们站在一起,也再正常不过。 可她一听见声音,竟然想也没想就把人藏了起来。 还藏进了更衣室…… 她一下怔愣住,抿了抿唇,只好伸手去推门,“那你现在出去。” “现在?” “嗯……” 顾深看了她两秒,往前走了一步。 更衣室本来就窄,他一靠近,李乐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很快碰上身后的戏服。 顾深停在她面前。 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李乐知刚才那点心虚忽然又乱了。 “顾深。” 顾深低头吻住她。 李乐知还抓着他的衣袖,懵了一下。 这个吻很短。 顾深退开时,两个人依旧离得很近,他的呼吸已经比平时重了一些。 李乐知抬起脸看他。 就是这种眼神。 她和顾深认识这么多年,见过他太多样子。 这样的顾深,却像是最近才突然出现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深已经低头又吻了下来。 李乐知抓着他袖口的手一点点往上,最后攥住他的衣襟。顾深扶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 外面忽然有人经过,说话声隔着门传进来。 李乐知睁开眼,恰好从顾深肩后看见旁边的镜子。 镜子里,顾深正低头吻她。 他几乎将她整个人裹在怀里,镜面中只露出她半张脸,还有攥在他衣襟上的手。 李乐知怔愣住。 分明都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可她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两个人很陌生。 刚才躲人的时候还只是心虚……现在倒是真的解释不清了。 她不敢再看镜子里的画面,很快又闭上眼。 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近,李乐知伸手推了推顾深。他这才停下来,手却还扶在她腰间。 “外面有人。”她压低声音。 “嗯。” 说话声从门外经过,又去了另一头。李乐知一转脸,却先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唇妆,已经被亲掉大半。 她愣了两秒,又往旁边看。顾深原本偏淡的唇也被她的口红蹭红了。 尤其唇角,留着一小片很明显的颜色。 “完了。” 顾深问:“怎么了?” “我的口红。”李乐知凑近镜子看了看,又转头看他,“你的嘴也红了。” 顾深顺着她的话朝镜子里看了一眼,居然还笑。 李乐知从门边的小架子上抽了两张纸巾,走到他面前,抬手比了一下高度。 “低一点。” 顾深配合地俯下身,她拿着纸巾替他擦唇角的口红。擦到一半,发现顾深一直在看她。 “别看我。” “好。” 他答应得很快,视线依旧落在她脸上。 李乐知只好继续擦。 她动作轻柔,纸巾上很快擦下一层淡红,她仔细看了一遍。 “好了。” 刚准备退开,顾深忽然偏过脸,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李乐知:“……” 她看向他的唇,刚擦干净的地方,又蹭上了一点红。 “顾深。” “嗯。” “你故意的吧?” 顾深也朝镜子看了一眼,“好像又要擦。” 李乐知被他说得没了话,只好把剩下的纸巾塞进他手里,“你自己擦。” 顾深接过纸巾。 李乐知先从更衣室出去,坐回镜子前重新补了口红。 顾深还留在里面。 她对着镜子检查一遍,确定看不出什么,才拿起剧本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你晚一点再出来。” “嗯。” 李乐知回到主棚,夏弥正站在候场区拆纸袋,看见她便招了招手。 “你刚才去哪了?” 李乐知脚步一停,“化妆间。” “我去找你了,里面没人啊。” 她声音低了些,“可能刚好去洗手间了。” 夏弥也没多想,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刚才朋友来探班送了很多甜点,我给你留了一份。” 李乐知接过来:“谢谢。” “还有顾老师的。”夏弥又拿出另一只纸袋,“刚才他也不在。我等会儿要去换衣服,你顺便给他?” 李乐知看着手里的两份甜点,“你怎么不给他?” “来不及了。” 远处的服装老师已经开始叫夏弥,她把另一份也塞进李乐知手里,“帮我带一下。” 说完便走了。 李乐知一左一右拎着两个纸袋,在原地站了几秒。 刚才夏弥找她的时候,顾深当然也不在。 过了一会儿,顾深才从另一侧回到主棚。 唇上的颜色已经擦干净了。 他刚走到监视器附近,柳城浩便叫住他,拿着分镜说起下一场的调整。 李乐知等他们说完,才过去。 “这个给你。” 顾深接过,“什么?” “夏弥姐给的。” 他往纸袋里看了一眼,“刚才她就是为了这个找你?” 李乐知抬头,发现顾深唇边已经带了笑。 “你都听到了还问。” “确认一下。” 李乐知拿着自己的那份甜点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又听见顾深在后面叫她。 “乐知。” 她回头,顾深晃了一下手里的纸袋。 “谢谢。” “谢夏弥。” “好。” * 下午重新开机以后,李乐知回到自己的位置候场。中途副导演拿来改过的剧本,她和顾深一起过去听了几句,确认完便继续拍摄。 收工前,副导演拿着新的通告从监视器旁过来。 “明天主创进山,连拍三天。那边的景和设备都已经准备好了,完整通告晚上发群里,各团队提前收拾行李。” 旁边有人问:“听说林阅芝老师明天也来?” “林老师不跟这边的车。” 副导演翻过手里的名单,“她的团队直接去山里,明天下午到。” 李乐知正在拆戏服上的护腕,听见林阅芝的名字,抬起了头。 手机也在这时亮起来,孟岚发来几条消息。 【明天进山拍三天,我已经让小圆先把行李整理好了。厚衣服和常用药放随身包里。】 隔了几秒,又发来两条。 【林阅芝明天下午到。】 【到了剧组按前辈和角色关系相处就行,她看演员很准,你稳一点。】 李乐知把最后一句看了两遍,才将手机收好。 明天下午,林阅芝进组。 42. 像她 早上五点半,剧组的车从酒店出发。 主创这次进山连拍三天。 山门、长街和半山祭场的景搭了近半个月,旁边的马道也提前清理出来。山里还有一处天然石窟,美术组在里面搭了祭台和灯阵。 部分工作人员早几天便先进了山,演员到场以后直接按通告开拍。 李乐知上车时困得厉害,妆发在路上完成了一半,中途只在服务区停过一次。再醒来,窗外已经全是沿着山壁生长的竹林,手机信号也只剩一格。 接近中午,车队拐过最后一道山弯,前方山势向两侧展开,整座山谷跟着出现在车窗外。 昨夜刚下过雨,石板颜色很深,檐下的纸灯都还收着。 李乐知刚下车,小圆已经拖着箱子追过来:“乐知姐,先换衣服。” 群演正从旁边的帐篷往山门集合,李乐知也跟着进了妆发间。午饭直接送到门口,她只来得及吃几口,服装老师便拿着红衣过来催时间。 等最后一支发簪固定好,副导演已经在外面叫人。 第一组拍众人初入青篁岭。 顾深和何景彦已经站在山门前,动作指导蹲在石阶旁讲路线。 李乐知提着裙摆过去,刚踩上第二级石阶,顾深便朝前面指了一下。 “第三级右边松。” 李乐知顺着看过去,只见石板边缘裂着一道细缝。她点了点头,便从左侧绕了过去。 几十名群演分别从山道和长街两侧入场,第一条航拍前排早了一步,重新调整以后,第二条顺利拍完。 摄影组随即换下一组机位。后面的长街远景、山门近景和祭台镜头紧接着往下赶。 拍摄间隙,李乐知回去吃完剩下的午饭,又补过两次妆,再从半山下来时已经接近三点。 妆发师站在身后替她补粉饼,李乐知手里的剧本翻到第二十三场,从头看了一遍。 【第二十三场:裴府外】 【阿照重伤归来,妖力失控,被裴家认作伤害裴行舟的狐妖。】 【护卫拔剑,照月夫人以白绫拦下剑锋,将阿照护在身后。】 执行制片接着电话从棚外经过:“林老师的车进山了。” 十几分钟后,山门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 林阅芝到了。 她穿着浅灰色长外套,头发用抓夹简单挽在脑后,脸上的妆很淡。助理跟在身旁,手里拿着她提前标过的剧本。 制片和副导演上去迎接,柳城浩从监视器后站起来,顾深也朝那边叫了一声:“林老师。” 李乐知和阮明姝随后过去打招呼。 林阅芝同几个人简单说过话,又确认了晚上的拍摄安排和两处走位,说完便跟着服装老师去定妆。 照月夫人的造型很素,一身白色长衣,衣襟绣着几道银纹,发间只簪了一支细长的银簪。 傍晚重新合走位时,林阅芝已经换好戏服。 这一场拍阿照重伤回到裴府门前。 裴行舟昏迷不醒,许云屏守在裴家,阿照被认作害他的狐妖。照月夫人在裴府护下阿照,也是她第一次正式出现。 三个人顺过路线,场记进镜头打板。 “《飞仙记2》第二十三场一镜一次。” 板声落下。场记退出镜头以后,裴府门前重新安静下来。 摄影机从长街一侧起拍。 裴府大门敞着,十几名护卫分列在石阶两侧,裴家的下人和随行医师还在院内来回进出。 许云屏站在最上方,肩头披着裴夫人替她系上的外衣,裴夫人握着她的手,当着周围众人的面向她道谢。 “行舟的气息总算稳住了,今日多亏许姑娘。” 长街另一头忽然起了动静。 最外围的几个下人先回过头,随后人群从中间让开。阿照扶着墙从暗巷里走出来,红衣几乎被血浸透,走过的地方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 她妖力散乱,狐尾已经藏不住,刚一出现在裴府门前,石阶下的护卫便纷纷拔剑。 许云屏也在这时认出了她。 阿照却像是看不见周围那些剑,只越过挡在前面的人,望向石阶上的许云屏。 “裴行舟怎么样?” 裴夫人顺着许云屏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一下变了:“狐妖!” 几名护卫同时围上来,裴府门前原本整齐的人群瞬间散开。裴夫人将许云屏往自己身后带了一步,厉声道:“行舟房中全是狐妖气息,抓住她!” 许云屏下意识往前走,手腕却还被裴夫人握着。 她只迈出去一步,便停在了石阶上。 阿照看见了。 最前面的护卫已经举剑逼近。 长剑朝阿照落下的同时,屋檐上方忽然出现一道白影。 “慢着。” 动作组提前放出的白绫先一步卷住剑身,下一秒,林阅芝借着威亚从裴府侧檐飞下来。 白色衣袍在风中飘逸,她一手收住白绫,在半空借力转身,落点正好停在阿照身前。 护卫被白绫带得退开几步,周围的人也跟着散开。 她挡在阿照前面。 裴家管事从石阶下走出来,沉声道:“照月夫人,她与少爷受伤脱不了干系。” 照月夫人收起白绫,回头看了一眼阿照身上的血。 “裴行舟还未醒,你们就替他定了凶手?” “可她是狐妖——” “人我带走。” 她截断后面的话,伸手扶住已经站不稳的阿照。 “裴行舟醒了,让他亲自来青丘问。” 说完,她带着阿照往长街外走。 摄影机沿着轨道从侧面跟过去。 经过石阶时,阿照还是回头看了许云屏一眼。 裴夫人站在旁边,手仍握着许云屏的手腕。许云屏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终于想叫住她。 阿照等了片刻。 许云屏最终留在了原地。 她这才收回目光,跟着照月夫人走出了裴府门前。 “卡。” 柳城浩盯着监视器又看了两秒,“这条很好。” 动作组将林阅芝稳稳放回地面,工作人员随即上前替她解威亚。柳城浩已经把刚才那条重新拖了一遍,最后停在阿照经过石阶的位置。 “这一条保。补阿照和许云屏的近景。” 摄影机很快移到石阶下。 第一条拍完,柳城浩重新看了一遍,才说:“乐知,最后那一眼再多停半秒。” 第二条重新开始。 照月夫人扶着阿照从石阶前走过。阿照抬起眼,看见许云屏仍站在裴夫人身旁,嘴唇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想叫住她。 阿照停在那里等了一瞬。 许云屏最终还是留在原地。 她这才转过脸,跟着照月夫人继续往前。 “卡。” 柳城浩看完回放,“第二条过。” 李乐知从机位里退出来,走到监视器旁,服装老师上前替她整理被血浆染透的衣袖。 林阅芝也走过来,把两条近景重新看了一遍。 她说:“第二条更好。” 李乐知问:“因为多停了半秒?” “许云屏的犹豫已经给了阿照答案。”林阅芝说,“第一条里,她还在等。第二条里,她已经决定走了。” 李乐知想了一会儿,点头。 林阅芝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刚才收回目光的时候,很像瑞秋。” 闻言,李乐知怔住:“妈妈?” “她以前拍戏也这样。”林阅芝看向 监视器,“心里越难过,越会先把情绪收回去。” 屏幕里的阿照已经转过脸,眼尾还留着一点来不及散去的红。 林阅芝接过助理递来的披风,“近景留这一条。” 说完,她转身去了化妆间。 李乐知仍站在监视器前,画面停在阿照转过脸的那一刻。 刚才那个镜头她已经看过很多遍,阿照为什么等,又为什么转身,她一直都很清楚。 可林阅芝说起李瑞秋以后,她才第一次想到,妈妈也曾经这样站在镜头前。 她认识的李瑞秋,始终是母亲的样子。 * 后面还有两组镜头要补。等彻底收工,已经接近十点。 剧组在山里包了几栋民宿,供主创和工作人员这几天住宿。回去的车上,李乐知靠着座椅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民宿已经到了。 小圆先去整理第二天的东西。 李乐知回到房间,在小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片场那句“很像瑞秋”到了这会儿依然记得很清楚。 手机拿起来时,她已经点开了顾深的聊天框。 【林老师说,我刚才拍戏的时候很像妈妈。】 消息发出去,李乐知看着那句话,许久没动。 她小时候看过一些李瑞秋年轻时的照片,也看过她演的电影。可那些影像离她太远了,像属于另一个她从未真正参与过的年代。 林阅芝今天说起的,却是她从来不知道的李瑞秋。 她会怎么处理一场戏,怎么在最难过的时候把情绪收回去。 李乐知想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其实很少想过,妈妈曾经站在镜头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眼睛慢慢有些发酸。 门外响起两声敲门。 她起身去开门,顾深站在外面。 他已经卸了妆,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手机还握在手里。 李乐知看见他,刚才还勉强收着的情绪忽然有些撑不住了。 顾深进来,反手将门带上。 “怎么了?” 李乐知看着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发涩。 “我有点想妈妈了。” 顾深停了一下,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住了她。 李乐知很快靠过去,脸埋在他的肩膀。隔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林老师说,我刚才有一个镜头特别像她。” “嗯。” “我以前看过妈妈的电影,”李乐知停了停,“可我一直觉得,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好像只认识她做妈妈的时候。” 顾深的手臂环住她,轻抚她的后背。 过了很久,顾深才低声说:“我知道的瑞秋阿姨,也只是其中一部分。” “她以前对我也很好。” 李乐知往他肩膀埋了埋。 “我妈妈以前很喜欢你。” “嗯。她每次从英国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 李乐知轻轻吸了下鼻子。 她记得,妈妈每次买礼物都会买双份。一份给她,一份给顾深。 小时候她对顾深的那份礼物比自己的还上心。李瑞秋刚打开行李箱,她便先替顾深找出来,抱到他面前,看着他一层层拆开。 顾深低头看她,“每次都要我当着你的面拆。” 李乐知从他肩上抬起脸:“我只是想知道你喜不喜欢。” “说了喜欢,你才肯走。” “那你到底喜欢吗?” 顾深看着她。 “喜欢。” 她看了他两秒,终于笑了一下。 “那就好。” 刚才一直堵在胸口的酸意总算散开一些。 她重新靠回他肩上。 顾深也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 43. 靠近 山谷里七点开机。 昨夜又下过雨,竹林里积着一层晨雾。近处还能看清竹叶上的水,隔着十几米以后,山路和竹子便渐渐淡进一片青白里。 李乐知那身红衣一进镜头,整片竹林像忽然有了落点。 柳城浩看了一遍监视器里的画面。 “就这么拍。” 第一场是阿照和裴行舟从山中脱身。 追兵已经逼近,阿照带着伤先往山下走,裴行舟随后追上,两个人从竹林一路撤到山涧。 场记进场打板。板声落下,李乐知踩着湿润的山路往下跑。 红色衣摆从大片青竹间穿过,镜头从侧后方一路跟着。跑过第二个弯时,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近了。 阿照回头时,裴行舟正骑着马从晨雾里出来。 他穿一身墨色窄袖长衣,骑过最后一段山路,在她面前勒住马。 阿照停下脚步。 “你怎么还跟着我?” “前面有人。” 阿照顺着他的视线往山下看,前方已经有人堵住去路,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 裴行舟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到自己身后。 “这边。” 他压开旁边挡路的竹枝,带着阿照转进另一条山道。 阿照刚跟上去,便听见裴行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跟紧我。” 一红一墨两道身影很快穿进竹林深处,镜头顺着山路一直跟到山涧边。 “卡。” 柳城浩看完回放。 “过。” 后面的过溪镜头接得很快。 阿照和裴行舟沿着山涧继续往下,几组近景拍完,李乐知的鞋和外袍下摆已经湿了一截。 李乐知刚从水里上来,小圆便把毛巾递给她。 顾深也从另一侧上岸,低头看了一眼她湿透的鞋。 “冷吗?” “还好。” 顾深看着她。 李乐知和他对视两秒,自己先改了口:“……有一点。” “先去换鞋。” “知道了。” * 等上午的镜头全部拍完,已经快十二点。 李乐知换好鞋回到临时休息区,小圆把午饭递给她。 “乐知姐,下午是骑马戏,一点半去马道,骑术组让提前十分钟到。” “好。” 李乐知刚坐下,几匹马便从休息区外的山道经过。 下午那场戏是裴行舟带阿照上马,两个人同乘一骑,从竹林里冲出去。 她骑过几次马,和人同乘倒是头一回。 李乐知看着那几匹马走远,想了想,觉得应该也还好。小时候顾深也骑自行车载过她几回,一前一后坐着。 换成马,大概也差不多。 这么一想,李乐知低头继续吃饭。 午休结束以后,剧组转到竹林另一侧的马道。 这里的路提前清理过,几个转弯重新铺了土。大远景交给替身完成,顾深和李乐知主要拍林道上的中景、近景,以及冲出竹林后的部分。 骑术指导先带他们熟悉了一遍路线。 回来以后,服装老师替李乐知固定好衣摆,又检查了一遍鞋底。 “可以上了。” 李乐知踩着马镫,在马鞍前侧坐稳。 位置比她想象中窄,骑术指导在下面替她调整了一下,“再往前一点。” 李乐知顺着往前挪了挪。 顾深也已经走到马旁,他今天还是上午那身墨色戏服。李乐知抬头看了他一眼,刚才吃饭时那句“和骑自行车差不多”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应该差不多。 她又往前挪了一点点。 顾深看了一眼她的位置:“还往前?” 李乐知回头,“给你留位置。” “够了。” 顾深踩上马镫,翻身坐到她身后。 马鞍随着他的重量往下一沉,李乐知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紧接着,顾深的膝盖落在她身侧,两只手从她腰间伸过去,接过骑术指导递来的缰绳。 李乐知一下安静了。 马鞍本来就窄,两个人坐上来以后几乎留不出多少空隙。她的后背几乎贴在顾深胸前,他的手臂从两侧伸过去,稍微往里一收,就能将她整个人圈住。 李乐知下意识坐直了一些。 骑术指导还在旁边讲路线:“前面两个弯慢一点,第三个弯开始下坡。乐知跟着顾老师的重心走。” “好。” 李乐知伸手握住马鞍前面的皮扣。 顾深低头看了一眼。 “紧张?” “我骑过马。” “我知道。” “那你还问?” “你抓得有点紧。” 李乐知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把皮扣攥紧了。 她松了一点,“我怕一会儿滑。” 顾深在身后应了一声。 “嗯。” 听起来也不知道信没信。 骑术指导拍了拍马颈,示意他们先慢走一遍。 顾深轻抖缰绳。马刚往前迈出一步,李乐知便随着马背往后一晃,刚才勉强留着的距离一下消失了。 后背整个贴上顾深胸口。 她呼吸顿了一下。 顾深已经收稳缰绳,两条手臂随着动作往里合拢,把她稳稳圈在中间。 “别绷这么紧。”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李乐知又坐直了一点。 “我没绷。” “是吗?” “嗯。” 骑术指导骑着另一匹马跟在旁边,提醒他们准备过弯。 顾深从她腰侧收紧缰绳,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向弯道里压。 “待会跑起来别往前躲。” 李乐知问:“那我怎么办?” “靠着我。” 她安静了一会儿。 这样的距离,她其实早就习惯过。 小时候走累了让顾深背,困了靠着他睡,她从来不会想自己离他有多近。 可现在顾深就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马背一颠,两个人便会靠得更近。 明明还是小时候熟悉过的距离,她却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毫无知觉。 她握着皮扣的手慢慢松开。 前面的马道再次转弯。 李乐知顺着顾深的重心,靠回了他怀里。 这一遍走到坡底,李乐知也差不多找准了两个人一起骑时的重心。 顾深问:“怎么样?” “可以。” “确定?” 李乐知转过一点脸:“顾老师,我是真的会骑。” 顾深笑了一声。 “行。” 骑术指导带着他们重新回到起点,摄影组也已经准备完毕。 正式拍摄从林道中段开始。 戏里,阿照和裴行舟再次遇上追兵,裴行舟带她上马,两个人沿着山道冲出竹林。 工作人员全部退出安全线。 场记打板以后,顾深收了收缰绳,马沿着林道跑起来。 马蹄踏过湿润的山路,李乐知按照设计回头,红色衣摆被风吹向身后,追兵已经从远处的竹林里出现。 她转回来时,马正好进入第一个弯。 顾深俯身控马,手臂从她腰侧压过去,将她带回自己怀里。 “坐稳。” 李乐知顺着他的动作压低身体。 到了下坡最陡的一段,马速跟着快起来,她握在皮扣上的手滑了一下。 顾深腾出一只手,直接环住她的腰,将她重新带回身前。 李乐知顺着他的力道靠了回去,连头都没回。 马背起伏得厉害。 等第三个弯过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顾深的手臂还横在自己腰间。 每次马背颠起来,那只手都会跟着收紧一点。 山路不过十几秒。 李乐知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 靠着我。 她便真的靠着他。 终点标记很快出现在林道外。 顾深收紧缰绳,马速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摄影机前。 柳城浩等最后一个近景收完才喊: “过。” 骑术指导上前牵住马。 顾深先翻身下去,站稳以后朝李乐知伸出手。 “下来。” 李乐知几乎想也没想,就把手递了过去。 顾深握住她。 她落地时脚下的土松了一点,顾深另一只手随即扶住她腰侧,等她站稳才收回。 等顾深松开手,李乐知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刚才他朝她伸手,她几乎连想都没想。 这么多年,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下午又补了几组马道和山中外景。 马戏结束以后,主创转去半山石窟,排明天上午的群戏。 昨天从山下只能看见入口,真正进去才发现里面很深。圆形祭台搭在洞穴最里面,摄影轨道绕着外圈,头顶的灯阵也已经升到预定位置。 第二遍合走位时,吊装组配合着试了一次升降,几组金属构件缓缓落到祭台上空,又重新升了回去。 半个多小时以后,走位结束。 副导演拿着第二天的通告通知所有人: “上午拍完石窟这场,山里的部分结束,下午回影视基地。” * 回到民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两只烧烤架。 顾深和何景彦站在一边烤东西,季怀川端着盘子守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拿一串,被何景彦挡回去。 “还没熟。” “我就看看。” 夏弥坐在长桌旁笑:“他再看一会儿就饱了。” 旁边还有几个演员,沈舒和阮明姝也已经坐下,桌上放着饮料和刚烤好的几串蔬菜。 李乐知先回房卸了妆,换了件厚一些的浅色外套下楼。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简单挽成一个丸子头。 沈舒看见她,往旁边挪了个位置,“乐知,坐这儿。” 李乐知走过去坐下。 烧烤架那边,季怀川终于从何景彦手里拿到一串牛肉,转身便朝这边炫耀。 “看见没,我蹲了十分钟。” 夏弥看了一眼,“你自己烤十分钟都熟了。” “自己烤和等别人烤能一样吗?” 几个人正说着话,顾深把手里的东西烤完,拿了个盘子,放进去几串烤好的。< /p>他端着盘子走过来,直接放到李乐知面前。 “先吃。” 随后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李乐知低头看了一眼,蔬菜、肉串和鸡翅,辣椒都放得很少。 她拿起一串蘑菇。 顾深问:“辣吗?” “不辣。” 李乐知把盘子往两个人中间推了一点。 “你呢?” “刚才尝过。” 她从里面挑出一串鸡翅放到顾深面前:“再吃一个。” 顾深接过去。 李乐知重新拿起手里的蘑菇,抬眼时,正好碰上阮明姝的视线。 阮明姝坐在斜对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顾深,很快便收回视线,继续和沈舒说话。 李乐知后知后觉地停了一下。 顾深看向她:“怎么了?” 李乐知回过神,“没什么。” 她低头咬了一口蘑菇。 过了几秒,又朝斜对面看了一眼。 阮明姝已经在和沈舒说别的了,刚才那一眼似乎也只是随意看过来。 可李乐知再低头看见摆在两个人中间的盘子,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一样了。 刚才顾深端着东西过来坐到她旁边,她顺手给他拿吃的,两个人谁都没觉得需要多想。 自然得像周围根本没人看着。 * 吃到九点多,烧烤也差不多散了。 季怀川被夏弥拉去了K歌房,沈舒和阮明姝跟另外几个演员去了棋牌室。何景彦拿着第二天的通告过来找顾深,两个人站在客厅门口聊起石窟那场的走位。 李乐知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抬头时才发现今晚的星星很亮。 她端着水上了二楼露台。 远处的山已经只剩一层深色轮廓,星星倒比城里看得清楚许多。楼下的歌声传到这里,歌词已经听不真切。 李乐知在栏杆旁坐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身后的门很快被推开。 “一个人在这里?” 她回过头。 顾深反手把门带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山里的夜很静,微风从露台外轻轻拂过来。 “这里星星好多。”李乐知说。 顾深也抬头看了一眼。 “嗯。” 声音淡淡的。 两个人并肩坐着。 过了一会儿,李乐知想起下午那场马戏。她问:“你骑马是什么时候学的?” “四年前,有部戏要拍马戏,练了一个星期。” 顾深说得很慢,语调也很缓。 “噢。”李乐知顿了一下,又问,“这些年还为了拍戏学过什么呀?” “拳击,武打,潜水。” 她转过去看他:“受过伤吗?” 顾深偏过脸,眼神落在她脸上。 “磕磕碰碰的不算。” “那就那一次威亚?” “嗯。” “休了多久?” “几天。” 李乐知皱起眉:“腰伤了才休几天?” “后面的戏用不上威亚。” “那也不算休息。” 顾深看着她,眼里慢慢带上一点笑。 “心疼了?” 声音比刚才更轻,尾音也放得很慢。 李乐知看了他一会儿,视线慢慢转向远处。 微风吹过来,她额前几缕头发轻轻动了一下。 隔了片刻。 “嗯。” 顾深安静地看了她两秒。 眼里的笑意还在。 “你呢?” “什么?” “回英国以后。” 他的声音很温和。 李乐知想了想,“回去开始学画画。外公替我找了老师,后来申请学校。” “时洲也是那时候认识的?” “外公和他家里认识。”李乐知说,“我办展的时候,他来帮过忙。” “后来呢?” “后来也一直有来往。我办展他会来,学校里有些事,他也帮过我。” 顾深应了一声。 李乐知偏过脸:“怎么了?” 顾深看着远处,停了一会儿。 “错过了很多。” 他说得很轻。 以前很多事都不用问。后来再见面,反而要这样一件一件重新知道。 李乐知也安静下来。 两个人重新看向远处,微风一阵一阵从山里吹过来。 待得久了,李乐知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点。 顾深碰到她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背。 “冷?” “还好。” 顾深伸手握住她。 手指从她指间穿过去,慢慢扣紧。 李乐知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顾深牵着她,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放进自己大衣口袋。 口袋里有些挤。 李乐知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朝顾深身边挪近半步。 顾深侧过脸,眼里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这样呢?” “暖了。” 李乐知说完,在口袋里重新扣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了很久的星星。 44. 事故 最后一场石窟群戏,六点开始上妆。 群演帐篷从山脚一路排到石窟入口。仙门弟子、裴家护卫、青丘众妖和妖市的人分成几拨,服装组提前将戏服和兵器按队伍放好,领完东西的人直接去妆发棚。 天还没亮透,石窟里的工作灯已经全部打开。 圆形祭台外圈铺好了轨道,灯光组和动作组已经进场确认最后一场大戏的调度。 李乐知换好戏服进窟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阿照一身红衣做了几道破损和血迹。头上的发饰全摘了,今日的妆也比平日素,唇妆很白,眉心画了一道镇妖朱印。 小圆把热水递给她:“里面冷,先喝几口。” 李乐知刚接过来,入口处便有人叫了一声顾老师。 顾深换好裴行舟的墨色戏服从外面进来。乌发高束,腰间束着黑革带,整个人气质冷峻。 原本等着走位的群演里很快有了点动静。前排接连有人回头,后面几个看不清的还往入口那边探了探。 场务拿起扩音器:“都看自己的标记,别乱位置。” 顾深很快被动作指导叫住。祭台前的几段打戏还要重新确认,摄影也在旁边等他去看轨道位置。 经过李乐知身边时,顾深脚步停下来。 “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 “困不困?” “还好。” 副导演已经在祭台边叫主演过去。顾深先往里面走,李乐知把水杯交给小圆,也跟了过去。 今天拍的是整场仙门公审。 阿照被困在祭台阵心,无尘国师主审。照月夫人带青丘前来要人,绛娘和明澈替她说话。 裴行舟则被裴家族人拦在石窟之外。 飞仙灯阵一旦开启,强闯阵心的人同样可能死在那里。 可裴行舟还是要闯。 因为阿照在那里。 * 七点整,正式开机。 前面的镜头先从阿照被押入石窟拍起。 几百名仙门弟子从两侧甬道进入,沿着祭台围成数层。兵器出鞘以后,最外圈向前推进,后面的裴家与各派弟子再依次补位。 第二组接无尘国师的审问。 何景彦站在祭台高处,仙门长袍垂在石阶前。 “飞仙灯失窃,妖丹被取。” “你入人间以后四处寻灯,又刻意接近裴行舟。” 他朝阵心问道:“阿照,你当真以为无人知道你要什么?” 李乐知站在镇妖阵中央,身上的红衣被血浸透了几处。阵纹从她脚下一路铺开,直抵祭台边缘。 阿照望向围在四周的人。 “国师今日要的,是答案,还是认罪?” 下一场是照月夫人入场。 青丘众人从石窟东侧进入,几十道身影列于仙门阵前。 林阅芝停在最前面。 “人,我带回青丘。” 无尘国师站在高阶上:“她走不了。” 两边的人同时往前一步,石窟中间只剩一道窄窄的空隙。 后面接绛娘。她站出来作证,说明阿照出事那段时间一直留在妖市。 明澈也从仙门阵中站了出来:“她救过我。” 无尘问:“救过你,就能抵掉那些命?” 明澈站在阶下,“她救过谁、杀过谁,都该一件件查清楚。” 许云屏的镜头排在后面。 无尘再次提到裴行舟:“你接近他,难道当真只为情?” 阿照还被困在阵中,许云屏已经从裴家一侧走出来。 “雪岭那夜,我找到裴行舟的时候,他身上有一道护心狐火。” 周围的人全都转向她。许云屏继续说:“那道火保住了他的心脉。” 十一点以后,开始拍裴行舟破阵。 顾深从石窟西侧入场。 第一层仙门弟子拔剑相拦,裴家族人紧随其后。 “少君,不能进去!” 裴行舟只看着阵中的阿照。她浑身是血,脚下的镇妖阵还在向外延伸。 他拔剑:“让开。” 前方剑阵合拢。 裴行舟迎着剑锋踏入阵中。 第一层剑阵才被冲开,第二层的长枪已经同时逼近。他一路从石窟外围闯向祭台。 明澈守在通往阵心的那道阵门前。 裴行舟来到近前,两个人隔着交错的剑锋对视。 明澈看了他片刻,先放下手中的剑。旁边的仙门弟子随之退开,阵中让出一条路。 裴行舟从他身旁经过,直奔阿照。 等这条近景拍完,副导演对过镜头,“前面的齐了。” 今日的大群戏只剩下最后一场—— 灯阵启动。 这也是整场群戏调度最复杂的一段。 * 演员在祭台附近补妆。石窟里潮,戏服穿久了,冷气不断往里面钻。 小圆把披风送进来。李乐知披在红衣外面,坐到监视器旁的折叠椅上。 顾深还在另一侧重新系护腕,动作指导站在旁边,同他确认最后一段路线。 过了一会儿,他从祭台另一侧过来。 “冷不冷?” “还好。” 顾深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披风,“把扣子系上。” 李乐知低头看了一眼,听话的将最上面那颗扣好。 祭台那边已经开始通知各组复位。她把披风交给小圆,起身往阵心走。 副导演拿着扩音器站到石阶下面。 “仙门一组回外圈。” “二组三排往东侧让。” “青丘跟林老师。” “妖市一组跟夏老师。” 几百名群演重新移动起来。 李乐知回到阵心,何景彦在正前方的高阶上站好。仙门弟子围着祭台排成数层,林阅芝带青丘守在东侧,夏弥离阵心最近。阮明姝随裴家留在西南方向,季怀川守着第二道阵门,妖市众人则被拦在外围。 沈舒则站在祭台后方的高台上。灯阵开启以后,白檀灯主会随飞仙灯一同出现。 顾深的位置最远,石窟西侧。 按照剧情,无尘国师失去耐心,要强开飞仙灯阵镇杀阿照。 最后一场戏正式进入高潮。 灯阵启动以后,外围阵势不断向外退开。 裴行舟的行动线却一直向内。 动作指导走到顾深那边,把最后一段路线又指了一遍。 “第一层从右边切,第二个标记接兵器,过了明澈的位置以后直接进中心。” 他说完,又来到李乐知面前。 “乐知守阵心。” “灯阵下来以后别离开标记,顾老师最后会到你这里。” “好。” 头顶的吊装组也开始最后确认。 十二片金属灯翼悬在祭台上方,启动以后会同时展开,再下降到预定位置。 今天这一镜,所有机械装置都会跟着演员同时运行。 石壁上的飞仙灯同步开启,六台风机一起启动。摄影轨道沿祭台外圈走完大半圈,几百名群演也要跟着阵势同时换位。 哪一组慢一步,后面的动作和镜头都接不上。 对讲机里的确认声陆续传下来。柳城浩坐回监视器后:“各部门最后确认。” 动作组、摄影组、灯光组和吊装组依次回应。 石窟里的人全部停在自己的位置上。 李乐知站在阵心中央,隔着一层又一层仙门弟子,她已经看不清最外面的顾深。 场记进场打板。 板声响过—— “开始。” 无尘国师抬手。 “起阵。” 第一层仙门弟子同时举剑。 第二层阵位向内合拢。 石壁上的飞仙灯亮起,白檀灯主的身影出现在祭台后方。 风机启动。 长幡扬起,祭台四周的人群同时开始换位,阿照脚下的阵纹也跟着亮了。 绛娘第一个往前冲:“阿照!” 仙门弟子立即拦住她。 另一侧,照月夫人已经带着青丘众人闯入阵中。 兵器撞在一起,外围的阵势也随之变化。 明澈守在第二道阵门。 裴行舟从西侧赶到,身后的裴家族人还在叫他:“少君!” 裴行舟一步都没停。 明澈看见他,向旁边让开。裴行舟穿过阵门,继续往里。 摄影机沿着轨道向前。 许云屏被裴家的人带向另一侧。 照月夫人与无尘隔着阵势正面对上,绛娘已经闯过第一层。 裴行舟还在往阵心走,离阿照越来越近。 祭台阵心顶端的灯阵开始下降。 按照剧本,阿照会在这里望向飞仙灯阵。 李乐知仰起头。 十二片灯翼正在 往下落。只是,其中靠西侧的一片似乎慢了半拍。 她还没看清,头顶便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声。 混在风机和兵器交击的声音里,起初并不起眼。 下一刻,高处猛地有人大喊: “停!” “快停!” “下面让开!” 风机还在运转,几百名群演正赶着换位。前面的人突然停住,后面的人接连撞上来,原本排好的阵形顿时散了。 李乐知站在阵心,四周全是交错的人和兵器,一时分辨不出危险来自哪里。 “乐知!” 顾深的声音穿过人群。 她转过身,只见顾深已经越过第一层阵位,朝她冲来。 头顶又是一声重响。 灯阵外缘靠西侧的一片灯翼忽然失去平衡。 李乐知还没来得及看,顾深已经到了她面前。他一把将她带进怀里,手掌护住她的后脑,转身挡在她外侧。 灯翼一侧彻底脱落下来,只剩另一端的安全索还挂着,借着惯性朝祭台荡来。 顾深抱着她往侧后方躲,灯翼边缘擦过他的右肩和背部,两个人被撞得失去重心,一起摔向祭台边。 落地的一刻,顾深用左臂撑住地面,护在她脑后的手始终没松。 风机停了。 飞仙灯同时熄灭,头顶剩余的灯翼也立刻停止下降,轨道机紧急停住。 周围顿时乱起来,场务开始将群演往石窟边缘带,柳城浩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都退开,让医疗组进去!” 李乐知的脸被顾深按在怀里,视线里只剩一片墨色衣袍。眼前的变故太突然,她被吓得脑子空了一瞬,只听得见他的呼吸。 顾深的手仍护在她脑后,身体侧挡在外面,将她隔在自己和石阶之间。 他撑起身,先把她从怀里扶出来。 “撞到哪里了?” 李乐知缓了两秒:“没有……” 顾深托住她的后颈,手掌从发间摸到后脑。 “头呢?疼不疼?” 她还懵着,摇摇头,“不疼。” “乐知,看着我。” 李乐知抬起脸,对上他的目光。 他问:“真的没撞到?” “真的没有。” 他又确认了一遍她的额角和手臂,这才松开她。 李乐知撑着地面坐起来。 她仍有些没反应过来,顺着顾深的动作往旁边挪了一点。 直到她的视线里,一滴血从黑色戏服的边缘坠下来。 滴答一下,滴在石阶上。 李乐知怔住。 紧接着,又是一滴。 她顺着那片血迹往上看。 “你……” 顾深右肩后的衣料已经被划开,血浸透里面的戏服,沿着裂口不断往下滴。 李乐知声音一出口,便抖得不成样子。 “你在流血……” 顾深说:“没事。” “都流血了,怎么会没事?” 李乐知急得起身扶住他的手臂。 几名工作人员固定住失衡的灯翼,医疗组提着急救箱赶到旁边。 “先别动。” 医务人员剪开顾深肩后的戏服。纱布刚压上去,边缘很快染开一片红。 李乐知蹲在旁边,想伸手,又不知道该碰哪里。 “把急救箱打开。” 有人将箱子递给她。 拉链卡在转角。她第一次没拉开,重新抓住拉链,才将箱子打开。 她抓出里面的纱布、消毒用品和绷带,递给医务人员。 制片已经让安全组封锁石窟。 副导演取消剩余通告,助理站在祭台外联系车辆和医院。执行制片拿着对讲机,要求各组保留现场,设备暂时停止移动。 医务人员检查过伤口,又按了按顾深的肩背。 “要去医院处理,右肩先别用力。” 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扶住顾深,让他试着站起来。 顾深起身时,在石阶前停了一下。 李乐知立即扶住他的腰。 “腰呢?” 顾深低声说:“牵了一下。” 李乐知眼睛一下红了。 她问:“还有哪里疼?” “乐知,没事。” 看着他右肩的血还在往外渗,李乐知声音发颤: “你别再说没事了。” 45. 受伤 下午,一条匿名帖子出现在娱乐论坛。 【瓜:某古装大制作今天在山里拍摄出了事故,顶流男主演受伤。剧组已经封场,群演提前撤了。】 帖子只写了这几句,剧名和伤情都空着,回复却很快往后翻。 【又是顶流……先说咖位。】 【别什么人都可以叫顶流行吗。】 楼主回复: 【真顶!说谎楼主这辈子赚不到钱。】 下面的语气立刻变了。 【古装大制作,还在山里拍……《飞仙记2》?】 【顾深还是何景彦?】 【两边工作室现在都安静着,先别乱认领。】 【何景彦今晚不是还有品牌活动吗?】 很快有人搬来何景彦团队的公开行程,晚上的品牌活动照常。 评论区里猜测的名字渐渐只剩下一个。 【我去……不会真是顾深吧?】 【工作室能不能先报个平安。】 【剧组都封场了,看着有点严重。】 另一个刚注册不久的账号,在相关帖子下面留了一句话。 【人在现场,只能说,有点嗑到了。】 下面顿时全是问号。 【???】 【受伤为什么还能嗑?】 【现场还有谁?】 【到底发生什么了,说清楚啊。】 那个人只回复: 【签了保密,具体不能说。】 截图被搬到微博时,猜测已经全部往《飞仙记2》集中。 “古装剧组山中封场”“顶流男演员拍戏受伤”几种说法混在一起,确切伤情还没人知道,顾深的名字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顾深受伤#很快爬上热搜。 * 这时,送顾深去医院的车已经离开山谷。 剧组医务人员在现场替他做过临时止血,助理随车同行。医院由工作室提前联系,车辆从石窟外直接出发。 李乐知追到山脚,只来得及看见车尾消失在弯道后面。 她的掌心因为摔倒擦破了一层皮,小圆拿着披风和手机追上来:“乐知姐,先去医疗点。” 李乐知仍看着山路尽头。 “我也要去医院。” 她转身就要去找车。 “乐知。” 林阅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乐知停下脚步。 林阅芝已经换回自己的外套,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你现在先别去。” 李乐知转过身,“为什么?” “刚才石窟里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消息现在已经传出去。”林阅芝说,“你这时候跟去医院,一旦被拍到,外面很快又会起一轮舆论。” 李乐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可是他……” “顾深身边有工作室,有助理,也有医生。检查结果出来,会有人第一时间告诉你。” 这些李乐知都知道。 可刚才纱布压上他的伤口,很快就被染红的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浮现。 她现在只想亲眼看见顾深平安。 山路尽头已经彻底看不见那辆车。林阅芝看了一眼她的手,“先把伤处理了。” 临时医疗点搭在群演帐篷旁边。 医务人员用清水冲掉李乐知掌心的泥,伤口不深,只擦破了一层皮。消毒水碰上去,她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小圆站在旁边,一直和顾深的助理保持联系。 李乐知问:“到医院了吗?” “刚到。” “开始检查了?” “在安排。” 医务人员替她贴好纱布。李乐知低头看了一眼,刚才顾深肩后的血比这一块严重得多。 她很快把手放下来。 * 石窟入口已经被安全组封住。 吊装设备保持原样,脱落的构件也留在事故位置。制片、导演、安全组和设备负责人都留在里面,现场照片、视频与检查记录统一收存。 山脚下的群演开始分批换衣服。 统筹拿着补充保密确认逐一登记,签完的人直接上大巴。网上已经传出零星消息,现场的保密要求也跟着收紧,事故过程和现场影像全部禁止外传。 副导演从石窟出来,通知各组: “今天剩余通告全部取消。主创先回住宿区取行李,后续车辆和行程,各团队单独跟统筹确认。” 各家团队立刻开始重新调整后面的安排。 李乐知处理完掌心的伤,回临时妆发棚拆掉发饰,换回自己的衣服。 出来时,林阅芝还在外面。 她的车已经停在不远处,助理正在往后备厢放行李。 李乐知走过去,“林老师。” 林阅芝先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纱布。 “处理好了?” “嗯。” 林阅芝点了下头。过了几秒,才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你和顾深,”林阅芝说,“剧组里现在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李乐知怔了一下。 林阅芝看着她:“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李乐知一下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其实她最近也已经想过很多次。 顾深说想追她。 她主动亲过他。 他们在更衣室里接过吻。 昨晚坐在露台上,顾深牵住她的手,她还主动扣紧了他的手指。 可真让她说出一个关系定义,她还是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 林阅芝只等着她继续说。 李乐知低下眼。 掌心的擦伤还隐隐作痛,可让她心里更加不安的一直是顾深肩后的那片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 “我不想再失去他一次了。” 话说出口,李乐知自己也停了一会儿。 刚才顾深穿过人群朝她跑来的画面一直留在脑子里。 五年前那场离开来得太快。如今重新走到他面前,她已经犹豫了很久。 可今天看见血从顾深肩后流下来,她忽然不想再把答案拖到以后。 她想和顾深在一起。 林阅芝看了她片刻。 “想清楚了?” 李乐知抬起眼,“嗯。” 林阅芝点了下头,问:“你几点回基地?” 小圆在旁边答:“原本三点半。” 李乐知停了一下。 “我今晚不回去。” 小圆转头看她:“可医院那边什么时候结束还不知道。” “我等他回来。” 林阅芝看了她一眼。 “跟孟岚说过了吗?” “现在说。” “手机开着。” “好。” 林阅芝上车离开。 没多久,其他主创也开始陆续回住宿区取行李。 何景彦晚上还有品牌活动,团队的车直接送他去机场。夏弥临时接到一场商务拍摄,也要提前回影视基地。 李乐知回到民宿时,夏弥正拖着箱子从楼上下来。 看见她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脚步停了停。 “还在等消息?” “嗯。” “助理怎么说?” “已经在医院检查了。” 夏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顾老师会没事的。” 李乐知抬头。 “嗯。” 沈舒和季怀川随后从楼上下来,手里也拖着箱子。 沈舒经过她身边时,轻轻碰了一下她肩膀,“检查结果出来跟我们说一声。” 季怀川也难得安静,“别自己吓自己。” “好。” 几个人很快跟着各自团队离开。 车辆一辆接一辆驶出院子,昨晚还坐满人的公共区域渐渐空下来。 小圆已经拨通孟岚的电话,将返程安排重新说明。 孟岚先问了李乐知手上的伤,知道只是擦伤以后,同意退掉当晚返程车辆。 “今晚留在民宿,明早回基地。医院别去,网上也不要回应。” “知道了。” “顾深那边有消息告诉我。” “好。” 外面的车声渐渐少下来,手机推送却一直往外弹。 #顾深受伤#已经升到热搜第一。工作室还在等医院的最终结果,那张“有点嗑到了”的截图也被反复搬运,越来越多人开始追问事故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乐知点开那张截图。 发帖的人应该看见了顾深穿过人群,也看见他把她护进怀里。 那时候她甚至来不及害怕。 直到血从顾深肩后落下来,她才真正意识到刚才差一点发生了什么。 李乐知关掉页面。眼前却仍是那片黑色戏服被血浸透的样子。 剧组群里也接连发出通知。 【石窟场地暂时封存。】 【涉事设备保留原位。】 【后续补拍和返程安排另行通知。】 李乐知坐在窗边。 小圆将 顾深助理发来的消息一条条转给她。 【影像检查已经结束。】 【其他检查正常。】 【肩背伤口正在清创缝合。】 李乐知立刻问:“腰呢?” “有一点牵拉,检查结果正常。” “缝几针?” “还在处理。” 她点点头。 几分钟过去,又问:“现在呢?” 小圆看了一眼手机,“还在等医生。” 李乐知重新低下头,手机一直握在掌心里。 * 傍晚六点,顾深工作室终于发布声明。 【顾深今日在拍摄过程中意外受伤,肩背伤口已完成清创缝合。经检查,目前情况稳定,后续工作将依据医嘱调整。感谢大家关心。】 名字正式确认以后,评论区瞬间涌入大量留言。 【真的是顾深,天呐TTTT】 【平安就好,千万别急着复工。】 【剧组必须彻查事故原因。】 【都伤到要缝针了,呜呜呜,哥哥好好休息。】 【所以现场到底发生什么了?】 【那个群演说的“嗑到了”又是什么意思?】 “情况稳定”四个字被各家媒体反复引用。 李乐知把声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给顾深发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十几分钟后。 【在路上。】 只有三个字。 李乐知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坐在一楼等。 天色彻底黑下来。民宿一层只亮着零星几盏灯,前台工作人员还在核对第二天的车辆。公共区域已经空了,窗外的山路始终安静。 直到七点半,院门外终于传来车声。 李乐知几乎立刻站起来。 工作室的车开进院子,熄了火,助理先从前排下来,手里拿着药袋和检查单。 后排车门随后打开,顾深从车里走出来。 他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黑色外套只穿进左侧袖子,右边虚搭在肩上。脸色比平时淡了一些,下车时动作也慢。 他远远便看见了李乐知。 “怎么还在楼下?” 助理打过招呼,先一步进了民宿。 李乐知走到顾深面前,直接问:“检查结果呢?” “伤口缝了四针,其他都正常。” “腰呢?” “轻微拉伤。” “医生真的这么说?” 顾深看了她两秒。 “检查单要看吗?” 李乐知抿了下唇。从下午到现在,她反复问了很多遍伤口和检查结果。直到真正看见顾深好好站在自己面前,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紧张才终于舒缓了一点。 顾深的视线落到她贴着纱布的掌心。 “手给我。” 她把手伸过去。 顾深用左手托住她的手腕,检查了一遍纱布边缘。确认伤口处理妥当,他才放开。 李乐知的目光从他的右肩慢慢移到脸上。 比起离开片场的时候,他脸色更淡了。黑色外套也只能虚搭在右肩。 她鼻尖渐渐发酸。 “顾深。” “嗯。” 她抬眼看他:“我真的很害怕。” 顾深神色微顿。他把左手递给她,“现在已经回来了。” 掌心的温度贴过来,李乐知的手指慢慢握紧。 “疼吗?” 顾深低声说:“有一点。” 他终于肯说实话了。 李乐知眼睛一下发热。她低头缓了一会儿,始终牵着他的手。 下午等他去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想得很清楚。 现在顾深就站在她面前。 李乐知抬起头,轻声叫他的名字。 “顾深。” “嗯。” “你上次说……” 她停了一下,给自己攒了点勇气,才看向他的眼睛。 “你想追我。” “嗯。” 李乐知问:“现在还算数吗?” 顾深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 听见这句话的那一刻,他已经明白了她想说什么。 他慢慢收紧了握着她的左手。 “一直算数。” 李乐知心跳得很快。 她安静了一会儿。 “顾深。” 她又叫了他一次。 “嗯。” 李乐知看着他。 她不想再等了。 “我们在一起吧。” 46. 男朋友 “我们在一起吧。” 话说出口以后,李乐知呼吸都慢下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顾深握着她的手,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 李乐知刚才明明想得很清楚,被他这样盯着,心里却一点点紧张起来。 “你……” “再说一遍。” 顾深把她牵到身前,左手抚上她的侧脸。 李乐知怔了怔。 离得太近,她能清楚看见顾深眼里的情绪。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顾深低下头,拇指在她脸侧轻轻抚了一下。 下一秒,他吻住她。 他甚至没先回答。 感受到他温热的唇,李乐知心跳越来越快,很快闭上眼。她仰着头回应他,手指也慢慢攥住了他的衣服。 顾深的手落到她颈后,吻得越来越缠绵。 李乐知被他亲得脑子都有些发空,直到某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这是在民宿外。”李乐知抬手轻轻推了推他。 顾深停下来。 他松开她一些,额头却还抵着她的,呼吸离得很近。 过了两秒,他低声说:“好。” 李乐知抬眼。 顾深唇边终于有了笑意。 “在一起。” 说完,他笑得更明显了。和平时逗她时那种浅淡的笑意不同,连眉眼都跟着放松下来。 李乐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很开心吗?” “嗯。” “……这么开心?” “开心。” 答得一点都不含糊,李乐知也跟着笑了。 顾深牵住她的手,“进去。” 两人一起往里走。 民宿里很安静。其他人下午已经陆续离开,只剩他们几个还没走。 顾深右肩伤着,走得比平时慢。李乐知也跟着放慢脚步,两个人一路牵着手往楼上走。 明明昨晚在露台上也牵过他的手,可现在好像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紧接着,一个新的称呼从脑子里冒出来。 男朋友。 顾深现在是她男朋友了。 嘴角又忍不住弯起来。 顾深察觉到,侧过脸。 “笑什么?” “没什么。” “刚才还问我开心不开心。” 李乐知耳根有些热,“那我也开心,不行吗?” 顾深唇边也带着笑。 “行。” 李乐知的房间就在二楼,顾深一直把她送到房门口。 她转过身,“你回去休息吧,今天要早点睡。” “嗯。” 顾深答应了,却还站在原地。 李乐知正要说话,他忽然往前靠近了一点。 顾深抬起左手,指腹碰到她的脸侧。李乐知仰起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近下来。 她没躲。 就在顾深快要吻下来的时候,走廊另一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乐知姐,顾老师他们回来了!” 小圆已经从楼梯那边冲下来。 “我刚收到——” 话音戛然而止。 小圆站在楼梯口。 顾深的手还停在李乐知的脸上,她微微仰着脸。 两个人近得一眼就能看出刚才准备做什么。 小圆愣在原地,脸上的激动瞬间消失。 李乐知:“……” 顾深倒是先放下手,表情还算平静。 “顾…顾老师,”小圆终于找回声音,“你已经回来了啊。” “刚到。” 小圆点点头,“噢…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几乎是跑着离开。 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李乐知闭了闭眼。 顾深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你还笑。”李乐知立刻转头,“都被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了。” 他说得太自然,李乐知怔了一会儿。 她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心虚。 顾深垂下眼,刚才被打断以后倒是真没再靠近。 “进去吧。” 李乐知点点头。 她往房间里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他。 顾深还在门外。两个人隔着半开的房门对视片刻,李乐知嘴角先弯起来。 “顾深。” “嗯?” “明天见。” 顾深也笑了,“明天见。” 李乐知关上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抬手捂住脸,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 顾深受伤的消息在热搜上挂了一夜。 工作室发布声明以后,《飞仙记2》官博下面依旧全是追问。 【吊装设备为什么会在拍摄中脱落?】 【伤到要缝针,请剧组公开事故调查结果。】 【演员安全到底谁来负责?】 凌晨,片方又发了一份补充说明,暂停涉事场景的后续拍摄,配合安全组调查设备问题,同时重新排查剧组全部吊装装置。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顾深更新了一条微博。 【@顾深:已经处理好了,不用担心。】 只有一句话,事故经过都未提。评论区很快涌进大量留言,大多都在让他好好休息,剧组那边关于设备安全的追问也还在继续。 李乐知醒来时,这条微博已经挂在热搜上。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遍,又点进评论区翻了几条,最后视线还是落回顾深的头像。 昨晚那个称呼又自己跑了出来。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顾深发来消息。 【醒了吗?】 李乐知几乎立刻回: 【醒了。】 消息发出去,她才看见时间。 七点零三。 好像回得有点太快了。 顾深那边很快又来一条。 【手疼不疼?】 【不疼。】 李乐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呢?】 【还好。】 她盯着这两个字。 【还好是什么意思?】 过了几秒,顾深才回。 【有一点疼。】 李乐知这才满意。 【记得吃药。】 【好。】 她放下手机,小圆正好敲门进来。 “乐知姐,七点四十出发。” “好。” 小圆将早餐放到桌上,又顺口说:“顾老师的车已经先走了,工作室那边安排的,早半小时回基地。” 李乐知点了下头,低头继续吃早餐。 小圆看了她一会儿,“今天心情挺好?” 李乐知拿起旁边的牛奶。 “还行。” 小圆只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李乐知抬头看她,小圆已经低头继续收东西。 返程以后,顾深先留在酒店休息,右肩需要大幅度动作的场次全部后移,剧组先补其他演员的镜头。 李乐知当天还有两场戏。 回到影视基地,她先把行李放回酒店,随后直接去了片场。化妆师替她上妆时,小圆接到顾深助理的消息,说私人医生下午会去酒店换药。 李乐知翻着剧本问:“伤口呢?” “早上纱布很干净。” 李乐知点了下头,继续往下看。 翻过两页,又问:“几点换药?” 小圆低头看了一眼消息。 “两点。” “好。” * 上午拍的是阿照离开青丘后的两个近景,顾深相关的位置由副导演站在镜头外替代,后期再和其他素材剪到一起。 两场戏都很顺。 柳城浩看完最后一条回放,直接让她收工:“下午没你的戏,明早再来。” 李乐知卸完妆,离开片场时经过餐车,脚步很自然地停下来。 “还有清淡一点的吗?” 工作人员打开保温箱,“粥可以吗?” “可以。” 她又挑了两样小菜和一份汤。 等走进电梯,李乐知低头看见手里的纸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饭已经顺手给某人带上了。 电梯门正好打开。 她站了两秒,才往外走。 顾深的房间就在同一层。李乐知走到门口敲门,开门的是他助理。 “李老师,医生正在换药,快结束了。” 李乐知走进去。 荔枝原本趴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动静抬起脑袋,看见她以后便跳下来,慢悠悠走到她脚边。 李乐知弯腰摸了摸它,“你倒是挺舒服。” 荔枝在她手心蹭了一下。 卧室门正敞着。顾深背对外面坐在床边,衬衫搭在一旁。 右肩后的纱布已经拆开,肩胛下方的伤口缝了四针,周围还有大片擦伤和淤青。医生戴着手套,正在重新清理伤口。 李乐知站在卧室门口,昨天石阶上的血仿佛又回到眼前。 看清伤口以后,她才注意到顾深还赤着上身,立刻转开脸。 “我先去外面。” 顾深回头看她,“你躲什么?” 李乐知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格外耳熟。 “你先换药。” 她拎着饭盒去了客厅。荔枝也跟着她回来,在沙发边绕了一圈,最后重新跳上去趴好。 十几分钟后,医生提着药箱出来,重新交代伤口别碰水、右肩少用力,止痛药按情况服用。助理将注意事项记下来,随后送医生出去。 顾深从卧室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衫。 右肩刚重新包扎过,衬衫穿得很松,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柔顺的黑发自然落在额前,脸色还有些淡。 李乐知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他现在这样,又有了几分少年时候的样子。 顾深走到长沙发坐下。荔枝原本占着一头,看见他过来,自己往旁边挪了挪。 李乐知把带回来的餐盒一一打开。 清粥,两样小菜,还有一份汤。她试了试汤的温度,又把勺子放到顾深左手边。 “先吃饭,吃完半个小时再吃药。” “好。” 顾深答应得很快。 可答应完,人还是坐在那里。 李乐知等了几秒。 “怎么不吃?” 顾深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粥,“右手不方便。” 李乐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好好放在腿边的左手。 “左手呢?” 顾深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很自然地说: “想让你喂。” 李乐知一下噎住。 偏偏他神情坦然,就这样坐在那里等着她。 和平时的他实在不太一样。< /p>李乐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是故意的吧?” “嗯。” 承认得很快。 李乐知被他弄得想笑,最后还是拿起勺子,盛了半勺粥送到他嘴边。 “张嘴。” 顾深很配合地低下头,把粥吃了,眼底已经含着笑。 李乐知又喂了一口。 连续几勺下来,顾深从头到尾都坐得很安分。李乐知送到嘴边,他就低头吃掉,偶尔抬起脸等她下一勺。 李乐知越看越觉得,他明明就是故意的。 一碗粥吃得差不多,李乐知才把勺子放回去。药袋就在旁边,她按照医生留下的医嘱取出该吃的药,放进顾深左手,又把水杯递过去。 顾深把药吃下去,李乐知正准备把水杯放回桌上,旁边的手机忽然震起来。 是霍灵的视频电话。 她看着屏幕停了两秒。 见她迟迟不接,顾深问:“怎么了?” 李乐知拿起手机,又看了他一眼,“你一会儿别说话。” 顾深靠回沙发。 视频接通以后,霍灵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里。她一个人在化妆间,手机举得很近。 “李乐知,你终于肯接我视频了。” “昨天我回你了呀。” “你就回我一句‘我没事’,然后一晚上人都找不到。”霍灵皱着眉,“顾深到底怎么伤的?热搜都炸锅了。” 李乐知小声说:“吊装设备掉下来的时候,我在下面。他过来把我护住了。” 霍灵安静了两秒。 “所以他是为了护你受伤的?” “嗯。” “那你呢?” “我还好。” 霍灵非要看,李乐知只好把贴着创可贴的手举到镜头前。霍灵凑近屏幕看了几秒,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俩真是……”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和顾深呢?” 李乐知顿觉不妙:“什么?” “他前面不是说要追你吗?”霍灵问得直接,“后来怎么样了?” 李乐知心虚的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顾深靠在沙发里,也正看着她。 霍灵立刻察觉:“你看谁呢?” “……” “李乐知。” 她伸手把手机音量往下调了一格。 霍灵更奇怪了:“你干嘛?” “你小声一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 李乐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霍灵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睛渐渐睁大。 “你们不会已经——” “追到了。” 顾深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 李乐知立刻转头看他。 霍灵那边沉默了半天,“……顾深?” “嗯。” “你为什么在她旁边?!” 声音一下拔高,李乐知赶紧把手机拿远。沙发另一头的荔枝也抬起脑袋,朝手机看过来。 “你别喊。” 霍灵显然已经顾不上了,“等一下,什么叫追到了?!” 她盯着李乐知:“你们在一起了?” 李乐知小声应:“嗯。” “啊——!”霍灵猛地尖叫起来。 李乐知被她吓得把手机拿远,荔枝也跟着站了起来。画面晃了几下,下一秒,视频直接被挂断了。 “……” 顾深在旁边问:“挂了?” “嗯。” 话音刚落,手机已经接连震起来,霍灵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乐知!!!!!!!】 【你们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 李乐知低头回她: 【昨天晚上。】 紧接着—— 【昨天晚上???】 【所以我昨天一直问你有没有事的时候】 【你在跟顾深谈恋爱?????】 【李乐知你!!!!!!】 李乐知看着满屏的感叹号和问号,还没来得及回复,新的消息又跳出来。 【你等一下】 【让我消化一下】 聊天框安静了十几秒,新的消息很快又冒出来。 【我消化不了】 【晚上给我从头到尾讲清楚!!!】 李乐知看笑了,低头回她: 【我晚点回去给你说。】 霍灵几乎秒回。 【不许敷衍我!!!】 李乐知把手机放到一旁。荔枝见手机安静下来,也重新趴了回去。 顾深的目光落到她手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看了看掌心贴着的创可贴。 “还疼吗?” “不疼了。” 顾深看了一会儿,松开她的手腕。 李乐知的手却停在原处。片刻后,她的手指顺着他的掌心往下,主动牵住了他。 顾深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李乐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顾深收紧手指。 “女朋友。” 李乐知一怔:“……干嘛?” “叫你。” 耳朵一下更热了。 顾深笑起来。 李乐知低头去扣餐盒,嘟囔了一句:“你适应得倒是挺快。” “还行。” 47. 出镜 李乐知从顾深房间里出来时,外面已经天黑了。 顾深明早就要回片场,她的通告也重新排过。回到自己房间,李乐知原本准备再看一遍第二天的安排,走到桌边时,看见了放在那里的iPad。 她把iPad拿起来。 今年顾深生日那张图,她一直没画完,还是留在草稿夹里。 李乐知重新点开那个画稿,画面还停在生日会那晚,顾深站在舞台中央。 隔了这么久,那一笔终于可以继续往下画。 李乐知拿起笔。她把原本空着的灯海补完整,又重新调整了舞台两侧的光影。最后,在画面最下面添了一张很小的手幅。 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顾深哥哥最厉害。 那是她小时候做给他的第一张手幅。 李乐知画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画完以后,她把整张图看了一遍,登上那个微博账号。 @一颗背光小荔枝。 后台刚打开,评论和私信便接连弹出来。 【荔枝太太,今年生日图真的不补了吗?】 【顾深都受伤了,太太快出来看看他啊。】 李乐知翻了许久留言,随后把刚完成的图传上去。 【迟到补档。】 【祝顾深,岁岁有好戏。】 看过一遍,又在最后补上一句。 【还有,伤快点好。】 发送。 评论区陆续有了新回复。 【生日图!!!终于补上了我等了好久!】 【伤快点好,太太也在心疼他呜呜。】 【今年这张怎么感觉特别温柔。】 【等等,角落那张手幅是什么彩蛋?】 【顾深哥哥最厉害?好可爱啊哈哈哈哈。】 李乐知看着最后几条评论,把iPad放回桌上。 那张手幅是什么,自然不会有人知道。 她也没准备解释。 * 第二天早上,顾深回了片场。 通告已经重新排过,吊威亚和动作幅度大的场次全部往后挪,上午只补几个近景。 李乐知到片场的时候,顾深已经换好戏服,正站在监视器旁边和柳城浩说戏。 两天前被事故打断的拍摄继续往前走,上午连拍三场,近景里几乎看不出伤势的影响,离开镜头以后,他右侧的动作还是比平时慢。 一直到下午,李乐知拍完一场,小圆看了眼通告。 “下一场四十分钟后走戏。” 李乐知应了一声,回化妆间坐下。 剧本翻了几页,她拿起手机,点开顾深的聊天框。 【你在哪儿?】 消息很快回过来。 【二号休息室。】 李乐知又问: 【在忙吗?】 【不忙。】 顾深又发来一条。 【过来?】 李乐知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我出去一下。” 小圆正整理她下一场要用的东西,点了点头。 “好,一会儿走戏我叫你。” 二号休息室隔着一段工作人员通道。 李乐知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进。” 她推门进去。 顾深刚换下外层戏服,里面只穿着黑色内搭。桌上放着药和医生刚留下来的检查单。 李乐知走过去,先看他的肩,“拍戏的时候会不会牵到伤口呀?” “今天只补了几个近景。” 李乐知皱了下眉,“要不再休几天呢?” 顾深看着她:“医生看过了,恢复得正常。动作大的也都往后排了。” “才过几天。” 她还是觉得快。 那天顾深肩后全是血的样子,到现在想起来,她还是难受。 李乐知看着他的右肩,又问:“今天还疼吗?” “疼。” 她立刻抬眼。 “那止痛药呢?” 顾深看了她几秒,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李乐知还怔着,他已经退开。 “现在好一点了。” “……” 她愣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 “顾深。” “嗯。” “你现在怎么……” 李乐知憋了半天,“越来越赖皮了。” 顾深看着她,眼里已经带了笑。 李乐知懒得理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检查单。 “中午吃过药了吗?” “吃过了。” “真的?” “医生看着吃的。” 李乐知这才点了下头。 这时,助理过来敲门,提醒下午的车已经到了。 李乐知问:“你要出去?” “嗯,品牌活动。” “这样也去?” “流程压短了。” 助理顺着解释:“品牌前面已经配合剧组改过两轮时间,受伤以后又问过要不要继续往后延。顾老师后面的工作都排好了,再往后也找不到合适的日期。” 李乐知听完,问:“那什么时候结束呀?” “晚上还有晚宴,可能有点晚。” “噢……”李乐知看了看他的右肩,“那你注意伤。” “好。” 半个小时后,顾深离开片场。 品牌团队已经在市区等着,造型、试装和活动流程也全部重新调整过。等商务车从造型工作室驶向活动场馆时,顾深已经换上一身黑色高定西装。 顾深和这个高奢腕表品牌已经合作多年,也是品牌全球代言人。当天的年度高级制表展和品牌晚宴,都安排在同一座艺术中心。 快到活动场馆时,经纪人还在前面确认最后的流程,助理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老师。” 顾深看过去。 “荔枝太太昨晚补生日图了。”助理把手机递过来。 【迟到补档。】 【祝顾深,岁岁有好戏。】 【还有,伤快点好。】 顾深先看完文案,才点开图片。 蓝白色灯海,黑色西装,生日会那晚的舞台。 他继续往下看,最后看见了画面角落那张很小的手幅:顾深哥哥最厉害。 顾深看了几秒。 那是李乐知小时候做给他的第一张手幅。 很多年前,她举着那张手幅跑来找他,非要让他看。后来又嫌自己的字写得不好,抱回去谁都不肯给。 顾深看着画里的几个字。前面那些断断续续对上的地方,到这里已经不需要再猜了。 他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话,低头笑了。 前排的助理转过来。 “顾老师,到了。” 顾深把手机递回去。商务车已经停在正门前。 车门打开,外面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 “顾深——!” 媒体席前排齐齐转向商务车,隔离线后的粉丝也跟着举起手机。 顾深弯腰下车。 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身形修长挺拔。头发全部梳了上去,露出额头和眉眼,腕间戴着品牌当季主推的黑金色复杂功能腕表。 “顾深看这里!” “伤恢复得怎么样?” “顾深!” 粉丝区很快也有人喊: “好好养伤——!” “顾深好帅啊啊啊啊!” 顾深朝那边抬起左手,现场的喊声又高起来。 品牌大中华区总裁已经从迎宾区走下来。两个人在台阶前握手,对方问过他的肩伤,陪着他一起进入场馆。 正式拍摄区设在里面。 顾深站到品牌背景板前,摄影席接连有人叫他的名字,前排快门几乎没停。 右肩还带着伤,他控制着动作幅度,在镜头里却几乎看不出异样。 工作室第一组照片刚发,#顾深复工#已经冲上热搜。 【我明明还在担心他肩膀,点开图直接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顾深你伤还没好啊!!别硬撑!!】 【可是今天真的帅疯了……】 【上午还在《飞仙记2》片场,下午已经到品牌活动了,他一天到底排多少工作。】 同一时间,《飞仙记2》片场刚换完下一场机位。 小圆拿着手机过来,先感叹了一句:“顾老师今天这个造型……” 李乐知接过来看,屏幕上正是工作室刚发出的九宫格。 第一张是顾深从车前走过,第二张站在品牌背景板前,后面还有腕表近景和现场图。 李乐知一张张往后翻。 中午分开的时候,顾深还穿着黑色内搭,肩膀伤着,坐在休息室里。她问他疼不疼,他还能趁机把人拉过去亲一口。 几个小时过去,画面里的人已经重新出现在公众面前。 黑色西装,眉眼冷淡。走到哪里,镜头就跟到哪里。 李乐知当然知道顾深有多红。 她很早就知道。 只是最近见得太近了。 现在隔着屏幕,他又站回无数镜头和闪光里,还是她曾经坐在人群里仰头看过的顾深。 夏弥从旁边经过,也跟着看了两眼,“品牌真让他去了?” 小圆点头,“听说时间已经为了顾老师调过好几回,后面实在排不开。” 夏弥看着照片笑了声:“难怪热搜疯成这样。” 李乐知又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小圆。 “下一场几点?” “二十分钟后。” 她拿起剧本。 * 下午剩下的两场排得很紧,前后换了几次机位。等最后一条拍过,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工作人员开始收当天的器材,统筹拿着后面两天的新通告过来,叫住还留在现场的几位主创。 “先说一下后天的安排。” 周围的人都看过去。 “电影节开幕式那边流程已经确认,《飞仙记2》剧组受邀出席。后天主创不排戏,明天的进度会往前赶一点。” 季怀川刚把剧本卷起来 ,听到这里看向统筹:“我从今晚开始身材管理还来得及吗?”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统筹看他一眼,“还有两天,努力一下。” “那我今晚戒宵夜。” 夏弥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先把下午那杯奶茶戒了再说。” 季怀川:“喝完的不能算。” 笑声又起来。 统筹继续说:“当天到场的电影剧组多,红毯时间卡得比较紧。下午按主办方给的时间进场,具体集合时间明天再通知。造型、采访和进场流程,各位团队会单独对接。” 有人问了集合地点,统筹又交代几句,很快拿着通告去了另一边。 后天会是李乐知第一次以演员的身份参加电影节。 回到化妆间没多久,孟岚的电话已经打了进来。 “电影节通知收到了?” “刚收到。” “后天造型团队中午到酒店,两套礼服已经送过去了,明天收工以后先试一遍,尺寸有问题还来得及改。” 李乐知坐在镜子前,让化妆师替她拆发饰。 “好。” “红毯分组也出来了。”孟岚说,“你跟顾深、何景彦、林阅芝一组,柳导带其他主创走后一组。” “我们四个?” “嗯。” 孟岚又交代了几句进场和采访流程,随后说:“还有你和顾深。” “今天他复工活动的热度还在,后天电影节,媒体肯定还会继续问他的伤。” “嗯。” “你们两个前面的讨论也还在。雪岭那段路透到现在都有人拿出来说,后天又一起走红毯,一个站位、一个互动,都可能被单独截出来。” “……那我少跟他说话?” “正常走就行,也不用刻意避。刻意避开更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好。” 化妆师替她取下最后一支发簪。 孟岚继续说:“采访提纲明天发你。电影和角色的问题正常答,真有人问到前面的讨论,现场会帮你控流程。” “好。” “礼服图等会儿发你,珠宝明天试造型的时候一起确认。” “嗯。” 李乐知又叫住她:“孟岚姐。” “怎么了?” 化妆间里还坐着化妆师和两个助理。 李乐知看了眼周围,“明天试礼服的时候,我有件事跟你说。” 孟岚问:“什么事?” “见面说吧。” 孟岚应了一声:“行。” 她又和小圆确认了一遍后天造型团队到酒店的时间,这才挂断电话。 礼服图片随后发了过来。小圆把手机递给她,“孟岚姐让你先看看。” 李乐知翻了几张,一套颜色偏浅,另一套款式更简洁。 “明天都试?” “嗯,品牌那边都送过来了。” “好。” 李乐知把礼服图看完,妆发也正好收拾得差不多。 外面已经开始准备下一组夜戏,她今天的通告到这里结束。 她刚起身准备下班,林阅芝的消息便发了过来。 【乐知,有空了来我房间一趟。】 下一条很快跟着发来: 【我这里留着一段影像,想给你看看。】 李乐知盯着“影像”两个字看了几秒,回道: 【好的林老师,我现在过来。】 她点开顾深的对话框。 这个时间,品牌晚宴还在继续。 【林老师叫我去她那边看一段影像。】 消息发出去,一直没等到回复。 她把东西交给小圆,“我去一趟林老师那里。” * 林阅芝住在楼上。 李乐知回到酒店大堂,直接坐电梯上去,走到林阅芝房门前按响门铃。 门很快开了。 “林老师。” 林阅芝已经换下戏服,看见她,侧身让开位置,“进来吧。” 李乐知跟着她进去。 客厅的窗帘已经拉上,正对沙发的位置支着一块投影幕布,旁边的桌上放着电脑和遥控器。 她一进门就注意到了。 “林老师,是什么影像?” “很多年前的。” 林阅芝走到桌边,“前几天整理东西的时候重新找出来了。” 李乐知看向投影。 “和妈妈有关吗?” 林阅芝拿起遥控器,“你自己看。” 投影亮起。 最开始的画面有些模糊,镜头也晃得厉害。 像是一场活动的后台。 工作人员从镜头前来回经过,衣架、灯架和化妆台挤在一起,中文和英文混在嘈杂的人声里。 镜头转了半圈,一个女人出现在画面里。 她穿着黑色吊带长裙,头发盘起,手里拿着一张流程单,正侧过脸和身旁的人说话。 李乐知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张脸比记忆里的妈妈年轻太多。 很多年前的李瑞秋。 48. 影像 投影里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瑞秋,等下先走红毯还是先拍内页?” 李瑞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流程卡,“先拍内页。” 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应了一声,又有人拿着采访流程过来问时间。李瑞秋一边往后翻流程卡,一边往摄影棚的方向看。 “采访往后延十分钟,别让她们等,灯位已经调好了。” “品牌的人在外面等你。” “我过去。”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二十多年前的画面带着明显的颗粒感,声音也夹着摄像设备留下来的杂音。 后台到处是人,摄影师、造型师、品牌工作人员来回穿行,中文和英文交错在一起。 李瑞秋已经做好妆发,穿着一条黑色吊带长裙。一路往摄影棚走,身边的人也没断过。采访提纲、拍摄时间、下一套造型,一件件递到她面前,她看过以后很快给出答复。 镜头偶尔晃到脚边。高跟鞋后跟贴着一片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一点。 “瑞秋,这边确认一下。” “Rachel,摄影棚好了。” “下一套几点拍?” “瑞秋,等你签字。” 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叫她的名字。 李乐知一直看着投影。 她过去看到的,都是李瑞秋留下来的作品。电影、杂志、广告,还有家里的照片。 可这样鲜活的、认真工作着的李瑞秋,她从来没有见过。 屏幕里又有人喊了一声:“Rachel,准备了。” 李瑞秋回头。 “来了。” 她把流程卡交给身边的人,转身朝摄影棚走去。 第一段影像停在这里。 李乐知依然望着屏幕。 刚才后台里一声接一声的“瑞秋”,像还在耳边。 林阅芝坐在旁边,也看着画面里那个正准备走出后台的人,“那时候很多人都在等她。” 李乐知还停在刚才那段影像里。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脸。 “等她?” “等她的档期,等她进组,等她下一部戏。也有导演拿着剧本等她点头,已经谈好的项目为了她一直留着时间。” 林阅芝停了一下,“我也在等她。” 李乐知看着她。 她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林阅芝拿起遥控器,点开了第二段影像。 画面换成另一场品牌活动。 镜头最开始拍的是后台的人群,转到旁边以后,一个年轻女孩出现在角落里。李乐知认了几秒,很快认出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林阅芝。 她穿着一条银白色礼服,站在人群最边上。那时候的她刚入行不久,身边的人都有各自要去的地方,主持人、品牌工作人员、摄影师从她面前经过,镜头也一次次从她身边转开。 李瑞秋已经做好造型,从画面前走过去。 她换了一身礼服,颈间戴着一条蓝宝石项链。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阅芝。” 林阅芝抬起头。 李瑞秋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空着的颈间。 “首饰呢?” “临时出了点问题。” 李瑞秋抬手解开自己颈后的搭扣,将那条蓝宝石项链摘下来,放进她手里。 林阅芝一下愣住,“瑞秋姐,这个……” “戴着。”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别让人看低你。” 画面里的林阅芝握着那条项链,一时没动。 李瑞秋已经转身叫了造型师过来,替她把项链戴好,随后朝她伸出手。 “过来。” 林阅芝迟疑片刻,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正好有主持人从旁边经过,看见她们站在一起,笑着问了一句:“瑞秋,这位是?” 李瑞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林阅芝。” 她又朝摄影师那边说了一句:“她适合镜头。” 林阅芝明显又愣了一下。 李瑞秋把她往摄影区带了半步。摄影师重新举起相机,刚才还站在人群边缘的林阅芝,就这样完整地出现在镜头里。 画面停在两个人并肩面对镜头的那一帧。 林阅芝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过去,屏幕里的她还青涩得有些陌生。 “那天是我第一次参加那么大的活动。”她说,“身上的礼服是借的,鞋不合脚,造型做到一半又出了问题。我那时候刚入行,认识我的人很少,在那里站了一下午,连主持人都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我。” 李乐知重新看向投影,林阅芝也看着当年的自己。 “瑞秋看见了。” 她停了片刻。 “她不安慰我。” “她把我拉进镜头里。” 李乐知看向画面里的李瑞秋。 她侧着脸,正和摄影师说话,好像刚才只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后来那张合照被媒体用了。”林阅芝说,“也是从那天开始,第一次有品牌方记住我的名字。” 说完,她起身走到旁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首饰盒,回来以后放到李乐知面前。 “打开看看。” 李乐知伸手掀开盒盖。 一条蓝宝石项链放在黑色绒布上。主石颜色很深,四周只围着一圈细钻,保存得很好。 李乐知立刻认出来,是刚才影像里,李瑞秋亲手摘下来的那一条。 “这是……” “瑞秋的。” 李乐知的手停在盒子边缘。 林阅芝低头看着那条项链,“活动结束以后,我追着她还。她让我留着,后来就一直放在我这里,一放二十三年。” 她把盒子往李乐知面前推了推。 “后天电影节,戴着吧。” 李乐知抬起头,“可是妈妈给您的。” 林阅芝看着她:“戴着。” 短短两个字,和二十三年前李瑞秋说过的话重叠到了一起。 李乐知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好。” 林阅芝重新拿起遥控器。 “还有一段。” 第三段是一场采访。 画质比前面两段清楚许多。李瑞秋坐在白色布景前,主持人和她聊完电影,又提起外界对她长相的评价。 “大家一直说,你有一张天生被镜头偏爱的脸。你怎么看?” 李瑞秋想了一会儿,“漂亮会被镜头先看见。但镜头最后留下的,不该只是漂亮。” 她看向镜头,“如果一个人只能被记住脸,那是镜头偷懒。也是她自己偷懒。” 主持人笑着问:“所以你不想只被记住漂亮?” “不够。” 李瑞秋也笑。 “漂亮不够。” 影像结束。 李乐知坐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她从小听过太多人夸妈妈漂亮。家里留下来的照片也好,电影里的镜头也好,李瑞秋那张脸永远是最先被人注意到的东西。 可她今天第一次听见妈妈自己说—— 漂亮不够。 林阅芝拿过旁边几张扫描件,放到她面前。里面有杂志封面,有片场工作照,也有活动后台随手拍下来的照片。 李乐知一张张看过去。 其中一张,李瑞秋坐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拿着剧本,导演和制片都站在她身侧;另一张是在化妆间,她正在看第二天的通告,桌上放着改过的剧本;还有一张是在摄影棚,身边围着好几个人,像刚刚结束一场讨论。 这些照片和刚才的影像连到了一起。 李乐知看了很久,才问:“她那时候开心吗?” “开心。”林阅芝低头看着照片,又说:“也累。” 李乐知抬起头。 林阅芝说:“但她站在那里,是她自己选的。” 她拿起其中一张封面,看了一会儿,“瑞秋很喜欢拍戏。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片场,活动和杂志穿插着排,手里还有几个本子一直在挑。那几年找她的人真的很多。” 刚才的后台里,李乐知已经亲眼见过那些等着她的人。 她 低下头,看到照片下面的日期。 后面的事,她都知道。 李瑞秋后来认识了陆峋,和他结婚。怀上李乐知以后,她陆续推掉了手里的工作,也不再接新的戏。原本一直往前排着的作品表,就停在了那里。 李乐知看着照片下面的年份,一个问题慢慢浮了上来。 她的手一直压着透明文件袋边缘,很久以后才开口。 “那她后来……” 林阅芝看向她。 李乐知垂着眼,“后来……是因为有了我,才不拍了吗?” 说完,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 林阅芝看了她一会儿。 “乐知。” 李乐知抬起头。 “你妈妈很爱你。”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 她从来都知道妈妈爱她,所以才更难受。 林阅芝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她喜欢拍戏,是真的。后来选择陆峋,选择那个家,也是真的。” 她把面前的照片重新推到李乐知手边。 “你是她的选择。” 李乐知重新看向照片。 照片里的李瑞秋年轻、漂亮,站在镜头中央。她本来还有很多戏可以拍,还有很多剧本可以选,还有那么多人在等她。 “可她本来可以……” 李乐知开口时,声音已经发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她本来可以一直拍下去的。” 林阅芝看着她。 “是。” 这一声落下来,李乐知的眼泪一下更多了。 林阅芝陪她安静了片刻,才说:“所以我今天才把这些给你看。” “你应该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 李瑞秋和陆峋的婚姻后来一直藏得很深,很多年里,外界甚至不知道她隐退后去了哪里。李乐知以前只把这些当成妈妈后来的人生,如今再看,才觉得眼前这些影像停得太早。 妈妈已经离开三年了。 当年做下选择的时候她怎么想,后来有没有想过那些没拍成的戏,有没有再怀念过秀场…… 她已经再也问不到了。 李乐知坐了很久,才把眼泪擦干净,拿起面前的照片。 “林老师。” “嗯。” “这些影像,我可以留一份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 林阅芝拿过桌上的银色U盘递给她,“照片的扫描件和影像都在里面,我这里也留了一份。” 李乐知接过来,“谢谢林老师。” 林阅芝把深蓝色首饰盒也推到她面前,“后天戴着。” “好。” 李乐知把U盘和项链一起收进包里。 走到门口时,林阅芝又说:“电影节有一面影像展墙,里面有瑞秋的一张封面。” 林阅芝看着她。 “去看看吧。” “好。” 李乐知点头。 她从房间出来。 走到电梯前,才拿出手机。 顾深半个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结束了告诉我。】 李乐知看了一会儿,低头回复。 【结束了。】 电梯正好到了。 她走进去,按下楼层。 一路都很安静。 直到电梯停下,门缓缓打开。 李乐知抬起头。 顾深就站在外面。 他显然刚从品牌晚宴回来,下午那身黑色高定西装还穿在身上,衬衫领口松开一颗,头发依旧是活动时梳上去的造型,腕间那只黑金色腕表也还没摘。 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品牌高层身侧。直播镜头推过去,所有人都在叫他的名字。 现在,他站在这里等她。 顾深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睛上,唇边原本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乐知。” 李乐知站了几秒。 下一刻,她走出电梯,直接抱住了他。 顾深抬起左手,把她接进怀里。 49. 入场 电影节前一天,李乐知收工回到酒店时,两套礼服已经送到了造型间。 孟岚比她早到半个小时,品牌方和造型团队都在。两套礼服分别试过以后,最后定了颜色更深的那一套。 深蓝色礼服贴着腰身往下,肩颈完全露出来,几乎看不到多余装饰。 造型师记下还要调整的位置,又问:“珠宝明天用品牌那套吗?” 李乐知想起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那只深蓝色首饰盒。 盒盖打开,蓝宝石落在黑色绒布上。 造型师第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好。” 孟岚先问:“哪来的?” “林老师给我的。” 李乐知碰了碰项链,“以前是我妈妈的。” 孟岚看了看她,又低头看向那颗蓝宝石,“那就戴这个。” 造型师拿起来在她颈间比了比,“和礼服很合适。” 尺寸全部记下来以后,造型师带着礼服出去做最后调整。品牌方的人也先走了,小圆跟着去核对第二天造型团队到酒店的时间。 房间里只剩下李乐知和孟岚。 孟岚把手里的流程表放到桌上,“你昨天说,有事跟我说。” 李乐知刚合上首饰盒,听见这句话,动作慢下来。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话术。那几个字到了嘴边,又有些难开口。 孟岚等了几秒,直接问:“和顾深?” 李乐知:“……” 孟岚已经从她脸上看出了答案。 “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孟姐。” “我问这个是工作需要。”孟岚说,“星序要提前准备公关预案。” 李乐知抿了下唇,“要不……你们先准备准备?” 孟岚看着她:“在一起了?” “嗯。”李乐知点头。 “什么时候?” “前几天。” 孟岚拿出手机,低头输入几行字:“按最高风险准备。” 李乐知愣了:“最高风险?” “顶流恋情,按普通风险算才是失职。” 李乐知彻底静音。 孟岚把手机收起来,“顾深那边也让他的团队知道,真出了情况,两边至少能同时处理。” “好。” 孟岚看着她,又说:“正常谈你的。工作上的事,我来准备。你想往前走的时候,星序不能拖你后腿。” 李乐知看了她一会儿,“知道了。” “现在说正事。” 孟岚重新拿起桌上的流程表,“明天下午一点开始妆发,五点前出发。第一次走电影节红毯,跟紧剧组和工作人员。” 孟岚往后翻了一页,“明晚到场的人不少。陆峋、江蕙、陆笑言都在来宾名单里。” 李乐知应了一声。 “特别企划那边,时洲也会到。” 李乐知看向她:“时洲哥也来?” “海外艺术基金是联合策划方之一,他在出席名单里。” “好。” 孟岚把流程表递给她:“明天碰见谁都正常,按照自己的流程走。” 李乐知接过来,“知道了。” 孟岚又确认了一遍第二天造型团队到酒店的时间,随后离开。 李乐知把流程表放到桌上,刚准备把首饰盒收好,手机响了一声。 时洲发来消息。 【Lora,明晚见。】 【我母亲那边留着的那张底片,会放在特别企划的展墙上。】 林阅芝已经跟她提过那张照片。 明晚,陆峋、江蕙、陆笑言、时洲都会到场。 二十三年前李瑞秋的照片,也会出现在那面展墙上。 她低头回复。 【明晚见。】 * 第二天下午,造型团队准时到了酒店。 昨天定下来的深蓝色礼服已经熨好,挂在造型间里。 李乐知换好礼服出来。抹胸长款的设计,上身贴着腰线,裙摆自然垂下来,往下慢慢散开。颜色很深,抹胸领口把肩膀和锁骨都露了出来。 造型师帮她整理了一遍裙摆,又重新看了看腰线。 “很好看。” 李乐知坐到镜子前,妆发做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一步是项链。造型师打开那只深蓝色首饰盒,把蓝宝石从里面取出来。 冰凉的链条贴上皮肤,搭扣在颈后合拢,蓝色主石落在锁骨下方。 李乐知看向镜子,脑海里又出现两天前的影像。 二十三年前,李瑞秋站在活动后台,把同一条项链从颈间摘下来,放进林阅芝手里。 镜子里的女孩也穿着一身蓝。 深色长卷发披在身后,眉眼明艳,那双蓝眼睛漂亮得近乎不真实。深蓝色礼服显出纤细的腰身,肩颈白皙漂亮。她本来就有一张精致得过分的脸,这样盛装打扮以后,更像一只真人洋娃娃。 蓝宝石戴在颈间,刚好和她的眼睛很配。 造型师从她身后退开。 “好了。” 孟岚走过来看了一遍:“很漂亮。” 造型师拿来提前准备好的白色绒绒长款大衣,替她披上,“到了会场再脱,外面冷。” “好。”李乐知把大衣捂紧。 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外提醒第一组主创准备下楼。 李乐知拿上手包,从造型间出去,第一眼就看见了走廊里的顾深。 他已经换好今晚的蓝黑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同色领带系得很整齐。黑发做成侧分,额前留了一缕,整个人高挑清贵,俊得很惹眼。 工作人员还在旁边和他说着流程。李乐知走出来以后,顾深已经朝她看了过来。 他的视线先落到她脸上,又看见颈间那颗蓝宝石。 “今晚很美,女明星。” 李乐知认真看了他几秒,“你也很帅,男顶流。” 顾深笑了。 走廊里还有工作人员确认流程,前面已经有人提醒电梯到了。 顾深朝她示意。 “走吧。” “嗯。” 两个人一起下楼。 电影节安排的商务车已经停在酒店侧门。何景彦和林阅芝比他们先到,已经上了车。 工作人员打开车门,李乐知先坐进去,顾深随后上车,坐在她身旁。 何景彦今晚也是一身深色西装,胸前别了一枚金色玫瑰胸针,黑发烫成了微卷造型,比片场里更加有几分少年感。 林阅芝穿了一身素雅的墨绿色礼服长裙,长发盘起,只别了一枚细金色发饰,耳边戴着一对简约的珍珠耳饰,整个人看起来大气从容。 李乐知刚坐好,林阅芝便看见她颈间的蓝宝石。 “很合适。” 李乐知碰了碰项链,“谢谢林老师。” 何景彦也朝她看过来。 “第一次走电影节?” “嗯。” “紧张?” 李乐知忍不住问:“怎么每个人都问这个?” 何景彦笑了,“因为看得出来。” “……” 李乐知转头问顾深:“真的很明显吗?” 顾深侧过脸看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有一点。” 李乐知抿了抿唇,“那怎么办?” “等会儿跟着我。” 李乐知点点头,“好。” 车缓缓驶出酒店。 越靠近会场,道路两边的人越多。前 排小屏里一组电影主创刚结束红毯,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组,直播收音里全是现场快门和粉丝区的应援声。 李乐知的手机震了几下,霍灵已经蹲在直播间。 【你们这车还没出来!】 【我已经等很久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 【何景彦、顾深、林阅芝。】 【你们今晚是去炸红毯吗?】 李乐知看着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 她低头回了一句: 【你别说了,我更紧张了】 霍灵很快回复: 【紧张什么,你今天肯定最美了,艳压全场。】 李乐知看笑了。 【还是你对我的滤镜最大。】 顾深看了她一眼,“霍灵?” “嗯。” 她把手机收起来。 车已经驶进候场通道,前排工作人员回头提醒:“前面还有一组,马上到我们。” 李乐知重新看向小屏。 直播镜头里,陆峋刚走进主拍区。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礼服,在镜头前站定。媒体席接连有人喊着“陆老师”。 陆峋给完正面,又转过去让另一侧媒体拍了几张。等摄影区的声音稍微低下来,他才继续往前走。 等他离开主拍区以后,下一辆车停在红毯入口。 江蕙先下了车。深红色的礼裙在人群里很醒目,她本身又压得住这样的颜色,神态里天然带着几分张扬。钻石耳坠随着动作轻晃,整个人很有存在感。 随后是陆笑言。她穿着一身白色短裙,露出一双修长的腿,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粉色花朵。头发挽成松散的丸子头,发间也簪了几朵粉色小花,耳边留着几缕碎发,一如既往地温婉甜美。 主持人的声音从直播里传出来:“欢迎江蕙老师、陆笑言老师——” 媒体区很快响起一片声音。 “江老师看这里!” “笑言好美!” “两位靠近一点!” “母女同框!” 陆笑言笑着往江蕙身边靠近。 闪光灯接连亮起来,直播镜头也给了两个人一段近景。 江蕙侧过脸和陆笑言说了句什么,陆笑言跟着笑起来。 直播镜头还跟着她们。 李乐知收回眼,没再看。 前排工作人员已经转过身:“顾老师肩伤,主拍区时间会稍微控制一下。下车慢一点。” “好。” 李乐知看向顾深的右肩。 顾深侧过脸,“看什么?” 李乐知小声说:“你别一出去就忘了自己还受着伤。” “记得。” 何景彦坐在前面,听见这里笑了一声。 李乐知看过去:“何老师,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何景彦看向窗外,“有人记着就行。” 李乐知:“……” 林阅芝翻着手里的流程表,没接他们的话。 前排小屏里,江蕙和陆笑言已经离开主拍区,直播镜头重新切回红毯入口。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流程卡,车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工作人员也在这时回过头:“到我们了。” 李乐知看向车窗外。 下一秒,直播里的主持人笑着开口: “接下来来到电影节开幕红毯的,是电影《飞仙记2》主创代表——” 何景彦坐直了些。 林阅芝合上流程单。 顾深就在她身侧。 李乐知脱下大衣外套。 外面的工作人员伸手拉开车门。 一瞬间,红毯上的声音全部涌了进来。 50. 聚光 霍灵把直播投到了平板上。 《飞仙记2》第一辆主创车驶进入口时,屏幕右侧的实时评论刷得明显快起来。 镜头还没切到车门,弹幕已经提前冒出来。 【终于来了!!!】 【飞仙2第一车真是这四个?】 【顾深、何景彦、林阅芝、李乐知】 【这车含金量有点离谱】 红毯两侧也已经有人认出了车。媒体席前排陆续转过镜头,粉丝区的手机跟着举起来,主持人介绍下一组嘉宾时,周围的声音已经比刚才高了一层。 “接下来来到电影节开幕红毯的,是电影《飞仙记2》主创代表——顾深、李乐知、林阅芝、何景彦。” 车门打开,何景彦最先下车。 第一阵尖叫几乎跟他的名字同时响起来。 何景彦一身黑色西装,笔直修长。一头黑色卷发松松落在额前,挡住一点眉眼,看起来又慵懒又有少年感。人刚从车里出来,粉丝区的尖叫便高了一层。 何景彦朝那边抬了下手。 【啊啊啊何景彦卷毛!!!】 【今天造型太乖了叭!!】 【何景彦红毯从来没输过!好帅!】 【他粉丝太多了吧,现场也太吵了哈哈哈哈】 他配合媒体停了几个机位,才继续往前走。 直播主镜头重新回到车门,林阅芝随后下车。 一身墨绿色礼服气质沉稳。她面带微笑地走进镜头,摄影区很快有人叫她。 “林老师这边!” 林阅芝转过去配合拍了几张。 【大花就是大花!】 【林阅芝今晚太美了。】 【这个状态真的镇场】 何景彦已经站在前面等她,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媒体席却依旧有不少镜头留在车门的位置。 霍灵也坐直了一点。 下一秒,顾深下车。 直播里顿时只剩一片尖叫。 主持人的声音瞬间被盖了过去,粉丝区整片站起来,现场镜头全都对准车门那边。 前天品牌活动的复工热度还没过去,关于他肩伤的讨论依旧很高。 顾深从车里出来,蓝黑色西装带着细微的缎面光泽,合身的版型衬得身形高挑。黑发侧分,眉眼清冷,整张脸精致得带着几分锋利感。 右肩虽然还伤着,他下车时动作稍慢,除此之外已经很难从镜头里看出异样。 媒体席很快有人问起他的伤,粉丝区也不断有人提醒他小心右肩。四面八方响起的都是他的名字。 弹幕已经糊满直播画面。 【好帅啊顾深!!!】 【啊啊啊又有做梦素材了。】 【前天品牌活动今天电影节,哥你真的有在休息吗】 【伤看起来应该恢复得还行】 霍灵原本还在看他的右肩,很快发现顾深下车以后根本没往前走。 他停在车门边,转过身。 霍灵:“……?” 直播镜头跟着他的动作重新对准车内。 满屏弹幕先是一排问号。 【?????】 【他怎么不走??】 【等一下……】 【车里还有李乐知!】 下一秒,顾深朝车里伸出了左手。 一只白皙的手从车内伸出来,落进顾深掌心。 现场瞬间又炸开一阵尖叫。 随后,李乐知从车里下来,深蓝色礼服先进入镜头。 大片深蓝顺着纤细的腰身一直落到脚边,颈间那颗蓝宝石正好落在锁骨下方。她的皮肤很白,深色长卷发披在身后,眉眼明艳,那双蓝眼睛完全露了出来。 上一次公开活动,她戴着黑色美瞳,黑发黑眼黑裙让整张脸更偏东方,明艳里多了一层沉静。 今晚却完全换了一种样子。蓝眼、深蓝礼服、蓝宝石几乎连成同一种色调。直播镜头推近以后,颈间那颗原本足够抢眼的宝石反倒成了陪衬。 那双蓝眼睛太抓人,五官明艳又大气。 主镜头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现场的快门声紧跟着密起来,媒体席前排很快有人开始追着她拍。 霍灵也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 和李乐知认识这么多年,霍灵早就看惯了她这张脸。可真看见她这样盛装站进电影节的镜头里,还是有点被惊艳到。 弹幕已经换了一轮。 【李乐知怎么这么好看!!】 【好绝,蓝眼太惊艳了!】 【这个脸放女明星堆里都太能打了】 还有人注意到她颈间的项链。 【这个蓝宝石也好好看。】 【为什么我感觉她眼睛比宝石还蓝】 可很快,又有人发现了另一件事—— 顾深牵着她的手还没松。 直到李乐知站稳,他才松开,随后很自然地弯起左臂。 李乐知看了他一眼,伸手挽住。 现场又是爆发一阵尖叫。 【??woc??顾深牵她??】 【他刚才专门 停在那里等她啊?!!】 【问题是他以前根本不这样营业啊!!!】 【救命为什么他们两个这么自然】 霍灵盯着直播看了几秒,直接拿起手机。 【?????????】 【李乐知!】 【你男朋友是不是忘了你们地下恋!!!】 消息当然石沉大海。 李乐知这会儿根本顾不上看手机。 直播里,四个人已经在入口汇合。弹幕还在疯: 【这四个人站一起也太夸张了】 【飞仙2选角只看脸吗】 【李乐知站他们三个旁边居然一点没被压】 四个人继续往主背景板走,后面的主创车也已经到了。 柳城浩带着季怀川、夏弥、沈舒和阮明姝随后过来,两组主创正式汇合。 工作人员很快排好站位。柳城浩站在中间,李乐知站在顾深和林阅芝之间,其他几位主演依次排开。《飞仙记2》的电影名就在他们身后。 “全组看中间!” 主机位对准全组,摄影区连续拍了几轮后,工作人员便把他们带到红毯后面的采访区。 采访区里,媒体先问了顾深的肩伤,顾深只说恢复得还好,剧组已经按医生安排调整通告。 随后有人问柳城浩,李乐知第一次拍电影,进组后的表现是否符合他选角时的预期。 柳城浩看了李乐知一眼,“我选她,看的是她进镜头后的状态。” “阿照漂亮只是门槛,更难的是选择。李乐知知道阿照为什么往前走。” 他说:“她就是我心里的阿照。” 记者又问顾深第一次和李乐知正式合作,会怎么评价她。 顾深答得很简单。 “很懂角色,判断也很敏锐。” 后面还有其他剧组等着进场,采访没有持续太久。《飞仙记2》主创很快在工作人员引导下离开采访区。 柳城浩走到半路,被熟识的导演拦住说了几句话。 李乐知跟着林阅芝继续往里走。 前面的艺术长廊沿墙陈列着历届电影节留下的摄影作品和电影手稿,几处大型装置从挑高的空间里垂落下来。来往嘉宾从其中穿过,偶尔有人停下来拍照。 李乐知刚走过一面黑白影像墙,便看见了前面的陆峋。 江蕙和陆笑言都在。 陆笑言也看见了他们。 她的视线落到顾深身上,随后便笑眼盈盈地朝这边走过来。 “顾深哥哥。” 51. 被记得 Rachel “顾深哥哥。” 顾深停下。 陆笑言走近,视线先落在他的右肩。 “我前几天看到热搜了,伤怎么样?” “恢复得还行。” 陆峋也走了过来,寒暄几句。 “医生怎么说?” “休息一阵。” “拍戏还是注意点。” 顾深点头。 柳城浩从后面跟上来,听见后半句,顺口问:“聊什么呢?” 陆峋笑了笑,“问问他的伤。” “还算听话。”柳城浩说,“动作戏都往后压了,医生盯着,我们也盯着。” “那就好。” 话题很快转到电影上。 陆峋问了几句拍摄进度,又提起前阵子的外景。林阅芝和何景彦随后过来,几个人都是圈里熟悉的前后辈,今晚来了哪些导演、最近各自在拍什么,聊起来很自然。 李乐知一直站在林阅芝身边。 周围的人一圈圈打过招呼。 最后,陆峋才看向她。 明明只隔着几步,在这样的场合,他们却只能像两个普通的圈内前后辈。 陆峋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到她颈间那颗蓝宝石上。 “刚才红毯走得很好。” 李乐知轻轻弯了弯唇,“谢谢陆老师。” 她叫得很顺。 这个称呼在人前用了太多次,早已经不需要想。 也正因为太顺,听起来才真的像一句后辈对前辈的客气话。 几家内场媒体守在影像长廊入口,看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很快过来询问能不能留几张合照。 众人配合站了一轮。 拍摄结束,陆笑言刚从主拍位让开,摄影师又在后面叫她。 “笑言老师。” 陆笑言侧过身。 摄影师看了看她,又朝李乐知示意。 “乐知老师也在,你们两位一起一张吧。” 陆笑言唇边的笑意还在,视线已经顺着对方的方向落过去。 李乐知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隔着几个人,两人的目光正好碰上。 谁都清楚摄影师为什么想拍这一张。 从李乐知回国开始,她们就因为那张相似的脸一次次被放在一起。 撞脸、认错、替身。 后来又牵上顾深和《飞仙记2》。 今晚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同一场活动里,这张照片只要拍下来,媒体连标题都不用多想。 陆笑言仍停在原地,唇边那点笑意维持得很好,只是看着李乐知的时间比平常多了一瞬。 李乐知也没有避开。 她被放在这种比较里太久,真正要站到陆笑言身边时,心里倒比想象中平静。 附近几台已经偏开的镜头重新转回来。 摄影师又招了下手。 “来吧,就一张。” 陆笑言先笑起来。 “好啊。” 她往摄影区走。 李乐知也走了过去。 两个人并肩站到镜头前。 距离一近,那点相似便更加明显。脸型、鼻尖、唇形都有微妙的重合,偏偏往上看,眉眼又完全不同。 陆笑言眉眼柔和,气质温婉。 李乐知五官更深,那双蓝眼睛在镜头里格外醒目。 闪光灯接连亮起。 第一轮拍完,旁边已经有人低声说:“你别说,这么站一起还真有点像。” 同行认真看了两眼。 “下半张脸像,眉眼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摄影师重新叫她们看中间。 两个人一起转过去。 有人趁她们还站在一起,把录音设备递了过来。 “笑言老师,前阵子网上还有人因为长相把乐知认成你,你们后来聊过这件事吗?” 陆笑言侧过脸,看了李乐知一眼。 “其实就是一个误会。” 周围的录音设备更近了些。 陆笑言继续说:“大家也别再拿这个说乐知了。她拍戏很认真,我去《入戏》的时候也看过她工作。” 她笑着补了一句。 “大家还是多多支持她和顾深哥哥的新电影吧。” 附近响起几声笑。 顾深原本站在几步外,听见自己的名字,朝这边看过来。 “谢谢。” 工作人员正好过来提醒,特别企划展区已经开放。 陆笑言和李乐知也从摄影区散开。 李乐知转身时,顾深还站在前面。 “走了。” “嗯。” 她跟上去。 长廊再往里,是电影节今年和海外艺术基金合作的九十年代电影人特别企划。 整面展墙一路延伸到主厅另一端,照片来自电影资料馆、杂志社和私人收藏。晚宴正式开始以后,主厅还会播放这项企划的特别影像。 入口处的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确认。 “时先生,这边已经全部核过了。” 时洲站在展墙旁。 白色西装,棕色卷发,眉骨深邃,轮廓带着明显的西式立体感。 他原本正低头听工作人员说话,听见这边的声音抬起头,先看见李乐知,随即笑了起来。 “Lora。” 那双偏深的桃花眼弯起来时,很容易让人觉得亲近。 李乐知也笑了。 “时洲哥。” 顾深就站在她身边。 时洲的视线随即落到他身上,唇边原本的笑意淡了些。 两个人第一次正式面对面。 顾深先伸出手,“顾深。” 时洲和他握了一下。 “久仰。” 两个字听不出多余情绪。 他确实听过顾深太多次。 过去那些年,李乐知究竟有没有真正放下过这个人,时洲比大多数人看得都清楚。 顾深迎着他的视线,神色依旧平静。 李乐知没顾得上两个人之间的暗流,已经看向展墙。 “你说的照片在哪?” “第三段。” 时洲也收回视线。 “我母亲那边保存的底片。基金会整理了一部分,电影节从里面选了一张。” 柳城浩听工作人员介绍完联合策划,也过来和时洲打了声招呼。 很快又有人来找时洲确认后面的流程。 他回头对李乐知说:“Lora,一会儿见。” “好。” 一行人先沿着展墙往里走。 前两段几乎全是熟悉的名字。 已经息影多年的影后、至今仍活跃在银幕上的演员、还有后来转去幕后的导演,一张张年轻的脸沿着年份排过去。 陆峋二十多岁时的一张片场照也在其中。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坐在台阶上看剧本。 年轻记者第一眼就认出来,笑着问他是哪一年拍的。 陆峋看了一会儿。 “九七年。” 隔着几张,是年轻时候的林阅芝。 黑色长裙,站在活动后台,手里还拿着一张流程卡。 有人笑着说:“林老师,这张也太年轻了。” 林阅芝看过去。 “那时候就是年轻。” 何景彦在旁边笑了声。 再往前,江蕙也出现在墙上。 她坐在一辆敞篷车里,卷发垂到肩侧,正偏头看向镜头。 陆笑言先认出来。 “妈妈。” 江蕙也笑了,“这张居然还留着。” 有人说陆笑言和她年轻时候有些像。 陆笑言顺着接了句:“那我赚了。” 一路看过去,身边的谈笑声一直没断。 走到第三段展墙时,陆峋的脚步慢了下来。 墙面正中是一张大幅彩色肖像。 女人穿着深蓝色礼服,长发挽起,侧身站在镜头前。颈间一颗蓝宝石落在锁骨下方,那双蓝色眼睛正直视摄影机。 墙牌上写着: RachelLee。 李瑞秋。 江蕙原本正在和身边的人讲话,看清照片以后,声音也停了。 陆笑言站在她旁边,跟着望过去。 李乐知早就知道妈妈的照片会出现在这里。 真正站到展墙前,她还是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照片经过重新修复。 二十多岁的李瑞秋年轻、明亮,站在那个年代最有名字的一群电影人中间。 旁边是陆峋,是林阅芝,是江蕙。 是那些直到今天,依然会被人一眼认出的名字。 到了她这里,却第一次有人迟疑。 “RachelLee是谁?” 问话的是个很年轻的记者。 年纪稍长的人认出了她。 “李瑞秋。” “也是演员?” “最早做模特,后来拍戏。那几年很红。” 年轻记者看着墙上的照片,明明是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那时候还小,她退得早。” 李乐知一直站在旁边。 顾深侧过脸看她。 长廊另一端,一台内场摄像机正往这个方向转。 顾深先往她身侧移了半步,位置刚好隔开镜头。 另一边,陆峋从看见那张照片以后,就一直留在原处。 照片里的李瑞秋还那么年轻。 有那么几秒,隔在中间的二十多年仿佛一下被抽掉。 江蕙先察觉到他的停顿。 “有人在拍。” 声音很低。 陆峋这才收回目光。 可已经晚了。 刚才那个年轻记者正好站在不远处。 他原本还在听身边的人聊RachelLee,顺着陆峋的目光看过去,又重新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陆老师也认识RachelLee吗?” 话音落下,离得最近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李乐知抬起头。 江蕙脸上的笑还在,握着杯子的手却没再动。 林阅芝也看了过来。 只有问话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只是觉得好奇。 毕竟陆峋刚才看那张照片,看得实在有些久。 陆峋转过脸。 二十多年过去,他早就习惯了在镜头前回答各种问题。 偏偏这个问题,已经很多年没人当面问过。 “当然认识。” 沉默片刻,一旁的林阅芝已经先开了口。 所有人的目光随即落到她身上。 林阅芝神色很淡,“瑞秋以前和陆老师合作过。” 年轻记者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很快低头记了两笔。 对他来说,这大概只是九十年代电影人之间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旧交。 可李乐知站在几步之外,看见陆峋始终没有开口。 一句“合作过”,把二十多年前所有不能摆到这里说的关系,收得干干净净。 也替他挡住了后面的问题。 前方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提醒:“各位老师,主厅快开场了。” 一行人重新回到主厅。 嘉宾席已经坐得差不多,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一轮确认。《飞仙记2》的位置靠近前排,柳城浩带着几位主创入座不久,台上的音乐也停了。 主持人走到舞台中央。电影节开幕晚宴正式开始。 电影节主席先上台致辞,随后是过去一年电影作品的影像回顾。 大屏依次放过几部入围影片,镜头偶尔带到台下。被念到名字的导演和演员朝四周致意,席间也跟着响起掌声。 何景彦中途被镜头带到一次。 大屏上忽然出现他的脸,附近几桌都笑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朝镜头挥手。 柳城浩在旁边低声说:“你还挺忙。” 何景彦笑:“来都来了。” 流程继续往后走。 十几分钟后,主持人重新拿起手卡。 “接下来,是今晚特别企划的一部分。” 大屏上的电影节主视觉换成另一组影像。 “今年,我们与海外艺术基金共同整理了一批九十年代电影人的珍贵影像。其中一部分来自电影资料馆和杂志社,也有一部分来自保存多年的私人收藏。” 刚才展墙上的那些面孔依次出现在大屏里。 陆峋、林阅芝、江蕙,还有更多属于那个年代的演员和导演。 主持人继续介绍:“同时感谢海外艺术基金,以及本次特别企划联合策划人时洲先生,为今晚提供部分珍贵影像资料。” 镜头切到合作方席位,时洲起身朝台上致意。 掌声过去,他重新落座。 李乐知的注意力已经全落在大屏上。 她知道接下来会出现谁。 几张片场影像过去,屏幕忽然换成大片深蓝。 女人穿着蓝色礼服站在镜头前,眉眼年轻明亮,颈间蓝宝石正落在锁骨下方。 主持人的声音传遍整个主厅。 “李瑞秋,演员、模特。” 影像在屏幕上定格几秒,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曾活跃于电影与时尚领域,后来逐渐淡出公众视野。” “三年前,她在英国病逝。” 主厅里安静了片刻。 屏幕上的女人依旧年轻。 很多人也是到今晚才第一次知道,这个曾经出现在电影和杂志里的名字,已经停在了三年前。 几秒后,席间重新响起掌声。 李乐知坐在台下,一直看着。 妈妈已经离开三年。 可隔了二十多年,她终于又以电影人的身份,被正式介绍给了全场。 李乐知也抬起手。 掌声落下的时候,她胸口还是酸得厉害,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顾深侧过头,低声问:“还好吗?” 李乐知轻轻点头。 “还好。” 这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知道和以前有些不同。 她是真的还能坐在这里,继续看下去。 主持人已经继续往后走流程。 晚宴正式开席,服务人员开始沿着桌间上餐。台上还有电影修复项目和后续单元介绍,席间 的气氛渐渐松下来,刚才那面展墙和特别影像也很快成了周围聊得最多的话题。 “RachelLee以前资源应该很好吧?” “那几年电影和杂志都不少。” “镜头是真的喜欢她。” “怎么后来就不拍了?” “退得确实太早。” 李乐知坐在《飞仙记2》主创席,隔着几张桌子,也能听见妈妈的名字一次次出现。 林阅芝就在她旁边。 主办方送来的特别企划册放在桌上,她翻到RachelLee那一页。 照片占了大半页,下面只有一段很短的人物介绍。 和展墙上那些直到今天依然活跃在公众视野里的名字相比,李瑞秋留下的公开资料少得近乎单薄。 江蕙端着杯子走过来。 “阅芝。” 林阅芝看向她。 她和江蕙认识很多年。 最早同场的时候,李瑞秋还在拍戏,江蕙也远没有后来那样频繁地出现在陆峋身边。 江蕙看见了桌上的册页。 “没想到今晚还能看到瑞秋。” “她本来就该被看到。” 林阅芝接得很快。 江蕙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视线在照片上停留片刻。 “瑞秋年轻时确实漂亮。” 林阅芝重新看向她。 “她不只是漂亮。” “当然。”江蕙笑了笑,“她那时候在时尚圈很有名字,后来拍戏也顺。”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客气。 在场的人却都知道,李瑞秋当年走到了什么位置。电影、杂志、品牌,最忙的几年工作一场接一场。 江蕙轻轻叹了一句。 “只是后来沉溺在自己的生活里,把事业也放下了,确实可惜。” 林阅芝看了她几秒。 “沉溺?” 江蕙迎着她的目光。 “我说错了吗?她离开镜头,后来又去了英国,那么多年几乎断了消息。当时找她拍戏的人不少,她一直往外推。” 她顿了半拍,“后来怎么走,总归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李乐知原本还在看册页。 听到这里,她转向江蕙。 她记忆里的李瑞秋会陪她读书,带她去看展,也依旧会看电影,会保存年轻时候留下的剧本和照片。 李瑞秋的演艺生涯停在了二十多年前。 可“沉溺”两个字落在她身上,怎么听都刺耳。 林阅芝也已经收起了刚才那点客气。 “一个人从镜头前退开,未必是她想退。” 江蕙脸上的笑淡了些,“那你觉得是谁推了她?” 林阅芝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一句荒唐的话。 台上主持人还正在介绍电影修复单元,附近还有人在举杯寒暄。 林阅芝问:“你真想让我在这里回答?” 江蕙脸上的神情僵了片刻。 几步之外,陆峋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 从江蕙走到这里开始,他一直知道她们在聊什么。 前面的“漂亮”“可惜”还能算多年以后谈起一个曾经的同行。 到了这一句,话已经碰到了另一层。 “够了。” 陆峋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林阅芝仍坐在原位。 一旁的陆笑言适时开口:“我妈妈只是觉得可惜。” 她站在江蕙身边,维护母亲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林阅芝听完,话仍是对江蕙说的。 “用‘沉溺’两个字替她总结,不行。” 江蕙握着杯子,“你何必把一句话说得这么重。” 林阅芝已经懒得再陪她绕。 “刚才还有人在问她是谁。” “很快也会有人问,她当年为什么突然不拍了。” 陆峋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收了回来。 林阅芝一字一句把话说完: “推她的人,今晚恐怕都在害怕她会重新被人记住吧。” 陆峋再次叫她:“阅芝。” 江蕙原本要送到唇边的杯子停在半途。 台上的分享还在继续,隔壁席偶尔有人笑着说话。 他们这一桌却没人再出声。 林阅芝连视线都没避。 “所以别替她可惜。” 她拿起桌上的册页。 照片里的李瑞秋正值事业最盛的时候。 蓝色眼睛直视镜头,颈间戴着那颗今晚重新出现在李乐知身上的蓝宝石。 “她不是你们用来叹气的人。” 陆峋看着她:“今天是电影节晚宴。” 林阅芝:“所以她才会出现在今晚的展墙上。” 这里本来就属于电影人。 李瑞秋拍过的戏、留下来的影像、站过的镜头,本来就该有她的位置。 林阅芝把册页放回桌上。 “轮不到谁坐在这里替她叹气。” 江蕙听完,重新笑了起来。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林阅芝神色冷淡。 “我也希望有些人能不变。” 江蕙没再接话。 离开前,她的视线在李乐知身上停了一瞬,很快转身,陆笑言跟了过去。 桌边重新安静下来。 李乐知低下头,册页上仍是李瑞秋年轻时候的照片。 林阅芝把册页往她面前推了些,“拿着吧。” “林老师。” “嗯?” “谢谢。” 林阅芝注意到她的手还压着册页边角,声音缓下来。 “好好收着。” 李乐知把册页接过来。 今天以前,总觉得自己记得妈妈就够了。 可今晚坐在这里,听见一个又一个人重新叫出李瑞秋的名字,她忽然发现,原来被别人记得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至少妈妈年轻时走过的那些路,没有真的消失。 * 主舞台上的流程已经进入尾声。 主持人开始最后一轮致谢,工作人员也陆续到各桌确认离场安排。电影节外的车道已经开始放第一批车辆进场,晚宴很快就要结束。 另一边,陆峋的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完消息。 【RachelLee相关讨论上升很快。】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 【已经有人在对比RachelLee和李乐知的照片。】 【有媒体在问两人是否认识。】 陆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乐知。” 李乐知看过去。 陆峋站在几步之外,“跟我过来一下。” 她还没起身,顾深已经先开口。 “我一起。” 陆峋看向他。 顾深已经站了起来,就在李乐知身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陆峋看了他们一会儿。 “行。” 李乐知合上册页,也站起身。 主舞台上,主持人正说到今晚最后一句致谢。 三个人一起往主厅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