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路!捡的猫是高冷国师》 1. 不要退婚啊! “这天是越来越冷了。” “可不是,霜寒露冻的……” “国师又没来。” “等着吧,还有一刻钟呢。” 卯时,天还未亮,身侧同僚三两结伴进殿,楚晏半阖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寒暄。 “国师每日都只比皇上早一步到,御史为何从不弹劾他?” “慎言!”“那可是国师啊!” “下官只是好奇,岂敢对国师不敬。”那人自知失言,怯怯道,“许是天寒……” 话音未落,头发银白的老太傅和元老陈国公并肩而行,嘴里念叨着“你风湿也犯了?”“老了!不中用啦,寒气一重就钻心疼!”而后越过众人慢悠悠晃进殿。 “……” “……” 楚晏轻轻一哂。 男人五官深刻挺拔,长眉入鬓,狼眸半阖,显出几分冷倦。他身形高挑悍利,分明是令人生畏的气势,深衣袍服偏又中和了几分凶戾。可低眉抬眼间,依旧有丝丝血气从骨子里无声渗出来,那是再如何伪装收敛,也掩不住的冷漠杀伐。 然而人逢喜事精神爽,随着他抬步迈进大殿,光影将他英俊的面庞切割成两面,明亮的那面愈来愈生动,直至覆盖全身。楚晏微微扬起下颚,眉目舒展,唇角含笑,又绽出属于毛头小子的爽利来。 殿内同僚纷纷迎上前恭贺道喜。 “楚将军好事将近啊!” “早就听闻定远侯家的千金貌美无双,聪慧过人,乃世家女之典范,能得美人倾心,楚将军实在是好福气。” “而且楚大人提亲当日就寻人问过名了,据说八字非常相合……” “天赐良缘啊!”“那可不!”“也就只有楚将军这样的,才配得上此等佳人啊。”“真给咱武将长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什么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夸得天花乱坠,楚晏享受他们的吹捧,内心飘飘然偏又拿腔作调装出一番谦逊模样,一一抱拳还礼谢过。 有人问:“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纳吉没有?定好吉日可别忘了知会我们啊。” 楚晏爽快应下,想了想道:“前些日他们把我胎毛要去了,这算哪步?” 众臣:“……” 大魏两姓联姻,三媒六礼,从没有听说过谁家需要胎发的,难道定远侯家的千金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 楚父听得嘴角一抽,忙转身向亲家赔礼:“犬子无状,冒犯了侯爷,还望侯爷莫要往心里去。” 定远侯眼神飘忽,囫囵道:“少年郎嘛,小事,小事……” 丞相凑过来,小声问:“侯爷要楚将军的胎发有何用啊?” 定远侯闻言愈发心虚,支吾着不知如何应答。 卯时三刻,国师大人姗姗来迟。 清越的环佩声隐隐绰绰传来,原本闹哄哄的众臣瞬时噤声。 楚晏满脸鄙夷地看过去,只一个照面,又立刻夹着尾巴收回来。看天看地看龙椅,就是不往右侧瞧。 大魏国师有个广为人知的怪癖,常年白衣,却喜珠玉。 此人今日也是一身华贵白衣,颈间璎珞流光溢彩,满头银丝自冠玉垂落,清冷而昳丽。他走路毫无声息,唯有腰侧两枚银玉微微摇曳碰撞,那声音极其抓耳,又如此人一般刺挠,强势地,固执往耳朵里钻。 楚晏烦躁地揉了揉耳朵,末了又觉得实在不应该,想他楚照霜,尸山里来血海里去,一个眼神就露怯,要旁人如何看你? 于是他微微侧身,视线一寸寸挪过去,正欲睁圆了眼睛细瞧。 却猝然对上一双极冷的浅蓝瞳眸。 那目光带着一贯的淡漠,居高临下,又轻飘飘的,只一眼便收回去。 蔑视! 赤裸裸的蔑视! 楚晏心一横,抄起袖子就要上。 这时,苏乐公公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百官立刻正身行礼相迎。 “皇上,祭祀事宜礼部已安排妥当,只是……”礼部尚书齐逢年出列,迟疑道,“只是微臣总觉得祭坛周围有些怪异,监正大人也查不明何物作乱,恐怕需要国师亲自查探一番……” 刚从北边回来的漓玉:“……” 祭天祈福乃国之大事,容不得丝毫闪失,皇帝垂眸道:“有劳国师了。” 漓玉缓缓一礼:“臣遵旨。” 见其眉眼冷淡隐有倦色,皇帝不忍道:“此事过后,朕免你三日早朝。” 漓玉:“谢皇上。” 楚晏臭着脸,小声嘀咕:“至于么,笑那么开心……” 身侧的武将:“?” 武将看了眼国师,又看看楚将军,表情逐渐惊悚。 要事奏完,殿内逐渐安静下来,皇帝再三确定无事,刚欲退朝,群臣中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是定远侯。 不知为何,楚晏眼皮重重一跳。 皇帝:“爱卿有何事要奏啊?” 定远侯惭愧道:“微臣惶恐,是小女与楚将军的婚事,还请皇上做主。” “略有耳闻。”皇帝笑道,“二人佳偶天成,乃天赐良缘。既然爱卿要朕做主,那朕便沾点喜气,择日不如撞日,即刻下旨赐婚。” “不!”定远侯顾不上冒犯,告了声罪语速飞快道,“……臣欲退婚。” 楚父:“!!!” 众臣:“???” 楚晏:“……” 犹如惊雷当空劈下,满座大惊,众臣面面相觑,转瞬便闹闹哄哄炸开了锅。 皇帝也奇道:“为何?” 定远侯满脸痛色:“回皇上,小女与楚将军八字不合,若强行联姻,恐无法善终。此非良缘,微臣恳请皇上做主,婚事就此作罢。” “绝无可能!”楚父出列,面色涨红道:“皇上,臣已请高人问名,犬子与定远侯千金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当日在场之人皆可作证!” 定远侯坚持道:“……高人有误啊。” “何人说的?”楚父反应激烈,“可敢与我当面对质?” 定远侯支吾不敢言。 楚父见他那模样,得意哼声:“我将军府聘礼早已备足,万不会委屈了侯府千金,侯爷若还有其他顾虑,不妨当面提出。如今空口无凭便要轻言退婚,要我如何信你?又置我楚家于何地?” 定远侯面露难色,朝皇帝一拱手:“是我侯府有愧,但事出紧急,臣也是昨夜才知,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才斗胆请皇上做主,改日定登门赔罪。” 说罢,又对楚晏长长一揖,“但贤侄,对不住了。今日我就是豁出这张老脸,此事也绝不可行。” 楚晏差点跳起来,忙侧身避开,又还了侯爷一礼:“侯爷言重……” “言重个屁!”楚骁一把将儿子扒开,意思是你站我身后,爹来,“你今日必须要给个交代!” 楚晏看了眼皇帝:“爹不至于……” “我楚家究竟有何处对不起你?啊?我这边问了名不信,偏要去走那歪门邪道!还拐着弯儿要我 儿子的胎毛!我就说你突然找我要胎毛是为哪般,原来搁这儿等着我啊?” 楚晏两手拽着头顶冒火的老父亲,宽慰道:“不至于,胎毛而已……” 定远侯上前几步:“楚贤弟……” “我呸!休要和我称兄道弟!说!究竟是从哪儿找的妖道,妖言惑众来坏我儿子大事!”楚父大怒,唾沫星子几乎要喷人脸上,“今儿你不给我说开了,下了朝以后见我最好都绕着道走,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楚晏使劲儿扒拉:“父亲真不至于……” 身后不少武将也赶紧上前,七嘴八舌劝道:“楚大人冷静。”“楚大人莫要冲动。”“有事好说,有事好说……”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是我。” “是你?你谁啊就敢胡言……”楚骁扭头,嚣张的声音一顿,满腔怒火被冷水迎头浇下,呲溜一声,没动静了。 “……啊?”他愣愣道,“国、国师?” 楚晏:“……” 乱哄哄的群臣猝然一静。 几息后,楚将军忽然炸了,朝堂之上公然被退婚,简直奇耻大辱! 楚晏三两步越过熄火的父亲,暴起怒骂:“竟然是你?!你个妖道凭什么左右我的事?早知你看我不顺眼,如今竟然无耻到连婚事也要插手!漓玉!你真以为我不敢揍你?!” 身旁的人拦着拦着忽然飞出去,楚骁下意识伸手一探,堪堪扒拉住对方衣角,死命拽住:“儿子不至于,千万莫要冲动……” 其余人也劝:“将军息怒,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群臣又闹成一团,苏公公习以为常,淡定一甩拂尘,安静看戏。 漓玉眉眼带着淡淡倦意,撩起眼皮看向冲到自己面前的楚晏,无所谓道:“本非良缘,何必强求?定远侯也不过是及时止损。” 楚晏怒极:“胡说八道的强求!人人都道我与那姑娘八字契合,父亲上门提亲侯爷也满心欢喜地答应了,若非你横插一脚,他又岂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退婚就退婚?八成就是你撺掇的!” “是我提议,如何?”漓玉淡然道,“实话实说罢了。” “你就是存心诋毁我!!” 这厮嗓门忒大,漓玉蹙眉,后退半步离他远一些,殊不知这一举动彻底点燃了楚大将军,男人更加暴躁了,唾沫星子四溅: “你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没本事当面和我对打就喜欢在背地里耍阴招!平日里说什么顺其自然遵循因果,到我这儿就知道多管闲事了?还口口声声说不是良缘让人及时止损,我呸!有本事当着我的面说啊!冠冕堂皇!我告诉你漓玉,今日你要不说清楚,休想竖着走出这道殿门!” 最后这声吼得气动山河,身后众臣被轰得大脑空白一瞬,齐齐后仰抬头。 国师大人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侧脸线条完美清晰,面色如雪眼睫微垂,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漂亮,他孤身立于群臣之首,在楚晏的狂轰乱炸面前多少显得势薄,令人心生恻隐。 许是另有隐情呢? 众臣这般想着,边劝慰边手忙脚乱地拖住楚晏,堪堪将人控制在原地。 却见原本安静的国师抬首,那双极冷的琉璃眸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张口便道:“有何不敢?” “本是你楚照霜命格太煞,命中无姻缘无子嗣。侯爷千金嫁你做什么?跟着你绝后吗?” 乱哄哄的大殿霎时一静。 楚父倒吸口凉气,两眼一黑直挺后仰,被人手忙脚乱搀住。 2. 不要骂我啊! 国师大人一句绝后,直接给文武百官说沉默了,如此痛心疾首的噩耗听得众人心肝直颤,抓心挠肺也只敢小声问定远侯是否当真如此? 定远侯沉默颔首,而后不忍卒视地背过身。 许是众人同情的眼神太过强烈,盯得楚晏气势莫名其妙矮了一截,回头却见前一刻还亲热的同僚们瑟缩抱团,从几丈之外投来畏惧但鼓励的目光,偌大殿堂中央只剩他一人直面那可怕的妖道。 楚晏咬牙:“……你羞辱我。” “实话实说也算羞辱?楚将军脸皮素来厚比城墙,何时变得如此脆弱不堪?”漓玉莫名烦躁,“不行就是不行,说再多也只是自取其辱。” 楚晏悲愤转头:“……为何方才拦我拦得那么厉害,如今他这般辱我,尔等却要袖手旁观?!” 同僚畏惧摇头,满眼写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可是国师啊。 楚晏:“……” 可怜大将军楚照霜,陷入敌军包围四面楚歌之际,都不曾有过这般孤立无援的时刻。 满朝文武无一人为他说话也就罢了,连亲生父亲都屈服于妖道的淫威之下。 楚晏一颗心哇凉哇凉的,转身时背影更是道不出的苍凉,他道:“狗、狗屁的绝后!我行不行自己不知道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今日你毁我姻缘,日后必遭报应!” “不信?那可由不得你。孤辰寡宿,刑妻克子。”这会儿倒是有不少人瞧见国师眼里含笑了,只是美人笑起来,自带三分冷刀,“楚将军这是战场上没打够,回家也准备和发妻一较高下,二人亲亲热热从青丝打到白发?” 楚晏一噎:“……你说刑妻就刑妻?我堂堂七尺男儿,怎可能做出残害妻儿这般惨无人道之事!” 漓玉明显不欲多言:“天机不可泄露。” 楚晏彻底炸毛:“我去你的天机不可泄露!&#%我都露成筛子了!你个妖道把我亵裤都扒干净了还在这儿说什么狗屁天机!敢情我是天道啊?净逮着我一人祸祸!妖言惑众!无耻之徒!” 漓玉:“在下实在不忍侯府千金如花似玉的年纪,白瞎了眼嫁你这么个天煞孤星。但如若楚将军执意要成家,谁又敢阻拦你?只是日后不知可怜了谁家好姑娘。” 国师手握真理,楚晏说不过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道:“那你把我胎毛还回来!” “化了。”漓玉优雅倾身,“将军节哀。” “妖道!你会遭报应的——!!” 楚将军这声怒号宛如山崩地裂石破天惊,其惨烈和无助程度,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不少私交甚好的武将都纷纷背过身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漓玉无所谓道:“那便与你无关了,将军还是操心自己吧,免得日后孤独终老,又老又丑没人要。” 楚晏气极反笑:“我孤独?呵!就你这孤僻性子,看满朝文武谁敢同你来往?平日不见人影,走路也和鬼一样,身边连个亲卫也无,还口口声声说我命煞,我看你才是那个天煞孤星!” 国师位高权重,拥戴者众,偏又孤身一人,高深莫测来去无踪。众臣敬他爱他,却也对其退避三舍。 漓玉抬眸,只一个动作就吓得楚晏后退半步,似笑非笑道:“我本不在尘世因果之中,楚将军莫不是以为我平日渡的那些玩意儿,都是诓骗世人的幌子吧?” 楚晏后脊无端一寒。 “楚将军若不信命,不妨舍下脸皮多求一求,或许哪位路过的神明被你这副皮囊诓骗,心软应了你呢。”漓玉说罢,眼里笑意顿收,他淡淡收回眼神,转身,“且看大魏楚将军,准备如何祸害其他好人家的姑娘!” 这厮实在心狠,轻轻松松退了他的婚而无一人反对,害他平白无故丢了清誉落了个绝后的名声不说,还反被扣了顶“祸害”的帽子。传出去,日后谁还敢嫁他?他又如何敢娶人家? 难不成,以后真要孤独终老? 楚晏耻辱噤声,满心戚戚然,只觉这三九的天,都没有他的心寒凉。 可无论如何,这门婚事就这么黄了。 直到退朝,楚晏都没有说一句话。 许是楚将军身上的哀怨太重,无人敢触霉头,散了朝皆绕着他走。 楚晏孤魂似的,丧丧飘到父亲身后:“爹……” 楚骁一惊,差点没挺过去:“你要吓死爹啊!” 楚晏幽怨道:“爹,漓玉那般羞辱我,您为何不帮?” 楚骁心情沉重:“晏啊。” 楚晏侧目。 “国师大人乃大魏定海神针,从不妄言。你看他预言的哪一件事没有成真?我等也是依他之言尽心辅佐皇上,才能如此迅速地稳固朝纲,让大魏风调雨顺度过这个乱年……” 言下之意,就是儿子你自身有问题。 楚骁重重一拍儿子的肩,苦口婆心劝道:“晏啊,不要讳疾忌医,既然咱有病,那就去治,肯定能治好的。为父信你,有朝一日我们定能重振雄风娶妻成家……” 楚晏听得满头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 “爹,您儿子平日身体如何,旁人不知也就罢了,您还不知吗?”楚晏耻辱道,“我一点问题都没有,是那妖道胡言……” 也是,楚骁两眼一扫,心道这小子壮得跟公牛似的,又自小习武,从不曾荒废,怎么也不像是气虚的主。 可不知为何,此言一出,四周稀稀落落的谈话声诡异地静下来,朝臣们身形微滞,而后仿若未闻地继续朝前走。 有人路过这对倒霉又可怜的父子俩,沉重拍了拍楚晏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楚晏敏感的神经微微一动,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了。 说完,一个小公公走近,小声道:“楚将军,陛下有请。” 漓玉安静立于殿前,直到闹剧收场,才收回落在傻子将军身上的眼神,消失在原地。 几息后,一道蹁跹白影立于祭坛正中,放眼望去,坛周空旷静谧,青铜重器无声散发肃穆庄严的气息,唯有风吹动佩玉的轻响,悠悠回荡。 一切似乎并无异动,然而当漓玉掌心幻化无形水柱,水滴无声分散凝在半空,周遭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连腰间银玉都仿佛停止了曳动。 风停了。 漓玉冷冷勾唇,随手掐出一道现形符,金光四散,将魑魅魍魉悉数炸了出来。 “啊啊啊好烫好烫!”“你不是说他不会发现我们的吗?!”“都说了这地方有人庇护!还非要来!这下被逮了吧?”“别说风凉话!谁来想想办法!”“救命!我屁股着火了!”“这猫妖看起来好凶,我不想和他打!” 这群鬼咋咋呼呼了好一阵子,警惕地盯着人打量半晌,才派出一只,鼻青脸肿可怜巴巴道:“仙、仙人……” 漓玉懒懒撩起眼皮。 “仙人饶命,我等只是途径此地,见这里灵气充沛,想要多待些时日养身体……不知这是您的领地,多有冒犯。” “大魏境内皆为我庇佑,此地方圆千里,更是遍布我的标记,无论多猖獗的鬼怪都得夹着尾巴进来,紧着皮过日子,你说你们不知?”漓玉冷声,“再不说实话,就不必开口了。” 那鬼闻言瑟缩了一下,可见漓玉一身白衣,瞧着孤冷矜贵飘然若仙,完全不似会暴力动粗之人,他挣扎片刻,端着那副可怜模样靠近了些,继续试探道:“小的不敢欺骗仙人,外面恶鬼猖獗,小的真的是来寻求您庇……” 话音未落,拳风迎面而来,“砰”地重重砸在面骨上。 “佑的……” 鬼魂声音戛然而止。 众鬼齐齐往后一缩。 漓玉生来可视灵物,也能近邪祟的身,先前在师门修炼时便最喜赤手空拳揍鬼,如今大魏无人管得了他,更是怎么爽利怎么来,他慢条斯理卷起国师特制的朝服广袖,稀罕:“长了一张如此不会说话的嘴,想来生前是个哑巴。” 话落,转身冷冷扫向一众:“说,何人指使。” 众鬼面色惊变。其中一只道:“无人指使,是我们沿途听说,魏国无战乱,少有怨鬼,魏国京都更是风水宝地,灵气充沛……” 漓玉此刻已化成半妖形,隐隐亮出利爪,居高临下道:“你们便想要来此作乱,坏我大魏国运。” “不,我们没有……”那鬼惶恐道,“求仙人饶命!求仙人饶……” 噗的一声,胸骨错位的声音轻轻炸开,众鬼受惊,纷纷朝他张开狰狞巨口,漓玉抖了抖头顶的白绒猫耳,淡定一甩尾巴。 半刻钟后,魑魅魍魉在祭坛中央堆成小山,漓玉收腿翻身,轻盈落在山尖尖,踩着那鬼的头骨,垂眸。 “给你们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何人指使。” 鬼魂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气若游丝道:“无人……指使……” 漓玉眯起眼,内心生疑。 人类死后,魂魄会呈现出生前最后一刻的模样,漓玉确定这群恶鬼并非大魏人,亦不属于熟知的附属邻国,也就是说,定有人在背后指引。 可若真如他们所说,来大魏只是寻求庇护之所,何必聚集在京郊,承载天子和大魏子民信仰的祭坛圣地。 漓玉指尖凌空勾勒数笔,往下沉沉一压,坛底随之浮出金光,他道:“投胎的时候记得多求一求鬼差,好让尔等入畜生道,至少比现世安生。” 话落,无数列金色密咒自坛底缓缓升起,悬于半空,逐渐扩散成庞大的金色囚阵。 众鬼魂才知此番招惹的是何等强大的敌人,此猫灵力至纯至精,且几乎与天地同源,如此纯净的灵力,足以将他们驱逐甚至抹杀! “我说!我说!有一位仙人告诉我们,大魏京都有一块风水宝地,灵气最盛,等到腊月初八这天出来就可以饱餐一顿!” 腊月初八,祭祀的日子。 漓玉:“仙人?” “您才是仙人!”那鬼立刻改口道,“对方只是道士,臭道士!” 漓玉蹙眉:“我问你是哪国的仙人?” 众鬼被阵法压在底下,支支吾吾都说不上来,只知道他们是从北边来的。 漓玉便知这应该就是全部了。 漓玉闪身跃出祭坛,而后拿出一张符篆扔入阵中,霎时金光大亮,八道水柱缠绕其上直冲云霄,伴随着银玉清越声响,呼啸着将欲趁机逃跑的众鬼强势扑回阵中。 “救命啊!好烫!烫死我了!!”“你出尔反尔!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不能这样对我们!”“求求你放过我!” 刺耳的尖叫咒骂声迭起,漓玉冷睨底下乱七八糟的一团,好笑道:“我何时说过会留你们?来我的领地作乱,也配求活路?” 这是他们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约一炷香后,混乱彻底归于宁静。 唯有金色密咒无声漂浮于祭坛上空,化为圆坛四周每一根冲天支柱。 漓玉无声收回灵力,抬手将头顶的猫耳按回去,本就如雪的肌肤愈发苍白清透。 此番灵力耗损太大,竟然连支撑他回到国师府都做不到,漓玉只觉困极累极,法术施展到一半,便仓促掉落在无人街巷。 暂时无法使用灵力,便只能徒步了。漓玉强撑着精神往回走,走着走着,头顶屋檐越来越高,不远处的行人也越拉越长,他脚步一晃,暗骂了声脏话,四肢瘫软在地上,意识逐渐昏沉。 3. 不要吵我的猫! “咦?谁家的猫?” 迷糊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但漓玉已经抬不起眼皮了,只隐约感觉身体陷入温暖干燥的狭小空间,他下意识往里钻了钻,很快便坠入沉沉的黑暗里。 楚晏掌心托着白猫,见他脑袋朝里蹭了蹭,似乎想要往怀里钻,一颗心软乎乎的:“如此寒冷的天,你那么小一只,往后莫不是要冻死在街头?” 冷风吹拂猫咪柔软的毛绒,暖融融的小脑袋软软偎着他,令人无端心悸,楚晏低眸瞧了片刻,鬼使神差地将猫拢进怀中捂好,鬼鬼祟祟抱回了家。 大魏养狸奴的人家不少,凡有主的,颈间都戴有红绳。流浪猫倒是少见,即便街头碰见一只,可能不到巷尾就被人抱走养了。 人人都道捡猫即是捡福,不曾想这福气竟然也有赐予他楚晏的一天。 更何况眼下这只白猫模样又如此标致,爪垫干净,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漂亮,楚晏心神摇曳,没忍住低头深深嘬了一口,抬脸时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泼天的福气啊! 前一刻还因朝堂吃瘪而垂头丧气夹着尾巴的楚晏瞬间容光焕发,这一刻,怀里的猫比皇帝苦口婆心的宽慰和赏赐更加有效,楚晏恨不能立刻踹开国师府大门,让那可恶的妖道出来瞧瞧! 他!楚照霜!才不是什么天煞孤星! 许是楚晏太过亢奋没有控制住力道,猫咪软软哼了一声,踢了踢后爪,楚晏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赶紧抱着猫回府。 * 楚晏尚未回府,关于楚将军因不行而被退婚的流言已飞遍京城。 于是当他欢欢喜喜哼着曲儿跑回家,见父亲兄长,管家柏叔,以及府中亲卫都垮着脸守在院子里,被死气沉沉的氛围吓了一跳。 府中出事了? “一个个哭丧着脸作甚?”楚晏满头问号。 “听说您被定远侯府退婚了。”管家柏叔抹了抹眼。 “还会绝后。”兄长楚砚松哽咽补充。 “阿知啊,我对不起你啊,本以为终于有好姑娘瞎了眼看上咱阿晏,日后九泉之下,我也能向你交代了,现如今满京无人敢嫁我儿,这该如何是好啊……”楚骁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亲卫许年满脸悲痛地总结陈词:“将军,节哀。” 楚晏捂着小猫耳朵,不让他听这些。抬头朝满院子人吼道:“滚滚滚!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怀里白猫挣扎翻身,后脑勺对着掌心。 楚晏忙压低声音道:“走开走开,别哭了,莫要吵着我宝贝……” 楚砚松低声吐槽:“方才只有你一人大嗓门……”话音未落,眼睛一眯道:“你又揣什么回来了?” 众人闻言,立刻围了过来,才发现楚晏竟然带回来一只小白猫。 “我嘞个乖乖……”楚骁小心翼翼探出手就要戳戳,“哪儿偷的?” “……才不是偷,捡的。”楚晏眼疾手快拍开父亲的手指,“您轻点,莫要吓着他。” 楚骁悻悻地收回手,又忍不住凑过去:“好像不是很大……断奶了没啊?” “不清楚,先备着吧。”楚晏扭头道,“柏叔,麻烦您弄些羊奶来,猫醒了要喝。” 柏叔指腹搓吧搓吧,略遗憾地去了。 “所以他是睡着了?”刚才楚晏吼那一嗓子竟然都没醒,楚砚松轻轻摸了摸,气声道,“睡的真熟。” “还小嘛,正常。”楚骁盯着猫咪缩起的爪垫嘿嘿笑道,“瞧,爪爪还是粉的。” “来人,去准备笔墨,就用之前剩的宣纸,金泥。”楚晏神情得意,“再去房里搜刮些聘礼出来,记住,要挑猫喜欢的。” 唰唰唰好几道视线看过来,许年颤声问:“将军,您认真的?” 那可是娶妻用的聘礼! 楚晏抬眼:“怎么,不行?” “不敢。只是,聘猫通常都是盐茶鱼之类……” “俗物。”楚晏哼声,“你懂什么?此狸奴乃上天赐予我的福气,不好好招待福气溜走了怎么办?去,挑最品质最佳最珍贵的。” 从所有人惊恐的眼神来看,估计认为楚晏终于被退婚惨烈击倒了。 “让你们去就去!废什么话!”楚晏恼火道,“不准我成亲,如今连猫还不许我养吗?我就要三媒六聘,一样都不能少!” 众人生怕刺激了楚晏,立刻作鸟兽散。楚父举手自荐:“爹来当证人!” 楚砚松往外挪了一步:“我去找沄儿,她也喜爱狸奴。” 楚晏神色稍霁。 午时,将军府整肃以待。 日光正盛,楚大将军精挑细选的聘礼在石桌前列了整整两排,包括但不限于琉璃球、金银、玉石、绫罗绸缎,还有嫂子陈沄送来的流苏和红绳,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看热闹。 刚抱回来的白猫躺在一个简易小窝里睡得正熟,楚晏站在他面前,提笔在红宣纸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一页聘书,狂霸不羁的“纳猫契”三字金光闪闪,痞气十足。 “来,宝贝儿……”楚晏搁笔,轻手轻脚抱起白猫,握着对方前爪沾了沾印泥,金粉湿湿哒哒粘在爪垫上,而后径直往宣纸上戳。 金色猫爪拓得完整漂亮,赢得满堂喝彩。 楚砚松拿过聘书,其上写道: 今聘得天府神位下仙猫一只,通体雪白,雪爪含钩。心甚悦。遂以三媒六聘之礼纳之,以承其福。 自归家后,人定以真心待之,悉心照拂,万般疼宠,并立誓只纳此猫;猫亦不得恃宠而骄、随意出逃,不得伤其主,不得不告离家。 违者以渣人/猫罪论处。 万望两姓欢洽,宜其室家;唯愿家宅永安,福寿绵长。 此契证于天地,山海不移。 立契人:楚照霜(押) 媒证人:楚骁(押) 楚砚松(押)陈沄(押) 猫主画押:?? 大魏历二七五年冬月十九,吉时。 “甚好。”楚砚松满意颔首。 “快给他系上红绳吧。”陈沄笑道。 楚晏小心翼翼将聘书收好,放在锦盒里,而后从旁挑了只精致小巧的金铃铛,连红绳一道系在白猫脖颈上,轻轻一拨,金铃发出清脆声响。 楚晏心脏软乎乎的,笑容也跟着变态起来,他抱着上天赐予的猫猫,无比幸福地埋首深吸一口。 楚骁忙伸手道:“让爹抱抱,快让爹抱抱……”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先来后到先来后到!”“欸轻点,别把他吵醒了。”“先净爪子……” 闹腾的氛围吵醒了深睡的漓玉,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 众人惊呼:“他动了动了!抬爪爪了!将军你快看!”“好可爱!”“世间怎会有此等萌物!”“嘘,嘘嘘!别吵到他!” 漓玉于混沌中抬起眼皮,猝不及防对上一张放大的变态脸,他惊了一瞬,下意识抬爪,爪垫踏着来人的脸重重一踹! “哎呦!” 楚骁捂着鼻梁,疼得龇牙咧嘴。 这小狸奴劲儿忒大! “哎哎要摔了!”“小心!”“他要飞走了!”“拿网来!速去拿网来!”“冷静,动作轻一些!别吓着他……” 众人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抓。 白猫踩着楚父的鼻梁往外蹿了一步,爪子勾住伸来的手狠狠一划,待那人吃痛收手,又借力踩着一众攒动的头顶朝院外跑,霎时满院鸡飞狗跳。 楚晏:“……” 心爱的猫只脱手一瞬就被这群人吓跑,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楚晏简直要炸:“你们滚开!别吓到我的猫——!” 熟悉的 声音令漓玉下意识回头,清透的琉璃眸轻眨,而后头也不回一跃而起,转瞬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楚晏:“!%¥#@*&” 一个时辰后,威风凛凛的楚大将军亲自端来一碗羊奶,站在树下轻声诱哄:“小狸奴,看这是什么?” 鼻梁正中顶着金色猫爪印的楚父仰头朝猫笑得谄媚:“乖乖,上面多冷啊,下来喝点奶暖暖。” 漓玉睨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慢条斯理舔爪。 爪垫湿润黏腻,似乎沾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好在国师聪慧,早在人类脸上擦干净了。只待这群傻子失了耐心,趁其不备逃出府。 思及此,漓玉又忍不住拨了拨颈前的金铃,甩了甩脑袋,依旧无济于事。 也罢,待他灵力恢复,摘只铃铛轻而易举。 “你不喜欢喝奶?”楚晏尚不知他心爱的小狸奴满脑子都在策划逃跑,以为他不喜欢,转身从食盒里拿出一小碟猫食,“肉糜,吃吗?” 漓玉目光追随他落在碟盘上,懒懒打了个哈切。 楚晏大受鼓舞,立刻端出一排小点心供其挑选,最后拿出杀手锏——柏叔亲自下厨煎的小黄鱼! 小猫没动。 楚晏轻言细语地笑哄:“怎么样?喜欢吗?喜欢就下来好不好?上面风大,太冷了。” “你下来,我接住你。”楚晏说罢,朝他伸出手。 这腆着脸温言细语满面柔情的,哪还有半分朝堂上凶悍暴躁无能狂怒的疯狗样? 漓玉盯着昔日死对头瞧了半晌,直接背过身。 若非灵力不济,他又何必在此耗神。 “……都不喜欢啊。”楚晏大受打击。 寒风吹动猫咪柔顺的软毛,动作间金铃轻晃,漓玉淡定蜷起四爪,压在柔软的腹下,双目微阖,耳朵却机警地竖着,偶尔被风吹压,又抖了抖重新竖立。 “要不,你趁其不备直接飞上去?”楚父凑过来,朝树上指了指无声道。 楚晏低头,看他偷偷递过来的网兜:“……” “不可。”楚晏神情严肃,“刚进门就把他吓成这样,再来一次,日后我还怎么与他相处?” 楚父无奈:“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他现在对我们起了戒心……还是得哄他主动。”楚晏琢磨着,忽然灵机一动,风风火火跑出去,“爹你先帮我照看着,许年随我来!” 楚骁一头雾水:“你又捣鼓什么?” “抓鱼!抓大鲤鱼!”身后遥遥传来楚晏欢快的声音,“一定是鱼太小了!” “他吃的下去吗你就抓!”楚骁张口就骂,骂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鲤鱼?” 楚骁看向柏叔,为印证他心中所想,柏叔颔首,目光略带一丝同情:“是的,就是老爷您精心养护,每逢老友相聚都要溜出来观赏吹捧的那池肥鱼……” “!#¥@%&*#”楚父一个暴冲,扒拉住院门遥遥骂道,“你个兔崽子给我回来——!” 迟半步的许年闻言,立刻拔腿就跑,转瞬溜没了影儿。 楚骁痛心疾首:“王八羔子……” 将军府的日常太喧闹,树上小憩的漓玉抖了抖猫耳,嫌弃地离远了些,挪进背风的夹缝里,前爪扒着一根枝干闭目养神。 其余人不敢妄动,察觉到猫猫的嫌弃,纷纷噤声坐在底下安静守着。 他们要求不高,小祖宗不玩消失就好。 于是等楚晏回来,差点没被萌出一脸血。 只见那只纯白小猫,身体半蜷,脑袋低垂,整个身子摊成猫条,挂在一根枯枝上,就那样……睡着了。 底下一群人抻着脖颈仰头,按耐激动不敢出声,见楚晏过来,才有人让了位置。楚骁轻轻捣了他一下,小声稀罕道:“瞧见没,猫猫神功。” 楚晏:“……” 4. 不要动咪的窝! 漓玉迷迷糊糊醒来时,整只猫已经躺在了柔软的猫窝里,窝前不远处摆了一盘鲜嫩肥美的鲤鱼,鱼肉贴心地切成小块,抬爪一碰,还是温的。 漓玉舔了舔沾有鲜鱼味道的爪垫,内心纠结片刻,而后埋头吃了起来。 “原来你真的喜欢吃鲤鱼啊。” 终于投其所好的楚晏得意挑眉,干脆坐在猫窝旁边,后背倚着床榻:“还没给你起名呢,嫂子原本提议说抓周的。” 京中贵女养狸奴,通常会备几个名字让狸奴自己抓,抓中什么喊什么,若是喊得它高兴了,得到一个蹭蹭或回应,便是成了,若狸奴不满,则继续抓,直至选出小名。 可如今看着猫咪圆绒绒的后脑勺,楚晏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喊了声:“鲤鱼。” 漓玉进食的动作微滞。 “索性就叫你鲤鱼吧。”楚晏垂眸笑道,“你这眼睛,倒有点像某个讨人厌的家伙。” 漓玉抬头,浅蓝琉璃眸干净剔透,没有一丝瑕疵。 “但你比他讨喜多了。”楚晏补充道。 漓玉:“喵!” 漓玉决定日后在府中养一只狼犬,就起名叫楚晏! “喜欢这个名字?”楚晏大喜。 “喵呜喵呜!” “嗯嗯,知道你喜欢了~” “……” 漓玉冷冷睨他一眼,彻底放弃沟通。他抬爪走回猫窝,优雅端坐在上面,开始慢条斯理舔毛。 楚晏盯着他毛茸茸柔软蓬松的背影,轻笑一声,趁其专注舔毛的间隙顺势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小鲤鱼。” 漓玉朝他哈气,背过身不准他摸。 “小主子脾气还挺大。”楚晏又贱兮兮去逗他,把手指往猫嘴边递。漓玉一不留神,顺道舔了舔。带有倒刺的舌面舐过肌肤,传来湿痒的触感,楚晏好奇地盯着那处细瞧。 漓玉舔舐的动作顿住,垂眸望着面前略带薄茧的指节,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后立刻亮出了獠牙。 却被这厮指腹轻轻一勾,握在掌中摩挲。 漓玉:“……” “这乳牙长得真漂亮。”楚晏观察道,“柏叔说你瞧着才一个多月大,要多吃点啊,父亲池子里的大鲤鱼还在等着你呢……嘿,还咬我。” 漓玉狠狠一咬,牙齿尖利部分堪堪刺入表皮,怎知这厮手里都是茧子,皮忒厚。漓玉龇牙扯了扯,没扯动,嫌弃地走了。 小猫毛茸茸的像个奶团,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看得楚晏兴致大起,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只是刚欲将猫逮回来一顿狂亲亲得他喵喵叫,屋外叩门声起。 “少爷,该用膳了。” ——尽管这话在楚晏听来就是提醒他该把猫抱出去玩儿了。 那群人太凶太闹,下手又不知轻重,再吓着他的小鲤鱼怎么办? 楚晏舍不得。 “小鲤鱼,你自己在屋里玩儿啊。外头风寒,切记莫要出来,入夜了我找不到你。”楚晏对端坐在他榻上舔爪的小猫道,“我去去便回,回来给你做小玩具。” 漓玉正专心给自己擦脸,闻言敷衍地动了动尾巴尖。 小家伙慢条斯理地将方才舔了好几遍的爪子舔干净,一下又一下耐心地洗脸,细软漂亮的毛绒看起来好摸又好亲,楚晏心软得快要化开,他下意识搓了搓指腹,克制道:“宝贝乖乖的啊,千万不要出门。” 漓玉有点不耐烦了:“喵。” 得到宝贝回应,楚晏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了几步又蹿进来,鬼鬼祟祟地检查完门窗,确定没有留出缝隙,才长舒口气。 看一眼床榻,猫儿依旧安静乖巧,向他投来恋恋不舍的目光。 “我快去快回。”楚晏说完,满脸心疼地合上门。 漓玉翻了个白眼。 这黏腻的腔调,跟吞了十斤浆糊似的。 屋外静悄悄的,也没有活人的气息,漓玉把自己打理干净,在屋内巡视一圈,最后在窗前停了下来。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漓玉盯着窗户观察半晌,猛地一跃,无声落在桌案上。他抬起前身,前爪扒住窗栓,灵巧碰了碰,咔哒一声,窗栓松落下来。 成了! 漓玉叼着窗栓轻放在桌面,前爪勾着木框唰然打开。 呜呼—— 凛冽寒风好似终于找到豁口,争先恐后灌进来。漓玉避之不及,被迎面一口冷风兜头罩住,虚空中仿佛有一双无形大手,顺着猫头瞬间撸到猫尾,寒意也随之过电般窜遍全身。 漓玉:“……” 胸腹柔软毛绒被狂风吹得凌乱,眼睛也睁不开,漓玉艰难抬爪,被吹得生生往后平移几寸,而后视线斗转,整只猫从桌上坠了下来,本能于半空灵巧了个翻身,四爪平稳落地。 漓玉:“…………” 几息后,窗户“啪”的一声拍回去,彻底合上了。 漓玉慢悠悠走回去,揣爪爪卧回窝里,开始重新梳理被吹乱的毛发。 罢了,明日再走。 楚晏的住处包括主卧、两间偏室和一间书房,主卧里侧是一间小洗與室,房内也没有其他花里胡哨的布置,唯一称得上贵重之物的便是那把贴身佩剑。漓玉翘着尾巴里里外外巡视了一圈领地,很快便失了兴致。 粗俗、无趣,像极了楚照霜此人。 漓玉长长抻了个懒腰,慢条斯理舔舐完爪子,窝在猫窝里打盹。 直到开门声响起,寒风呜咽地卷入,之后便是一阵稀里哗啦的聒噪声,漓玉下意识抬爪捂住耳朵,而后感觉到身前落下某物。 “小鲤鱼!你快看,这是什么?”楚晏回来就看见了猫窝毛绒的一团动静,知道他醒着,心情倍感愉悦。他将怀里满满当当的一堆礼物放下,从中拿出一个柔软的精致猫窝。 漓玉懒懒甩了下尾巴,没有回应。 “这可是嫂子花了一个下午时间赶制的,还用上了她珍爱的狐狸毛,特别暖和。”楚晏随手一拽,连猫带旧窝一起拽了出来,换上新窝,笑着推了推猫猫道,“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漓玉抬起眼皮,只一眼就扭过了头。 楚晏:“?” “快试试啊,嫂子手艺可好了。”楚晏说完,就要伸手去抱。 漓玉四只爪子紧紧扒拉住旧窝:“喵!” 楚晏歪头:“你就要这个?” 漓玉:“喵。” 即便只借宿一宿,这也是他的窝。 不能动。 “嘿!”楚晏倍感奇怪,这只猫窝还是他临时拿了件旧衣裳随便捯饬的,里面胡乱塞了些棉絮,做工糙得不行,“你怎会喜欢这个?” “听我的小鲤鱼,这个窝不适合精致漂亮的你。”说完,楚晏顺手理了理线头,就要挪开。怎知这猫窝太不经事,只听呲啦的一声,线缝处裂了一大道口子,缓缓吐出一口柔软的棉絮来。 一人一猫闻声低头,盯着那团棉絮。半晌猫抬起头,清透的琉璃眸一眨不眨,硬生生给楚大将军盯出了冷汗。 “……” “……” “喵!” “嗷!” “我错了我错了祖宗我知道错了!!”楚晏抱头鼠窜,“好好好不换!我给您缝上我这就给您缝上!……话说这还是我做的呢,都是我的衣裳我说什么了吗?我%¥#@别抓了!我真知道错了!” 一顿狗吠猫跳后,房间再次安静下来,楚大将军顶着脖颈三道血红抓痕,手背各两道斑驳靠坐在榻边,抱着旧猫窝憋屈地缝针。漓玉端坐在他对面,冷着一张猫脸监工,身旁堆着无猫问津的新窝和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乱七八糟的礼物。 “小鲤鱼啊,我跟你说。”楚晏苦恼道,“你可千万莫要学那妖道,脾气太冲了不好,你抓伤我不打紧,我皮糙肉厚的也抗揍。但若是来了旁人,你可莫要一言不合就动爪,知道吗?” 漓玉不屑一甩尾巴,背后嚼人舌根,还骂他妖道,该打。 “为何不喜欢新窝啊……”楚晏实在纳闷。 漓玉看傻子似的,确认他是真的不知道,高傲一抬下巴,抬爪碰了碰一旁的狐狸毛:“咪。” 楚晏动作微顿:“不喜欢毛?” 漓玉点头。 初到魏国时,先帝也曾赏赐过他名贵裘衣,但漓玉不喜欢。皮毛虽暖,但再仔细打理都透着淡淡的味道,披在身上,跟被那东西拢在怀里似的。 漓玉:没有边界感。 楚晏琢磨过劲儿来,心里生出一点窃喜,他小声问:“你不喜欢狐狸毛,喜欢我的味道?” 漓玉翻了个白眼。 楚晏没留意,他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心花怒放地放下针线,手疾眼快捞过猫就是一个埋腹。 “乖乖,我的宝贝真好……” 漓玉一时不慎,惨遭敌手,被楚将军抓住前肢蹭了够本,好不容易打理柔顺的毛发被蹭得乱七八糟。他下意识蹬了蹬后腿,奈何这厮皮太抗伤,以至于漓玉被放下时,整只猫直接炸成了球。 此后楚晏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他缝好了猫窝,毕恭毕敬地放在榻边,跪坐在旁对猫主子抬手道:“请。” 彼时漓玉已经重新梳理好毛发,闻言象征性“喵”了声,迈着猫步走过去,挑剔地嗅了嗅,团吧团吧转几圈,又蹭了蹭重新标记,才纡尊降贵地卧在上面。 楚晏这才放心地拿出礼物展示给猫主子看:“这是我爹做的迷你桃木剑,他怎么会认为猫喜欢这个?这是我哥送的琉璃球,有好几个呢!还有逗猫棒……哦对了,这是许年雕的小木鱼玩具,这是柏叔去集市给你买的零嘴,哟,醉猫饼……好名字,晚间你饿了再拆给你吃。” 漓玉抬爪扒拉几下,从中挑选了一个大琉璃球,爪子轻轻一拨,琉璃球在烛灯下闪着潋滟的光泽,他被勾起了兴致,拨着琉璃球走到离楚晏远一点的地方玩儿。 楚晏看着他微微晃悠的尾巴尖神情荡漾,轻声诱哄:“小鲤鱼。” 漓玉拨球的动作一顿。 5. 猫也要上朝? “小鲤鱼,看看这是什么?” 漓玉回头,只见楚晏手里拿着一根标杖,标杖轻晃,其上的红丝巾也跟着晃悠,漓玉的视线随之动了动,没吭声。 楚晏笑着拍了拍大腿:“来来,小鲤鱼过来。” 漓玉无情转身。 “……”被冷落了,楚晏悻悻一抹鼻子,盯着那根逗猫棒研究半晌,脑门倏地一亮。 楚晏准备重新制作专属的逗小鲤鱼棒,心里有了主意便开始专心捣鼓,漓玉追着那琉璃球玩了会儿,听见身后没了动静又停下来,默默转身回头。 楚晏从袋子里扒拉出几片翎羽,眼神专注地给翎羽打孔穿绳,漓玉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眼琉璃球,视线来回几下便果断弃球而来,盯着楚晏手里的玩意儿瞧。 楚晏:“知道这是什么吗?” 漓玉歪头。 “小鲤鱼专属玩具。”楚晏笑道。 可惜还差一点材料,天色已晚,只好明日再来,楚晏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拨到一边,对小猫说:“来,睡觉啦。” 漓玉才不承认自己好奇,立刻转身,抬步朝窝里走去。 可还没走两步,一只大手倏地整个将他从地上捞起,无比自然地裹进被窝里。 漓玉四肢下意识抱住他的指节和腕骨,猝不及防闷进黑暗里:“……” 张开獠牙,对准虎口就是一大口。 “嘶!”楚晏掀起被角,“怎么那么喜欢咬人啊?可别给你小乳牙崩坏了。” 掰开猫嘴粗略检查完,楚晏放下心来,掌心轻抚着给他顺毛:“乖鲤鱼。” 漓玉卧在他锁骨处,心虚舔了舔爪。 不得不说,楚照霜这厮身上确实暖和。此人虽杀孽深重命犯孤煞,可其承载的功德也非常满,阳气足,磁场干净,魑魅魍魉皆近不了身。 也罢,今夜稍作调养,待明日楚晏上朝,再寻机离开。 漓玉正当虚弱,也不扭捏,团吧团吧调整了一下姿势,蜷成圆球枕在他胸前入睡。没一会儿,就睡得四仰八躺。 * “我家小鲤鱼可喜欢我了。”翌日早朝,楚晏对同僚炫耀道,“放着精致漂亮的猫窝不要,只喜欢用我衣裳做的窝,夜里都枕着我睡,还不许我出门。” 同僚盯着他脸侧的新鲜抓痕:“那你脸上这伤是……” “舍不得我出门,非要扒拉,结果耍脾气了。”楚晏矜持一笑,“我好说歹说才把他给哄睡着。” 众:“……” 楚晏神情难掩得意:“老天开眼,将此狸奴赐予我,便是赐予我泼天的福,我必以三媒六聘之礼纳之。你们不知,我家小鲤鱼模样可标致了,对我又颇为依赖,乖巧黏人……” 众臣看着他手背和颈侧的抓痕,诡异地陷入沉默。 可看楚将军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的模样,俨然将昨日被退婚一事抛之脑后,众臣依言附和,纷纷夸赞楚将军府里那只素未谋面的猫。 不到一日,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楚将军聘了只雪色猫崽,那猫聪明伶俐,精致漂亮,且温顺黏人,最爱缠着楚晏。 实际下朝后楚晏在外室换了身常服,练完剑又歇了会儿,估摸着猫咪差不多该醒了,才敢鬼鬼祟祟溜进里屋,手里提着一大袋集市买来的零食糕点,气声喊:“小鲤鱼——” 被子一阵蠕动,而后探出一个凌乱的猫猫头。 漓玉:“………” 原本打算趁楚晏上朝之际离开,结果晨间楚晏那厮跟没长眼睛似的,起身直接将环在颈窝的他惊得摔落下去,漓玉连赏了男人好几爪子,才回窝里重新睡。 怎知这一睡,又睡过了头。 (*嗯,完全是楚晏的锅) “醒了快来吃饭,早膳喝羊奶。朝中的大人们都说,小乳猫还是多喝奶比较好,不喜欢咱可以慢慢断。”楚晏忙里忙外地伺候,“来,先给你擦脸和爪爪。” 漓玉迷迷糊糊把脸凑过去,同时又给楚晏记上一笔:“……喵。” 今日是个艳阳天,楚晏闲来无事便坐在院子里继续捯饬逗猫棒,还特意将盛着羊奶的碗放在身旁石桌上。 漓玉睨他一眼,边喝边盘算着如何趁人不备偷偷溜走。 头顶日光暖融,晒在一人一猫身上,一时间,耳边只有舔舐羊奶的声音和楚晏组装逗猫棒的轻微声响。 楚晏将红丝巾取下,以琉璃球和翎羽代之,还特意绑了只银铃铛,晃起来叮铃脆响,和小猫颈间的金铃一般无二。 “小鲤鱼你快看……”楚晏转身,话音戛然而止。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白猫前肢扒着浅口碗,后脚蹲坐在桌面,脑袋低垂,柔软身体拉长成一根猫条,就这样趴在碗口睡着了。 阳光洒在他细白毛茸上,如金光落雪,长睫微垂,无声透出几分乖巧。 楚晏探头去看,碗里的奶才喝了不到一半。他哭笑不得地抱回猫,拿湿帕子净脸,忍不住嘬了好几口,才克制地深吸口气,将猫搁自己大腿上卧好。 “竟如此缺觉……”楚晏轻轻抚摸他的背毛,小声道,“莫非我家小鲤鱼是睡神转世?” * 漓玉是被一阵陌生的动静吵醒的。 银铃声,谈话声,好几道压抑激动的惊呼混杂其中,噪得他下意识蹙眉。 “……滚滚滚,你才不行呢!”楚晏轻轻拢住猫咪的耳朵,不悦看向面前一众看热闹的公子哥,“小声些,把鲤鱼吵醒,挨揍了我可不管。” “嚯!楚将军的猫还会揍人呢!”“就你楚二嗓门最大。”“楚将军你上朝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他说的话你们也信啊,看他那一脸花红柳绿……” 好友七嘴八舌地打趣,裴小公子笑道:“楚二,既然你这狸奴如此嗜睡,不妨先让他睡着,你与我们出去喝两杯。我做东,庆祝你喜得狸奴,如何?” 坊间关于楚将军和国师的“朝堂情仇”已经更到二百余话了,近日更是重磅,又是被退婚又是聘狸奴,热闹得紧,可听旁人说书百遍哪比得上当事人一句真言?裴明钰已经急不可耐想吃进口瓜了。 果然,此言立刻引得同伴连声附和,双眼放光地望着他。 要出门?漓玉耳朵一动。 天赐良机。 正好可以试探灵力恢复情况,逃出将军府。 众人一猫心思各异,各有所图,怎知楚晏蹙眉真心实意考虑片刻,竟一脸沉痛地拒绝了:“不了,鲤鱼随时可能会醒,醒来找不见我,会难过。” 漓玉:“……” 裴明钰道:“你让许年好生照看,许年办事你总该放心吧。” 楚晏摇头,顺手抚了把猫咪的脊背,神情温柔:“他只黏我。” 裴明钰:“……那你将他一并带走。” 楚晏想了想,道:“小鲤鱼受不了喧闹,改日吧,改日我请。” 众人:“……” 好说歹说,楚晏最后还是选择留在府中用膳,漓玉一直装睡到狐朋狗友离开,才睁开双眼。 “醒了?”楚晏晃着手里的逗猫棒,琉璃球和翎羽闪着细碎的光,“瞧瞧这是什么?” 漓玉看过去。 见猫喜欢,楚晏又压低了些,勾他抬爪。漓玉猫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趁人不备倏地站直,一把将那团漂亮玩意抱住。 楚晏试探着拽了拽,怎知他后爪也抬了上来,蹬得翎羽和银铃叮铃当啷地响。 “那么喜欢啊……”楚晏痴笑,连棒带猫一起往上提了提,轻轻地晃,“真可爱,这么可爱的小鲤鱼,是谁家的啊?” 漓玉恼羞成怒,边紧紧扒拉逗猫棒边朝他哈气。 同朝为官,楚照霜这厮竟深谙贿赂之道! 楚晏陪猫玩了半个时辰,才意犹未尽地歇了手,知道猫崽舍不得他(?)索性留在自己院中用膳。 柏叔亲自带人端来膳食,当着小猫的面摆在了石桌上,而后装作不经意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漓玉:“……” 漓玉嗅了嗅,闻到了清蒸鱼片的香味。 “馋了吧?”楚晏笑着挠他下巴,“今日陪宝贝一起用膳,慢慢吃,吃完带你去看个好玩儿的!” 漓玉抬爪捂脸,又可耻地动摇了。 * 一连数日,一人一猫如影随形,漓玉始终未能脱身,叹息也越来越频繁。 然而楚晏未能察觉到猫猫敏感的情绪,他发现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他的猫不如厕。 楚晏亲自在屋内角落安置了一个小型猫用沙槽,铺好细沙,顾及此猫的脾性还特意装了遮羞的小棚,结果一连数日,沙槽始终干净如初。 楚晏下定决心,冒着惹怒猫主子的风险缠了他几个时辰,在猫叼着毛球从自己脚边走过来走过去,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时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摊在自己面前,紧盯着他圆鼓鼓毛茸茸的腹部严肃问道:“为何从不见你如厕?” 漓玉:“……” 辟谷多年,忘了还有这茬。 “唔。”漓玉灵机一动,抬爪指了指屋外,开口喵喵时嘴里毛球落在地上,骨碌碌滚远。 “在外面上的?”楚晏蹙眉纠正,“你是有家的猫了,这习惯得慢慢改回来,不要害羞……” 楚晏絮叨着,边抓住他往沙槽里放。 漓玉挣脱不得,被强制安在细沙上,深觉此地不宜久留。他抖了抖爪垫沾着的细沙,察觉到熟悉灼热的目光,转头,便对上这厮睁得滚圆的狼眸。 漓玉:“……” “为何不上?”楚晏怀揣着老父亲般忧虑的心情,戳他毛绒的后背,“可是哪里难受,要我助你?” 说罢,竟缓缓吹起了口哨。 漓玉:“…………” 被尾随多日,漓玉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终于爆发。 据将军府的人偷传,那个日光暖融的午间,威风凛凛的楚大将军被狸奴揍得满院逃窜,隔老远都能听见他凄惨的嚎啕,从骂骂咧咧到微弱求饶,足足有一个时辰。 是夜,漓玉叼着猫窝一寸寸远离床榻,神情冷酷,楚晏裹着一层被子趴榻上软声地求,小声说:“鲤鱼,小鲤鱼,我知道错了,你上来睡好不好……你要把窝叼去哪儿?” 漓玉哼哧哼哧将猫窝叼到几丈之外的地方,端坐着,尾巴搭在爪背上,一副楚汉分明的架势。 他决定明日就走! 楚晏:“……” “祖宗,我真的知道错了。”楚晏真诚解释,“我以为你身体出了问题,担心你,不是故意侵犯你隐私的……我有罪,下次不敢了。” 漓玉慢条斯理舔毛,开始睡前洗脸净身,根本不搭理他。 经过几日的相处,楚照霜已经被单方面确诊有病,漓玉担心和此人待久了,会变得痴傻。 “没猫要,好伤心。”丝毫不知自己病入膏肓的楚晏翻过身,给自己盖好被子,“唉,小鲤鱼不和我睡也就罢了,明日还得早起上朝……” 漓玉:“……” 漓玉舔爪的动作一顿,亦无奈地叹了口气。 楚晏闻声回头,就见他冷着一张生无可恋的猫脸,仰头望天花板,顿时哭笑不得:“你愁什么?如此舍不下我?” 漓玉睨他一眼,冷淡道:“……喵。” 你不懂。 猫也要上朝。 6. 又被猫揍了? 每当漓玉想要离开,总会因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留下,而今三日免朝,一日休沐,竟然一晃就过去了,转眼又到了上朝之时。 漓玉忧心忡忡,就连刚舔完的毛都好似瞬间失去了光泽。 这会儿也没心思生楚晏的气了,漓玉舔了舔前爪,将自己蜷成一团,囫囵睡去。 从忧郁小猫睡成猫团子,再到熟悉的四仰八躺,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 楚晏瞠目结舌的同时,心底又浮起丝丝老父亲般的欣慰。 他在死皮赖脸抱猫上榻和偷挪猫窝二者中权衡良久,忽然灵光一闪,蹑手蹑脚下了地,小心翼翼将朝向猫窝的那扇窗打开一点缝隙。 “吱呀——” 其实声音并不大,可楚晏浑身一滞,愣是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几个呼吸后,才缓缓扭头。 小猫依旧叉着四肢仰面睡得正香,寒意伴随冷风蹿进来,丝丝缕缕,吹得腹部毛绒细微抖动。 许是冷了,小猫下意识蹬了蹬后腿,而后整只猫重新蜷起来,卧在猫窝里。 楚晏无声松了口气,又将窗户挪了半寸,再去看,猫已经开始无意识拱脑袋把自己往窝里塞了。 夜里的风最是寒凉,楚晏也不敢放肆,搓了搓双手和脖颈间新旧交替的抓痕,熄灭烛灯,轻手轻脚地上了榻。这会儿是彻底精神了。 约摸半刻钟后,猫窝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 楚晏一个激灵,忙将睡姿改成半侧卧,方便小猫钻窝,而后调整呼吸闭眼假寐。 等啊等,除了低低呜咽的风声,再没等到半点动静。 楚晏:? 楚晏试探地抬起一只眼皮,猫窝空空如也。 楚晏:?! 楚晏有些急了,刚欲起身寻猫,便听见一声吱吱的关窗声,紧接着,咔哒落了栓锁。 做完这些还不够,漓玉慢悠悠踱回去,叼着猫窝来到靠近窗户的桌案下,寻了处死角安置,走路时还故意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生怕某人听不见似的。直到暖意回笼,这才舔了舔毛卧回去,团吧团吧不动了。 楚晏:“…………” 翌日,楚晏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尽量不吵到猫祖宗。 他习惯性走过去察看猫咪的状态,只见猫窝已经被叼回原位,而平日喜欢勾着爪垫,四爪朝天熟睡的猫,此刻脖颈微扬,尾巴轻覆在两只并拢的前爪上,优雅端坐于窝外。 “我又吵醒你了?”楚晏惊了一瞬,生怕这记仇的主新仇旧怨一起算又不好哄,忙迎上去轻声道,“小鲤鱼乖,快回去接着睡,我去去就回。” 漓玉双目微阖,没有回应。 今日要上朝,漓玉被吵醒也不敢回窝重睡,怕一睡不醒又要挨皇帝唠叨,便索性坐在地上醒神。 可他实在困得紧,连楚晏嗡嗡嗡的死动静都没听清,神魂飘飘,半只脚已经踏回了梦里。 这还是楚晏第一次见小家伙舍得出窝,事出反常,他担心猫出问题,又对那藏在毛绒下的利爪心有余悸,犹豫片刻还是谨慎凑近,轻声喊:“……小鲤鱼?” 漓玉抖了抖耳朵,无意识低低应声。 楚晏小心翼翼伸手:“地上凉,我送你回窝睡可好?” 身体腾空,漓玉下意识一蹬后腿,缓缓睁开眼睛,便对上一张无限放大的俊脸。 楚晏最喜欢捧着他埋腹吸气,诱捕手段层出不穷,这几日漓玉就没少遭罪。怎知这厮毫无底线,尾随他扰他清梦还不罢休,竟趁猫之危下此毒手!漓玉大怒暴起,对着男人的脸就是唰唰两道重击! 刚准备抱猫起身的楚晏:“嗷——!” * “嘶,那是楚将军?”“楚将军怎么又负伤了?”“又被猫揍了吧?”“楚将军这是聘了只猫?我看是老虎吧……” 百官低低的议论声入耳,楚父盯着儿子脸颊右侧两道交叉的爪痕,色泽鲜艳,分布均匀,俨然案发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于是楚骁悄咪咪问:“这次是因为什么?踩到尾巴?摔了?还是又把他吵醒了?” 楚晏摸了摸脸,委屈坏了:“我就抱抱……” 待会儿让那妖道瞧见,指不定要被如何嘲笑。 “……”楚骁沉默拍儿子的肩,无声站回原位。 百官肃立, 银玉碰撞的声音才准时响起,楚晏神情有一瞬的恍惚,余光缓慢右移。 虽然国师依旧板着那张万古不化的冰霜脸,但不知为何,楚晏还是敏锐捕捉到对方藏在眉宇间的怒火。 和先前平等蔑视所有人的孤傲冷慢不同,他在生气。 大清早的,还有谁敢惹他生气? 楚晏疑惑的同时,又觉实在是气得好气得妙。让他平日仗势欺人!也该有人能治治他了! 漓玉尚不知这位死对头的内心大戏,他立于文臣首列,自然也无人敢靠近,索性一个人安静出神。 祭祀时日将近,皇帝颇为重视,上朝便问祭坛是否有异。 礼部尚书齐逢年出列回复,道国师出手后一切正常。 国师神龙见首不见尾,无人能寻其踪,便是皇帝有心召见,圣旨也递不到他手上,时隔数日终于在朝堂逮住了人,皇帝内心感慨万千,忙问:“可知是何原因?何物作乱?” 齐逢年闻言看向国师,众臣也投来好奇的视线。 “几只境外小鬼罢了,不足为虑。”漓玉出列道,“臣已布下阵法,邪祟无法靠近。” 漓玉非多事之人,又习惯独自担事,幕后之人尚未浮面,他便没有多言。 皇帝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见国师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神态自若游刃有余,也放心地不再追问,只叮嘱几句,命礼部和司天监各司其职。 漓玉退回原位,察觉到某人的视线,冷冷一瞥。 楚晏瞬间夹紧尾巴。 那梗着脖子目不斜视的傻样看着就欠抽,漓玉懒懒扫过他面颊上鲜艳的爪痕,冷嗤一声。 百官继续上奏,楚晏百无聊赖地,时不时看向一侧,中途见漓玉直接光明正大打起了盹儿,惊得瞪大双眸。 楚晏眼神朝皇帝控诉,见皇帝不理便偷偷用手指,被楚父用笏板怼了一记,终于安分了。 直到下朝,楚父一个不留神没看住,自家儿子又贱兮兮地拦住国师去路,凑上前嘲笑道:“国师大人一连休沐四日,怎么刚上朝就摆脸色?说说,又跟谁吵架了?” 楚父:“……” 7. 怎么又骂我QAQ “瞧你这副苦大仇深的样,昨夜不会气得一宿没睡吧?”楚晏满眼戏谑。 漓玉瞥他一眼。 楚晏:“要我说人还是不能太无德,你瞧,这不遭报应了?不是谁都像我这般宽容大度,心平气和,与人为善,以德报怨……” 漓玉径直越过他往殿外走。 “哎你怎么走了?谁给你惯的这目中无人的破毛病?”楚晏追上去,内心暗爽偏还装模作样地劝道,“听我的,将你那臭脾气收敛些,整日端着一张冷脸有什么意思呢?你看人家散朝都三两结伴,就你一人独来独往,周身寒气比冰窖还冻人,三尺内容不下活物似的。再这样下去,莫说娶妻交友,连猫都不……” 漓玉倏然站定,转身:“楚将军。” 楚晏头皮一紧。 漓玉:“顶着一脸花红柳绿还敢出来丢人现眼,心性之强,实在让人佩服。” 楚晏下意识抬手捂脸,才想起手背上也有伤,于是抬起另一只手遮住,末了又觉得这姿势实在不雅,索性背过手去。 漓玉目光扫过他新旧交替的斑驳创口,意味不明:“楚将军五彩斑斓的,日子过得倒是颇为滋润,想必已经放下那位千金了。” “侯府千金是个好姑娘,那夜侯爷找上我,请我为她起了一卦。逢凶化吉,大喜之兆。我对侯爷说,离了你,不出两月她便能寻得良配,夫妻琴瑟和鸣,日后也将儿孙满堂,喜乐无忧……” 你个妖道还敢提这桩婚约! 楚晏炸毛:“关我屁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尽管楚晏对此内心平淡并无波澜,但退婚事小,满京流言传他不行事大,连营里的兄弟们都三两成群提着药包找他问候了一番。 楚晏现在最听不得与子嗣有关的字眼,一听就炸:“漓玉你个妖道!老盯着我不放是几个意思!!真以为我不敢揍你?!” 漓玉冷冷道:“那我如何,又关你屁事?” 楚晏一噎。 漓玉冷嗤:“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好让那姑娘另寻良配,楚将军便耿耿于怀铭记在心,如今逮着空子就死皮赖脸地缠上来看我笑话,楚将军当真是……” 漓玉语气微顿,将他破防的狼狈模样欣赏了够,才缓缓重复,“宽容大度。” 被戳中心思,楚晏满脸憋屈,愤愤道:“……谁说我耿耿于怀了!你说什么我根本不在意!” 漓玉睨他一眼,懒得戳穿他徒劳的倔强,又道:“我独来独往,楚将军的酒肉好友倒是不少,说好听点是志趣相投,实则蛇鼠一窝。” 楚晏横眉倒竖:“你又来了!嘴皮子上下一碰就开始造我的谣!你凭什么造我的谣?!我与他们皆是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漓玉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直把楚晏说得汗毛倒竖,又话音一转,骂道,“猫乃灵兽,能辨是非,判人心善恶。你若真是正人君子,又怎会不得他的喜欢?你若事事周到,又何必顶着满身的伤上朝?你自己不嫌丢人,我还不愿与你站在一处!” 卑鄙妖道,竟然攻击他的猫! 楚晏捂着伤处脸色涨红,都是被气的:“胡说!小鲤鱼可喜欢我了……” “喜欢你?”漓玉余怒未消,语气也颇冷,“楚将军但凡出门前照照镜子,也不至于说出如此话!” 楚晏:“你……!” “楚将军衣冠楚楚,背地里也不知干了什么禽兽不如的勾当,惹得那猫如此不悦。依我看,你就是卑鄙无耻,净使那些个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如今连只猫都不放过,流氓无赖!” 漓玉越说越生气,还未消散的怒火全被这厮引了出来,他决定立刻就走! 让他再也寻不见猫才好! 楚晏眼睁睁看着他越过自己往前走,仿佛连看一眼都嫌脏,他神色几经变幻,最后只能徒劳地骂:“我的猫我说喜欢便是喜欢!你又不是他,你凭什么断定他不高兴!我家小鲤鱼开心就喜欢挠人,老子也乐意给他挠!我和他彼此恩爱,你能奈我何?你就是嫉妒我!” 想了想,还是气不过,双手置于嘴边大喊:“你个没猫要的妖道,孤寡一辈子吧你!” 这厮嘴忒狠,不问好奇,真被戳中痛处又实在疼得紧。 楚晏心有不忿,骂完心底却诡异地升起了一股隐秘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委屈道:“小鲤鱼就是喜欢我……” 此时楚父刚好走过来,楚晏一把将他拉入己方阵营,指着漓玉的背影控诉道:“您看,我就说他会嘲笑我脸上的伤!这张毒嘴从没蹦出过什么好话。” 旁观全程的楚骁:“……” 楚骁百思不得其解,数次想要开口而不得,最终还是儿子过于愤懑的清澈眼神鼓励了他,他道:“所以你为何要自讨苦吃、自找羞辱、自寻死路呢?” “…………” 长久的沉默后,楚晏双手掩面,耻辱道:“我就是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楚骁表示理解,“此事说来也怨我,从小到大都没拘着你,才将你养成了这般 泼皮性子。” 楚骁轻拍儿子的肩,熟练安慰道,“回家吧,找你的小狸奴去,他不会骂你。” 楚晏啪一声握住父亲的手:“爹言之有理!”说罢,便哼着曲儿回家找小鲤鱼去了。 楚父想起自家儿子身上越来越猖狂的伤,心情难免沉重,他无奈叹了口气,决定寻个时机找那只小狸奴好好商谈一番。 打人不打脸,楚晏日日遭骂,脸面早已丢尽,无甚要紧。 但他这个老父亲还没有啊! 楚骁认为,有必要再挽救一下。 “吵完了?” “似乎吵完了,人都散了。” “谁胜?” “嗐,这不显而易见嘛!楚照霜那厮何时赢过?” “但我怎么好像就听见楚将军一个劲儿骂国师妖道,嗓门忒大。” “气势也盛极了。” “欸↗此言差矣,那小子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罢了。” “前些日他被退婚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坊间皆知楚将军那方面有疾……我都害怕他们在朝堂之上大打出手,谁知两人只在下朝后吵了几句,楚将军被骂还笑得如此灿烂。” “你有所不知,楚二前些日不是聘了只狸奴嘛,宝贝得紧!我那混账儿子曾去府上拜访,好说歹说约他出门,你们猜怎么着?不去!”户部尚书绘声绘色道,“说那狸奴离不开人,行走坐卧都要他陪着。” 有人惊叹:“如此黏人?” “昂!就黏他一个!” “也只揍他一个哈哈哈!” “竟有此事。”“传言果然不虚!” “这哪是聘猫?分明是聘了只娇美妻吧哈哈哈!” “楚将军当真是个乐子人,能干出如此事。” “要我说还得是楚将军,遭女方半道退婚已是奇耻大辱,如今更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刑妻克子,还有谁家千金敢嫁与他?他倒好,转身聘了只狸奴,整日与那狸奴亲近……莫非当真要和那狸奴这般过一生?” “他不是身有隐疾么?依本官看,也未尝不可。” 那人说完,众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走后,漓玉才从暗处走出,他身佩环玉,却行走无声。修长指节勾着枚红绳,缀上唯一一抹艳色。 红绳系有一只精致小巧的金铃,随微风轻晃而叮铃地响,正是楚晏赠予白猫那只。 “……奇耻大辱么?”漓玉垂眸注视手心的狸奴专属铃铛,良久,低声喃喃道。 8. 伺候猫的本事 “我回来了!”楚晏怀里揣着大包小包进院,一脚轻轻踢开房门,贼头贼脑朝屋里试探道,“小鲤鱼醒了吗?” 漓玉从猫窝里探出脑袋:“……喵。” (*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回来了) 楚晏欢喜道:“宝贝儿,瞧我给你从早市买了什么?猫猫零食!” 漓玉前爪迈出窝,懒懒抻腰,小而毛绒的身体拉成长长的猫条,抖了抖后腿,漫不经心凑过来。 “对不起宝贝,早上不该吵醒你还闹你,我给你道歉。” 楚晏说完,摆出几盒精致的食盒作为贡品上呈,毕恭毕敬道:“您请。” 漓玉嗅闻一番,抬爪点了点右侧那盒,打开一看,是鹿肉做成的小肉糜,这样的顶级野味别说馋猫,便是人见了都要流涎水,楚晏“哟”了声:“小家伙眼光真棒,一眼相中了最好的!” 说罢,朝猫咪拍了拍手:“过来,先抱一个。” 漓玉睨他一眼,到底吃人嘴短,他扬起头抬步走近,纡尊降贵被人一把捞进掌中。 习武之人身体暖融,掌心温度也不低,漓玉被他这样从头到尾撸了几遍,喉间冒出舒服的呼噜声。 楚晏轻轻按揉他的头顶和眉间,逮着做完脸部按摩后,才揣进怀里一下一下挠着下巴,餍足道:“还是我的小鲤鱼乖,知道疼我……” 漓玉被伺候得很舒服,闻言不免想起方才听到的议论。 那是漓玉第一次知道,原来在凡人眼中,被退婚是耻辱;对男人说不行,近乎于骂他身有隐疾,不能人道。 事关男人尊严,漓玉觉得,楚晏罪不至此。 于是漓玉难得眯着眼“喵”了声回应他,决定给某人一天的好脸作为补偿。 “其实我就是看你坐在地上,怕你着凉,想抱你回榻上睡,我的窝里更暖。”楚晏不想被猫误解,也不管小家伙能否听懂,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抱歉,下次不会了。” 原来是误会。漓玉闻言,最后一丝怒气也散了,抬爪搭在楚晏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放心,我已经原谅你了。 “我就知道小鲤鱼最好了!”显然,在真爱面前跨物种沟通不是问题,楚晏明显有被安抚到,放下猫说,“吃吧,我看着你吃。” 漓玉回头看他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楚晏支着下巴,看小猫吧唧吧唧吃的正香,忽然没来由地问:“你其实不讨厌我,对吗?” 漓玉微顿。 “国师说你不喜欢我,才这般伤我。”楚晏低声,“可我知道是自己惹了你,挨揍自然也认,是那妖道不知全貌还非要胡说。你如何揍我,那是我们关起门来的自家事儿,与他有何干系?” 小猫还在吧唧吧唧吃着鹿肉糜,只是吞咽的动作无意识慢了些。楚晏没有察觉,只是越说越委屈: “我早知那妖道邪得很,每次都能戳中我的软肋让我无话可说,我顶着爪印气势莫名矮他一截,吵也吵不过。平日他羞辱我也就罢了,今日竟敢说你不喜欢我……” 楚晏蔫头耷脑地看小猫吃饱饭,下意识伸手戳他毛茸茸的脑袋,小声求道:“鲤鱼,明日我抱你去上朝好不好?让那妖道看看,你其实最疼我。” 漓玉被他怼得朝后一个踉跄,下意识想亮爪,到底忍住了。他并没有像以往那般烦躁哈气,只是默默离远了些,安静打理毛发。 楚晏继续戳戳,察觉到猫不愿,退而求其次道:“那我们商量一下,你下次揍我,能不能不要抓脸,毕竟我每日还要出去见人……” 漓玉放下前爪,抬起猫眸看他。 楚晏隐约觉得自己摸到了小猫的脾性,见他看过来,下意识用破皮的那侧脸颊朝向他,可怜巴巴撒娇道:“可以吗?小鲤鱼最好了……” 到底是自己误会了他,今日那番话也是自己余怒未消故意气他的,如今见男人这副可怜样,漓玉本就有愧的心更过意不去了。 于是漓玉盯着楚晏的脸看了会儿,忽然攀着他的胳膊爬上去,楚晏忙伸手去托,刚碰到尾巴,小猫就已经蹿上了肩膀。 楚晏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妄动,脖颈僵直小心翼翼道:“……宝贝?” 漓玉抬起前身,一爪搭在楚晏山根处,一爪捧着他的脸侧,给他舔舐伤口。 楚晏:!!! 猫咪柔软湿滑带有倒刺的舌面轻轻扫过那处爪痕,刺激肌肤泛起奇异的战栗,楚晏呼吸一滞,简直受宠若惊。他一手愣在半空,一手掌心试探托住猫咪脊背,这会儿是真的不敢动了。 漓玉舔舐伤口时神情专注认真,舔累了就维持那个动作,身体微微压在男人脸侧,休息好了再继续。直到确认所有创口都照顾到位,才满意松爪,顺势跃入对方掌心。 正准备调整姿势窝着,倏地天旋地转,脚下的人形猫爬架重重往后仰倒,发出“砰”的重响。 漓玉受惊回头。 只见楚晏双目微阖躺在软垫上,唇角扬起一抹怪异而安详的弧度。漓玉炸毛走近,抬爪拨了拨他的脸,确定人没事便默默离远了些。 第二日早朝,楚晏故意等漓玉到场,才当着所有人的面,高调展示已经好得差不多的伤口,并大声炫耀自家的猫有多爱他,还帮他舔舐伤口,昨日种种都是误会云云。 漓玉闭眸,不与他计较。 楚晏在众朝臣面前溜达一圈,犹觉不满足,又怼在漓玉面前矜持道:“国师所言,也未必句句是真啊……” 漓玉淡声:“真话都是说给人听的,楚将军是人么。” 楚晏:“………” * 下朝后,小公公脚步生风,忙赶在漓玉出殿前道:“国师大人,皇上有请。” 楚晏止住步伐,刚欲收回眼神,金色的光影从眼前一晃而逝,“漓玉!” 漓玉转身,眼神一如既往的冷傲睥睨:“有事?” 楚父一个激灵,忙拽住自家儿子,嘿嘿笑道:“无事,无事。” 没有。 除了熟悉的银玉,什么都没有。 百米外取敌将首级,被兄弟笑骂变态鹰眼的楚将军眼错不眨地盯着对方细腰,心道,莫不是看错了? 也是,没看错才是真的惊悚。 这厮一双眼睛恨不能扒在自己腰身细瞧,漓玉不悦蹙眉,还没来得及开口骂,楚父先一步跳起来,一巴掌拍在傻儿子背上:“你一天不往国师身边凑是会死么!还不快滚回去喂猫!走走走……” 边说边把人扯出殿外,离得远了,还能听见父子俩的对话。 “你小子,今日又中的哪门子邪?” “我眼花了……” “眼花你乱瞅做甚!” “没乱瞅,我方才看见鲤鱼的金铃铛了,这不是想让人转过来仔细瞧瞧……” “……没睡好回去重睡!”楚父心有余悸,“我还以为你又要没事找骂,也不知是不是脑子被猪油蒙了非要和他过不去,一天天的净给我丢人……” 殿中,小公公忐忑道:“……国师?” 漓玉淡淡收回眼神:“走吧。” * 顾正乾是在御书房召见的国师,大总管苏乐亲自沏好茶水,摆好甜食,还拿出了提前备好的宫廷秘制鱼干。漓玉也不客气,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就吃了起来。 “国师可让朕好找。”皇帝笑道。 漓玉不认:“臣不是每日都在朝堂上么。” “你看,又急。”皇帝乐呵道,“若没有早朝束着你,朕就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寻到你。” 漓玉不太服气。 “身体恢复得如何?” “无碍。” “朕派人去探望过你几次,从不见你在府中。” “臣在闭关。” 皇帝挑眉:“那楚将军府里的猫是怎么回事儿?” 漓玉:“……” “你来大魏五年,便与楚晏斗了三年,朕甚至怀疑若是那小子早两年回京,你们能把明政殿的牌匾给掀了。”皇帝悠悠道,“怎么退个婚的时间,就搞一起去了?” 漓玉忽然觉得嘴里的鱼干有些难咽:“……此事说来话长。” “朕唤你来,便是听你说故事的。”顾正乾抿了口清茶,“左右你也无甚要事。” 说完,又怀疑道,“……你莫不是想要赶在楚二之前回府吧?难道真被伺候舒服了?” “………” 漓玉将面前的碗碟往外一推,不要小鱼干了。 皇帝哈哈大笑。 “落入他手中,实属巧合。楚晏那厮只是脑子不正常,本性不坏,伺候人的本事还算勉强。” 漓玉接过苏公公递来的巾帕,慢条斯理净手,“我留在将军府,也不过是看他可怜,随时可以离开。” 漓玉语露嫌弃,眉眼却透着骄矜的劲儿,高高在上的好似楚晏能伺候他是天大的恩典。皇帝暗暗与苏乐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忍笑摇头,示意皇帝千万莫要戳穿。 楚家老二,是京中人看着长大的,国师漓玉,更是百姓心中的祥瑞。此二人,一个冷淡疏离,似天霜寒月,一个毛躁咋呼,如混世魔丸,可就是这样脾性迥异的两个人,竟然一见面就如火星子撞炮仗噼里啪啦炸了个轰轰烈烈,令得满朝瞠目结舌,震惊当场。此后更是唇枪舌剑、针锋相对了整整三年。 其中疑云,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楚将军又因国师插手婚事,落得满京议论纷纷。夺妻之恨不共戴天,饶是皇帝都坐不住亲自下场调和,生怕楚照霜咽不下这口气和漓玉打起来,大魏就此缺少一位勇将。 可如今看来,楚二这是……不必死了? 皇帝来了兴致,也乐得为他挽尊:“他若真有问题,就凭你这眼不容尘的脾性,又岂会容他在你面前蹦跶那么久?” 漓玉没有反驳。 “再过几日便是祭祀大典,事关江山社稷与九州子民,还请国师多加费心。”谈起要事,皇帝神色多了几分认真,“莫要让小人有机可趁。” 漓玉抬眸,见其神色幽沉意有所指,直接问道:“何出此言?” “天下并不安稳。”皇帝叹了口气,“大国动乱,小国亦是纷争不断。然大魏息战已有三年之久,木秀于林,恐难以独善其身。” 他忧心忡忡地望着眼前之人,“朕知你行事自有章法,寻常事都不放在眼里。但你恐怕不了解芸芸众生,更不知自己如今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 漓玉疑惑。 皇帝一看他这反应就心梗,终于放弃解释,直言道:“无论背后之人意欲何为,你都不能有丝毫闪失。” 漓玉明白了:“陛下放心。” “有劳国师。” 漓玉离开后,皇帝盯着桌上剩了大半的鱼干,心里浮出丝丝复杂意味,嘀咕道:“看来在将军府的日子当真过得不错。” 苏乐笑道:“坊间都传楚将军颇喜那狸奴,平日都当祖宗伺候着,如今看来,传闻不假。” 顾正乾哼道:“是有些本事。才待几日,竟是连宫里的鱼干都瞧不上了。” 苏乐忙道:“国师与楚将军素来不和,若能趁此良机冰释前嫌,您也不用担心楚将军哪日一不小心惹着国师性命不保不是?日后上朝耳根也能落个清静。” “他最好是。”皇帝想起楚晏那大嗓门仍心有余悸,揉了揉眉心,“吵得朕头疼。” 尚不知自己被“惦记”的楚晏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继续满院子找猫。 9. 人,可以玩你吗? 许年在旁边嘀咕道:“将军您实话实说,是不是又招他了?” “胡说!我们昨日已经和好了!”楚晏飞来一记眼刀,“他对我又亲又抱,还给我舔舐伤口!”他大方展示自己已经快要恢复的抓伤,大声炫耀,“鲤鱼才不是要躲我!” 许年一手捂耳朵,一手继续扒拉,讨饶道:“是是是……” 漓玉回到府中,看到的就是这般画面。 屋下摆放了几个碗碟,羊奶肉糜清蒸鲤鱼醉猫饼一应俱全。许年带着府中亲卫四处寻找,楚晏猫着腰一路嗅闻,从里屋到外院,又从院子绕回里屋,大老爷们夹着嗓子喊“鲤鱼?”“鲤鱼你在哪儿?”“小宝贝快出来。”的黏腻嗓音此起彼伏。 漓玉原本担心楚晏发现什么,见到他们这副慌里慌张的傻样反而不急了,寻了处最佳视角,窝在琉璃瓦檐边观赏边晒太阳。 冬日严寒,但太阳底下的温度并不低。头顶日光越来越暖融,晒得漓玉昏昏欲睡。愚蠢的人类竟然一刻没有停歇,许年甚至已经准备去校场找兄弟们帮忙了。 然而漓玉还是没有动。 他抻了抻四肢,低头舔舐了会儿爪垫,眯着眼准备再睡一觉。 金铃轻晃的声音近乎于无,但猫卧下的瞬间,几丈外蔫头耷脑的楚晏倏然抬头。 “许年,回来!” 许年脚底打滑,转身看向自家将军,而后顺着对方目光,望向斜对角的飞檐翘角。 绿色琉璃瓦映着日光,屋脊神兽金光闪闪,一只白猫卧于狮首,懒懒晃着尾巴。 “………” 亲卫满头大汗随地而坐,许年咽下一口老血,楚晏亲自给自己斟了杯水,哭笑不得地骂了句“乖祖宗”。 楚晏明显感觉到家猫变了。 之前小猫崽的活动范围通常只有屋内和楚晏常待的院子里,十二个时辰就有八个时辰呼呼大睡,每日啪嗒啪嗒地走过来走过去,楚晏耳朵一动就能精准锁定。 这也是楚晏没有往屋檐寻的原因。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看他们寻猫得了趣,此后猫咪活动的领地足足扩大了两倍,小到楚晏的私人领地,暗格,内室,大到院外游廊,花园池塘,飞檐走壁,无处不往。 楚晏不是找猫就是在找猫的路上,恨不能直接揣去上朝。 人不懂,猫每天都要巡视领地。 既然已经确定在此长住,自然要对每个角落布局了如指掌。 在又一次路过身边被无视后,楚晏果断掏出逗猫棒,叮铃当啷地诱哄:“小鲤鱼?” 白猫嘴里叼着什么啪嗒啪嗒跑进去,闻声回头,眼神催促。 楚晏抱臂倚在门口,手里逗猫棒继续晃:“小鲤鱼,有空陪陪我吗?” 漓玉“唔”了声,表示自己在忙。 他每天都很忙。 (*也不知道都忙些什么) 楚晏这才看清他嘴里的东西,是一个小毛绒球,“嫂子给你的?”说着,便要上前去拿。 漓玉头一撇,不让他碰。 楚晏蹲在他身侧,郁闷托腮:“窝里都塞不下了,你还往里叼啊?”他晃了晃手里的逗猫棒,“别叼毛球了,陪陪我?” 漓玉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楚晏会意,摊开手。 一颗轻而柔软的毛球落在他掌心,轻飘飘,软乎乎,瞧得他心都要化了。 楚晏蛋花眼:“鲤鱼……” 漓玉“啪”地给了他一爪,示意他扔出去。 楚晏:“?” 漓玉起身去叼他另一只手的逗猫棒,放回自己猫窝,又跑回来,昂着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楚晏满头问号地将毛球扔出去,猫咪又赞许地拍了拍他。 楚晏恍然大悟:“你要跟我玩儿这个?” 漓玉睨他一眼:“喵。” 楚晏大喜,顺手捞猫入怀,狠狠亲了口,漓玉刚要抬爪推拒,就被放回地上。 他舔了舔被蹭乱的毛,找不到机会发作。 楚晏兴致很高,将球捡回来重新扔,这次扔得更远了。 “小鲤鱼,去!” 猫没有动。 毛球骨碌碌滚到夹角,停下,楚晏疑惑戳他:“小鲤鱼,快去啊?” 猫惬意地甩了甩尾巴,端坐在他脚边,高贵冷艳:“喵呜。” 一人一猫对视半晌,楚晏忽然重重一拍脑门,麻溜地去了。 楚晏:我就说这小祖宗的反应怎么如此不对劲原来不是和我玩而是要玩我! 楚将军内心飙泪,在捡回毛球,得到猫主子一个奖励的蹭蹭后,彻底舒坦,心花怒放地继续溜自己去了。 今日天气甚好,楚父哼着曲儿,左手提着一条大肥乌鳢,右手揣着一盒崭新的琉璃球,溜溜达达进了院。 前几日给猫主子上供了两条大鲤鱼后,儿子果然没再挨打,心情美得还能到国师面前显摆,楚父不懂其中弯绕,一律将功劳记在猫猫头上。 也不知那狸奴有何魔力,几日不见就想念得紧,楚父下朝后特意去坊市逛了逛,一不留神又花了银子。 想到猫咪那张毛绒漂亮的脸和粉色爪垫,楚骁脚步生风,大咧咧推开门,嚷道:“看看为父给你的小鲤鱼买了什……” 话音戛然而止。 屋内一人一猫玩得正欢,应该说是猫玩他傻儿子玩得正欢——只见楚晏扔出一团毛球,刮过一道飓风,在其落地前便稳稳接在掌心,拿到猫面前,神色得意,得到猫一个敷衍的蹭蹭,又再次重复上述动作。 一来一回,把猫哄得高兴了,才纡尊降贵地爬上他的肩,示意男人继续。 听到动静,一人一猫同时探头。 楚父手里的乌鳢“啪”地掉在地上,一时间,只能听见鱼尾拍地的声响。 “爹?”楚晏一手虚虚扶着肩上的猫,走过来道,“您怎么来了?” 漓玉垂眸看着底下的鱼,轻轻踩了踩爪子。 楚晏立刻弯腰提鱼,捏了捏毛绒前爪,说:“等着,这就让人给你宰了。红烧还是清蒸?” 猫咪蹭了下他的侧颊,楚晏会意,欢快道:“听宝贝的,今儿咱就吃红烧乌鳢。” 楚父嘴角微微抽搐,心道我真是开了眼。 “先说好,这是给鲤鱼买的,你可莫要贪嘴。”楚父放下琉璃球,见楚晏提着鱼往院子里走,忙追过去,“清斋已经备好了,明日就是祭祀大典,休要犯忌。” 楚晏不胜其烦,连忙讨饶:“知道了爹!我耳朵要起茧子了!” 大魏每逢祭祀,上至皇帝,下至满朝文武、参礼百姓,皆需斋戒三日。期间戒色戒荤戒腥,要求修身养性,清心祈福。 楚晏嘀咕道:“也不知那妖道如何想出这些个折磨人的法子……” 漓玉闻言,下意识就想给他一爪,结果楚父比他反应更大:“楚晏!” 漓玉受惊抬头。 楚晏自知失言,微微正色。 “我不管你与他平日有何嫌隙,祭祀大典在即,不得对国师无礼!”楚骁肃然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一丝一毫的怨念都不许有!” 楚晏脸色变幻,道:“我没有怨念,我只是……” “只是什么?别人不知,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看不惯国师,认为他故弄玄虚,徒有其表,觉得我们把他看得过于重了,心里不服气!”楚父骂道,“小兔崽子!” 被戳中心思,楚晏也无法反驳,这个问题确实藏在心里很久了。 漓玉此人,武上不了战场,文提不起笔墨,满朝文武偏偏如此倚重他,几乎所有大事都要过他的嘴,他说不行就不行,他应允大臣才能松口气。 都说尽人事听天命,可朝 廷哪件事不是他们在做?他漓玉又不是神,没有明君主持朝纲,没有满朝文武齐心辅政,没有战士浴血杀敌,国师又算什么? 是,他不否认漓玉的功劳,也并非不信神佛,甚至觉得祭祀祈福是必要的。楚晏只是打心底里觉得不至于如此神化一个人。 祭祀再成功,最终还不是要靠他们自己? 这小子满腹心思都写脸上了,楚父看一眼就气血上涌,走过来拍他的脑袋:“爹只知道他能保我大魏风调雨顺!若不是国师及时出现,先帝能如此果断地定下储君?新帝即位,平定内乱,稳定朝纲,遣兵布将……桩桩件件哪样没有仰仗国师?” “若不是他,这三年咱爷俩还指不定在哪个嘎达角喂虫子挨刀呢,你还能每日悠哉悠哉养猫找骂?也不看外头都乱成什么样了,如今咱也只能祈祷这份安宁来得久一些,你还有这功夫在这儿嘀嘀咕咕!蠢猪仔!” “明日祈福!诚心些!听到没有!” 明明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安宁,怎么又成他漓玉的功劳了?楚晏哼哼两声,对此保留意见。 但楚父骂上头了越拍越顺,拍得楚晏脑瓜子嗡嗡的,楚晏怕误伤了猫,只好一边挡猫一边抱头讨饶:“我知道错了,爹!儿子知错了!” 漓玉想逃,怎料头顶大掌压得他连起身都做不到,他被迫趴在这厮肩上承受狂风暴雨,只觉小命将休。漓玉忍无可忍抬爪捂住耳朵。 楚父终于骂累了,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楚晏两下,道:“外头不知道多少君主争他抢他,臭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漓玉一怔。 楚晏揉了揉耳朵,嗡鸣间没有听清:“爹你说什么?” 争什么? 楚父大声道:“说你天天没事找事,非要和他过不去!同朝为官,多大仇多大怨啊你!心眼忒小!” 楚晏吼回去:“无冤无仇!” 楚晏简直冤枉:“我心里如何想,与旁人无关,万没有因此记恨谁的道理!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他漓玉又不欠我什么!” 楚父:“那你还每天眼巴巴上赶着找骂!” “我!我那是……”楚晏忽然就哑了火,面色红一阵白一阵,终究耻于开口。 楚父气得又戳了他两记,高高兴兴地来,骂骂咧咧走了。 楚晏捧着猫咪,轻轻揉耳朵,小声道:“抱歉,吵到你了吧。我爹他脾气大,嗓门也不小,每次都唾沫星子埋我一脸……” 漓玉一双琉璃眼幽怨地看他,心道你们俩炮仗谁也别说谁。 从楚骁的反应来看,这种争吵,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难怪楚晏每次都看他不顺眼,班师回朝时,连他面都没见到就开始骂,骂完又腆着脸凑上来打招呼。起初漓玉盯着他的笑脸看了许久,直接怼了回去,险些将他归为阳奉阴违、两面三刀的小人之流。 尽管当年之仇已报,重新回想起来,依旧有必要生气。漓玉决定今日都不会给这厮好脸。 楚晏晃晃脑袋将那些杂念甩出去,正要抱猫,猫却踩着他的手臂跃下去,不理人了。 楚晏:“欸?” “你不要鱼啦?” 漓玉回头睨他一眼,琉璃眸清澈圆润,可从楚晏的视角看,凶巴巴的。 楚晏:“……” 由于猫主子又不想吃了,乌鳢因此逃过一劫,暂时养在池子里。 漓玉听完父子俩吵架,心累耳朵也累,回窝后直接睡到了第二日。 楚晏需得负责一部分巡防,丑时就已经收拾齐整,临走前特意备了一天的猫粮,给猫窝塞满玩具,小声叮嘱猫咪自己可能要晚些回来,让他不要担心,要乖乖的,等他回来。 漓玉万般困倦地从被窝里探出头,轻轻应了声。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四肢绵软地下了榻,幻化成身形修长,雪肤昳貌的美人。 10. 猫猫神 祭祀前礼部和司天监几乎彻夜无眠,寅时一刻京城百姓和满朝文武便已齐聚祭坛,然后是皇宗贵胄,太后和皇帝。 寒冬腊月,从皇宫到南郊的这段路每个人都走得艰难,可不知为何,踏入空旷的祭坛反而不觉寒冷,仿佛被某种无形温暖的东西笼罩,身心都轻盈不少。 第一缕晨光破开云雾,漓玉姗姗来迟。 他今日换了身华美庄重的祭祀礼服,赤衣玄裳,外披黛青华服,其上绣有瑞兽、云纹等鎏金重工纹样,色彩浓烈。每走一步,满身的红绳、银玉、流苏轻曳,数珠玉玦相碰,腰间环佩撞出的清冽脆响淹没在渺远的梵音祷词之间。 这一幕,道不出的神圣惊艳。 场下众人呼吸都轻了许多,屏息凝神注视他一步步走上祭坛,在皇帝身前停下,款款一礼。 “你杵那干啥?”楚父拍了拍自家儿子,气声道,“还不快过来。” 楚晏猛然回神,悻悻站在楚父身侧,眼神不自觉往祭坛上瞟。 见惯了漓玉的白衣模样,甫一见到他这副装扮,竟有些挪不开眼。 漓玉站定,转身给了监正一个眼神,后者着绯色官服手持漏刻,扬声道:“吉时已到,迎神!” 梵音暂歇,礼部尚书上前高声:“奏乐——” 十二编钟依次排开,镈钟敲击声响了一记,编钟低沉的乐音接续,编磬合奏,庄严的金石之声悠扬回荡。 “迎——神——”礼部尚书继续,“跪——” 场下乌泱泱一片齐齐跪伏。 监正高喊:“时到!” 漓玉看了眼天色,道:“陛下,请神。” 皇帝神色庄严,没有丝毫懈怠,他依次将玉璧、玉琮、丝帛供奉于神位前,而后接过漓玉递来的香,虔诚拜了三拜,字句恳切: “皇天后土,诸神见证。景和四年五九,顾氏正乾,率文武百官,及大魏子民,告祭于上苍。神灵垂听,佑我大魏九州百姓,风调雨顺,五谷丰熟;庇天下万民,寒有所衣,饥有所食。惟愿兵戈消弭,山河永固,万民安康。” 众民山呼万岁。 皇帝给神位献酒,而后又倒了一盏,对漓玉道:“五年前您一身素衣站在朕面前,说要让风雨飘摇的大魏成为福泽绵延之地,要朕竭尽所能成为一代明君,朕便信您能护大魏四海清平。现如今朕依然坚信。国师,请受正乾一礼。” 漓玉透过冕旒看这位年轻的帝王,他已经完全能独当一面了。稚嫩的脸庞褪去了青涩,五官清正,目光坚毅不失威严。这是他从诸多皇子中一眼选中的储君,漓玉微微扬起头,神色是毫不掩饰的矜傲。 微风吹动银丝,金玉声响,漓玉接过他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乌云覆日,天色骤然阴沉。 皇帝面色大变。 狂风呜咽,吹动旗幡和玉器,编钟杂音四起,云层翻滚隐有雷鸣,底下响起慌乱的议论声,群臣惶惶不安。楚晏下意识抬头看向祭坛中央那道清冷人影,随时准备起身维护秩序。 漓玉却仿佛早有预料,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一生二,二生四,转瞬就在他周身围了一圈。屈指一弹,所有符纸同时撞上四周青铜乐器,发出古老雄浑的乐鸣,被狂风吹动的杂音悉数沉寂。 金光大阵随之而起。 无数道目光齐齐凝落在他身上。 祭坛周围早已布下阵法,加上昨日漓玉受楚父点拨,猜出此番幕后之人是冲他而来,便多了一重准备。 他给了皇帝一个眼神,后者识趣退至一旁,被司天监一众护在身后。漓玉拂袖一挥,无数金色密咒缠盘支柱冲天而上,轰然冲开云雾。劲风吹乱他的衣袍和银发,满身环佩叮当。 漓玉面色冷沉望向天穹,紫雾伴随电闪雷鸣,乃人为异象。显然,对方这是想借天地异象毁他声誉,营造他不被天道认可的假象。皇帝说的对,他的确不了解人类。 漓玉转身,他站在祭坛中央,高台处,垂眸望去,底下万民肃跪,车架齐整,瑞气升腾,一派向荣之景。这是他亲自选中的国家,说什么也要护到底。 “朕与满朝文武尽皆在此,国师行事,无需有任何顾虑。”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他负手而立,冕旒下神色镇定,“说吧,需要我等做什么。” 漓玉的强大在于他体内自有两套功法和运转体系,分别对应天地灵力和众民愿力。皇帝曾好奇问过,也知道祭祀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国师将众生愿力回馈九州,以维护大魏国运。 也就是说,他们信仰越坚定,漓玉的实力越强。 然而漓玉只是一摇头表示没有必要,双手飞速掐了个诀印,浅蓝色光芒涌现,原本温暖的灵气霎时仿佛被寒冰冻结。 只见他掌心拍地,水阵迅速结印叠加,数道无形水柱随之拔地而起,呼啸着化作寒冰巨龙,在众人惊呼声中强势冲入云层!水色阵法覆盖领空,与地面遥相呼应,层层扩大逐渐将整片天地笼罩,灵力强盛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人造异象只够用来唬骗百姓,一旦以更强大的灵力冲撞自然难以维持,力量反噬之下对方不死也要重伤。漓玉动了怒,根本没打算留手,如此铺天盖地的攻势很快将对方薄弱的术法击溃,雷声沉寂,云雾消散,日光倾泻下来。 寒冰化细碎冰晶飘落而下,无数古老神秘的梵文无声悬浮。 楚晏眼错不眨地抬头望,有冰霜落在身前,他下意识抬手去接,触到一片轻而柔软的冰凉。他站在众生之中,如见镜花雪月,神明垂怜,震撼良久不能言语。 这都是……什么? 千里外的一座道观内,周遭道士霎时面色惊变,口吐鲜血倒了一片。他们甚至来不及顾及自身内伤,不得不全力施法斩断阵中凭空出现的那缕金丝。 然而还是迟了。 漓玉自创秘术,千里寻踪,早已在回击时精准锁定了阵法所在之处。 道士们不知所措看向为首的男人。其中一人道:“国师,这该如何是好?” 漓玉主持祭祀的这 么些年,各国纵有千般心思万般手段,都不敢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动手。 不惧别的,就怕他这一手难缠的千里寻踪。 要知道大魏国师脾性孤僻古怪,出了名的记仇。犯其领地者,不死不休。 如此明目张胆下手……众人思及此,面色都有些灰败。 然而被称作国师的男人只是拭去唇角的血,淡定拂袖:“慌什么?”他习以为常道,“以漓玉的性子,必然会亲自前来。” 怕的就是他来啊!他来了我们就死定了啊啊啊!! 众人咽下一口老血,不待开口,便见男人被凌空一记虚掌拍到地上,紧接着覆水从天而降,将面朝地的国师大人淋了个通体冰凉。 男人登时又喷出大口鲜血,彻底晕了过去。 “…………” 祭坛之上,漓玉终于收手,他喉结微微一动,漫天冰晶中,琉璃眸冷如霜月:“继续。” 监正老头已经重新推演完毕,下一个吉时吉刻刚好是现在!他捧着漏刻的双手不住颤抖:“时到!!” 无声寂静中,礼部尚书道:“祭祀继续,亲王献礼——” 痴迷,狂热的信奉痴迷。 楚晏感知到众人的眼神明显变了,变得更加虔诚,如信徒在跪他们的神明。这不是楚晏第一次看漓玉祭祀,可先前从来不见这些,哪像现在这般又是天地异象又是金阵又是寒冰……桩桩件件,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漓玉难道不是一个会点奇门遁甲的妖道术士吗?!史册里都这样写! 更何况基本的天文历法推演和星宿定位等一众事宜都是司天监他们干的!漓玉已经是他生平所见最清闲的国师了!! 谁能告诉他眼前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 楚晏握紧拳,拼命抑制指尖颤抖,他仰头望着祭坛上和他吵吵闹闹骂了三年的“妖道”,感觉天灵盖都被那道雷给劈开了。 这时,瞥见他脸色的楚父捣了他一下,神色得意地气声道:“这下你总该服了吧?哼,还不放尊敬点。” 楚晏瞳孔剧烈晃动。 楚父骄傲哼哼:“国师就是无所不能……” 楚晏心乱如麻,刚想让喋喋不休的爹闭嘴,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不对。” 楚晏盯着台上的人,细碎的光影落在对方侧脸,也没能为他那凉薄的眉眼减几分锋芒,薄唇紧抿,一双清透的眸仿若蕴着远山薄雪,无端令人想要臣服。 显然,因着方才的变故,漓玉动了怒。 但楚晏的关注点显然不在于此:“他受伤了。” 楚骁:“?” 楚骁闻言细细观察,国师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他站在高处,垂眸安静接受亲王和重臣的献酒,清乐声中,风吹玉动。 “有吗?” 方才众人都瞧见了,漓玉灵力倾轧之下,对方根本毫无还手余地。 国师的强大,人尽皆知。 楚晏不作争辩,只是目光紧紧盯着台上之人。 11. 大胆!传咪谣言! 此时献礼结束,台上监正继续高喊报时,司天监一众早已按照吩咐站在各自方位前,以外围青铜乐为法器,祭阵大开。 众人深深跪伏,无形而强盛的愿力源源不绝汇聚在漓玉掌心,以他为媒介通过祭阵层层扩散,飘至更广袤的九州。 祭祀结束,刚好过巳时。众人望着飘散的燎烟,互相搀扶起身,空气中充斥着香火的味道,完全抚慰了祭祀繁礼的疲惫,他们彼此说笑着,待会儿的庆成宴定要痛饮,好好庆祝一番。 楚晏目光未曾挪过半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漓玉的面色愈发苍白了。 巡城卫护场,临时抽调了楚晏的兵,因此楚骁能走,但儿子得留在这儿。楚骁刚想嘴两句炫耀一番,转身,扑了个空。 楚父:“?” 环顾四周,余光猝然瞥见一道逆行的身影,冠发玄袍,身形高挑,连背影都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狂”,不是楚晏是谁? 只见他不断侧身穿过人群,步履匆匆,所朝赫然是祭坛对面,皇帝和国师离开的方向! 楚父:“!” 逆子!!! 皇帝频频看向漓玉泛白的唇色,欲言又止,后者目不斜视,大步离场。 “你还好吗?” “臣要休沐。” “……”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静默。皇帝叹了口气:“可是消耗过度?还是受了伤?随朕回宫,让太医给你瞧瞧。” 漓玉摇头表示不去:“我不要上朝。” “好好好,不上。”对于今日祭祀变故,皇帝纵有百般疑问也不敢在此刻多问,毕竟国师的脸色实在怵人,他道,“你且歇着,朕许你休沐十日。” 漓玉蹙眉,不太满意:“一个月。” “不行,太久了,年关要事繁多,朕总不能跑去将军府寻你。”皇帝立刻否决。 漓玉退而求其次:“二十五日。北国居心不轨,臣年后得去一趟。太累。臣需要休息。” “还是太久,除夕都过了。到时宫宴,莫非要朕派人去将军府请你?” “……你是不是只会这招?二十一日,不能再少了。” “十日。” “!十八日!” “十日,再说就七日了。” “十五日!” “成交!” “……” 又坑了一把国师,皇帝心情很好,然而想起楚晏身上五彩斑斓的抓伤,他还是默默远了几步,保持安全又体面的距离,道:“你方才说,北国居心不轨,莫非今日是北国之人作乱?” 漓玉颔首:“冲臣来的。” 皇帝眉眼沉了几分:“北国近一年小动作确实比较多,想必是皮又紧实了。” 三年前大魏左支右绌,为快速结束战局,休养生息,不得已与之议和。如若对方打不该有的心思,顾正乾不介意一举收了他。 漓玉看出他眼里的战意,不甚认同:“没到那份上。” “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而已,臣自会清扫。” 皇帝还欲再说,漓玉抬手止住,他面容难掩倦色,道:“宫宴臣就不参与了,想睡觉。” 皇帝忙道:“国师随意。” 于是刚追到近前的楚晏,眼睁睁看着漓玉与皇帝分道,眨眼便消失了。 楚晏下意识喊:“漓玉!” 然并卯,国师早已不知去向,倒是皇帝饶有兴味回头,打趣道:“楚卿寻国师何事?” 楚晏满脸急色,但被人这么一问,又不知如何回答,神色几经变幻,悻悻道:“无事……” 皇帝好整以暇地看他。 楚晏犹犹豫豫:“陛下可知……漓玉去了何处?” 不知道回你府上哪个窝里猫着呢,皇帝冷冷哼了声。 “国师行踪无定,不喜人打听。故朕从不过问。” “哦,这样……”楚晏挠头,愣在原地没走。 皇帝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头顶日光愈盛,晒得楚将军脸热,这时有人搬运编钟经过,楚晏余光定了定:“臣想……” “不——!你不想!”身后遥遥炸开楚父的惊呼,他大步流星一把推开儿子,匆匆站定行礼,“陛下您且歇着,微臣这就将犬子牵走!” 楚父边说边暗暗用手肘将人往后顶。 楚晏被顶得眼冒金星,心里那点不甚清晰的异样也散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乱想什么,只是被拽着光速离场时,满脑子都是漓玉那张苍白剔透的脸。 楚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叮嘱亲卫几句,打马朝国师府狂奔。 * 寻了一无人处,漓玉再也坚持不住,抬手捂唇,先前咽下的鲜血上涌,从指缝满溢而出,滴答成串坠落。另一只手抵住墙壁,又像是被烫到般受痛缩回。 漓玉眼神迷蒙抬头,发现是他的国师府。 维持不住的兽形显化,一双毛绒白耳微微后压,漓玉向前踉跄两步,发觉有些吃力便放弃了人形,撑着最后一丝灵识钻进府。 皇帝曾赏赐过他不少灵丹妙药,名贵药材种满后院,漓玉随便吃了几株草药,神色清明了几分,才有心思挑拣。他叼着千年灵芝,嚼吧嚼吧有些难咽。 漓玉其实不喜欢吃这些,但还是强行逼自己吞下去。 在药园子里拱了半晌,毛绒腹部撑圆,那阵烧灼的感觉才稍微退了些,漓玉有些难受地靠着一株藤木,垂眸。 粉色毛绒爪子张开又合上,再张开,一簇毛绒已经焦了,爪垫中间也有一道烧痕,伤口斑驳,不太好看。 漓玉心疼地舔了舔,反思自己下手还是太轻了。 * “国师不在?!” 楚晏双手扒门:“怎会不在?我们刚结束祭祀回来,他不在府中又能去哪儿?!” 留守此地的女管事道:“我等一直在此,国师确实不曾回来。在场的姐妹们皆可作证。” 负责清扫的婢女纷纷点头:“是呀是呀,楚将军,国师的确没有回府。” 不在,那他会去哪儿?他都受伤了还能去哪儿! 楚晏咬牙,他都看见了!前门巷子里的血迹就是漓玉的错不了! 楚晏:“让我进去,找不到自会出来。” 让楚将军进国师府?管事大骇,立刻将门“砰”地合上。 楚晏:“……” “楚将军,您回吧!国师府不欢迎您!”管事在门内扬声道,“我等从未离开,国师若回府,下官不会不知的!” 楚晏简直冤枉:“我就是不放心,想进去看看!我又不做什么!”至于防他跟防贼一样么! “不行!”“真的不行!”“陛下有令不准任何人踏入此地!”“再这样下去婢子要叫人了!” 楚将军吃了闭门羹,灰溜溜走了,不多时忽然闪身,狗狗祟祟去扒侧门,见四下无人,脚尖一点轻松翻上墙。 院内,早有防备的国师府护卫齐齐站成一排,身姿笔挺,仰头肃立。 “…………” 死一般的寂静。 楚晏半身前倾,堪堪稳在墙头没有跃下,尬得恨不能当场把自己埋了。还是为首的护卫长体贴,善解 人意道:“楚将军可是走错了。” “啊。对。走错了,你说这国师府的墙怎么和我家如此之像……”楚晏如蒙大赦,悻悻一抹鼻尖,嘀嘀咕咕地下了地。 如此这般,楚晏无功而返。灰头土脸回到家,才发现三年了,他对漓玉根本一无所知。 “将军?”许年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头,“您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有在宫中用膳么?” 楚晏摆摆手:“没胃口。”他心思重重进门,随口问道,“小鲤鱼还好么?” “属下正想说呢。”许年纳闷,“这狸奴嗜睡得紧,一上午没听见动静,属下方才忍不住进去瞧,竟然还在睡。” “还在睡?”楚晏一怔,也没心思乱想了,他快步上前,匆匆扫了眼地面矮榻。只见猫粮半口没动,猫窝和玩具摆放的位置和今早出门时一模一样。 楚晏小心翼翼掀开被窝,白猫颤颤蜷成一团,正无意识往枕头下挤。 许年不自觉放轻呼吸:“真可爱……” “不对劲。”楚晏蹙眉。 许年:“?” “鲤鱼睡熟了就四仰八躺的,不太老实。”楚晏将小家伙捧出来,对方立刻又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呼吸微微急促,好似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楚晏不太确定,抬头问许年:“他当真没有乱吃什么吗?” 许年忙道:“属下一直在门外守着,院子里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楚晏当机立断:“去猫肆请郎中!快!” * 将军府的狸奴病了。 据传,楚将军请遍了集市的郎中,都没能诊出病症。 有人说是烧伤,有人说内伤,还有人猜是那狸奴和别的猫干架输了,一怒之下非要撑死自己,不然为何郎中检查的时候,小猫肚子鼓得跟球儿一样? 最后还是皇宫御猫所的太医慕名赶来,一番诊断后下了定论:“楚将军放心,您的狸奴身体非常康健,只需休养几日即可痊愈。” 楚晏担惊受怕了两日,闻言长舒口气,抹了抹眼角的泪道:“真是太感谢您了,还麻烦您特意跑一趟,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话说小鲤鱼这般,可还需要食补?” 太医正享受楚将军的感激涕零,心道不必谢,奉命行事罢了,虽然他也是真的好奇……听到最后神色大惊:“不需要!” 楚晏:“……” 太医轻咳一声,温声好言相劝:“您的狸奴聪慧通灵,已经自己吃够了天灵地宝,不需要再补什么了,如果可以建议饿上几顿,兴许能恢复得快些。” 言外之意,你的猫吃多了,小小一只无法消受。如今这般,纯属撑的。 可惜楚将军不懂,当猫咪一瘸一拐朝他抬起裹了一圈白练的前爪,楚晏心疼之情无以复加,当晚就宰了那只大肥乌鳢。 那么问题来了,猫是怎么背着许年伤了自己的小爪子呢? 漓玉告状告得飞起。 楚将军盘坐榻上,看小猫端着那张软萌冷脸,张牙舞爪,骂骂咧咧了足足一个时辰。 楚晏时而点头,时而拧眉点评安慰几句“它怎么能这样?”“真是太可恶了!”“小鲤鱼不气,咱不跟它们一般见识!” 漓玉气极,顺嘴便骂了:“你个白痴!你根本没认真听我说话!” 楚晏:“嗯嗯,鲤鱼说得对!” 漓玉:“………” 最后猫骂累了,跳下去喝了几口水,舔了舔爪子,给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然后重新钻进被窝,脑袋挨着楚晏,不多时就四仰八躺。 楚晏:听不懂,但好可爱。 12. 国师究竟在哪儿? 祭祀后第三日,大魏迎来了第一场瑞雪。 雪是夜前落的,窸窸窣窣扑在窗外,深夜熟睡尚且不知,只是觉得格外冷些,醒后推开窗,大片亮银充斥眼球,抬手一探,竟然足足有半掌之厚! “小鲤鱼!”楚晏转头,“快出来看!下雪了!” 榻上暖窝里,白猫懒懒背过身。 他本就伤了元气睡不够,昨天又气得狠了,浪费不少口水,夜半渴醒起了数次,这会儿根本睁不开眼睛。 男人亢奋的声音一直叽叽哇哇在耳边响起,奈何漓玉已经没精力再骂,忍无可忍抬爪捂住耳朵,下一刻,暖意骤消。 窗外冷风呼呼瞬间将猫从头到尾抚了个遍,漓玉倏然睁眼,整只猫立刻炸成了球。 “哎呀别睡了!”楚晏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一把抓起猫球塞进衣襟,“我带你出门瞧瞧!” 男人常年习武,浑身肌肉紧实,贴着却柔软温热,煨得漓玉舒服极了,怒气刚生便消了大半。可这厮是个得寸进尺的主,三日没挨揍皮就痒了,行事都透着藏不住的霸道。 漓玉调整好姿势,从他衣襟里探头,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前肢,亮出爪子抵在男人喉间,以示警告。 楚晏握住爪垫,顺嘴亲了一口。 “喵!” 毛绒爪垫手感很好,楚晏捏了捏才舍得放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小鲤鱼乖,另一只爪爪快些好起来。” “……”漓玉闻言低头,舔了舔扒在衣襟口的爪子没说话。 猫主子肉眼可见安静下来,楚晏心道真好哄,面上不敢显露,他一把拉开房门,雪后初晨的亮银平铺在眼前。 楚晏神采奕奕。 “小鲤鱼,要下来玩儿吗?”楚晏捏了一个雪球。 漓玉睨了一眼,慢条斯理舔舐爪垫:“喵呜。” 幼稚! 半个时辰后,吃饱喝足的漓玉推着一个迷你雪球往前走,走两步就抖抖前爪,再抖抖后爪,目露嫌弃,但玩得认真。 楚晏手里握着一个,蹲在身侧等他慢慢团好,正安静望着他身后那串爪印出神。 “楚二!蹲地上做什么呢,傻了?”身后传来一声打趣。 楚晏头也没回:“滚,没看我跟鲤鱼忙着呢。” 来人这才发现他身前一动一动的雪团子,一只大一只小,大的推着小的那个,尾巴高高竖起,偶尔轻晃一下,不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裴明钰:“……” 不怪男人盯那么紧,换做是他,高低得瞪出个好歹。 “你给他穿件衣裳啊。”裴明钰笑着提议。 楚晏顺手将手里的雪球砸过去:“要你说?鲤鱼不穿。” 三九寒天聘来的猫,肯定各色衣裳齐备,还是嫂子亲手做的,但猫主子不要,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无事不登三宝殿!”楚晏没好气,“有屁快放。” 二人语气熟稔亲近,漓玉好奇转身仰头,雪球簌簌落下,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好像在哪儿见过? (*狐朋狗友之狗弟) 裴明钰一把抹去脸上的雪,抄起袖子给了楚晏一个锁喉。 楚晏拿不准这厮今日造访的目的,神色谨慎。 也不怪他,每回他闹出笑话流言满京飞,裴小公子居功至伟。 “谁说我是来找你的?”裴明钰翻了个白眼,不屑道,“我来看小狸奴!” 楚晏闻言更警惕了,直接伸手挡在猫崽身前。 裴明钰:“……” “听说你为你家小狸奴,寻遍名医,最后闹了一场乌龙,哈哈!我闲来无事过来瞅瞅。”裴明钰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礼袋,人到礼到,这瓜他不白吃。 “谁说没有。”楚晏抬起猫的前爪,心疼又惋惜,“不知道被哪个小王八毛球伤着了,毛都少了一撮。” “怎么个事儿?”裴明钰说着矮下身。 漓玉缩了缩爪,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欸?”低头对上那双漂亮纯净的琉璃眸,裴明钰微微一怔。 “楚二,你这狸奴的眼睛……”裴明钰恍惚道,“你有没有觉得他的眼睛像……” “打住。”楚晏淡淡撩起眼皮,“我的鲤鱼世上独此一只,生来便是如此,再正常不过。便是三分相似,也只能说妖道像他。要我说那妖道就是不正常,谁家好人眼睛长得跟猫似的……” 又开始了,裴明钰熟练屏蔽耳边的叨不叨,去捂小猫耳朵:“得了吧你,要不是小狸奴长得如此喜人,我都要以为你是故意起这名字报复国师来了……小鲤鱼乖,不是说你,你主人脑子有病,咱不听……” 话音未落,伸手扑了个空。 裴明钰:“?” 楚晏嘴上不停,手里也没闲着。他哼笑一声,满眼写着“想碰?自己去聘一只啊”,然后顺手将猫捞进怀里,一下一下给他顺毛,近看那张一贯凶戾的眉眼竟然诡异的温柔。 “………” 裴明钰搓吧搓吧指腹,默默退了半步。他也不是很想摸。 “别什么都牵扯到他。我的猫,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楚晏无所畏惧,“他还能上门来揍我不成?” 裴明钰麻木道:“你能活到现在,可见国师心胸宽广。” 楚晏哼哼。 裴明钰:“说说,到底怎么伤的?” 楚晏无比自然地接过前话:“谁知道怎么伤的,一问就骂骂咧咧,小家伙脾气大,昨夜给他气得呼呼的。你莫要再提,我刚哄好。” 漓玉拍了他好几爪,拍得梆梆响。坏骨头嘴臭,又说他坏话! 楚晏抬眸,满眼写着:你看吧? 裴明钰心道我真是见了鬼。 裴明钰忽然怀疑自己买的那本册子对这狸奴有没有用,楚二不对劲,这家伙养的东西多少有点说法。 他们在外玩了一会儿,雪又飘了起来,纷纷扬扬说不出的盛大。楚晏怕冻着猫,抱进屋子里擦干,又煮了壶酒,和裴明钰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 猫咪竖着尾巴玩了会儿球,轻巧跃上榻,开始专注给自己舔毛洗脸,裴明钰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猫揣着一双爪子开始打盹儿,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眼神。 “别说,你这狸奴长得确实标致。养这么个小东西在跟前,难怪你最近都不跟我们出来玩儿。”见猫行为正常可爱,裴明钰才掏出怀里的东西递给他。楚晏接过来一看,书封赫然写着:《狸奴饲养守则》。 “好小子!”楚晏重重怼了他一记,笑道,“爹果然没白疼你!” “滚你丫的!”裴明钰笑骂,“我是担心鲤鱼!你这糙老爷们,何时养过这么精细的主儿?才多少日啊就生病,再不好生伺候,等哪日鲤鱼一个不高兴弃了你,都找不到地方哭。” “呸呸呸!”楚晏骂回去,头也没抬,“鲤鱼爱我爱得要死,你个没猫要的,嫉妒爹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裴明钰冷哼,也不与他争辩。 窗外雪景静谧,热酒下肚,暖意便从骨子里渗出来,裴明钰惬意眯起眼睛,舒坦:“今年的雪格外纯净,白得紧。” “是啊。”楚晏心情很好,盼了那么久的雪,终于下了,“祭祀顺利,又降瑞雪,想来是神明应验。来年定是个丰年。” “ 楚将军不是不信这些么?”裴明钰倏地坐直,“怎么忽然转性了?” “……我可从未说过信与不信。”楚晏不服气,坊间如此多关于他的流言,身边之人没一个无辜,“从小到大只要在京,你看我哪场祭祀缺席过?休要胡说!” 裴明钰想了想:“也是。你只是单纯看不惯国师。” “……”楚晏低头静静翻过一页。 楚晏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非是看不惯,甚至最初楚晏还想过与他交好——用他们的话说,那可是国师啊!往朝堂一站就是定海神针,哪怕什么都不做,远远瞧着都赏心悦目。 只要不开口,楚晏想。 奈何事与愿违,漓玉能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唯独对他厌烦至此,两人炮仗一样噼里啪啦炸到现在,楚晏还稀里糊涂的。 怎么沉默了?裴明钰暗暗观察。 “那什么……”楚晏轻咳一声,“这两日你可有听到那妖……漓玉的消息?” 裴明钰大惊:“你打听他做什么?要打架?楚二我告诉你,你找死,我还没活够呢!” 漓玉动了动耳朵,看过来。 楚晏:“………” “你懂什么?”楚晏揉了把脸,这会儿也没心思研究了,他小心翼翼收好册子,低头别扭道,“那妖道受伤了。” 当时楚晏寻不到人,加上猫出事,楚晏三魂失了七魄,什么念头都吓没影儿,如今猫好,活蹦乱跳,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情绪又无声浮了上来。 总不能让他死了吧?楚晏觉得同僚一场,有必要了解那家伙的踪迹。 裴明钰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他又不是没在现场,国师实力强大如神天降,咔咔就解决了,庆成宴他们才从陛下口中得知是小人作乱。但你别管,国师在此,谁来都没用! 可楚晏神色认真不似说谎,裴明钰半信半疑,末了又想,楚二这厮莫不是要趁虚而入一报前仇? 裴明钰重重拍桌,情绪激动扬声:“楚二!你若对国师不敬,我、我……”他一时也想不出自己能阻止什么,一把抢回桌上的则子,威胁,“我就把它撕了!” 楚晏:“………” 楚晏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忍无可忍,字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在担心他!” 说完,顿了顿,好似被某个词烫到般,生硬补充,“那妖道一向孤僻,受了伤连家都不回,也不知道躲哪个嘎达角里闷着,可别哪天死了都没人收尸。好歹同僚一场,他又是一国之师……” 楚晏嘴臭,平日一口一个妖道唤着,裴明钰也从不指望他这狗嘴能吐出什么好话,可今日不一样,男人骂骂咧咧,眼里的关心急躁却满溢出来。 裴明钰更觉惊悚。 送走裴小公子的时候,楚将军面颊发烫,肉眼可见的失望羞窘。显然裴小公子不靠谱,不仅一问三不知,还好生嘲笑了他一顿。 楚晏怀里抱着猫,无意识蹭着。漓玉看戏全程,见状抬爪拍了拍他的狗头。 下一刻,前肢被抓住,仰面摊开,一张俊脸埋下来,深吸一口,然后发出无比满足的喟叹。 猫腹毛茸茸暖融喷香,吸完后疲惫的心灵都得到了缓释,给他一道金光就能立地飞升。 漓玉挣了挣,没挣开,倒是后腿一蹬,在男人下颚划出一道微小的爪痕。 他被养出富态,不到一月时间便圆润了一圈,身体也开始抽条,这极大地便宜了楚晏,吸猫次数直线上升。 “你说,国师到底会在哪儿啊……”楚晏喃喃。 国师被这厮压得喵喵直叫,气得炸毛。 13. 恨明月高悬独骂你 “当初你一口一个妖道唤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今日,哎我实在好奇,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此殊荣被国师追杀三年——楚二你是不是有点子那方面的癖好?一日不骂如隔三秋?” “要我说你就是得不到就炸毛,恨明月高悬独骂你,气急败坏罢了。若不是第一次见国师就被对方骂成狗,你比谁都舔得厉害!” “原来被美人骂真的会上瘾,哼哼,托你的福,我也算开了眼。” “………” 只能说不愧是穿开裆裤就在一起混的玩伴,对彼此从小到大任何黑历史都如数家珍,裴明钰几句话,直接给楚晏干得浑身刺挠,竟久违令他忆起当年的场景—— 班师回朝前,楚晏便已听过国师的威名。每逢京中来使,都将国师传得神乎其神。 将士们皆是尸山血海趟过来的,死人见多了,自然信奉某些东西。楚晏也不例外。 但将士们凯旋归京的日子,总提他是怎么个事儿?楚晏蹙眉打断礼部尚书的话:“齐大人,国师纵然有功,可我身后这些、还有埋骨沙场的兄弟们,功劳也并不比他少不是?” “是是是,楚将军和将士们居功至伟。”齐逢年自知失言,察觉到楚晏的不满,识趣闭嘴。 正好奇想要多听些消息的楚父:“………” 许是大臣们将国师描述得过于不真实,以至于楚晏以为对方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儿,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蛊惑满朝文武。 “别是哪里的千年老山怪成了精,装模作样唬骗你们,实则根本见不得人。”楚晏一手牵马,身上金甲未脱,溜溜达达漫步在京城街巷,同裴小公子说着闲话,“不然为何方才不见他?” “你常年在外有所不知。”裴明钰道,“国师只是瞧着性子冷,不太亲人,其实他真的很好相与,国事私事,凡求上门的,都会出手相助,朝中那些老家伙都喜欢找他起卦呢!当然,能不能逮到国师就是另一回事儿了,毕竟他的行踪着实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楚晏哼道:“他就是见不得人……” 全军凯旋的大喜日子,皇上都率百官亲迎了,唯独不见国师,怎么?他比皇帝还大啊? “哎呀!”裴明钰太久没见兄弟,忙着叙旧,闻言忍着脾气安抚他,“国师只是性子比较孤僻。” 楚晏不干了:“你是不是我兄弟?我才刚回来,胳膊肘就往外拐!” “……我说你这犟种脾气,你想见,明日早朝自然会见到。”裴明钰一把揽过他,“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我就知道你装不下去,还大言不惭说什么热情迎接我,结果十句有九句都是那妖道。” 莫名其妙背锅的裴明钰:“……闭嘴吧你!” 两人互骂着远去,几息后一墙之隔的巷道里缓步走出来一个人,那人满身银玉,却行走无声,连呼吸都仿若与天地同频,一双剔透的浅蓝眼瞳直直盯着楚晏的背影,而后转身消失在拐角里。 楚晏先入为主,误将国师代入为白胡子邪恶老头,以至于宫宴结束后冷不防撞见漓玉,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楚将军的第一反应是垂眸避开,他以为撞见了后宫妃嫔,末了想起新帝不曾纳妃,抬头确认几眼,实在想不起来是谁家公子,心道莫不是新晋探花?但不对啊,探花方才不是刚给他敬过酒? 如此美人,只一眼便印象深刻,楚晏确定自己不曾见过。 那么问题来了,京城何时来了这么个美人? 楚晏揉了揉饮酒后有些微微发热的脸,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笑道:“在下楚照霜,不知阁下是……” 漓玉淡淡撩起眼皮,近距离端详这位胆敢背后说他坏话的青年,第一眼就发现此人样貌相当不错。五官深刻挺拔,身形高挑精悍,如此昏暗的夜色都掩不住他那久经沙场的匪气,不知是不是饮了酒,隐隐透着股道不明的青涩毛躁。 如此俊朗无双的皮囊,底下却配了这么个芯儿,可惜了。漓玉不无嘲弄地想。 漓玉的打量毫无遮掩,楚晏下意识理了理衣襟,略无措地等他回话。 却不想耳边传来一道冷哼:“你不知我是谁?” 楚晏:“……” 我应该知道吗? “也对,楚将军春风得意,无限风光,不识人也正常。” 楚晏:“………” 楚晏揉了揉耳朵,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美人说话怎么那么刺呢! 楚晏谨慎道:“楚某……可是有何处得罪于你?” 你都骂我了还想我给你好脸?漓玉冷嗤一声,直接无视,转身。 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习武之人掌心温度高,烫意透过薄薄的肌肤传来,漓玉下意识一甩。好在对方也并无纠缠的意思,过电般一触即分,然而漓玉呼吸微微急促,瞧着倒是真有些动怒了。 楚晏刚想说抱歉,就听对方道:“我竟不知,大魏英勇无比的楚将军,原来是个下手不知轻重的流氓痞子。” 楚晏心乱了一瞬,低头一瞧,对方腕骨果然红了,指节印痕清晰明显。 楚晏神色尴尬:“我……” “不必解释了,我不想听。”漓玉转身离开,走远了还能听到他含着怒意的冷嘲,道,“皇帝说得对,人类还真是多种多样。这年头,禽兽都能做人了。” “…………” 楚将军石裂当场。 翌日早朝,知道美人就是国师,楚晏还震惊了许久。但那张嘴给他的印象太深刻,楚晏多少有些畏惧,直到下朝了才在楚父的视线逼迫下腆着脸上前打招呼。 “楚将军。”漓玉盯着他的笑脸,半晌后勾了勾唇,目光冷冽且敷衍,“久仰。” “原来你就是国师,昨夜多有冒犯,还请见谅。”楚晏厚着脸皮笑道,“常听齐大人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身若谪仙,气度不凡。” 漓玉微微颔首:“比不上楚将军气宇轩昂,衣冠禽兽。” 楚晏:“……” “昨日是我多有得罪,在这儿向国师大人赔不是。”楚晏规规矩矩行礼,漓玉也受了,楚晏便知昨夜之事已经揭过,解释道,“那时你语气不太好,也不回话,转身便要走,我一时心急,无意冒犯,实在抱歉。” “如此说来,楚将军好生无辜。” “……”楚晏怀疑这人根本就不会好好说话! 什么很好相处?裴明钰那小子身边是没人了吗这都叫好相处?!他最好不是在诓我! 楚晏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不难看出内心汹涌的波涛,然而漓玉没心思搭理。今日阳光很好,他想回去睡觉。 眼见人阴阳怪气完就走,楚晏终于放弃沟通,急道:“其实昨日我只是想问你的名字!” 漓玉轻飘飘道:“鄙姓妖,单名一个道字。” “…………” 漓玉摆摆手,连背影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两人交谈结束,楚骁眼巴巴凑上前来,问道:“聊得如何?国师是不是很喜欢你?” 楚晏:“哈哈!” 楚晏有意示好,也自知没有得罪过他,但碰上那张毒嘴,什么心思都歇了个干净,他觉得国师就是有病!就是看他不顺眼 ! 别以为他不知道!楚晏仔细观察过一段时间,也大着胆子凑上去,拿自己试验了几次,发现漓玉对其他人都好,唯独骂起他来那叫一个毫不留情。 不是,凭什么啊? 我招他惹他了?! 裴明钰也不理解,他想不通,问楚晏说:“你是不是说他坏话让人听见了?” “绝无可能!我也就刚回京的时候朝你说了那么几句,往后便再也没提。”楚晏义正言辞,“再说了,背后议论非君子所为!若不是他越来越过分,我也不至于来寻你说这些……” 裴明钰怀疑看他:“你是君子么?” “……”楚晏满口否认,“反正我没说过。” 楚晏忍不住控诉:“他在我面前如何,你也瞧见了,哪次见面不是我单方面挨骂?你爹我都被他骂成孙子了!” “滚!”裴明钰想了想,“要不你歇两日?莫要再往他面前寻不痛快,或许冷静一段时日,待他忘了你,自然也谈不上记仇了。” “呵,想得美!” “……” “凭什么他骂我我就要受着,还得避他锋芒?我偏不!”楚将军气势汹汹,他从小到大从未受过这种委屈,“他嘴皮子上下一碰,我都到畜生道走几遭了!这笔账不讨回来,誓不为人!” “……兄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裴小公子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小心翼翼道:“你被骂是有瘾么?” * 楚晏睡得并不踏实,翻一次身挨一次喷,直把他喷的一无是处体无完肤,以至于楚晏醒来后,梦中那股子被长久支配的恐惧还没散。 昨日已经休沐完,转眼又到了上朝的日子,楚晏兀自缓了缓,轻手轻脚起身,还有点魂不守舍。 结果不小心压到猫,“喵嗷”一声,手臂又多了一爪。 楚晏早就习以为常,软声软气地道完歉,顺手掖好被子,浑浑噩噩走了。 楚晏开始频繁打听漓玉的踪迹。 问大臣,大臣不知道,问皇帝,皇帝知道但不告诉他,问苏公公,苏乐也只笑眯眯地安抚他说国师一切都好。 可不是好么,太医回来后都说了,那猫吃了一肚子天灵地宝。国师向来不会亏待自己,皇帝很放心。 皇帝旁观了会儿楚晏焦灼的状态,才悠悠叮嘱楚晏让他安心,莫要再吵吵嚷嚷的,好不容易耳根清静几日,自找麻烦算怎么个事儿? 楚晏笃定道:“不,您有所不知,他受伤了,我在国师府前看见了他的血。” 皇帝叹了口气,无奈道:“国师受伤了也会自己治疗,已经无事了,楚爱卿不必担心。” 其实听完皇帝的话楚晏已经信了大半,但不见到人总觉得不踏实。又过了两日早朝,依旧没有看见国师。楚晏不禁想,既然伤好了,他又会在哪儿? “……你说那妖道去哪儿了呢?” 漓玉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咪?” 这几日漓玉不用上朝,身体也暖烘烘的被煨着,看楚晏也多了几分可怜,于是不计前嫌地抬爪拍了拍他。 “其实我……”话到嘴边,楚晏又说不上来。 楚晏叹了口气,抱着猫坐在院子里出神。 漓玉被他念得烦。他就在这儿,这厮还要日夜在他耳边叨逼叨,一口一个妖道地叫。但现在他只是猫,猫能做的事情有限,他甚至不能让楚晏闭嘴。 漓玉跃下,在雪地里走过来走过去,沉思片刻后,忽然抬起头。 他想到一个办法。 14. 狸奴饲养守则 翌日,楚晏下朝后习惯性路过国师府,偷偷寻了一无人处翻身上墙,猫在琉璃瓦檐朝里巡视一圈,目光忽然定住。 国师府庭院一尘不染,落雪拂尘,将一切都洗得恰到好处。此处分明是冷清的,瞧不出多少人气,一如院子的主人。 可就是这样一间院子,却种着几株常绿古木,其下吊着半包式秋千,秋千缀以花饰,铺以毛绒,还挂有各色的玉坠子,微一晃动,那些花里胡哨的坠子就跟着叮铃当啷,好不悦耳。 初次瞧见时,险些给楚将军惊得半空滑落下去。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今日秋千上有人。 那道熟悉身影侧枕着,修长四肢舒展,自然垂落的足尖一下又一下轻点,双目微阖,任由阳光和暖意淋满全身。 他晒得浑身暖融,偶尔伸伸懒腰,连带着身上冰冷充满棱角的气势都融了些,一丝不为人知的惫懒,正缓缓从骨子里渗出来。 楚晏眼错不眨地瞧着,心底浮起一丝细微异样,按在瓦片上的指腹微微用力,眉峰疑惑蹙起。然而不待他细思这股熟悉的异样感源自何处,就见对方好似察觉到什么,慢悠悠抬眸。 两道目光猝然对撞。 楚晏:“……” “偷窥?”漓玉坐起来。 怎么说话的?楚晏争辩:“我只是念着同僚一场,过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漓玉闻言又躺回去,懒懒打了个哈切:“放心,你坟头草木枯过几轮,我都活得好好的。” 楚晏想反驳,但祭祀时那场面给他惊得不轻,如今再看这妖道,多少有些无所适从。 “既然来了,何不下来?”漓玉说,“那么大一只,趴那跟狗似的……” 我你爹!楚晏瞬间从墙头一跃而下。 漓玉淡淡撩起眼皮。 斑驳的阳光恰好透过树梢投射下来,落在他色泽浅淡的琉璃眸中,然后被修长的指节掩住,那只手骨节匀称,指尖莹莹如玉,漫不经心抬起,又随意垂落,枕在腰身玉坠时说不清哪个更清透。 楚晏轻咳一声挪开视线:“你要是个哑巴就好了,单凭这副模样,能唬不少人。” 此言正中漓玉心意,他叹了口气道:“这话楚将军还是送给自己吧。” 楚晏一句“国师”出口,其他大臣不是惊悚就是警惕,以至于外人面前楚晏有口难言,但猫就惨了,私下无人时,那叫一个絮叨。 简直不堪其扰。 漓玉觉得男人,尤其是楚晏这种品相的男人,就得是个哑巴才好。 这熟悉的语气,楚晏还以为自己是一坨,他麻木道:“你又要开始了是吧?” 漓玉:“滚。” 楚晏滚了。 哼着曲儿回家,楚晏特意转去集市溜达一圈,给鲤鱼带了两罐鹿肉糜。 彼时已经回府的漓玉视线在楚晏和那两个罐头之间来回几圈,终于确认什么似的松了口气。吃饱喝足,照例洗了把脸便叼着猫窝走到屋檐落满阳光的地方,准备晒太阳睡觉。 “大好日子睡什么觉?出来玩儿啊小鲤鱼!”楚晏热情邀请。 积雪还有没有完全化开,不少阴凉处还垒着厚厚一层,楚晏团了个雪球,随手扔在猫窝前面:“来玩儿!” 漓玉懒懒翻了个身。 这厮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他要补觉。 楚晏走近,趴在栏杆上看他,小家伙睡成一团,毛茸茸暖乎乎,低头嗅了嗅,是熟悉的小猫味道。 楚晏心情大好,大发慈悲地放过了猫,兀自从兜里掏出那本饲养守则,自小见书就头疼的楚将军此刻逐字研读。没了楚晏的打扰,漓玉难得睡了个饱觉。 虽然不知道这厮吹的哪门子邪风开始担心起他的安危来,但此事已了,想来耳根能清静一阵子了。 不存在的。 精力充沛的楚将军成功记下了守则所有内容,纸面学习结束,接下来就剩实践。 漓玉睁开眼睛,懒腰伸到一半,对上一张无限放大的俊脸,紧接着,鼻尖被轻轻抵住蹭了蹭。 湿润小巧的鼻尖一顶一个哼唧,漓玉炸着毛一蹦三尺高,蹲在梁上垂眸朝底下望,整只猫还是懵的。 楚晏仰头笑得谄媚:“小鲤鱼,你醒啦?” 漓玉神色警惕。 < p>“守则里说碰鼻子在猫界是亲吻,是友好和示爱,鲤鱼,你喜欢吗?”楚晏问。 原来不是发病,漓玉闻言,炸开的毛缓缓回缩,他舔了舔爪子,蔑笑地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喜欢?脸真大。 楚晏眼睁睁看着他姿态从警惕防备到自然放松,猜想被证实,楚晏大喜过望。 他蹿进屋拿出逗猫棒,在猫的眼皮子底下晃了晃,眼见猫咪瞳孔逐渐睁圆,尾巴轻甩两下,前身放低,后爪挠了挠木梁,一副捕猎的姿态。 楚晏眨眼,叼着猫棒双手张开,从头到脚连发丝都写满了喜欢就快来抱我! 漓玉纵身一扑,精准咬住翎羽,然后被一把抱住。 “守则诚不欺我。”楚晏任由他在自己颈间扑腾,颇为受用地轻拍,掌心稳稳托住毛绒。 趁猫在玩儿,他试探地伸出两根指节,指腹贴着小猫后颈摩挲片刻,而后微微用力,捏起。 怀里的猫倏然安静下来。 《狸奴饲养守则》幼猫篇第二话第一则:野外,大猫通过叼幼猫后颈转移阵地,为防止发出动静,幼猫通常都会蜷缩身体保持安静。故当人模仿此动作,会被幼猫误以为是大猫照顾自己,从而变得温顺。 (*此乃增进感情小妙招哦) 楚晏放轻呼吸:“小鲤鱼?” 漓玉莫名有些牙痒。 想咬人。 “鲤鱼应该痊愈了吧?”楚父负手溜达而来,身后跟着想念狸奴的柏叔和前院赶来的许年,“我估摸着有好些日了。” 许年答:“本是小伤,已经痊愈了。” 柏叔接话:“也不知小爪垫可会留疤。”他兜里藏着一支雪肤膏,草本精萃,干净无害,对愈合创口有奇效。 许年闻言乐了:“柏叔您就放心吧,将军每日亲八百回,肯定没留疤。” 三人聊着就到了,许年上前叩门,边回头道:“这会儿估计都在屋里歇着呢,鲤鱼近日比较嗜睡。”隐约听到屋里的细微动静,许年说了句“将军我进来了”,推门而入。 许年:“……” 许年立刻“砰”地关上门。 15. 咪表示嫌弃 他看见了什么? 自家将军嘴里叼着那毛茸茸的一团又是什么? 许年不知身后两人看见多少,勉强笑了笑,然后深吸口气,故作镇定地重新开门。 楚晏还维持着趴在地毯上的姿势,嘴里叼着猫的后脖颈欢快爬行,活像个奇行种,那猫柔软的身体蜷成虾状,满脸生无可恋的乖巧。 听见动静一人一猫同时扭过头来,小猫下意识蹬腿,明显想发作,奈何无法逃离,于是强忍羞窘朝门外三人投来求助的目光。 诡异的死寂过后,许年声线颤抖:“将……将军?” 楚晏放下猫,改用掌心捧着,大马金刀往地上一坐。那猫终于得救,借力一踩,顺势下了地,竖着尾巴走了。 “我没事儿啊。”楚晏说,“听说幼猫都喜欢被叼后脖颈,这不得了空试试……你们为何这副表情?” 柏叔:“……喜、喜欢被叼?” “昂。”楚晏掏出那本守则,“上面都写着呢。” 许年又看了眼猫,分明是嫌弃至极的表情:“……您哪只眼睛看出他喜欢被叼了?” 说不通,楚晏满脸甜蜜的苦恼:“你们不懂。” 许年顿了顿,还是不理解:“那您为何……为何……”趴着? “咳,这不看鲤鱼喜欢嘛!”楚晏轻咳一声,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爹,您怎么来了?” 楚父愣是没敢踏进这扇门。 一个抬头,父子对视,楚骁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楚晏:“?” 楚骁大步流星,还不忘吩咐跟上来的柏叔:“让那郎中不必来了,请道士吧。我儿子需要驱邪。” 柏叔深以为然:“是,老爷!” 漓玉:“……” 楚晏:“……” 狸奴饲养守则有言,适当的玩乐互动能增进感情。楚晏严格遵守。 漓玉差点没被他玩死。 夜半,漓玉精疲力尽躺在男人捂好的暖被上,耳边絮叨声依旧未停。漓玉勉强听了几个字眼,无非是男人兴致高涨,又开始诱哄他爪子开花。 低沉的嗓音细腻端腔,黏得能夹死人:“小鲤鱼啊,书上都说猫咪都会开花,你开一次给我看看可好?小鲤鱼?小鲤鱼你理理我……就一次,开一次给我看看,明日给你炸鱼吃~” 漓玉不耐烦睨他一眼,张开五瓣爪子。 楚晏爱惜地抚摸他的前爪,攥手里轻轻揉了揉,直接吧唧一声,恨不能张口全吞进去。 漓玉猫眸眯起,累到不想说话,索性躺平任他把玩。 小狸奴实在戳人,香喷喷毛茸茸软乎乎,随便一个动作都能把人心萌化,楚晏意犹未尽地放下爪垫,掀起被角。 漓玉勉强撩起眼皮。 “我不闹你了。”楚晏忍笑,“进来睡吧。” 漓玉确定他不再作妖,钻进被窝,寻了处位置团好,倒头就睡着了。 翌日。 “我家小鲤鱼可喜欢我了,他会主动和我碰鼻子!”楚晏大声炫耀,“碰鼻礼可是猫界最高礼仪,和亲吻差不多了!他在向我表达亲昵和喜爱!” 朝臣陆陆续续进殿,远远瞧见他神色张扬,顺嘴道:“哟,楚将军不蔫吧啦?” 楚晏摆认出来人,笑脸相迎道:“况大人不知家有狸奴的好,每日下朝捧在怀里吸一吸,什么糟心事都忘了!哦对了,我家的小鲤鱼还会开花呢!” 楚父:“……” 况熙忍了忍,实在好奇:“这猫又非草木,如何开花?” 楚父:“别问!” “非也非也,此花非彼花啊况大人。”楚晏一副“一看你就没养过猫,也罢,我就多费些口舌吧”的神情,“猫咪爪子在极度放松时会把肉点里的脚趾张开,像一朵小花一样,毛茸茸的能把人心都萌化!你知道猫咪爪爪开花意味着什么吗?他感到舒适、快乐和幸福!毕竟小猫的肉垫非常脆弱敏感,只有在无比信任的人面前才会这般毫无防备。” “——就像这样。”楚晏张了张五指,笑得荡漾,“对了,猫咪的前爪其实有五瓣哦!” 众:“………” 漓玉对头顶一口一个黑锅全然不知,他休沐不列朝,给足了楚将军发挥的空间,直到朝臣年底休沐,北城庙的狗都知道楚将军家的猫爱他如命。 * 往年除夕宫宴,百官都会携家眷参宴,国师偶尔到场,但通常由皇帝单独召见。自新帝即位以来皇后之位一直空虚,也不曾纳妃,太后年岁大了,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今年宫宴便索性/交由礼部操持。 入宫前,楚晏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猫。 楚父频频看过来,楚砚松欲言又止,陈沄坐在他身侧眼巴巴瞧着。 三道目光如有实质,然而楚晏习以为常,他问嫂子:“想抱?” 陈沄拢了拢狐裘,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大衣裳,想抱,又怕猫那双爪子。 毕竟这只猫是出了名的不好养,眼光挑剔,脾性暴躁,她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惹他不快,被抓挠事小,勾坏了衣裳殿前失仪就不太雅观了。 楚晏看出她的顾虑,轻“啧”一声,不太认同:“鲤鱼可乖了。”他抬起右臂,轻声哄道,“小鲤鱼,过去,给嫂子抱抱。” 白猫卧在他小臂上,闻言回头睨他一眼,耐着性子往对面走了两步,轻轻一跃。 陈沄忙双手去接。 猫柔软无骨,算不上肥,但体型已经堪称圆润,入手特别好摸,陈沄低眸轻轻抚着,杏眼微微发亮。 楚砚松顿时无话了。 小样,楚晏骄傲哼哼。 今日的猫格外乖巧,楚骁瞧得手痒,原本劝他别带的心思也歇了,夹着嗓子哄道:“小鲤鱼?小鲤鱼过来,也给我 抱抱。” 漓玉叹了口气,生活不易。早知道在楚晏说宫宴有很多鲜鱼,可以大吃特吃时坚守本心严辞拒绝了。他踱步走到一旁的楚砚松腿上,后腿微微发力跳到楚父身上,临走前还被楚大哥揉了一把。 “好有灵性!”陈沄发现他竟然能感知自己的顾虑。 “那是,鲤鱼聪明着呢!”楚晏与有荣焉,“哎,你们说,今日妖道会来么?” 楚父撸猫的手一顿,惊疑不定转头:“……你要做什么。” 楚砚松也道:“皇宫不比家里,你收敛些,莫要胡来。” “喜庆的日子,说什么呢!”楚晏哼声,“我是要让他看看我的猫!谁让那妖道说我不受猫喜欢的,今日他最好来,我非要让他夸几句不可!” 原来是要炫耀,楚父摆摆手,无情嘲笑:“不是我打击你,你能不能见到国师还不一定呢。听爹的,省省吧,过个安生的除夕不好吗?” 楚晏:“……” 楚父一语成谶。 “哎,你说那妖道一天天的都在干什么呢。”酒过三巡,楚晏追着裴小公子絮叨,他怀里的猫已经不知道蹿谁身上去了,临走前嫌弃地踢他一脚。楚晏找完国师又开始找猫。 “谁看见我的猫了?哎张大人……” 被扒拉住的张大人头疼欲裂,今晚这混球都炫耀多少遍了:“好了好了,知道你有猫了,雪白柔软,乖巧粘人,特别漂亮,那边呢您过去吧!” 张云枞伸手一指,楚晏晃着脑袋就去了。 裴明钰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说楚二这般,真能找到妻子吗?”身后好友忧心忡忡道。 楚父还在边上呢,裴明钰肘了他一记,看向楚将军高大挺拔但明显晃着傻气的背影麻木道:“……不好说。” 楚父默默咽下杯中酒水,心道我真是造了孽。 高卧亭檐的漓玉垂眸安静看楚将军满宴席溜达,欣赏了会儿他的醉态后,凭空变出一只分身,转身往御书房去了。 没办法,身为臣子,皇帝的话还是要听的。 国师需要维持形象,但猫不必。一个晚宴下来漓玉吃得肚子滚圆,仍丝毫不影响行动,走到人迹稀少处,瞬息便到了书房内。 凭空闪现的白猫忽然在眼前幻化人形,白衣浅眸,银发半挽,无论看多少遍都令人惊艳,但不妨碍皇帝喷出一口茶水。 同样被吓到的苏乐一口气没提上来,先顾着给皇帝拿巾帕,一手拍自己一手顺皇上的背,“哎呦国师大人,您、您好歹吱一声啊!” 漓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猫当习惯了,如今也很少走正门,在将军府他经常从各个角度闪现,楚晏总能第一时间接住。 可看这两人的反应,明显吓得不轻。 于是漓玉思量片刻,表示:“……抱歉?” “…………” 16. 可爱侵略症 苏乐:“……” 您那嫌弃的眼神是怎么个事儿? 皇帝摆摆手,终于从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中缓过来,道:“无事。” 漓玉在他对面坐下。 皇帝又缓了片刻,才将年关的几件要事说与他听,漓玉知道他已有决断,大致算了算,都没什么问题。 经国师点头,皇帝气都顺了不少:“北国暗中作梗一事,你打算如何解决?” 漓玉没有犹豫:“打服。”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皇帝笑问,“何时启程?” 漓玉想说不急,他心里数着日子,发现休沐还剩五日,也就是说,若他不走,还有五日便要早起上朝。 漓玉:“……” 漓玉轻咳一声,含糊道:“过几日动身。” 过几日?皇帝本能怀疑他在糊弄自己,但国师大人坐姿端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神情莫测,眼神微微下压,就透出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来。 应该不至于此,皇帝想。 “需要什么,跟仕仪说。哪日启程也同她说一声,好叫朕知晓。” 仕仪,国师府的总管事,从工部特别抽调的女官,亦是楚将军三过府门而不得入的罪魁祸首。 漓玉明显坐不住,应了声就准备离开,皇帝一看他这架势,乐了:“怎么?怕某人找啊?” 漓玉回头。 “这才一刻不见,就呆不住了,国师可想好五日后该如何向楚二告别?” 告别?漓玉面露疑惑。 “你不会真打算不告而别?”皇帝神色愈发揶揄,“估计这会儿楚将军已经满宴席找你了,看得如此紧,若是再也寻不见,还不知要急成什么样?” 为何要急,他又不是不回来了,漓玉一脸莫名。 见状皇帝也不戳穿,坐等看戏。 漓玉回到宴席,还剩半数人没回家,也没闲着,正晕头转向满院子找楚晏的猫。 猫着腰,挨个缝隙去找,一口一个小鲤鱼唤着,像是在找心肝儿。 如此团结友善,蠢笨可爱,皇帝看了应该会很欣慰,漓玉想,真该让皇帝瞧瞧他口中精明能干的大魏臣子,醉成了何等傻样。 至于楚晏?楚将军正忙着向巡逻的禁军描述他走失的猫,声泪泣下,绘声绘色,以他的言语表达来看,貌似酒已经醒了? 漓玉淡定收回亭檐酣睡的白猫分身,化作原型朝楚晏跑去。 他也没藏着,一脚一个脑袋踩着走,借势一扑,只见原本还在和禁军小队长说话的男人突然转身,眼神有一瞬的锐利,但身体先于防备本能张手,接住了一个毛绒柔软的雪团。 楚晏差点飙泪! “鲤鱼!你去哪了宝儿?你知不知道我快要急死了!!” 男人一掌将他按在颈窝处,没收力,确认猫真的回来了才摊开来看,漓玉难得乖巧地任他搓圆揉扁,脑子里莫名窜出皇帝的话。 ——若是再也寻不见,还不知要急成什么样。 被埋腹深吸一口的漓玉缩了缩爪子,觉得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回府途中,楚晏一直没放手,漓玉不知道被他嗦了多少遍,只觉到酒坛子里滚了一遭,醺醺如醉。他放弃舔毛,整只猫都透着股超然物外的淡然。但在楚晏再次举着他想要碰鼻时,抬爪抵住了。 “你适可而止。”漓玉忍无可忍道。 落在楚晏耳朵里就是几声无奈疲倦的喵喵,有点软的声调,又透着股淡淡的冷,楚晏维持这个姿势没动,盯着他脑袋里不知在想什么。 漓玉眨了眨眼,动作略显迟疑,心道再如何发病,也该结束了吧? 男人一口将猫猫头整个含住。 漓玉:“…………” 许年在前头驾车,里头哼哼唧唧的鬼动静忽然消失。终于消停了,这般想着,身后忽然炸开一道痛嚎。 “嗷——!!” 嗖嗖嗖前后的马车探出好几排人头。 “怎么了这是?”“好像是楚家的马车。”“楚二?” 嘀嘀咕咕的议论传开,与此同时马车竟然都停了下来,许年缓缓抬手捂住脸,心道我上辈子真是造了大孽。 不然凭何将军犯贱,他丢脸。 “叫得真惨。”楚父唏嘘地收回脑袋,同情瞬间变成偷笑,“幸好为父有先见之明 ,没有与那逆子一道。” 楚砚松与陈沄对视一眼,略心虚,但深以为然。 深夜,楚晏照常把自己洗干净扔上床,熟练拉开被角,顶着脖颈两道狰狞的抓痕招了招手,叫的像那个偷猫的:“鲤鱼,小鲤鱼,窝暖好了,你速速上来!” 猫优雅端坐在小窝里,慢条斯理舔毛。 “我真的没醉,真的!”楚晏抬起手臂左右嗅了嗅,他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今夜只不过是酒意上头,言行大胆了些,以至于做了想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已经没有味道了!” 漓玉才不搭理,他偷偷施了好几次净水术,隐约还能闻到一丝酒味。 “怎么办?小猫要和我分床睡!啊,我好可怜!”楚晏耍赖地在榻上滚过来滚过去,他知道自家猫吃软不吃硬,每次只要撒撒娇,就会冷着一张小猫脸走过来宠他。 可这次不一样。 漓玉铁了心要给他一个教训,叼着猫窝走到墙角,贴着桌案放置妥当,然后团吧团吧调整好姿势,尾巴轻轻蜷在身侧,就打算这样睡。 楚晏:“………” 又来这招? 等你睡着了,我就把你抱回来!楚晏小心思活络,对付家猫也自有一套妙招。他拢了拢被子,安静听小猫的呼吸声,直到那道轻飘飘棉絮一样的声音越来越静,越来越远。 楚将军大咧咧翻了个身,睡得死沉。 黑暗中传出一道无奈的叹息。 天尚未完全回暖,猫窝其实远没有被窝舒服,更别提楚晏这厮,每次入夜都把自己捂的热气腾腾。他生活习性很好,爱干净,不打呼,喜欢侧卧,手臂肌肉挤着枕头,连着肩颈处凹出一方小窝。钻进去,就能被淡淡的草木清香包裹。 不难闻,漓玉不知是哪种草本味道,但不否认有些上瘾。 漓玉从不为难自己。 他脑中天人交战了会儿,便迈着步子上榻,见男人面朝里侧,踩着他的脸就到床里头去了。 睡梦中楚晏随手摸了一把,熟练地将那团毛绒塞进颈窝,下巴微微压低,嗅着香喷喷的小猫味儿意识坠得更沉。 漓玉几乎沾人就睡。 17. 都说了猫不抓老鼠! 楚晏是被踩醒的。 爪垫冰凉湿润,毛绒柔软暖融,触感极佳,就是有点呼吸困难。 楚晏“唔”了声,脸上的重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圆润的琉璃色眼睛,浅蓝瞳孔微微扩大,正聚精会神地注视他。 漓玉想不通男人为何会一觉睡到未时,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走完上朝下朝逛集市捣鼓玩具练剑用膳等流程了,撒起欢来精力旺盛宛如野狗。 楚晏眨眨眼,头疼欲裂。 “喵,喵呜。”漓玉抬爪拨了拨他。 “好好好,起起起。”楚晏揉了揉穴,翻身蹦起来,穿衣洗漱一气呵成,桌上放着提前备好的醒酒汤,楚晏一口闷完,简单用完膳,大手捞起猫哗啦一下推开门。 暖阳破开云雾,日光洒向人间,庭院红梅正艳,寒冬却悄然走远。 “说吧,小祖宗今日要去哪儿玩?”楚晏嗓音明快。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猫主子难得不睡觉,楚晏掐指一算,必然是兴之所起,想要和他一起游玩啊! 漓玉拍了拍他的手背,抬爪一指。 将军府主院。 “嚯!”楚晏乐了。 这所被猫主临幸的宅院,因主母生前所好,至今绿木遍地,花种繁多,楚父闲来无事,亲自腾出了不小的地用来种菜,四季风景皆宜。 当然,楚晏认为能得猫主子看中的其实是那一池子极具观赏性的鲤鱼。 楚晏抱着猫一下一下轻抚,碎碎念道:“看来昨夜宫里的鱼没把你喂饱,不尽兴啊,也是,常言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外边的鱼再精贵,哪有家里的鲤鱼好?更何况爹拿它们当宝贝养,条条鲜嫩肥美……” 换作平日漓玉早就蹿出去,坐在池边看楚晏动手抓鱼了,但今日不知怎的,不听,爪子频繁往屋子里指。 楚晏:“?” 尤其看到楚父,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喵,喵呜!” 楚晏:“??” “嘿,臭小子醒了?”楚父换了身利索布衣,肩扛锄头,明显准备下地,瞥见白猫眼神有些飘忽,“又带猫过来偷我的鱼?抓吧,但只准两条。”说完,便打算原地遁走。 楚晏眯起眼睛:“您平日护鱼跟护什么似的,今儿不计较了?” 楚父摸了摸鼻尖,脚底立刻开溜。 漓玉费劲挣出楚晏臂弯,眨眼飞跃至楚父肩头,爪子勾着他就开始喵喵哇哇,听语气骂挺脏。 楚晏恍然,抱臂,一副审问的姿态:“说罢,您是怎么趁我睡觉得罪的他。” 楚父:“……” &%*¥%#&¥@%,简直邪门儿! 半刻钟后,楚父迫于猫威,锄头一撂,如实招来:“我其实是准备先征求你同意的,谁知你睡死沉,叫不醒。我便只好先斩后奏了。” “听他胡言!这厮一早就过来了,鬼鬼祟祟唤我的名,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出门去瞧,谁知他伸手就要抱!”漓玉扭头便骂,“你瞧他那贼头贼脑的样!” 猫咪反应激烈,楚晏抱臂挑眉,意思是你看到了,撒谎。 楚父心道我真是见了鬼了,一连串的喵能喵出个啥来。 “我就想借猫一用。”楚父还在挣扎。 借猫?楚晏面露警惕:“借猫做甚?” 楚父支支吾吾,然而漓玉不罢休,已经亮出了爪子,他叹了口气,只好道:“抓老鼠。” 楚晏:“……” 漓玉骂骂咧咧。 半个时辰后,楚晏两手提着楚父亲自上贡的赔礼——两条大肥鱼溜达着往自己院子走,白猫蹲在他肩头,尾巴垂落,贴着宽厚的肩背轻轻晃悠。 “我说你为何如此急躁,原来是要告状啊。” 漓玉冷哼,爪子微微用力,意思很明显:有意见就连坐。 “爹也真是,宅子闹老鼠,就能盯上我的猫啦?”楚晏蛐蛐亲爹舌头都不带打结的,“我家鲤鱼如此金贵,岂是那寻常猫能比的?” 楚晏斜觑猫的脸色,继续骂道:“趁我不在,妄图偷猫!不厚道!” 漓玉淡定一甩尾巴,微微颔首:“喵。” 吃饱喝足,漓玉在院子里睡成一张猫饼,楚晏练完剑,见猫还在睡,索性搬出一堆猫玩具自己挑着玩。 漓玉迷迷糊糊,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景象,他在漩涡里,看不清,只听到身后一道陌生的声音,用亲昵熟稔的语调喊他:“小师弟……” 漓玉倏然睁眼,眼中寒冰未散,一个挥拳向后猛砸! “哎呦!”楚晏抬手捂鼻。这滋味,酸爽。 漓玉一愣,稍稍移开目光,低头舔毛。 “好啊你!”楚晏一把抱住,“我好心给你揉肚子安抚你,你竟然恩将仇报!坏咪!” 漓玉象征性反抗了下,便不动了。 楚晏抱着他吸了个够本。 用过晚膳,楚晏拿出三枚骰子和一个骰盅,和猫一起玩。 “三枚点数相加,骰子摇停,各选其一,谁点数大,谁是赢家。”楚晏知道猫的听力绝佳,从守则里看到过这种玩法,便一直想试试。 漓玉心虚,只好舍命陪君子。 楚晏按着两只骰蛊,摇停后示意他先选。 漓玉抬爪按住左边那只。 揭开后,两个三,一个四。 而剩下那方赫然是一二四。 楚晏眼神微亮:“干得漂亮!” 漓玉微微扬起下巴,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惊叹的。 楚晏摩拳擦掌:“继续!” 这次几乎楚晏刚摇停,猫爪就拍了上来,打开一看,果然清一色的四四五。 楚晏兴奋地抱着猫亲了一口。 “这次试试报点数。”楚晏抄起衣袖,亢奋道,“喵几声就是几点,你先来!” 漓玉不懂,但相对配合,毕竟男人一肚子坏水都要晃荡出来了,漓玉多少有些好奇。 往年正月,楚二都辗转各家酒桌,没个着落,今年不同,人人都道楚将军猫不离手,兄弟局难约,那种热闹喧天的场子,用裴小公子的话说,更是针落水棉,响都别响。 隔日楚晏抱着猫就去了上京赌坊。 “哟!稀客啊。” “楚大将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楚晏被人簇拥着朝里走,摸了摸袖中的猫,笑笑:“带我家小鲤鱼过来转转。” 话落,一只皮毛油光雪白,琉璃瞳色的小猫钻了出来,枕在男人手臂,眼神巡视一圈,慢条斯理舔了舔被蹭乱的毛。 “小狸奴!”“如何养的,瞧着甚是可爱!”“我道今儿你怎么舍得出门,原来宝贝在兜里藏着呢!” 管事很快出来,面上热情却暗生警惕,心道这活阎王怎么来了,一边笑嘻嘻将男人往雅间迎,楚晏恍若未觉,摇了摇头道:“我不玩。” 管事一愣,心里那口气还没落下去,便听男人笑道:“今日主要是看我家小鲤鱼玩儿,便不兴师动众了,我看大堂就很好。” 管事:“……” 楚晏挠了挠小猫下巴,说:“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不是?来真的!不少看客都来了兴致。 有人问:“猫怎会玩这个?” 还有人笑他,楚将军真把猫当人啦? 楚晏笑而不语。 一个时辰后,楚将军提着满满一袋碎银,连人带猫被轰了出来。管事面容含笑,好言好语送走这尊大佛,然后转身,面无表情命人在门口挂了个牌匾,龙飞凤舞写着九个大字: “楚照霜与狗不得入内”。 楚晏也不恼,摸了摸窝在他肩膀上的猫,随手抛起银袋子又接住,沉甸甸的,他心情很好:“鲤鱼走,回家,给你炸小鱼干吃。” 漓玉冷淡地喵了一声,算作回应。 年后的日子过得飞快,漓玉总拖着时间,每日睡醒就跟着楚晏四处转悠,此人脑子里装满了玩乐的路子,颇得咪心。 直到某日男人晨起,熟练将他往被子里塞,然后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小鲤鱼继续睡,我去上朝啦,等我给你带新玩具回来。” 漓玉便知该离开了。 18. 不要离家出走啊! 又过两日,漓玉回了趟国师府。离开时皇帝恰好从前院进来,行色匆匆,一身龙袍未换,身后跟着两个便衣。 “朕思来想去,还是不太放心。”皇帝说,“带上齐樾和邬寒。” 说罢,被点名的两个便衣上前来,恭恭敬敬行礼:“大人。” “不必。”漓玉扫了两眼,“都是累赘。” 皇帝:“……” 累赘:“……” 一旁的仕仪偏了偏头,忍笑。 皇帝无奈道:“好歹也带个人伺候你。北国路远,总不好一直消耗灵力。” 伺候我?楚晏么?漓玉想。 “不用。”漓玉诚恳道,“我是去收拾人的,身边不适合带随从。” 就差没把“我不想打架的时候还要费心思保护累赘”写脸上了。 皇帝只好作罢,退而求其次道:“此二人乃朕心腹,武功上乘,心思活络,旁的活也能干,朕让他们送你至北城边境,你回京需要有人接应,朕也得知道你是否安好。” 漓玉看了眼他身后两人,好似霜打的茄子,知道推辞不过便点头应下:“有劳。” 临走前,皇帝道:“楚晏呢,想好怎么处理了?” 漓玉垂眸不言。 皇帝:“看来是真打算不告而别了。” 漓玉只道:“总要离开的。” 皇帝了然,又道:“回京之后呢?可还回将军府?” 漓玉抬眸,那瞬间皇帝总算体会到了几分楚将军的感受,怎么说呢,被这样看一眼,多少会怀疑自己的智商。 “谎言而已。”漓玉难得耐心解释,不知是不是为了顾及皇帝的体面,有问必答,“如若不是那段时间消耗太大,又岂会落在他手里。我不是真的猫,楚晏也不能傻一辈子。” 皇帝看出他眼里的认真,饶是心有准备,也被这般绝情的态度惊了下,这会儿是真有点同情某人了。 * 回将军府时,楚晏还没有回来。 如今这间庭院的每一个角落都标记了他的气息,桌角榻沿等棱角被悉数磨圆,主卧地毯堆满了各色琉璃球、毛绒玩具和磨爪子的抓板,床榻没有收拾,仍维持一个浅浅的小窝的形状,猫窝冷冰冰闲置在角落,猫碗里还有楚晏出门前备好的羊奶和肉糜。 漓玉余光瞥见桌上某物,走近一看,是楚晏前几日亲手做的猫用迷宫。 楚晏生了一双巧手,会雕木,喜欢做些奇奇怪怪的玩具。 某日他不知从哪儿看见了迷宫玩具,回来后一直把自己关院子里捣鼓。 迷宫是浅口,里面放了两只漂亮的琉璃球,摇晃时会发出玉撞木头的脆响,声色非常抓耳,一下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漓玉记得男人当时一直将迷宫玩具拿在手里举高,故意晃动琉璃球勾他往身上爬,挨了一爪才笑眯眯放在地上,笑容欠揍,语气温柔,问他:“专门给你做的,喜欢吗?” 漓玉看他一眼,扒了扒,爪子刚好可以探进迷宫通道里。 漓玉收回爪子,盯着里头滚动的琉璃球,而后再次探爪轻轻往回一勾,琉璃球继续在迷宫里骨碌碌滚动。 楚晏哈哈大笑,连玩具带猫一起抱在怀里,就那样靠坐在地毯上陪他玩儿,掌心一下一下顺毛撸猫。 此刻,漓玉垂眸看着手里的迷宫,举起来晃了晃,听琉璃球从晃荡到静止,还是没舍得带走。 临走前,漓玉打包了楚晏买给他的所有鱼干和零食,捎走了几颗毛绒球。 翻身跃上屋顶时,前院方向传来动静,应该是楚晏回来了,漓玉回头看了眼,单手提着包袱转身离开。 楚晏正神色得意地向许年炫耀,若有所感抬头,但什么都没看见。 许年叹了口气:“将军,您买的太多了,家里的那些鲤鱼都没吃完。” “你懂什么,鲤鱼可能吃了。”楚晏收回眼神,继续叨逼叨,“他最近身体长大许多,吃的量比刚来那会儿足足多了一半!” 许年:“……” 话虽如此,“但是将军,您养的是猫,不是猪。” 猪都够吃了,许年在心里默默补充。 “那便换了,先吃今日的。”楚晏道,“之前的猫粮肯定不新鲜。” 两人说着话便到了,见男人不自觉加快脚步,许年噤声,慢几步停在门外,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原以为会听到自家将军黏腻的夹子音,但意外的什么都没有,片刻的寂静之后,男人夺门而出。 “小鲤鱼!”楚晏三步并作两步,朝院子大喊,“小鲤鱼你又猫哪儿去啦?” 许年一愣,紧接着熟练地开始四处寻找。 鲤鱼有个磨人的爱好,兴致上来了喜欢找个干净闭塞的角落睡觉,或者干脆躲起来,又或是卧在高处看他们兵荒马乱里外寻找。 直到所有人都毫无形象累瘫在地,才会伸伸懒腰,踱着步子慢条斯理出来,然后被楚将军一把扑住。 明明可以不那么急切寻找,反正最多两个时辰,猫自会出现。 但楚晏偏不。 这位重度猫控对猫的上瘾程度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离开视线超过一刻钟就要炸毛。这么说罢,外界传鲤鱼对楚将军有多黏人,实际楚将军就有多黏猫。 上下里外找一圈没找到,许年看向自家将军的眼神明显忐忑,迟疑道:“说不定,鲤、鲤鱼又开发了一处新领地呢?” 楚晏坐在台阶上,脸色呈现出几分颓败:“柜子里的干粮没有了,桌上的迷宫摆放位置偏了两寸,毛绒球少了五个,其中有三个是他最喜欢,被叼到起球的,我们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一点声音也无……你告诉我他在跟我玩躲猫猫?” 许年一脸震惊:“……猫离家出走了?” 楚晏:“……” 没一句好听的!楚晏烦躁地揉了把脸,埋掌心深吸口气,起身大步离开,冷声吩咐:“召集府中所有人手,继续找!鲤鱼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一律给我上报!” 许年立刻领命:“是!” 将军府彻夜通明。 “哎,听说了吗?楚将军的猫丢了!”“啊?怎的丢了?”“谁知道呢,说是昨日丢的,从集市回来后就找不见了,找了一夜呢!”“当真丢了?”“那还能有假?今日楚将军都没来上朝!外头都传疯了!” 市井议论声起,许年顶着眼底乌青,手里捧着一叠砖似的告示,迟疑地对男人道:“属下……这就让人贴上了?” 楚晏从中抽了一张,告示很简单,毕竟猫就那么大点儿。 其上详细交代了猫的特征,走失时间以及悬赏银两,画像寥寥数笔临摹出猫的神韵,看着漂亮得紧,实际也确实油光水滑的,已经有两个手掌那么大,这是他一条鱼一个罐头养出来的猫。男人抹了把眼,将告示还给许年,哑声应道:“去吧。” 许年唇 瓣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多言。 没有找到猫,一切安慰都显得徒劳。 好在众人都认得将军府的人,得知是楚将军丢了猫,纷纷奔走相告。 “如此水灵的猫哟。”几位妇人低头看着从许年那要来的告示,其中一位凑上前来,对蹲坐在角落的男人道,“这养的好好的,怎会说没就没呢。楚将军仔细想想,前两日那猫是否有异常?” 楚晏抬起头,眼眶通红,眼下青黑,肉眼可见的憔悴。 面前这几位妇人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楚晏随便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起身答道:“没有异常。” “鲤鱼昨夜还宿在我怀里,给他撸舒服了还呼噜噜地踩奶,这几日也没有生气,越来越黏人。王阿婶,他真的待我很好。” 男人说完哽了一下,王阿婶忙道:“好好好,阿婶知道。坊间都传遍了。猫好,你也很好。” “既然并无异常,那没准儿是去溜达了,也可能是遇到了情投意合的小母猫。孩子嘛,稍微大点就喜欢往外跑。” 王阿婶说完,另一位妇人也跟着道:“对对对,几个月的小狸奴都不着家,说不定玩累了,过几日便自己回来了。” 其他人也软声附和:“是呀是呀。”“京城总共就那么点地,找一只小狸奴那还不是撒把水的事儿。”“就是,咱人多着呢,林姨回去就给你摇人!”“咱不急,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楚晏偏过头,咬了咬唇险些流下泪来。 阿婶还是第一次见男人这般失态,眼见着楚家小子长成了人高马大的将军,百战百胜英勇无双,京城的老人都无比踏实欣慰。 之前被定远侯府退婚,都不见其失魂落魄,如今竟对一只小猫在意至此。她们瞧着,一时也有些无措。 忽然,那位自称林姨的美妇一拍掌道:“哎呀!差点忘了!有一人或许知道!” 此言一出,楚晏立刻看过来,其余人纷纷大喜,催促道:“何人?”“快说快说!” 林姨看向楚晏,嘿嘿一笑。 “这便要看楚将军是否愿意舍下脸面了。” 莫说脸面,若真的能让猫回来,楚晏能直接给人磕一个! * 漓玉昨夜睡得不好,多梦,易醒,醒来身旁也没有大火炉。他翻来覆去赖到日上三竿才起,起身时大脑还有点懵,下榻走到一旁,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板出了会儿神,自己从包袱里拿出几片小鱼干吃了。 齐樾和邬寒守在门口,似乎已等候多时。 见他出来,邬寒从随身包袱里拿出一小包油纸,里面宫廷御制小鱼干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漓玉收下,道了声谢拿在手里,而后无比自然地将自己的包袱递给他们。 齐樾接过,挎在肩上向他请示:“大人,已按您的要求备好马匹,干粮细软也已带足,是否今日动身?” 漓玉:“即刻动身。” 此间客栈靠近城门,多走几步便能出城,虽然不知为何他们仍在京中却不宿在国师府,但大人心思也容不得他们揣测,二人应声,自觉下楼牵马。 漓玉拆开小鱼干边走边吃,迎面一张告示飘来,轻轻停落在他脚下。 漓玉低头,与画中白猫无声对视:“……” 齐樾与邬寒交换了个眼神,邬寒意会,弯腰捡起来。 “哎?”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三人回头,正是许年。 19. 咪很生气! “大人。”许年刚贴完告示,见漓玉身后跟着陛下心腹,明显要出远门,隐晦地行了一礼道,“您是要执行任务吗?” “嗯。”许年这段日子照顾他也算尽心尽力,漓玉不吝给予好脸色,应了声,“处理几个垃圾。” 齐樾二人知道国师在将军府待过一段时间,并未插话。倒是许年意外国师会接话,暗暗惊了下,也不敢多问:“那卑职便不打扰了,告辞。” 漓玉颔首。 许年又迟疑地指了指对方手里的告示,邬寒:“你想要?” “……”许年摇头,谨慎道,“大人想要?” 漓玉抬眸。 “我家将军的狸奴丢了,找了整整一日,半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到,将军非常着急。”许年叹了口气,试探道,“不知大人可有办法?” 许年是想求国师帮忙算一卦,哪怕透露一下方位也成,只是想到他与自家将军的关系,内心难免忐忑。 然而漓玉的关注点显然不在此:“找了一日?” “是,下朝后不见的,应该午时差一刻。”许年回忆道,“府中都翻遍了,彻夜未眠。” 漓玉又瞥了他一眼,瞧着不太高兴:“不就是只猫么。” 许年当即变了脸色,心道您真会捅人心窝:“这话可莫要让将军听到,他得跟您拼命。” 然而已经晚了,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沙哑但透着冷意:“你说什么?” 许年微怔,下意识转身,来人一身玄衣高坐马上,面沉如霜,不是自家将军是谁? 林姨说可以求国师起卦,楚晏纵有挣扎但还是去了,可惜不赶巧,管事说人昨日便已离开,他本歇了心思,来城门也是寻许年,准备去京郊找营中的兄弟们帮忙,不曾想误打误撞碰见了这个神出鬼没的活神仙。 又碰巧听到最后两句对话。 楚晏翻身下马,齐樾和邬寒几乎同时上前将人护在身后。 许年见男人眨眼便越了自己半步,也紧张起来,这架势,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他是该出手帮忙还是拼死拦住自家将军? 氛围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尤其是邬寒,已经暗暗握住了腰间佩剑。然而漓玉只是神态自若地咬了口小鱼干,垂眸仔细包好,才抬头道:“想求我帮忙?” 楚晏目光在他手里的油纸包停顿一瞬,又强硬地移开视线,冷着脸,克制怒意道:“是啊。她们都说国师神机妙算,找一只猫不在话下。” 漓玉:“我可以告诉你线索,但你不会再看到那只猫了。” “为何?!”楚晏上前半步,漆黑眼瞳隐隐泛出猩红,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委屈难过。漓玉见不得他这副模样,心底浮出怒意,“猫只是走了,又不是不回来,更不是死了。你何至于此!” “………” 许年闭上眼睛,彻底放弃挣扎。 楚晏呼吸沉重几分,指尖深深陷进掌心,他笑了下,看着漓玉眼底是浓重的失望:“国师大人高高在上,自是不会懂。我也是傻,怎会想到来寻你,简直……自取其辱。” 漓玉讨厌他的眼神,冷漠驱逐的眼神,他宁愿男人像之前那般龇牙咧嘴凶神恶煞,不过是聒噪了些,也好过现在这般平静冰冷。 不就是只猫吗? 对猫亲亲抱抱要死要活,对他就连一句实话都听不得,亏自己还看他可怜好心安慰他,早知如此,就应该在一开始就走!让他再也找不到猫才好! 漓玉别过脸,骂道:“你与那猫本就不该相遇,如今他只是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你又何必为他伤神?堂堂大魏楚将,整日黏着猫过日子像什么话!没有猫就活不了了吗?” 楚晏翻身上马,嘲弄地睨他一眼,那目光居高临下,却浸透悲伤。 漓玉气得狠了:“你若不信,府中西北方位,自己找去罢!” 说完,将手里的鱼干塞回给邬寒,低声抱怨了句“难吃死了”,而后从齐樾手中牵过自己的马,利落翻身,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白衣翩飞的光影一晃而逝,银玉碰撞的声音却无比清晰,楚晏心脏没来由颤了下,下意识喊:“漓玉!” 漓玉头也不回地骂:“滚!!” 谁也没想到最生气的是国师,许年还是第一次这般直面国师的怒火,被骂得脑瓜子嗡嗡,发懵地转身看向自家将军,一时不知是该同情还是委屈,然而不待他开口,手里被塞进一张告示,和一包热腾腾金黄酥脆的鱼干。 再回头,那两人已经追着国师去了。 “…………” 许年看看鱼干又看看城门方向,视线来回几圈仰头问:“……将军,吃鱼吗?” * 漓玉很生气。 气楚晏不知好歹,气那只掉在男人跟前的猫,更多的,是烦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生气。 以至于出城门时一脸寒霜吓了守将一跳,险些将人当成擅闯京城的刺客,紧接着两匹马疾驰而出,近处那人手持皇令,一字未说气势凛然,众人反应过来后已经跪了一地。 三人直到城外驿站才停下来。 齐樾和邬寒不是话多的性子,和皇帝的相处也只是听令行事,但国师不同。 他甚至没有命令。 漓玉勒马停在一片林子里,也不说话,听着沙沙的树梢声出神。二人不知他的意思,对视一眼,齐樾上前道:“……大人可是要休息?” 漓玉这才有了反应,他摇头,侧身看向齐樾:“累了?” 齐樾被国师眼中的诧异惊得呛了下,忙道没有。 漓玉思绪 杂乱,面色更冷,齐樾和邬寒时不时偷觑两眼,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开口。 虽说自从他们知道国师本体是猫后便总觉得对方可爱,吃饭可爱,嗜睡可爱,即便生气都是可爱的,做什么都自带萌点。但国师沉默下来依旧威力不减,尤其方才骂楚将军那气势,恨不能吃人。 两人暗自思肘,觉得实在不该啊。 心爱的猫不告而别,找了一夜舍下脸皮来求,却被说再也找不到猫了,生气的不该是楚将军? 毕竟楚将军又不知国师是猫。 那国师因何置气呢? “我看他可怜,好心出言宽慰,他却对我冷脸,说我不懂,还朝我发脾气。”漓玉勒马放缓速度,忽然道,“我没生他的气,他倒先喘上了?” 这话把两人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不小心说漏嘴,后来才意识到是国师自己心里气不过,朝他们控诉呢。 邬寒想也没想便附和道:“就是,他凭什么生您的气?” 齐樾:“……” 齐樾终于意识到不对:“您说您在宽慰他?” “他寻了一日状态便差成那样,再继续找下去只会把精气耗尽。”漓玉余怒未消,“我好心告诉他猫只是走了,没死,以后也会回来。他竟敢说我不懂!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难道非要把铃铛甩他脸上,告诉他是我不要他了吗?” 猫只是走了,又不是不回来,更不是死了。 ——原来这话不是泼冷水,亦非咒人,而是好心安慰啊。 霎时间二人如醍醐灌顶,心道我真是开了眼界。 “……您有没有想过,楚将军或许没听懂您的心意呢?”齐樾想了想道,“他不懂,以为您在奚落他,在看他的笑话。” 漓玉侧身,抬眸看过来,不知是不是气得狠了,眼尾隐隐泛红。齐樾不敢细看,垂眸说得委婉:“这其中,或许有误会。” “他不懂?”漓玉蹙眉,“他是猪吗?” “……” “……” 此时此刻,为了楚将军的小命,也只能让他咽下这口苦水了。 邬寒忍笑道:“何止是猪,您方才都要把他骂成狗了!没准儿再说两句就要哭鼻子!” 漓玉沉默,心绪也诡异地平静下来。他就说是楚晏不对,蠢笨如猪,听不懂人话。 见人不再放冷气,二人也不自觉放松下来,国师周身气场太凌厉,寻常人还真不一定受得住。 齐樾温声,闲聊似的:“所以您才这般生气。” “嗯。”漓玉道,“本来只有一点生气,见到他后非常生气。这都是楚晏的错。所以我要给他个教训,让他自己去找。” 二人刚想问为何说有一点生气,听完忽然察觉不对,异口同声道:“找什么?” 20. 不要在咪梦里哭! 许年看着从角落木盒子里扒出的小物件,觉得国师真狠啊。 杀人诛心,也莫过于此了。 原本听完将军的话,许年半信半疑,如今却良久不知言语。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点:猫是自愿离开的。 为什么呢? 许年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没法狠心交给将军。 “找到了?”楚晏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找到什么,杵那半天。” 许年转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将军……” 楚晏已经过了昨夜那个疯狂的劲儿,如今只是人看上去有些憔悴,闻言耸了耸肩道:“只要你别说那是鲤鱼的尸体,我都……” “是铃铛。” 男人声音戛然而止,许年红着眼,拿出沾着泥土和花瓣的木盒,哑声道:“是鲤鱼的铃铛。” 楚晏盯着那只保存完好的红绳铃铛,眼眶一点点变得通红。 * 夜里漓玉辗转反侧,男人沉闷的哭声吵得他睡不着,翻身坐起来,又什么都听不到。 他烦躁地揉了揉耳朵,烦人的哭声总算消失了,但满眼都是男人那张强忍委屈的俊脸,一声声地反复质问他,说:“你真的不要我啦?” 可怜惨了。 漓玉忍无可忍,偷偷潜入男人的梦。 “别哭了!”漓玉骂道,“你长那么大只,整天就知道哭,将士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男人抱着他的旧猫窝,指节串着金铃铛,坐在榻前流眼泪,看到猫骂骂咧咧跑过来,才止住哭声。 神情恍惚:“小鲤鱼?” “猫竟然会说话。”楚晏喃喃道,“原来我真的在做梦……” “是的,你在做梦,梦里一直哭,哭得我睡不着!”漓玉拿爪子拍他,拍得梆梆响,“我又不是死了!” “呸呸呸!”楚晏捉住他的爪子,一手按住他的猫嘴,尽管那只会将他的整个猫头拢住,“休要听那妖道胡言,鲤鱼好好的,才不会出事。” 漓玉终于后知后觉体会到齐樾说的话。 原来真是误会。 “鲤鱼,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是我待你不好吗?”楚晏紧紧抱着猫道。 漓玉觉得自己快要被挤扁了,拼命从臂弯里探出头,叹了口气安抚他:“我只是需要出一趟远门,不是离家出走。” “而且我没有一声不吭,我留了记号。家里的干粮我都带走了,还有毛绒球,我路上想玩了可以偷偷玩。”漓玉说,“我也把金铃还给你了,戴这个出去有损我的形象,本来想等回来后自己取回来的……既然在你那,就给我好好保管。” 说着,用脑袋蹭了蹭他,语气又忍不住凶起来,“什么叫一声不吭?我要真开口说话,吓死你!当猫有时候就是这么烦人……” 猫咪嘀嘀咕咕的抱怨声听得楚晏心软,他忍住鼻尖酸涩,将脸埋进猫腹,哑声道:“我好想你……” 漓玉骂骂咧咧的声音一顿。 “我好想你。”楚晏嗓音黏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也许,半个月,也许一个月。”漓玉目移,男人又蹭了蹭小猫脸。漓玉:“……不会超过一个月。” “好久。”楚晏闷声道。 “……”漓玉声音越来越小,“其实是赶路的时间有点久。我早上起不来,对睡觉环境的要求也比较高……” 楚晏笑起来,这个梦怎么如此荒诞又如此真实,他都不想醒来了。 “所以,想要我快些回来,就不要在我梦里哭。”漓玉冷声警告,“我是有正事的猫。” “好好好。”楚晏听出了他别扭的关心,深吸了口猫腹道,“我会照顾好自己,好好睡觉,等你回家。” 漓玉冷哼。 “我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温存片刻,楚晏还有些后怕,手上力道又重几分,“你是要吓死我……” “看你表现。”漓玉舔了舔他的下颚,带着细密倒刺的苔面小梳子似的刮过皮肤,似安抚似威胁,“要是回来后你还这么蠢,这么凶,我就不要你。” 什么意思?我蠢?还凶?楚晏不明白:“我何时凶过你?又 怎么舍得凶你……” 再说下去就要暴露了,漓玉蹭了蹭他的脸颊确定对方情绪已经稳定,而后给了他一爪,果断抽身脱离。 被猫祖宗一爪子活生生拍醒的楚晏:“?” 恍惚睁眼一瞧,窗外已天光大亮。 漓玉叹了口气,心累。 寒冬未过,越往北越冷,三人骑的都是战马,脚程快,第三日便遇到风雪。夜里齐樾和邬寒已经做好了换马车的准备,然而第二天出门,却见国师裹着大氅安静靠在门口,长睫微垂,面容冷白难掩困倦。 听见动静,才懒懒正身,瞟了二人一眼:“醒了?下楼用膳,天寒,灌口热汤再走。”说完,率先往楼下走。 国师竟然起得比他们还早,二人内心惊疑,忙告了声罪跟在身后,下楼时店小二刚好端来早膳,两大碗牛肉汤,再配上烙好的饼,喷香。 两人不约而同吞咽一口,愣是没敢吃。 “吃吧,出门在外,没有那些个规矩。”漓玉掩唇打了个哈切。 齐樾和邬寒盯着面前的大碗肉汤,又齐齐看了眼对面空荡的桌面:“……您不吃?” 话音刚落,店小二去而复返,灿笑道:“您的羊奶和小鱼干,客官请慢用。” 羊奶香甜不腻,鱼干金黄酥脆,热气腾腾,一看就是将军府的特供干粮,重新炸过后依旧馋得人流涎水。 “……” “……” “想什么呢。”漓玉慢条斯理拆开一包鹿肉糜,嗅了嗅,略嫌弃地倒了些在碟子里,搭配鱼干食用,“不是断头饭,我也没病。快吃,吃完赶路。” 嗯,还是那个不亏待自己的国师。 两人悻悻,开始就着饼吃起来。几口热汤下肚,全身都暖了。 邬寒嘿嘿笑了声,全然放松下来,问漓玉:“外头风寒,我们昨夜问过了,驿站有马车,您看要不要……” 漓玉咽下嘴里的鱼干,道:“还有几日抵达北城?” 齐樾:“越往北积雪越厚,以如今的脚程,最快也要七日。” 漓玉:“不换。” 21. 猫嫌人厌 漓玉说到做到,出发前还挨个摸了摸马儿的鬃毛,瞳孔放大成猫儿一样的圆,浅浅泛着琉璃的光泽。二人不确定他们是否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频频在旁边好奇探头。直到漓玉拍了拍马背,才走过去牵自己的马。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总觉得马儿跑得比前几日更快了,浑身使不完的劲。 可即便三人快马加鞭,抵达北城关也已是十日后。 “北国边境辽阔,城关外有一段混沌地带,无人管辖,不安全。北城关守将我认识,你们就在此处等我。”漓玉道。 二人领命。 北城守将姓周,取字凯旋,是个人如其名的爽利人。男人三十有四,身形魁梧,长相周正,右边眉骨处有一道疤。 周家自开国以来祖辈都守在这儿,到周凯旋这一辈早已褪去了燕京人的习性,不喜和文官打交道,但和楚晏一见如故,无话不谈,据说两人得胜后三坛酒下肚,把子都拜了。 周凯旋老大,楚将军吃了年纪小的亏,在外兄弟排行,还是老二。 酒醒后楚将军不太满意,周凯旋当即拍胸脯表示,这声大哥不让你白喊,但凡有用得上哥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故漓玉口中的认识,其实是年末来北边,周将军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在漓玉准备默默离开时突然带人出现,以感谢国师为由盛情款待,旁敲侧击打听起他对楚晏的态度来,还异想天开做起了中间人,试图单方面修复二人恶劣的关系。 当晚就被漓玉归为楚晏一类,怎么说呢,猫嫌人厌。 简言之,不太聪明。 此刻,不太聪明的周凯旋亲自带人守在大开的城门处,身后将士整整齐齐列了两排,看见人来,就是亢奋嘹亮的一嗓子:“恭迎国师!” 一众将士:“恭迎国师!” “……” “……” 漓玉下意识想调头就走,到底忍住了,转头对齐樾和邬寒道:“你们安排的?” 冤枉! 二人几乎是同时道:“属下不知!” “不是他们安排的,是我啊国师大人!”周凯旋笑着脸走近,生怕功劳被抢走似的,“末将收到您要来的消息,那是日夜翘首以盼!这不,今儿特意准备了好酒好菜,大人这一路周车劳顿实在辛苦……小刘!” “哎!将军您吩咐!” “过来牵马!” “得嘞!” “……” 漓玉拢了拢大氅,半边脸几乎埋进毛绒里,他向来不喜张扬,不太情愿地下了马,然后立刻被人揽住。 邬寒:“哎——” 周凯旋哥俩好似的凑近小声询问:“我那小弟,没惹您生气吧?” 漓玉从未与人这般亲近,不由蹙眉,齐樾和邬寒同时后撤一步。 偏偏此人还一无所觉,以为问到了国师心坎,叹了口气道:“其实楚贤弟性格不错,为人为将那都没得挑,国师您又如此心善,按理说不至于此……” 漓玉不动声色挣了挣,没挣脱,他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嫌弃,然而周将军还在自顾自叨逼叨,肌肉紧实的胳膊沉沉落在他肩头,活像一只皮糙肉厚的大狼狗,没边界地朝猫热情示好。 漓玉想要生气:“周将军。” “嗯?”男人转头,狗狗一样望着他,“大人有何吩咐?” 漓玉:“……” 罢了。 齐樾二人后两步跟在身后,盯着国师的背影沉默良久。 邬寒觉得不对啊,周将军这般国师都没生气:“那为何只生楚将军的气?” 齐樾:“………” 好问题。 几人在北城宿夜,漓玉需得独自动身,众人自觉不再打扰。深夜,周凯旋率一众将领接见齐樾和邬寒。 齐樾带来了一份圣旨。 “陛下让我转达您一句话:漓玉永远是大魏的国师,倘若北国人真的生了什么不干净的心思,他不介意起兵,大魏也不介意多一桩战事。” 周凯旋看完,面色变了变,小心翼翼收起来,沉声应诺:“末将领旨!请陛下放心。” 说完,又试探道,“不知京中接应的将领是……” “还能是谁。”邬寒道,“楚照霜啊。” 周凯旋立刻笑起来,邬寒又道:“只是接应,最多带两千亲兵。陛下说北国未必敢在明面上动手,但周将军最好还是从邻城调兵以作威慑。” 周凯旋收敛笑意:“明白。” * 漓玉全然不知他们背后的打算,为防昨日张扬之事再度发生,难得起早,掐了个印诀无声无息出了城。 落地北国的瞬间,就被迎风刮来的雪扑了满脸。 “……” 漓玉尝试抹脸,无果,只能裹紧大氅往前。时不时用点灵力,也算畅通。 北境苦寒,大魏境外更是尸横遍野,万鬼嚎啕。 见到漓玉,一众鬼祟立刻如狼似虎地涌上来,想要噬灵者有之,想要附身者亦有之,但更多的,则是哭求福泽庇佑,引渡过往生。 漓玉 神色平淡,不为所动,只是站在那,便无一物可近身:“想要得我庇佑,需得是我领地之人。你们是吗?” 面前一只面容生疮的冻死鬼道:“我可以是!” “我可以献出我珍贵的一切,我的信仰,我的灵魂!”说着,他于半空缓缓俯身,虔诚行礼道,“我承诺将永远忠于您。” 漓玉受了。 他随手掐出一张符篆贴在那只怨鬼的额头,指尖凝聚金光,直至符篆消失,鬼魂的身影消散在天地间,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 虚空中唯有一道声音响起,那声音不再痛苦,取而代之的是超然的平和:“谢谢您。” 其余狰狞的厉鬼闻言安静一瞬,便疯了似地争前恐后跪地求神明庇佑。 信仰之力无形凝聚,漓玉垂眸望着掌心,第一次在境外感受到同等炙热的力量。 “不愧是大魏的国师。”忽然,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只需要站在那,就会有源源不绝的信徒。” 漓玉定了定,看向来人的目光冰寒:“本是你失职,北国国师。” “何出此言?”北国国师环顾四周,眼底似有嘲弄,可更多的是无奈,“天灾人祸并行,在下又不是神明在世,如何能救那么多人。” 漓玉眯起眼睛:“不想着引渡亡魂、化解自己国家鬼怨,反而盯着大魏作乱,祸水东引,小人行径。” 北国国师:“不是谁都像您这般强大。大魏是因为有你才这般风调雨顺,若你入我北国,北国子民或许也不必死,北国亦会成为下一个大魏。” 漓玉只是道:“是天命选择了大魏,而非我。” “北国子民与大魏有何不同?”男人闻言情绪忽然变得激动,“你没有感受到同等强烈的信仰吗?我们也需要你!” 漓玉抖了抖发顶冒出的耳朵,半妖形态的他身体反应、速度,力量都达到了猫科动物的极限。最适合揍人。 “他们已经死了。”漓玉放弃沟通,他向来没什么耐心,最后问道,“年前大魏北境之乱,出自你手?” 北国国师谨慎道:“是我又如何?北国亡魂太多,不得已……” 漓玉脱下大氅,随手扔在一旁:“初八祭祀,亦是尔等搞鬼。” 被打断男人也没有发怒,本能后退半步:“国……我只是听令行事。” 漓玉点头,确定没有冤枉人。 男人愈发觉得不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终究挺住了,语速飞快道:“我们陛下诚邀您……噗!” 男人话音戛然而止。 22. 故人相逢 漓玉一拳砸在对方面骨,霎时骨裂声清晰,男人接连后退,下意识抬手捂脸,碰到满手血污。 “不!等等……” 漓玉淡定一甩尾巴,赤手空拳,没用灵力,抓住对方衣襟哐哐一顿暴揍。 男人没有丝毫还手余地,甚至顾不上开口,想要慌乱逃窜而不能,很快便被揍得面目全非,专门换的新国师袍服也染上血污。 好不容易抓住一瞬空隙抬手,惊恐道:“停、停手!” 漓玉拳风唰然一止。 “在下此次来不是和您打架的!”北国国师鼻青脸肿,万般狼狈地含糊道,“我、我带着我们陛下的旨意前来!” 北国国师说话时刚好一串混着不明液体的血水滑下,漓玉瞬间收手,血污刚好坠在他面前的雪地里。 男人身形摇摇欲坠,混乱中撞见漓玉好似松了口气的神态,瞬间如遭雷击,他下意识蹭了蹭脸,再开口,嗓音多了几分奇怪而破碎的哽咽: “我、我们陛下说了,您如果来北国皇宫一趟,定、定会对我们改观。我们丝毫不比魏国差……” 漓玉:“……” “不必。”漓玉随手施了个净水术,给自己上下打理干净,而后拢了拢大氅,瓮声瓮气道,“北国的恶劣,我已经体会到了。”顿了顿,补充道,“各种层面。” 国师差点泪飙当场。 “你们引我前来,如果只是为了此事,那我想我们没有再谈的必要。若不是……”漓玉淡定转身,“见我,你还不配,让你们皇帝来。” 说罢,抬步走向一众退避三舍的亡魂,承其信仰,必要还其所愿。漓玉掐出一张符篆,一生二,二生四,转瞬罗列成排,金光自体内暴涨。 众鬼皆俯身跪拜,虔诚地伸出双手去接。 男人眼错不眨地瞧着,内心也不自觉生出跪拜的冲动来,若是眼前之人为我北国所用……若是他成为我北国的国师! 男人呼吸逐渐急促,随后目光变得坚定,他从怀里掏出两颗丹药服下,上前几步对众鬼道:“还有一种办法可以皈依他!就是助我把他留下来,留在北国的土地上!” 这话好似一个信号,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忽然出现数十位道士,数十人同时歃血为咒,祭出血色大阵,全方位的血阵笼罩天地,眨眼将阵中的所有亡魂吞没,尖叫声四起。 漓玉猝然转身。 凝聚的金光消散,无数怨魂尚未来得及渡化便被抽取升空,力量源源不绝融入血阵之中,转瞬凝成一座庞大坚固的血色囚笼。 漓玉凝眸望向虚空尖叫飘散的黑雾,原本悬浮的符篆无声四散坠落,囚阵很快将他禁锢。良久,漓玉低眸轻笑一声。 北国国师瑟瑟发抖,但此刻也顾不得了,他必须强撑过这一轮,完成自己的任务,男人眼神划过一抹狠厉,狠狠咬破内腕血管,鲜血流入阵中。 霎时两人所在之处,彻底成了风暴之眼。 “您会因他们动怒,证明您在乎!我北国之民,与大魏有何不同?!”其中一位道长扬声高喝。 “大魏国师,请佑我北国!” 其余人皆道:“请佑我北国!” 漓玉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动怒了。 他发现和这群人说不通。 什么北国南国,是生是死漓玉根本不在乎,但从他手底下抹杀他新收的信徒,就是在踩他的脸。 漓玉没有分毫回应,长身立于天地之间,白衣猎猎。他看起来太过清冷薄削,可一动手就是残暴的大魔王。磅礴灵力裹挟冰雪劲风,强势轰向囚阵的瞬间,所有人面色剧变。 那简直是生命所不能承受之伤,仿佛被一双巨手攥住,重压之下浑身骨骼咯吱剧颤,血管濒临暴裂,不过片刻,纷纷口吐鲜血跪倒在地。 然而这般压倒性的威慑并没有让他们收手,混乱中不知是谁喝了声“招雷!”数十位道士同时叠印,不多时云层翻滚,电闪雷鸣。 “您走不了的……”北国国师忽然咧嘴笑了出来,鲜血糊了满嘴,五官青肿难辨,眼神却亮得惊人,“我们……好不容易召您来此……” 话落,引雷入阵,狠狠劈向面前之人。 漓玉闪身后避,怎知这雷紧追不舍,脑中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急势下根本无心留神,他咬牙暗骂一声,既然这些人为了留下他连命都不要,那就舍了罢! 思及此,漓玉遽然刹停,周身灵力暴涨,只见他双手飞速叠印,眼前骤然掀起无数冰凌,无限幻化复生,不过几息便充斥整片天地。 极致寒冰自成领域,恐怖盛压之下,阵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那简直是如坠地狱般的惨烈景象,空气中接连爆开一团团血雾,鲜血淋漓四溅,有些人甚至连痛嚎声都来不及发出就晕死过去。 劲风吹乱满头银丝,银玉碰撞轻响,漓玉浑身浸透在浓稠的血气中,居高临下睨着一众血肉模糊的异国道士,眼底是冰冷到极致的淡漠。 北国国师漆黑的瞳孔已经涣散,张口便是热涌的血沫,他目光执拗地注视漓玉离开的背影,无意识低声道:“我必须……留下……您,为此……不惜代价……” 漓玉仿若未闻。 大氅已经不能用了,身上也全是血气的腥味,漓玉蹙眉连施了几次净水术,仍有一丝味道萦绕不散,无奈只好作罢。 北国地势太偏,冷冰冰的满是死气,漓玉走着走着,不免想起将军府被阳光晒透的庭院来。 楚晏的住处不算大,但该有的花木都有,院子里那棵认不出名字的老树还秃着,旁的倒是毛发旺盛,叶子暗绿暗绿的。时节未过,梅花开的正艳,趴在窗前就能看见,楚晏练剑时喜欢凹角度耍酷,兴致上头还会强制把他按在一旁石桌上。两个时辰下来,一人一猫身上都是暗暗的梅香。 包袱里的小鱼干已经吃完了。 漓玉困倦抬眸,目光透过白茫的风雪,遥遥望向南方,二十里外是大魏最北境城关,距离大魏京都,就有好几日脚程了。 虚空中仿佛又响起了男人含笑的逗趣,欢喜地喊他:“小鲤鱼!” 漓玉懵懂仰起头,混沌间下意识想要蹭蹭,然而抬头就有凛冽寒风灌入襟口,他默默垂下眼睫,无声骂了句脏话。 走了几步,敏锐嗅到一股陌生的气息,漓玉警惕抬首,却见一黑衣修士向北而来,身形高挑,面容冷峻。漓玉一愣,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师兄?” 来人闻言也是一顿,似是不敢置信,转瞬便掠至身前。他身量比漓玉高半个头,低眸时凤眼自带深情,瞧着风流,实则气质和漓玉如出一辙的冷。 然而见到漓玉,什么都顾不上了,啪一声握住漓玉的手,欣喜道:“小师弟!真的是你?!” “你为何在此?” “你怎么在此处?” “………” 两人同时一静,男人刚欲开口,眉头忽然蹙紧,抬手碰了碰漓玉额头:“怎的面色如此难看?” 漓玉下意识想要偏头避开,路岐先一步收回手,肃声道:“发生了何事?是又和谁打架啦?” 漓玉还生着气,明显不愿多说:“解决了几个不长眼的。” “不应该啊,以你的实力,对付几个凡人轻而易举,脸色怎会差成这样。受伤了?我看看。” 漓玉抽出手,侧身不让他碰:“舍命和我打的,一群疯子。” “瞧把我们小漓玉气的,不理他们。”路歧说完,眼睛一转笑道,“要不要睡会儿?去哪儿,来,师兄抱你。” 漓玉抬眸。 在云岫山,漓玉几乎每日都在睡,任何意想不到的角落都可能摸到小雪团子。几个师兄原本能还和和气气商量轮班照顾,某次二师兄钻了空先把猫抱走,此后他们练完剑都跟抢宝一样,争着要抱。 连炸两座山后,师尊先受不住,一把抱走小徒弟,又亲自养着了。 漓玉后来听师父说起此事,还被再三叮嘱不要让二师兄抱。 下山五年,依旧记得清楚。 男人没错过对方眼里的迟疑,愣了下:“你不是消耗过度么?此处又没外人,你撑不住就安心睡一觉,有师兄在,怕什么。” 漓玉面色不变:“区区几个凡人,不足为虑。”说罢,率先往北城关走,“倒是师兄,怎会来此?” “奉师命下山历练,恰好途经大魏,察觉到你的气息便来寻你。”路岐道,“当真无碍?” “嗯。”漓玉眉眼闪过一丝不耐,“若不是雷电会克制我的灵力,早杀北国皇宫去了。” 男人神色不变,观察他的状态,一时也分不清对方是否强撑,无奈摊手道:“唉,好难过,小师弟长大就不和师兄亲近了……” 漓玉嫌弃地离远了些。 路岐又立刻眼巴巴贴上去:“听说你下山后一直在魏国,如何?他们待你可好?” “嗯。” “你在魏国待得好好的,去北国皇宫作甚?”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漓玉偶尔挑几句回话,气息分毫不乱,路岐暗暗盯着对方苍白的面颊,心情复杂而无奈。 “小师弟……” 漓玉倏地抬手止住话头,凝眉半晌,转瞬消失在此地。 “……还是一如既往的任性啊。”男人轻叹。 23. 清冷暴力美人 寒风萧瑟,大魏与北国接壤的这片土地,竟有诸多衣不裹身之人,尸体冻在地上,一半没在雪里,一半是褴褛的衣衫。 齐樾和邬寒越走越心惊,如此多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无怪国师五次三番奔走各地边境。 越是这般,国师的存在就越重要。 “齐樾……” 邬寒想感慨陛下的先见之明,话音一顿,猝然转身。 身后空无一物。 然而后脊的凉意丝丝缕缕仍未散去,甚至越攀附越紧,邬寒抬手狠狠一劈,倒吸口凉气。 “我身后可有东西?” 齐樾蹙眉,伸手去探,摇头。 这并不让人轻松,相反,齐樾也感觉身后莫名阴寒,二人对视一眼,当机立断:“此地不对劲,走!” “没什么不对劲的,鬼而已。” 熟悉清冷的声音淡淡传来,漓玉凭空出现,随手拍开攀在他们后背的鬼手,一手一只拎起,随意往外一扔。 “……” “……” 漓玉甩给一人一张符纸:“拿着。” 二人连忙双手接过。齐樾认真将符纸塞进衣襟,邬寒双手合十捧着那道符朝国师拜了拜,暖意流遍全身时,二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国师,您怎么回来了?”邬寒笑问。 漓玉睨他一眼:“清扫完垃圾,发现跟了两只不省心的,便回来了。” 不省心的:“………” 二人不约而同移开视线,这才注意到漓玉身后之人,瞧着仙风道骨:“阁下是……” 男人抱剑行礼:“路岐,师承清霁仙尊。”话音一转,笑道,“也是漓玉的师兄。” 二人忙恭敬行礼。 漓玉淡淡收回眼神,率先往北城关走。 漓玉不说话,齐樾和邬寒也不敢贸然开口,于是回程路上唯有路岐一人时不时说点云岫山的趣事。 “小师弟入云岫山,其实是被母猫叼来的。那么大一只白猫,晃晃悠悠叼着崽子爬进后山,正好被闭关的师尊发现,师尊随手抓了条鱼,那白猫眼神瞬间就亮了。一来二去,混熟之后,白猫就将猫崽叼给师尊——” 两人竖着耳朵听,邬寒忍了忍,实在没忍住:“然后尊师就收徒啦?” “对。师尊说,此猫通灵,是带着使命来的小福猫。待他吸足了天地灵气,自会化形。师尊座下共七位亲传弟子,漓玉排行最小,他长大拜师后,师尊便对外不收徒了。” 邬寒惊叹:“还是关门弟子。” 路岐忍笑:“对,师尊说小师弟这样的,再来一个都吃不消……” 漓玉看他一眼,路岐识趣闭嘴。两人想听其中缘由,但迫于国师猫威,不敢造次。 话匣子打开,气氛融洽不少,几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城下。 漓玉一路都是默许纵容的态度,因此二人也卸了防备,自然而然以为师兄也与他们一道入城,已经准备招呼周将军设宴款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国师亲故。 于是当漓玉站定,转身对路岐道:“师兄何时回师门复命?” 几人皆是一愣。 齐樾和邬寒交换了个眼神,他们不好过问其他,但国师素来喜恶分明不屑遮掩,如此这般,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二人不动声色后退两步,与路岐拉开距离。 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路岐仿若未觉,他的眼神始终落在漓玉身上,似乎对此并不意外,笑问:“怎么?这就要赶师兄走了?” 漓玉点头:“我们有要事在身,不便叙旧,师兄若要回师门复命,就不留你了。代我向师尊他老人家问好。” 路岐:“……” 漓玉:“师兄若想留,也可以给师尊传讯,知会一声,待我忙完要事再叙……不过估计得十日后。” 说完,看向路岐,清透琉璃眸一眨不眨,示意他现在可以联系师尊了。 “……”路岐摇头失笑,气得抓过小师弟揉了揉,笑骂道,“好啊小师弟!你明知师尊不喜我们在山下逗留,师兄特意绕远路过来寻你,已经去了一日,再留十日……你怎么不把师兄的命留下?” 漓玉偏头挣了挣,嗓音带着一贯的冰冷:“不是师尊不允许,而是回不去了,对么?师兄。” 路岐眉梢微扬,被漓玉一根手指抵着胸口松开了手,缓缓后退。 “——还是该叫你,北国国师?” 齐樾和邬寒浑身一震,路岐望向漓玉冰寒的琉璃眸,目光交锋的瞬息,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路岐抬手,无形之中一股巨力直逼身侧二人,然而漓玉比他更快,转身一把拎住两人衣襟朝城门方向狠狠一抛,与此同时无数冰凌拔地而起,两道强横灵力激烈碰撞,发出“砰”的惊天巨响,炸开的雪雾瞬间将二人笼罩。 胸口符纸愈来愈烫,直至金光包裹全身,齐樾和邬寒眼睁睁看着国师淹没于雪雾中,视线斗转,身体踉跄跌向地面,再起身发现已在北城关内。 周凯旋瞳孔地震,看着面前二人表情活像是见了鬼:“你们怎么飞进来的?” 齐樾与邬寒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震惊呆滞的眼神。 国师的师兄竟然……竟然是北国国师! “不好!” “国师有危险!” 周凯旋一头雾水,但不妨碍他反应迅猛,二人话刚出口就奔了出去,被齐樾一把拽回来。 “不!不能出去!”齐樾压下那股子心悸,目光沉静抬头,“我们去了只会给国师添乱!” “那你说怎么办?!” 周将军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空有武力无法施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国师和别人打?!” “便是看着他打也不能出去!对方只有一人,怎么说也是他更被动。”邬寒转了一圈,逼自己冷静下来,“而且国师未必输!” 齐樾:“邬寒说的不错,国师未必输。但情况有变,必须将此事传书陛下。” 邬寒立刻道:“这就去!” “周将军,兵将调遣情况如何?” “临九城守将皆无异议,随时听候差遣!” “嗯,他若孤身一人,我们可能无法对付他,但他不是。”齐樾眼神沉了沉,“既然担着北国国师的名号,必然束手束脚顾虑良多。” “此言在理!”周凯旋道,“走!先上城门!” 短短片刻城外两人已交手百余回合,招式狠戾,招招致命,路岐明显不是漓玉的对手,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挨了几拳后路岐放弃肉搏急剧后撤,同时掌心灵力凝聚,引雷入身。 “这么生气啊,小师弟。”路岐呼吸微微急促,见其盯着自己掌心雷电不放,轻笑道,“那看来师兄想要带你走,也不可能了?” 漓玉胸中怒气未散,泄完愤面色才勉强好看些,他淡淡收回耳朵和尾巴,长身立于冰雪之中,看路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方便请教一下我是何时暴露的吗?” “我是猫,不是猪。” “……”路岐失笑摇头,冷峻面庞浮出些许怀念,他道,“各事其主罢了,师兄给你揍几顿,你莫要怨师兄。” 漓玉掌心寒气凝聚:“年前北境之乱,是你所为。” “是。” “你分明有能力渡化怨鬼,却偏要袖手旁观,甚至祸水东引。”漓玉嗓音更冷,“你明知大魏是我领地,还要在祭天当日从中作梗,毁我名誉——我没你这样的师兄!” “小师弟乖,消消气。”路岐上前几步,险些被迎面袭来的冰凌刺穿心脏,堪堪侧身避开,无奈道,“是师兄的错。你若没解气,再给你揍几拳,保证不还手。” 漓玉当即暴起挥拳,拳风霸道凌厉,路岐毫不怀疑这拳能直接打爆他的脑袋,倒吸口凉气,立刻闪身退避,雷电幻化锁链袭向对方腰身。漓玉暴退数十丈,死死盯着他。 大雪纷扬地下着,天地一片冰寒,白茫中修长黑影缓缓逼近,再度站在漓玉身前。 男人依旧是那张笑脸。 “果然不出所料,你的灵力已所剩无几。看来那些家伙虽愚钝,但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能将你耗到这般地步。”路岐轻声,“ 你的弱点和你强大的实力一样明显,漓玉,你经不住消耗的。” “如今师兄不可能给你机会睡上几天,该怎么办呢?” 漓玉眼神一狠,指节飞速叠印,引风雪入阵,强大到恐怖的气压扑面而来,二人身处之地瞬间成了风暴之眼。 然而风雪在雷电面前到底有些不够看,男人轻松穿过风眼,几个闪身便到了漓玉身前,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跟师兄回北国吧,你想睡多久都可以。” 漓玉的回答是一拳重重挥向对方下颚! 路岐侧身避开,下一记拳风落在左肩,骨骼咔嚓碎裂,他咽下一道痛哼,无奈喘息道:“跟我走,漓玉。北国才是天命所归之处。” 漓玉掌心拍地,周身遽然凝结无数支寒冰利箭,密密麻麻直指对面,恐怖寒流几乎将血液冻结。他冷冷抬眸,不曾回以只言片语。 路岐下意识上前:“你的身体支撑不住……” 唰! 无数冰箭划破虚空,路岐全身紧绷后退,再不敢懈怠,双手迅速叠印,凭空在自己周身拉出一堵防护屏障,与此同时头顶云层翻滚,电流从四面八方迅速汇聚,电闪雷鸣,末日一般的地狱惨景。 一道闪电“啪”地炸开,映出城墙之上众人惨白的脸。 他们能做什么? 还有什么办法能帮到国师? 区区肉身,如何能抵挡万钧雷霆?! 路岐扫向他身后,目光居高临下难掩蔑视:“漓玉,放弃你身后的这些人,放弃大魏。肉身之躯,凡夫俗子,除了像蝼蚁那般跪地祈求神明庇护,做不了任何。你若执意相护,只会把自己拖垮!” “别摆出这副关心我的模样,比臭水沟里的烂鱼还要令人作呕!”漓玉被激起火气,凭空掐出一把符纸悉数炸开,强盛金光呼啸扑来,愈来愈烈,愈来愈耀眼,直至笼罩整片天地! 路岐当即咬牙引爆天雷,云层剧烈翻滚,两道极为霸道的灵力激烈对撞,气劲轰然掀飞脚下积雪,呼啸着扑向四周,生死时速间这对师兄弟再无先前的和睦,不断灌注施加的灵力充斥领空,膨胀到了极限,骤然炸开惊天巨响。 轰——!!! 此刻想要逃根本来不及,雷暴轰隆自头顶降落,却听不见半点声音,唯有金光呼啸着将二人席卷吞没,世界唰然回归死寂。 整个北城关,陷入彻底的寂阔空茫。 * 千里外楚晏纵马疾驰,战马纷至踏过雪地,一路向北,疾风中还能隐约听见他和许年的骂咧。 “他凭什么要我接?他前几日还骂了我的猫!” “我的猫丢了!找不到了!他托梦说会回来!”楚晏大声控诉,“可现在我身处异地,千里迢迢,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都怪那妖道!” 猫没找到,反被陛下派出京城接应国师,换谁心情都不会太好,但许年已经分不出心思安慰自家将军了。比起那只不知所踪的猫,他更心疼自己的耳朵。 “……您闭嘴吧。”许年忍无可忍,然而张口就灌了满嘴刺骨的风,直塞得牙关打颤。许年立刻闭嘴。 楚晏丝毫不惧,还在继续叨逼叨:“反正我不远千里来接他,漓玉需得礼待我三分。若是再敢骂我,我定要他好看!”似乎觉得此话威慑力不足,又道,“陛下都答应为我做主了!” 许年麻木点头:“嗯嗯。” 正欲询问前方驿站是否要停下歇一歇,便听楚晏道:“你跑快点成吗兄弟?拿出你大魏第一坐骑的威风来!”而后用力一甩马鞭,“驾!” 许年:“………” 轰隆几声巨响遥遥从天边传来,楚晏骂骂咧咧的声音一顿,猛然抬头,深黑瞳孔微微压紧。 天地相接处明晃晃乌黑一片,紫云翻滚,偶尔炸开几声闷雷,紧接着被熟悉的金光吞噬。这般天地异象比起祭祀那日有过之无不及,许年沉声道:“将军!是北城关方向!” 楚晏暗骂了声脏话,狠狠一甩马鞭,面色阴沉:“明日天黑前,务必赶到北城关!!” 身后众将齐声:“是!将军!” 24. 通通闪开! “呼……呼……”路岐捂着鲜血淋漓的腹腔,胸口说一个字就撕裂般的疼,他踉跄几步,勉强用佩剑撑住身体,嗓音嘶哑喘息道,“怎么会……你分明已经……” 漓玉垂眸仔细拭去腰间银玉溅染的血迹,转身。 城门不知何时被从里打开了,数不清的士兵站在他身后,身形挺拔,目光坚毅,源源不绝的力量随之汇入他体内,无声无息。 “你不会懂的,路岐。”漓玉淡声。 “我的确不懂……凡人皆愚钝,他们弱小、迷信、盲从且卑劣,却偏偏在某方面狂妄自大到极致……他们……咳咳咳……他们不值得我们守护。”路岐说着,喉间涌上痒意,连声重咳,鲜血从齿间涌出,滴滴答答成串落在雪地里。 “在师门尚且不及我,如今单枪匹马便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漓玉冷声,“路岐,别用你的想法左右我,在我眼里你和北国那些凡人一样愚蠢!”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灵力通天地,不必修炼,无需苦心修习心法……哪怕睡觉都能涨修为……你这样的人,也根本不会懂我咳咳咳……” 男人抬起头,眼里依然是笑着的,看向漓玉的眼神复杂而痴迷,轻声说,“今日,是师兄大意轻敌……下次不会了。” “你不是我师兄!”漓玉冷冷别过脸,揍人的瞧着比被揍的还要委屈,“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兄。” 男人一怔。 他模样比来时狼狈许多,新换的黑色修士服已经被炸出了好几个洞口,黑漆漆的不断往外渗血,衣冠散乱,唇角青肿,闻言只是勾了勾唇,拾起剑走了。 “把你带来的那些垃圾捡走,别来招惹我。”漓玉转身,不再施舍半分眼神,“下次再见,绝不轻饶。” 路岐淡淡一笑:“我亦然……” 话音未落,往前踉跄几步,膝盖触地,重重坠了下去。 “………” 城门下,周凯旋收回眼神,正想着何时补上一刀,冷不防窥见国师苍冷没有丝毫血色的侧脸,小心翼翼开口:“您……” “派个人把他扔远点。”漓玉头也不回吩咐,“大魏不收垃圾。” “哎!”周将军挥手让手下两个士兵过去,自己则腆着脸凑上去嘘寒问暖。 “大人您感觉如何?是否需要检查一下?别担心之后的事便交给我们!军医已经叫过来了您要现在让人看看吗?您方才真的巨无敌帅!那气势!一力敌千军……” “闭嘴。”漓玉耐心告罄,冷冷转向他道,“你比楚晏还吵。” “……” “……” 众所周知在国师那,楚将军已经是他评价外人时骂得最脏的形容词了,周将军顿时如遭雷击,小心脏咔嚓碎成两瓣,当场石化不知所言。 身后齐樾无奈扶额,拍了拍周将军的肩膀名正言顺继承了他的位置,拿出备好的裘袍作势要给国师披上。 漓玉大步流星面容冷肃,淡淡一瞥,接过来自己穿上,边低声吩咐:“我需要闭关,待我出关再启程回京。给陛下传话,让他不必担心。路岐不敌我,此次对方元气大伤,短时间掀不起风浪。我亦会传讯师门确认,北国不足为惧。” 说罢,转身,抬手在城门落下一道禁制,无形防护屏障以此为起点向四周扩散,直至覆盖整座城关。 “出关前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齐樾小心觑着他苍冷的脸,见其眉目低垂难掩困倦,忙应声道:“已经安排下去了,您安心歇息。” 漓玉沾床就睡。 修长身形急剧缩小,缩成一只皱巴猫,不自觉朝被子里拱,拱到一半便没了动静。 “国师心思简单直接,不懂国与国之间的弯绕,但据我所知,北国并不老实。如今几次三番搞鬼,倒像是要引他前去似的。” “事关国师,朕不得不备万全之策。” 出发前皇帝特意叮嘱二人多加小心,给北城关守将捎去圣旨,同样的话在漓玉出发后几日又召来楚晏说了一遍。 于是漓玉往被褥一钻睡得昏天暗地,外面众人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二日夜,楚晏和北国使臣同时抵达北城关。 * “什么?!要见我们国师??” 楚晏火急火燎赶到,一下马,连口茶水都没来得及 喝,入眼就是两个鬼鬼祟祟的大胡子男人,嘴里叽里呱啦说些拗口的中原话,一个劲往周凯旋手里塞信函。 “我们两国是能随便喝茶的关系吗?还点名要见国师。”楚晏一手按住对方左肩,一手抽出那张信函,身上风霜未卸,动作强硬不容拒绝,“你们北国没有自己的国师吗?” 使臣被他五指箍着,剧痛之下面色都变了。他们伤亡惨重,国师又被迫闭关,以大王的名义邀请,是他们此次最后能留住大魏国师的机会。 “不是,你们北国人真的不是猪吗?还是说投胎的时候不小心走错了畜生道?”楚晏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把那张信函撕成几瓣,不轻不重往对方胸膛一拍,直给人拍的火气上涌,面色阴鸷,“说了不见,还偏要来讨人嫌。” “漓玉是我们大魏的国师,大魏的!本将军都见不着,凭你们也配?”楚晏冷笑,抬眉时满面戾气勃然而出,“不想死就滚!” 北国使臣明显想发作但不敢,周凯旋看出另一人眼底的戾气,抱臂提醒道:“本将不斩使臣,但楚将军可不讲究这些,匹夫之勇和小命相比,到底不值,你说呢?” 两尊煞神当道,使臣没有丝毫胜算,雄赳赳地来,丢了信函,讨了一顿臭骂,灰溜溜地回去复命了。 楚晏脸色依旧不好看,晦气道:“什么东西?” 周凯旋给了小弟一个重重的拥抱,怼了怼他右肩笑道:“他们就这德行,不必理会。来,咱进屋聊!” 楚晏将佩剑递给许年,兄弟俩勾肩搭背走远。 “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不好。”楚晏眼底青黑,满脸烦躁,“陛下要我来接人,已经三日没合眼了,你速速带我去见国师,再给我腾一间房,实在不行先搁一块板子,天塌了老子也要睡觉。” 周凯旋欲言又止。 楚晏捂嘴打了个哈切:“放。” 顾及兄弟颜面,周凯旋左右瞧了瞧,凑近小声掩唇道:“听说你那方面……有隐疾?”说完,目光隐晦往下一瞥。 楚晏:“……” 楚晏脚步一顿,转头,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定定望他。 25. 像极了猫 周凯旋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先说好,不是大哥嘲笑你,就是……就是实在担心,毕竟事关重大,我还等着喝你喜酒呢!若真是那方面有疾,哥刚好认识本地一位老郎中,妙手回春……” 楚晏抬手打断,闭上眼复又睁开,满脸鱼死网破的淡然:“……何人说的?” 路过的邬寒目不斜视,径直越过二人往国师房间去。到时辰,该换他值守了。 楚晏丧丧飘过去,悠悠开口:“邬大人……” 邬寒立刻:“齐樾说的。” 楚晏抱臂冷哼。 * 齐樾半倚着门打盹,正想着邬寒怎么还没到,就见三人叽叽喳喳乱七八糟闹哄着远远走来。 “我错了!我不该背后传你闲话……但这不是事实吗?实话实说也怨我?” “回头我跟陛下反映反映,麒麟卫的能力有待考究啊,谣言也信!” “好了好了不要吵,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呵,三年不见,周将军何时也变得眼瞎耳聋了?” “……我已经道过歉了楚二你适可而止!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人,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是不是他说什么话你都信,嗯?老周,到底谁才是你兄弟?” “我错了早知你如此小肚鸡肠我就该闭嘴!” “什么叫小肚鸡肠?!”“国师说你不行就是不行!有本事和国师争去啊!” “不行咱俩现在掏出来比比?!谁小谁叫爹!!” 齐樾:“………” 邬寒唇角一抽:“……我该明白的,能持续纠缠国师三年之久的人,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你阴阳我?”楚晏周身寒意未消,英俊的面庞已然吵出煞气,他一把推开费劲扒拉的周凯旋,“邬大人莫不是怕了!” “来啊,谁怂谁孙子!”邬寒被激出几分火气,跟谁没有似的,“身有隐疾还不承认,你楚二就是不行!” “邬寒!”齐樾快步走近,沉声低喝,“国师门前莫要喧哗!” 邬寒猛然反应过来,垂首告罪。 楚晏冷哼。 齐樾:“还有你们,楚将军,周将军,国师正在闭关,莫要扰他清静。” 被点名的二人眼观鼻鼻观心,识趣噤声。 周凯旋叹了口气,自觉领锅:“怪我,不该挑起此事。” 邬寒于心不忍,接过他头顶的锅道:“也怨我,不该逞口舌之快,说楚将军不行。” 楚晏彻底炸毛:“你才……” “好了。”齐樾无奈打断,“楚将军,国师还在闭关,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您和将士们一路辛苦,房间和膳食已经备好,早些歇息。” 楚晏闻言炸开的背毛瞬间缩了回去,微微正色道:“我奉陛下旨意前来接应国师,须得确认他安好。昨日北城关发生了何事?” 齐樾点头,引着他往前走,边道:“昨日我与邬寒暗中跟随国师出关,再次见到大人时,他衣裳整洁但一身血气未散,说已经处理完毕,回城途中遇到国师的师兄,也就是北国国师……” 楚晏听完,沉默良久,才道:“又受伤了?” “不知。”齐樾摇头,“但瞧着面色的确不太好。” “不曾出来?” “不曾。”邬寒道,“我们也不敢贸然闯入打扰。” “不吃不喝能行?”楚晏蹙眉,作势要去推门,“我进去看看。” “等等!” 齐樾不确定里面的国师是何形态,他私自琢磨着,国师应该不太想让楚将军察觉。此刻若是任由他莽撞闯入,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就大事不妙了。 心念电转间齐樾伸手阻拦道:“楚将军稍等,容我先进去探查一番。” “为何?”楚晏一头雾水,“里面有什么是我不能、但你可以看的吗?现在进和一刻钟后进有何区别?” 个别字眼咬得重而缓慢,故意强调什么似的。 “……”齐樾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复。 只一瞬的迟疑楚晏便推开了门,周凯旋受齐樾影响,下意识也伸手要拦,想了想又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阻拦的,一日多未见,他们也很担心国师。 于是楚晏进门,察觉到什么往后一瞧,便见门缝嗖嗖嗖紧跟着探出一排人头,显然也想进来。 楚晏啪一声把门合上了。 “……” “……” 北城关,苦寒之地,国师的住处已是极好,里外两室宽敞整洁,屏风书案等一应俱全。许是担心屋子的主人嫌弃,还专门在空旷处安置了不少雕刻精美的瓷器,但凭这可怕的审美,不难看出谁的手笔。窗台折了几支寒梅,在暖室里多少显得蔫吧。 楚晏穿过外殿朝内室走,第一次生出此地配不上他的荒谬感。 内室并不算大,布置素简实在挑不出多余配饰,地龙暖烘烘煨着,床榻上方鼓起一座小山包。 本是深色的被褥,偏有几缕银丝泄出来,楚晏下意识放轻呼吸,心脏却不受控地怦怦重跳。 临别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此后也无心伤春悲秋,一路饮冰奔波未歇,直至此刻,楚晏才恍然发觉,已经许久未见此人了。 楚晏伸手,嗓音带着难以自持的战栗,哑声试探道:“……漓、漓玉?” 没有回应。 “漓玉?漓玉?”楚晏拽住被角,从里传来一股力道,他用了点力,缓缓掀开,紧接着目光顿住。 只见榻上之人半侧着,脑袋枕在一方被褥上,银发披散开,整个人蜷成一团。察觉到空气中的凉意,侧脸下意识蹭了蹭,而后转头将脸全部埋进被褥里。 那瞬间的姿态,像极了猫。 恍惚间楚晏还以为看见了自家小鲤鱼,紧接着被这个念头惊得颤了颤,楚晏晃了晃脑袋,伸手轻轻推他的肩膀: “喂,妖道?醒醒。” “不是说闭关吗……怎么在睡觉?漓玉,醒醒!你怎么了!” 漓玉不胜其烦地往里挣了挣,意识仍沉沉地陷在梦里。 楚晏下意识去探他的气息,偏烫,呼吸轻而急促,但颇为均匀。许是在被子里闷久了,带着捂熟了的潮湿,几根银丝湿漉漉地贴在颈侧,道不出的旖旎。 < p>鬼使神差的,手掌侧移,楚晏捧住了他的脸。 奇怪,嘴那么硬,浑身冷的冒冰碴的人,摸起来却如此温热柔软。 楚晏唇瓣嚅喏,想要开口继续唤他,又本能不舍打破,他上前了些,膝盖抵住床榻,往里挪了挪。 楚晏不知道自己维持这个动作多久,直到听见门外周凯旋的声音,气声喊:“楚二,你好了没?国师如何了?” 楚晏指尖触电般一颤,刚欲缩回,却见掌心贴着的软玉动了。 似乎是嗅到熟悉的气息,漓玉下意识往他掌心蹭,越往回缩,便越动得厉害,一两次便烦了,索性抬手扒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掌,枕在榻上,而后重新把自己蜷成一团。 楚晏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对方腰间的银玉烦耳,一动一响,刺挠的紧。 这是何意? 楚将军盯着国师的脸沉默半晌,心道,你不是一贯最厌烦我么。 “喂,醒醒。”楚晏暗骂了句没出息,逼自己抽手,用另一只手探他的额头,又拍了拍侧颊,“你发热了。” 漓玉仍旧未醒。 楚晏朝外扬声喊:“传军医!老周,去传军医!” 门外顿时一阵人仰马翻。 一刻钟后,已经睡下的老大夫被周将军连人带药包扛过来,放在床榻前人还是懵的,听闻伤患是国师,一双惺忪老眼瞬间亮了,无比荣幸地搭上了国师的脉。 “………” 几人围在一处,眼睁睁看老大夫眉头越蹙越紧,白胡子都捋掉几根,连声道:“怪哉,怪哉!” 周凯旋神色紧张:“怎么个说道?” “大人脉象与常人不同,虽怪异但平稳,不似伤脉病脉,相反,足够康健。” 楚晏站在一旁,手是抽了出来,但无奈衣袖还被抓着,已经破了一道口子,再扯就要漏风了:“但您看他这般,是康健之人应有的样子吗?” 众人闻言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在漓玉身上,国师大人依旧侧枕蜷成一团,呼吸安静平稳,气息依旧偏烫。 许是被惊扰,眉眼露出几分不耐,不多时钻回了被窝里,只能瞧见一寸光洁的额头和微微凌乱的碎发。 楚晏轻咳一声移开目光。 “这便是在下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大夫说,“国师大人身体康健并无异样。换言之,即便当真受过伤,此刻也已不药而愈。他体内似乎有什么在源源不断修复受损的身体。” 众人下意识探身:“是什么?” 大夫摊手:“这便要问国师本人了。” 楚晏:“那他要睡到几时?” “不知,等国师自己睡足,自会醒来。” 众人闻言皆无声松了口气。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周凯旋嘿嘿一笑,搂着楚晏的肩膀道,“咱先出去,莫要打扰国师疗伤。” 楚晏下意识想要留下,奈何找不到理由。走两步,只听刺啦一声,低头一看,被紧紧抓住的那截袖袍已经撕裂,半坠不坠。 楚晏盯着那截断袖沉默半晌,脑子一抽,忽道:“你们出去吧,我在这儿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