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 1. 第 1 章 这一年三月,宋家走失的三小姐宋瑛回来了。 宋家的人都很惊讶,因为宋家三小姐是在战乱中和家人的马车走散了的,大家都以为她不会再回来。 在这种战乱年代,即便是富贵人家,死个把人也是常有的事。 而宋家三小姐由于娇蛮跋扈出名,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她恶劣的名声,并不喜欢她。 这一次宋家三小姐是自己找上门来,敲了门房,这才被领进来的。 宋家三小姐生母早亡,家中只有父亲和几位姨娘,她回到家里先去拜见了父亲。 宋父没想到她能活着回来,一时间又惊又喜,抱着宋瑛,情不自禁的开始落下眼泪。 宋瑛年纪虽然是只有16岁,但她却表现的极为镇定自若,当着众人的面开始宽慰宋父:“父亲莫要难过。” 宋父的眼泪止住了,但是她却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平日里只见过宋瑛大哭大闹,乱砸东西的模样,这十几年间她几乎从未见过宋瑛如此乖巧的模样。 但是她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女儿这一遭惊逢大难,自然连带着性情也变得稳重了不少,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如今宋家最受宠的乃是赵姨娘,赵姨娘也跟着上前说了几句体己话:“瑛儿,真是难为你能活着回来。你父亲这些日子夜不能寐的,一直惦念着你的安危。哎,我们家里没有几个人丁。子女缘薄,你是我们宋家唯一的嫡女,如今你能够平安归来,真是一桩大喜事。不如明天夜里咱们摆个酒席庆祝一下,你以为如何?” 宋瑛一板一眼地道:“多谢赵姨娘体恤,但是女儿以为不必兴师动众,还是当以节俭为先。” 赵姨娘很是惊讶,她说这话是有讨好三姑娘的意思在里头的,宋家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宋瑛最喜欢铺张奢靡,衣食住行样样都要用最好的。 宋瑛可从来不是会为长辈们体贴节俭的性子。 但宋瑛既然都已这样说了,赵姨娘也不好再坚持下去。 她心中十分纳闷,这只不过是数10日的功夫,真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性情吗?这一次宋瑛回来,和她先前的性情判若两人。 赵姨娘心里做足了准备,原以为宋瑛一开始说的那些懂事的话,只是场面话而已,过不了几日便会原形毕露。 但谁知道宋瑛这次是似乎是真的痛改前非了。 她日日待在房中,也不女扮男装,上街去抛头露面,像一个真正的世家千金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平日里只和身边的婢女往来。 赵姨娘派了人去打听三小姐院里的情形,听下人们禀报说,三小姐的性情变好了许多,若是碰上了下人不小心打翻杯盏,宋瑛也不会再动辄打骂婢女。 她如今的性格都温婉了许多。 赵姨娘啧啧称叹,若是宋三小姐能继续这样下去,这真是她们宋家的福气。 只因为如今宋家没有正统娘子,所以赵姨娘负责把握着府上的中馈。但好景不长,不出多久,宋瑛的院子里就出了一桩人命。 赵姨娘起初以为是宋瑛又变回了从前那副模样,倒也没把这件事太当回事。 直到下人去亲自去调查了一番,详细的跟她说明白了来龙去脉。 赵姨娘才发现事情不对劲,那位婢女只是三姑娘院子里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婢女而已,原是不小心栽进了池塘里,而且恰好是深夜,没人及时发现,把人救上来。 等到天亮的时候清点人数,掌事的婢女才发现这事,将此事禀报给了赵姨娘。 赵姨娘了解三姑娘的性格,如果真是她痛下杀手,她绝不会这样伪装。 若是三小姐是在乎自己名声的人,她从前就不会做事毫不在意旁人感受了。 这位婢女说来也是可怜,她家中还有一位年事已高的老母亲要抚养,原本这位婢女已经熬到了快要出府的日子,前几日还来赵姨娘这里提过一句,赵姨娘亲口答应了,到时要把奴隶文书还给她。 想不到一眨眼的功夫,人便没了。 赵姨娘给了她家人丰厚的抚恤金,但丧女之痛可想而知。 接下来的日子就如之前一般风平浪静,没有再出这样的怪事。倒是有另一桩事,令赵姨娘很是在意。宋三小姐这几日开始居然恭恭敬敬的来给她请安了。 赵姨娘起先以为她是对自己有所不满,阴阳怪气。可她明里暗里说了几次三小姐不必亲自来。三小姐却对她说:“礼数不可废。” 赵姨娘心中很是欣慰,三小姐如今竟然长大了不少,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同几个姐妹之间互相明争暗斗了。 宋家若是买了什么新的首饰,头面,宋瑛也不会再像从前一样第一个抢着挑,而是谦让给各位庶妹。 赵姨娘膝下有一子一女,她的女儿在宋家排第四,这几日从宋瑛那里拿了不少好东西,也不像从前一样反感这位三姐。 白日她和赵姨娘说话的时候,甚至还会夸赞这位嫡姐。 赵姨娘很是高兴,古语古语有缘,家和万事兴,倘若她们一家人能一直这样,不争不抢的过下去。自然是再好不过。 先前她提议要办一次家宴来庆祝,虽然三姑娘拒绝了,但赵姨娘以为这家宴很有必要,她还是私底下张罗了起来。 几日过后,宋家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个屋子里共用晚膳,一家人其乐融融。 宋瑛也和几个姐妹们有说有笑,再不像从前一样,为了一点小事争的面红耳赤。 赵姨娘如今看三姑娘都越发顺眼,她亲手给三姑娘夹了几个菜。 宋瑛也客客气气的,对着她道谢:“多谢赵姨娘。” 赵姨娘笑道:“三姑娘折煞妾身了,三姑娘如今真是长大了又懂事,日后不知哪位郎君能够有福气迎娶三姑娘?” 宋瑛笑了笑,这话便算是揭了过去。 到了晚家宴晚些时候,家中的女眷们开始玩飞花令,宋瑛原本是无意参加的,但四姑娘这些是日于 她交往颇深,便有意拉着她一起参与。 几位姐姐调笑道:“三妹妹一向不喜欢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四妹妹,你何苦为难她?” 四姑娘却斩钉截铁的说道:“你们呀都看轻了三姐。难道没有听说过此一时彼一时吗?几日不见,三姐已非吴下阿蒙。” 几位姐妹们又笑作一团:“四妹这么相信三妹?” “三妹妹,你觉得如何?若是你不喜欢,也不必勉强参与。” 宋瑛从前可是一学无术,胸无点墨的,她们担心这样的游戏会让三妹出丑,到时候又要惹起一阵风波。还不如一开始就把颜面给三妹留足了,这样她也不至于和从前一样。 宋瑛却出乎众人意料的答应了下来。 于是姐妹们都十分好奇她能对上什么样的诗,大家都屏气凝神,全神贯注的听着。 想不到三妹却并不是打脸充胖子,她的确新读了不少书,这次飞花令都接的十分的好,连几位才名远扬的姐妹都觉得可圈可点。 赵姨娘看着觉得十分稀奇,宋三小姐如今竟然都开始读这样的古籍诗文了。 可是她的女儿偏偏对读书一点兴趣也没有,日日只知道胭脂水粉,赵姨娘想如今她也该让女儿和三小姐学学,多读些诗书才是正道。 飞花令几轮下来,结果确实出人意料。最后获胜的人却是在众人眼中最为无知的宋三小姐。 宋瑛对着游戏的结果也并未骄傲自满,十分谦虚的奉承各位姐妹:“多亏了姐姐妹妹们教我,加之运气较好才侥幸的胜。” 赵云娘这几日一直在观察宋瑛的态度,如今发觉她是真的洗心革面了,和从前的做派完全不同,懂事的几乎令人感动落泪。 这是赵姨娘日夜期盼的事情。如今能有如此安详的家庭便已经十分幸福。 家宴结束之后,赵姨娘带着四姑娘回院子里。 四姑娘天真无邪的开口:“为何三姐这次回来和从前比,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呢?” 赵姨娘笑着同她解释:“三姐这一趟出去除了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才知道仍能和家人享受天伦之乐,才是真正的快乐。” 四姑娘道:“娘说的这话太高深了,我弄不明白。只是我觉得三姐有时候不笑的话,看起来十分清冷,让人不敢接近。” 赵姨娘笑着说:“这里实在是看走眼了。她呀其实一直平易近人,从不和人摆架子。若你想去接近她也十分轻而易举。” 四姑娘道:“但愿如此吧。毕竟三姐待我也很好,这些时日她甚至给我送了不少香料。” “我只是心里觉得奇怪罢了,也不敢同外人说。这和母亲叙一叙心里话。” 赵姨娘道:“都是自家姐妹,没什么好防备。一切放宽心就是了。允许一切流走。爱或者恨。” 想来想去,赵姨娘又叮嘱了一句:“你知老爷最喜欢她。若是可以的话,尽可能和她结交,到时候可以充分利用起来,替你自己谋一份好处。” 2. 第 2 章 赵姨娘负责管着府上的中馈,宋家的用度都要从他这里先过上一遍。 他这才发现三姑娘是真的转性了,平日的衣食用度都十分节俭,也不像从前那样百般折腾,来跟他讨要银子。 四姑娘和宋瑛越发交好,经常往宋瑛的院子里跑。 赵姨娘自然是乐见其成,恰好碰上四姑娘生辰,就在他们院子里办喜宴,宋瑛也被唤来了。 而四姑娘宋汐亲亲热热地拉着宋瑛的手和她坐在了一起,赵姨娘热情地给宋瑛夹菜,宋瑛却笑道:“多谢姨娘,只是这样辣的菜,我有些吃不惯,可否换成清淡一些的。” 赵姨娘很是惊讶,不只是他,宋家上上下下的人都记得,三姑娘从前最爱吃辣,无辣不欢。 便就是遭遇了再大的变故,一个人性情大变,难道连喜欢的食物也会变吗? 赵姨娘这时心里就有些困惑,他脸上笑容未改,对着身边的嬷嬷道:“没听见三姑娘发话吗?快去给他换一些清淡的食物。” 嬷嬷领命退了下去,而宋瑛道:“多谢姨娘,劳烦您了。” 这件事情虽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赵姨娘心里却不知为何过不去这个坎,恐怕不止他一个人有此想法,三姑娘很不对劲。 赵姨娘日日夜夜都想着这件事,他总是觉得心里不安。 按理来说三姑娘性情变好了,对大家都是一件好事,但赵姨娘偏偏就是担心,他为何总觉得三姑娘回来之后……身上总是透着一种诡异之感。 赵姨娘担心只是自己人到中年,疑神疑鬼,她还特地把宋汐叫了过来。 他问宋汐:“汐儿,你觉得……最近和你三姐玩的怎么样呀?” 宋汐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说:“我觉得三姐很好呀,他都为之前的事情跟我道歉了,而且还会经常给我送首饰。” 赵姨娘让下人把那些首饰拿了过来,他亲自放到了眼前看了看,宋汐说的没错,宋瑛送给他的首饰都是名贵之物,并不是拿来打发人的普通首饰。 赵姨娘记得从前宋瑛最为爱美,可最近这些时日,他就打扮的十分素净,处处谦让。 赵姨娘心一横,问宋汐:“阿娘就是想问问你,你有没有觉得你三姐最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说了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话?” 宋汐道:“阿娘这话倒是问倒我了,我觉得三姐最近一切如常呀。阿娘非要问的话,恐怕就是三姐最近喜欢去府中的池塘边散步……” “我说那里有不少蚊虫,但是三姐还是执意要去,她说那里风景好。我只好跟她一起去了。” 赵姨娘心里凉了半截,又问道:“那他有没有说过什么……你觉着不太对劲的话?” 宋汐道:“这倒没有……三姐她平时都不说什么话。就喜欢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待着。” 赵姨娘脸色几经变换,宋汐道:“娘,你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赵姨娘不想跟自家这个傻女儿计较,他摆了摆手说:“没什么事。娘就是问问而已。” 宋汐年纪小没什么心眼,听见赵姨娘这样说,便站起来说:“既然如此,那女儿先出去了……” 赵姨娘知道他必定又是要出去玩,也不拦她。 赵姨娘一个人在屋子里想,她又把自己身边的安嬷嬷叫来:“嬷嬷,你是一直跟着我的。你老实和我说,三姑娘他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安嬷嬷道:“既然姨娘问了,也就坦诚的跟姨娘说了,老奴发现了一件事。” “你快说。” 安嬷嬷道:“昨儿个四姑娘和三姑娘一道用膳,奴婢发现三姑娘吃了不少蟹肉,姨娘您可还记得,三姑娘5岁时曾经误吃过蟹肉,那时便浑身起了疹子,疼了3天3夜,当时夫人不眠不休的亲自照料他,才勉强留住了三姑娘的命。从此以后三姑娘对蟹肉是一点不沾,可如今……” “所以奴婢以为,姨娘的担忧不无道理。也许三姑娘真是……” 鬼上身! 赵姨娘脑海中的念头一闪而过,可说到底,三姑娘并非他亲生的,如今三姑娘这般懂事,也未见得不是好事。她非要多管闲事吗? 赵姨娘心里天人交战,可是她总是觉得心里慌得很。 安嬷嬷看出他的猜测,宽慰道:“姨娘莫要担心,也许事情还没坏到这个份上,您毕竟不是三姑娘的亲生母亲,不论管还是不管,您都已经做好自己的本分了。” “奴婢这些日子仔细的看过了三姑娘,也许是什么传说中的……画皮妖?也没准呢?” 赵姨娘呵斥道:“这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这世上哪有妖?我如今也活了30多个年头,从未见过一个非人之物。” 嬷嬷道:“万事不可等闲而论,姨娘要不还是莫管这事了。老爷尚且没说什么呢。” 赵姨娘道:“你说的倒是也在理。” 赵姨娘决定再试探一下,她派人请来了宋汐,跟她当面叙话:“三姑娘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如今一直闷在院子里,可会觉得无趣?” 宋瑛道:“多谢姨娘关心,我在院中一切都好。” 赵姨娘道:“三姑娘如今也该依亲了,京中儿郎可有三姑娘能看上眼的?” 宋瑛道:“我……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姨娘不必急于一时。” 赵姨娘笑道:“我也希望三姑娘能在这里多留些时日,只是三姑娘终究要成婚的,岂能一直搁置?外人若是知道了,还要说我这个姨娘肚量小,不给姑娘依亲。” 宋瑛道:“姨娘待我的拳拳之心,我自然知道。只是我的确想多留些时日。” 赵姨娘道:“既然如此,便依姑娘的意思。” 她从嬷嬷那里拿了一盒蟹肉给宋瑛:“三姑娘,这是我亲自做的吃食,给汐儿送了一些,三姑娘不妨也拿些去吧?” 宋瑛叫人接了,谢过赵姨娘便走了。 安嬷嬷道:“姨娘以为如何?” 赵姨娘神色郁郁道:“十有八九了。” 这三姑娘必定是假的,可难不成是别人冒 充了? 但这张脸分明一模一样,又是如何能做得了假? —— 另一边,真正的宋瑛还在徒步而行,身边只有一个她新买的丫鬟如兰跟着她,宋瑛已经走的脚上都起了泡,她难受得要命,自然脾气也见长:“这该死的太阳,真真要把人晒死了!!照这样走下去,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如兰伸手去扶她道:“姑娘累了,不如先去歇息?” 宋瑛一巴掌排开如兰的手:“我不歇,我一定要赶紧回去,那个疯女人不知道究竟动了什么手脚,她肯定抢在我面前回去了!” 说起来,宋瑛也实在是倒霉,他因为没能坐上回程的马车,被人群冲散了,最后险些病死是路边。 机缘巧合之下,他被一个疯女人捡了回去。 那女人是个医师,医术极高,轻易地就治好了她的病。可是,宋瑛还记得,自己当时想跟她道谢的,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疯女人就冷冷的说:“我救了你,你需要报答我。” 宋瑛最不喜欢这种挟恩图报的人,于是怒道:“又不是我让你救的!” 而那疯女人不为所动,只说:“我要你的人生。” 宋瑛吓坏了:“……什么?你说什么?” 宋瑛没能等到疯女人的回答,她被一手刀劈晕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宋瑛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宋瑛不可置信:“你……你你是谁?” 疯女人说:“我觉得你的脸很不错,所以换上了。” 宋瑛道:“你……” 她心中无限恐慌,因为那个疯女人的医术太过精湛,她不知道疯女人是怎么做到的,不仅是脸,就连声音,也模仿得一模一样,宋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宋瑛很快恢复过来:“你不许去!我父亲会知道你是个冒牌货的!你休想得逞!” 那疯女人一点也不理会她,直接走了出去。宋瑛在床上咳得不成样子,她大病初愈,心神不宁,如今越发虚弱。 但是自那天起,宋瑛便没有见到过那个疯女人了,她一定是躺在自己前面回去了。 宋瑛虽然说了那些狠话,但是他自己也不相信。因为他父亲和他关系平平,不见得能认出来。 越想到这里,宋瑛就越发恐慌,害怕。她必须尽快赶回去,不惜一切代价。 宋瑛害怕到了极点,她觉得那个疯女人多半已经成功鸠占鹊巢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回去。 又过了半个月,宋瑛日夜兼程,银两不够用便只好步行,她日夜不休息,几乎累的浑身脱力,在崩溃的边缘,终于回到了宋家。 宋瑛走进去,被门口的侍卫拦下了:“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宋府?” 宋瑛大骂:“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宋家三小姐!谁给你的胆子敢拦我!” 几个侍卫闻言面面相觑,一人开口道:“三小姐不是在府中吗?这人又是谁?” 3. 第 3 章 赵姨娘心中惴惴不安之时,外头的门房来禀报他,说是有门外有位自称是三姑娘的人在嚷嚷。 赵姨娘一下子就站直了,她原以为真正的三姑娘已经出事了,这位冒牌货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但没想到两位三姑娘都还活着。 今日老爷已出门上值,所以赵姨娘也只能自己拿主意。 下人还在等他的示下,赵姨娘只觉头疼,沉吟了一阵说道:“……让她……进来吧。” 下人道:“可是姨娘,三姑娘不是就在咱们府里吗?这多半是哪里来的叫花子冒充的……咱们真要让他进来?” 赵姨娘叹气道:“你去做就是了。” 下人只好退下。 过了一会儿,下人果然领着三姑娘走了回来,赵姨娘瞧见宋瑛身上全是灰尘,她穿的布料都旧了不少,然而眉眼间的气质果然还和从前一样。 赵姨娘从前与三姑娘的交情也一般,宋瑛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也看不上她这个姨娘,如今看见宋瑛落难,赵姨娘的心情可谓是十分复杂。 宋瑛急忙扑上来道:“姨娘!我才是真正的宋家三小姐,那个冒牌货才是假的。你肯定认得我对吧?!” 赵姨娘道:“……我也不能断定,三姑娘,此时恐怕还要容后商议。” 宋瑛不依不饶:“赵姨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就是三小姐,真正的宋家三小姐!这不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吗?还有什么好商量?姨娘,就算从前我和你起过龃龉,你也不该这样公报私仇吧!我就是真的!” 赵姨娘道:“三姑娘,你先别着急,听我和你把话说完。” 宋瑛总算安静了些,但是仍然眉目焦躁。 赵姨娘道:“先前在你来之前,那个三姑娘已经在府上住了,有些时日了,大家都认为她是主子。而且也有几位姑娘和他玩的很好,三姑娘你要拿什么让他们相信你才是真的。” 宋瑛彷徨失措:“……可是……可是我就是真的呀!她才是那个冒牌货!” 赵姨娘叹气:“三姑娘,实不相瞒。我相信你是真的。可是空口无凭,怎么让大家都相信?何况大家心里头都喜欢这个新的三姑娘。” 宋瑛彻底没了主意,跪下来恳求赵姨娘:“赵姨娘,那我究竟应该怎么办?求姨娘给我指一条明路。” 赵姨娘叹道:“此事急不得,至少……至少得等姥爷回来再做商量。” 宋瑛连忙反对:“不……不行的……我爹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他巴不得我死在外头。” 赵姨娘道:“……三姑娘,话不是这么说的,可怜天下父母心。老爷他只是忙于公务,等他来了便好了。” 宋瑛道:“那我现在要做什么?难道我就这样干瞪着眼着急吗?让那个冒牌货占着我的院子吃我的。用我的?” 赵姨娘道:“三姑娘先别着急,有些事我也不大明白,倒想要问问三姑娘。那位冒牌的。到底是靠什么混进来的?他为何和三姑娘长得一模一样,连声音也大差不差。” 宋瑛稍微冷静了些,回答赵姨娘的话:“那人是个医师,他医术特别高强,能够易容以假乱真,他就是把我救了下来,然后就说要用我的脸……而且他还会模仿我说话……姨娘我该怎么办?” 赵姨娘道:“此事暂且不能声张,寻个合适的机会,先将那位三姑娘拿下才行。” 宋瑛这下相信赵姨娘是真的在帮他了,十分感激,又觉得自己从前对姨娘的态度十分不好,一时间又愧又喜。 宋瑛红着眼睛说:“多谢……多谢姨娘……” 宋瑛暂时无法回自己的院子,于是暂时住在赵姨娘的院子里。 她心里干着急。 接着,没过几天,赵姨娘便来同她说,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等明日真正行动来。 宋瑛也有些紧张,提早睡下了,第二日,她听从赵姨娘的意思,先扮成了婢女跟在赵姨娘身边。 然后,赵姨娘带着她去赴宴了,她远远地看见那疯女人,穿着自己的衣服,混在府上小姐的身边,宋瑛立即恨的牙痒痒,恨不能冲上去。赵姨娘及时拉住了他,劝道:“三姑娘,不要一时冲动,害得我们前功尽弃。” 宋瑛只好暂时忍住了。 过了没多久,赵姨娘便带着宋瑛前去和“宋瑛”说话。 赵姨娘和对面的三姑娘寒暄了几句,宋瑛便不小心失手,将酒杯打翻了,“宋瑛”身上的衣裙立刻脏的不能看了。 赵姨娘赔笑道:“三姑娘,我这婢女太不小心了,你不如先跟着我去换件衣服?” “宋瑛”僵了一瞬,道:“也好,那便有劳赵姨娘了。” 宋瑛按捺着激动的心情,低着头跟在赵姨娘身后,一并去了厢房。 接下去赵姨娘想跟着“宋瑛”一并进房间,“宋瑛”道:“姨娘不必跟过来了,我自己来就好。” 赵姨娘笑道:“也好,三姑娘请。” 门关上了,宋瑛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压低声音道:“姨娘,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姨娘道:“不急,三姑娘,到时候你我且等着。” 宋瑛不知道要等什么,她只好听赵姨娘的话,呆等着。 过了一炷香时间,院子两旁忽然涌出了两排侍卫,“宋瑛”换好衣裳,从一开门就见到这一幕,她笑容敛起:“赵姨娘,不知这是在做什么?” 赵姨娘不语,侍卫们已经齐刷刷冲上去要拿下他,“宋瑛”见情势不对便要逃,侍卫们冲上去拦她,和她一连过了数十招,一时间却无法降服他。 赵姨娘看的心惊,想不到这位冒充的三姑娘武艺如此高强,倘若留在府上,恐怕后患无穷。 宋瑛也紧张得要命,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眼前的局面。 “宋瑛”以一敌10,自然是无法敌过,他只坚持了一刻钟便被拿下。 宋瑛此时也不必再伪装了,直接冲到那疯女人面前道:“你究竟为何要冒充我?” “宋瑛”不肯回答她,那群侍卫押着“宋瑛”先进了大堂。 宋瑛仍旧气愤,赵姨娘拉着她的手安抚,宋瑛道:“赵姨娘不 必担心,我知道轻重的。” 他们进了大堂,赵姨娘亲自问话:“你为何要假扮三姑娘,混进府中?” “宋瑛”看着他们良久,终于开口回答:“……这是代价。” 赵姨娘皱紧了眉头问:“什么什么叫做代价?” 宋瑛道:“就是啊!你知不知道我可以报给官府,让你住进牢里。” “宋瑛”说:“我早就和你说过了,这是你的性命被救下的代价。” 宋瑛气恼道:“我何时同意了?!” “宋瑛”道:“不需要你答应,只要你活下来了,我就该拿到属于你的东西。” 宋瑛压根听不懂这疯女人在说什么,她扭头看向赵姨娘:“你娘不要再和他废话了。赶紧把这冒牌货送给官府。” 赵姨娘道:“……你当真没有什么想要辩解的吗?” “宋瑛”道:“呵……生死有命,你们非要如此的话,大可以这么做……” 宋瑛道:“你少在这里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蛊惑人心。今日我就把你送去官府。” 宋瑛说完,又去看下赵姨娘:“赵姨娘以为如何?” 赵姨娘道:“……听她话中的意思,他似乎与你有恩。” 宋瑛沉默了一会方说:“可可是这也不代表着他可以取我而代之把……” “她分明就是个疯子!” 赵姨娘道:“有恩岂能不报?凡事不如留三分余地,放她回去把。” 宋瑛道:“……我……我也不是非得与他计较,但我不想看,他一直用着和我一样的脸。” 赵姨娘陷入了沉思说:“这倒的确是个问题,可我们似乎也没法子。” 宋瑛道:“喂,你听见了吗?只要你肯把你的脸变回去,我们就放了你。” “宋瑛”道:“随便你们。” 宋瑛恼怒不已:“我们好心好意和你商量,你就这样不识好歹?” “宋瑛”分明是一点也不肯配合他们。 赵姨娘道:“罢了罢了,三姑娘。救人一命胜造7级浮屠。倒不如就这样把人放了之后若是不相见,也不会妨碍着你。” 宋瑛不大乐意,可赵姨娘的意见他还是得顾及着一些的,于是只好勉强同意了。 赵姨娘派人把“宋瑛”送出了京城,至于去哪个地方,就要由他自己选择了。 屋子里只剩下赵姨娘和宋瑛两个人。 赵姨娘道:“三姑娘,这件事全当一个教训。三姑娘之后更该谨言慎行才是。” 宋瑛也有些感伤,他经过这一番事成长了不少,说道:“赵姨娘待我的真心,我自己也明白。从前是我太不懂事了,处处和姨娘作对。日后我定然不会再这样了,还望姨娘原谅。” 赵姨娘道:“三姑娘能这样想便再好不过了,这是我们宋家上下之福。” 宋瑛道:“姨娘待我极好,之后我自然将姨娘当成亲生母亲一般孝敬和侍奉。” 赵姨娘笑道:“三姑娘能有这个心思,我已足够欣慰了。” 4. 第 4 章 正是冬日,雪急风大,下了满地白纷纷的积雪,雪覆枝头。 姜雪谊踏雪而来,婢女们替她打着伞,待到了那间院落里,立时有人为她推开门扉。 阒静无声,静得近乎反常了,姜雪谊已然有了几分推测。 她轻挪莲步,缓缓向里走去,就见屋里的侍女都在各自安分地做自己的活计,唯独一人,青丝垂落,丝绸般的单衣滑落堆叠。 这便是那个倒在她府门前的少年? 姜雪谊心中已有了计较,唤那人抬起头来。 少年闻言,便也听话地转过脸来,不避不让地与姜雪谊对上了眼。 姜雪谊自诩阅人无数,在这一刻也仍滞了一下心跳。 少年的脸并非天人之姿,可神情之美,却非凡人所有,与这身气质糅合在一起,就叫人无论如何都难以移开眼去。 姜雪谊听见自己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不大明白她的发问,若是往常,虞邈早已上前训斥这样不懂礼数的平民了,但今日不知为何,却是没有多言。 姜雪谊竟有些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眼前少年。 等了半晌,却听得少年缓缓道:“……我……没有名字。” 姜雪谊静默一瞬,分明眼前少年的来历多的是不合理的地方,可她却像是瞧不出来一般,继续道:“既然无名,我为你取一个。” 少年的眼神仍是清澈懵懂如初生小鹿般,不明所以地看着姜雪谊。 姜雪谊对着这样的眼神,无端便想起了一首先人诗句,一念起,便道:“就唤作花玉罢。” 殿内的婢女皆是替少年欢喜不已,得了公主赐名,他便能长久地留在公主府里了。 - 公主府的小插曲没有影响到林青悦,她入公主府不就,勉强适应了一点公主府的伴读日子,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的奇怪事件。 她发觉公主近来愈发地神出鬼没,她几乎见不到公主的面。 听闻公主捡到了一位美貌少年,并且收作了面首,时常在那少年院落下榻。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 前几日,林青悦莫名地失眠,夜间起来觅食,偷溜到厨房去,就在抓起馒头的前一刻,她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像是动物在撕咬皮肉的声音,听着叫人寒毛倒竖。 林青悦记挂着自己从前被算计的事情,担心公主府还有什么潜藏的埋伏,将公主府扫了一圈,暂且也没察觉什么异样。 原本以为是邪祟作乱,但林青悦却发觉公主府祥云笼罩,气运旺盛,分明是一片祥和之景,也没有妖魔作祟。 但这奇怪的声响的确耐人寻味,林青悦捉着一块馒头便追了出去。 月色如水倾泻,她隐约看见一只狐狸叼着血肉模糊的什么东西在啃食。 她想要追上去的时候,那只立在屋檐上的狐狸立时就不见了踪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林青悦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太困了产生幻觉,那只狐狸真的凭空消失了? 公主府里顿时不再安全起来,林青悦忧心公主安危,她本该时刻守在公主身边以防不测,但虞邈一把拉住了她,谆谆教导道:“林姑娘,你这样跟着殿下,是不是不大好?” 林青悦茫然不解:“为何?虞邈姐姐,公主她招我入府,不也正是因为她总是容易招惹到各种妖邪么?我不守着殿下,如何护她周全?” 虞邈无声地叹了口气,委婉提醒她:“林姑娘,公主与花玉公子,他们相处之时不喜旁人打搅……你还是回避的好。” 好在林青悦没有追根究底地再问为什么,否则虞邈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林青悦善解人意地“噢”了一声,便自觉退开了。 那位美貌少年名作花玉,自从他入府,公主府里便怪事频发,连公主都被那少年迷得神魂颠倒的,怎么看都不对劲。 公主殿下风流多情,举世皆知。 她府上的面首成群,而且每一个都不能受宠多久,便被冷落遗忘。而上一个独得公主欢心的,还是云庭…… 总而言之,她得找个机会,试探试探那位花玉公子。 林青悦走上一座廊桥,恰好对面是一间凉亭,几位锦衣玉袍的年轻郎君正在凉亭里闲话。 一人见到林青悦,十分友好地冲她拱手笑道:“林姑娘。” 因着狐狸一事在前,林青悦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细致地观察这十几位郎君。 环肥燕瘦……不是,是这些郎君各有所长,类型也大不相同,自然有几位也并非那等绝色之姿,甚至比起公主差远了,林青悦便不由得多留心了些。 ……他们是怎么被公主看上的呢? 不到一刻钟时间,林青悦便已与这些郎君混了半个脸熟,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人的言行举止记在了心里。 徐郎君擅书法,陈郎君识音律,叶郎君会唱曲儿…… 林青悦发觉,他们似乎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究竟为什么被公主殿下选作面首呢? 这时一位郎君忽而出声道:“林姑娘,你是殿下的伴读,想必与殿下甚为亲近罢。不知林姑娘可否替我在殿下面前美言两句?” 林青悦思绪被打断,怔了一下,方才意识到他话中意思。 剩下的郎君也你一言我一语地道:“林姑娘,你可不能厚此薄彼,也别忘了我们。” 附和声连连。 林青悦再度恍然,她先前以为这些郎君都是被公主强掳回府里的,如今看来,真相并非如此。 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们……都很想见到公主殿下么?” 一位紫衣绶带的郎君立即回她:“实不相瞒,林姑娘,我们都是戴罪之身,蒙公主不弃方能有一安身之所,可这些时日里,殿下几乎都不来见我等了。” 林青悦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些郎君竟然在争宠? 林青悦记起公主殿下风华绝代的脸庞来,又觉得很能理解一二了。 她正想着托个什么借口应付过去,便有一位郎君诗兴大发,提议来作飞花令玩,林青悦被他们拉着强行参与进去。 一轮下来,他们已是作了好几对佳句了,终于轮到林青悦头上,她自然是答不上来一点的。 众人都盯着她看。 这时一道女声骤然响起:“你们都围着青悦做什么?” 来人正是姜雪谊,她一句话替林青悦解了围,众人立即行礼道:“见过殿下。” 姜雪谊并不乐意应付他们,反倒是亲近地拉着林青悦的手,一齐走到了湖边。 林青悦发觉,公主的脸色竟然好了许多,不再像先前那般病殃殃的,精气神好了许多。 湖水波光粼粼,金红的鲤鱼在水面跃动,姜雪谊将一捧鱼食撒下,鲤鱼争相抢食,再回头望向林青悦:“你可也要试一试么?” 林青悦婉言谢绝了,她并不想喂鱼。 · 林青悦没能找出对她下手之人,但心中一直记挂着公主的身体,近来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很不对劲。 桌上灯烛明灭,照在铺开的宣纸上,林青悦默默叹气。 夫子学识渊博,而公主殿下聪慧过人,她只不过是一个凑数的而已,但是夫子委实太过敬业,一心要将她这棵朽木给雕刻成才,实则是缘木求鱼。 不过,她现在必须先将这番为难的课业给解决了。 她右手握笔,但是姿势的确僵硬无比,在纸上依葫芦画瓢,想起从前义父对她写的字的评语——鬼画桃符。 倒也很是贴切。 林青悦只要一接触到这些笔墨纸砚便又开始睡意朦胧,将睡不睡之际,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的“哐当”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砸落在地。 奇怪。 林青悦睡意全消,再度追了出去,果然又是那只狐狸。 她也不管是什么情形了,直接一股脑地往外追,势必要困住这只狐狸。 但它溜得极快,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林青悦没有轻易放弃,继续追了上去,她一连穿过几道回廊,终于瞥见了一道白衣身影,立即伸手去抓。 对方停了下来。 林青悦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揪住的,并不是狐狸的毛发,而是一截轻软的白色衣袖。 是活人诶? 那人回头望向她,神色慌张,仿佛受到了偌大的惊吓一般。 林青悦一时怔忪,这人生得实在…… 虽然不是绝世容貌,也还不如沈檀生好看,但却让人就是怦然心动? 林青悦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过快,甚至不太舒服了,她下意识地蹙起眉头,更是让少年仿佛受惊般往后避了避。 眼看少年要走,林青悦终于记起了自己的目的,连忙问道:“你有没有看见一只狐狸,白皮的,油光水滑,而且皮毛特别亮堂干净的样子。” 少年别开了眼,回避林青悦的眼神,垂下眼睫,低声道:“没有。” 林青悦心道不该呀,分明就是往这个方向走的,不死心地又继续追问少年:“你是何人?为什么古古怪怪地深夜在这里游荡?” 花玉回道:“我是……花玉。”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5. 第 5 章 林青悦记起来,是听侍女们闲聊时提起的,公主殿下捡回来的落难少年。 她眼前一亮,既然正好遇上了,更该好好试探一回。没抓着狐狸也算有了另外的收获。 林青悦压着唇角道:“你看起来好像很怕我?我有这么可怕么?” 花玉身上疑点重重,她绝不能放过这个试探的好机会。 花玉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她:“没有很可怕。” 林青悦:…… 你的表情分明就不是这个意思。 花玉说完这句,也就不顾林青悦的阻拦,立刻转身走了。 林青悦觉得,她很有可能便是那只狐狸化成的人形,潜伏在公主府意图谋害殿下。 虽然还只是猜测,可她觉得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不过她出来的匆忙,身上还未带上照妖镜,不然可以干脆在公主面前揭露一下…… 林青悦这次也算有所收获,准备回房休息时,余光瞥见不远处柳树下立着的两道身影。 竟然是公主与云庭。 林青悦本应回避,但是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让她挪不动脚步。 她就看一眼。 云庭月下扶琴,琴音如水流泻,空灵明净,林青悦不懂音律,只觉得动听而已。 而姜雪谊则是一点没有扰人的自觉,将脚下的残叶枯枝踩得嘎吱做响,一下便破坏了这等高山流水的意境。 琴音停了下来。 云庭似乎不打算与公主交谈,抱起琴身便要走,姜雪谊往前一步,直视着云庭:“怎么?你见了我便要走?” 云庭不咸不淡道:“不敢污公主眼目。” 姜雪谊硬是将云庭按着坐下了,朱唇微勾:“我偏要听你弹琴,你在此好好给我弹就是。” 云庭无言以对。 姜雪谊继续道:“先前是我不对,青悦……只是和我投缘罢了,你今后莫要再提那人,我亦不想和你闹得这么僵……” 对于一向目下无尘的凌月公主而言,这已是她能放下身段的极致了。 何况,她生来命薄,便是有再高的心性,也奈何不了天命,她必然是没有多少时日了。 云庭面色稍霁,态度似要软化。 这时从黑暗里冒出一簇幽微的光亮来——竟是一盏灯笼。 来人竟是花玉。 林青悦默默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有种凉嗖嗖的感觉。 花玉提着灯笼,好似受了惊吓,对着云庭与姜雪谊见礼,方抬起眼,楚楚可怜地望着姜雪谊:“殿下。” 姜雪谊有几分尴尬,轻咳了几声,对云庭道:“我先走了,此事望你再多考虑一二。” 姜雪谊和花玉相继离开,林青悦看着云庭在院子里继续抚琴,心道今日似乎无事发生,她也可以继续回去歇息了。 翌日,夫子又来讲学,林青悦坐在姜雪谊右手边,负责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林青悦越听越困,直大瞌睡,意识模糊不清,几乎神游天外,只依稀听见公主殿下和夫子正在交流什么问题,有来有回的,对答如流。 林青悦昏昏欲睡,自然是以为夫子不会在意,然而夫子却忽然一敲醒木,把林青悦给震醒了,她下意识地战了起来,用力的揉了揉眼睛,看着夫子冻结成冰的脸色,赔笑道:“夫子……有何吩咐。” 夫子冷然道:“你方才在做什么呢?” 林青悦道:“我……自然是听夫子讲课,夫子的学识极好,极扎实,我听之欲醉……” 夫子冷哼,也不直接戳穿她的谎话,转了问她:“我问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何解?” 林青悦方才昏昏欲睡,自然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慢吞吞的试探道:“也许是……天地没有仁心,把百姓看作……” 林青悦话未说完,夫子就继续追问:“那我问你下半句何解?” 林青悦如同缩头乌龟般到:“这个……学生不敢说……” 夫子勃然大怒道:“你分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懂……日后不要说是我的学生……” 姜雪谊见情势不妙,也跟着劝说:“夫子息怒,青悦她实在是事务繁忙,没有及时准备课业,才一时疏失,并非有心之过……” 夫子道:“公主殿下,老臣斗胆说一句,这位伴读分明就是打量着来这里混吃等死,从不认真完成课业,分明是来当伴读的,却把自己当成个杂役,毫无上进之心,朽木不可雕也。” 姜雪谊低着头,也仿佛认了错,拉着林青悦道:“今日课后我定然好好说教说教她,望夫子不要为她动怒,气坏身子。” 当日课毕,林青悦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姜雪谊还特意来宽慰她:“夫子脾气古怪,人所共知,你千万别放心里去。” 林青悦道:“哎,我自然不会放心上。只是担心连累公主的名声。而且,我觉着公主殿下在此道上极有天赋,旁人比不了殿下也不需要自惭形秽。” 姜雪谊笑起来:“你说话实在中听。” 林青悦也跟着笑,忽然又问道:“公主,我倒是想知道夫子今日提问的那句话究竟是何意思?” 姜雪谊道:“天地无有仁心,对万事万物都一视同仁罢了,不偏爱不偏私,无有私心杂念,方为圣人。” 林青悦惊道:“这世上真有人可以没有私心吗?若真是那样,岂不是已经得道成仙?凡是人便该会有私欲。” 姜雪谊道:“青悦言之有理,但是圣人本就非是一般人可比,所以才有这样旁人难以企及的标准吧。” 林青悦想起这个便觉得头疼,转移话题道:“公主,话又说回来,您最近就回那个花玉,有没有觉得他身上有什么地方,是不同于常人的?或者不太像是人的……” 姜雪谊一愣:“他身上有什么古怪吗?” 林青悦道:“……嗯……倒也不是……可是我以为还是要谨慎行事为好,我怕公主身边,会混进去什么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公主。”姜雪谊道:“我最近一直在设法挽回云郎,只是他一直都不为所动,而花玉则会实时来宽慰我,开解我,让我心中好受许多。”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林青悦不好意思地道:“嗯,其实我也不大能确定,说来惭愧,我一直在想方设法地确认那花玉的身份,因为我总是觉得他这样子凭空变出来像是妖怪……担心他对公主不利。” 姜雪谊笑道:“青悦也许是话本子看太多了,世界上哪有妖物呢?若是真有妖物存世,太祖皇帝也许便该寻到长生之法了,怎么会壮年崩殂……” 林青悦道:“也许是我多心了。不过公主既然想挽回云公子,也许可以多去看望看望他,俗话说的好,见面尚有3分情。” 姜雪谊道:“我不是不愿见他,而是他不愿见我。我平时更不敢往他面前走,生怕惹了他的忌讳,不知道又该怎么是好。” 林青悦对于这种事情也没有多少经验,只好道:“日久见人心,想必时日长了,他必然会看出公主的真情实意,回心转意的。” 姜雪谊道:“不说这些了,青悦,我今日还得回去写夫子布置的课业。” 林青悦经姜雪谊一提醒终于记起来这件事,她踌躇着开口:“殿下,今后不如还是……我还是不去了吧?……我好像表现的实在太差劲,我怕夫子会因此迁怒公主。” 姜雪谊握住林青悦的手,诚恳地道:“不,青悦你只是一时没有跟上而已。再多花点功夫一定可以的,这些功课没有那么难。” 林青悦心道,公主殿下不懂像他们这种对于文章一窍不通的人,读书实在太为难他们了。 她实在后悔当初名字在伴读名单上的时候没有求养父帮自己划掉,如今每日和夫子斗智斗勇,还要听批斗,她实在一个头两个大,无比汗颜,尤其是在天资聪慧的公主殿下的衬托之下。 和姜雪谊道别分手,林青悦回到自己院子里,她又瞧见了那只狐狸,在自己面前一闪而过,她这次下定决心,一定要揪出这狐狸的尾巴,二话不说就跟着跑上去。 那只狐狸跑的飞快,林青悦跑的气喘吁吁才看见走廊尽头,那狐狸一跃而爬上了花玉的怀中,她又一次撞见这人了。 林青悦道:“这狐狸是你养的?” 花玉点点头又摇头,脸色很是苍白,在林青悦的眼中就是心虚,她步步紧逼:“你究竟什么意思?这狐狸是不是你的?” 花玉道:“……我……” “如果不是你的就把它给我,我现在就把它剥皮。” 花玉紧紧抱着那只狐狸说什么也不肯松手:“……不行,它是活生生的性命,我不能……” 林青悦道:“好吧,既然如此,那你就从实说来。” 花玉道:“我只是喂过它几回罢了,之前我看见他在雪地里伤的很是可怜,才救了它,所以它与我很是亲近……” 林青悦道:“也就是说,你现在养着它?” 花玉不说话,显是默认。 6. 第 6 章 “你可知道公主府不许赡养活物?未经公主允许你养这些东西,倘若冲撞的公主可怎么办?” 花玉道:“但是我若是不管它的死活,它恐怕会冻毙在风雪之中。” 林青悦恍然大悟:“所以你之前那么小心谨慎,看起来那么怕我,就是因为……你瞒着公主偷偷养了这个东西?” 花玉缓缓点了点头。 他有些犹豫,踟蹰着开口:“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求林姑娘帮忙。” 林青悦道:“说来听听。” 花玉犹豫的开口:“我……我想问问……公主殿下平日里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林青悦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闻言噗嗤一笑:“就为了这个?” 花玉点头,他乍然间来到公主府,其实并不适应,而且…… “公主最近似乎彻底忘记有我这个人了,我也不敢贸然打扰公主,只是我担心……我若是没有用处,会被赶出公主府,到时候我恐怕连活下去都难……我心里十分害怕,又想不到解决之法,所以想来请教一下林姑娘。” 林青悦道:“这你可算是问对人了。我恰好知道一点。” 花玉眼睛冒光:“请林姑娘指点一二。” 林青悦道:“指点谈不上,只不过,我知道一件很要紧的事。” 花玉无奈地催促道:“……还请林姑娘别再卖关子了。直说吧。” 林青悦皮一下很开心:“其实吧,公主殿下她真正的心上人便是云公子,剩下的只不过是用来暂排苦思的,所以只要花公子你不要惹到云公子就是了,而且啊,我觉得,你可以多做做红娘……” 花玉满头雾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红娘?” 林青悦煞有介事地点头,道:“没错,正是红娘,因为公主殿下现在最最在意的大事,就是挽回云公子,所以,花公子你只需要尽分内之事便好了。其余的事不要多做。你想想,现在公主殿下和云公子一时间闹脾气而已,这才分居,看上去他们两个好像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但是实际上呢,公主殿下和我心里都清楚,他们早晚会破镜重圆,重归于好的,到时候我们这些外人,过度掺和了人家的家务事,反而是以疏间亲,招惹公主反感,也让云公子心中记恨。” 花玉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谦恭地对林青悦鞠躬:“林姑娘,您实在是个聪明的妙人,若不是您教我,我肯定想不明白这些事,我现在终于明白该怎么办了。” 花玉现在把林青悦当成神仙看待,恭敬地问她:“林姑娘,那这狐狸该怎么办?” 林青悦道:“给我吧,我帮你处理了。” 花玉道:“多谢林姑娘。” 林青悦抱上狐狸,眼看花玉就要走了,连忙把他拉住,花玉道:“林姑娘还有什么指教?” 林青悦说:“咳咳,还有一件事,很重要,我方才忘记说了,就是这个云公子,你知道吧,他其实是个非常具有闲情逸致的人物,所以……” 花玉:“所以?” 林青悦继续忽悠:“所以,他也特别喜欢有学识才情的人,花公子,你想啊,将来云公子成为了驸马,你们不都得看他脸色行事吗?而且到时候花公子想要离开公主府,肯定也要云公子首肯的,所以你从现在开始,饱读诗书,很重要!” 花玉道:“林姑娘言之有理,只是我要怎么开始呢?” 林青悦见鱼终于上钩了,笑道:“很简单,我这里啊,刚好就有不少书籍,可以供你学习,提升修养,花公子,待晚些时候,我便派人送去你院子里。你要记着,必须今晚完成,明日早上我便派人来取。” 花玉道:“还是林姑娘想得周全,多谢林姑娘如此慷慨大方地教我,我承林姑娘的这份情了,日后若是林姑娘有需要,我必定加倍偿还。” 林青悦道:“花公子客气,客气了哈哈……好了,我便不耽搁花公子的时间了,花公子你早些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林青悦赶紧回了院子,把手里抱着的狐狸关进了笼子,她过几日找个机会把这个狐狸放归山里吧,她肯定是没办法养这狐狸的。 而且现在公主府的危机顺利解除了,她之前还担心公主府上回有什么妖精之类的,现在看只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误会而已。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林青悦现在心情十分美妙,她把自己的课业整理了一遍,派下人送去了花玉的院子里。 嘿嘿,现在她成功找到了替罪羊……自己就是真的一身轻了,心情何其舒适。 而且公主的确想要和云公子和好,只不过没有找到契机而已,如今正是一个好机会,等到这些事了解了,她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林青悦睡了一个好觉,早上,下人遵从她的吩咐,取来了花玉写完的课业,林青悦成功应付过去了夫子的检查,轻松多了,她再也不用熬夜完成课业了!!可喜可贺。 接着,在林青悦的苦心编排之下,姜雪谊成功地请到了云庭共进晚膳,姜雪谊和花玉负责在旁边当他们的左右护法,起到一个装饰品的作用。 然而,餐桌上的气氛却十分凝重,姜雪谊和云庭都端着架子,谁也没有率先求和。 林青悦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宁静:“云公子。” 她是对着云庭说的,云庭看向她。 林青悦继续说道:“公主殿下为了今日准备了许久,有些重要的话要和云公子说,公主殿下,对吧?” 姜雪谊看着林青悦不断朝她使眼色,到底还是承认了:“是这样……没错。” 临行前,林青悦特意和姜雪谊聊了许久,让她直面自己的内心,不要再扭捏忽视自己的真正愿望,姜雪谊决定说出来。 云庭道:“公主殿下,究竟想和我说什么?” 姜雪谊看向林青悦,林青悦又拿手肘戳了戳花玉,花玉一脸茫然,察言观色的开口:“公主殿下,您快说吧,您不是想和云公子说些……真心 话吗?” 林青悦心道,花玉做的好,这样一来,总算能推他们一把。姜雪谊却反而扭捏起来,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到重点。 云庭自然是不明所以,他觉得今日的一行人都很奇怪,行事也让他摸不着头脑,心中感到怪异,不想在此多待,起身道:“公主殿下若是无事,我便先行告退……” 林青悦和花玉的心一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担心云庭真的会就此离开,那他们精心准备的一切就都成泡影了。 好在公主殿下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出来救场了,道:“我……我先前说的话,都还作数……” 云庭道:“我不明白公主的意思,请公主直言。” 姜雪谊显然是害羞了,没办法流畅地说完,看向林青悦,林青悦又一次暗示花玉,花玉只好站出来道:“公主的意思是,她喜欢你,希望你能做她的驸马。” 林青悦心想,终于说出来了,这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姜雪谊则神情尴尬,几乎难以自处,云庭问她:“这是你心中所想?还是,又是来捉弄我的一套法子?” 林青悦担心公主还是说不出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帮公主解释,但没能派上用场。 姜雪谊主动道:“没错,我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做本公主的驸马?” 云庭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公主殿下,你不是已经有了这么多的面首吗?再有一位驸马,岂不是处境尴尬,十分多余?” 花玉这次学乖了,主动替姜雪谊回答:“不是的,其实公主殿下她和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只不过是出于好心,才暂时收留我们,其实她心里一直喜欢的人只有云公子你一个人而已。” 姜雪谊的脸红得不能看,她的眼神到处飞,就是不看云庭,林青悦觉得花玉干的很好,回去可以给他加鸡腿,她趁热打铁道:“花玉说的没错,云公子,公主殿下是什么人物,她都如此痴心的对云公子你了,你难道还要怀疑她的真心吗?” 云庭问姜雪谊:“真的是这样吗?” 姜雪谊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声音清缓:“我之前……只是一时赌气而已,其实我说的都是气话,所以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云庭似乎在思索。 姜雪谊道:“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早就决定了,过几天我就遣散这些面首,送他们去各自该去的地方,反正就是这样了……” 姜雪谊自暴自弃地道:“……额,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都会接受的。” 林青悦道:“公主殿下都这么说了,云公子,难道你还要恶意揣测公主殿下吗?她待你已经够好了,你能不能别扭扭捏捏的!” 云庭道:“公主殿下。” 姜雪谊抬起眼,看着云庭:“嗯?” 云庭说:“无论公主殿下是戏弄我还是说的真心话,我都当真了,公主殿下不可反悔。” 姜雪谊终于笑了,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点头。 7. 第 7 章 梁羡姿乍然睁开眼,她的双手都被绳索缠缚着,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和另一位玄衣少年挨在一起,两人齐齐挤在这狭□□兀的马车空间里。 好在梁羡姿虽然动弹不得,却还能说话,她扭过头,去和少年叙话:“沈孟生,你说我们是不是快要死了?” 少年梳着高马尾,眉眼骄横,面如冠玉,闻言鄙薄地睨了梁羡姿一眼:“这样晦气的话,你还是少说的好。”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少年语气傲慢,完全是冷嘲热讽的语气。 梁羡姿却好似天生缺心眼,照旧道:“沈郎君,怎么说我们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 沈孟生心中憋着一股气,并不大想搭理她,索性闭目养神,权当这人不存在,眼不见为净。 殊不知梁羡姿早已算准了他的脾气,她视线下移,盯着沈孟生的钱袋子挪不开眼。 那是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里头定然装了不少银钱。 梁羡姿知道沈孟生的家世,他是晋王世子,出身尊贵,即便只是随身带着的一个小荷包,里头也定然价值不菲。 要说她究竟是如何沦落到这步田地的,委实说来话长,她自小无父无母,被义父收养,学了些拳脚功夫,行走江湖,混出了几分名堂,在捉妖一行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接到楼相悬赏的那日,梁羡姿只觉得又碰上了一个冤大头,正好可供自己狠狠宰一顿。 他们捉妖人的生计很简单,就是在那些疑似撞邪的达官贵人面前美言一通,办场有模有样的法事即可,再接了银钱美美脱身。 毕竟,梁羡姿也不懂什么捉妖,她有生以来,也还没见过真正的妖怪呢,焉知不是那些江湖方式胡乱捏造的鬼话呢。 但可惜的是,梁羡姿这一回,一向动不动便“缠绵病榻”的义父是真的病入膏肓了,在这个冬日,他的病情愈发加重,就连和他们交好的陈大夫也对她无声摇头。 义父时日无多,弥留之际将一枚玉佩交与她,虚弱地道:“小鱼,有一桩事我一直瞒着你,你的亲生父母与我是故交,但他们触怒圣人被抄斩,而你实则是侍郎千金,可惜却要与我在这间破屋子里蝇营狗苟。” 梁羡姿还来不及为自己的尊贵身份开心,便已得知父母业已离世,她想说,自己也并不怎么在意生父生母了,毕竟是义父将她养大的。 可义父却用那双浑浊的眼悲切地看她:“小鱼,从前不告诉你此事,原是为了你不掺和进那些事里,可如今看来,万事万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实在放心不下你孤身一人,你拿着这枚玉佩,去寻燕王世子……你们是一早便定下的婚约,指腹为婚,燕王仁厚也绝不会难为你……” 梁羡姿半跪在义父榻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可是那什么燕王,什么世子,她此前从未听说过,更不想就此谈婚论嫁,她拒绝的话都涌到了嘴边,看着义父忧心忡忡的病容,自己实在张不开口。 她想,也许自己还有机会能救下义父呢,她抓上义父的衣袖:“义父,你不是也说了吗?既然你与燕王有几分交情,为何不去请他帮忙呢?他们是皇亲国戚,想必也有的是灵丹妙药,能救义父你的……” 义父这时便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往日里那种斯文才气全然不见,他心绪起伏,闭了闭眼,决然道:“小鱼,若非情势所迫,我真不想将你交付到他们手中,我的确是时日无多了,可你不是,你要记着,切莫轻信了他们,只要有这世子妃的名头在身,便可护你无虞。” 说完这番话,义父便阖上了眼,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梁羡姿这才安顿好义父的身后事。 她攥着那枚镂空莲花玉佩,将它放到太阳底下细致地研究了一阵,玉质莹润光泽,一见既知价格不菲,她便将这枚玉佩贴身藏着,一路跋涉来到了燕王府前。 在见到那位世子前,梁羡姿已然想好了,她才不稀罕什么世子妃的位置,何况那群达官贵人素来眼高于顶,更是不会瞧得上她一个乡野丫头,她要拿这门婚约给自己换一大笔银钱。 左右是对方悔婚,理亏在先,她正好借着这个由头,狠狠敲对面一笔竹杠,无论如何,也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报酬。 她顺利见到了燕王世子,少年生的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更兼有一身天潢贵胄的矜贵气度,的确是郎艳独绝。 但梁羡姿可不在意这些,她一心记挂着银钱,被沈孟生打量了一通,也丝毫不慌张,气定神闲地任他看。 沈孟生勾起唇角,清润的声音如玉石击落,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中听:“梁姑娘,你此来,是为了你我的婚事?” 周围的下人门个个低眉敛目,看似不敢多听,实则一个两个地都竖起了耳朵,存心看了梁羡姿的笑话,这种山鸡也想变凤凰的戏码,他们见的多了,丝毫不意外。 梁羡姿思索了一下,点头道:“差不多吧,沈世子,我来此,是想与你退婚的。” 下人们看热闹的心思都被吓空了,简直可以想见他们世子难看的脸色,这下是更加真心实意地低头避风头了。 沈孟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他笑容敛起,咬牙切齿地笑:“你是说,你要同我退婚?” 梁羡姿觉得这人好生奇怪,自己说的话还不够清楚明白吗? 于是她重重点头,语气雀跃道:“世子,我知道你们这样的人家,想娶什么样的高门贵女都成,想必你也是一心想要了结这桩婚事的,这样解除婚约实乃皆大欢喜之事。” 她愈说,沈孟生的脸色就愈是黑成一块煤炭了。 言及此,梁羡姿还不忘提起自己的条件,她笑意盈盈道:“既然是如此皆大欢喜之事,对我们都好,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望世子助我达成所愿。” 沈孟生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似笑非笑:“梁姑娘,你有什么条件?” 梁羡姿慎重地想了想,方试探着道:“五百两… …黄金。” 下人们已是被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扑上去捂住她的嘴,以他们世子的脾性,这姑娘定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饶是梁羡姿再迟钝,她也能看出来沈孟生的脸色难看,自觉太过贪心,于是忍痛道:“世子若是嫌贵,那三百两如何?” 沈孟生:…… 他实在无言以对。 梁羡姿以为他还是嫌贵,也连带着不开心起来:“世子,您富有四海,怎么好这样吝啬呢?” 沈孟生再次睁开眼看她,欺身上前,一字一句道:“想退婚?做梦吧。” 梁羡姿:??? 她就这样被扫地出门,觉得这世子委实难以相处,她可招架不住。 按照梁羡姿的想法,她的如意郎君,合该是温柔小意体贴入微的,绝不是沈孟生这般蛮不讲理的性子。 自然,梁羡姿并不知晓,此事过后,沈孟生在上京便有了“沈五百”的诨名。 这事实在让沈孟生气的够呛,一度食不下咽。 · 至于她究竟为什么沦落到这步田地,实在说来话长。 起因是当今丞相楼明珠发布了一则悬赏令,他近些是日时常在半梦半醒之际,遇到自己早已仙逝的故人,可楼相素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便广招天下有才之士,要他们扫清奸佞。 梁羡姿看见悬赏令上写着的赏银数目时,眼都看直了,扳着指头数了一通,义无反顾地揭下了悬赏令,而后便是与同来相府查案的沈孟生不期而遇。 但是梁羡姿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得了那位传说中的闻大人的遗物,搜证了一番,便张口就来。 不想半途竟然遇上了穷凶极恶的贼人,将他们两掳走,细细想来,倒是她连累了沈孟生。 沈孟生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幽深的瞳仁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的动作,梁羡姿心虚地讪笑一下。 沈孟生没好气道:“你又想打什么主意,我劝你别再折腾了,外面那伙人,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梁羡姿不懂沈孟生对她的态度,先前没能成功退婚一事,始终叫她如鲠在喉。 那桩虚无缥缈的婚约,在她心中最大的价值,便是为她换出几百两银钱,能活得风光痛快些,便再好不过了。 可沈孟生偏生不愿意,梁羡姿趁着他眼下状似心情不差的模样,察言观色地试探道:“沈孟生,我知道你不想娶我,我亦不想嫁你,你何必非要与我置气呢?” 沈孟生挑眉:“所以?” 梁羡姿好声同他商量:“就二百两如何?真的不能再少了,你可是堂堂燕王世子,不至于连这点银钱都拿不出来罢?” 沈孟生便是有再好的教养,这会子也要被气得不轻了。 梁羡姿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他自小到大顺风顺水,从来没见过对他如此不屑一顾的女子,竟然要拿和他的婚约,来换区区五百两银子,还同他讨价还价? 8. 第 8 章 友人的调笑之言犹在耳边:“孟生,此事真是……匪夷所思……” 沈孟生分明记得友人忍俊不禁地神情:“往后沈兄可以干脆改个名字了,我看哪,就叫沈五百……” 沈孟生回忆起这些事来,脸色又黑了三分,他不欲与梁羡姿计较这许多,但他也是好面子的,怎么可能接受梁羡姿的提议,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梁姑娘,你太妄自菲薄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娶你?” 梁羡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沈孟生阴阳怪气的时候,居然真的有点让她心慌。 她慌乱地错开了眼,开始认真思量脱身之计。 梁羡姿戳了戳沈孟生:“世子,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脱身?” 沈孟生没好气地道:“梁姑娘不是聪明绝顶吗?这个时候何必来问我的意思,反正你我本来也是两个陌生人,大难朝天各走一边就是了。” 梁羡姿不知道他生得什么气,只想着商量:“我们不如待会装身体不适,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趁机逃走,世子,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沈孟生注视了她一阵,然后说道:“梁姑娘,你不是有捉妖的本事吗,现在为什么只能用这种办法?” 梁羡姿道:“实不相瞒世子殿下,我学的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又没办法像神仙一样凭空变出宝物来。而且我也只能除妖,不能除人呀。” 沈孟生当然也只是意气之言,他别扭地答应了:“……嗯,既然如此,就照你说的做。” 马车停下来了,不知道他们被带到了什么地方,梁羡姿和沈孟生眼上被罩了黑布,一起被推进了一个地方。 梁羡姿眼前的黑布被扯下,她立刻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面前是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和他的一大群家仆。 沈孟生沉不住气道:“你是何人?为什么要绑我们呢?你想要什么?” 中年男人笑笑道:“两位都是青年才俊,还有沈世子的名头,我也是听过的。不得已出此下策,请二位来这一趟,实在是因为你们年轻不懂事,做事没有分寸,才特意来提醒你们一二。” 梁羡姿道:“这位大人,我们的确没有惹是生非,或做过什么恶事,大人是希望我们做些什么?” 中年人道:“很简单,我只希望你们今后别再调查丞相府的事了,这些事情不是你们两个小孩可以插手的。” “今天只是一次警告,只要你们肯接受我的建议,我便不会再为难你们。” 梁羡姿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恐怕没办法答应。这位大人,不如你告诉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查下去?” 中年男人道:“这位姑娘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我不告诉你们是为了你们好。” 梁羡姿道:“倘若我们铁了心非要查下去呢,大人想要怎样?” 中年人呵呵笑道:“那也是你们的自由。不过代价要你们自己承担了。” - 梁羡姿和沈孟生没有在那里待多久,就被仆人带上马车,送回来世子府。 所以那个不明身份的人只是为了警告他们?仅此而已? 沈孟生一直沉重脸不说话,梁羡姿追上去,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沈孟生?你觉得那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出于什么目的把我们绑去威胁了一通?我们到底还要不要查?” 沈孟生像是终于回魂那样,捏着鼻子道:“你问我做什么?” “你不是个捉妖师吗?这不是你的职责所在吗?你不想再查下去了吗?” 梁羡姿理不直气壮的说:“我是捉妖师,不错。但是比起钱,肯定还是我的小命重要呀。我又不是非得赚这份钱。” 沈孟生的脸色黑成了锅碳:“可是、你们捉妖师不应该有那种信念吗?” 梁羡姿道:“……世子殿下指的是什么?” 沈孟生道:“比如斩妖除魔,匡扶正道,这是你们的职责所系,豁出性命也要做。” 梁羡姿笑道:“哈哈,世子殿下真是会说笑。反正我呢没有那么高尚。话说世子殿下,您不如先给我个准话,婚约一事,世子殿下打算怎么办?” 沈孟生把这个问题推了回去,道:“你想要怎么办?” 梁羡姿道:“我早就同世子殿下说过了,我只要几百两而已。” 听见这个已经听了好几遍的答案,沈孟生的脸色更难看了,冷声说:“那梁姑娘自然是痴心妄想,我家无余财,给不出这个数目。” 梁羡姿道:“你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光是世子殿下一身的排场和行头,就不止这点钱。我也不是傻子。” 沈孟生道:“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总而言之,这婚约我不会退。” 梁羡姿大惊失色道:“难不成……难不成……世子殿下你当真……嗯,喜欢上我了?” 沈孟生离开暴走:“……别胡说八道了。我可不喜欢你这种没有教养的乡野丫头。我只不过是……” 梁羡姿道:“既然如此,世子殿下为什么不肯答应我退婚?这对你而言也是一件好事吧。” 沈孟生道:“我说了,我拿不出银两。” 梁羡姿道:“这分明就是借口,我要知道真正的原因。” 沈孟生哪里肯承认?他就是不想自己被退婚,还被嫌弃成这样,在朋友面前都抬不起头。被区区几百两就买了下了婚约,那群狐朋狗友足够嘲笑他10年了。 当然,这些事情梁羡姿都并不知道。 沈孟生道:“别做梦了,我不会答应你。梁姑娘,你也可以当做是去喜欢你,世子妃之位,非你莫属。” 抛下这句话,沈孟生就转身走进了府邸,徒留梁羡姿一个人风中凌乱。 她没弄明白沈孟生这是怎么了,忽然态度大变,她现在还不确定丞相府的事,沈孟生还如此百般纠缠,更是令她十分头痛。 义父临走前的嘱托,她也是记得的。只不过他心里向往自由,并不希望年纪轻轻就成婚,而且还是嫁给沈孟生这种夜郎自大的人。 梁羡姿思来想去, 决定还是先去丞相府看看情况好了。 既然一时半会想不明白,就先放开。 梁羡姿独自一人去了长相府。 丞相日理万机,当然没有时间见她,接待他的是丞相身边的小厮永安。 梁羡姿道:“我想问问丞相这几日还有做那些噩梦吗?” 小厮道:“最近少了些,但偶尔会半夜惊醒。” 梁羡姿道:“那丞相梦中都是些什么画面?” 小厮道:“这个……丞相大人并没跟小的说。” 梁羡姿道:“丞相大人和那位故人从前是什么关系?” 小厮道:“小的来府上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所以并不大清楚原因,只隐约听说过,丞相和那位曾是好友,只是后来分道扬镳了。” 梁羡姿道:“那位大人还在世上吗?” 小厮道:“这……自然是不在人世了,所以大人才经常在梦中惊醒。” 梁羡姿道:“……我明白了。” 小厮道:“听闻姑娘你是有名的捉妖师,还望姑娘能早日找到这些妖邪,还丞相府一个宁静,这些时日,丞相因为这桩怪事每日都焦虑不安,难以入睡。” 梁羡姿道:“我尽力而为……” 说到这里,梁羡姿突然想起了白天劫持他们那个中年人,她问道:“丞相大人如今在朝中可有什么政敌?” 小厮道:“这个小的也不太清楚,但是既然是在官场上,又怎么能够不树敌?所以小的以为,应当还是有上一些的。” 梁羡姿道:“好的,我记下了。” 她绕着府上的墙壁走了一圈,一边查看丞相府在的情形。 她发现这地上有不少白色的纸屑,还有泥巴,像是被焚烧后的痕迹,难道有人在这里拿火烧过什么纸张? 可是,今天抓他们的那人会是什么身份呢? 丞相的敌人? 梁羡姿全身心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绕着相府走了好几圈,没有看路,不觉撞上一个走来的人。 梁羡姿摸着额头看过去,竟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沈孟生。 她不解:“你怎么来了?” 沈孟生道:“既然你来了,我为什么不能来?而且你不是说性命更重要吗?为什么又过来了?” 梁羡姿道:“这当然都是因为是世子殿下不肯答应我的提议,倘若世子殿下可以给我几百两,我也不用千辛万苦地挣这些卖命钱了。” 沈孟生道:“呵、……少拿激将法来激我,你那套话对我没用。” 梁羡姿道:“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世子殿下,话说你又为什么来了?我怀疑世子殿下是担心我的安危,才这般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其实我现在很是感动。” 沈孟生嘴角抽搐,梁羡姿的鬼话,他一个字也不信。“你别说这些胡话了,我问你,你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梁羡姿道:“原本我都快想出来了,可是世子殿下你的出现刚好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现在有些不确定了。” “……” 9. 第 9 章 沈孟生白了她一眼,语气也很是冷漠,对她这样插科打诨的样子十分不耐烦:“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梁羡姿嬉皮笑脸的,乐了一阵子之后,有又美滋滋的笑道:“好了,好了,我不同世子殿下开玩笑了。其实我的一个猜想便是,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会不会是丞相的仇人,想方设法,暗中捣乱,请来的鬼神?” 沈孟生不可思议,质问道:“你确定这世界上真的有鬼神?” 鬼神之说,从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人们的口口相传。沈孟生其实不怎么相信,而且他从未见过,他很难相信自己没有见过的事物是真的。 所以直到现在,他也仍然在怀疑,梁羡姿只不过是个装疯卖傻的假道士而已。 而且,倘若那人真能借鬼神之力,又为什么当初会放走他们两个,留下这样大的把柄呢? 梁羡姿却十分笃定,有理有据的说道:“我觉得吧,我们宁可信其有,也不能错过一个机会。我想,此事恐怕还得问一问丞相本人的意见,否则我们也不知道他那位仇人,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又做了些什么。而且,我怀疑,也许那人根本没死,那天把我们劫走的人就是他本人或者他的心腹。他一直在设法暗中监视丞相的动向,所以才能第一时间抓住我们。” 沈孟生听得眉心紧锁,不情不愿地承认道:“你的猜测也不无道理,可这样的事情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梁羡姿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在这等着丞相回来吧。” 他们从白天等到日落西山,再等到了夜色降临时,丞相终于回到了府上。 丞相对他们这两个年轻人也十分礼遇,亲自接待他们,问:“二位可是有了什么新的发现?” 梁羡姿好奇又不失礼貌地问道:“丞相大人,我们想问问大人,您梦中的那位故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当年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有您如实告知我们,我们才能够更顺利地查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 不过,朝中之事,他们也知之甚少,想必丞相能够告诉他们的信息十分有限。 他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丞相道:“想不到这事也瞒不过你们二位。这件事实在是很久之前的往事了,说来话长了。” 丞相用回忆的口吻说了一个故事。原来,许多年前,他和好友郑大人乃是同榜中举的进士,并且还是同乡,缘分深厚,机缘巧合之下自然成了朋友,可惜他们自打入了官场,便分别被清流和帝党招揽了。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派系,他们不得不拥护各自的伯乐,在各种事情上意见不和,私下也不免产生争执,闹得很不体面。由此他们越发疏远,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虽然他们一开始约定,两人相交不谈政事,但是日久天长的,政见不合还是让他们经常起矛盾,最后果然因为一件谋反大案闹得不可开交,彻底撕破了脸皮。至此两人便彻底断交。京中人对此事暗中议论纷纷,这些流言蜚语也有不少传入了丞相的耳中。他虽然不悦,却也无法为自己辩解。 再后来,他彻底不再关注这些事情,也不在意人们的议论,然而郑大人就因为积劳成疾,年纪轻轻就死在了家中。 丞相大人因此很是后悔,当初没能和郑大人化解矛盾,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梁羡姿道:“敢问丞相,有没有这位郑大人的画像?” 丞相敏锐的察觉了不对劲:“你们……是怀疑他还活着。” “这不可能,”丞相说,“我亲眼看着他下棺……” “他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梁羡姿道:“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想,也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呢?” 沈孟生也跟着道:“丞相,我也以为,这多半是那位郑大人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他特意请了妖物,来报复丞相你。” 丞相犹豫了半晌,派人去取了郑大人的画像,给他们二人看。 梁羡姿认出画中人的神态,的确和那日他们见到的十分相像。 也就是说,郑大人真的还活着! 梁羡姿把那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和丞相说了,丞相也是十分惊骇,他道:“想不到……竟然有这样的事……可他究竟为何这样恨我。” 梁羡姿也不清楚,不过从丞相的话来看,他肯定还隐瞒了不少信息,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有许多事不方便和外人说。 丞相道:“那你们有何办法,帮我去除噩梦?” 梁羡姿道:“我们必须要先找到这种噩梦的根源,大人房中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物品,也许妖怪就是附身在了这些物品上。” 沈孟生重点提醒道:“丞相,需要注意的是那些最近一些属于购入的物品,尤其是您开始做噩梦的那天起。” 丞相道:“如此说来,倒是有一物。” 丞相派人取了那个物件,是一枚白玉环,上面熏着檀香,买玉人当时说,这玉有静心的功效。 梁羡姿握在手上,那玉却不断往外冒出黑气,沈孟生看的直皱眉头。丞相神色也十分凝重:“就是因为这物品?” 梁羡姿道:“想来真是如此。这卖玉之人还能找到线索吗?” 丞相道:“恐怕是大海捞针。” 梁羡姿道:“请大人将这玉折碎,能够化解煞气。” 丞相闻言照做了,问:“今后我便不会再受噩梦侵扰?” 梁羡姿道:“正是如此,只不过恐怕还要提防那位继续暗中做梗。但是我们一时半会也没办法查到那人的下落……” 丞相道:“二位能帮我解决这么一大麻烦,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这些事就由我自己处理吧。” 这当然是再好不过。 丞相府的下人端了一箱金块出来,作为给他们二人的报酬。 梁羡姿见钱眼开,笑得十分灿烂,和丞相道谢后,和沈孟生一起离开了相府。 沈孟生见她那副财迷的样子,不由得嘲笑她:“就 这么点金子而已,至于这么激动吗?” 梁羡姿道:“呵,世子殿下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过这也是好事一件,如今我和世子殿下各分一半,今后更是大路朝天,分道扬镳,井水不再犯河水。” 沈孟生冷哼一声:“我可不稀罕这些钱,你想要就自己全部拿去。” 梁羡姿抱着木盒,喜出望外的说:“世子殿下不是在跟我开玩笑?那我可就当真了,我就全拿走了。世子殿下阔气!大气!” 沈孟生无语:“你……我还是要问你,婚约之事你打算怎么办?” 梁羡姿道:“我不再为难世子殿下了,我今后定然是要云游天下的,所以……这婚约就当从未有过吧。” “世子殿下,今日一别,恐怕不会再相见了。” 沈孟生抿唇:“……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你这么爱财如命,为什么不肯做世子妃?我们沈家本来也家财万贯,缺不了你一点银钱。” 梁羡姿道:“这的确令我很是心动,如果世子殿下肯拉下脸来求我,也许我就会改变主意来也说不定呢。” 沈孟生道:“呵……你又开始说梦话了。” 梁羡姿摇摇头:“好了,世子殿下,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希望世子殿下日后逢凶化吉,好事成双吧。” 沈孟生见梁羡姿真的要走,出声道:“等一下、……” 梁羡姿回过头,看沈孟生的眼色,沈孟生道:“好吧,我的确……的确……希望你能够留下来。” 方才看见梁羡姿要离开的那一刻,沈孟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声音是抗拒的,其实他并不讨厌这门婚事,也并不讨厌梁羡姿,只不过碍于脸面,不敢承认而已。 到了这种关头,梁羡姿口口声声都是分道扬镳,再不相见的话,他听在耳朵里觉得十分难受,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 沈孟生道:“就算你履行婚约,也未见得就要一辈子困在府里……你便不能考虑一二吗?而且,无论你想去什么地方,我也可以陪你同去。” 梁羡姿笑道:“之前我与世子殿下瞎开玩笑,没想到世子殿下是真的喜欢上我了,这实在令草民受宠若惊。” 沈孟生道:“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 梁羡姿道:“这说到底,还是世子殿下的一厢情愿而已,恐怕我还是要辜负世子殿下的一番美意了。” 沈孟生不无失望地道:“为什么?难道做世子妃就那么令你厌恶?我先前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只是一时赌气而已。现在我当真知道错了。” 梁羡姿道:“并不全是如此,其实我有我更喜欢的道路,世子殿下,人生很长,慢慢来吧,你肯定会遇见更合适的人的。” 梁羡姿说完这句,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沈孟生站在原地看着,突然发现,这几日的萍水相逢,其实只不过是他的一场幻梦而已。 梦醒之后,一切都化为子虚乌有。 10. 第 10 章 孟家数百年积淀,乃是周朝有名的世家大族,然而到了孟安昀这一代,却败落在了他手上。 当今周朝皇帝痴心玩乐荒废政事,一味的往宫里挑选秀女,无心于朝政,朝廷内外都是怨言,百姓流离失所、缺衣少食,民院沸腾。 孟安昀冒天下之大不韪上疏力谏,却被朝中阿谀谄媚之徒罗织了罪名,判处斩立决。 这一招杀鸡儆猴,天下之人敢怒而不敢言,当今皇帝昏庸无道朝野共知,然而一旦言起真相,便会招来灭顶之灾。众人自然不得已明哲保身。 然而孟安昀前脚被处死,后脚皇帝便忽然清醒过来,悔不该杀孟安昀,但圣旨已下,已无回头之路。 孟家处境艰难,立时岌岌可危起来。 当初孟安昀得势之时,便因性情古怪难以相处,与百官同僚都有不合,如今孟家落难,更无一人伸出援手。 孟千茶身为孟安昀独女,受到的冲击更是首当其冲,她从前仰仗父亲官高,从来一掷千金,不曾有半分心疼的。 京中贵女大多看她不起,更不喜欢她嚣张跋扈的性情,孟千茶唯一的至交好友,乃是上不得台面的山匪之女杜安若。 自然,如今孟家一派衰颓,连银钱也周转不开,也只有杜安若愿意接济她们大房,其他几房亲戚免不得颇有微词,在背后对他们指指点点。 母亲楚氏性情柔弱,终日以泪洗面,孟千茶却不将这些闲话放在眼里,到手的银子才是最要紧的,固然一朝龙困浅滩是落魄了些,可是此一时彼一时,谁知道她会不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日呢? 旁人爱翻多少个白眼都任由他们翻去。 孟千茶拿着那些银子依旧买着山珍海味,日子还和从前一样过,当然这样好的待遇只有她和楚氏有,其余几房亲戚看在眼里,妒在心里,他们的父亲兄弟也有在朝中为官的,却没有一个这样不要命的惹怒皇帝,招来杀身之祸。如今孟安昀自己逞强博得了忠诚之名,他们却要跟着吃苦受罪,这又是凭什么? 任谁心里都不能服气。何况孟千茶还是吃香的喝辣的! 但他们再看不顺眼,也拿孟千茶没办法,只能背后嚼人舌根。 三年过去,孟千茶依然一十有七,楚氏开始担忧起她的婚事,从前孟千茶美名在外,不少达官贵族的子弟慕名求娶,踏破孟家的门槛,但楚氏一个也没答应,只因为看不上他们。 如今被挑挑拣拣的反倒变成了她们。 楚氏知道,他们大房无后,守不住这些家产,千茶一个弱女子更是难以求生,她自己身子骨不好,不知道还能照顾千茶到几时,倘若她百年之后,叫她女儿给别人欺负去了,便是死也不能甘心。 楚氏看着孟千茶在她面前欢快地吃东西,心中便泛起一股酸涩,她知道她女儿如此美貌,原本满京城的儿郎都该由她挑才是。可如今,今非昔比了,没办法回到过去了。 孟千茶见楚氏看着她又流下眼泪来,立即慌了神,连忙拿起手帕给他娘擦眼泪:“娘,您这是为什么又哭了?总不能是见我吃相太难看被气的吧。” 楚氏被逗得啼笑皆非,她拿手帕抹了抹眼泪,道:“千茶,母亲是担心你的婚事,如今阿娘守寡也就算了,你尚且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和母亲一样,守着这里孤独终老。母亲想给你挑一门婚事,但……” 楚氏长叹了口气。 孟千茶笑着给楚氏顺气:“哎,就为了这种事啊,娘不用担心,女儿不是非得要嫁人的,您从前不是常说吗?您女儿的性子没有哪户人家受得了。只有娘最疼我,肯纵着我睡到日上三竿,吃得珠圆玉润。” 楚氏道:“但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夫家才是你一辈子的依靠。” 孟千茶道:“娘!我也不想嫁人,唉。如果您非要给我挑人家的话,我想嫁给富商。” 楚氏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孟千茶又道:“不过我们眼下这种情形,也容不得女儿挑挑拣拣了,娘,这些我都知道,恐怕现在愿意娶我的也没有几个长得能入眼的。” 楚氏被她这么一说,又不禁流下眼泪,她不忍心见女儿吃这种苦。 她也望女儿嫁入富贵人家,日后依旧锦衣玉食,做一辈子的千金大小姐。 孟千茶见楚氏又潸然泪下,立即道歉:“娘……娘,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这些事我都不难过,您为这犯什么愁啊,如今有若若帮我,至少我们还不至于流浪街头。” 楚氏道:“从前我不乐意你和她交往,现在看来都是娘狭隘了。只是,到底是外人……不是长久之计罢了。” 孟千茶道:“娘!娘,你别担心,我最近和若若琢磨了一种新的香料,想着在京中盘一家铺子做生意呢!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大赚一笔,到时候五五分红,娘也不用再为开支担心了。” 楚氏道:“千茶……可闺阁姑娘怎么好出去抛头露面的呢?你与杜姑娘往来,已经招来族人们不少流言蜚语了,你可知晓?到时候族人恐怕对你又要……” 孟千茶不屑道:“喊打喊杀?我才不怕呢!他们一个个心眼比针尖小,既看不上安若,心里啊,又总惦记着她的那些钱,都说了我们多少坏话了!” 孟千茶又蹲到楚氏跟前,拉着她的手说:“娘,等我们赚了钱,索性搬出去住,也免得在这里日日看人脸色,他们不就仗着是个男人,每天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楚氏被孟千茶一番话宽了不少心,她欣慰地道:“你要做的事,母亲自然是拦不住的,千茶,倘若真能如你所说,也是好事。你去哪里,母亲便跟着就是了。” 孟千茶又开心起来,回房去算她的账本了。 二房温氏这时急匆匆来拜见,楚氏身边的嬷嬷来通传了,楚氏心中纳罕,她与温氏 素无交集,日常更不会互相走动,她不知温氏来意,只派人去请她进来。 温氏一进门,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朝着楚氏磕头,这把楚氏吓了一大跳,她又惊又怕的连忙去扶温氏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妨摊开了说。” 温氏流着眼泪,楚楚可怜地道:“楚姐姐,实在是我家那个不孝子,他同人家做生意卖丝绸,却被小人哄骗,以次充好,如今被买了丝绸的大户问责上来,如今怕是要关进牢里,短则数年,长则……” 温氏说不下去,只一味哭,楚氏也没了辙,她历来就是心软,对着交情泛泛的温氏也说不出狠话来,只问道:“这……可不知我又能帮上什么忙?” 温氏这才止住眼泪,细声细气地开口:“楚姐姐,我就这一个儿子,自然是当作宝贝心肝一样地宠,这才把他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以至于招惹出这样的祸事来。我心知这种事本不该求到您面前来,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楚氏道:“我知道,但我的确也没那个本事能从官府捞人,非是我不帮你。” 温氏这才终于肯道明来意:“姐姐,有些话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可否先叫下人退下?” 楚氏心中怀疑,到底还是都把人屏退了,温氏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姐,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当年方家旁系有一个郎君,和千茶曾经有些瓜葛……” 温氏这么一说,楚氏自然也想起来了,说到底都是些陈年往事,孟千茶打小就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做事只凭心意,她当年甚至和方家一个年轻的郎君有过些风月之事,但是这孟千茶做的糊涂事多了,这也只是其中一件,没有掀起什么风波来。 一开始楚氏见她那个热乎劲,还以为她是非君不嫁,但后来事实证明楚氏多虑了,孟千茶只是和人走得近了些,胡闹而已,后来也渐渐断了联系。 楚氏对此事知之甚少,只略微知道,当初他们闹得不大体面,但孟家家大业大,自然是摆平了。 如今温氏提起这桩旧事,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温氏继续说:“这位郎君如今蟾宫折桂,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方家也是如日中天,姐姐,我如今想,可否……可否让千茶去求一求情……” 温氏这话说得委婉,可楚氏如何能听不出来,温氏分明是要她卖女求荣,好给温氏的儿子做个顺水人情。 她平时不争不抢,只有女儿是如何也碰不得的,当即冷了脸色:“这件事你休要再提,想也别想,千茶是我的女儿,我绝不会让她在婚事上受委屈!来人,送客。” 温氏被吓坏了,她以为楚氏平素温软好说话,没想到居然也是个这么轴的性子,和她那个女儿一样,都是不讨喜的货色。 温氏连忙跪下求情:“姐姐,求您听我一言。千茶她如今年岁不小了,再这样耗下去,又能找到什么如意郎君呢?” 11. 第 11 章 “这位方大人到底是年轻有为,配千茶也不算辱没了她,何况……何况他们有旧,嫁过去也能好过些呀,姐姐。” 温氏一番话软硬兼施,动人心扉,楚氏耳根子软,被她这么一说,也跟着犹豫起来。 温氏继续煽风点火:“姐姐,我说的都是真话,千茶她不小了,岂能一辈子待在孟家,总是要嫁人的,不如……挑个好点的郎君,也好帮一帮自家人啊……” 打发走了温氏,楚氏才能静下心来自己想一想,她心里没主意,大多数事情他还是听从孟千茶的意见,楚氏坐了没多久,就派人去把孟千茶叫来了。 孟千茶喜气洋洋地进来了:“阿娘找我什么事?” 她手上还沾着香料的颜色,刚才俨然是忙活了一阵。 楚氏道:“方才温氏来找过母亲了,她……有意给你说一门亲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孟千茶说:“她要说的是什么人家?我觉得她没这么好心把。” 楚氏笑笑:“她说是曾经与你有过些交情的那位方家郎君,具体的为娘也不清楚,只听说这位郎君如今科举高中,在朝中为官,很有前途,你意下如何?” 孟千茶却倏忽间冷了脸色:“我不嫁。” 楚氏道:“其实娘也仔细的想过了,这其实也是一门不错的婚事。你不愿意吗?” 孟千茶道:“……娘,你不知道,那个方青黎他真的……总之我很讨厌他,不想嫁他,娘还是帮我回绝了吧。” 孟千茶说着,又想到温氏的为人,拉着楚氏追问:“娘,这个温氏肯定没那么好心帮我说媒,她是不是别有用心?” 在孟千茶的一通追问之下,楚氏也不得不说出真相。 孟千茶听了大为气愤:“我就知道!她这是打量着拿我们做贡品,给自己要好处来了!这件事情娘你绝对不能答应她!她儿子更是长得歪瓜裂枣的让人见而生厌,不救更好。就算我们救了人家,人家也未必领我们的情。” 楚氏叹息一声道:“到底是一家人,不好闹的太难看了。” 孟千茶道:“娘,跟这种人何必讲什么情分,总之我早晚带娘搬出去住。” 另一边,孟家的族老正在商量这件事,楚氏死活咬着不肯松口,温氏便只好来找族老诉苦:“三叔伯,我家瑭儿也是孟家的子孙啊,大房就这样见死不救,对得起孟家的列祖列宗吗?何况只不过是要她孟千茶嫁人而已,嫁谁不是嫁?偏偏她们这么眼高于顶,还连不上人家大官。” 三叔道:“这件事的确是楚氏不懂事,小家子气了,一家人本就该互相帮衬,都像她们一样,只顾着自己怎么能行?” 温氏道:“那……长老们现在打算怎么办?难道就任由瑭儿被关进牢里?他吃不了这个苦的!我怕他会折在里头啊……” 温氏又开始哭。 族老见状纷纷宽慰她:“你别哭了,这件事情自有我们想办法,不能任由他们使性子,方大人是朝廷要员,是万万不能得罪,无论如何,孟千茶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温氏但这话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也不哭不闹了,行礼谢过族老:“有你们这话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楚氏的院子里就响起一阵喧闹声,竟是族老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围了他们的院子。 楚氏皱着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族老道:“楚氏,我们也不想闹得如此难看,实在是你们太不懂事,这样好的婚事,提着灯笼也难找。你们却如此不识好歹的拒绝。我们也不得不来劝一劝你们了。” 楚氏怒色:“你们!你们见安昀没了,便这样欺负我们!” 被楚氏指着鼻子骂,众人的脸上一直都有些挂不住,他们只好义正言辞的说:“我们不是欺负你们,是好言劝说,这婚事是天大的好事,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这样的动静终于把还在酣睡中的孟千茶也给吵醒了,她只穿着寝衣,就从屋内走了出来,众人见他出来,立刻将矛头对准了她:“千茶,你怎么能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不成体统!赶紧回去把衣服换了。” 孟千茶却毫不示弱,走到他们面前,瞪着他们道:“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们两个,好意思吗?何况要真是天大的好事,怎么会轮得到我们?温氏这么想嫁不若自己嫁了!何苦来为难我们!何况我阿娘身体不好,受不起你们这么大礼,你们少来我们面前装蒜了!” 三叔被孟千茶粗鄙的言语气的直皱眉:“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你一个女儿家家的,谁让你这么说话的?!目无尊长!没大没小!!” 孟千茶道:“我知道三叔年纪大了,可这也不是您倚老卖老的理由,我和娘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们这样欺负我们,传出去只会给人笑话!” 三叔怒道:“够了!你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现在更是变本加厉!我看你是活腻了敢和长辈叫板!现在你爹没了,只有我们能管教你。你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你休想抵赖!” 孟千茶道:“你们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想嫁,你们还要硬逼我吗?就算你们把我绑去了,我也不会和他拜堂成亲的!!!” 三叔说:“你年纪还小,不懂事,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岁,自然知道长辈都是为了你好,你不知道这样的婚事在京城里也是人人艳羡。你要为了一时用气毁掉这样好的婚事,三叔就是答应你,老天也不能答应你!” “这件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孟千茶气愤不已,要冲上去和他们理论,谁知族老们铁了心拦住她,派了几个粗壮的嬷嬷按住她,把她和楚氏软禁在院子里。 “从今天起,你不许踏出这个院子半步。” 孟千茶束手无策,只能回到院子里。 楚氏担忧她想不开,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孟千茶走到了门墙边,二话不说就要 爬墙,几个嬷嬷立刻挡住了她:“姑娘,您就别为难我们了!这真的是门好婚事,您何必这么抗拒呢?早晚都有这么一天的,您现在这样折腾又是何必呢?” 孟千茶道:“不会的,我说了不嫁,你们非要逼死我才开心吗?” 几个嬷嬷都知道孟千茶的烈性,生怕真把她逼急了,对视一眼给她让开了道,孟千茶二话不说往上爬,楚氏在旁边想劝又不敢劝,只能干瞪眼。 可惜孟千茶多年不翻墙,技术退步了不少,她没能爬多高就给摔了下来,好在有草丛接着她,不至于摔得太疼。 楚氏心疼不已,连忙上前去扶她,孟千茶却不肯起来,坐在地上默默流眼泪,楚氏很多年没见过孟千茶如此难过失态的模样了,她心疼地把孟千茶抱在怀中柔声安慰:“不哭了,啊,千茶,别哭多了,对身体不好……” 孟千茶道:“娘,他们太欺负人了!” 孟千茶哭过一轮,也彻底冷静下来,她用硬的是没办法的,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只能另寻他法。 楚氏以为她想通了,宽慰她:“千茶,娘思来想去觉得这的确也不是太坏的事情,那个方大人还是不错的,要不然,你就认了吧?” 楚氏是担心孟千茶的性子,嫁过去要受委屈的,官高自然是好,可如今高嫁必定受委屈,千茶若一直如此抗拒,那方大人就算真心喜欢她,也不知道能忍让多久……可日子还是要过的…… 楚氏越想心中越发难过。 此时四下无人,孟千茶才肯和楚氏道出心声:“娘,人人都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当年我和方青黎在一起时,还不知道,他原来早有心上人了,我不想去挡着人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路,去做这个恶人,我是真的不想嫁。” 楚氏道:“原是因为这个,可天下的男子哪有不三妻四妾的?” 孟千茶道:“当初他答应我了的……是他背信弃义……我嫁谁都好,不想嫁给他。” 楚氏道:“如今,娘也没有办法了,千茶,你想逃出去,娘知道,娘不想拦住你,可是你出去之后,一个人怎么生活?娘实在放不下心……” 楚氏道:“娘更怕你想不开……千茶……” 孟千茶道:“害,娘,你别担心了,我没想死,我也绝对不会死的,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只是吓唬他们几句,你还当真了?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我就算嫁给方青黎,也一定要看见他先咽气,我才能安心。” 楚氏道:“……这却又是在胡说八道了。” 孟千茶和楚氏互相安慰过,都好了许多,两人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孟千茶想出来的第一个主意,却是绝食。 楚氏自然是吓坏了,连忙劝她:“千茶,何必如此折腾自己的身子?” 孟千茶神秘兮兮地对楚氏道:“娘,我只是装装样子,他们总不至于真能把我逼死。” 至少,也要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12. 第 12 章 果然,孟千茶宣布绝食才不到半天,温氏的人便就坐不住了,派了人到他们院子里看情况。 温氏隔着屏风拜见楚氏,楚氏也不肯出面见她,只道:“千茶她心意已决,你们还是请回吧。” 温氏道:“楚姐姐,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怪我们不近人情,我也想和姐姐讲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如今我们已经答应了方家的求娶,换了名帖,如今倘若千茶执意抗婚,到时候满京城的人只会以为是她被方家人厌弃,到时候再要议婚事,只怕难上加难。” “那位方大人至今房中无人,府上更无小妾通房,千茶一旦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到时候她过的日子会比在我们孟家好上千倍百倍,姐姐,求您劝一劝她,别再一门心思跟家里人对着干了……她这样忤逆不孝,伤的也是家中老人们的心啊……我们孟家历来亲族和睦上下一心,互相帮衬……女儿家的联姻也是常有的事,远的不说,就说四房的嫡女,不也是许配给朝中新秀吗?” “这些年来,孟家待千茶如何不好了?要她如此离经叛道?不听长辈之言?!您既为千茶母亲,更该细心教养她,京中的女郎没有一个像千茶这般不识礼数的……背后的非议不知凡几……” “楚姐姐不大出门应酬,不知道外面人说话有多难听,我此番也是为了千茶她好啊!她这样子做,是要逼孟家老人来做这个恶人吗?往长辈们身上泼脏水,我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姐姐,您若有些良心,就该好好劝劝她……” 温氏说完这番话就走了,也不等楚氏送客。 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出面劝说来。 楚氏心中五味杂陈,回到内室,去看千茶的状况。 她只见孟千茶背对着自己,肩膀不住耸动,她心里顿时一软,担心千茶是背着她在偷偷流泪,她无声地走进去,却见千茶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她原是看着书中文字不自觉地捧腹大笑。 楚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无奈至极:“千茶,我瞧他们已经是铁了心要替你主张这婚事,恐怕你绝食的心意再坚定也没用,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孟千茶抬头看着楚氏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能出去,至少不能被关在这个小地方,那样就什么都做不成了。我只是想逼他们来见我,这样我就能和他们谈判。” 楚氏道:“可温氏来过一趟了,他们还会再来吗?” 孟千茶道:“他们不是个个都捧着方青黎吗?我这样百般刁难他们,他们肯定是不会放心的,毕定还要来整我麻烦,娘,我们安心等着就是。” 果然,事实不出孟千茶所料,到了晚上,族老们的人又来了,三叔亲自来见孟千茶,只有他们两个见面。 三叔问孟千茶:“你究竟想要什么?” 孟千茶道:“三叔想要什么?孟家现在这幅近况,难道靠送女儿出去联姻就有用了吗?家中子弟不争气,个个都不是读书的料,三叔也一味放纵他们,在学堂荒唐度日。” “你们总说,都是我爹不识好歹,触怒皇帝,孟家才落到今日这幅状况,扪心自问,难道你们便一点过错都没有?孟家一年供子弟读书要费多少银两,可他们又有几个能考得上秀才?” “孟家便是不适合在朝为官,大不了回云州,继续在小地方苟且一生好了,何必总是心心念念,想着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有这些年的富贵已经够了,是你们贪心不足,非要留在京城,充你们的脸面。” 三叔听着脸色越发难看:“孟千茶,岂不闻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读的些什么胡书,说的话更是狗屁不通,你如今这样和我们对着干,对你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孟千茶道:“只要我不照你们替我设想的道路去行事,你们就觉得我们是有罪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才不要当你们的提线木偶。何况三叔本也没资格管教我。” 三叔咬牙,他是说不过孟千茶了,道:“你就直说吧,你想要什么?我把家中几家店面铺子移到你娘名下,如何?” 孟千茶心道,这却是意外之喜了,她不动声色:“就只有这些?你们也太过吝啬了!” 三叔只好松口让利,孟千茶这时才终于说出她的目的:“我要见方青黎。” 三叔一下子怔住了:“什么?你……你怎么这般没大没小,直呼方大人的名姓?何况,成婚之前,本就不能相见。” 孟千茶道:“我要见方青黎,只要你们答应我,我就不再闹下去,配合你们。” 三叔有些动摇了,道:“可你可知道,若是新婚前相见,婚后未必能得幸福美满……” 孟千茶笑道:“三叔指望我和方青黎举案齐眉?不觉得自己是在痴心妄想吗?” “牙尖嘴利,呵,你既然非要见,我无非让你们见上一面就是,可你最好要注意分寸,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做的事别做。得罪了方大人,我们都承担不起。” 孟千茶道:“三叔这般不放心,不如您亲自替我去拜堂成亲?我看只有你们最懂礼数,最知进退,最懂分寸,只有你们亲自出面,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吧。” 三叔便不再说下去了。 楚氏从屏风后出来,十分担忧:“千茶,你真要亲自去见方大人?” 孟千茶道:“嗯,有些事,我要当面和他说清楚。” 楚氏道:“可你知道,我们大周历来的习俗……” 孟千茶心道母亲也是实在多虑了,人人都盼望着她能和方青黎恩爱两不疑,但是,这怎么可能呢还有那民间风俗也根本不值得忌讳。 三日后,孟千茶在院子里等了一个时辰,方青黎才姗姗来迟,孟千茶心中亦是十分不爽,她不知道,孟家人为了保证万无一失,特意将约定的时间说迟了。 时隔三年,方青黎看起来和从前也没太大分别,无非是年纪长了些,孟千茶瞧见他的那一刻,便立刻走 上前去,用尽全力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的声音极大,满院子的下人都听见了,众人立刻低下头,只当什么也没听见,暗自敬佩孟千茶的胆量。 方青黎没说什么,孟千茶率先发难:“为什么非要逼我嫁给你?” 方青黎说:“当年孟大小姐曾说过,我不配娶你,原因有三,一是出身寒微,家徒四壁。二是身无功名,布衣百姓。三是性情愚钝,粗鄙无知。” “如今某自以为已经达到了孟姑娘的条件,所以斗胆求娶。” 孟千茶心想,一别三年,方青黎脸皮之厚,不减反赠,她瞪着方青黎,拿出十二分的气势来:“方大人,可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我说的那些条件,只是针对外人的,对你,我却有不一样的条件。” 方青黎道:“孟姑娘请说。” 孟千茶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嫁谁都行,但只要是你方青黎,我就不会答应婚事。” 方青黎道:“可惜,孟家如今无足轻重,孟姑娘也没办法随心所欲,怪只怪上天无眼,让孟姑娘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孟千茶很是难受,她受不了方青黎狗眼看人低,当年她就发过誓,绝不在方青黎面前低头认输。 孟千茶道:“如此仗势欺人,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方青黎道:“很有意思,当年孟姑娘若不是仗势欺人,家母又怎会落下寒症?” 孟千茶不知道方青黎在说什么,她根本什么也没做过,孟千茶道:“你母亲只不过是替人绣鞋的下人而已,想你们这样的人,穿上官服也还是一身穷酸气!你方家又算什么?当年给我提鞋都不配。” 方青黎道:“孟姑娘说的不错,只可惜啊,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攻守易形了。” 孟千茶被方青黎辩得无话可说,她这次来本就是为了逼方青黎退婚的,可方青黎像是铁了心要为难她。 如今当着孟家人的面,方青黎也如此下她的面子!她嫁过去之后,更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孟千茶气愤道:“你……好如果你非要娶我,等我嫁过去之后,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绝不会去给婆母请安,无论你母亲病死或是气死,都与我无关。” 方青黎道:“某也正是此意,你和母亲不要相见最好。” 孟千茶发现三年不见,方青黎忍耐的本事居然变高了不少,她当年但凡对方青黎的母亲白露一点不满,都要受不少委屈,如今方青黎倒是会装好人。 孟千茶道:“听说你府上还有一位妹妹,和一位表姑娘,我要是入了方府,必定竭尽所能地折磨她们,把他们欺负到日日以泪洗面!” 方青黎失笑:“孟姑娘随意,毕竟孟姑娘将来是我夫人,我自然帮着你。” 孟千茶快要黔驴技穷了,她发现无论她说什么,方青黎都不为所动,她更加坚信这是个圈套了,方青黎必定是想把她骗进方府,再想方设法地折磨她。 13. 第 13 章 孟千茶心一横,道:“我……我是什么性子,你也清楚,如果我嫁入方家,我也绝不会为你守节,只会日日盼着你早死,然后改嫁他人,或是豢养男宠……” 方青黎的笑容浅了些,道:“你大可以试试。” 孟千茶见方青黎态度坚决,她实在是无奈了:“你究竟为什么要娶我?就算你真想报复我,也不必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吧?” “方青黎方大人,我跟你道歉,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不识好歹,如今你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娶我一个罪臣之女,有什么好处?” 方青黎终于肯正经回答她了:“世上的事,难道非要好处才肯去做吗?何况,你怎知道,我娶你没有好处?” 方青黎的笑容让孟千茶浑身发寒,她知道方青黎必定不安好心,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可是当年她分明才是最难过的人…… 方青黎决定的事,她也没办法改变,孟千茶以为自己痛骂方青黎一顿便能扭转局势,谁知道方青黎油盐不进。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孟千茶难过得要命,她又不想在方青黎面前流眼泪,一句话不说就往回走,方青黎道:“孟姑娘保重身体,若是大婚之日你不在席上,令堂恐怕……” 孟千茶猛的回头,眼睛还是红的:“你拿我娘威胁我?卑鄙无耻,下贱小人!此非君子所为!” 方青黎道:“某从没说过自己是君子,孟姑娘不必如此动怒。” 说完,倒是方青黎先转身离开了,朝她挥了挥手。 孟千茶心情郁闷到了极点,回去内室,楚氏听见了他们一番对话,她也不敢贸然出来阻拦,只低声劝道:“千茶,你这又是何必呢?你恐怕已经把人得罪透了。到时候你再去方家,日子只怕更难过。” 孟千茶道:“唉,无所谓了,反正我本来得罪他也不少了,也不差这一回了。他表面上笑脸迎人,谁知道他心里有多少龌龊的心思。就算我好言去求他,他也是不会听的。还不如骂他一顿解气。” 楚氏知道自己女儿是个率直的性子,她也是有意纵容,如今这番局面却是始料未及。 楚氏心里有千言万语的担忧,最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孟千茶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不肯见人,这件婚事让她万分沮丧,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 楚氏每天也只能给她送一次饭食,孟千茶几日下来,消瘦了不少,等到成婚那日,她从房中出来,楚氏看着她这幅模样,心疼得说不出话。 孟千茶声音发哑,宽慰楚氏:“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楚氏道:“娘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别再糟践自己的身体。” 孟千茶道:“娘放心,我已经想通了,既然方青黎非要娶我,那我嫁过去就是了,反正到时候夜不成寐的人未必是我。他们越是想看女儿的笑话,女儿就越要风风光光的活出个人样来。” 楚氏道:“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 孟千茶也露出笑容:“娘,我也想的明白了,这桩婚事纵然有再多的不好,却有一桩好处。” 楚氏稀奇道:“是什么?” 孟千茶说:“日后我嫁出去,无论如何,名义上也是方家夫人,那些长辈自然不敢再欺负娘,他们至少还得看方家的脸面。” 孟千茶这话十分懂事,楚氏从前盼着他早日懂事,如今听见这话又是一阵心酸。她的女儿从前哪里需要这样委曲求全,孟家风光的时候,孟千茶的日子比之公主也不逊色。 但那也只是曾经了。 楚氏亲自给孟千茶梳妆打扮,送她出嫁,楚氏握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倒是孟千茶先和楚氏道别:“娘,别担心我,您好好保重自身,只要我还能喘一口气,就没人能欺负我。” 楚氏再也忍不住泪,抱着孟千茶:“千茶,一定要好好过,有些事,别和别人争……” 话到嘴边,楚氏又咽了回去:“罢了罢了,只要你开心便好,那些规矩都不必放在心上。” 孟千茶告别楚氏,去到方家。 这婚事虽然只是个幌子,但方青黎还真把面子功夫做足了,若不是孟千茶身在其中,恐怕还要真的以为他对自己一往情深。 当天拜堂成亲之礼顺利地完成了,方青黎以为孟千茶会十分抗拒,但她却一反常态地安分守己,一直到他们应酬完回到婚房。 孟千茶没等方青黎动手,自己把盖头揭了,方青黎原本想要抬起的手放了下去,戏谑道:“怎么?不装了?” 孟千茶道:“在外人面前,给彼此一个面子罢了,这场婚事你我都清楚,本来就是假的,有什么必要较真。” 方青黎道:“今夜我要睡在这里。” 孟千茶立即皱紧了眉头:“方家没有别的地方给你睡?” 方青黎道:“洞房花烛夜,我留在这里,合情合理。” 孟千茶道:“你非要睡的话,我打地铺好了。” 方青黎道:“孟姑娘……” 还没说完,孟千茶就抢白道:“你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喊我吗?” 方青黎顿了一下:“好,孟千茶,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 孟千茶冷笑:“当然知道。闭着眼睛也能猜出来。像你这种小肚鸡肠的人,不就是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吗?我都同你道歉了,你还是这样揪着以前的事不放。” 方青黎道:“噢,既然这样,你不如说说你以前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孟千茶才不想回忆,她一点也不想记住过去那些烂事:“呵,对不起你?且不说是谁对不起谁,我早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不像有些人,斤斤计较。” 方青黎道:“无论如何,你已经嫁入方家,你准备一辈子和我这样针锋相对吗?” 孟千茶道:“不然呢?你还想要怎么样?你指望我给你纳一屋子的美妾,就做梦吧。要纳妾你自己去想办法,反正我不会帮你的。” 方青黎笑了:“我倒不知,我何时成了这样贪财好色之人?” 孟千茶道:“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反正不会管你的事,你也不要来插手我的事,我们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方青黎没有再和她争辩下去。当晚,还是方青黎在地上凑合了一晚,孟千茶睡得很不安稳,她总担心方青黎会趁她睡着之后对她下杀手,心中惴惴,到了后半夜,她实在抵抗不了涌上来的困意,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日,孟千茶果然睡过头了,她起床时,方青黎还在房内,她愣住了:“你不用去上朝?” 方青黎道:“成婚第一日,陛下还不至于这般苛刻。” 孟千茶心道,当今陛下本来就昏聩,还不让方青黎多办些公务,最好是熬死在公文里。 孟千茶水灵灵地无视了方青黎,准备去用早膳,不料方青黎喊住了她:“今日,你要去给母亲请安。” 孟千茶不情不愿道:“……我知道了。” 方青黎倒是意外她这般乖巧,殊不知孟千茶心里有自己的算盘,过几日他们就要回门,如果现在不顺着方青黎,到时候难做的还是她母亲。 孟千茶和方青黎一同去前厅请安,堂中有三人,方青黎的母亲周氏,他的亲妹妹方云曦,还有一位身着素衣的表姑娘钟白薇。 孟千茶端着茶递给周氏,姿态还算端正:“问母亲安。” 周氏对这么婚事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若不是方青黎执意要娶,她是死也不会答应的,但如今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她再难受也没有用,到底还是接过了孟千茶这盏茶。 周氏喝了一口茶,对孟千茶提点道:“你如今既为人妇,绝不能日日如此惫懒,传出去,让外人怎么看?朝中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青黎,你要为你夫君分忧。” 孟千茶也不顶撞,老实地答应下来。 连周氏也稀奇,只以为是孟千茶转了性子,心中的不喜少了些。 她也不大愿意多看孟千茶,走个过场就叫人回去了。 回去路上,方云曦跟了上来,孟千茶曾经和方云曦打过几次交道,都是不欢而散。何况她现在看不上方青黎,自然也不喜欢他妹妹。 但孟千茶要定她跟上来,必定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于是孟千茶停住了脚步。 方云曦开口道:“孟千茶,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你。” 孟千茶听见方云曦这话就知道来者不善,她耐着性子等方云曦说完。 方云曦说:“可我哥既然已经娶了你,就希望你安分守己,不要给我们方家招惹事端。” 孟千茶笑了一阵,方道:“这恐怕就要让你失望了。” 方云曦横眉:“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孟千茶道:“没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孟千茶继续往前走,方云曦追了上来:“我不过说你几句,你便这样听不得别人的好话吗?” 14. 第 14 章 “你知道我哥他……” 孟千茶回头,想看看方云曦想说什么。 但方云曦却忽然止住话茬,瞪了孟千茶一眼:“总之,你别想在我们方家惹是生非,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孟千茶回了院子,如今她还是按照惯例,分在了方青黎的院子里。但今日这一遭事,让她心中很是难受。 她原本打定主意不再见方青黎的,但她现在一刻也忍受不下去了。 她这次来方家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百合。 孟千茶让百合去请方青黎来一趟,百合是知道孟千茶有多讨厌方青黎的,她愣了一下:“姑娘没说错吗?” 孟千茶道:“嗯,你去请他就是了。” 百合应下,不过多时,方青黎便出现了。 孟千茶本以为方青黎公务繁忙,必定没有多少时间待在府上,谁知他居然如此闲人一个,日后她岂不是要和方青黎朝夕相处? 孟千茶心中憋闷,她喝了一口凉茶去火。 方青黎道:“孟姑娘,请我来是有何要事吩咐?” 孟千茶一滞,方青黎在这种时候倒是格外聪明,知道是她有事相求。 孟千茶道:“我……我想换个院子。” 方青黎道:“今日母亲她们给你气受了?” 孟千茶一愣,她才不想做这种背后说人坏话的事情,何况就算她真想诉苦,也轮不到和方青黎诉。 于是孟千茶说:“没有,我就是在这里住不习惯。” 方青黎道:“那么,你想换到哪里?” 孟千茶道:“……随便哪座院子,离你母亲你妹妹越远越好。” 方青黎一笑,孟千茶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话里的漏洞,她自然是不会承认的:“有什么好笑?你们方家的院子一点也不好睡,我在这里住得心悸,远不如我们孟家的好。” 方青黎忽然郑重其事地道:“夫人。” 孟千茶吓了一跳,才明白方青黎是在喊她,不对,应该说是在恶心她。 孟千茶满头雾水地看着方青黎。 方青黎说:“你不喜欢这床,或是褥子,可以亲自去挑新的。” 孟千茶一愣,方青黎这样好说话的语气是什么意思?他竟然肯顺着她? 但很快孟千茶就察觉了不对劲,方青黎这分明是缓兵之计,就是让她去挑新的床褥,却没答应给她换院子。 孟千茶道:“我说的难受是院子,不是被褥。” 方青黎道:“那不如索性将这方府也一并拆了,等到夫人首肯再重建一次,如何?” 孟千茶再笨也能听出方青黎在取笑自己了,她心头火起,道:“你不肯答应就算了,那就让我搬到偏房去。” 方青黎这次没有反唇相讥,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何必这么麻烦?我不会再和你睡在一间房了。” 孟千茶一怔,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方青黎这时便直接转身出去了。 吵架没能吵赢,就仿佛处处矮人一截,孟千茶心里更加憋闷。 百合开解她:“姑娘别不高兴了,如今方大人答应不和姑娘一起住,不是遂了姑娘的意吗?日后姑娘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看别人脸色。” 孟千茶也心知如此,但是她还是不好受,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高兴,但她就是不高兴。 方家处处都不好,她想她阿娘了。 接下来几日,孟千茶都没见过方青黎一回,仿佛只要方青黎不想出现,她就见不到人。 孟千茶收到了杜安若的信,道是她们研制的香料在南方大受欢迎,已经打出了一点名声,如今不少贵女都等着来买他们家的香料,杜安若如今坐在家里数钱。 只可惜不能让她亲眼目睹。 杜安若甚至还附上了一张钞票在信中,孟千茶忍俊不禁,她知道杜安若性情洒脱,同样不是受限于一方天地之人。 她最大的心愿其实便是走遍五湖四海,朝游北海暮苍梧,最好是同杜安若一起,带上她母亲。 如今她不得已成了亲,不知道何时才能离开方家…… 离开…… 孟千茶想到这件事,忽然眼前一亮,她虽然嫁给了方青黎,可大周民风开放,并没有那么多束缚女子的规矩,女子守寡后也可改嫁,夫妻不合也可和离。 孟千茶想她与方青黎不过名义夫妻,她若是能要到和离书,未见得不能离开这里。 但……孟千茶又犯了难,她至今没有明白方青黎为何要娶她,她现在去找方青黎要和离书,方青黎多半是不会给她写的。 这又是一大难题了。 孟千茶将信件收了起来,她待在方家无事可做,只好找百合要来鱼饲料,去到池塘边洒饲料喂金鱼。 孟千茶垂着眼,看见金鱼们在水里游来游去,虽说吃喝不愁,可到底只能在这小小池塘里来回游动,又怎么会快乐呢? 思及此,孟千茶不由得一声叹息。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孟姑娘缘何叹气?” 孟千茶猛然回头,看见钟白薇朝她轻笑,她不是第一次见这位表姑娘,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瞧见钟白薇。 行如弱柳扶风,病如西子抚心,钟白薇生得很漂亮,孟千茶只知道钟白薇身世可怜,才不得已住在方家寄人篱下。 如今她也住进了方家,处境也是一样的寄人篱下。 她当年便知道,方青黎喜欢的人是钟白薇,却不知道为何,方青黎至今没有娶钟白薇,却逼她成婚。 钟白薇朝她走近,孟千茶才如梦初醒:“钟姑娘是在和我说话吗?” 钟白薇笑道:“正是,我只是好奇孟姑娘为何事心烦?” 孟千茶道:“我在这里住不习惯……” 钟白薇一愣:“可孟姑娘已经嫁了进来,这里便是你今后的家。” 孟千茶道:“‘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是古人的诗,我如今看来,这诗写的很没有道理,人终究难得自由。” 钟白薇道:“孟姑娘说话真有意思,可孟姑娘为何闷闷不乐,方家是大贵之家,表哥亦是人中龙凤,孟姑娘花容月貌,这是一桩好婚事。” 孟千茶道:“我不这样想。” 钟白薇看着孟千茶陷入沉思,轻声道:“难不成孟姑娘已心有所属?” 孟千茶道:“这倒不是,我和方青黎只不过是一对怨侣罢了,相看两生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娶我。” 钟白薇道:“原是如此,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孟姑娘不妨想开些。” 孟千茶道:“我越是想越觉得想不开,若不是方青黎从中横插一脚,我原本就不该留在京城的。” 钟白薇从这话中品出了一些别的意思,她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孟姑娘的意思是……你不愿待在方家……?” 孟千茶道:“正是如此。” 钟白薇不解:“难道以表哥之才貌,孟姑娘一点都不动心吗?” 孟千茶道:“……我见到他就讨厌。” 钟白薇笑了笑:“若是孟姑娘不弃,我想也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孟千茶道:“你有办法?” 钟白薇低首道:“只是这话不宜在外声张。” 孟千茶心领神会,立即亲热地拉着钟白薇回到自己院子,把下人都支开了,百合也没留下。 这是钟白薇第一次进主院,她被孟千茶拉着坐下,孟千茶热情地给她倒了茶,等着她说下去。 钟白薇道:“其实孟姑娘想离开这里,原也不难。” 孟千茶眼睛发亮:“你有什么好法子?” 钟白薇娓娓道来:“很简单,如今姑母的一块心病便是表哥到了这般年岁,尚且膝下无子,姑母一心想要早日抱上孙子,得享天伦之乐。但孟姑娘只需假装身体不适,难以为方家开枝散叶,想来姑母为了方家未来打算,也会如孟姑娘的意,劝表哥放孟姑娘离开的。” 孟千茶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可问题是我要怎么和她证明这件事?” 钟白薇道:“此月下旬姑母要去感恩寺上香祈福,姑娘同去,只要请寺中大师为孟姑娘算上一卦,道明孟姑娘此生无缘子女,想必姑母便会有所行动。” 孟千茶道:“好主意,可是如何能保证那大师肯帮着我胡说八道?” 钟白薇笑道:“历来财帛动人心,便是在寺中清修的大师住持也一样不能免俗,终归还是肉体凡胎。” 孟千茶道:“的确!钟姑娘实在蕙质兰心,我此番受教了,更承你的情,只不过不知道该如何答谢你?” 钟白薇一顿,道:“这件事终究说出去不光彩,只希望孟姑娘为我保密。不要告诉他人,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孟千茶道:“我不会出卖你,你放心,至少这点义气,我还是有的。无论如何都多谢你帮我。” 钟白薇想了想,提醒道:“纵然公母可以被糊弄过去,但表哥并非是一般人,孟姑娘恐怕要小心周旋,否则便易被看出端倪。” 孟千茶道:“这我自然明白。在他面前我不会说漏一个字。我肯定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钟白薇微微一笑:“孟姑娘实在有趣,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叨扰孟姑娘了,告辞。望孟姑娘此一去能够得偿所愿。” 15. 第 15 章 孟千茶笑着道:“借你吉言。” 虽然钟白薇说不必报答,但孟千茶还是想着事成之后她必定好好答谢钟白薇,从安若那里多要点银票。 钟白薇说的不错,周氏去感恩寺上香,特意带上了她和方青黎,孟千茶有意和方青黎分开承车,却没奈何方青黎非要和她挤一辆车。如今正值酷暑时节,方青黎此举莫不是想热死她? 她只好掀起车帘透风,虽然也只是热浪。 这是上次不欢而散之后他们第一次见,但孟千茶这次打定了主意,不和方青黎说一句话,所以她从头到尾都很安静。 然而方青黎却偏偏要没话找话,问她:“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去寺庙这种地方吗?这么答应母亲一同前来?” 孟千茶不想回答,只当做没听见。 方青黎便直接上手把她的脸掰了过来,孟千茶一愣,猛然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方青黎道:“没什么,看看夫人在想什么,这些时日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孟千茶每次都不想和方青黎吵架,奈何这人偏偏要舞到她眼前来,孟千茶道:“你本就不了解我,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方青黎听出她话中的怨气:“既然如此,夫人说说,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一定悉心记下,绝不再犯。” 有那么一瞬间,孟千茶都想脱口而出的说出和离书,但是她心中料定方青黎不会答应,这种话只不过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孟千茶不想当真,也不想理会方青黎,她道:“这和你无关,我不想让你知道。” 方青黎道:“但我很想知道,不知道孟姑娘能不能赏脸告诉我。” 孟千茶脑海中忽然闪过从前的有些画面,当年方青黎也是这般同她说的,转眼之间,物是人非,这样的话,她当年信了一次就够蠢的了,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孟千茶道:“我不想说。” 方青黎道:“好吧,既然你不肯说,那我说与你听。” 孟千茶一愣,方青黎便如数家珍地道:“夫人最喜欢吃的点心是鲜花饼,膳食最嗜辣,无肉不欢,最喜荤腥之味,平素最爱用的胭脂是京中明秀坊所出,衣裳皆出自城中有名的绣工……” 孟千茶忽然大声道:“够了!我不想听这些,你用不着这样假惺惺的。” 方青黎看她一眼:“你早就已经认定了我是虚情假意,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你的想法吗?” 孟千茶嗓子发哑:“……对,我早说过我讨厌你,见你一面都不愿意,你又何必腆着脸来我面前讨嫌?我不想同你说话,也不想看见你。” 方青黎道:“真不知道我是做了什么,将孟姑娘得罪得如此彻底?” 孟千茶道:“你只是存在于这世上,就已经令我如芒在背了。” 方青黎终于安静了下去,孟千茶背过身不去看他,她出来这一趟本就是为了离开的,不必管方青黎说了什么。 马车很快到了感恩寺,她和百合率先走了进去,没等方青黎。 方青黎落在后面,和周氏一道同行,周氏对孟千茶都有不满,如今见她这样没有规矩,更加不喜:“青黎,这便是你要娶的好妻子,你看看她浑身上下哪里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她心中根本没有你,你这又是何苦呢?” 方青黎恭谨道:“母亲教训得是,是儿子不好,方才同她起了争执,她才生气的。” 周氏摇摇头:“你就这样一心护着她,殊不知,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 周氏又道:“你知道为娘的一直希望早日抱上小孙子,今天来感恩寺。就是希望能求菩萨保佑,她能早日怀上孩子。” “用心务必要虔诚,绝不能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方青黎道:“是。” 孟千茶跪在最左边的蒲团上,方青黎和周氏一左一右跪下,三人一起上了香。 接着,周氏便请了寺庙的明鉴大师来给孟千茶看个凶吉,名义如此,实际上的用意他们都心知肚明。 方青黎暂时避开了,孟千茶和周氏一并进去见明鉴大师,孟千茶早已和明鉴大师通过气儿,但到了此时此刻,她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周氏道:“劳烦明鉴大师为我这个儿媳看一看。” 明鉴大师作势掐算了几下,神情凝重,道:“老夫人,有些话恐怕不方便当着众人的面说。” 周氏心一沉,让孟千茶先出去,她自然巴不得,立即出了房门,抬眼便撞见了方青黎。 孟千茶居然从方青黎的眼中也看见了几分紧张,她冷嗤一声,心道他们的希望注定都是要落空的。 无论他们盘算着什么。 过了一炷香时间,周氏又把孟千茶两人叫了进去,她神情灰败,喃喃道:“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方青黎道:“母亲……发生何事了?” 周氏看了孟千茶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先晕了过去。 孟千茶也没料到周氏的反应会这么大,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查看状况。 周氏被安置在了一间院子,方青黎派人去请了大夫,大夫说这是怒急攻心,老人家尤其不能受这样大的刺激,不能大喜大悲,平日里更要注重调养。 方青黎谢过大夫,周氏终于醒转过来,方青黎道:“母亲可还觉得哪里不适?” 周氏猛然咳嗽了几声。指着孟千茶道:“你……” 方青黎道:“母亲想说什么,不必着急,慢慢来。” 周氏又哀叹地看向方青黎:“唉……你能不能听母亲一言?” 方青黎沉默了,仿佛预料到了接下来周氏的话是他不爱听的。 周氏紧紧抓着他的手道:“为了我们方家家宅安宁,把孟千茶休了吧……算为娘的求你……” 孟千茶也没想到这事能给周氏带来这么大的打击,她事先拜托明鉴大师时候,特意让大师把话往难听里说,最好就是说她的命格不仅不适合有孕,更加 与方青黎八字相克,有克夫之相,方青黎和她待久了容易有血光之灾。 但周氏老早就不喜欢她,所以这反应也算是意料之中。 方青黎道:“母亲……” 周氏艰难地呼吸:“黎儿,你就听母亲一句劝吧……” 周氏丝毫不给孟千茶面子,也不顾她还在场,就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好在孟千茶不会在乎,她希望方青黎这个大孝子能够听从周氏的话,放她离开。 方青黎沉默了一会才说:“母亲为何忽然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听见有人说了些煽风点火的话?” 周氏痛苦摇头:“儿啊,你真要一意孤行?你可知道大师同我说了什么?” 方青黎道:“请母亲直言。” 周氏道:“明鉴大师同我说,这个孟千茶不仅是天煞孤星之命,而且克夫,有她在府中,必定会妨碍你的仕途。青黎,我们家三代单传,只望着你一个人光宗耀祖,星耀门楣,如今你让母亲怎么办?我方家怎么办?” 孟千茶觉得明鉴大师忽悠人的本事真有一套,周氏的每句话都说在了她的心坎上,她心中很是满意。 方青黎顿了一下:“母亲,为何如此听信明鉴大师一面之词?不如请寺庙中其他的大师来看看,也许结果会有所不同。” 周氏气急攻心,嗑了一口老血道:“你!你是被色迷了心窍不成?明鉴大师声名远扬,你竟然宁可怀疑他也不肯怀疑孟千茶?” 方青黎道:“母亲,我只是以为不该一时冲动做出这样的决定……” 孟千茶此时道:“我倒觉得大师所言非虚,既然是8字不合,不若早日和离,也好成全方大人仕途高升。” 方青黎垂下眼,将周氏安顿好:“母亲且少待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拉着孟千茶走了出去,孟千茶被硬生生拽出去,心中又是奇闷又是紧张,她不知道方青黎看出来了什么,非要和她单独对峙。 方青黎拉着她走到了远离房间的走廊角落中,冷眼问她:“你和明鉴大师说了些什么?又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这样胡说八道。” 孟千茶心虚,但依旧义正言辞的道:“你胡说什么?我根本没有做什么,依我看,我们本就是八字不合,勉强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何况正如你母亲说的,你的仕途更要紧,反正方大人也不缺门当户对的妻子。和我和离,只会有更好的人选……呃……” 孟千茶嘴唇骤然一痛,被方青黎狠咬了几口,她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方青黎自诩读书人,竟然能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脑袋一时间发蒙,反应过来便用力推开方青黎:“……你最什么?!” 方青黎冷静下来道:“你不用再做这些无意义的事了,我心中有数。但凡我决定的事,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话而改变。你一辈子也别想甩开我。” 孟千茶眉心紧皱:“你……你怎么能这样蛮不讲理?!这些话是明鉴大师说的,你便怪在我头上??!” 16. 第 16 章 “再说了,就算我有克夫之名,又不是败坏你的名声,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方青黎道:“我不是傻子,明鉴大师不会没由来的说这样难听的话,你那些手段忽悠得了谁?” 孟千茶也被气的口不择言:“哼,你母亲不就对此深信不疑吗?” 方青黎道:“她心里一直盼着这一天,不管明鉴大师说什么她都会信的,你不过是算准了这一点。” 孟千茶道:“……就算这样,我的确是如此想的,但是我也只是想要和离而已。” 方青黎看着她,冷笑道:“那你就继续痴心妄想吧。” 方青黎走了,孟千茶被气得跳脚。 再次回到方家,孟千茶觉得哪哪都不气顺,她好不容易花了一大笔钱,可事情也没能办成。 如今周氏对她更加厌恶,方青黎……更不用说了,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不知道方青黎是如何说服周氏的,总之回去之后,周氏没有再来找她的麻烦。 但这对于孟千茶而言,不是一件好事,她反倒希望周氏能多来找她的茬,这样她便能借题发挥来,可惜周氏没给她这个机会。 周氏仿佛已经彻底不想搭理他们的事了,这样一来,孟千茶再无可乘之机。 钟白薇再次来拜见她,孟千茶见了她。 钟白薇满是歉意:“我原本以为此事万无一失,不料还是低估了表哥,连累孟姑娘受罪了。” 孟千茶道:“此事非你之过,我当然不会怪你。只是,也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了。” 钟白薇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法子,但我不知道孟姑娘愿不愿意……这件事恐怕容易落入话柄……” 孟千茶如今是想着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只让钟白薇说给她听。 钟白薇说完,孟千茶也思索了一阵,她也有些犹豫,思虑再三,还是同意了。 钟白薇去后,百合才凑上前来,忧心忡忡的问:“姑娘,您知道钟姑娘喜欢方大人,她这样帮您,恐怕有自己的心思,为什么还这样言听计从?” 孟千茶道:“这有什么要紧的,大家各取所需而已。便不是她,也会有别人……” 后面的话,孟千茶的声音越来越低,百合没能听清:“姑娘,您说什么?” 孟千茶笑道:“没什么……我下定决心了要和方青黎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只是万里长城最后一步。” 百合忧心道:“姑娘……其实为何不能好好与方大人过日子,即使离开这里,姑娘也未必能过得比这里好……至少在此地,姑娘可以衣食无忧。” 孟千茶叹了一声气,道:“就当我是在自讨苦吃吧。” 百合依旧不解,可她也拿孟千茶没办法,只能道:“姑娘多为自己想想吧。” 孟千茶固然有了法子,可想要达成并非一日之功。她在屋子里憋着难受,便去找了周氏,跟她提了自己要出门的事。 原本以为这事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周氏却仿佛有意为难她,始终不肯松这个口。 周氏喝着热茶,坐在高位上,居高临下的道:“哪有女儿家的,成日出去抛头露面的。你哪也不许去,给我在这里老实待着。” 孟千茶道:“母亲……我知道你想早些抱上孙子,但是就算我一直呆在府里也于事无补,大夫不是说了,多出去走动对身体更好,没准便能解了母亲的一桩心病。” 周氏思忖了一阵,似乎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摸不准该不该答应。 方云曦这时候主动请缨:“母亲,不如我和孟姑娘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周氏这次没在阻拦,轻易答应了下来。 孟千茶和方云曦一并出去,道:“多谢。” 方云曦不拿正眼看她:“谢就不必了,我也不是为了你。我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谋算,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我都会盯着你。” 孟千茶笑道:“我一个人出去也的确没有同伴。方姑娘能和我一起当然很好。” 下午,孟千茶和方云曦坐上了同一辆马车,两人各自带着一个贴身丫鬟。 孟千茶这次倒是真的没有想做什么,她只是想出来散散心,有方云曦在旁边倒也无所谓。 她不会迁怒无辜的人。 马车行至一间茶楼前,孟千茶率先下了车,方云曦看起来有几分犹疑:“你要去这种地方?” 孟千茶笑道:“难道你没有来过?这里有人说书,还是很热闹的。” 方云曦的确没有来过,从前方家清贫,那自然是去不起这样的地方。如今虽然方家富裕起来,但他们仍然处处节俭,更不会花钱在这样的地方上。 但既然是为了看着孟千茶,方云曦也就只能跟上去。 茶楼里有不少客人坐着讨论国家大事,方云曦和孟千茶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方云曦道:“你出来难不成就是为了听戏?我可不信。” 孟千茶道:“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不过既然都来了,就坐下来听听吧。” 方云曦不知道孟千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等着说书人拍了一下醒木,开始天花乱坠地讲故事。 方云曦听来听去,还不是老一套,穷书生在深山野林里,遇见狐狸化作的红粉佳人,就此开始了缠绵悱恻的浪漫故事。 方云曦道:“你平日里就爱听这些?” 语气中不乏鄙夷。 孟千茶道:“这有什么的?这样有趣的故事谁不爱听?” 方云曦道:“娘只说让你出来,没说可以待多久。你最好早去早回。别再这里耽误时间。” 孟千茶道:“你整日待在家中,不觉得憋闷吗?” 方云曦道:“……你的废话太多了,我不想回答你。” 孟千茶笑笑,她们一并去集市上逛了逛,孟千茶挑了不少玉器簪子,方云曦看得瞠目结舌:“……孟大小姐真是花钱如流水,这些银子你用起来倒是都不心疼。” 孟千茶道:“银子本来就是给人花的,一直把它放在家里有什么意趣?方姑娘,我瞧你也青春年少,不如拿这支粉色的簪子?” 方云曦觉得孟 千茶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心里没有一点礼教规矩,也不懂得节俭持家,只顾一己私欲,总而言之,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优点。 方云曦不喜欢这样的人。 她已经不耐烦了:“你买了这些东西也该够了吧,准备何时回府?” 孟千茶道:“方姑娘,同你这样的人出门真是扫兴。” 方云曦冷笑几声,先坐上了马车。 方云曦不知道,这已经是孟千茶克制过后的结果了。 她看上了铺面上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手镯,不过心中想到方云曦说的话,也觉得自己该稍微节省一些,拿着手镯看了一阵,又把它放了回去。 然而一双手忽然伸了出来,把这镯子递回给了她,孟千茶一怔,对面是个穿着极为招摇的蓝衣少年,看起来一身的打扮身家不菲。 孟千茶一愣,许泗游对她笑道:“此物赠与姑娘。” 孟千茶道:“无功不受禄,这样贵重的礼物还是请收回吧。” 原来刚才许泗游已经看了她好一阵,他发现孟千茶很想要这镯子,但是徘徊过后还是放下了,出于对美人的欣赏,许泗游这才出手赠礼。 许泗游道:“但是我已经买下了,倘若姑娘不要,便只能扔了,实在可惜。” 孟千茶也没有过多推辞,她的确很喜欢这镯子:“那就谢过郎君了。” 这一个小插曲过后,孟千茶也终于回了马车上,方云曦出言讥讽:“孟姑娘是连腿脚都不方便吗?这几步路不知走了多久。” 孟千茶得了一个手镯心情大好,不理会方云曦的尖刻,让车夫赶车,自己则闭目养神。 回到府上,孟千茶还没歇几口气,就被方青黎的人请了过去。 孟千茶道:“有何贵干?” 方青黎道:“今日你出门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孟千茶却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方青黎道:“你不肯说?” 孟千茶不敢承认自己是怯场了,冷哼着说道:“无非是去了几家首饰店面,见了些商贩而已。” 她想到什么:“怎么?难不成你是觉得我花你的银子花的太多了?那你可以给我写和离书。” 方青黎视线落在她手上:“这个镯子是哪里来的?” 孟千茶犹豫了一下,她原本没把这件事情放心上,但是现在方青黎亲自来查问她才琢磨出点不对劲,想来想去,还是选择了隐瞒,道:“自然是买的。” 方青黎道:“你还是把我当成傻子,一无所知。” 孟千茶道:“是你自己要问我的,我说了你又不肯信。” 方青黎道:“像你这样理直气壮的撒谎,也的确不常见。如今你是想要另攀高枝吗?” 孟千茶气恼不已:“……你……竟然派人跟踪我?!” 方青黎道:“你是我的妻子,我有权知道你的动向。” 孟千茶冷笑:“我从来没有承认过,这只不过是你们强加在我身上的名分,少拿这事来说事了。” 17. 第 17 章 方青黎不想与她再多争执,他拉着孟千茶出了房间,孟千茶十分抗拒:“你有想做什么?” 方青黎道:“带你去一个地方。” 孟千茶一点也不配合,奈何方青黎力气太大,她被强行带上了马车。 孟千茶才从外面回来又出去,她累的很,也没力气和方青黎争执不休,语气平和的问:“……要带我去哪?” 方青黎不答,马车走向了越发偏僻的山路间,方圆百里都没有人烟,孟千茶越来越慌,怀疑方青黎现在是真的要对她下手了。 孟千茶十分气愤,把手里的镯子摘了下来,丢给方青黎:“就为了这破镯子,你就生我这么大的气?你要是喜欢,给你好了。” 方青黎将那镯子硬生生掰碎了,孟千茶目瞪口呆:“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这深山野岭的,孟千茶平日里从来不来这种地方,连路都难走。 她实在弄不明白方青黎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但是方青黎也不肯放她下马车。 孟千茶为了眼不见心不烦,索性把眼睛闭上了,然而她还没能睡着,马车就忽然就一阵剧烈颠簸。 孟千茶反应过来时,马已经受了惊,正在不受控的往悬崖边狂奔。 孟千茶彻底慌了神,连忙去喊方青黎:“这匹马发狂了,怎么办?” 到了这种境况,方青黎还有心思和她开玩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不过同生共死罢了。” 孟千茶大怒:“谁要和你同生共死?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只要……我只想好好活下去。就算你想死,不必拉上我。” 然而就在他们拌嘴这几句的功夫中,马车已经避无可避的驶向了悬崖边上,孟千茶来不及更多反应,就感受到了猛烈的下坠感。 从悬崖落地只不过是几秒钟的功夫,孟千茶以为自己会摔成肉泥,但事到临头却是方青黎垫在了她身下。 孟千茶只听见耳边一声闷哼声,她只受有些轻微的擦伤,却不知道方青黎的情况如何? 她连忙从他身上下来,低头去看他的状况,但是她料定方青黎毕定伤的很重,不敢随便去碰他:“……你……现在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很痛?” 方青黎拂开了她的手,脸色苍白:“我没事。” 孟千茶眉毛紧皱:“都这样了,还说你没事,实在不行,要不然我背你吧?” 她看着方青黎一瘸一拐的往前走,心里不知该作何感想。 方青黎道:“不劳你动手。” 孟千茶气愤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和我置气,现在我们都已经掉下悬崖了,能保住一条性命就是万幸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比我还矫情?” 果然方青黎硬撑着没走几步路,身体就撑不住了,直直的往下摔。 孟千茶只好扶起他,找到了附近的一个山洞走进去。 孟千茶把方青黎安置在地上,道:“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我去找几根柴木来。” 方青黎像是陷入了梦魇,意识模糊不清,口中不知在喃喃着什么。 孟千茶看了他一眼,便毅然决然的走了出去,这悬崖底下十分寒凉,孟千茶只能捡路上的树枝,但这里只有几根枯木。 孟千茶把这一堆枯树枝给搬了回去,身体已经累到了极点。 她没有生火的经验,实在不擅长做这种事,她还试了一下钻木取火,但是磨了半天的树枝,手掌都破皮了也没用。 孟千茶长叹一口气,现在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她还没办法升起来火。 孟千茶在身上摸索了半天,发现她身上还带着几块酥饼,她走到方青黎面前,拍了拍他的脸:“方青黎,方青黎,你快醒醒!” 她真怕方青黎就这么一睡不醒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方青黎慢慢睁开眼,孟千茶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虚弱的样子,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把酥饼喂给他吃。 方青黎却不肯吃:“我不需要。” 孟千茶道:“我们没有别的食物了,何况你现在这么虚弱,不吃东西的话,你真的想把自己弄死在这里吗?” 方青黎道:“我若死了,你守寡改嫁不是很好。” 孟千茶气笑了:“你脑子不清醒,又开始胡言乱语了?方才不是还要拉着我要一起殉情吗?这会怎么又改主意了?” 方青黎咳嗽了几声,孟千茶才想起他还是一个病人,她总忍不住和方青黎斗气,心里叹了口气:“好了,算我的错了。别再计较了,快点吃。” 方青黎道:“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会下来找你的。” 孟千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青黎说:“大难一场,有些事情想通了罢了。” “和离书,我可以给你。” 孟千茶愣住了,在这种情形下,方青黎答应给她和离书,她也没觉得有多高兴。 孟千茶道:“……哦,那敢情好,但是你再怎么样也得活着回去才能写给我。” 方青黎又重重咳嗽了几声,他看着孟千茶的脸:“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孟千茶道:“你直说就是了。” 方青黎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孟千茶听方青黎提起当年便应激,她听方青黎的口气,倒像是自己对不起他似的。 孟千茶道:“好,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一桩桩一件件跟你说个清楚明白。” 方青黎听的很是认真,孟千茶将当年的事从她的角度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语气中难掩低落。 方青黎皱眉:“你说什么?” 孟千茶道:“你不承认?” 方青黎道:“……我何时喜欢上别人过?” 孟千茶道:“当年我亲眼所见,你对着方云曦说的,你属意的婚事人选,乃是钟白薇。” 方青黎忽然沉默了一阵,道:“所以当初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不告而别?” 孟千茶道:“没错!” “既然你无意,难道还要我纠缠不休吗?分明是你自己朝令夕改,如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要逼我嫁你。谁知 道你哪一时便会后悔?” 方青黎这是却笑了起来:“只是因为这样?” 孟千茶道:“你……你究竟想说什么?” 方青黎道:“当初我只不过是在同人商议二弟的婚事,那合适的人选也并非为我挑的。你当年偷听人说话便只听一半,却反过来倒打一耙,怪我。” 孟千茶彻底愣住了,这是她许多年来的心病,她历来最需要强,容不得别人践踏她的骄傲,如今方青黎轻飘飘几句话却告诉她,她这些年来都是恨错了人,要她一时之间如何接受? 孟千茶道:“……你空口白牙的我才不信。” “如果真是这样,那钟为什么还住在你们府上?没有出嫁?” 方青黎道:“她不愿意,谁能勉强得了她?” 孟千茶心神动摇道:“……这不可能。” 方青黎仿佛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终于肯告诉孟千茶一切:“我想要娶你,虽然是因为我属意与你……只不过……” 孟千茶红着眼睛道:“如果真是这样,当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青黎声音虚弱道:“我说了你当真会信?还不如一开始就是勉强来的好。” 孟千茶无话可说了,一时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和离书她还要拿吗? 方青黎道:“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只要你能活着离开,便会有人给你。” 孟千茶下意识的回问道:“那你呢?” 方青黎道:“生死有命。” 孟千茶听出他话中的悲观:“可是俗话还说谋事在人呢,如果他们今天就能下来找我们呢?” 方青黎道:“你不是执意要与我和离吗?如今我的死活又何必关心?” 孟千茶道:“我……我可不想背上克夫的名声。” 方青黎笑道:“先前你不是一定要给自己揽上这名声吗?” 孟千茶道:“如今我也改主意了,我不打算和离了,准备把方家闹个鸡犬不宁,你别想摆脱我。” 方青黎道:“……若真是如此……” 孟千茶没听见他后面说了什么,方青黎就再次晕了过去。 孟千茶六神无主,她现在没办法一个人离开悬崖底,只能盼着有人来救他们。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诚心祈祷起了作用,几个时辰之后,方家的人当真赶到了。 孟千茶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历经千辛万苦,孟千茶和方青黎回到了方家,大夫看过方青黎的伤势,倒是断了几根肋骨,孟千茶道:“……还能治愈吗?” 大夫道:“要看这位公子的身体,必须要好好养病,万不能急火攻心。” 孟千茶道:“多谢大夫。” 百合将大夫送了出去。 方青黎昏迷了几日才醒过来,孟千茶正好在床边等着:“你终于醒了。” 方青黎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孟千茶冷哼一声:“和离书,你还要写吗?” 方青黎道:“自然……——是不再写了。” 18. 第 18 章 女主救风尘/男不洁/不喜勿入/男生子 长平十三年三月二十七,徐素音科考中举,位列京官的最后一名,虽然说在京中的这些人中龙凤之中不值一提,但是在旬阳县这样的小地方也是凤毛麟角。 消息才出不过两日,县里面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都上赶着往许家送礼。 徐母也高兴地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庆祝,徐家一家三口吃着庆祝的晚饭。 徐母道:“音儿,再过几日你就要一个人去京城了,母亲真有些放心不下你。” 徐素音道:“女儿志在四方,母亲不必挂念,待女儿功成名就,必定将母亲一并接入京城。” 徐母帮徐素音舀了几勺汤,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能做上个小官就是祖上积德了,倒不盼着你做到多么大的官,只是……还有一件事,娘想问问你。” 徐素音道:“母亲请问。” 徐母道:“你知道,村头东顾家的那小子一直喜欢你,对你心心念念,十几年间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对你是真心的,可十几年前你爹怀你的时候,和他们家长辈口头戏谑着定下了婚约。但是这指腹为亲,也只是说说而已。这些年来,我见你对他似乎没有多余的念头,你觉着这婚约可还要履行?” 徐素音也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 徐母道:“说句真心话,我也觉得那小子倒没有多配得上你,只是对你一片真心,而且似乎好生养,他说若能嫁你,必定为我们许家生一个女儿继承香火。” 徐素音道:“娘觉得如何呢?若是爹当初已经答应了,如今也不应该反悔。” 徐母只无奈当初徐父一时逞口舌之快,如今反倒把自己女儿给架住了。扪心自问,徐母当然不希望这门婚事成,她女儿如今有功名有官身,要娶什么样的男人娶不到,何必在这种小地方挑这些没有眼界见识的男人。 但她自己的女儿她了解,音儿性情善良,重情重义,是绝对不肯撕毁诺言的,这婚约当初就定的暧昧不清,现在也难说个清楚明白。 徐母道:“娘只是不想委屈了你。若是你不喜欢他,倒不如说个明白……” 徐素音却对这些看的很开:“历来女子成家立业,无非为了绵延子嗣而已,情爱之事只是虚妄,婚姻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母亲喜欢,女儿别无他求。” 徐母道:“……你从小就这样执拗。不如这样吧,明日你去见一见那个小子,和他问个明白再做决定。” 徐素音道:“女儿都听母亲的。” 第二天,徐素音和顾安约在了一座临水的亭子外相见。 一见到徐素音,顾安便如同饿虎扑食那样冲上来抱住了她:“阿音,我知道你高中榜首,日后便要去京城享受荣华富贵了,我只求你,别忘了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等你回来的那一日……” 徐素音没有推开顾安,但是也没有回抱他,只是平静地道:“顾安,你当真要等我?我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在京中更是波诡云谲,我既无家世,也许一朝踏错便会没了性命,你大可以另找她人……” 顾安听不下去,哭着打断了徐素音的话:“不!阿音,我从小就喜欢你,像发了疯一样喜欢你,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和你成婚,为你操持家务奉养父母,为你生儿育女。阿音,多久我都等得起,你别抛下我,别不要我,只要你活着,我此生非你不嫁。” 徐素音道:“可是我入京之后会有许多变数……” 顾安道:“你若是喜欢上了京城的高门贵男,我……我也不会怪你,我……愿意做小,阿音,只求你看在儿时的情分上,给我一个名分。” 徐素音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答应你。我不会喜欢上旁人的,等我在京中安稳下来,我便回来履行婚约。” 顾安喜不自胜,喜极而泣:“当……当真?” 徐素音道:“你我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母亲也都认得你,我必也不会弃你而去,只是再多的,我恐怕也给不了你……” 顾安哪里还听得进去徐素音其他的话,心中只有狂喜,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虚幻的欢喜之中,他也不敢再多耽搁徐素音的时间,生怕她下一刻便要反悔。 “阿音,我便……便不再耽搁你的时间了,你去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徐素音道:“你也保重。” 顾安听见徐素音这样关心他,心里不胜感动,简直是死了也甘愿。 · 徐素音身无长物,她入京也是住在最便宜的旅馆中,一日只吃两餐,平日里将钱都花在了买书上,抱着自己翻到破旧的古籍视若珍宝。 这个时间,京中有不少新考上来的官员,都会在聚在一起参与各种清谈活动,可徐素音却从不参与其中,不是她志兴高洁,不屑于这些,实在是囊中羞涩,拿不出这些银两罢了。 洛阳城中不比小小县城,衣食住行样样花费不菲,徐素音自然是竭尽所能省吃俭用。 而这却让她引起了一位贵人的注意。 徐素音看着突然坐到自己面前的女人,衣着华贵显然出身非凡,只敛衽一礼道:“姑娘你是……?” 闻昙拿着一把折扇扇了几下,道:“没什么,我只是见姑娘你面相极好,所以才想着问问,姑娘是新入京的官员吗?敢问姑娘官任几品?” 徐素音道:“在下徐素音,如今只是走运得圣上赏识,侥幸做个七品小官而已。” 闻昙笑道:“徐姑娘为何不去和那些清流交际?你难道不知,我们大景虽然说是上有圣君下有贤臣,可在这官场,只凭一个人单打独斗,那也是行不通的。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啊。” 徐素音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多谢姑娘提醒,可我的确是没这个心思,一路上盘缠已经花的所剩无几了,在这月俸禄下发之前, 我得先找一些法子养活自己。” 闻昙有些讶异:“徐姑娘家中……是没有备下足够的银两吗?” 徐素音道:“的确如此,让姑娘见笑了。” 闻昙了然于心,善解人意地道:“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正所谓英雄不问出路,只要是和氏璧夜光玉,在哪里都会放出光芒的,徐姑娘便是这样的人中龙凤。” 徐素音道:“多谢姑娘夸奖,但说来惭愧,我如今尚且没有一个安慰的落角地……志向伸展,便更是不必说了。” 闻昙道:“我以为像许姑娘这样的人不该沦落不偶,徐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妨在我家中暂住。” 徐素音大惊:“我与姑娘不过一面之缘,萍水相逢,姑娘何至于如此帮我?” 闻昙笑道:“大约是许姑娘十分合我的眼缘吧。我以为许姑娘之后必然有大作为。只盼来日姑娘富贵之后莫要相忘。” 徐素音俯身谢道:“多谢姑娘,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素音和闻昙一并回了闻家,交谈之中,方才得知,闻昙家中富贵,乃是京城富商之首,可惜家中女郎考上功名的少之又少,多数都是外派地方为官,完全无法插手京中事物。 闻昙是这一代的闻家家主,而她上面还有三位哥哥,她是唯一的女儿。 徐素音并没见到闻昙的三位哥哥,他们素来都待在内宅,足不出户,更不会见外女。徐素音和闻昙共用了晚膳,便去了自己的院子,闻昙给她准备了一间靠近主屋的院子,徐素音很是感激,闻昙却不喜欢她这般客气,拉着她喝了不少酒,徐素音从不饮酒,滴酒不沾,她自然也是劝闻昙少喝,但闻昙却不大听进去,笑道:“我们这样行商的人,谈生意少不了喝酒,酒醉解千愁啊,徐姑娘,你这般克己复礼,少不得要吃许多苦头……” 徐素音道闻昙真是醉了,笑道:“圣人教诲,素音自然不敢暂忘。不过闻姑娘的豁达随性,我也十分钦慕,盼着能和闻姑娘见贤思齐。” 闻昙道:“徐姑娘,你这样年轻,不知道有无婚配?若是徐姑娘尚未娶妻,不如看看我家中几位哥哥,他们都是一等一的贤惠……” 徐素音笑道:“多谢闻姑娘好意,只是我已有婚约,只好辜负闻姑娘的美意了。” 闻昙道:“也好也好,只不过是我几个哥哥没有这个福分罢了,徐姑娘,来我们继续喝!” 徐素音和闻昙又喝了几杯,徐素音以茶代酒,也喝了不少,她看着院中的月亮洒在庭院,倒映在池塘水面上,心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 她孤身一人上京,亦不知前途几何。 闻昙能如此赏识她,她十分感激,但对未来仍旧迷茫。 闻昙彻底醉倒了,徐素音只好把她扶回院子里,她才进内室,便有侍女前来通传,闻夫人让她们把家主带进去,不必劳烦徐姑娘了。 徐素音才知道闻昙已然娶妻,便道了声好。 19. 第 19 章 官职相关都是我瞎编的,勿考据/ 第二日,徐素音去御史台报道,她如今新官上任,虽然名为谏官,可实际上,能够做的活计也只不过是打杂罢了。 好在她的顶头上司傅参为人平易近人,不像有些官员特别爱为难新员,傅参对所有官员无论新旧,出身,官职大小都一视同仁,甚至会手把手地教下属官员。 当然,这些事情都和徐素音无关,以她如今的年岁资历,在御史台也只能做一做誊抄公文、搬书之类的小事。 即使是这样看似枯燥乏味的工作,徐素音也十分有干劲,她每日整理公文,和这些带着书香味的文字相伴,心中不胜宁静。 几位同僚见她每日都一丝不苟地做好这些最基础乏味的工作,心中都对她很是佩服。原本洛阳城中的官员都自成一派,并不和外来的官员交流,徐素音数月如一日的克己奉公,倒是让她们十分意外,以至于主动朝她抛出了橄榄枝。 徐素音自然是欣然接受了,她在这里也交到了不少朋友,不再一个人上值下值。 鉴于徐素音平时都十分认真细致,公务完成得十分漂亮简洁,傅参有意提拔她,同僚们自然都或多或少的听说了一些风声,唯有徐素音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一心埋头公务。 直到御史台中与徐素音最为交好的苻羽特意来告知她,徐素音才恍然得知此事。 徐素音道:“若真是如此,那边再好不过了,我的俸禄也能往上提一提。” 苻羽道:“你就只守着眼前这点俸禄?” 苻羽神秘兮兮地道:“你可知道傅大人的身份,她啊,虽然在咱们御史台官职也不算太高,但她可是出身傅氏,你知道的,傅氏在我们大景已然有两代人坐上了三公之位,你知道这是什么分量吗?如今傅大人有意抬举你,你更应该多在傅大人面前表现表现啊!得了傅大人的赏识,今后必定前途无量!!” 徐素音道:“阿羽,多谢你提醒我,可我心里倒没有那么大的宏愿,我只要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领着俸禄能养活家人便足够了。至于更多的,我既不敢想也不愿去想。何况傅大人铁面无私,从来不收礼,也不接受下属官员和她攀近乎,要是我真这么做了,才是讨傅大人的嫌呢。” 苻羽唉声叹气道:“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了,怎么就只认这死理呢?讨好傅大人和当好官有什么冲突?有了更大的前途方能更好地造福百姓,为我大景尽绵薄之力。” 徐素音听着好笑:“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讨好傅大人?” 苻羽气急败坏:“我好心为你,你却来揶揄我。还不是傅大人不喜欢我,我这才想推你一把嘛。” 徐素音道:“我很满意我眼下的状态,若是我真能升官,未见得比现在更好。何况官位越大,要担的责任就越大,我了解我自己,说不上榆木疙瘩,但也称不上天资卓越,能够将自己的分内之事做好便再好不过了,至于其她的我也不去作想。” 苻羽道:“你铁了心如此,也好吧。各人有个人的缘法。” 当日午后,徐素音从门房中出来,没走几步路便和一人重重地撞在了一起,对面的人走得太快,徐素音反应不及,一时有些头晕,她想看清对面的人,还没定神,便先闻其声。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连本公子也敢撞?!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不成,喂!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徐素音这才慢慢看清眼前人的眉眼,一双丹凤眼眉目含情,即使这样怒气冲冲的样子也像是美人嗔怒,色若春晓,艳若芙蕖,不外如是。 徐素音只愣了一下,便开始猜测来人的身份,这少年眉目间和傅参傅大人有四分相像,徐素音疑心这人是傅大人的亲戚。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这边喧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苻羽,她急急忙忙的赶过来拉着徐素音低头朝对面的人道歉:“傅公子,您别计较,这是我们署里新来的,不懂事,我替她向您道歉。” 徐素音心中对这人的身份猜到了大半,在京城围观这几个月里,她经常听说付大人有一位美貌无匹的弟弟,虽说并非亲生的,却也沾亲带故。 傅白玉三个大字如雷贯耳,只因为这位郎君作风惊世骇俗,在洛阳城里闹了好大一场风波。 傅白玉本是傅家二房的独子,二房原本也是生了好几个女儿的,可都不幸幼年夭折,二房夫妻没了办法去菩萨前跪了几个月,才生下傅白玉这么一个宝贝疙瘩,纵容无度一味溺爱,把人几乎养废了,平日里仗势欺人的事情更是没有少做。 傅参对这位堂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徐素音从前只听说过傅白玉的美貌惑人,原以为是传闻夸大其词,如今见了真人才知道什么是名不虚传。 当然,傅白玉自然是不知道徐素音脑子里一瞬间过了这么多念头的,若是被她知晓了,必定要让徐素音好看。 苻羽适时地推了推徐素音的胳膊肘提醒她赶紧道歉。 傅白玉对苻羽道:“此事和你无关,我要这小官亲自给我道歉。” 徐素音能屈能伸,虽然说明眼人都知道分明是傅白玉撞上她的,走路不看路的也是傅白玉,蛮不讲理无理取闹的更是傅白玉,但是俗话说得好,好女不与男斗,徐素音自然是要让着小郎君的,她笑道:“傅公子见谅,是我笨手笨脚,冲撞了您。” 徐素音却没有料到,傅白玉对她不依不饶,继续借题发挥:“你这么嘻嘻哈哈的,什么意思?撞到本公子了还有脸笑?!我看你实在是不知道尊卑贵贱,给我现在去太阳底下跪着!” 徐素音没想到傅白玉如此跋扈,她不由得侧目多看了傅白玉几眼,傅白玉仿佛被摸炸毛的狸奴那样,又是应激道:“你看着我做什么?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服气? ” 苻羽苦着脸色为徐素音求情:“傅公子,阿……徐大人她实在是年轻不晓事,您就别同她一般计较了吧。何况在这里喧闹,闹到圣上面前去也不好听……” 傅白玉冷笑道:“少拿皇上来压我,皇上且要看我们傅家三分脸色,何况你们几个芝麻小官。” 这话太过大逆不道了,苻羽不敢接,傅白玉却看不见苻羽的脸色,只一味针对徐素音:“还有你,一直低着头做什么,给我抬起头来。” 话音甫落,傅参便冷着脸色走了出来:“傅白玉,你如今越发放肆了,在官府衙门也这样无法无天。” 傅白玉也有几分忌惮她这表姐,收敛了3分气焰,道:“表姐……是她们先冲撞我的……我只是给自己出口恶气罢了……” 傅参走过来,扶起来跪着的徐素音,对傅白玉道:“你回去禁足三日。” 傅白玉脸色惨淡:“表姐?!” 傅参道:“若是你敢偷溜出门,我便立刻给你挑个好人嫁了,省的你日日没事做,来找我的茬。” 如今傅家的生杀大权都握在傅参手里,傅白玉只能认栽,可经此一遭,她是彻底记恨上了徐素音,临走前她在徐素音的肩膀上拍了拍,低声道:“你叫徐素音是吧?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傅参道:“你还磨蹭些什么?” 傅白玉只得不情不愿地走了。 傅参亲自来同徐素音道歉:“抱歉,是舍弟太过顽劣,害你受苦了。” 徐素音却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傅白玉生得一副好皮相,又有这样的家世,何况她也没受什么伤,只道:“傅大人言重了,下官无事,傅公子只是一时用气而已,过几日便该忘了。” 傅参看徐素音的目光中尽是欣赏:“你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 然而徐素音的乐观落空了,傅白玉非但没有忘记那日的梁子,反而这嫌恶越发酵越浓厚,徐素音在官府里,傅白玉没办法闯进来,等到她休旬假回闻家暂住的路上,被傅白玉的人一锤子打晕过去,徐素音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绑成了一个粽子,捆在房柱上。 这画面想必很是滑稽,徐素音睁眼发现眼前只有傅白玉一人,她清咳了几声,喉咙干涩。 傅白玉走近她,拿折扇挑起了她的下巴,细细端详了一阵:“呵……长得可真丑……貌若无盐,面丑心更丑!像你这样的面相,为官必定是个贪官污吏,残害百姓之辈!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平心而论,徐素音生得不算丑,在大景的一众官员中也称得上中人之姿,但是在傅白玉的口中就变成了丑如罗刹。 而且,听着傅白玉的一席话,徐素音甚至有些想笑,若是照傅大公子这样想,大景朝岂不是没有几个好官了? 但是她如今深刻了解了傅白玉的脾气,想笑也绝不敢放肆的笑出来,只是辛苦憋着。 20. 第 20 章 可惜,徐素音嘴角轻微上扬,还是被傅白玉发现了。 他立刻质问:“你笑什么?” 徐素音正色道:“傅公子,您的时间恐怕很是宝贵,不敢虚耗在下官身上,先前的事,下官真心实意地给公子陪个不是,望公子原谅下官的无心之失。” 听了这些话,傅白玉的脸色才稍微好转。徐素音猜想傅大公子恐怕从小到大都没受过旁人忤逆,才养出这么大的脾气,但是意外的很好哄,对徐素音而言也很省时省力。 傅白玉心情好转了些,却依旧不肯就此罢休:“呵,你们女人是嘴上一套,实际做的又是另一套。谁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实意跟我道歉?你有什么办法叫我消气?” 徐素音又咳了几声,道:“傅公子,可否给下官一点水喝,实在是嗓子难受……” 傅白玉盯着他看了半晌:“你竟然使唤我?” 瞧着徐素音一副死人脸,傅白玉才慢腾腾地叫人送了一碗水来,随便塞在了徐素音手里,水还溅出来了不少。 徐素音道:“傅公子可否……” 傅白玉睁大眼睛:“你还想让我喂你,痴心妄想!” 徐素音笑笑:“……我只是希望傅公子可以帮我解开手上的绳子,否则下官实在没法喝水。” 傅白玉一时落来个没脸,心里不高兴,他拿过那碗水,道:“你不让我喂,本公子今天就偏要喂你了,给我张嘴。” 傅白玉喂人的手法实在很是粗糙,这一碗水溅出去了大半,徐素音只喝了小半碗而已。傅白玉浑然不觉自己已经伺候上徐素音了,他现在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想做的事,只问道:“你如今在御史台做什么官?” 徐素音道:“只是负责誊抄公文……” 傅白玉大笑:“这么低?既然如此,你到底是怎么有胆子冲撞我的,我张嘴就能要你的命,你知不知道?” 徐素音心道,她何曾冲撞过傅白玉了,如今也只好一味奉承傅白玉:“下官今日方才知晓。傅公子心地善良,定然不会和下官一般计较。” 傅白玉道:“好没意思。” 徐素音不解其意,傅白玉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没趣,说不了几句就开始跟我扯官话,你当本公子很好糊弄吗?我可不是傻子,你们只知道一味顺从,阿谀取容,这样是当不了好官的,亏你还是个谏官,就更不行了。” 徐素音才知道,傅白玉如此跋扈的外表下,居然是希望旁人顶撞他的,可若是真被顶撞了就要生气赌气了。 实在难伺候。 傅白玉道:“你是不是很难受?” 他如今便是给徐素音个台阶下,寻机饶了徐素音,徐素音自然顺杆子往上爬道:“是,还请公子放了下官。” 傅白玉道:“想要我放了你,倒也简单。之后我找你办事,你须得百求百应。” 徐素音道:“公子这话却让下官犯难,下官是为大景百姓从事,若是有损天理伦常,有违大景利益,下官恐怕不能答应公子。” 傅白玉道:“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何曾说了要你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了?!” 徐素音道:“既然如此,下官便斗胆答应了。” 傅白玉转怒为喜:“还算你识相。” 傅白玉命人解开了徐素音身上的绳索,她总算能够喘口气了。傅白玉大发慈悲地把徐素音给放了,并且警告她日后要继续对自己毕恭毕敬。 徐素音道:“下官铭记于心。” 重新回到官署,徐素音则继续老老实实地做自己的抄书工作,傅白玉最近几日来御史台的次数直线增加,而徐素音则有意无意地避开和这人碰见。 徐素音的官位晋升却泡汤了,傅参不知出于何种考量,还是选择提拔了另一位资历比徐素音稍高些的官员。 苻羽来找徐素音咬耳朵:“傅大人是不是因为先前那件事对你心存芥蒂?不然的话,这名额怎么看也该落到你身上。” 徐素音道:“傅大人一向为官清正,我等不该私下这样议论。何况,温大人本就比我更有资格。” 苻羽道:“你是真的傻吗?我是提醒你。先前夫大人都已经透了话风了,又怎么会临时反悔?我看啊,多半就是他那个表弟从中作梗,害你丢了这么好的升官机会。阿音,若真是如此,你之后岂不是也升职无望了?得罪了傅白玉那个小肚鸡肠的男人,日后还能有什么好前途……” 徐素音笑笑:“傅大人必定有他自己的考量,我们不该背后妄议的。而且,升官的机会定然还会再有的,一时间也急不来。” 苻羽道:“既然如此,你知道过几日我们就要去秋猎了吗?” 徐素音道:“有所耳闻,但是我们这些新来的官员也有资格参与吗?” 苻羽乐道:“今年圣上格外开恩,允许我们这些官员一同参与,也算是唯一的好事了。你的骑射功夫如何?” 徐素音有几分郝然:“说来惭愧,我在浔阳时,从未练过这些。” 苻羽道:“这样啊,不如我这几日教教你,以你的天赋,学起来肯定很快。” 徐素音歉然道:“恐怕不行,我这几日都要留在衙门处理公文,实在没有多余的功夫去学了。” 苻羽也愁眉苦脸道:“我实在没见过像你一样没心眼的。不过我知道你做了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到时候猎场上见吧。” 转眼之间就到了秋猎的日子。 徐素音并未说谎,她的骑射技术实在不值一提,在场上几乎是倒数几名,好在不是垫底,徐素音深谙知足常乐的道理。 几场热身的比试,过后大家都各自散开,去打猎物。 徐素音射了几箭,都落空了,傅白玉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挤眉弄眼的嘲讽他:“一个女人射箭技术居然如此之差,徐素音,你平日里到底都在学些什么啊?” 徐素音仍然心平气和道:“下官的确技艺平平,让傅公子见笑了。” 傅白玉道:“你这几日为什么都避着不肯见我?我几次三番去 找你,你都忙于公务,你一个七品小官,怎么比皇上还忙?” 徐素音道:“无论官职大小,都是为大景百姓做事,是以下官不敢轻忽,不敢怠慢任何公务。” 傅白玉咬着牙道:“别装蒜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就是在躲我。你在心虚什么?” 徐素音道:“傅公子,我并非躲你,而是我的确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不过若是傅公子想见我,如今不也见到了,有何吩咐还请公子直言。” 傅白玉到了这种关头自然也不会实话实说,他道:“我……谁想见你了?我只不过在这里随意走走,是你非要站在这里的。” 徐素音道:“既然如此,下官便继续打猎了。” 傅白玉没什么话好说,只能干看着。 徐素音的箭术实在惨不忍睹,他都快把箭发空了,仍然没有射中的,最后一箭她侥幸地射到了一只行动迟缓的兔子。 傅白玉皱起眉头:“你把那兔子杀了?” 徐素音道:“有什么不对吗?” 傅白玉道:“当然不行!那兔子一看就年纪大了,你就不能放他回去颐养天年吗?” 徐素音失笑:“傅公子想把它带回去养吗?” “当然不养,我才不……” 思及什么,傅白玉道:“你别转移话题,我在问你话呢,你太残忍了,那兔子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的,你就这样一箭射死它了。” 徐素音道:“傅公子,我烤了兔肉分你一半……” 傅白玉道:“呵,我才不稀罕,我可不像你一样冷血。” 一刻钟过后,傅白玉吃着徐素音递来的兔子肉,简直叹为观止,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烤肉,家里高价聘用的厨师也没有这么好的手艺。 徐素音的手究竟是什么做的……她……傅白玉忍不住去看她的手,徐素音浑身上下哪里都平平无奇,唯有一双手美如白玉,傅白玉莫名想起自己的名字,他慌乱地移开视线。 徐素音笑意盈盈地道:“傅公子,俗话说得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如今你吃了我的东西,我也不要你做什么,只要别再处处刁难我,我就谢过傅公子了。” 傅白玉当即拉下脸来,把剩下的一截烤签塞回去:“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你自说自话我可不认……” 徐素音道:“我是真心实意同你赔罪,傅公子,你如今可以原谅我了吗?” 傅白玉道:“我可以原谅你,不计较你先前做的那些无理的事,还有这次……” “傅公子有何条件?”徐素音如今也是十分了解傅白玉的脾气了,不用他说,就主动问了出来。 傅白玉有些恼怒,还是说了出来:“我……我要你骑马带我在这里逛上一圈,我就原谅你。” 徐素音道:“这……下官恐怕不能答应。” 傅白玉道:“为什么?!你不愿意?” 徐素音道:“实在是下官骑术不精,我怕会出什么岔子,摔到傅公子……” 21. 第 21 章 傅白玉气定神闲道:“就为此?我不怕,我自己要你带我的,要是摔下马来,我也发誓绝不怪你。” 徐素音道:“好吧,傅公子执意如此,那下官便斗胆一试。” 傅白玉对她这样捻腔拿调的说话风格还是不喜:“……以后在我面前不要整日下官下官的,我又不是你的上司。” 徐素音道:“是……我记下了。” 徐素音虽然骑术不行,但她坐在马上却很有气势,看起来便十分精于骑术,她伸手拉着傅白玉的手把人拽了上来,傅白玉心脏不受控地加速,他甚至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徐素音策马往林中深处行去,这里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徐素音骑着马很快就走出了竹林,来到开阔的一片平地上。 傅白玉还没反应过来,就快要结束了。 徐素音道:“傅公子,我们这便掉头回去吧,你以为如何?” 傅白玉自然不愿,他绞尽脑汁地拖延时间,道:“我还没说可以,你不许回去。” 徐素音无奈:“那傅公子想做什么?” 傅白玉跳下马,让徐素音也下来,陪他走一段路,徐素音尚且有几分顾虑,道:“这里恐怕是猎户的地盘,我们在这里随便走的话,说不定会碰上什么……” 傅白玉不耐烦地催促:“徐素音,既然你是要给我赔礼道歉,就要听我的。下来。” 傅白玉在马背上拍了几下,以作催促,徐素音拗不过他,只好下了马,把马拴在了旁边的古树上。 傅白玉道:“多此一举。” 他和徐素音一前一后在这里漫步,不过这里委实没有什么风景可看,更没有什么旖旎的氛围,甚至能够闻到鸡粪的味道。 傅白玉很是嫌弃,他拉着徐素音想要快步走过去,然而却忘了看脚下的路,一下子踩空,和徐素音双双跌入坑中。 徐素音虽然有些意外,但是她早就有此担忧了,如今算是彻底坐实了她的猜测。 傅白玉花容失色,他发出一声痛呼:“徐素音……徐素音!你在哪里?” 徐素音循声走了过去,傅白玉实在倒霉,他掉下来的位置刚好有个捕兽夹,现在夹在他的腿骨上,正在往外流血。 徐素音道:“傅公子,稍等,我帮你取下来,恐怕要忍着一点痛。” 傅白玉疼的无法思考:“你……你说什么?” 下一刻,徐素音就徒手掰开了扑兽夹,傅白玉的皮肉都粘在了扑兽夹上面,他疼得直打颤,咬着牙道:“你……就不能轻点吗?” 徐素音一语不发,在黑暗的洞坑中尽量小心地拿开了那个扑兽夹,方才松了一口气。 傅白玉也放松了下来,质问道:“你是不是有意害我?为什么用那么大力气?!” 徐素音道:“事急从权,还望傅公子体谅一二,回去之后再向公子赔罪。” 傅白玉气消了些:“……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坑?是不是有人故意在圣上秋猎的地方设陷阱?” 徐素音也有几分讶异,转念一想便释然了,傅白玉既然是大家公子,想必从小都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自然也不了解有打猎为生的猎户。 徐素音耐心地同他解释了一番,傅白玉道:“这些猎户真是无法无天,他们在这里说的这些陷阱,没有想过会误伤到无辜的人吗?” 其实是他们擅长猎户地盘才对,徐素音心道。 徐素音道:“你的腿是不是很疼,先坐下歇一会吧。” 傅白玉听话地和徐素音一起坐下了,他焦躁不安:“我们能活着出去吗?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派人来救我们。” 徐素音道:“这下官也不知道……也许只能听天由命了。” 傅白玉道:“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出来,更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徐素音道:“是我的错,不过傅公子还是少说几句,节省一下体力吧。” 傅白玉竟然真安静了一会,徐素音又有点担心他会彻底昏迷过去,主动和他说话:“傅公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傅白玉道:“不晕,不牢你关心。” 徐素音想傅白玉看起来还是十分生龙活虎,中气十足,看样子一时半会不用太担心了。 徐素音也有些累,稍微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声惊呼,下一刻,傅白玉就冲上来抱住了她的腰:“啊啊啊!” 徐素音一下子惊醒了:“发生什么事了?” 傅白玉脸色惨白失色:“有……有虫子……” “它在咬我的手臂!” 徐素音道:“我去看看……” 傅白玉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行……我……我不敢一个人待着,它万一又飞过来怎么办?!” 徐素音道:“我可以去试试打死虫子。” 傅白玉斩钉截铁的道:“那也不行!你给我好好坐着。” 徐素音只好努力朝那边看了看,似乎有一只蜘蛛,还有几只小飞虫,傅白玉一直在挥手驱赶,只不过都是做做样子。 徐素音道:“傅公子很怕虫子吗?” 傅白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关你什么事?!你能不能别说话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徐素音道:“好吧……可是傅公子,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傅白玉:“……你说。” 徐素音道:“无论如何,男女授受不亲,下官不敢占傅公子的便宜,您可否松开手……” 傅白玉气急败坏:“你不是说事急从权吗?现在怎么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反正又没有第三个人看见,你知我知,就行了。出去之后你要是敢和别人说,我就撕烂你的嘴。” 徐素音道:“下官遵命,不过我们还是得先少说话维持体力。” 傅白玉终于安静下去。 徐素音一直清醒着,到了后半夜,傅白玉渐渐睡熟了,不自觉地靠在徐素音的肩上,她想了想,到底没有推开,看在傅白玉如今是伤患的份上。 再然后徐素音也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傅白玉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缠在了徐素音身上,脸色十分难看,立 即和她分开了。 徐素音自然也醒了,对傅白玉道:“傅公子,早。” 傅白玉不自然地别开脸,坐到了和徐素音相隔很远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昨天一定是被蜘蛛的毒性影响了,不然怎么会那么依赖徐素音。 他现在只希望傅家的人立刻赶到,立刻! 他们又等了几个时辰,终于有人在坑洞外喊他们的名字,徐素音应了,便有人放下绳索,让他们顺着绳子爬上来。 徐素音自然不成问题,却有几分担心傅白玉:“你能上去吗?” 傅白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徐素音道:“我背你上去吧。” 傅白玉觉得自己前日还对此人冷言相对,她却如此以德报怨,心中十分滋味难言,到底还是默许了。 徐素音蹲下身,让傅白玉上来,她背着傅白玉,抓着绳索,艰难地一步一步往上,到了地上,徐素音已经筋疲力尽了,傅白玉被她放下,众人纷纷涌上来关切他的伤势。 苻羽担心徐素音担心了一个晚上,她立刻过来查看徐素音的状况:“阿音,你现在饿不饿?” 她从袖子里拿出了几块干粮:“我帮你准备了一点干粮,快吃了。” 徐素音笑道:“多谢了。” 苻羽道:“我们之间何必言谢?” 徐素音嘴唇发白,道:“我……” 苻羽急忙说:“好了好了,你先别说话了,我扶你回去。” 回到营帐中,苻羽给徐素音倒了温水,徐素音润了嗓子,又吃了一点干粮,恢复了些力气。 苻羽才终于问道:“阿音,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那个傅白玉搅和在一起,还在一起待了一个晚上?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见了。你怎么想?” 徐素音将事情来龙去脉和苻羽说了,最后道:“此事非我本意,我原本是想解决麻烦,一劳永逸。” 苻羽不忿道:“却不料这一出惹来了更大的麻烦。” 徐素音笑笑:“貌似的确如此。” 苻羽叹气:“你知道一个女子和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扯意味着什么?就算我大景民风开放,毁了男人家的名声,也是要负责的……”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徐素音道:“我已有婚约了。” 苻羽道:“换了名贴,过了明路没有?” 徐素音摇摇头,苻羽道:“那就不算数呀,虽然说我也不喜欢傅白玉的性情,但他的家世的确数一数二,而且他对你不一般,眼下这个情况,你娶他恐怕是最好的选择。” 徐素音道:“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啦,你也别乱说了。” 苻羽道:“你没有那个意思,还对他那么好?” 徐素音道:“职责所在罢了,我若是和他对着干,也只是自找麻烦,还不如顺从一些,免去许多波折。” 苻羽道:“就算你是这样想的,你也没法和别人证明,一个晚上你们什么都没发生。大家都会以为你们有了首尾,你不娶他,如何收场?” 22. 第 22 章 徐素音道:“即便我愿娶,他也不会愿意嫁的,阿羽,你不用担心这点。” 此时,傅参身边的人来这里传话,请徐素音过去一叙。 苻羽道:“小心行事。” 徐素音点头,和那人出去了。 傅参在营帐中等候多时,另一边坐着包扎完毕的傅白玉,徐素音给傅参行礼:“下官见过大人。” 傅参揉着揉太阳穴,道:“眼下就不必拘这些虚礼了。我找你来只是想问问,白玉的事,你怎么想?” 徐素音道:“下官不知,傅大人所指。” 傅参斟酌一下言语,她道:“只是问问你,愿不愿意娶傅白玉?” 傅白玉紧紧盯着她,徐素音不知道他是希望自己答应,还是希望自己拒绝。 徐素音只说:“下官人微言轻,恐怕……” 话未说完,傅白玉就急着抢白道:“你不愿意娶我?为什么?你嫌弃我?” 徐素音道:“傅公子,我并无此意,只是,我已有婚约在身。” 傅白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他骤然沉默了下去。 傅参也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她试探性的问:“徐大人的未婚夫是什么人?” 徐素音道:“是下官的同乡人,奉了父母之命,早已定下。” 傅白玉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傅参也有几分无奈,道:“徐大人对未婚夫用情很深?” 徐素音道:“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做主。” 傅白玉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下去了:“你分明就是不愿意。不用找这么多有的没的借口。我也没有多么想嫁你,若不是出了这样一场意外,我也不会和你搭上任何关系。” 说完,傅白玉便一个人跑了出去。 傅参道:“徐大人,你当真想好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傅参放缓了语气劝导:“说到底,有几个女子不是三妻四妾,何必如此执拗呢?” 徐素音道:“既然已经许下承诺,下官不敢违背,傅公子值得更好的良人。” 傅参道:“罢了,也许是你们没有这个缘分吧。” 徐素音静默地退了出去,风走出营帐,就被一道力拉了过去,傅白玉怒气冲冲地把她拽到了角落里,当面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不答应?” 徐素音心中微叹,道:“下官方才已经说了,有婚约在身,只好辜负傅大人的好意。” 傅白玉冷嗤:“我不信,你分明就是讨厌我看不起我,才会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从头到尾你甚至都没有考虑过……一点点的可能……” 徐素音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已立下誓言,便不能食言自肥,傅公子,见谅。” 傅白玉看着她,眼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徐素音拿出手帕递给他,被傅白玉一手挥开了:“徐素音,你好得很!” 傅白玉这次提前离开了秋猎场地,对外只宣称身体不适,受了惊吓,暂时回府休养。 只有几个人知道他真正离开的原因。 但秋猎仍然是要继续的,徐素音混在其中浑水摸鱼,也无人察觉。 苻羽和她坐在一起分享打来的猎物,徐素音帮忙计数,余光瞥见一位身着轻薄蝉衣的男子从营帐外走过,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顿了一下,苻羽察觉到她的眼神,道:“怎么了嘛?” 徐素音道:“那人……是什么人?” 苻羽惊讶的问:“你不知道?” 徐素音摇头:“我先前好像见过他一回,他似乎跟在王大人身边,可今日……却换了一位。” 苻羽十分惊讶,道:“原来你当真不知道。他是邱水族人,当年高祖皇帝开国时的那一桩谋逆大案你可知晓?” 徐素音似乎依稀记得,自己曾经看过相关的卷宗,但她并无放在心上,此时就摇了摇头:“略有耳闻,但不甚了解。” 苻羽道:“想不到你居然如此不谙世事,此事在我大景可是家喻户晓的。当年高祖皇帝白手起家,一手建立了大景。彼时她破格录用了一位男子为谋士,这便是他们邱水族柳氏一脉,自然高祖皇帝和这位柳先生交情颇深,同进同出,抵足而眠,一时间成为佳话。” “高祖皇帝甚至扬言,将来大景王朝将与邱水一族,共分天下,这是何等的殊荣?何等开恩破例?自我们纪史以来,便从未有过男子为官的!高祖皇帝如此重遇他们邱水一族,醉言当与柳氏世世为君臣。可惜,这柳氏却狼子野心,不甘于重臣之位,胆敢辜负圣恩,勾结外族,意图谋逆,好在高祖皇帝圣明,及时察觉了他们的阴谋诡计,将他们一网打尽,免去大景倾覆之危。” “高祖皇帝伤心不已,亲自去问那柳氏,为何要意图谋反,难道她待邱水族人还不够好吗?” “你可知道那柳氏是如何回答?他竟然大逆不道的说,他知道高祖皇帝有意立他为后,与他共治天下,允他垂帘听政,可他觉得这些远远不够,他居然还妄想要陛下修改祖制,让天下为官之数男女各半……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自此以后,我朝便不许后宫男子干政了。” 说到这里,苻羽不禁叹气道:“要我说,真是他们邱水族把路给走窄了,当年高祖皇帝开国之时,原本是允许男子读书入仕的,可他们不识好歹贪婪无度,此后高祖皇帝便下了禁令,天下男子不许踏足学堂书院半步,如此国朝得以安宁至今。” “邱水族更是世代为娼,代代为贱籍,除非有良人女子愿意娶邱水族人为正妻,否则便生生世世永为贱籍。” 徐素音的确,从未听说过这些往事,她所在的浔阳县也不会传这些高祖皇帝的过往,史书中当然也不会记载柳氏的存在。 徐素音道:“所以那人便是邱水族后人?” 苻羽点头:“正是如此,据说他们大逆不道,犯下谋反大罪,高祖皇帝开恩没有诛灭九族,反而留下了不少邱水族余孽,但高祖皇帝圣心仁厚,上天也不能绕过他们这些狂逆 之徒,降下神罚,他们一族只能生下男子,代为贱籍,偏偏又生来貌美……下场自是不必多说。” 徐素音道:“似乎有几分可怜……” 苻羽道:“阿音,你可别做多余的傻事,你要知道,当今陛下也不喜欢邱水族人,若不是高祖皇帝的遗训,他们也未必能留有一条性命。别的事情就算了,这种事情切不能做,这是陛下的死穴。” 徐素音道:“我明白分寸。” 接下来几日秋猎,没了傅白玉,徐素音周围清净许多,她和苻羽一同狩猎,骑射的技艺精进了不少,在众人之中也是中等水准,和百官一起领了陛下的赏,便回到了官署之中,继续上值。 当日徐素音当差当到了日落之时,日暮黄昏,她一个人在官署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见院子里有一道身影,竟在这个点打扫院落。 徐素音第一次见有人和自己一样这样晚下值,新生好奇,便上前去看了看。 出乎意料的是,那人是个男子,见徐素音过来便朝她行礼:“拜见大人。” 这声音如同水击石上,徐素音心中一凛,借着黄昏暮光,她看清了这人的脸,眉眼间尽是温和柔顺,宛如山茶朝露,清纯无暇,一派清冷风情。与傅白玉比起来也并不逊色,在洛阳城里,什么样的美人都不能被埋没籍籍无名,可她却从未听说过京城中还有与傅白玉一样绝色之人。 今日见到,不免格外惊叹。 徐素音道:“你是何人?” 那人低着头,并无回答。 走廊尽头匆匆走来一个人,徐素音认得她是宫中教坊司的主事庾漱,庾漱将那人呵斥了下去:“你怎么如此冒失冲撞徐大人?还不赶紧滚下去。” 那人便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徐素音有些不适,庾漱连忙对着徐素音赔笑道:“徐大人不要见怪,这奴才是我最近才开始调教的,尚且不懂礼数,才冒冒失失地闯到大人跟前。” “他叫什么名字?” 庾漱怔了下,旋即笑道:“他啊,叫柳文烯,大人是喜欢他?” 徐素音摇头:“他为什么在这里洒扫庭院,我此前没有见过他。” 庾漱道:“大人没见过他也不奇怪。他原本是被薛安薛大人收为义子了,本该一路飞黄腾达的,可惜他性情桀骜不服管教,薛大人便将他送来了我手里,我便献丑教一教他礼数而已,却没料到冲撞了徐大人,我实在不好意思。” 义子,徐素音也曾听闻过,这义子的名头传出去却并非什么光鲜亮丽的好事,其中的交易勾当,更是不为外人所知了。 徐素音道:“学礼数,只有他一个人吗?” 庾漱笑道:“徐大人果然聪慧过人,的确不止他一人。邱水族今年的嫡出子弟都要入宫学习礼仪,他本可以不必来的……” 庾漱察言观色,又问了一次徐素音:“徐大人可是对他感兴趣?” 徐素音道:“不,我只是随口一问。” 23. 第 23 章 无论他们的境况如何,徐素音还是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的,她在御史台呆的越发如鱼得水,傅大人也透了口风,如不出意外,今年的晋升人选便会落在她身上。 同僚们原本都以为徐素音这一年来兢兢业业是为了升官,但是如今得知这板上钉钉的消息,徐素音也没有因此懈怠半分,众人才肯相信他是真心热爱这份事业,不像她们之中有不少浑水摸鱼,得过且过的。 徐素音如此上进,同僚们也都受她鼓舞,开始专心自己的公务,连青楼楚馆都去的少了。 徐素音自然是不知道外界这些风云变幻的,只顾着做自己的事。但是她最近发现,出现了一点波折,她先前从庾漱那里得罪,宫中有不少邱水族人在此学习礼仪,但却没料到他们个个似乎都在像她……暗送秋波? 虽然这样说起来很奇怪,但事实的确如此,徐素音甚至疑心是自己多想了,她特意去问了苻羽,苻羽笑道:“不是你的错觉。他们一心想要脱离贱籍,只要是个女子,便有机会将他们拉出这滩浑水,他们何乐而不为?” 徐素音道:“那他们怎么不对你……” 苻羽揶揄地笑道:“当然是因为……我们这一批官员里只有你还未婚呀。像你这样二十出头,尚且不娶妻的才是少数,你知道的,他们都卯足了劲,争取一个脱籍的机会,你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稻草。” “不过,他们也是痴心妄想了,他们前辈犯下的罪孽可是谋反大罪,这可不是轻易能得到宽恕的……” 徐素音道:“可我已有婚约在身……” 苻羽道:“他们可不会管那些,无论你说多少遍你已有婚约,大家都知道,只要没有成婚就还有变数。除非你如今已经子孙满堂,否则他们不会轻易死心的。” 徐素音心中却有一个疑问:“可……我之前见过他们之中有一位名叫柳文烯的,为何在这些人中没有见到他?” 苻羽脸色微变:“你见到他了?” 徐素音有些奇怪:“他身上有什么端倪吗?” 苻羽道:“害,也没什么,不过是蓝颜祸水罢了,他这人一向有灾星之名,先前几个和他走得近些的人都莫名地沾了一堆腌臜事,大家都说他生来克女。何况此人作风不检点,妖妖艳艳的,阿音,你别被那张脸迷惑了,他不是什么良家妇男。他的心机可深着,过去几年里,他身上闹了不少事,却还能活到现在,此人玩弄人心的本事实在高明。你可别着了他的道。” 徐素音道:“我上次碰见他,觉得他还算本分……” 苻羽道:“那只是表象,你知道他在宫里的名声早就已经烂透了,他已经被睡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残花败柳而已,只有一张脸尚且能入眼,可是他的身子早就不干净了。剩下那些人尚且有脱籍的指望,可柳文烯,注定是没有这个命了。他恐怕比花楼里的小倌还脏。” 徐素音听着这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和自己那日见到的人对上,她心里其实是半信半疑的,因为她觉得那人身上的气质很干净很舒服,遗世而独立。 但是她知道苻羽是为了她好,一心关切她,所以她也没有反驳,只是心中默默思索着。 夜里,她竟然又一次恰巧碰上了柳文烯。 他正费力地提着两大桶水,这样的体力活一般都得数个男子才能做成,毕竟男子力气天生要小。 柳文烯多半在宫里备受排挤,徐素音见他步履迟缓,十分吃力,主动上前道:“我帮你吧?” 她说着要去拿其中一个木桶,柳文烯却轻声道:“不敢劳烦大人。” 徐素音道:“这些活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干?” 柳文烯却不说话了,徐素音发现他脖子上缠了一圈白色的黑布,猜想他也许是嗓子受了伤,也没多想,她执意要提,柳文烯也没办法阻拦。 徐素音跟着柳文烯走了一段路,见他行动迟缓,问他:“你是不是还没用晚膳?” 柳文烯点头,徐素音道:“宫里的人没给你准备晚膳吗?” 柳文烯点头,又轻轻摇头,徐素音道:“你现在是不是很饿?” 柳文烯摇头,徐素音见他似乎不想开口,也就不勉强了,她不知道宫中的规矩,也许他们不能随便和外女说话。 他们走到了御花园中,柳文烯弯下腰去舀水,给那些花浇水,徐素音记得这应该不是他们的活计,她只知道柳文烯风评不好,没想到这些人也互相推诿扯皮,把这活计推到他们头上。 徐素音原本只想等柳文烯浇完便离开的,但她看见柳文烯的袖口往下滑落,手臂上隐约可见的淤青伤痕,想起苻羽那些话,心中一沉。 徐素音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去问,她只当做没有看见,无事发生,和柳文烯分开之后,徐素音便去查了查宫里的职务委派,让他们不许擅自欺凌邱水族人。 徐素音并未特别关切柳文烯,但此事还是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有人私下写信给徐素音,直言劝诫她不要插手这些糊涂事,陛下都不愿管,便是默许甚至赞成,她这样做无异于自毁前程。 徐素音回道,陛下是圣君,不会为一己私情迁怒官员。 对面果然无言以对不再写信。 当然,同僚的非议还不算什么大事,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入了傅白玉的耳中,徐素音再此见到傅白玉也十分惊讶,她以为自己上一次的拒婚已经把人得罪透顶了,以傅白玉的骄傲程度,是不会再拉下脸来见她的,可他还是来了。 傅白玉开门见山:“你之前不肯娶我,就是因为你喜欢上了柳文烯?!” 徐素音揉了揉眉心:“没有这回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 徐素音道:“只是尽我的职责罢了,我不能眼见有人备受欺凌而视而不见。” 傅白玉道:“他是邱水族人,和你的职责有什么关系?” 徐素音道:“无论什么族人,都是大景百姓。” 傅白玉气急而笑:“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就这样帮他!” 徐素音心平气和地道:“傅公子,我说了,我已有婚约在身,不会对旁人动歪心思,身为大景官员做分内之事而已。而且下官也想问一句,傅公子是喜欢上我了?” 傅白玉一梗:“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徐素音道:“我已可以算是有了家室,傅公子如果对我如此情深,倘若愿意为妾……” 傅白玉彻底被点着了:“你……厚颜无耻,我……对,我就是喜欢你,瞎了眼才会喜欢你,就算你不肯娶我,我也不会让你靠近任何别的男人。” 傅白玉道:“尤其是那个柳文烯,我不会允许,而且如果你和他走近,我一定会杀了他。” 徐素音道:“不会有这种事。” 傅白玉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拂袖而去。 苻羽全程缄默,此刻道:“这傅公子也太彪悍了,他自己不肯嫁给旁人,就逼着你也不许娶妻?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也太霸道自私了!要不是有点家世,早就……” 徐素音道:“无妨,清者自清。” 苻羽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不过我总担心你的善意被别人利用,宫里的水太深了,那个柳文烯又总是和女人牵扯不清,他会败坏你的名声的。” 徐素音道:“我知道,日后我定然保持距离。” 苻羽道:“如此也好。” 几个月后,徐素音如愿升职,最大的好处是俸禄终于提高了些,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也不必过分俭省了。 当夜,徐素音在御花园边的池塘里捡起了一枚红叶,上面是用小刀刻出的文字,乃是古人的一首诗。 ‘一味黑时犹有骨,十分红处便成灰。’ 徐素音心中似有所感,她抬起脸,看见不远处立着的柳文烯,走上前去:“这是你写的?” 柳文烯点头,将一个什么物件匆匆塞入了袖子之中,便再没多余的话。 若不是听过柳文烯开口说话,徐素音也会误以为他是天生的哑巴。 徐素音也瞧见了他刚才藏起的东西,那是一卷书。 徐素音问:“你平日里喜欢看书?” 柳文烯僵住了,没有回话。 高祖皇帝有令,天下男子不许读书识字,否则一律除以宫刑,柳文烯冒天下之大不韪暗藏书卷,多半也只能是因为真心喜欢。 不过书读的再多也是不能入朝为官的。 徐素音道:“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有向学之心是好事,古人云有教无类,若是你喜欢,我可以借书与你。” 柳文烯摇头,徐素音有所预料,却也不免失望,她原以为柳文烯不是那般俗人,看错了人,自己的期望却显得多余了。她心中的失望难以言喻,徐素音没有多言。 既然柳文烯不愿,徐素音也无法勉强,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红叶重新飘回水中,逐水而下。 24. 第 24 章 此后徐素音便几乎忘了柳文烯这人,她当初离开浔阳县时,和母亲约定的是三年之期。 三年之后,不出意外,她便该回乡履行婚约。 如今正是第三个年头。 徐素音心中想着此事,不觉出神,她今日该回信给母亲,交代清楚自己的情形,择一吉日完婚。 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响,徐素音瞧见熟悉的身影,她走出去看见了苻羽,问道:“出什么事了?” 苻羽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个柳文烯……他这次运道不好,受了点重伤,大家忙活着自己的事呢,也没功夫给他请大夫。” 徐素音道:“……他的院子在哪里?” 苻羽道:“哪有什么院子?他和庾漱那群人待在一起。” 徐素音点点头,她直接去见了柳文烯。 正如苻羽所言,这里并没有人帮他看病,这屋子阴沉潮湿,照不进一点日光,徐素音率先看见了架子上的几册书,这些本该是禁物。 她又去看坐在床榻上的柳文烯,他还清醒着,只是面色憔悴,见到徐素音便想要强撑着给她行礼,徐素音道:“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我已经遣人去请大夫了。” 柳文烯一僵:“多谢大人,只是大人不必为我费心。” 徐素音道:“你……” 她有许多话想问,先前一别不欢而散,她看着柳文烯说:“我能看看你的伤势吗?” 柳文烯摇头:“不敢污大人耳目。” 徐素音却是铁了这个心思,她直接挽起了柳文烯的袖子,上面的青紫伤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加重了。 那些人究竟是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身上一直有这么多伤。 徐素音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能告诉我吗?” 她尽可能地放缓语气,但这话显然还是刺痛了柳文烯,柳文烯回避了这个话题:“大人,我没事。” 当然,即便柳文烯不说,徐素音或多或少也能猜出一些,只是她没想到柳文烯能把自己糟蹋成这幅样子。 若是但凡有些心机谋算,便不至于如此了,徐素音心中暗叹。 她指了指架子上的书:“那些书,是哪里来的?” 提起这个,柳文烯终于放松了些:“是有些好心人借书与我,我侥幸誊抄了下来。” 徐素音才发觉自己上次果真是误会了柳文烯,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陈太医赶到,徐素音正要让她为柳文烯看脉,陈太医却对她道:“徐大人,您请我来,是给他看病的?” 徐素音道:“是,你快点给他诊脉吧。” 陈太医闻言却变了脸色,她对着徐素音行礼道:“徐大人,我恐怕没办法……” 徐素音道:“人命关天,不过是珍个脉而已!” 陈太医据理力争:“徐大人,规矩就是规矩,可您知道,邱水族开罪先帝,太医院更是不可能救治他们族人,还请徐大人明察。” 徐素音压低了声音道:“这里又没有旁人,只你知我知罢了,身为医者,不是正应该治病救人吗?” 陈太医道:“徐大人莫要为难我了,倘若让我给徐大人看病,我自然别无二话,但是……徐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徐素音道:“今日陈太医既然来了,那便别想就此离开,只是替他开一点外用的方子而已,再拖下去,他必定性命难保,陈太医,我可以保你此事不被外人所知。你若是不肯答应我,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陈太医唉声叹气了半晌,终于妥协了,给柳文烯简单处理了一二,她一直屏着呼吸,匆匆处理完,便立刻向徐素音告辞,离开了这个晦气的地方。 柳文烯累极了,半合着眼靠在墙边,徐素音以为他睡着了,便先出去了,半路上遇见了庾漱,立即拉住了她,走到角落里。 庾漱道:“哎呀哎呀,徐大人这是做什么?替人兴师问罪来了?” 听着这话,徐素音也有些沉默了,庾漱笑道:“我觉得徐大人好大的火气,徐大人冷静一二,别为这些不值得的人气坏身子。” 徐素音道:“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庾漱道:“徐大人,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就罢了。事事去追问个清楚明白,难道自己心里就会很痛快吗?与其清醒着痛苦,不如还装作无事发生过。美人在怀,何其畅快。” 徐素音道:“我不在意这些,我只想知道真相。无论是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不会迁怒旁人。” 庾漱叹口气:“徐大人,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是当真喜欢柳文烯吗?” 徐素音道:“……我不知道,我只想知道原因。” 庾漱道:“好吧好吧,徐大人,其实呢他们这些人也是想要脱离贱籍,真正成为良民的,只要良家女子愿意娶他们,他们便可以彻底脱离苦海了。可惜啊,徐大人,你知道以柳文烯的姿色,他本来早就该离开这里了,可惜先前有好几次好几个贵人想要带他走,他都自己拒绝了,这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 “说真的,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看不上那些人,也看不上这些事情……。所以他不会和别人走,他想要等更好的人。但是啊眼高手低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他不肯屈就,只能待在这里越发辛苦地活着而已。徐大人,你真的会带他离开吗?如果不是,那你和那些人也没有什么分别。而且你来追问我,也是问不出个好歹来的。我劝徐大人,不要多发没用的善心就是了。何况,柳文烯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对他可是仁至义尽了。” 徐素音道:“会有人来照顾他吗?” 庾漱笑起来:“徐大人,您这话也太有趣了,这人各人自扫门前雪,照顾自己都艰难,谁有心情看顾他。何况,离开这里未见得不是一件好事,也可落得个干净,扫清这一生的辛苦可怜。” 庾漱懒洋洋地道:“不过徐大人如果想照顾他,我是没有异议的,徐大人随意,如今他伤成这个样子,暂时也不能用了。” < p>徐素音没有说话,回到官署继续处理公文,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那画面,那枚红叶。 过了好几日,徐素音才调整好心情,重新去见了柳文烯一面。 出乎徐素音意料的是,柳文烯看起来恢复的很好,那天太医草率地给他看完之后,就没再来过。他的自愈能力很强。 柳文烯对她颔首:“大人。” 徐素音往里走她其实有点没想好自己要来做什么,说什么,正在酝酿着,她再一抬眼就发现柳文烯已经脱掉了外衣,并且还在继续。 徐素音连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柳文烯的反应很是平淡,他没再继续脱下去,但是也没有穿上,只是轻声问道:“大人是觉得我配不上大人吧。莫说大人,我也觉得自己配不上……” 徐素音道:“我从未这样想过。” 柳文烯道:“那大人为什么不肯让我服侍您?” “说到底,大人还是嫌弃我。” 徐素音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的伤势。” 柳文烯道:“大人是想和我交朋友?” 徐素音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柳文烯道:“大人早就听过我的名声了,我从来没有朋友,有的只是一具身子而已。” 徐素音道:“可是……可是我从来没有相信过那些留言,我知道,那只是旁人夸大其词而已。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不,大人,你不了解我。”柳文烯冷静地看着徐素音的眼睛,说,“我就是这样的人,离开女人就一天都活不下去,寡廉鲜耻,大人看错我了。” 徐素音不明白柳文烯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他之前不是这样的性格。 柳文烯道:“既然大人不能满足我,就请大人离开吧。” 徐素音道:“我……没有想要伤害你的意思,可是你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柳文烯道:“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厌倦了而已,大人请离开吧。” 徐素音抓住了他的手:“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至少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柳文烯道:“和我这样的人牵扯不清是耻辱,何况,大人既然不想玩弄我,为什么还要来?除了取悦女人,我什么也不会,希望大人今后别再来了。” 徐素音道:“你难道……就不想离开这里吗?” 柳文烯道:“大人,我们这样的人,永远也没办法真正离开泥潭。” 徐素音想,不是的,其实还是有一种办法的。 柳文烯低声道:“大人难道要带我私奔?” 徐素音知道他在嘲笑自己,她忽然脱口而出一句:“我娶你。” 话一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柳文烯沉默的看着她良久。 “大人是在说笑吗?” 徐素音道:“不是……我脑子有点乱……我其实……” 柳文烯却已背过身去:“大人说的话我只当做没有听过,请大人走吧。” 25.第 25 章 徐素音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玩笑,我是真的愿意娶你。” 柳文烯道:“……大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徐素音道:“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其实我想,可能我还是喜欢你的,虽然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但是我的确是……认真的。” 柳文烯道:“大人……您还未娶妻?” 柳文烯这样问,徐素音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婚约在身,她一时激动,便什么都忘了,徐素音已然决心退婚,她道:“……嗯,我尚未婚配。” 柳文烯道:“这不值得,大人,也许您只是一时兴起,将来便会后悔。” 徐素音道:“我很清醒,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柳文烯道:“……为什么是我?” “我配不上您。” 徐素音道:“我喜欢你。” 虽然承认这一点的确令人郝然,徐素音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受情爱影响的,但是到了这一刻,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早已有了偏向。 徐素音回去后,先给母亲去了一封信道明情况,她暂时隐瞒了柳文烯的身份,只说是温良贤淑的良人,希望母亲代她退婚。 此事苻羽得知之后大为震撼,她拉着徐素音追问:“不是?你为什么突然想不开,你先前还说你不喜欢他?” 徐素音道:“但是人的感情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我已经决定了。” 苻羽道:“这……未免也太……” “阿音,你真的不是一时半会被他蛊惑了吗?他终究身家不清白啊!你若只是玩玩也就算了,何必娶进家里来?” 徐素音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这些话今后还是别说了,我只是想遵从自己的心。” 苻羽道:“你……那傅白玉你打算怎么办?” 徐素音道:“他应该早就忘记我了吧,何况他们出身高贵的,自然多的是选择。” 苻羽却知道傅白玉这些天依旧在旁敲侧击地打听徐素音有关的事,柳文烯恐怕还得吃点苦头,她思来想去还是没说。 不管怎么说,她作为朋友,一点也不希望徐素音娶柳文烯,毕竟不相配的两个人又怎么会真正幸福。 几日后,徐素音才得知柳文烯被傅白玉找了麻烦,如今伤势又加重了,柳文烯不肯见她,徐素音在门外等了半天,柳文烯只劝她:“大人,这桩婚事我本就没有奢望,大人和傅公子才是一路人,不必再来寻我。” 徐素音无可奈何,只能去见了傅白玉。 傅白玉见到徐素音,也是神情复杂:“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徐素音道:“你和他说了什么?” 傅白玉道:“我说了,你喜欢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行!你居然让我输给这种人!我真的……” 徐素音道:“无论如何,你不必冲着他去,有气也该朝我来。” 傅白玉气道:“我根本就没对他做什么!是他自己像个受气包一样逆来顺受,这也要怪在我头上?!他这么软弱,今后能让你……” 徐素音道:“傅公子,我心意已决,希望你今后别再来做这样的事了。” 傅白玉道:“可是……你不是有婚约吗?为什么他就可以?” 徐素音道:“我已经退婚了。” 傅白玉彻底无话可说了,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成婚后,徐素音的生活也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依旧是沉迷公务。 她觉得自己和柳文烯很是恩爱,琴瑟和鸣,这的确是她理想中的生活,夫郎不需要多么完美,只要家庭和睦就足够了。 最大的缺憾是柳文烯仍然十分害羞,并不会主动和她亲近。 最近几日,徐素音回到家里都意外的发现,屋子里有某种浓郁的中草药的味道,她问了柳文烯,柳文烯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才喝点药补身体。 徐素音半信半疑,她现在越发了解柳文烯的性格了,她觉得柳文烯也许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她收集了一些药的残渣,去太医院找了太医帮忙分辨,太医说:“这些似乎是……民间偏方……” 徐素音道:“民间偏方,做什么用的?” 太医道:“大人是想求子吧,这些偏方喝多了恐怕伤身,不如多开点增补身体的药。” 徐素音这才明白过来,她笑道:“多谢太医提醒,我心里有数了,旁的暂时就不必了。” 徐素音回到家中,刻意问柳文烯:“你更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柳文烯看了看她的脸色,道:“……女孩。” 徐素音道:“可是我更喜欢男孩,若是生下来更像你岂不是更好。” 柳文烯笑道:“大人喜欢的话,是什么都好。” 徐素音道:“你想要小孩儿,为什么不和我说,自己去喝那些药。” 柳文烯道:“……我……大人生气了?” 徐素音道:“自然生气,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就自己擅自做决定。” 柳文烯道:“我只是想……给大人一个惊喜,但看来还是不行……” 徐素音道:“这样啊……” 徐素音佯装生气,柳文烯也信以为真地凑上来讨好她,一下一下地啄吻她的嘴角。 柳文烯道:“好了,你说真心话,为什么想要小孩。” 柳文烯低着头:“我只是希望,替大人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希望大人能够开心。” 徐素音道:“就是这样吗?” 柳文烯抱着她,脸贴在她的肩膀上,低声道:“也希望大人能一直陪着我。” 徐素音开始翻旧账,道:“先前你不是还否认了吗?” “让我和傅白玉多走近,今后都不要见你,这话又是谁说的?” 柳文烯回答不上来的时候,就会回避性地继续亲徐素音,徐素音自然被哄得没脾气了。 柳文烯生得很漂亮,徐素音最喜欢的就是他的腰,摸起来手感很好,盈盈一握的细。 没过多久,不知道是不是柳文烯的虔诚祈祷起来作用,柳文烯真的怀上了孩子,徐素音也高兴的不像话,经常俯下身去听胎音,虽然其实什么也听不见。 为了庆祝这件事,柳文烯特意把苻羽请到了家中,一起喝酒庆祝。 苻羽喝醉了酒,说话也微醺:“……阿音,说实话,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们能修成正果。当初我可是极力反对……不过也拗不过你这种固执的性子……唉……不过说再多也没用……你们现在过得足够开心快乐就好了。” 徐素音道:“我觉得的确很好,从前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有孩子,如今这么快就要为人母亲了,才觉得分外期待,不知道生下来的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苻羽道:“但愿是个女孩儿。” 徐素音笑笑:“为何?其实不管什么性别,既然是我们的孩子,我肯定都是喜欢的。” 苻羽摆摆手:“……不说这个了,我倒是有点担心她的身体。” 苻羽喝醉了,徐素音却没醉,她神情凝重起来:“这话怎么说?” 苻羽道:“那个……柳文烯,他的身体这么多年了肯定不会有多好……阿音,说真的,他现在怀上孩子,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徐素音道:“阿羽,也许你只是多虑了……如今他的身体应该好上许多了,恐怕不至于……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苻羽道:“可是不怕1万就怕万一。” 徐素音眉心紧缩:“但倘若真的如此,我又该怎么办呢?难道……我要他……” 苻羽道:“阿音也不必太担心,历来生育都是要走一趟鬼门关的,他这么多年都熬下来了,应该也不至于在这一关口上出事……” 徐素音道:“但愿如此……” 但是她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很焦虑不安。 她回去见了柳文烯,柳文烯虽然怀胎几月,但是脸色却几乎没有什么肉了,他这些时日食欲不振,徐素音请人调理过了,还是没有什么起色。 徐素音想着苻羽那些话,心里不舒服。柳文烯擅长察言观色,问她:“大人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徐素音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我想问问你,你很想生下这个孩子吗?” 也许,趁现在先保住柳文烯的身体,才是更为重要的事情。 柳文烯情绪敏感,他敏锐的察觉了什么,抬起头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您不希望我生下这个孩子?” 徐素音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撑不住……” 柳文烯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大人……我的身体没那么脆弱,这个孩子很好,我也不会就此放弃,大人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徐素音道:“……好,听你的,我也不再说了,一定会平安顺利的。” 几个月后,到了临盆的日子,徐素音在门外等着,来回踱步,她总担心出什么意外,好在吉人自有天相,柳文烯生下来一个女儿,父女平安,徐素音听见这话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急忙想要进去看他,被旁边的稳婆拦住。 徐素音才稍微冷静下来,等他们收拾好之后,徐素音抱着女儿去看望了柳文烯,柳文烯虽然脸色苍白,但仍然是笑着的,徐素音道:“辛苦你了。” 柳文烯轻轻的笑。 26.第 26 章 “诶,你有没有发现莫莉娅公主最近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既不会对我们动辄打骂,更不会随意发脾气,简直像弥雅王后一样温柔。真是像在做梦一样啊。” “这怎么可能呢?你愿意相信光明神冕下会堕入黑暗,还是愿意相信莫莉娅公主会变得像温柔仁慈的圣女一样?” “……你说的也对,那莫莉娅公主最近为什么变得这么温柔了?这不合常理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公主殿下一向恶趣味,她折磨人的方式层出不穷,之前的几任贴身女仆,都是因为不堪忍受公主殿下的折磨而被赶出宫去的,现在她一定是又在谋划着什么新的阴谋,我们必须更加小心才行,不然恐怕比前几任女仆姐姐的下场还要更惨……” 说到“惨”字时,那位女仆的话音戛然而止,而站在旁边看似侍弄鲜花却在暗暗听墙角的女仆们也惊恐万分地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几排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平心而论,听她们聊八卦实在是很有趣的事情——如果她们谈论的对象不是她自己的话,莫莉娅心想。 这还真是有点黑色幽默。 女仆们瑟瑟发抖,她们对莫莉娅的恐惧如同刻在基因里,那两个嚼舌根的女仆更是恐惧得无以复加,她们都非常清楚莫莉娅折磨人的手段,所以只好不停地在地上磕头,希望能够浇灭公主的怒火。 莫莉娅叹了口气:“你们都起来吧。” 女仆们低着头面面相觑,但是又不敢忤逆莫莉娅的命令,于是立刻站起身来,莫莉娅又说:“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们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公主殿下竟然没有惩罚她们? 那两位女仆不可置信地抬头,因为太过惊讶,以至于大胆地看了一眼莫莉娅的面容。 这位声名狼藉的温斯顿王国的公主,实在有着堪与日月争辉的美貌,女仆们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立刻低下头去,朝莫莉娅行了一礼后就离开了。 莫莉娅也没有在花园里过多停留,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宫殿,她懒懒地坐在殿内餐桌边,看着桌上丰厚的美食发呆。 迄今为止,穿越到这个游戏世界已经有三天了,莫莉娅第不知道多少次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打开那个游戏。 这款游戏名叫《王冠》,围绕着温斯顿王国的宫廷斗争展开,玩家可以选择不同的主控角色,相对应的,会有截然不同的难度和攻略路线。 而莫莉娅,当初在玩这款游戏时脑子一抽,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猎奇原因,选择了据说难度系数最高的主控角色,也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恶役公主。 据说选择这个主控角色难度奇大,貌似目前尚且没有玩家能够通关这条路线——至少网上还没有攻略教程。 这位公主殿下,正是莫莉娅穿成的角色,身边险象环生,一切都源于这位公主心狠手辣的人生态度,对于公主而言,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权力不能解决的,遇到不顺心的人,杀,遇到不顺心的事,杀。 总之,这位公主幸好是生在中世纪西方,否则只怕早就被群起讨伐了。 在游戏剧情里,公主身边的人,十个有九个想要暗杀公主的,包括但不限于贴身女仆,宫廷厨师,神殿骑士……公主殿下可谓是把身边所有人都给得罪透顶了,因此喜提游戏里最难存活的角色榜榜首。 如果说这种角色,在打游戏的时候可谓惊险刺激,毕竟万事有存档,死了也不过是再开一局。但是真正穿越过来了,就知道这里面的心酸苦苦苦了。 基于以上,莫莉娅认为自己能够存活三天已经很了不起了! 不知道是不是处于新手保护期,莫莉娅尚且没有遇到原剧情里危机四伏的情况,她目前遇到的最大危机就是如何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扮演公主。 当然,唯一的好处是,由于原身经常清理身边的侍从,莫莉娅暂且不用担心在熟悉的人面前暴露自己不是原身的事实。 为了奖励自己成功存活一天,莫莉娅决定好好享用眼前的美食。 她握着叉子的手刚伸出去,身边就有一位女仆的声音响起:“公主殿下,贝纱姐姐已经完成了您的吩咐,将您要的东西带回来了,您现在要接见她吗?” 贝纱,听到这个名字,莫莉娅精神一振,这三天里她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她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了原身最新一任贴身女仆的名字,正是贝纱。 但是这三天里,贝纱都没有出现,莫莉娅推测是原身派贝纱出去做某些事情了——可想而知,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是即便如此,莫莉娅也不能一直躲着不见自己的贴身女仆,这实在太不符合原身的人设了。 更重要的是,她得搞清楚原身究竟还留下了什么历史遗留问题没有解决的,她必须打起精神应对! 莫莉娅坐直了身体,昂首挺胸地道:“叫她进来。” 贝纱端着一个黑匣子走了进来,莫莉娅十分想要透过匣子看清楚里面装的东西,然而失败了。 她紧张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抓点什么东西放在手里,下意识地端起了桌上的一杯茶,递到了唇边,快要喝下去时,贝纱一动不动地盯着莫莉娅看。 贝纱知道那杯茶里放了致死量的毒药,只要喝下一口就能立刻毙命,她等待这个机会实在太久了,所以更加不敢大意,只是暗中观察着莫莉娅的一举一动。 莫莉娅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她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这杯茶上,这茶怎么这么苦,闻着就有一股苦味,莫莉娅最怕苦了,她实在不想喝,不过就这样放下似乎也很奇怪。 为了转移贝纱的注意里,她只好问贝纱:“你带来的东西品相怎么样?让我看看。” 贝纱愣了一下,取出一把钥匙去解开那个黑匣子的锁。 趁此机会,莫莉娅快速地把手里的茶倒了,浇在了窗户边的一盆兰花里。 就在下一刻,那株兰花的叶子枯黄下来,窸窸窣窣地往下 掉。 莫莉娅:…… 这应该不关她的事……吧?一定是这盆兰花年纪大了,寿终正寝……必然是寿终正寝! 莫莉娅心虚地移开眼,而旁边看似在开锁的贝纱,却刻意放慢了动作,观察着莫莉娅的一举一动。 看见她把毒茶给倒了,贝纱心中一凉,难道公主已经看出来茶里放了毒粉吗? 不不不,她不能自乱阵脚,这一定只是巧合。 她还留有后招。 就在莫莉娅右手边的窗户外,一只通体乌黑的毒蝎子正在朝窗户内攀爬,离莫莉娅的手臂只有几十厘米的距离。 这是贝纱精心挑选的毒蝎,毒性极强,只要被咬上一口,即使光明神亲临也绝对救不回来。 这一次,贝纱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慌,她看着那条毒蝎缓缓爬行,着急不已,一步两步三步……就快要到了。 就在这时,莫莉娅打了个喷嚏,她觉得有点冷,把那扇窗户关上了……关上了……! 贝纱万念俱灰,她终于发现自己轻视了这位公主,毕竟莫莉娅公主能够在王国里顺利长大,又怎么会没有一点心机和谋算呢? 公主也许已经什么都看出来了,但是贝纱不甘心就此放弃,她还要再试一次,于是她“不小心”打翻了那个黑匣子,莫莉娅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捡起来,低下头去,只有一个后脑勺对着贝纱。 贝纱从衣服里摸出来一把匕首,闭着眼睛就要刺下去,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就对上了抬起头来的莫莉娅,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如有实质地注视着她。 贝纱心慌意乱之下,手指一松,那柄匕首哐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莫莉娅看着那柄匕首,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恍然大悟,她就说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感觉——原来是少了刺杀环节! 所以,这就是她穿越之后面临的第一个挑战吗? 莫莉娅眼神明亮,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应对挑战了! 虽然不知道在燃什么,可是真的很热血啊! 莫莉娅绝不认输,她一定会通关这个游戏的! 贝纱看着地上的匕首,万念俱灰,她实在没有想到,精心准备了这么久的刺杀计划,居然这么轻易地失败了。 就连莫丽娅那貌似清澈善良的眼神,带着隐晦的笑意,都隐隐透出一股嘲讽。 贝纱绝望地跪坐在地上,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但是却没能杀了这个残暴不仁的公主…… 贝纱满心愤恨,就见莫丽娅温柔地笑着问她:“虽然但是,我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刺杀我吗?” 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多了解一点总没有错,她一定要规避这种被刺杀的原因啊! 然而莫丽娅却忘记了,她并不是身在游戏里,这样的举动只能被解读为嘲讽和威胁。 贝纱心想,不愧是善于折磨人的公主,即使到了这种时刻,也仍然不忘折磨她到最后一刻。 27.第 27 章 贝纱骄傲地仰起头,突然之间就没有了任何惧意,她从地上站起来,直视莫丽娅:“公主殿下,您自己做过什么,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还需要我来提醒您吗?” 那一瞬间,贝纱仿佛化身正义,莫丽娅幻视了无数热血角色,她眨了眨眼,认真地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还是告诉我一下吧?” 废话,游戏剧情里又不可能面面俱到,把所有的信息都给写进去,莫丽娅实在对这段剧情了解不多,所以原身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贝纱认定了莫丽娅的那抹笑容就是在嘲讽她,欣赏她死前的恐惧,越是这样,贝纱就越是坚强起来:“公主殿下,您身为公主,却空有尊贵的身份,毫无高贵的品格,您派我去取人鱼族的鳞片,只不过是为了制成用以装饰的手链,您明明知道,人鱼族最厌恶觊觎他们鳞片的人!我这一去就多半死在水月岛上,您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视我们如蝼蚁,根本不在意我们的死活!” “何况,我已经被人鱼咬伤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毒发身亡,反正都是死,我宁可在死前替自己报仇。” 这一番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莫丽娅这时候才注意到那个黑匣子里装着一条美丽的手链,彩光流转,美不胜收,看来这上面的就是所谓人鱼的鳞片了。 在游戏设定里,卡顿大陆里的种族分为精灵、人鱼、天使、恶魔和普通的人类,不同种族之间共存,也算得上是和睦相处,除了恶魔之外。 而人鱼族在温斯顿王国,也同样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人鱼族的首领拥有公爵衔位。 原身这样做,显然是把人鱼族彻底得罪了,前途一片黑暗啊。 莫丽娅觉得贝纱说的实在很有道理,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就算换成是她,多半也会选择临死前殊死一搏,把自己的仇人给带走的。 所以,作为一个游戏玩家,莫丽娅对于贝纱竟然没有多少恶感,竟然还升起了一点欣赏的感觉。 她正想斟酌一下言辞,就看见她的欣赏对象捡起匕首,抬手就要往自己的心口刺! 莫丽娅动作比脑子更快,伸手就去劈手夺刀,可惜她反应虽快,灵敏度却不够,手掌被刀划了一道伤口,就开始往下滴血。 贝纱惊呆了,她再也握不住匕首,立刻去看莫丽娅的伤势,好在伤口不算太深,应该不会有大碍。 贝纱焦急地喊了一声“公主殿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应该关心莫丽娅的死活,她明明应该憎恨莫丽娅的,怎么能因为这么一点假惺惺的手段就动摇。 于是她硬生生忍住了帮莫丽娅喊医生的冲动。 而莫丽娅,还记挂着自己的存活主线任务,她知道这伤不算太深,但用来搞苦肉计应该是足够了。 于是莫丽娅抬起眼,认真地看着贝纱说:“你说的对,我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公主,而且我也……做错了很多事情,但是既然你没有刺杀成功的话,不如考虑一下,给我一次机会吧,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做一个合格的,不让人失望的公主,可以吗?” 贝纱僵住了,她简直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又或者是因为太过紧张恐惧产生了幻觉,莫丽娅公主,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又怎么可能和她道歉? 但是,眼前这一幕,真的就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贝纱足足愣了三秒,才从那种被蛊惑的感觉中醒转过来。 就在刚才,她竟然觉得莫丽娅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的光晕,就像、就像光明神像一样,圣洁而强大,只是看着,就让人有俯首称臣的冲动。 ……这一定是错觉。 莫丽娅其实已经疼的想要龇牙咧嘴了,但是她知道,这是绝不能错失的机会,趁这个机会攻略一下贴身女仆,可以暂时免除一下被刺杀的风险。 所以一定要维持住气势,绝对不能喊疼啊! 在现代时,莫丽娅就是一个专业神棍,人称半仙的,所以对于这种唬人的话,那叫一个得心应手信手拈来! 论给人洗脑的功力,她莫丽娅说第二谁敢称第一? 果不其然,贝纱也被她的神棍语录震慑了吧!但是贝纱什么时候能给她回话,她还要去看医生呢。 贝纱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公主殿下,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明明心里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一向心狠手辣的莫丽娅公主,怎么可能真的洗心革面,但是贝纱竟然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个愚蠢的问题,她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愧。 但莫丽娅这次没有笑,也没有嘲讽她,而是正色道:“真的,我发誓!” 不为了别的,单就为了活下去,莫丽娅也不敢像原身那样作死啊。 明明只是虚无缥缈的承诺,贝纱竟然觉得那句简单话,像黄金一样贵重,她突然无奈地笑道:“公主殿下,您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无论如何,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向一个临死之人许诺,好像也不太能令人信服。” 是的,贝纱说的没错,她中了人鱼族的鲛毒,这种毒只有人鱼一族有解药,而莫丽娅现在已经彻底得罪了人鱼族,又怎么可能拿的到解药,救下贝纱的性命呢? 贝纱自己都不抱希望了,但是莫丽娅却斩钉截铁地说:“谁说你会死的?我既然答应了你要做一个好公主,就一定会让你看见的,不就是鲛毒吗?我去人鱼族,帮你求一份解药。” 当然,除了救贝纱的命之外,莫丽娅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 人鱼族可不是什么温顺的种族,原身派贝纱去剥了人鱼的鳞片,虽然是由贝纱代劳,但谁都知道,贝纱代表着莫丽娅,这笔账,最后一定会算在莫丽娅头上。 莫丽娅可不想再被人鱼族刺杀了,她必须得解决后顾之忧,才能心安理得地当一条咸鱼。 所以,不管怎么样,她都是得去一趟的。

但是对于贝纱而言,这实在是难以置信。 无论如何,她只是一个女仆,而莫丽娅竟然愿意为了救她,冒这么大的风险前去求解药吗? 半晌,贝纱才道:“可是……公主,您知道您已经被人鱼族列入黑名单了吗?人鱼族对您实在……风评不佳,即便有国王陛下的旨令,他们也不一定会让您进入人鱼族领地的……” 莫丽娅道:“没关系,我有我的办法,但是如果我能帮你找到解药的话,你是不是就能够相信我的话了?” 贝纱怔怔地看着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竟然也莫名地产生了一点幻觉,也许莫丽娅不会无功而返,真的能找到解药。 她低下了头,那种恨意竟然已经消散了不少。 贝纱说:“公主殿下,您愿意为我前去,我心领了,但是您不能为了我冒这样的险。” 她现在开始相信莫丽娅说的话了,并且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她心里认定,莫丽娅只是说说而已,总不可能真的为她去冒险。 但是莫丽娅却说:“不,贝纱,我一定会去的,请相信我。” 贝纱这次竟然没有任何犹豫,也像注视着光明神像一样,虔诚地点了一下头。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雪月森林里寂静无声,只有几只鸟雀偶尔在枝头叽喳几声。 莫丽娅打着手电筒,另一手拿着羊皮纸绘制的地图,试图找出水月岛所在的地点,然而又一次失败了。 按照地图标记的地点,水月岛——也就是人鱼一族的栖息地,应该就在这里才对,可是莫丽娅已经从白天转到了晚上,到现在竟然都还没有找到入口。 她身心俱疲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蹲在地上,把地图举过头顶,实在是很自闭了。 难道这水月岛也是看菜下碟,总不能也有那种什么心灵不是至纯至善之人,就找不到入口的规矩吧? 但是天色已经这么晚了,莫丽娅还是有点怕黑的,她重新站起来,准备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飞来一群黑压压的蝙蝠,莫丽娅心惊肉跳地看了一眼那群蝙蝠,它们貌似是冲着她来的? 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但是顾不得细想原因了,那群蝙蝠已经越来越近了,莫丽娅撒腿就跑,但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胜过蝙蝠的飞行速度,莫丽娅跑出没几步就被森林里的枯枝给拌了一脚,摔在地上。 她只感觉到手臂一凉,就看见手臂上已经冒出了一个猩红的小伤口,旋即是一股麻痹的痛感。 而那只盘旋在她手边的蝙蝠还要张口咬下,莫丽娅急中生智,把刚才从贝纱那里顺来的匕首甩出去,砍倒了那只蝙蝠。 但与此同时,身后的一群蝙蝠再度围了上来,莫丽娅感觉自己是真的,最近怎么一直有血光之灾啊喂?! 都穿越了为什么不给她分配一点金手指,这天杀的穿越系统。 28.第 28 章 莫丽娅转头继续没命地往前跑,耳边只有猎猎风声,还有蝙蝠扇动翅膀的可怕声音,听得她头皮发麻,脚下发软。 不知道跑了多久,莫丽娅气喘吁吁,眼前逐渐显出一道亮光来,那是一处天蓝色的湖泊,水质清澈透亮,一看就是未经污染的湖泊。 就在这时,莫丽娅发现身后的蝙蝠好像逐渐消失了,它们只是停留在莫丽娅几米开外的方向,似乎对这片湖泊十分忌惮。 但是莫丽娅一旦表现出要离开湖泊的倾向,那蝙蝠又再度飞了过来。 莫丽娅:……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会被蝙蝠缠上? 不管了,莫丽娅转头决绝地跳进了湖里,反正她会水,说不定可以顺着这条湖游出去呢? 水花四溅,莫丽娅发现那群蝙蝠好像真的消失了,她心下一喜,就要从湖里爬出去,结果手臂上那道伤口却又开始隐隐作痛,甚至蔓延出了一条黑线,并且有逐渐增长的趋势。 莫丽娅心如死灰,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貌似走到尽头的人生哀悼三秒,就看见一个貌似是人的生物从湖面下渐渐冒出来。 ! 之所以说这位貌似是人,是因为他的耳朵并不是人的形状,而是更类似于鲛人的耳朵。 随着这位逐渐浮出水面,露出真容,莫丽娅终于看清了这位的面容,按照游戏立绘推测,这位难道就是那位人鱼族的王子艾伦纳? 游戏立绘的角色都是QQ人形态的,所以不怪莫丽娅花了好几秒才认出来这个角色的身份。 眼前的鲛人少年有着难以用言语描绘的绝世容貌,银色长发及腰,如同绸缎一样光滑,额前戴着水滴形状的眉心坠,紫罗色的眼睛像紫色的珍珠一样璀璨,天蓝色的鲛耳上月光流转,手腕上还戴着一串珍珠贝壳手链。 游戏立绘里称呼这条手链为人鱼之泪。 按照这少年的打扮,可以确认就是艾伦纳无疑了。 莫丽娅感觉手腕疼得越来越厉害,但是她强行忍住这点不适,而是立刻对艾伦纳道:“那个……王子殿下,我受了一点伤,能不能麻烦你伸出援手,带我去疗伤?” 她费尽心思也没能找到水月岛的入口,但是误打误撞地碰上了艾伦纳,也许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混入人鱼族,消弭一下往日的仇恨什么的…… 莫丽娅想得很美好,但是艾伦纳的态度就不那么和蔼可亲了。 艾伦纳冷冷启唇:“莫丽娅,你派人拔掉了我的族人鳞片,现在你只是自食苦果,难道还指望我会救你?” “……” 她怎么忘记了,游戏设定里就写着,这位人鱼王子毒舌且傲娇,虽然长得好看,但除了一张脸之外毫无可取之处。 只要一开口,就能够把方圆百里的花草都给毒到寸草不生。 玩家辣评:舔一下嘴唇把自己给毒死了。 现在想来,真是十分中肯的评论了。 尽管艾伦纳说的也的确是事实,但莫丽娅怎么能放弃这唯一的希望,她仰起头说:“艾伦纳,无论如何,我也是温斯顿王国的公主,你要是见死不救,到时候怎么向我父王交代?” 艾伦纳本来已经转过身去了,听到这话终于舍得回头,莫丽娅以为他总该被自己说动了。 但是那张美丽的脸冷冰冰地说:“见死不救?我只是为民除害。” 莫丽娅又中了一枪。 她这个公主的名声究竟是有多差,最可怕的是,她真的无法反驳。 虽然莫丽娅可以编出一堆洗脑语录,但是对于艾伦纳这种油盐不进的毒舌怪来说,这貌似都毫无效果吧? 眼看艾伦纳就要游远了,莫丽娅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努力游过去,一把抓住了艾伦纳的手臂,艾伦纳再次惊怒回头:“你还想做什么?” 莫丽娅张开口,正想要解释一下,就突兀的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初晨的一缕辉光洒入琉璃窗内,逐渐照在躺在鹅绒毯上的人脸上,莫丽娅醒来时,入眼就是波光粼粼的海水,纯白色的穹顶高悬头顶。 她这是,来到水月宫殿了吗? 坐在床边的人见她苏醒,立刻道:“既然你已经醒了,就赶紧离开这里,我们水月岛不欢迎外人的进入。” 不用说,又是艾伦纳。 莫丽娅起身时,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里原本不断蔓延的黑线彻底消失了,她现在觉得身轻如燕,像一片羽毛那样轻盈。 果然是嘴硬心软啊,虽然一醒来就赶自己走,但艾伦纳也还是帮她治好了黑暗魔法留下的伤势。 那枚手链还戴在她的手上,看来艾伦纳说的不假,这手链的确认主了,不然肯定早就被摘下来了。 莫丽娅看了看周围的装潢,不得不感叹人鱼族也果然财大气粗,这里的珍珠摆饰随处可见,简直是珍珠爱好者的天堂,珍珠多得像是廉价物品。 莫丽娅当然是不会走的,她选择转移话题,顺带问出心中的困惑:“这里是你的房间吗?” 她本想借此话题,顺带赞美一下艾伦纳的房间高级的审美品味,缓和一下他们之间的“误会”。 但艾伦纳看她一眼,冷嗤一声:“你觉得我会让你睡在我的房间?” “……”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莫丽娅从这话里读出来了深深的嫌弃意味。 艾伦纳带着一丝嘲讽说:“你身上被洒了月草粉,才会吸引黑蝙蝠,与其在这里耽误时间,不如早点回去查清楚,到底是这么想要你的命。” 原来是这样,那么那个时候被追杀的事情就能够解释得通了。 但论起幕后黑手,不亚于大海捞针,毕竟原身得罪的人太多,横看竖看,那都是每一个人都有动机啊。 正所谓,债多不愁,既然树敌太多,那就等于没有真正的敌人,莫丽娅很安心地先抛下了这件事。 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解开鲛毒的解药,莫丽娅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厚脸皮地道:“艾伦纳殿下,反正你都已经救了我一次,应该不会吝啬于再救我一次吧?不知道您能不能给我一点鲛毒的解药?” 毕竟从艾伦纳竟然愿意救她来看,这人还不算太坏,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 艾伦纳当然知道,她没有中鲛毒,这解药多半是拿去救她之前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仆的,一口拒绝:“我拒绝。” 莫丽娅睁大眼睛,那副呆滞的神情竟然有几分傻气,艾伦纳事不关己地道:“我救了你一命,已经是仁至义尽,莫丽娅公主,你似乎忘记了,你先前的行动,早已成为人鱼族的公敌,我肯救你一命,那也是因为我心地善良。” 看着眼前心地善良的人,莫丽娅不由得噎住了。 实在看不出来这四个字和眼前的人哪里挂钩了。 可是不管艾伦纳的态度如何,她这次来是一定要拿到解药的。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莫丽娅隐约听见了几句字眼,无非是什么“自以为是,还以为自己是人鱼族少主”“紫色眼睛本来就是不详……”之类的话。 艾伦纳方才还算平和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烟紫色眼眸闪过一丝阴翳。 也是此时,莫丽娅想起了游戏里一段关于人鱼族的设定。 人鱼族以蓝色为尊,而身为人鱼王子的艾伦纳却偏偏是紫瞳,被视为不详的妖异征兆,从小就在人鱼族饱受非议。 而她穿越过来的时间节点,似乎恰好是艾伦纳的父亲,前任人鱼族长逝世后的第二个月。 按理来说,艾伦纳早就应该在葬礼结束之后,成为人鱼族的新任族长,但事实上,艾伦纳的处境也同样不容乐观。 人鱼族内,另有一位德高望重又名望极高的大臣巴普,是老族长的弟弟,一直以来也对族长之位虎视眈眈。 而恰好艾伦纳的瞳色有所瑕疵,正可以拿来大做文章,所以迄今为止,新任族长的人选也还是没能敲定,拥立巴普的占大多数。 但即便是人鱼族,也一样要讲究鱼情世故,巴普自然不敢堂而皇之地觊觎族长之位,为了顺理成章地挤掉艾伦纳这个对手,他提出重启水月试炼,以试炼的最终结果来测试艾伦纳是否能够成为合格的新任族长。 而这场试炼的难度只能说是九死一生,不过,以艾伦纳的性格,当然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游戏里对艾伦纳在人鱼族“举步维艰”的处境也只是一笔带过,现在穿了进来,才发现这个人鱼族王子其实也的确有点寒酸。 偌大的宫殿里,居然没有一两个贴身侍从,居然比她这个随时要挂的恶役公主待遇还差,莫丽娅莫名有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艾伦纳像是看出了她的眼神含义,冷哼一声:“我没你想的那么可怜,那群人,我还不放在眼里。” 莫丽娅满脸写着“我懂我懂”,同情而不失礼貌地看着艾伦纳说:“你不用自卑,你放心,你救了我一命,我会报答你的。” 29.第 29 章 艾伦纳:…… 他实在很难想象莫丽娅的报答,这听起来就不怎么样吧,他正准备要拒绝,外面那群人就已经敲门走了进来。 屋内摆着一架海妖屏风,刚好隔去了他们的视线,他们只能看见两道影影绰绰的人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来人是巴普的侄子安格斯,他隔着屏风,象征性地给艾伦纳行了一下礼,不过态度依旧倨傲。 这敷衍潦草得肉眼可见,接着他就直言不讳地说:“艾伦纳殿下,有一位贵客丢了一串红珊瑚手链,我已经带人找遍了水月宫殿,然而依旧一无所获,所以还请殿下您,稍微配合一下我们的搜查。” 莫丽娅若有所思。 这位安格斯,在游戏里也被提到过,总之是巴普的爪牙,负责和他同仇敌忾地对付艾伦纳。 而这样的举动,对于一位王子来说,无疑是最深的羞辱,而以艾伦纳的性格,恐怕根本不会息事宁人。 果然,眼见艾伦纳眉毛一压,就要冲出去和他们理论,莫丽娅记得他在游戏里就是因为这次剧情,而彻底得罪了安格斯,原本就糟糕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 莫丽娅拉住他,小声道:“你别冲动,我有办法解决他们。” 艾伦纳似乎对她很是怀疑,但是视线在莫丽娅的手腕上一扫而过之后,勉强点了点头,算是答应听她的了。 莫丽娅早已构思好了计划,可惜她目前还没有魔法,只好求助于艾伦纳,她开口求助道:“艾伦纳,你帮我把房间里的灯关了吧。” 艾伦纳以眼神询问她,想做什么? 莫丽娅信誓旦旦地说:“总之是绝对能够让他们再也不敢来欺负你的好办法。” 艾伦纳怀疑地看了看她,对莫丽娅虔诚的笑容毫无波澜,不过大概是出于某种好奇,他仍然打了一个响指。 宫殿内的灯光一瞬间刷刷暗了下去。 非常酷炫的魔法。莫丽娅发誓自己早晚也要学会。 但是在此之前,莫丽娅要先解决眼下的麻烦。 安格斯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鬼?艾伦纳,就算你不想配合我们检查,也不该用这么愚蠢的伎俩吧?” 他轻蔑地笑道:“艾伦纳殿下,您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您不过是一个无用而胆怯的懦夫吗?” 巴普肆无忌惮地往前走了一步,莫丽娅眼看艾伦纳的脸色难看起来,甚至能从那白皙的皮肤上看出一丝铁青的颜色,像是下一秒就要出去和安格斯对峙了。 她立即阻止艾伦纳,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附在艾伦纳耳边,说道:“艾伦纳,等会你可得配合我的行动,别擅自出声。” 艾伦纳很想问自己为什么要听她的,但是在看见莫丽娅的眼睛时,忽然就息了声,他别过头去。 这应该是默认了的意思吧! 莫丽娅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她在游戏里听见过的艾伦纳的父亲——索兰的声音,语调沧桑地开口:“站住!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擅自闯入艾伦纳的宫殿,难道你忘了,你和你的舅舅,从前是怎么在我面前俯首称臣的吗?” 安格斯顿住了脚步,不可思议地抬起眼,死死盯着那道屏风,似乎要把里面的人给盯穿。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魔法,能够毫无瑕疵地模仿一个人的声音,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但即使如此,安格斯也不相信,会有这种借尸还魂的事情发生,他冷笑着开口:“艾伦纳,难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被你糊弄过去?” 与此同时,艾伦纳也同样带着一丝惊讶看向了莫丽娅,他有无数的疑问,亟待莫丽娅解答。 然而,现在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而莫丽娅也当然友好地回了艾伦纳一个笑容,她并没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只是看过游戏里那段关于索兰的文字介绍,以及听过游戏CV,而且恰巧会那么一点点的配音技术而已。 不过,这种平时只能拿来配音的技能,在这种时刻就显得分外好用了。 莫丽娅继续道:“呵,安格斯,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当初那件事背后的蹊跷吗?你,还有你舅舅,别想独善其身。” 安格斯的眼神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恐惧,而在莫丽娅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恐惧达到了峰值,那些事情,明明没有第三个活人知道。 他惊恐万分地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外逃了,剩下的仆人,因为安格斯的离开而面面相觑,他们也跟着离开了这座宫殿。 屋子里一瞬间亮起来,艾伦纳看向莫丽娅:“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了吗?你为什么知道关于我父亲的那些事,还有,他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离开了?” 莫丽娅笑起来,眼睛弯弯:“很简单,因为我比较擅长读懂人心吧。” 没错,这就是当了多年神棍的专业素养。 艾伦纳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浅紫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莫丽娅:“噢,那你现在能猜到,我在想什么吗?” 那当然是猜不到的。 莫丽娅摊开手,本来就是胡说而已,谁认真谁就输了。 她笑着说:“我猜你现在一定是为我的聪明才智而倾倒,毕竟我也算是帮你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呢!艾伦纳殿下,作为回报,你是不是应该把那个解药给我。” 艾伦纳轻哧了一声,不无讥讽地说:“你可真是过分自信。不过,我的确可以给你解药。” 果然,多做好事还是会有回报的,莫丽娅立刻正色起来,满怀期待地看着艾伦纳动作。 他从柜子里取出几瓶彩色的试剂,以一种闲适的姿态调配魔药。 说真的,这画面有点莫丽娅像小时候读过的童话故事的插画,艾伦纳在其中扮演女巫一类的角色。 她被自己的联想逗笑,艾伦纳立即扫了她一眼,依旧态度冷淡道:“不过,我给你这份解药,可不是为了和你冰释前嫌,只不过因为,你的女仆剜到的鳞片,恰好是我的死对头的。” 莫丽娅惊了一下,原 来是这样。 那按照这种思路说下去的话,艾伦纳分明不该怪罪她,而应该对她心怀感激才对。 但艾伦纳却依旧表现出偌大的敌意,难道是因为她手上这枚手链吗? 但不管怎么样,目的达成了就是最好的。 为了安抚嘴上不饶人的艾伦纳,莫丽娅决定吹捧他一下:“不管怎么说,艾伦纳,我相信那些欺负你的宵小是不会得逞的,你不就就会继承族长之位了,不是吗?” 艾伦纳昂首挺胸,再次纠正了她话中的错误:“不,我说过了,我并不是他们欺负的对象,只不过是不屑于和他们 计较而已。” 明明是在游戏里被描绘成“朝不保夕”的艰难岁月,但是落在艾伦纳口中,就变成了——没有人能欺负我,我只是懒得和他们计较。 真是强到令人震撼的自尊心,莫丽娅选择睁着眼睛说瞎话,努力真诚地点头:“我理解你。” 虽然这眼神里处处都写满了同情,艾伦纳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于莫丽娅的怜悯不置一词。 但他仍然感觉到浓重的不爽,沉声开口:“不过,你的怜悯也不算有错,两周后的水月试炼,我当然无法度过,注定只会成为埋葬在海底的一粒泥沙。” 莫丽娅愣了一下,因为从艾伦纳的声音里,她居然读出来了一点沮丧和不自信。 她还以为这家伙有着这么高的自尊心,是绝对不会示弱的呢。 不过,早已熟知剧情的莫丽娅,很清楚地知道,艾伦纳不会在这场试炼中死无全尸,恰恰相反,他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试炼的认可,获得了继承权。 总之可以说,他先前所经历的一切,只不过是成大事之前必经的磨炼而已。 莫丽娅轻快地说:“谁说的,你肯定会通过试炼的。” 艾伦纳顿住了,正眼看向莫丽娅,少女的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真诚。 艾伦纳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一下。 难道,真的有人会相信他,一个生来就带着不详征兆的王子,真的能够取得所谓的胜利吗? 艾伦纳似乎不经意地说:“莫丽娅公主,你恭维人的功力实在不同寻常。” 与此同时,魔药已经制好了,透明的玻璃瓶内,流淌着深蓝色的药水。 莫丽娅十分自觉地拿起了那瓶药水,殷勤地说:“艾伦纳殿下,您真是我见过最为善良大方的人,那么,我的打扰到此为止,希望您度过愉快的夜晚。” 莫丽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原地,艾伦纳这才反应过来,莫丽娅拿到魔药就立刻跑了,这种过河拆桥的伎俩,他也是头一回见。 他明明还有话想说的。 另一边,莫丽娅趁着艾伦纳愣神,已经出了水月岛,重新落在了坚实可靠的地面上,才有了实感。 一方面是因为贝纱的伤绝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现在不跑的话,等会艾伦纳反悔了怎么办。 30.第 30 章 他这种出了名的喜怒无常,而且难以琢磨的家伙,还是少和他周旋为妙。 莫丽娅回到自己的宫殿,连呼吸都变得自由起来,十分高兴,她心满意足地坐下,迎面看见了忧心忡忡的贝纱,贝纱耷拉着耳朵朝她走过来。 几日不见,原先自律的贝纱竟然变得蓬头垢面,似乎这几天里都没有睡过好觉,莫丽娅看到十分忧心。贝纱她激动地跑了过来,对莫丽娅道:“公主殿下,您……您终于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贝纱这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直在惦念莫丽娅的安危。 就在莫丽娅离开的当夜,贝纱就已经为自己刺杀公主的行动感到后悔了,她一直辗转反侧,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自责不已。 但现在,看见莫丽娅平安归来,贝纱已经卸下了所有的心防,她为自己的偏见道歉:“公主,我之前对您心存偏见,事实上,您的光辉如同日月星辰,无人可以与您比肩,我相信公主,您可以成为温斯顿王国的骄傲,同样也是我们的骄傲。” 而事实上,贝纱并不相信莫丽娅能够从水月岛全身而退,并且顺利拿到鲛毒的解药。 为了保全公主的颜面,贝纱决定对这件事闭口不提,从容地接受死亡的结局。 但就在下一刻,贝纱看见莫丽娅拿出了一瓶魔法药水,递给她:“贝纱,你快喝下去!” 贝纱沉默了片刻,她想,公主殿下大概是后悔留下了她的性命,也许是想要让她免于毒发的痛苦,她坚定地拿起了那瓶魔药,以英勇就义的姿态喝了下去,等待着死神降临。 然而,贝纱想象中足以摧毁一切的痛苦并没有到来,相反,她看见自己原本受鲛毒影响,长出鳞片的手一点点恢复光滑整洁,那种一直萦绕着她的隐痛,竟然也一并消失了。 贝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莫丽娅递给她的,不是毒药而是解药。 贝纱嗓子发哑,她再次看向莫丽娅,公主殿下笑容明媚,对她道:“贝纱,你现在感觉有没有好一点,如果还是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可以给你请宫廷医师。” 贝纱摇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感激涕零地看着莫丽娅:“公主殿下,我会永远感激您的恩情。” 公主殿下,就是奇迹本身。 她能够带来光芒和荣耀。 莫丽娅笑了笑。 感激涕零倒也不必。 只要别再没事背后捅她一刀就好了! 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莫丽娅已是心满意足,离当咸鱼躺平又更近了一步。 莫丽娅转身正要下去休息,深藏功与名,就见一群宫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架势颇为眼熟。 在那一群人当中,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八字胡,身形肥硕,戴着高帽子的中年男子。 而莫丽娅在看清来人时,就已经心脏一紧,这位也在游戏立绘里出现过,是厨师乔治。 当时公主莫丽娅已经因为她的蛮横残暴得罪了一众宫廷人士,而公主本人对这一切暗潮汹涌都一无所知,或者说,毫不在意。 于是在公主殿下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她宫廷里的人都被调了个遍,其中戏份最多,最为突出的,就是新来的厨师乔治。 一开始,公主和她的厨师相处还算良好,但随着公主殿下挥霍无度,她的小金库也一度告罄,没了打点宫人的钱,公主殿下的生活品质一落千丈,更不用说指望她打赏小费的宫人了。 于是公主的死法多了一种——被毒杀。 但游戏里,这一段剧情相对靠后,无论如何,也不该在她刚穿越时就出现。 难道是因为她去了一趟人鱼族,引发了蝴蝶效应吗? 还有她那时候被蝙蝠追杀,背后也一定有人在暗中操盘。 危机真的提前了。 莫丽娅实在不想从此过上朝不保夕,连吃饭都要提心吊胆的日子,她试图拒绝:“亲爱的乔治先生,我的宫殿里似乎不缺厨师,您不如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乔治笑眯眯的,语气恭敬但不容拒绝:“莫丽娅公主,很不幸地告知您,您宫中的那位厨师因为家庭原因不得已辞去了宫廷厨师的职务,所以只好由我来顶替这一职务。” 莫丽娅敏锐地抓住了家庭原因四个字,在游戏剧情里,乔治也是因此来到公主殿内工作的。 所以,真的是剧情提前了吗? 莫丽娅忍痛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忍辱负重地道:“好吧,乔治先生,我爱吃甜食,请多多为我准备美食吧。” 乔治惊讶的眼神一闪而过,莫丽娅仍然看见了,她在想,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推动,否则,剧情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前。 她恐怕已经在这皇宫里树敌不少了,现在一时半会也找不到真正的敌人。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要享受人生,就应该从美食开始! 三天后,莫丽娅看着桌上碟子里盛着的,一个黑色状不明物体,陷入了沉思。 她扭头看向一旁的贝纱:“贝纱,你能看得出来,这是什么类型的食物吗?我有点过这种东西吗?……或者说,这种东西真的能被称为食物吗啊喂!” 贝纱犹豫了一下,大胆推测:“也许是乔治先生发明的新品种……” 而路过的乔治笑容满面:“公主殿下,贝纱小姐,你们是在蔑视我的厨艺吗?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黑森林蛋糕!” 虽然乔治没有明说,但他的眼神里分明已经写满了,你们两个不识货的家伙。 莫丽娅:…… 好吧,莫丽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好心态:“那么,乔治先生,请你解释一下身为宫廷御厨的你,究竟是怎么把一款普普通通的糕点做成这个样子的?” 乔治振振有词地说:“莫丽娅公主,原因很简单,您的小金库已经入不敷出了,连累我们的工资也不断削减,您总不能指望我——一位尊贵的皇家御厨,倒贴给您烹饪美食吧?” 其实,莫丽娅很想 反问一句,为什么不呢? 但是她明白,真正的危机已经开始了。 她眼神扫向贝纱,贝纱犹豫着将真相和盘托出:“实不相瞒,公主殿下,其实金库的钱很早就快用干净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节省开支,但是……的确……” 莫丽娅沉痛地说:“好了贝纱,不用说了。” 贝纱惊讶地抬眼,莫丽娅握住了她的手:“好贝纱,原来你一直为我精打细算,而我却一无所知,实在是太惭愧了。” 贝纱——一款十分忠心的西方王熙凤。 贝纱受宠若惊:“公主殿下,我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而已。” 莫丽娅意有所指地道:“不,贝纱,并不是每个仆人都像你一样,如此善解人意,美丽大方……” 贝纱脸红起来,她还以为公主殿下会为这件事情大发雷霆,但她却如此温和地安抚自己。 公主殿下,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乔治不耐烦地打断她们的对话:“好了,公主殿下,没有人愿意看你们表演主仆情深的戏剧,更重要的是,您难道以为我听不出来您对我的讽刺吗?” 莫丽娅正色道:“怎么会?伟大的乔治先生,您一向是我最信赖的厨师,但是您却对我抱有误解。” 乔治下了最后通牒:“公主殿下,希望您能够拿出足够的钱,支付日常运转所需的费用。” 他意味不明地暗示:“如果必要,您应该去求助国王陛下。” 莫丽娅知道,她的这位便宜父亲,是比葛朗台更为吝啬的存在,虽然对她算得上宠爱,但那点稀薄的父女情分,完全抵不过金钱的考验。 也许,背后之人就是希望她,能够在穷途末路中求助国王,从而加深他们之间的嫌隙,也许,幕后黑手是谁,她已经可以猜到了。 而莫丽娅当然不会接受这样愚蠢的提议,她笑着对乔治道:“乔治先生,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王都的闹市里一片喧嚣,一位身材矮小而黑瘦的中年男子穿过人群,在一处摆着占卜标识的店门前停住了脚步,有几分徘徊。 他听说在布林顿大街最近来了一位占卜十分灵验的巫女,巫女只戴着斗篷接待客人,银货两讫,大家都没有见过巫女的真容,更为她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他在外面踟蹰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走了进去。 虽然他自诩是王廷里的有识之士,可他遇到的困境实在是难以为人力所解决,只好求助于早已在卡顿大陆式微的占卜术。 他走进去,屋子里灯光昏暗,似乎自带一种阴森幽暗的效果,而传闻中的巫女莫莉,此刻正坐在木桌前,玩弄着一幅塔罗牌。 见他进来,巫女主动和他交谈,语气柔和从容,让人信服:“先生,请问您遇到了什么难题吗?我可以为您解答。” 维克多高深莫测地坐下来,出于谨慎,他压低了声音问:“莫莉小姐,你真的能为我……答疑解惑吗?抱歉,我比较谨慎。” 31.第 31 章 “尽管您声名在外,但我仍然无法确信您的能力……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说到最后,维克多垂下眼睛,压了压帽子,低声问的:“我遇到的难题非同一般,而且我希望它能悄无声息地消失,您有这个信心做到吗?”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威胁味道,实在令人不寒而栗。这是他一向用来恐吓别人的手段,一般情况下都事半功倍。维克多以为年迈的巫女会对此感到恐惧,可巫女只是摸了摸手上的牌,用沧桑的声音说:“先生,我为您的悲惨遭遇感到难过,但这桩困境也并非没有解决之法。” “您不信任我也是应当的,毕竟您的身份特殊,供职于那个地方,您的同僚都是依靠家族血脉的平庸之辈,而相比之下,您才是凭借着真才实学晋升到了如今的位置,眼看就要摸到升职的边了,可却骤然遭受如此打击,实在令人痛心…” 维克多不可思议地抬起眼,鹰隼般的阴鸷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巫女,似乎想要竭力地透过黑色斗篷看见巫女的真容,可惜注定失败。 他什么也没能看见,这个人的身份真假难辨,他也没有办法妄下论断。 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错失这样的好机会,维克多心里算计着。 他当然也有自己的打算。 沉默半晌,维克多总算恢复了一点冷静,从隐私被戳破的难堪中恢复过来,他意味不明地看着对面的巫女:“巫女阁下,这些……都是靠您那副牌算到的吗?” 这简直……简直……不可思议,是难得一见的奇迹。 要知道,推测未来可不是一个简单的魔法,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办得到的。像这样的天赋,据说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绝迹了。维克多此前也从未听说过。 巫女也同样高深莫测地回答他,仿佛经验深厚,对此得心应手:“先生,询问一位巫女的占卜手段恐怕不是什么绅士该做的事,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维克多神色不太好,他又沉默了下来,大概是在权衡自己该不该冒险信任眼前的这个巫女。 这不是个简单的抉择,他心里正在天人交战。 而巫女本人——正是从皇宫中溜出来,又乔装打扮了一番的莫丽娅假扮的。 她翻遍了宫殿里的小金库,发现真的自己真的已经快要穷到喝西北风了,绞尽脑汁地想了数十种赚钱的方法,最后发现——还是干老本行——算命大师(江湖骗子)——比较适合现在的她。 别的职业可能需要技能,但算命大师,也就是巫女这样的行当就不需要了,莫丽娅穿越前有多年当神棍的经验,可谓经验老道。 试问,当一个人走投无路去算命的时候,他会最相信什么样的算命大师?不用说也知道,那必然是年纪越大越好,那种沧桑的岁月痕迹,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信服之心。 莫丽娅亲测有效。 除此之外,游戏剧情也给莫丽娅提供了无数经验,她几乎知道每一个角色的结局和重要生平,有这种金手指不拿来用岂不是太浪费了吗! 所以,莫丽娅花光了最后一点积蓄,置办了变声的魔法药水,勉强在寸土寸金的王都租下了一间店铺,实际上她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 所以,眼前的这个大冤种绝不能放过! 嘿嘿,这是绝佳的好机会,不是吗? 维克多是王庭的一位税务员,负责王都一部分的税款征收,而这位官员出身贫民窟,依靠妻子的家世助力终于入职王庭,却只顾自己敛财而不顾国民死活,总之得罪了一片地方城民。 当然,游戏宣扬的就是善恶有报,像维克多这样的反派角色,也遇到了必然的报应节点,那就是他被怨气深重的幽灵缠上了,那幽灵每天夜间不定时在维克多的庄园出没,以至于维克多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经常在噩梦中惊醒。 他找了许多宫廷医师,结果都是无法医治,维克多气得病更加严重了。以至于越发难以入睡,白日里都是浑浑噩噩的。 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在宫廷中的表现自然也十分糟糕,原定的晋升机会眼看就要从指缝中溜走了,维克多心急如焚。 可他用尽了办法,也无法摆脱幽灵的纠缠,几乎神智涣散。 在原剧情里,维克多的下场是被幽灵惊吓过度,最终在噩梦中死去。 而莫丽娅要做的,就是敲维克多一笔竹杠,劫富济贫的同时,顺带加速一下他的结局。 像这样的人死不足惜,莫丽娅非常期待接下来的事。 维克多果然信以为真,交出了一大袋金币,莫丽娅说出来维克多最需要听的话,成功把人给打发走了。 她现在初步拿到了足够维系生活的金币,不用那么担心生计了,也就没必要再这里继续伪装下去。 莫丽娅回到自己的宫殿,贝纱兴奋地冲过来和她分享自己今天新听说的八卦:“莫丽娅公主,我听说人鱼王子艾伦纳已经成功通过了测试,现在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情呢。” 莫丽娅道:“那真是恭喜他了。” 贝纱又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封信件递给莫丽娅:“莫丽娅公主,这是人鱼族派人送给您的信,特意交代了要亲自交到您的手中。” 莫丽娅今天心情很好,拆开来信件,里面是艾伦纳的亲笔书信,鉴于他们上次愉快的合作,艾伦纳希望他们能够继续合作,譬如联姻。 艾伦纳在信中写到,莫丽娅公主恶名远扬,所以大家都对她的改邪归正怀有疑虑。而艾伦纳虽然名声尚好,可是缺乏强有力的势力,帮他掌控人鱼一族,如此看来,他们之间彼此合作,才是能够让彼此的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莫丽娅看见这封信简直了,就像是天降馅饼,她觉得艾伦纳实在太聪明了,这个方法她怎么没有想到呢?不过现在明白了也不迟。 她一直发愁的就是自己的名声,只要能够削弱其他人对她的仇恨,她就可以彻底躺平了,这件事情对他而言简直就是百利而无一害。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莫丽娅让贝纱帮她写了回信,大意就是答应他。 贝纱很是惊讶:“莫丽娅公主,您真的决定了吗?可是这种事情决定的这样快,是不是有点草率?” 莫丽娅道:“没关系,贝纱,我已经经过了慎重的思考。” 贝纱只好答应她,帮她写了回信。 接下来的时间里,莫丽娅发现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俗话说的实在太有道理了。 她平时就去假扮巫女给人占卜,赚到的不少钱就用来打点宫里的宫人们,大家果然渐渐的不再说她的坏话,甚至开始说他的好话了。 莫丽娅对这一结果很是满意,贝纱却觉得她太过浪费金钱,那些人的话根本不足以放在心上。 莫丽娅这是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不过这些话没办法和贝纱解释。 莫丽娅也没忘记让贝纱去调查一下维克多的情况。 几天后,贝纱特意来回报她,维克多这几天一直在做噩梦,最后在梦里猝死了。 莫丽娅心想,这果然和原剧情一样。 贝纱很是高兴:“莫丽娅公主,这真是一件好事,从前维克多横行霸道。大家都讨厌他讨厌的要命,却不敢说出来。” 的确是好事。 - 由于莫丽娅和艾伦纳成功打成了一致,在温斯顿国王和弥雅王后的主持下,他们成功举办了婚礼。 莫丽娅发现自己的处境改善许多,至少不会再碰见半夜杀出来刺杀她的婢女了。 她和艾伦纳名义上是夫妻,但是实际上仍然是各忙各的事,这是莫丽娅最为满意的生活方式。 她渐渐地不再亲自去占卜,而是研发了一种好运球,人们可以参与使用扭蛋机,扭到好运球的话,就可以得到一次占卜的机会。 不需要莫丽娅亲自占卜,在纸上写下自己的问题,就会得到答案。 她凭借这个好运球,赚的盆满钵满,选择了搬出王宫,住在自己亲手修建的庄园之中。 许多年后,莫丽娅和艾伦纳坐在阳台举杯共饮,她好奇地问艾伦纳:“当年为什么选择和我联姻呢?” 艾伦纳说:“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他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莫丽娅笑起来:“还有不同的答案吗?我都挺想知道的。” 艾伦纳说:“可是答案只有一个。” 莫丽娅说:“那就听真心话吧。” 艾伦纳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应该这样做,所以就那样做了。” “现在看来,我的选择还不算太坏。” 莫丽娅笑得很灿烂,她发现艾伦纳都学会开玩笑了,这真是可喜可贺,莫大的进步。 莫丽娅觉得自己十分好运,在这场游戏的千万个糟糕透顶的支线中,她成功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出了最幸福的一条支线。 这是游戏爱好者的最高荣耀和成就。 32.第 32 章 女尊/男生子/bg 洛阳城里近来最出名的一桩大事,便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幺女九殿下要迎娶崔府长公子。 这桩婚事门不当户不对,更没有几个人看好。 先帝在时,崔府尚且兴盛过一阵子,那时崔府出了一位备受宠爱的妃子,连带着崔家也一并显贵起来。可惜好景不长,崔贵妃跋扈善妒,下手害死了数位妃嫔,谋害皇嗣,彻底触怒了先帝,被打入冷宫,凄惨而死。 虽说先帝并无直接处置崔家,可朝中大臣自然是看菜下碟,崔家逐渐落败,几代过去,都再未有被选入后宫的妃子,崔家门庭冷落,几与寒门无异。 崔家现任家主崔梵心却十分锐意进取,既然宫里不愿意再纳崔家的妃嫔,家主便着意将自家两位公子送去联姻,即便是为妾,只要能为崔家置换利益,牺牲几个男子算不得什么。 好在崔家虽然落败,可崔家郎君却是出了名的花容月貌,在洛阳一众郎君中更是独领风骚。 而崔家当以长公子崔元徵容貌最盛,乃是远近闻名的洛阳第一美人,自然也有不少人心思浮动,有意求娶。 崔梵心心中自有盘算,开出了天价聘礼,挡住了不少爱慕者的求娶,最后崔梵心应下了镇东将军的求娶。 这位将军虽只是皇室旁支,却也算得上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虽说只是为人续弦,而且将军已然五十有三,但她开出的聘礼却是三千两黄金,外加朝中的额外帮衬,单是后者便让崔梵心无法拒绝。 原本众人以为这位第一美人的婚事该是尘埃落定了,虽说不算十分相配,但崔家也是占了大便宜了,也该知足。 可就在两家交换名帖的前一日,崔元徵去洛水边赴宴,席上却不慎落水,被九殿下薛宁照所救,这是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如何也不能抵赖的。 依照景朝风俗,当着众人的面失贞的男子合该浸猪笼,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青灯古佛寂寥一生。 崔梵心精心促成的婚事落了空,还与镇东将军交了恶,好事之人存心看崔家的笑话,不少被崔梵心推拒婚事的人尚且怀恨在心。 甚至还有流言传出,道那崔长公子实则会凫水,当日夜宴落水分明是蓄意勾引,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 崔梵心头疼不已,私底下说教了崔元徵好一通,再想挑拣婚事却是难上加难了,就在崔梵心一筹莫展之际,圣上却降旨,将崔元徵赐给薛宁照,并且圣旨之中点明了,是为正妻。 任谁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成这样,崔家平白无故出了一位皇子妃,不亚于头上掉下金馅饼,崔梵心欣喜若狂,这可真是否极泰来。 接连几日朝会,崔梵心都红光满面,志得意满地接受同僚道贺。 众人都诧异不解,从前九殿下与崔元徵似乎毫无交集,怎么会答应赐婚一事?况且,以崔家的地位,给九殿下做妾都是抬举,如何能直接抬为正室? 没有定论,众人便越发抓心挠肺地瞎猜,说什么的都有,可只有当事者两人一语不发,没人知道真相是什么。 更多人相信的说法是,九殿下见色起意,竟然昏了头要娶一个卑贱之人为正妻,实在是有负圣望。 如今储君之位空悬,几位皇子都明枪暗箭地相互斗法,要娶也是娶名门郎君助势,九殿下此举不亚于自断臂膀,恐怕无缘储君之位了,不少人扼腕叹息。 九殿下自小聪慧,生来便与旁人不同,少时更是有神童之称,对朝政见解独到,圣上原本极为看重,如今却像是要变天了。 然而到了成婚当日,事情却又有了变数,当日九殿下去了青楼喝花酒,彻夜未归,新郎君独守空房,一时间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想必是圣上不愿伤臣子的心,才委屈九殿下娶了崔元徵,可惜了,这勉强得来的婚事,终究是难得圆满的,崔家一心攀高枝,如今也算是罪有应得。 众人心中都生出几分优越感,任他崔元徵是京城第一美人又如何,九殿下不喜欢他,他也只能独守空闺。 反倒是九殿下太过可怜,被迫娶了不喜爱的郎君,只能去青楼解愁。 · 清欢楼二楼厢房。 蔓娘推开门,昨日来的那位姑娘此刻还在榻上,昏睡不醒。 她又看向房内的谢青佑,谢青佑似乎沉着镇定,不紧不慢地为昏睡着的人换毛巾敷在额头上。 蔓娘小心地把门带上了,压着火气道:“谢青佑,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次闯下大祸了,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九殿下昨日来的是我们清欢楼!她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万一真出了个什么差错……” “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谢青佑缓缓抬眼:“你若是铁了心要去官府自首,我也不拦你。” 蔓娘悔不当初,昨日她就是猪油蒙了心,听信了谢青佑的鬼话。 昨天薛宁照第一次来这里,蔓娘并不认得她,只看出她衣着华贵,显是出身不凡,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 谢青佑是楼内的花魁,至今尚未接客,可昨日薛宁照来时,他却主动请缨,要接待这位客人,蔓娘虽然有几分疑心,可谢青佑一席话说服了她。 他说薛宁照必是贵客,又心地良善,要蔓娘伙同他演一出戏,让他扮成受人欺负的模样,引得薛宁照豪掷千金,届时他们平分银两。 蔓娘原以为薛宁照顶多是富家千金,所以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下来,若是早知薛宁照的身份,她是万万不敢打她的主意的。 然而不幸已经发生了,昨日他们盘算的“英雄救美”一出好戏,中途出了岔子,薛宁照被人推搡,不慎磕到了脑袋,当场昏迷过去。 虽说她也的确给了不少的赏钱,但这笔银子拿在手里格外烫手,蔓娘心急如焚了一晚上,原本张罗着去请郎中,谢青佑却道:“若是郎中认出了她的身份去报了官,到时候我们便难逃问罪,你这清欢楼也大可不必再开。” 蔓娘踌躇来去,打消了这念头,暂且闭馆休息,这一晚上都是谢青佑亲自照料薛宁照,可是薛宁照迟迟未醒。 蔓娘心中 嘀咕着,千金之躯便就是金贵,这点磕碰竟也能昏迷如此之久,心里虽然埋怨,她也盼着薛宁照早点醒来。 正在此时,楼外传来一阵喧闹是,蔓娘快步走出去隔窗敲了一眼,便又立即转了回来:“官府的人果真找上门来了,如今可怎么办才好?” 谢青佑道:“你出去拖延时间。” 蔓娘连连叹气:“真是造孽!” 饶是如此,蔓娘也还是先出去应付官府的人了。 门再度关上。 谢青佑帮薛宁照上了药,她的额头和手腕都有淤青,到现在还未完全消退。 谢青佑一直在留意观察她,若是她再不醒,他恐怕要用旁的手段弄醒她了。 恰好此时薛宁照的眼睫颤了颤,谢青佑垂下眼,从枕下取出一把匕首,眼疾手快地在手臂上划了几刀,再放回枕头下,重新将袖子放下。 薛宁照终于醒了。 薛宁照感觉头很疼,下意识地先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碰到伤口更是疼上加疼,立刻放下了手。她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磕到了脑袋? 该不会是熬夜熬出了幻觉吧! 不能这么倒霉吧? 薛宁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半晌,后知后觉抬头时,恍然发现自己面前坐着一个大活人! 而且还是穿着古装的……美男子? 她现在究竟是睡着的还是在做梦? 薛宁照掐了掐自己的脸,不对劲。 她完全无视了一旁的谢青佑,兀自去找出口,这里的陈设都像是古装剧里的客栈,可是她明明在家里睡觉啊。 薛宁照翻找了多久,谢青佑就看了她多久。 薛宁照终于发现了面前的NPC,她弱弱地问了一句:“这是在cospy吗?” 谢青佑愣了一下,没回答。 薛宁照又不失礼貌地问:“那个小哥哥,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今年是什么年份,这里是什么国家?” 薛宁照的问话打断了谢青佑所有的计划,她醒过来了,可是行为举止和昨日判若两人,像是中邪了。 听她话里的意思,她似乎不是单纯的失忆,而是不了解自己现在的身份。 这是什么意思?任何人都可以不知道今夕是何年,可是薛宁照不该不知道,如今是太平十六年,自她出生至今已有一十六年,这是圣上对她的偏爱。 原本谢青佑只是想从薛宁照身上多掏出点银两,供他日后赎身,可如今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无论她是魇着了,还是中邪了,或者是旁的什么,都不要紧,如今他已经掌握了先机,就绝不会放手。 谢青佑思索着,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你也是……” 薛宁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看来她真的是穿越了,但是好在她一开局就遇到了一位同乡! 薛宁照感动不已,抓着谢青佑的袖子道:“你也是穿越的吗?” 穿越,谢青佑仔细琢磨着这两个字的含义。 他笑容未改,道:“嗯,我也是。” 33.第 33 章 薛宁照信以为真,道:“我是A市人,你呢?” 谢青佑沉吟片刻,若是假称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只怕不日便会露馅,他斟酌过后,轻声道:“我穿……过来已有许久,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原以为薛宁照会起疑,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听起来很令人怀疑。 不想薛宁照已经相信了他,欣然道:“难怪你说话这么像古代人,特别有范儿!” 薛宁照比了一个四指收拢,拇指向上的姿势,谢青佑不懂这个姿势,但他听出薛宁照的意思,她来自未来。 但这于他无关,薛宁照这具身躯里装的是什么都不要紧,他只想借薛宁照的手离开这里,脱去贱籍,甚至……得到更多。 说到这里,薛宁照才想起来问:“你说你已经来这里很久了,具体是多久啊?难道你没有想办法回去吗?” 谢青佑发觉她的确没什么心机,说话也不饶弯子,便没有那么紧张了,笑道:“大概有十多年了,我记不太清了。回去……的法子,我尚未寻到。” 薛宁照早有预料,毕竟要是谢青佑有办法的话,也不会在这里碰见她了,唉。 谢青佑瞧着薛宁照的脸上神情变幻来去,几乎将心思直白地写在了脸上,他实在是很久没有见过这样没心机的人了。 或者直白点说,蠢。 薛宁照和谢青佑牛头不对马嘴地聊了片刻,她忽的想起来什么,终于记起来问正事:“那谢……谢青佑,你知道我目前这具身体的身份吗?” 这名字实在绕口,薛宁照好容易才想起来。 其实她险些没记住谢青佑的名字,但是他们现在可是战友,记不清对方的名字也太尴尬了。 薛宁照也是看过不少穿越文的,可是别人穿越都是穿书,为什么她穿越来就是一穷二白,什么记忆啊金手指啊系统啊,统统没有的。 她只担心,自己到时候见到原身的亲人,不会露馅吗?被当成中邪了烧死之类的。 谢青佑笑了笑,打趣道:“说起来,你的身份倒是很尊贵,比我好上许多。” 见薛宁照期待地望着他,谢青佑道:“你……这具身体是当今圣上与已故先皇后的幺女,行九。圣上对你极为爱重。” 薛宁照眨了眨眼,这个身份听起来很不错,可是巨大的收益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她到时候真能瞒得过皇宫里那些人吗? 思及此,薛宁照的情绪又不免低落下来。 谢青佑猜出她的心思,宽慰道:“你与原本的九殿下性情相像,旁人不会轻易察觉端倪的。” 他说的并不全然是假话,昨日他初见薛宁照,观其举止天真烂漫,除了不会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词汇之外,与此刻的“薛宁照”当真是极为相像。 薛宁照只当他是安慰自己,仍然惴惴不安,但又想既来之则安之,说起来,她还没见过古代的世界长什么样呢? 就当是长见识了,虽然回去的希望渺茫,可她也得好好活下去。 这一番交谈下来,谢青佑已经将薛宁照的来历打听得七七八八,又借着同为“穿越者”的身份,彻底博取了薛宁照的信任。 谢青佑道:“为免旁人起疑,届时外人面前,我仍唤你殿下。” 谢青佑此言,已经是不动声色地让薛宁照认为他是值得信任的自己人,将她与外界隔离开来。 薛宁照点头,她真心挺佩服谢青佑的,这样说话不会很累吗?又想,都是为了生存,大家都不容易。 谢青佑满意颔首:“既然如此,殿下可否带我离开此地,我会在外替殿下遮掩身份,不让人对殿下起疑。” 薛宁照忙不迭点头,这话不用谢青佑说,她肯定也会捎上谢青佑的,她现在一个人单打独斗,太没有安全感了,何况是在杀人合法的古代社会。 就算她占了一层皇亲国戚的身份,但古代残暴不仁的暴君也不在少数,没准一个动怒就把她拉出去砍头了。 谢青佑能在古代成功生存这么久,肯定是有点真本事的。 对了,薛宁照忘了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带你出去,是直接和你一起走出去就行吗?” 方才的一堆问题,谢青佑都对答如流,直到此刻,他才觉出几分难以启齿,但也只是片刻,他道:“殿下,这里是青楼。” 薛宁照显然是又惊讶了一下,她没有表露出太多感情,只是拍了拍谢青佑的肩膀:“我理解你,你放心,我一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无论如何,得了薛宁照的承诺,谢青佑达成目标,自然是喜悦的,他想离开这里千难万难,可是薛宁照只需开口,他便可以立刻离开。 谢青佑叮嘱道:“殿下,离开之后,不要告诉旁人你失忆一事……” 谢青佑还没解释完理由,薛宁照就道:“嗯,我明白,除了你我肯定谁也不说。” 谢青佑笑笑,其实他只是希望薛宁照不要信任其余任何人,这样才能更好地为他所用。 下一刻,厢房的门被推开,门口立着一个朱衣少女,身后跟着一堆随从,蔓娘在旁边赔笑,小心翼翼地往厢房内看。 看见薛宁照醒来,蔓娘大舒一口气,她总算性命无虞了。 相比之下,薛宁照要紧张得多,她不认得这人,更不知道该做出何等反应,好在不需要她开口,对方便主动迎上来:“殿下,你彻夜未归,我才出来寻你的。” 薛宁照满腹疑问,却不敢问,她记着要时刻小心,道:“我……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 说完这一句话,薛宁照已经觉得累了,可是还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这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每一步都很重要。 金玉看见薛宁照额头上的伤口,关切道:“殿下受伤了?我这便去为殿下请郎中来——” “等等,”薛宁照拉住了她,一时间众人都齐刷刷看向她,等着她示下。 薛宁照道:“我,我想先回府……” 金玉道:“马车已经备好了,殿下随我来便是。” 谢青佑一直在旁边不声不响,薛宁照看了他一眼,对金玉道:“我要带他回府。” < p>薛宁照有几分紧张,她不知道自己的话语权有多少,也不知道这位看起来就很有身份的侍女会不会听自己的。而且古代女子的行动似乎都很受限制,虽然说她似乎是公主,可贸然带一个男人回去会不会太…… 熟料金玉连看也未看谢青佑一眼,当即应下:“这位郎君可以另乘一辆马车,殿下先随我回去吧。” 薛宁照犹豫片刻:“……我可以和他同乘一车吗?” 薛宁照已经想好了,万一被拒绝她就立刻滑跪道歉。 金玉似乎有些诧异,却没有说什么,只道:“殿下想做什么都行,无须过问奴婢。请这位公子随我们来吧。” 蔓娘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谢青佑这小子这么有本事,才多久功夫就说服了九殿下为他赎身,这样一棵摇钱树便白白被人挖走了,她很是心痛。 可九殿下开口要人,她也不能不给,仍是赔着笑将人送走了。 · 虽说薛宁照好容易挣得了和谢青佑同乘的机会,可金玉也在旁跟着,她没办法再问谢青佑下一步该怎么办。 金玉大概是原身极为信任的侍女,和她关系很是亲近,一路上都在关心她的身体。 薛宁照起初存着几分戒心,后面也逐渐放松下来,她看出金玉待她极为真心,自然也做不到冷脸待人,同金玉闲聊起来,倒是了解了不少信息。 谢青佑很有眼力,没有插入她们的对话之中。 直到马车接近府邸时,金玉才提醒了薛宁照一句:“殿下昨日大婚没有亲自出现,今日至少也该去见一见崔郎君,晚些时候要与他一同去拜见圣上。” 什么??? 薛宁照一时间哑住了,金玉的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才刚穿越,居然就被塞了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古代盲婚哑嫁实在害人不浅。 她能把这个婚事退了吗? 听说原身很受宠,可薛宁照又担心,古代公主也并非都是光鲜亮丽,多的是被迫和亲之类,甚至也有被驸马欺负的,她暂且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昨天……那是她还没有穿过来的时候,原身大婚之夜竟然宿在青楼,这分明是在打驸马的脸,薛宁照隐约觉得,这驸马除非是圣父在世,否则心里必定记恨她。 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但是想来他们之间应当也没什么感情,好处是不容易露馅。 马车停在府门前,金玉扶着薛宁照下了马车,谢青佑最后跟上,三人一同入了府。 一入府,金玉便很客气地请谢青佑跟着另一位侍女离开先行安置,薛宁照欲言又止,目送着谢青佑远去。 她不能事事指望着谢青佑,必须要能独当一面才行。 金玉领着薛宁照穿过回廊假山,过了一座桥,转进内室,到了淑兰苑,薛宁照半只脚已经抬进去了,金玉低声提醒:“殿下,无论您喜不喜欢崔郎君,毕竟您也答应了陛下娶他为妻,至少面上不该闹得那样难堪才是。” 娶……什么为妻? 她娶……娶? 34.第 34 章 其实,从刚穿越到这里开始,薛宁照就一直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有点奇怪。 方才那座楼里,除了金玉和她身边的女人,剩下的都是男子。 难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女尊世界? 这样一来,种种不合理之处就可以解释了。 否则,她如果只是一个公主的话,应该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但是穿进女尊世界这件事还是有点让人太惊讶了,薛宁照缓了好一阵。 接下来她就要去见那位不知道什么模样的男妻了,薛宁照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金玉这时很贴心地端来一碟糕点:“殿下要见崔郎君也不必急于一时,不如先垫垫肚子?” 薛宁照接过糕点,她定了定心神,索性早晚都是要见的,或早或晚也没什么分别。 她长呼一口气,下定决心对金玉道:“我现在就去见。” 金玉自然应是。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临了,薛宁照又有些紧张,扭头问金玉:“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金玉讶然:“可是依照规矩,殿下须得一人去见,若是有外人在场,便是坏了这样的好兆头。” 薛宁照腹诽,左右不过是封建迷信罢了,人应该相信科学,转念一想,她都穿越了,就不要再谈什么唯物主义科学了。 薛宁照三步并作两步,一鼓作气推开了那扇门,她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心想这简直像是潘多拉魔盒,不知道打开的门又会通向什么地方。 她往屋里看,最先瞧见的是半张侧脸,崔元徵正望向窗外,那里是一树桃花。 薛宁照这才察觉这里竟然种了一大片桃树,恰好她穿越前最喜欢的花就是桃花。 看见这片桃林,薛宁照忍不住想,原身也喜欢桃花吗?她为什么在这里种了一片桃林?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崔元徵循声望来,薛宁照第一次看见崔元徵的脸,那一瞬间的感觉,简直难以言喻。 以薛宁照仅有的词汇,只能说是四个字,天人之姿。 而且和谢青佑截然不同的是,崔元徵大概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古代人,眉宇里都是疏离冷淡,用薛宁照的话来说,就是非常有距离感,让人见而生畏,不敢接近的那副长相气度。 崔元徵朝她走过来,薛宁照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到自己的身份,又硬生生忍住了,稳住别慌。 崔元徵朝她福身行礼:“见过殿下。” 薛宁照一紧张起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有点想伸手去扶,但是又觉得太过冒犯了,这才是她真正意义上和货真价实的古代人单独相处。 不知道怎么描述,总之她非常紧张,紧张得快要说不出来话了,甚至都忘了此行的目的。 但薛宁照出神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发觉崔元徵还是维持着福身的姿势,她磕磕绊绊地道:“你先起来吧。” 崔元徵终于抬起头来,薛宁照又一次被这张脸惊艳了,这种看起来没有一点瑕疵毛孔的皮肤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一直盯着别人看会不会不太好? 不管了,不看白不看,她就悄悄地看几眼,应该也无所谓的吧。 但是薛宁照没有主动出声,崔元徵也没有和她搭话,空气一时间沉寂下去。 薛宁照才发觉一点微妙的尴尬,她强迫自己从美貌中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昨天原身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去了青楼,好巧不巧地她穿越过来了。 不管怎么说,把人晾了一晚上,的确很不好吧。 薛宁照想替原身道歉:“那个……” 崔元徵闻声看向她,薛宁照又被盯得紧张得说不出话了,一瞬间忘词,她纠结了半天,说:“昨日我……” 薛宁照很想给自己找个合理的去青楼的理由,但是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原身为什么在新婚晚上去青楼逛,难道她是不喜欢崔元徵吗? 他们原本的关系很不好吗?薛宁照满腹疑问,可惜她现在情形特殊又不能明目张胆地问别人,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答案。 薛宁照很想为自己找点理由开脱,可是事实上似乎也没办法解释,去青楼了还能是做什么,她决定揭过这一茬:“昨夜的事,对不住。” 崔元徵道:“殿下无需道歉,我都明白。” 明白什么? 薛宁照不自觉地把心声说了出来,崔元徵道:“家中虽非富贵名门,但这些道理,母亲亦是教过的。” “我知殿下不愿娶我,只是情势所迫,更不会妨碍殿下什么。殿下能予我一个容身之所,我已是感激不尽,那夜殿下出手相救,我亦感念在心。” 老实说,薛宁照没太听明白,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崔元徵仿佛以为她什么都知道,把她的台词都给说完了,那她还能说什么呢? 薛宁照讪讪一笑,绞尽脑汁地接话:“我……你言之有理,但是你放心,至少这府上肯定是有你的位置的。” 毕竟这公主府这么大,再住十几个人也完全够了。 崔元徵不说话,只是眷恋地看着她,他知道自己并不讨人喜欢,从少时起,他最大的心愿便是嫁与九殿下。 母亲有意拿他的婚事作筹码攀附权贵,他无计可施,在夜宴当日跃入水中,只是想赌一把而已。 不出所料,九殿下从来都是心地善良,不计得失之人,她果然跳下来救他了。 崔元徵赌赢了,他原以为自己只会是妾室之位,但圣旨中写明的却是正妻之位。 他自然也是有过期盼的,想过九殿下也许是真心娶他,但昨夜他彻夜未眠,也没有等到她。 他就彻底明白了,只是一个名分而已,那个位置上坐的是谁,其实都不重要。 即便如此,他也依然很欢喜,这里种满了她最喜欢的桃花,同居一片屋檐下,能日日看见她,他已该知足。 又是半天寂静,薛宁照最受不了空气安静,她余光中瞄到糕点,当即推给崔元徵:“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崔元徵从旁边的桌上取了一双筷子,先 给了薛宁照,她摆手道:“我不饿。” 崔元徵便放下了筷子,薛宁照等了半晌,他也没有动筷,她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也不敢直接问。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扣门声,金玉的声音传来:“殿下,陛下派人请您和崔郎君入宫。” 薛宁照顿时没心思纠结那些了,她现在恨不得当场昏过去,单是和崔元徵相处已经让她压力山大了,入宫面圣!她觉得自己小命危矣。 可是这种东西也没办法推迟不去的吧。 薛宁照踌躇半晌,英勇就义般打开了门,金玉笑着开口:“殿下如今终于成家,陛下看见殿下与崔郎君如此恩爱,定然心中慰藉。” 薛宁照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声,金玉实在是厉害,睁眼说瞎话都不带脸红的,但是这话也未尝不是对她的提醒,她是不是应该和崔元徵表演得恩爱一点,让那位陛下满意? 说起来,她都没见到谢青佑,薛宁照很想去找谢青佑对答案,然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现在要是跑去找谢青佑,岂不是更惹人怀疑吗? 薛宁照轻叹一口气,金玉走到她身边:“殿下何故叹气?” 薛宁照道:“我有些紧张,陛下她……” 金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殿下今日为什么怪怪的,您是不是身体不适?” 薛宁照心虚:“我只是因为成婚一事太紧张了……” 话说金玉身为原身的贴身侍女,应该知道不少信息,可她该怎么问呢? 崔元徵还在一旁等着,薛宁照想了想,吩咐金玉给崔元徵另外备一辆马车,她想单独和金玉谈谈。 金玉却又用古怪的眼神看了薛宁照一眼,什么也没说,飞快地去准备了。 薛宁照不明就里,探究地去看崔元徵的脸色,显而易见,崔元徵就是传说中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眼神温和地朝她颔首。 什么也看不出来。 薛宁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当谜语人,她真的想念谢青佑了,还是这种有问必答的答案书比较好。 上了马车,薛宁照与金玉一同落座,不待薛宁照发问,金玉便先开口道:“殿下,奴婢实在有些不明白,您今日诸般行径究竟是为何?” 薛宁照心中咯噔一声,她分明已经很小心行事了,难道穿越第一天就要露馅吗? 她不想被当成妖怪烧死。 怎么办,说点什么补救一下。 金玉道:“当初陛下并不打算将崔郎君许配您为正妻的,是您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若是以妾位处之,崔家必生怨言。何况是您亲自救的人,早该料到毁了男子名节,便该娶他。” 薛宁照听得睁大了眼睛。 金玉又道:“奴婢原以为您是喜欢崔郎君的,可您又去清欢楼一躺,带回了谢郎君,如今更是处处为难崔郎君,奴婢实在看不明白您的意思。殿下今后是有意废妻吗?若是殿下更喜爱谢郎君,陛下面前也该收敛些,否则岂不是让陛下也觉得您朝三暮四,虽说世间女子大多如此,可终归说出去不好听。” 35.第 35 章 薛宁照下意识地就要反驳:“我……我哪里为难崔元徵了?” 她明明对人很礼貌的! 金玉道:“殿下一夜未归,崔郎君在房中等您,更是不能用膳,也不能离开房门半步。如今殿下与崔郎君新婚燕尔去拜见陛下,却与崔郎君分乘,岂不是昭告天下,您不喜欢他?崔家家中盘根错节,指望着这桩婚事鱼跃龙门,若是崔郎君不得您的喜爱,他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薛宁照愣住了,她实在没想过古代居然有这么多规矩,这么多言外之意,活着也太过心累了。 而且,也许她还是下意识把这里当成了普通的古代社会,没有想过,这里居然规矩这么森严,比起寻常的朝代有过之而无不及。 薛宁照对崔元徵并无恶意,甚至可以说是很有好感,她本来就觉得心怀有愧了,如今更是应该补救才对。 薛宁照想要叫停马车,让崔元徵上来,金玉拦下她:“殿下不可。” 薛宁照不解:“为什么?你不是说,倘若这样去见陛下,会让众人非议吗?” 金玉无奈地看着她:“殿下怎么又忘了,男子不可在街上抛头露面,只有最放荡不自爱的男子才会不戴帷帽便上街,多的是不干不净的货色。而已婚的郎君更是不能上街。” 薛宁照这一天下来已经问了很多个为什么了,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为什么?” 金玉道:“殿下可不要再同我说那套歪道理了,您从前常说,人人生而平等,可是,在我们大景,男子本就是生来卑贱,既已成婚,自然是妻主的附属物,不能被外人看见。” 薛宁照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只觉得分外沉重,她甚至都忘了问金玉原身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只是在想,古代社会实在压抑,她看着都觉得难受。 轻贱别人终究是不对的,凌驾于别人的痛苦之上换来的特权,又有什么意义。 还是现代社会好。 难过归难过,薛宁照觉得自己闯出来的祸,必须要自己承担。 她心生一计,冲金玉笑道:“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总行了吧?我去坐他的马车。” 金玉欲言又止:“可是……” 薛宁照道:“这样也不行吗?我应该可以随便上街吧?” 金玉点头:“是这样没错,但是……” “但是什么?” 金玉忍了忍:“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殿下想去便去吧。” 薛宁照最讨厌金玉这样话不说全的人了,她上前去摇金玉的肩膀:“到底是什么?你快点告诉我,不然我就不走了。” 金玉支支吾吾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殿下您中途去崔郎君的马车,旁人就要说您色中饿鬼了……” “……” 这地方的人真擅长脑补,一个个的比她还八卦一万倍。 薛宁照道:“那又如何,旁人爱说就说吧,反正我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能让他陷入那种处境。” 金玉心道,看样子殿下总算恢复正常了,这才是殿下一贯的作风啊。 薛宁照下了马车,又让车夫停下了崔元徵的马车,想要直接上去,但是想着应该礼貌地象征性地问一下:“崔……崔元徵,你现下方便吗?我想和你共乘一车。” 说话的功夫,街上就已经围了不少人了,果然如金玉所说,基本上都是女子,一个个热切地看他们这里的热闹。 薛宁照陡然生出一种割裂感,仿佛这样做是不对的,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评头论足。 薛宁照却懒得理会她们的非议,既然都侥幸(倒霉)来到女尊世界了,那她肯定是来当赛博皇帝的,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旁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她打定的主意是不会改的。 马车掀起一角,崔元徵在车内对她道:“殿下,请。” 薛宁照笑得真心实意了些,她朝崔元徵伸出手,想让对方拉自己一把,不料崔元徵不知道从哪里取了一方手帕,隔着布料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带上了马车。 薛宁照有点失望,很快就想开了,古代人古代人,她在心里默念,保守一点也情有可原吧。 马车行至宫门口停下,金玉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扶着薛宁照下来。 金玉在前引路,薛宁照和崔元徵随后。 皇宫不愧是皇宫,薛宁照原本以为她的府邸已经足够豪华了,但是和皇宫比起来只能算是普通。 宫道两旁都站满了宫女,待薛宁照走近便齐刷刷行礼,简直像是复制粘贴一样,薛宁照第一次受这样的大礼,实在不大习惯,想喊她们起来,但是余光瞥见崔元徵态度如常,也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她更加紧张了,这一次可是要去见古代的皇帝,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位女帝,也就是她的母亲,那到时候见到了对方应该喊什么? 喊什么都不太对吧? 薛宁照手心冒汗,她见崔元徵一直不说话,以为他也是紧张,还特地分出心思来安慰他:“没事的,我们一起进去。” 崔元徵对她一笑,薛宁照又看的呆了,她急匆匆移开视线,心里却想,要是能让他一天二十四小时笑给自己看就好了。 胡思乱想之际,他们已经走到了大殿门口,薛宁照还想再酝酿一下,金玉已经信手将门推开了,显然十分轻车熟路。 薛宁照语塞,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进去了。 龙椅上坐着一位一袭金袍的女子,薛宁照一眼望去,她的年纪不算很大,大约三十来岁,看起来十分聪明,衣着不算太过华丽,却无端的气势迫人。 薛宁照不知道该怎么行礼,她悄悄看了一眼崔元徵,想着待会抄小抄。 崔元徵果然没有令人失望,旁边的宫女端着木质托盘,崔元徵取出瓷碗,捧给龙椅上的人。 姿态娴熟,薛宁照看得叹为观止,这太厉害了,可以无缝进组古装剧,忽然想起她现在不就是在古代吗? 薛宁照转了转眼睛,又去看上面的薛谙。 薛谙并未为难崔元徵,夸了一 句就喊他起来了。 薛宁照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在旁边看着,薛谙忽然朝她招了招手:“照儿,怎么不过来?” 薛宁照在心里告诉自己,要镇定,要镇定,千万不要被他们看出来什么端倪,薛宁照紧张兮兮地走了过去,薛谙挽起她的手:“怎么不高兴?” 薛宁照连忙摇头:“没有。” 薛谙道:“昨日你去外面鬼混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薛宁照头皮发麻,虽然薛谙与她的母亲长得不怎么相信,但是审问起她的架势简直一模一样。 薛宁照道:“我……只是出去逛逛而已,我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 心虚ing 好在薛谙只是随便问问,并不打算深究,薛宁照糊弄过去,松懈许多。 接下来薛谙便让薛宁照出去和众姐妹叙话,她有话要单独同崔元徵说。 薛宁照总觉得这架势很眼熟,那些电视剧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她担心崔元徵被为难,但是似乎也没办法阻止,只拿出对付她母上大人的那一套,对薛谙小声道:“阿娘莫要为难她。” 薛谙嗔怪地看她一眼:“好了,我知道,你且先出去。” 薛谙方才只说是众姐妹,薛宁照没料到她竟然有这么多亲姐姐,想起来金玉前些时候同她说过,她行九,自然是有八个姐姐的。 几位姐姐每一个都生得花容月貌,各不相同,但是薛宁照实在不认得这许多人,只能硬着头皮认人,这几位姐姐都太过热情了,一个个来祝贺她新婚大喜。 薛宁照自然是笑着应对过去,而其中只有一位最为沉静的蓝衣女子,似乎年纪最长,众人都隐约听她的吩咐。 薛宁照听她们称她为佑兰姐姐。 还有两位则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身量和声音也差不多,她们凑到薛宁照跟前,依旧是逗她:“小九,你今天能分得清我们两个吗?” 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也打趣道:“是啊,之前我们戴的首饰不一样,这才让小九有机可乘,次次都猜出我们的身份来,真是好没意思,不若这次小九你再来试试,我们可是特意穿了一模一样的衣裳,打扮得毫无分别,我不信小九这才还能猜中!” 薛宁照皮笑肉不笑地牵动唇角,苍天啊大地啊,她怎么可能猜的出来。 原身是怎么做到的? 薛宁照只慌乱了一瞬,很快稳住心神,她冷静地看向两人,的确如她们所说,分明相貌身量打扮都一样,究竟有什么差别呢? 可是原身都能认出来,想必是有什么特殊技巧的。 她冷静地扫向两人,两人如出一辙的冲她微笑,连笑容都弧度都一样,分明是存心来整蛊她吧? 薛佑兰瞧见这一幕,笑道:“你们还是不死心,小九分明次次都能猜中,你们还非要拉着她玩这无趣的游戏。” 两人不约而同地哼笑一声:“哎呀,阿姐别取笑我们,可是其他人都分不清我们,只有小九可以。” 36.第 36 章 “我们先前问过小九,究竟是如何认出我们来的,她却死活要卖关子,不肯告诉我们,所以我们才乐此不疲呢。” 薛佑兰也许是一片好意,但是她这话一出无疑是把薛宁照架上了高台,想下台阶也没得下,若是真猜不中…… 薛宁照冷静地在这两位双胞胎姐妹的身上来回扫视,一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她目光下移,落到两人的袖子上,终于她看见了。 那唯一不一样的地方。 薛宁照道:“我猜出来了。” 她走到其中一人身边道:“你是姐姐,对吗?” 两人相视一笑,撇撇嘴道:“没意思!没意思!太没意思了!小九都不肯给我们放水,每次都赢,就不能满足我们一次吗?” 薛宁照也跟着笑道:“愿赌服输,这次是我赢了。” 两人不服,还要再辩,拉着薛宁照要她说出究竟是怎么认出来的,薛宁照缄口不言,她这时总算明白为什么原身不告诉她们了,换她她也不说。 薛佑兰出来一锤定音:“好了好了,你们别闹小九了,小九难得入宫一趟。” 薛佑兰很有信服力,她一发话,果然没人再扒着薛宁照了。 薛佑兰对她道:“小九,有些话,我想单独与你说。” 其他人也不再闹薛宁照了,自觉让出路来,薛宁照发觉薛佑兰在她们之中的确是一呼百应,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实在有点奇怪。 薛宁照想,大约是她还没有完全适应古代生活吧。 她和薛佑兰走上宫内一条小道,道上种满了鲜花,薛佑兰道:“小九你今天似乎都没什么精神,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薛宁照道:“我当真没事,只是……” 她想了想,找出一个绝妙的借口:“我昨日在那个楼里喝多了酒,头还有些晕罢了,不打紧。” 薛佑兰道:“你若喜欢去花楼倒也没什么,只是日后不该大张旗鼓地前去,让天下人看我们薛氏的笑话。” 薛宁照自然是打定了主意再也不会去了的,但是这时说这话听起来像狡辩,她低着脑袋老老实实地道:“这是自然……都听阿姐的。” 薛佑兰道:“其实当初我也并不看好这门婚事,阿照,你当真是自愿应下这门婚事的吗?你分明知道,母上有意栽培你,却执意要娶崔元徵,如今你当真不后悔?” 薛宁照听她们一个两个的言外之意,终于有点回过味来,言下之意难不成是女帝有意让她当太子? 薛宁照却没有这样的志向,她只是一条咸鱼,一个好吃懒做的普通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坐上那位置。 何况她现在最大的心愿还是回去,这里不是她的家,她更没有想要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至于娶崔元徵,这本也不是她决定的,薛宁照倒是很想问问原主,究竟为什么。 这么多人追着她问个理由,她也实在找不出答案来解答她们的疑惑。 好吧好吧,别的先不提,能保住性命已经极为不易了。 薛佑兰见她紧张,道:“我并非责问你,只是想问问你的想法,小九,难道你当真没有对那位置动过一点念头吗?” 薛宁照很想说不,可薛佑兰分明很在意这问题的答案,她想了想,斟酌这回答:“也许从前想过,但是阿姐,如今我不是已然成婚了吗?左右也无缘那位置了,倒不如放平心态,得过且过。” 得过且过,薛佑兰心中暗笑,她道:“小九不怕来日后悔?” 薛宁照道:“可是至少我现下不后悔,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薛佑兰揶揄她:“想不到小九竟然不爱江山爱美人,如此做派,也的确并非明君之材。” 薛宁照实在受不住,低着头快步走了几步,却不料恰好与一个宫男撞上。 那宫男端着一碗桂花羹,应当是要送往某处宫殿的。 如今这桂花羹却是随着瓷碗碎得四分五裂了,薛宁照的衣裳下摆被溅了不少浓稠的汤汁。 宫男立即跪倒在地,对她们磕头谢罪:“二位殿下赎罪,奴罪该万死。” 薛宁照注意到,他竟然压根没有避开那些锋利的碎瓷片,而是毫不犹豫地跪了上去,此刻膝盖正在微微渗血。 薛宁照不自觉地皱紧眉头,她想要说什么,薛佑兰却抢先开口:“自去领二十大板。” 宫男不住磕头道:“谢殿下赏。” 薛宁照咬了咬唇,实在看不过眼,对薛佑兰道:“阿姐,是我不小心撞到他的,不是他的错。” 薛佑兰无奈地看她一眼:“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你在自己府上宽宥下人也便罢了,可在宫里,倘若都像你这般心慈手软,如何御下?” 说话的功夫,宫男已经自觉收拾好残局,步履平稳地离开了,看他的姿势,一点也瞧不出膝盖受了伤。 薛宁照道:“可是……这样罚他们,难道就不会寒他们的心吗?” 薛佑兰道:“我明白小九你的心思,只是你可曾记得,你九岁时也曾如此,宽宥过一位宫人?” 薛宁照摇头,她自然是不记得也不知道的。 薛佑兰缓缓道:“那位宫人得你宽宥,便自此在宫中飞扬跋扈,倘若有人说他半点不是,他便说是受你关照的,宫人自然不敢得罪他,纵容他越发不知天高地厚,甚至变卖宫里的东西中饱私囊,直到有人大着胆子向掌事宫女告发了他,此事才浮出水面。” “小九,你太过善良,却不知人心险恶,若是如此纵容他们,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而已。” 薛宁照听着,仿佛自己也经历了一遍,心中不免难过,她道:“但即使如此,也不能一棒子打死吧,也许他们之中还是有好人的。” 薛佑兰轻轻摇头,对她道:“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自从那人大肆宣扬与你的关系,便有不少宫人知道你最是宽容,起了心思,特意在你面前摔跤,等你来替他们解围,如此便可飞黄腾达,直入青云。” 薛宁照愣住,薛佑兰道:“这些事本不该和你提起,只是你莫要总替旁人着想了,也该替自己 想想才是。” 薛宁照十分沮丧,穿越的第一天,就感到了深深的无力,这一切都不能自主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同薛佑兰道别,薛宁照回到大殿外,殿门依旧是禁闭的,金玉在门外等她。 薛宁照没料到女帝竟然找崔元徵谈了这么久,恨不得把耳朵贴上去听,金玉拦住她:“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薛宁照道:“没什么,我活动一下筋骨罢了。” 金玉失笑:“殿下不必担心,圣上既然已经同意了你们的婚事,必然不会为难郎君。” 薛宁照忽然正色道:“金玉,我想问你一件事。” 金玉也跟着严肃起来:“殿下请问。” 薛宁照垂下眼,方才薛佑兰的话依然在她脑海里盘旋:“就是……阿姐方才说,许多年前,我曾经救下过一位宫人,他后来变卖宫中财物,当真有此事吗?” 金玉点头如捣蒜:“殿下怎么忘性越发见长了?当初殿下还为这事伤心消沉了好一阵子呢。” 薛宁照要问的却不是这个:“……那……那个宫人最后怎么样了?” 金玉犹豫了一下,拿不准该怎么回答。 薛宁照说:“你直说就好了,我能承受得住。” 金玉道:“他诽谤主上,自然是……乱棍打死。” 薛宁照其实隐约猜到了,只是觉得古代社会律法太过严苛,如果按照现代社会的量刑标准,无论如何也判不到死刑。 但是凭她一己之力,也没办法把古代社会变成现代社会吧,再这里长久地待下去,她会不会也变成另一副模样——令自己也陌生的模样。 恰在此时,殿门开了,崔元徵从里面走出来,薛宁照竟然有些不想面对,她同崔元徵点头示意过后,便自己先上了马车。 回到府上,薛宁照决定去找她的现代人同伴,缓解一下她的心理压力。 她唤来金玉:“谢青佑在哪间院子?” 金玉道:“回殿下的话,谢郎君在雪琴院。” 这间院子离薛宁照的院落很近,很是方便。 薛宁照便二话不说地往那方向去了。 固然身为薛宁照的侍女,金玉应当不偏不倚,可她也的确不明白,分明大婚前夕,殿下的的确确是心向崔郎君的,为何一夜之间,就已天翻地覆? 谢青佑已然收拾好了房间,这里虽然不是主屋,但也远比清欢楼的布置陈设好上许多。 天潢贵胄岂能与贱籍相同,理固宜然。 只是还有一桩要紧的事,他此番脱离清欢楼,只是免去接客,可贱籍未消,当年家中获罪,男子皆没入教坊馆,如今唯有当今圣上首肯,他才能脱去贱籍。 但他如今没有名分,寸步难行。 倘若不得薛宁照传召,他也不能擅自迈出这座院子。 难道当真只能坐以待毙吗? 谢青佑的野心不止于此,既然性命攸关的事已经解决,他也许可以图谋更多。 譬如得到九殿下的宠爱。 37.第 37 章 下一刻,薛宁照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她没带上金玉,特意把门栓上了,谢青佑失笑:“殿下不必上锁,没有人敢擅闯的。” 薛宁照转过身,摆手说道:“没事,我就是不放心,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全然没有注意到谢青佑对她的称呼。 薛宁照选了个凳子和谢青佑面对面坐下,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而后说道:“谢青佑,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找回去的办法?” 谢青佑目光闪烁一瞬:“自然是有的,只是都失败了。” 薛宁照道:“我也想过,是不是寻常的办法根本没用,要用一些极端手段,比如……” “比如什么?” 薛宁照道:“比如跳水啊,上吊啊……” 还没说完,薛宁照就被谢青佑打断了:“殿下要轻生?” 薛宁照一愣:“不是,我是在和你探讨回去的办法嘛。虽然我是在活人状态下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也许只有在生死一线的瞬间,才能够再次完成穿越的过程。” 谢青佑竟然无言以对,有时候薛宁照冒出来的话他也无法完全理解,但是他必须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谢青佑不紧不慢地道:“殿下,实不相瞒,您说的这些法子,我也试过,但是都失败了。” 薛宁照惊讶:“真的吗?你……现在还好吗?” 谢青佑沉住气道:“殿下,我可否斗胆一问,殿下如今贵为皇子,为何还要执意回去……那个地方?留在这里,继续做尊贵的皇子不是很好吗?” 薛宁照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茶:“话虽如此,但是我不喜欢这里……”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你知道的,我们可是来自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啊,待在这里真的会快乐吗?” 谢青佑不解,倘若他与薛宁照易地而处,他绝不会想着离开。 但是他如今必须依赖薛宁照的权势,绝不能让她离开。 谢青佑道:“殿下,我已经尝试了数十年,都以失败告终,也许比起眷恋过去,活在当下才是更好的选择。请殿下三思。” 薛宁照捧着脸道:“好吧好吧,说实话,我也确实没有什么办法了。” 她很想念自己的手机。 想念炸鸡汉堡…… 忽然想到什么,薛宁照一下坐直了:“对了,你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那些人会欺负你吗?” 谢青佑道:“多谢殿下关怀,我一切都好,只是有一桩是,恐怕要麻烦殿下。” 薛宁照道:“你说吧,我们之间不用这么见外。” 谢青佑顿了一下,方才开口说出。 薛宁照道:“……这件事是不是要去请示陛下?” 谢青佑道:“是,若是殿下办不到,也无妨……” 薛宁照道:“下次我入宫定然和她提起,但是她会不会答应,我也不知道了。” 谢青佑欣然道:“多谢殿下。” 薛宁照道:“没事没事。” “话说谢青佑你会下五子棋吗?我在这里整天都要闷死了,不然我们来下五子棋玩吧?” 谢青佑一僵,他只能确定薛宁照说的不是围棋,五子棋是何物? 谢青佑道:“……过去太久了,也许我生疏了许多……” 薛宁照道:“没关系,下这个也不需要什么技术的,来吧来吧!” 谢青佑硬着头皮答应了。 薛宁照召来下人摆好了棋盘,很礼貌地谦让:“你先吧。” 谢青佑手执黑子,随意地选了一个位置下,观察着薛宁照的脸色。她什么也没说,转头在他的黑棋旁边下了一枚白棋。 谢青佑谨慎地下了几次,薛宁照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正当他松懈之时,薛宁照忽然抚掌大笑:“啊啊我赢了!你看!” 谢青佑一愣,只见薛宁照手指向棋盘处,五颗白子连成一线。 原来这就是五子棋的含义……谢青佑失笑,他道:“是我技不如殿下。” 薛宁照赢了这一次,兴致高昂了不少,又继续拉着谢青佑下,谢青佑这次弄明白了规则,却没有执意要赢,他与薛宁照缠斗几回,然后再不着痕迹地让棋,让薛宁照险之又线地赢下棋局。 他们一气儿下到了晚上。 薛宁照下得十分开心,直到看见窗外的天色才想起时间,起身同谢青佑道别:“时间不早了,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哇。” 谢青佑点头:“嗯,殿下路上小心。” 薛宁照在府上躺了三天,平安无事,除了无聊之外没有其他毛病。 但是总是待在家里发霉也不是个事儿,好在这一天,薛宁照收到了八殿下的帖子,邀请她一同去行宫打猎,薛宁照可太感兴趣了。 古代没有什么别的娱乐活动,只有骑射,她还是很想尝试一下的。 薛宁照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当即收拾好行装直接奔赴行宫。 当天晚上,薛宁照的府邸就出了事。 众所周知,大景最忌讳的便是私相授受。 当日午后,谢青佑同外府女子互通信件,恰好被崔元徵的贴身侍从远山撞了个正着,恰好薛宁照不在府上,这样紧要的事只能由崔元徵亲自处理。 谢青佑一个人进了主堂,崔元徵身后跟着远山,只将那封信交给谢青佑看:“此信可是出自你之手?” 谢青佑只心道自己运道不好,他先前处心积虑想要离开清欢楼,自然也曾与其他人联络,如今却反倒成了多余的麻烦。 更麻烦的是,薛宁照此时不在府上,他并不了解崔元徵性情,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是我所写。” 崔元徵尚未发话,远山道:“谢郎君虽然无名无分地寄居在府上,可做出这样的丑事,也同样有损九殿下颜面罢?” “听闻郎君从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不会不懂得这规矩。” 谢青佑安之若素,此事虽然麻烦了一点,但他如今深知薛宁照为人,必定会为他周全,此刻只一味气定神闲地认罪:“的确如此,是我之过,但请主君降罚。” 远山一时语塞,去看崔元徵的意思。

崔元徵思索了片刻,让谢青佑去门外跪着,却没有说何时起来。 谢青佑也没有多问,按照规矩,与外女交通,的确是大罪,他原以为崔元徵会借题发挥,好生敲打他一顿的,然而却只是罚跪这样不通不痒的惩罚,看来他倒也真是大度。 话虽如此,此时正则炎夏,日头极毒,在外面跪上几个时辰必然也不会好受便是了。 但谢青佑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自然不与崔元徵争先,自觉到外面跪着了。 堂内,远山对崔元徵道:“郎君就这样轻拿轻放了?他本就是个没有名分的,郎君说他是奴才就是奴才,为何不趁此机会将他打发走?” 崔元徵没有回答,他在等薛宁照的态度。 时间推移,日落西山,薛宁照打了一袋猎物回府,正是兴高采烈至极,冲进院子里时才猝然看见谢青佑笔直地跪在院子正中间,她吓了一跳,停住脚步。 当下便去拉谢青佑:“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谢青佑没有顺势起身,而是低声道:“我犯了错,此为领罚。” 薛宁照正要问是什么错,让他先起来,远山得了崔元徵的示意,率先上前来和薛宁照解释道:“殿下容禀,这位郎君不知何时起便与府外一位女眷通信,今日恰巧截获一封,此等勾结私通行径,实乃大罪,提请殿下发落。” 远山恭敬地把信件交给了薛宁照,薛宁照却没有打开看的意思,主要是因为她前几日就发现了,她看不懂古代文字,也没必要多次一举。 薛宁照想了想,道:“必须要罚他吗?” 远山一愣:“啊?” 薛宁照道:“他也跪了有些时辰了吧,即便要罚也该是罚的差不多了。” 远山一时间接不上话,这样的重罪竟然只是罚跪便收手了吗? 他自然是不愿就此罢休的,可薛宁照的意思很明白,他只好道:“殿下也许该先问过主君的意思。” 薛宁照便明白了,她先把谢青佑扶起,同谢青佑道:“你先起来,等我去和他说。” 谢青佑也有几分惊讶,薛宁照竟然问也不问一句吗? 固然有所预料,但谢青佑难得有些愧疚,他一直以来只不过是在利用她额而已。 但是既然不用再跪,自然也是好事,谢青佑起来时险些没站稳,薛宁照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远山在旁边看得牙酸,腹诽道这勾栏做派真是没完了,登不了大雅之堂。 薛宁照去见了崔元徵,她这些时日都没怎么见过崔元徵,倒不是为别的,主要是因为她觉得不想打扰崔元徵,总觉得崔元徵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她面对崔元徵时总是觉得十分有压力。 薛宁照移步内堂,崔元徵同她见了礼,薛宁照道:“那个谢青佑的事,我让他起来了,此事日后也不必再追究。” 崔元徵道:“听凭殿下吩咐。” 薛宁照道:“……麻烦你了。” 待薛宁照要离开时,崔元徵忽然出声:“敢问殿下,谢郎君是否会入府为妾,殿下究竟要如何处置他?” 38.第 38 章 薛宁照一愣,转身道:“自然不会,我只将他当作朋友。” 崔元徵道:“明日是回门的日子,殿下可有空闲?” 远山在旁边听着,也跟着捏了一把冷汗,这段时日他们二人貌合神离太过明显,殿下日日宿在那姓谢的屋中,如今却说只是朋友,但分明处处偏袒……倘若九殿下不愿回门,郎君的颜面便更加荡然无存了。 薛宁照才想起来还有回门这件事,她毫无经验,不知道到时候又会不会出事,但纵然忧心忡忡,她还是应下了:“自然,我届时与你同去。” 得了这一句话,远山长松了一口气。 至少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过得去的。 薛宁照出了大堂,就先给谢青佑请了大夫,替他上药,薛宁照在旁边陪着。 谢青佑一声不吭地挨过了换药,送走了大夫,才看向薛宁照,主动同她解释:“殿下,今日之事……” 薛宁照打断他:“不必多说了,我都知道,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你安心养病就好了。” 谢青佑轻叹一声,固然崔元徵不说,但他如今必然是得罪了崔元徵的,在这府上只有仰仗薛宁照的庇佑,而崔元徵也不是喜欢为难人的主君,这看似是好事,却未见的不是坏事。 倘若崔元徵处处端庄守礼无可挑剔,他又怎么能找到机会乘虚而入呢。 何况薛宁照…… 他这些时日同薛宁照接触,只发现了一桩要紧的大事,那日他原本以为薛宁照来自是异世的游魂,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他虽只见过原本的薛宁照一回,但其言行举止也足够令他铭记于心了。 如今的“薛宁照”也许并非当真是借尸还魂,而是……失忆带来的记忆错乱。 谢青佑可以断定,如今的薛宁照与那日的薛宁照就是同一个人。 而这恰恰是最糟糕的一点,那日清欢楼发生的事,只有他与当初的薛宁照知晓。 那日薛宁照来清欢楼,并非是为寻欢作乐。 谢青佑记得很清楚,当时薛宁照十分开心,同他请教如何讨男子欢心,并且十足高兴地道,她要同心上人成亲了。 当时薛宁照同他说了许多话,絮絮叨叨不一而足,只是薛宁照多年来都暗自钦慕崔元徵,不敢靠近,只敢远观,直到那次夜宴风波,她才侥幸救下落水都崔元徵,得了这一桩婚事。 谢青佑听在耳中,只觉得分外刺耳,这世间如此不公,有人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得到一个真心爱他的妻主,而有的人却只能沦落风尘为人鄙夷。 那是推搡之间,薛宁照不慎撞到脑袋昏睡过去,谢青佑刻意点了迷香,让她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恰好错过婚期。 这世间有情人太多了,令人见而生厌,就算少上一对,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对吧? · 次日,薛宁照与崔元徵一同登上马车,到了崔府。 崔府门口,崔梵心带着一众家眷在门口处迎接他们的到来,崔梵心对薛宁照尤为热情,笑容满面:“九殿下大驾光临,实在令我薛家蓬荜生辉。” 薛宁照笑笑,被崔梵心牵着走了进去,崔家的其余几位子弟则跟着崔元徵走了另一路。 崔梵心显然早有准备,身边的侍女端来一个精美的妆奁,崔梵心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 崔梵心将玉镯套进薛宁照的手腕上,笑道:“九殿下貌美动人,真应了古诗中那句,‘皓腕凝霜雪’。” 薛宁照被崔梵心夸个不停,只能回之以礼貌的微笑,如此看来,古代的回门,和现代的七大姑八大姨聚会也没什么不同,总之都是要过些场面说些场面话,薛宁照也顺着崔梵心的话夸了她几句。 她对应酬这些事从来都不敢兴趣,只等着崔元徵那边结束早点回府。 熟料下一刻,崔梵心便不着痕迹地问:“九殿下,不知道犬子在您府上可还合您心意?” 薛宁照反应了一下,对崔梵心的问话有几分抵触,固然崔梵心和颜悦色,但她还是存着几分戒心:“崔……他做的很好,我自然是欣赏他的。” 崔梵心神情古怪有心人都能听出来她问的是什么,薛宁照此番答非所问,究竟是真的听不明白,还是在装傻充愣? 可无论薛宁照如何说,到底这些时日的流言蜚语沸沸扬扬,闹得满城风雨,崔梵心听着也十分闹心,不过这些话她自然都不会与薛宁照说,只含笑道:“殿下一路颠簸该是累了,不若移步内室稍作休整?” 薛宁照没有多想答应了。 另一边,崔梵心特意叫人单独找来了崔元徵,崔梵心找了把椅子坐下。 “近些时日九殿下闹出的事,我已经都知晓了,元徵,我知道你是懂事的孩子,九殿下年纪小不懂事胡闹,你身为内人更该规劝着她,怎么能任由她胡来呢?” 崔元徵道:“母亲教诲的是。” 崔梵心叹气:“那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青楼小倌,你该找点错处把他打发出府才是,岂能任由他在府里坐大?” 崔元徵道:“……殿下十分喜爱他。” 崔梵心摇头:“元徵,你该去争,怎么能因为九殿下一时的感情而优柔寡断,女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时间长了,她自然会腻味,这便是你的好机会。” 崔梵心道:“如今你们已成婚有些时日了,你该争取早些时日怀上身子,万不能叫那没名没分的野种抢占了先机,元徵,你听见了吗?” 崔元徵垂眼应是。 薛宁照全然不知崔元徵身上发生的暗流涌动,回去路上,薛宁照掀开车帘,瞧见路上有人在卖杂耍,口中喷出火焰,周围百姓纷纷叫好。 她心生好奇,想下去看看,但是她一个人下去把崔元徵丢下也不太好,薛宁照于是回头道:“你要不要下来,和我一起逛逛?” 崔元徵一愣,自他记事起,从未在街上行走过,这在大景是惊世骇俗的。 薛宁照看见崔元徵错愕的表情,想起来金玉的一番话,好在 她早已命人卑下了幕帷,让侍从递给来崔元徵,薛宁照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崔元徵涌到嘴边的“不合规矩”几个字就这样被迫咽了回去,几息过后,带好幕帷的崔元徵也跟着下了马车。 薛宁照先是拉着崔元徵去看了几处表演,买了一堆首饰,不知不觉间到了晚上,有不少行人在河边放花灯,这种热闹薛宁照岂能不凑? 她当即花几两银子在路上摊贩那里挑了两盏最华美最昂贵的花灯,同崔元徵一前一后到了河边。 薛宁照的花灯上什么也没写,只是简单地放入水中,崔元徵在花灯上写了字,薛宁照也很自觉地没有去看(当然,她其实也看不懂),两人的花灯并排没入水中,顺水流而下。 恰在此时,天边燃起一道道烟火爆竹声,薛宁照的脸被红光照亮,她兴高采烈地去拉崔元徵的手,一时不慎,脸快要贴上崔元徵的脸。 崔元徵一愣,没有来得及多加思考,薛宁照蓦然凑近,他以为她想亲他,犹豫了一瞬,没有躲开,然而薛宁照很快退后,重新拉开距离,和他说:“你看这里的烟火,好漂亮好绚烂,比起……要清晰得多。” 中间几个字,崔元徵没有听清,但薛宁照的快乐肉眼可见,他也跟着开心起来。 其实那烟火只不过是洛阳城里每日都有的寻常景象罢了,只是对看客而言,和某些人一同赏烟火有所不同。 然而,绚烂的烟火终究有落尽的时候,等到这一批烟火落完,崔元徵也便和薛宁照重回了马车上。 回府路上,马车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剧烈颠簸,薛宁照扶住马车窗,朝外面看去,一个带血的身影躺在马车边,薛宁照神情凝重,当即下了马车。 金玉劝道:“殿下,这人来历不明,还是不要救的好,不如等我们回府了,再请其他人来来给他找大夫吧。” 薛宁照自然没办法见死不救,她心意已决,金玉自然拦不住她,只好帮她把那人带进了马车里。 薛宁照自然是不认得此人的,但金玉却在看清此人的脸之后惊道:“竟然是他……” 薛宁照:“你认得他?” 金玉点点头,薛宁照等她解释,但金玉却是避而不谈:“……殿下,此人身份特殊,我想还是不要带回府上的好。” 薛宁照道:“究竟为何?” 金玉看了一眼崔元徵,又低下头。 薛宁照无奈,只好暂且搁置,等回来府上再说。 府上的侍卫出来帮忙搭手,将这人抬进了屋子里,请了大夫忙前忙后。 薛宁照看向金玉:“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金玉道:“殿下,此人先前与大殿下有过不少交集,但如今……奴婢也不知道了,可照理说,这是大殿下的人,您这样将人带回府上,实在不妥。” 薛宁照道:“但是长姐她为人宽厚,想必不会在意这些。” 金玉摇头:“可殿下,难的是天下悠悠之口,此举必然招来非议。” 39.第 39 章 薛宁照反倒十分乐观:“左右人也已经带回来了,再想丢出去也不成,既然这样干脆把人救活,积攒有点功德也好。” 金玉道:“殿下永远有歪理。” 薛宁照不好麻烦崔元徵,干脆将人带回了谢青佑的院子。 大夫赶来之后给昏迷的人看了诊,又开了药方,薛宁照命人去熬制了。 谢青佑在旁边打下手,似乎情绪不是很好,薛宁照察觉出来,转头问他:“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谢青佑道:“我……只是在想,殿下将此人救下,究竟是对是错?” 薛宁照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自然是对的。” “可他未见得是好人,殿下不怕惹火上身吗?” 薛宁照道:“但是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你说是吧?” 谢青佑沉默不语,分明是并不赞成薛宁照的想法。 薛宁照一时间心中涌上来一股奇怪的感觉,不说别的,她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就是…… 一直以来,她在和谢青佑相处时都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对劲,可是因为她初来乍到异世界,心里太想要有一个同伴了,所以才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心中有一个猜想,薛宁照难得耍了一回心机,不动声色地问:“如果我们能回去的话,你还会继续跟我待在一起吗?” 谢青佑愣了一下,道:“这是自然,殿下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薛宁照道:“可是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有恋人了。” 谢青佑道:“那又如何?” 薛宁照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几乎可以确认,谢青佑一直在骗她,他分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古代人,却一直哄骗她,说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同伴,薛宁照很难过,不仅是失去了一个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谢青佑是不是存有坏心,会不会把她的真实身份捅出去,如果别人发现她穿越的事实,她还怎么生存下去。 想到这里,薛宁照便一阵心慌,她再也无法面对谢青佑,一言不发地往门外走,谢青佑喊了她一声,薛宁照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出门,金玉就迎了上来,关切地问:“殿下,您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要不要请个郎中来?” 薛宁照现在后悔不已,她一穿越就轻信了谢青佑,竟然把自己最大的弱点告诉给别人,现在也不敢贸然和谢青佑撕破脸,她不该自作聪明的。 薛宁照喉咙发涩,对金玉道:“谢谢你。” 金玉摸不着头脑,笑道:“殿下谢什么?该不是真生病了吧?” 薛宁照摇摇头,她心里还是难过,在府里漫无目的地瞎逛,误打误撞进了一间院子,屋子里还亮着灯,薛宁照思索了片刻,才想起来这是崔元徵的院子,她想着不动声色地离开,然而院门口的侍从已经进去通报了,崔元徵打开了门,薛宁照站在门口同他对视,为了缓解尴尬地讪笑道:“……晚上好。” 崔元徵道:“殿下星夜前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薛宁照自然没办法说出实话,她顾左右而言他:“我……只是路过、路过而已。” 说罢,薛宁照便作势要走,崔元徵道:“殿下既然来了,不若进来喝一杯茶。” 薛宁照道:“那……好吧。” 薛宁照进了屋内,才发现崔元徵这个点还在看书,桌面上的一卷翻开的古籍,旁边是几只茶盏。 薛宁照知道崔元徵一看就是那种勤勉克己的学霸,事实果然也是如此,只是她似乎记得在这个时代男人不能参加科举,崔元徵这样勤奋但是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何其可惜。 崔元徵顺着薛宁照的眼神瞧见她在看书上的那卷书,低声道:“殿下恕罪。” 薛宁照这次反倒有些习惯了,按照她这段时间的经验,不虚金玉替她解惑,她也知道,多半是崔元徵看书也是犯禁的,薛宁照道:“无妨,你随意看,我不在意这些的。” 崔元徵道:“多谢殿下。” 薛宁照原本心情十分低落沮丧,在府里散了一会儿步,又见到崔元徵,和他说了几句无聊的废话,但是心情却奇异地好了起来,她甚至想把自己被骗的事一并和崔元徵说了,又想着自己还是得努力捂着穿越的秘密才对。 薛宁照兀自纠结了一阵,崔元徵忽然出身:“殿下今日……是心情不好吗?” 薛宁照点点头,她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解释,直说自己被人骗了个彻头彻尾实在是太丢脸了。 崔元徵垂下眼看她,道:“那殿下……今夜可要留宿?” 薛宁照愣住了,她现在和崔元徵似乎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大晚上的来崔元徵这里,的确很让人误会。 薛宁照纠结半晌,想着怎么组织措辞,崔元徵却忽然俯身在她脸上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薛宁照瞬间脸色爆红,她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觉得……” 崔元徵看着她的眼睛,仍然亲上去,薛宁照没办法再说出拒绝的话。 · 醒来之后,薛宁照很是后悔一时冲动,说真的,色字头上一把刀啊,俗话说得果然不假,虽然说其实体验也不算差,但是她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冲动了。 薛宁照啊薛宁照,你真是糊涂。 说真的,薛宁照没想好怎么面对崔元徵,她清醒之后就匆匆逃了出去,崔元徵当然不会拦她。 金玉跟着替她打伞,薛宁照从一条青石小径回自己的院子,在路上,她突然感觉眼前一黑,忽然闪过很多从前的画面,连带着脑袋也再次隐约作痛起来,金玉担忧地扶住她:“殿下,您还能撑住吗?” 薛宁照揉了揉太阳穴,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些破碎的画面片段,那似乎……是原身的记忆…… 难道她现在要恢复过去的记忆了吗? 薛宁照努力地想要看清那些画面,但是却越想要回忆脑袋就越疼,金玉焦急万分:“殿下……” 薛宁照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她的脑海一阵激荡,终于,她想起来了。 薛宁照站在原地,默默消化着过 去十几年的记忆,她全都想起来了。 一切。 金玉见薛宁照不动了,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的头还疼吗?” 薛宁照没有说话,恢复记忆给她的冲击太大,她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原来……她…… 薛宁照想要立刻转身回去找崔元徵,但是她现在思绪太过纷乱了,着急忙慌地回去好像也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来,她拉了拉金玉的手:“我要去见谢青佑。” 金玉道:“殿下不如先去看大夫吧?不必急于一时。” 薛宁照摇头,坚定道:“不,我现在就要见。” 谢青佑还在替薛宁照照顾受伤的那人,薛宁照道:“我有话想同你单独说。” 谢青佑放下手,道:“殿下……” 薛宁照许久不来见他,他推测是先前自己惹恼了薛宁照,想着如何道歉,但如今薛宁照的架势让他很是不安,他隐约觉得薛宁照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薛宁照将金玉支了出去,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崔元徵赔着笑道:“殿下今日还要下五子棋吗?”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然而薛宁照如今是来找谢青佑摊牌的,她索性单刀直入:“谢青佑,我希望你能离开府上。” 谢青佑一愣:“我……是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薛宁照不说话。 谢青佑就一直不住追问道:“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薛宁照道:“你做过什么事,自然心里清楚,我如今不想追究了,但是也无法再留你在府上。” 谢青佑见薛宁照的言行举止,便已猜出了三分:“……殿下,……你是恢复记忆了?” 薛宁照也不否认,道:“虽然也是我识人不清才上当受骗,所以我不同你计较,但是我也为你赎身,算作仁至义尽,你大可出府去过自己的日子。” 谢青佑道:“殿下,我如今尚有一事不明,恳请殿下为我解惑。” 薛宁照道:“你问。” 谢青佑道:“自古以来,女人三妻四妾本是常理,殿下家财万贯,即使多留我一人,应当也不足以吃穷殿下吧?为何一定要赶我走?” 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薛宁照道:“答案很简单,我喜欢崔元徵,只喜欢他一个人,从少时起就喜欢了,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介入我们之间。” 谢青佑苦笑道:“原来如此……” 薛宁照到底放软了语气:“沦落青楼也不是你的错,既然已经赎身,就好好地活下去吧,无论如何,都该活出个人样来。” 谢青佑道:“多谢殿下如此仁慈,我会永远记着殿下的恩情。” 薛宁照道:“不必客气。” 谢青佑果然没有拖泥带水,很快便收拾好了盘缠,他来时身无一物,去时也轻装简行,同薛宁照道别,并且想是彻底释怀了,临行前,仍遥祝薛宁照与崔元徵恩爱两不疑。 薛宁照回过身,崔元徵正在后面等着她。 40.第 40 章 菲雪诺睁开眼,就听见一阵喧闹声在耳边回荡,她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座恢宏的大殿,装潢精致,即便以菲雪诺挑剔的眼光来看,也仍旧算得上华丽至极。刻着浮雕的乳白色圆柱层层矗立,材质特殊的墙壁挂着宗教色彩的壁画。 显然这里是西式建筑的风格,菲雪诺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全都是陌生面孔。 菲雪诺本能地觉得形势不对,周围的人几乎都在盯着她,但却并不是她熟悉的带着欣赏爱慕的眼神,反而对她怀有异常强烈的厌恶。 在没有摸清楚状况之前,菲雪诺并不打算主动开口。 果然,就有人忍不住议论道。 “瞧她这样子,难道还以为自己是从前那个身份尊贵的卡其顿家族的独生女吗?伊顿少爷都被找回了,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就是。除了一张脸,她还有什么优点?性格糟糕得像是永远不会熄火的炮仗,真是招人厌恶。” “伊顿少爷心地善良,即便被邪恶的菲雪诺诬蔑,也还是帮着她说话呢。我们可不能让伊顿少爷吃了她的亏!” 菲雪诺听着这些传入耳中的声音,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大约是穿书了。 说起来这完全是乌龙,由于封皮相似,聚餐时一位远房表妹和她错拿了对方的书。 出于无聊,菲雪诺就翻开了这本书页,意外发现有一位和她同名的角色,所以更加好奇地看了下去。 不过和她同名的角色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派,看着和自己名字相同的角色作恶实在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剧情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俗套。 书中的主角名叫伊顿,他是神都最显赫的四大家族之一卡其顿家族流落在外的亲子,被一位好心的农夫收养,直到十六岁时才被找回家族。 书中描述,即便伊顿生活拮据,没有接受优良的教育,但伊顿却拥有着善良的品行和优异的成绩,被找回家族以后,也没有颓废堕落,而是一路成长,被选入光明神殿,成为唯一的圣子侍奉光明神。这是这个世界里最高的荣耀了。 而菲雪诺,则是卡其顿家族的养女,因为西莱尔夫人不能忍受丧子之痛,所以她们收养了和年少的伊顿生得九分相似的菲雪诺,来弥补内心的痛苦。 和善良纯真的伊顿不同,菲雪诺则是完全的嚣张跋扈、不学无术的纨绔小姐。她仗着西莱尔夫人的溺爱,在神都作威作福,招惹了不少仇家,连带着抹黑了卡其顿家族的名声。但一向好面子的西莱尔夫人仍然纵容她,叫不少人都敢怒不敢言。 但是现在不同了,伊顿少爷已经回到了家族,她这个用来慰藉的替代品终于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大家都抱着看好戏的态度,期待着菲雪诺的悲惨下场。 但卡其顿家族的做法却出乎众人意料,她们没有赶走冒牌的菲雪诺,甚至让伊顿少爷喊她“姐姐”,这完全是在抬举她。 大家看好戏的心愿没能实现,但菲雪诺却是作妖不断。自从伊顿被找回,她就始终害怕伊顿会威胁她在西莱尔夫妇心中的地位,做出了一系列下流事情试图抹黑伊顿少爷的名誉,幸好伊顿少爷不仅善良俊美,也有聪明的头脑,菲雪诺的奸计从未得逞。她所做的一切只会引来更多的嘲讽。 而今天,正是神殿选拔魔法师的重要日子,但菲雪诺胆大包天,为了不被伊顿比下去,竟然敢擅自冒充魔法师,这简直是罪不可赦,亵渎神明,对光明神的大不敬。 从前菲雪诺的小打小闹,西莱尔夫妇都会为她遮掩,可这一次已经是惊动了光明神殿的大罪,谁也不能包庇她。 菲雪诺回忆完书中剧情,终于猜出了这里的位置——审判庭。 她们要审判菲雪诺的罪行并给她定罪惩罚。 菲雪诺的视线从面前滔滔不绝罗列出她的罪名的大祭司身上移开,轻飘飘地落在了旁边一位靛青色身影上。 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看起来像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有着天使般纯洁无暇的脸蛋,和金灿灿的长卷发,有一种亲和的气质。 不出意外的话,她大概就是自己那个便宜弟弟了。 果不其然,伊顿在听完大祭司愤怒得近乎失礼的指控以后,小心翼翼地窥了一眼菲雪诺的神情,看见菲雪诺神情自若时有一瞬的僵滞,但她很快恢复正常,转而温柔地向大祭司请求道:“祭司大人,姐……菲雪诺大人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她本心并不坏,请您不要在用这样的语气指责她了。我想她心底大约很难过。” 但伊顿的求情只是适得其反,在场众人们听完更加群情激奋,看向菲雪诺的眼神里都像是浸了火星。 有人站出来道:“伊顿少爷,您不用担心,有审判庭的人在,我们一定会把您应有的东西归还给您。” 又轻蔑地横了菲雪诺一眼,“我们绝不会让那些卑鄙小人混进光明神殿!” 她口中属于伊顿的东西,指的正是入神殿侍奉的名额。翡邺大陆的光明神殿是信徒心中的神圣之地,只有魔法师才有资格入光明神殿侍奉神明。 而魔法师的资格审查,则由祭司们负责。原文中的菲雪诺正是利用身份之便,窃取了伊顿的魔法师身份,妄图混入神殿,仅仅为了满足她卑劣的虚荣心。 但是祭司们不信像菲雪诺这样毫无信仰可言的家伙会被神选中,所以特意重新审查了一次,菲雪诺的险恶用心就彻底暴露无遗。 接着,菲雪诺就被强制押入了审判庭。 在这个世界中,渎神是最邪恶的罪行。原文中,菲雪诺冒充魔法师,在这一次的审判后下场凄惨,被流放至黑暗神境内。失去了卡其顿家族的庇护,本就娇生惯养的菲雪诺根本无法适应穷困潦倒的流放生活,在黑暗神域中过得凄惨无比,更有不少仇家对她实施报复,菲雪诺没过多久就病逝 在了异乡。 伊顿蹙眉看着镇定的菲雪诺,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在脱离掌控。 面对大祭司的指控,菲雪诺依旧面色不改,像是胜券在握,明明她都已经被揭露了这样的罪行,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按照菲雪诺以往的作风,她早就该气得口不择言,对自己进行歇斯底里的辱骂了,尽管这只会让她本就糟糕的形象雪上加霜,她也永远乐此不疲。 但是今天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菲雪诺竟然没有任何表示,倒像是在观察在场的众人一样,伊顿感到一阵心慌。 在长久的缄默后,菲雪诺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没有撒谎,我就是魔法师。” “你还想狡辩!”大祭司脸上写满了愤怒,声音尖锐:“教廷已经再三确认过了,你不过是个没有魔法的普通人,竟然还敢胡说八道。” 菲雪诺想得清楚,如果轻易认下这个罪名,她所面临的只有一个结局——被流放凄惨地死去。 所以当然是抵死不认。 大祭司快要被她气疯了:“你这恶棍,你敢以光明神的名义起誓吗?发誓你所说的话不是谎言!” 大祭司大概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对光明神敬畏且崇拜,却没有想到有菲雪诺这样的异类。 菲雪诺满不在乎,她压根不信什么光明神,于是庄重地说:“是的,我以光明神的名义起誓,我所说的绝无虚言。” 她垂眸时神情庄重肃然,看起来当真是虔诚的信徒,一下子把大祭司都给唬住了,她将信将疑地看了菲雪诺好几眼。 菲雪诺心安理得地与她对视,没有一点心虚,配上这张圣洁的脸,没有人忍心怀疑她。 毕竟在若驽大陆,魔法师地位超然,祭司和主教们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大祭司不愿承认,但她坚定地要治菲雪诺的罪的初衷已经产生了动摇。 是啊,万一呢?万一……她真的是魔法师,上一次是光明神殿的失误…… 大祭司越想越后怕,她冒不起这个险,只能铁青着一张脸,宣布暂时恕菲雪诺无罪,等着三日之后的光明神殿测试。 祭司临走前眼神复杂地看了菲雪诺一眼,语气中是浓重的告诫:“你最好没有撒谎,否则,光明神殿不会宽恕任何一个异端!” 当然,即便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笃定菲雪诺没有这个胆量再次欺骗神殿,何况,她可是以光明神的名义起誓了!任大祭司怎么猜,她也不会想到,菲雪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审判结束,菲雪诺无罪释放。 陪审员们都是神色难看,对于今天这一出闹剧各怀心思,但也自讨没趣地散了个干净。 菲雪诺也疲倦地想离开这里,正准备随着仆人的指引离开。 伊顿却突然起身到了她面前,眼眸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音调上扬:“姐姐,我真为你高兴。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41.第 41 章 菲雪诺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淡淡道:“不劳你关心。” 按照原文剧情,她并不觉得自己和这个弟弟有多深的感情,也没有寒暄的心情。她必须尽快适应这个世界,并且找到应对光明神殿的办法,而不是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这里浪费时间。 伊顿笑意一僵,突然间提高声音,依旧温柔的声音却好像毒蛇攀爬:“姐姐,可是你毕竟不是魔法师,你要怎么通过光明神殿的测试呢?我真是期待。” 菲雪诺没有理会她,冰冷地转身离开了。 伊顿看着菲雪诺的背影,笑意盈盈的眼睛逐渐失去了温度,只剩下无尽的冷漠。 菲雪诺走出审判庭,映入眼帘的是耀眼的阳光,丝丝缕缕洒在她的身上,给她清晰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一道冰冷的无机质声音却骤然间响起。 「加载中……加载中……」 「已成功绑定。」 「第1864号宿主,恭喜你绑定系统,你的任务是——为高贵的光明神兰彻西斯在历难的旅途中不受困顿而奉献上你无足轻重的生命,帮助她回归神位。」 菲雪诺脚步终于停住了,即便是无机质的没有起伏的音调,也能听出系统那高高在上的傲慢和无礼。 菲雪诺勾唇笑了下,温和的神情恰到好处地掩盖住了她心底的不悦:“如果我拒绝呢?” 系统仿佛早有预料,一板一眼地回答。 「你需要我的帮助。三天后的神殿测试,如果你假扮魔法师的真相暴露,你将死无全尸。你唯一的生路,就是和我合作,为兰彻西斯大人的伟大事业鞠躬尽瘁,以在书中的献祭换取你在现实里的复生。」 菲雪诺沉默了下来。 虽然这个自称系统的家伙说得好像也没有说错,但是不管怎么想,这笔交易实在不划算,而且让她极度不爽。 见她迟迟不回应,系统仿佛突然焦急起来,语速都变快了。 「你应该答应我,毕竟这对你只有好处。拒绝的话,你也只有死亡的下场。」 菲雪诺可没有那么好糊弄,一见系统焦灼,眼神透露出洞悉一切的冷静:“是吗?我看,要是我不答应,你的兰彻西斯大人恐怕现在的状况也不大好吧。” 这系统冷漠且没有人情味,真是契合菲雪诺对“人工智能”一贯的刻板印象。能让它出现称得上失态的姿态,恐怕就是它看上去崇拜无比的“兰彻西斯”现在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系统诡异的卡顿了一下,终于维持不住那种固执的高傲,甚至有点请求的意味。 「那你想要怎么样?」 菲雪诺面带微笑,不失礼貌地提出筹码:“你说,请求高贵的菲雪诺大人纡尊降贵和我合作。” 系统这次卡壳的时间更长了,向区区一个宿主示弱显然令它难以接受。空气都陷入一种尴尬僵滞的氛围,但菲雪诺却一点都不受影响,依旧气定神闲。 在长达一分钟的僵持之后,系统终于妥协了。 「请……我请求……」 甚至到后面,那种咬牙切齿的意味都能透过如死水无澜的声音中传递出来。 菲雪诺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意,心情美妙地回答:“好的,那么,系统先生,祝我们合作愉快。” - 老旧破败的房屋看起来实在触目惊心,老实说,菲雪诺即便是在穿书之前,也鲜少踏足这样肮脏污秽的地方。 她干净纯白的鞋面也沾上了几分泥泞,整个人都显得狼狈。 面对这种状况,菲雪诺很难保持什么好脾气,毕竟她很讨厌被胁迫,这种滋味真是糟糕透了。 在菲雪诺走得快要彻底失去耐心时,系统口中尊贵无比的光明神,终于出现在菲雪诺的眼前。 偏僻的小巷被黑暗笼罩着,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菲雪诺却轻而易举地看清了角落里的身影。 菲雪诺顿住了脚步,她难以形容眼前人的外貌。 和她平生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确切的形容词,菲雪诺想,那只有美丽二字。 少年有着金灿灿的绸缎般的卷发,蓝宝石一样璀璨剔透的眼眸,冷白的皮肤线条冷硬锋利,看起来是一个性格冷酷不好接近的家伙。 菲雪诺已经在心里暗自下了定义。 直到这时,菲雪诺收回在兰彻西斯身上的目光,注意到旁边有两个穿着寒酸破旧的流浪汉靠近那个虚弱不堪的家伙,嘴里嘟囔着不堪入耳的下流话。 菲雪诺心里觉得有点可笑。 这位强大的光明神阁下,竟然过得这么凄惨,她要是没有及时赶来,简直不难想象她即将面临的糟糕处境。 而那个暂时屈服安分了一阵的系统也重新开始喋喋不休地催促起来,菲雪诺感到更加烦躁。 她有意看一会好戏再出面,毕竟她并不是很想救这个麻烦的家伙。 但是系统不肯善罢甘休。 「1864号,你在发什么呆!光明神大人此刻面临危险,你却在这里袖手旁观?你别忘记了我们的交易!」 原本体面的系统先生也彻底失去了风度,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怒气。 菲雪诺终于不紧不慢地站了出来,那两个流浪汉看见菲雪诺的脸,眼神霎时间一亮。但是在下一刻,她们看见菲雪诺身上的家族徽章,脸色顿时大变,甚至不用菲雪诺开口,她们就已经如临大敌地逃向了夜色深处。 菲雪诺顿感无趣,她还以为自己有发挥的空间呢。定了定神,她把视线转向狼狈神色的兰彻西斯,看见对方的状况比她糟糕得多,菲雪诺糟糕的心情也好似被安抚了。 她俯身靠近兰彻西斯,看着那张圣洁得挑不出瑕疵的脸蛋,语气轻佻:“你还醒着吧。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作为回报,我准备把你带回卡其顿庄园——做我的奴隶。” 直到这时,菲雪诺才注意到兰彻西斯穿着同样穷酸的衣服,但这并不能掩盖她眼眸中的神采,好像星星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兰彻西 斯伤势很重,她有点费力地扯了下唇,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菲雪诺却眼疾手快地阻止了她,将一根手指压在兰彻西斯的唇边,提前补充:“反对无效。” 兰彻西斯却不受她的动作影响,扬起了一个很轻的微笑:“我的荣幸。” - 回庄园的路上,马车颠颠簸簸。 系统简直快要疯了一般在菲雪诺的脑海里叫嚣不断。 「你在做什么?上帝啊。你居然让光明神大人做你的……你简直是穷凶极恶!」 菲雪诺心情颇好,因为兰彻西斯的顺从,她也不和像罹患躁郁症一般的系统计较,漫不经心地安抚它:“毕竟兰彻西斯现在处境糟糕,只有冠上我的名义,她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全保证。” “我这也是为了伟大的光明神考虑。” - 西莱尔家就位于卡米斯大街第十四号,一座乳白色的四层尖顶小楼。 菲雪诺回到家中,这里的装修风格和神殿如出一辙。 外面看是圆弧穹顶的建筑,屋子里则摆着许多蔷薇花图案的雕塑摆件,和典型的西式餐厅,和她在现实世界里的住所差不多平分秋色。 西莱尔夫人穿着欧式蓬裙,婷婷袅袅地走到她面前,看到她平安归家,简直感动得要落下眼泪:“噢,我亲爱的菲雪诺,你终于回来了。” 她身上馥郁的栀子花香让菲雪诺觉得有些刺鼻,不着痕迹地与她拉开了些距离,却也没有板着脸,琥珀色的眼里漾着温柔的意味:“我没事。” 西莱尔夫人将注意力从菲雪诺身上移开,猝不及防地看到她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的绝色少年,有点困惑地问:“这是?” 兰彻西斯没有随意开口,事实上,自从上了马车,她就一直保持沉默,菲雪诺都要怀疑她是不是鬼迷心窍地答应自己之后又后悔了。 想要反悔,那可不成。 菲雪诺笑着向西莱尔夫人介绍:“这是我新雇佣的男仆。” 特意将末尾两个字咬得极重,就是想让兰彻西斯感到羞辱。 可惜,菲雪诺余光里注意到兰彻西斯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完全不受她的影响。 西莱尔夫人也只是随口一问,既然菲雪诺要雇佣一位新男仆,那也就随她去了总归她平安归来就是再好不过了。 她余光见看见角落里的伊顿,立刻便沉下脸来,与对着菲雪诺的温柔神色简直判若两人,凶狠地喊:“伊顿,你竟然还不过来向你的姐姐道歉!” “要不是你这么粗心大意在外面泄露了魔法师的事,我的菲雪诺怎么会出事!你可真是心思恶毒!” 伊顿又露出了无辜的神情,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白花,心不甘情不愿地挪步到菲雪诺面前,声音温柔而动听:“菲雪诺姐姐,请你原谅我的过失,我真高兴你能平安归来。原谅我吧,好吗?我亲爱的姐姐。” 菲雪诺不想和这个有两幅面孔的家伙表演手足情深,却也对给自己继续招惹仇恨值没有兴趣。 42.第 42 章 她索性忽略了看起来恳切的伊顿,转而对西莱尔夫人温声说:“母亲,我有点累了,想上楼歇息一会。” 西莱尔夫人看着她的心肝宝贝银色绸缎一样的长卷发和琥珀色的眼眸,软软地向她撒娇,心都快要化了,哪里还顾得上被晾在一旁的伊顿,立即答应:“好,你快去休息吧,别累着了。” - 菲雪诺在柔软的床铺上打发了一夜,实际上,这间房屋的风格与她在现实里的风格相差不大,除了增添了几分西式风味以外。 她一觉醒来,已经有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室内,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感受到和煦的暖意。 系统终于突破了在宿主睡眠时不得打扰的限制,依旧喋喋不休地控诉她。 「卑鄙的凡人!你竟然把兰彻西斯大人安排在那样破旧潮湿狭窄逼兀,根本不能住人的寒酸地方,你快点给她换一间房间。」 菲雪诺不紧不慢地起身洗漱,懒懒地回应它:“你别再吵嚷了,再让我不高兴,我就把你尊贵的兰彻西斯大人给丢出去。” 系统不可置信。 「你!你……你分明答应了要与我合作的!」 菲雪诺可不在乎它的心情:“是的,我说过会与你合作,但是你不能干涉我的行动,我自有安排,你只需要服从就好了,不要做无谓的事。” 菲雪诺琥珀色的眼眸里含着笑,终于露出一点少年稚气:“系统先生,那我们去见一见尊贵的兰彻西斯吧,问候一下她昨夜睡得如何。” 系统气闷,不想搭理她。 它从未想过,情急之下绑定的宿主,竟然会是个这样难缠的家伙。 这是一个好天气,西莱尔夫妇结婚多年,依旧如胶似漆,她们已经出门赴宴。而伊顿因为确定了魔法师的身份,也前往神殿接受神使的培训。 所以,这栋偌大的别墅,就只剩下菲雪诺一个主人。 原身的贴身管家名叫查尔斯,她是个很贴心的仆人,不需要菲雪诺特意吩咐,就会将一切事务处理妥当。 在菲雪诺起身下楼时,餐厅里已经摆上了丰富鲜美的多种菜肴。 精致的瓷盘盛着焦黄的牛排,旁边还有一枚流心的彩虹小蛋糕,上面挤了分量均匀的草莓酱,另外配上了一大杯醇香的纯牛奶。 查尔斯走到菲雪诺身边,自觉地拉开一张椅子,菲雪诺缓缓坐下,在握起刀叉前适时地想起了被她遗忘在小阁楼里的兰彻西斯,才问了一句:“那个新来的仆人,她怎么样了?” 查尔斯微笑一下,平静地回答:“她在阁楼里有一个舒适的睡眠,没有您的吩咐,应该仍旧待在阁楼里。” 菲雪诺才想起来,她没有给兰彻西斯安排任何像样的工作,所以她暂时只能缩在那间老旧的阁楼里。 于是菲雪诺语气轻松地笑着说:“把她带下来吧,让她过来和我一起用餐。” 菲雪诺知道,在西方中世纪里,仆人的地位也不算高,并不能与主人同桌而食,而是有专门的佣人餐桌,但是菲雪诺不在意那么多。何况,她有别的安排。 一向淡定的查尔斯也难掩眼神中的诧异,意外地审视了菲雪诺一眼,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后礼貌地回答:“听从您的吩咐。” 查尔斯动作很快,没有超过三分钟,兰彻西斯就已经出现在了菲雪诺的面前。 这已经是她们第二次见面了,但菲雪诺仍旧不可避免地为兰彻西斯的美貌而叹服,当然她并非全是欣赏的眼神,或许掺和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嫉恨。 兰彻西斯自觉地站在旁边,想要服侍菲雪诺用餐,即便她高大的身材做这些事显得局促,她也过分地温顺,好像对于侍奉者的角色适应良好。 菲雪诺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而是懒懒地托着腮:“你坐到我对面去,和我一起吃饭。” 兰彻西斯听完停下了动作,月光石一样的眼瞳里带上了困惑,但她也保持着良好的仆人美德,没有询问缘由,而是安静地坐下了。 但是菲雪诺高估了自己的适应力,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她对刀叉都是初次相识,陌生的餐具让她的动作显得格外笨拙,只能依靠蛮力勉强分开韧性的牛排。 兰彻西斯察觉到她的艰难动作,犹豫了一下,问她:“需要帮忙吗?” 菲雪诺很不想向她求助,拒绝让自己看起来那么愚蠢狼狈,但是由于她的预判失误,查尔斯已经出庄园去办事了,她只有眼前这一位“仆人”可以使唤了。 于是变相地默许了。 兰彻西斯有着近乎无可挑剔的用餐礼仪,慢条斯理地将牛排料理妥当,速度上也并没有慢下来,很快便将处理好的牛排放到了菲雪诺面前。 虽然菲雪诺觉得,她身为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阔少,不了解刀叉的使用实在说不过去,并且容易让人充满怀疑,但兰彻西斯好像压根没有好奇心这种东西,对她的反常视而不见。 · 转眼之间就到了魔法师测试的日子,菲雪诺仿佛无事发生,依旧气定神闲。 伊顿和她乘坐同一辆马车,面露微笑地提醒她:“姐姐,到时候神殿的人来了,你要怎么和她们交代?” 伊顿似乎是胜券在握,早就料到了她的悲惨结局一般,对菲雪诺步步紧逼。 菲雪诺则对此毫无表示,她冷淡得说:“这和你毫无关系。伊顿,少多管闲事了。” 伊顿依旧瞪着眼睛盯着她,可惜这样的眼神攻击无法造成实际伤害,菲雪诺直接无视了她。 马车很快行至了光明神殿,菲雪诺对此早有准备,神殿的神职人员出面接待她们,对伊顿也分外客气。 菲雪诺被引着走到大殿的正中央,那里摆着一块五颜六色的魔法石,这是神殿用来测试魔法师天赋的专用宝石。 伊顿等着菲雪诺出丑,见菲雪诺迟迟不把手放上去忍不住出言催促:“姐姐,你赶紧测试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菲雪诺仍然不为所动,她甚至有闲心调侃伊顿: “伊顿弟弟,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伊顿一脸问号,她没听懂菲雪诺在胡扯什么,只能断定她是在拖延时间,分明就是心虚,于是她的声音更大了:“姐姐,这么多人都在等着你,你还这样拖延时间未免太过失礼。” 其余人纷纷帮腔,跟着说:“是啊,菲雪诺小姐,请您把手放上去把。” 菲雪诺这才有了动作,将手掌缓缓放了上去,一时间所有人都目光都落在她的手上。 魔法石亮了一下,又暗淡下去,伊顿也被这画面整得摸不着头脑,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所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发难。 伊顿去问一旁白发苍苍的神官:“先生,这个魔法石是什么意思?” 老神官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神殿的人面面相觑,她们商量了一阵,决定让菲雪诺重新测试一次。 她们换了一块魔法石,让菲雪诺放上手,这一次魔法石照常运转,迸发出极其耀眼夺目的紫色光,众人目露惊讶之色。 伊顿慌了神,问老神官:“这……这是什么意思?” 老神官把眼镜扶好,仔细地看了看魔法石,欣慰地说:“这位新人很有天赋啊……” “不!这不可能!”伊顿不可置信,崩溃地大喊,她拉着老神官的手说:“您在看看,也许是弄错了呢?” 神殿的人连忙上前把伊顿拉开,菲雪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仿佛事不关己。 老神官不理会她,伊顿就重新去质问菲雪诺:“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这不可能。” 菲雪诺说:“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着急,总之,我就是通过了魔法师测试,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你别再为难神官了。” 伊顿说:“我……这一定是验错了,我知道的,你明明就不是……” 菲雪诺笑着开口:“怎么?你是要质疑神殿的测试不公正吗?光明神在上,你敢对着神像再说一遍吗?” 伊顿熄了火:“……我不信……我就是不信!” 菲雪诺说:“你信和不信,都和我没有关系。” 伊顿脸色灰败,她咬牙不甘心地瞪着菲雪诺。 菲雪诺在众人的祝贺生中离开了神殿,回到自己家中。 系统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第1864号宿主,请接收你的任务。】 菲雪诺停住了脚步,一个黑色的提示框在她眼前弹出,上面浮现了几行文字。 【接下来的几天,黑暗势力将会袭击光明神,你需要为伟大的光明神保驾护航,即使付出性命也要保护住光明神。】 菲雪诺:…… “接下来的几天,具体是哪天?” 系统沉默了一会,义正言辞地说:“这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你需要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献出你全部的忠诚!” 菲雪诺说:“呵,我为什么要配合你完成任务?” 43.第 43 章 系统怒了:“你难道没有一点信仰吗?身为光明信徒,保护光明神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 这种封建迷信,已经过时了,菲雪诺腹诽。 菲雪诺说:“也总有人不信神的。” 系统勃然大怒:“像你这样不忠诚的信徒应该被施行火刑。” 菲雪诺说:“噢,可是你没有人形,又伤害不到我。” 系统果然气得跳脚,它蹦迪了半天,问:“……你要怎么样才肯配合我完成任务。” 菲雪诺说:“这个世界上其实是没有神的。” 系统已经不想再和这个毫无信仰可言的异端争辩了,直接回系统空间去了。 仆人来汇报菲雪诺,今早菲雪诺安排兰彻西斯去厨房后面干活,兰彻西斯的表现十分优越,完全就是一个天生的好仆人。 仆人问:“菲雪诺小姐,您要亲自去看看吗?” 菲雪诺都累了,摆手:“不用了,你帮我看着他就行了。” 仆人并没有多说,直接退下了。 菲雪诺觉得自己虽然穿越到了异世界,但是还是应该珍惜生命,享受人生。所以,她直接无视了,脑海中系统不断喧哗的抗议声音,她坐在床上吃家中雇佣的高级厨师做的小蛋糕。 菲雪诺正兀自放松着,他的房门忽然被敲响了,非常重的拍门声,她身边的女仆连忙去开门,门口的仆人跟她汇报到:“菲雪诺小姐,那位您带回来的少年,现在似乎陷入了病魇,他一直在喃喃着什么,但是大家……大家都担心是黑暗神的势力……所以……所以不敢靠近他。” “菲雪诺小姐,我们要救他吗?还是……就放任下去?” 菲雪诺态度平淡,他脑海中的系统音却暴跳如雷:【菲雪诺!你快点去看光明神大人的情况!我都提醒过你了会出事,你居然不听。你现在居然还有闲心吃这个该死的葡萄。】 菲雪诺说:“你们不用管,我晚点亲自过去看他。” 女仆听见菲雪诺这样说连忙跪下:“菲雪诺小姐,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庶民,菲雪诺小姐您的身份尊贵,不应该亲自去看这样的病人。万一他把病气传染给您了怎么办?请您把他交给我们照顾把。” 菲雪诺倒是很想答应,奈何系统在她的脑海里上蹿下跳,一下也不肯安分。菲雪诺只好做做表面功夫:“……不用,我亲自去。” 女仆劝不动她,只好缩回角落里。 菲雪诺亲自去了兰彻西斯所在的柴房里,他果然昏迷过去了,脸色苍白,憔悴,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黑暗力量影响了。 系统道:【宿主你快点想办法啊!光明神大人如果死亡,这个世界也会跟着崩塌的!】 菲雪诺对这种离谱的世界运行机制很是无语,她现在侥幸能够动用一点魔法,用自己蹩脚的魔法努力救治昏迷的人。 菲雪诺折腾了半晌,兰彻西斯依旧眼睛紧闭,看起来毫无作用。 菲雪诺:“……” 系统:【菲雪诺,你能不能靠谱一点?你真的有在想办法吗?】 菲雪诺:“亲爱的系统先生,难道你不应该给我提供办法吗?为什么一直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而且,他不是那什么……光明神吗?不应该有自愈的本事吗?还需要我救他?” 系统:【我已经说过了,伟大的光明神冕下是因为受伤了,才没办法自救的。身为他的信徒,你更应该在这种时刻竭尽全力的救他!】 菲雪诺不为所动。 系统看出来他不当回事儿了,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而且,我告诉你一件事,光明神大人的劫难很快就要结束了,不久之后他就会回归神位。如果你不肯救他的话,到时候你就等着光明神大人的报复吧!】 菲雪诺:“……” “他不是光明神吗?光明神不是应该伟大,善良,无私的救治世人吗?他怎么还会有怨恨的情绪?” 系统:【就算光明神大人不会记恨你,我也会记恨你的。】 菲雪诺知道系统是没办法再找借口了,他也懒得计较,蹲下去查看兰彻西斯的状况。 这个时候,兰彻西斯恰好睁开了眼,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无比璀璨,菲雪诺在一瞬间有被看透的错觉。 菲雪诺很快恢复淡定,从容不迫的问兰彻西斯:“你感觉好点了吗?” 兰彻西斯:“我很好。” 菲雪诺:“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黑魔法之类的不和谐的元素?” 兰彻西斯一愣,摇头:“没有。” 菲雪诺陷入沉思,难道她的魔法已经突飞猛进到这种地步了吗?看样子还是有点天赋的。 系统看不过去她的自恋,声嘶力竭道:【根本就不是你的功劳,那是光明神大人的魂魄正在苏醒,才成功进化了黑暗魔法的。】 菲雪诺:“噢,那又怎样?” 兰彻西斯:“你在和我说话吗?” 菲雪诺笑笑:“不,没有,不过说起来我倒是有另一件事要和你说。” 兰彻西斯温和地道:“菲雪诺小姐,请您吩咐。” 菲雪诺说:“我希望你能离开我家。” 兰彻西斯愣住了,菲雪诺继续道:“之前我收留你是因为你受伤了,现在我看你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觉得你应该有更适合的去处。待在这里不太合适。” 系统:【菲雪诺啊啊你在干什么?光明神大人还没有好全呢!你居然就赶他走。】 菲雪诺有他自己的道理,兰彻西斯看样子就快要恢复了,她一直把人留在家里对她也没有什么好处,而且还有这个系统不停的叫嚣。 还不如赶紧把这尊大佛给送走。 而且她相信,兰彻西斯是不会勉强要留下来的。 果然,兰彻西斯歉然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现在就离开。” 兰彻西斯真的走了。 菲雪诺松了一口气,系统不停的叫:【你居然就这么把他赶走了!!!万一光明神大人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是罪无可恕的恶人。】 菲雪诺:“你家大人又不是三岁小孩,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等他回归神位吧。” 系统因为兰彻 西斯的离开变得虚弱许多,菲雪诺终于安静了一段时间。 几个月后,这片大陆上下起了大雪,人们都说那是光明神回归的象征,是祥瑞。 菲雪诺慢悠悠的在给自己花园的花浇水,面前忽然凭空出现了一道虚影,是兰彻西斯的影子,通过水镜呈现在了她的家中。 兰彻西斯问她:“菲雪诺小姐,感谢你在我落难之时的帮助,你有什么心愿吗?” 菲雪诺眼前一亮,看样子顺带做的好事也不是全然没用嘛。 系统OS:“那是我让你做的!” 菲雪诺忽略系统的声音,她觉得兰彻西斯很不错,现成的阿拉丁神灯谁会不想要呢。 菲雪诺想了想,谨慎地问:“我可以许几个愿望?” 兰彻西斯平静地说:“三个。” 菲雪诺想,还真不错,和阿拉丁神灯一模一样。 菲雪诺于是开始许愿:“第一个愿望,我希望我们家能发财,发大财,并且永远也不会破产。让我当一辈子的贵族。” 兰彻西斯道:“你的愿望已经实现。” 菲雪诺发现她的房子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兰彻西斯应该不至于骗她。 于是菲雪诺许了下一个愿望:“我希望我的弟弟伊顿,能够消失在我的世界。” 兰彻西斯这次犹豫了一下:“你需要我杀人吗?这我不能办到。” 菲雪诺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把他送走。” 兰彻西斯点头:“好了,这个也实现了。” 还有最后一个愿望。 菲雪诺先谨慎的问了一下兰彻西斯:“这个愿望许完之后,你还会出现在这里吗?” 兰彻西斯摇头:“我不能直接和信徒进行交流,这次只是为了报答你的恩情。” 菲雪诺得到这个回答就放心了许多,她这次许的愿望是:“我希望可以把我脑海里那个东西弄走,带走也行。总之我希望它不要再吵我了。” 系统开始剧烈挣扎。 兰彻西斯有点惊讶,他还是照做了,菲雪诺的脑海果然安静了下来。这个阿拉丁神灯很好用,只可惜是一次性的。 兰彻西斯道:“你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我该走了。” 菲雪诺热情地和他招手道别:“好的,再见了,兰彻西斯。希望你天天开心,拜拜。” 兰彻西斯伴随着水镜一起消失了。 菲雪诺往外走,她的房子现在大变样了,变成了比之前更加华贵的宫殿,她的母亲兴高采烈地告诉她:“我们发了一笔横财,下半辈子都不愁了,菲雪诺,看样子我们是被光明神眷顾了。” 菲雪诺笑而不语,她问西莱尔:“母亲,您知道伊顿去哪里了吗?” 西莱尔不明所以的反问:“啊?伊顿是谁?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菲雪诺笑起来:“没事,我只是随便问一下。” 这太美好了,菲雪诺终于彻底解决了令她烦恼的麻烦,这说明,做好事真的会有好运的。 菲雪诺如是想着。 ——end 44.第 44 章 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人间满目焦土,无数生灵化成恶鬼徘徊在人间,不肯转世投胎。 应无忧看见有人愤怒地烧了凤凰一族的神像,对着那点残骸又踹又踢。 “什么神仙?!不是说向神仙祈祷就会有用的吗?凤凰神鸟,你们为什么不睁眼看一看这人间!” 应无忧不敢说话,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是她轻信了施拂光,是她破坏应姜两族的盟约,是她给了施拂光可乘之机,到现在,她已经无能为力了。 应无忧横剑自刎,向女娲娘娘祈祷,她能够回到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让她重新来过吧。 她一定不会再让这样的惨剧发生。 凤凰一族涅槃重生,只是古老的传说。应无忧只能赌一赌,看天命会不会眷顾于她。 * “殿下,你别睡懒觉了,快些洗漱才是,姜家的家主们前来商议退婚之事了。” 应无忧睁开眼,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方才神剑割破她的喉咙的痛觉仿佛还未消去。 她一睁眼便看见青凝站在她床头,正笑看着她。 应无忧没忍住,立刻扑上去把青凝抱了个满怀,眼角泪光闪烁。 “青凝!你没事!” 应无忧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狂喜,青凝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和她情同姐妹,但也正是因为足够衷心,所以也被施拂光一并除去了。 她真的重生了,她可以重新来过。 青凝满脸不解地看着她,好笑地道:“殿下你是做噩梦了吧?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啊?青凝没事,不过殿下你有没有事就不一定了。” 应无忧冷静下来,身形一僵,抬眼看向青凝:“为什么这么说?” 青凝理所当然地道:“我不是和殿下说了吗?姜家人来退婚了,殿下你总算可以得偿所愿,不必嫁给姜家小公子了。” 应无忧如丧考批地从床上下去,她想起来了。 竟然重生到了这个时候,好消息是施拂光还没有一手遮天,她还来得及扳倒施拂光。 不幸的是,她前世这个时候,因为姜昀浔每一次见她都冷冷淡淡不假辞色的,她也便讨厌这个未婚夫,想尽了办法破坏他们的婚约。 姜昀浔一直默默忍耐,但此事终于传进了姜家家主姜闻宿的耳朵里,他自然是暴跳如雷,忍不了应无忧的娇蛮做派,大张旗鼓地率姜家人前来商议退婚事宜。 能退婚应无忧自然是求之不得,但是姜闻宿如此不给她面子,她也怀恨在心,派青凝去给姜昀浔的茶水下了药性极强的泻药,就是要看他当众出丑。 姜昀浔心底一凉,她悲愤欲绝地抓住青凝的手腕:“好青凝,你该不会已经给姜昀浔下了泻药吧?” 青凝笑眯眯地邀功道:“这是自然,殿下你的话我哪有不听的,这一次定如殿下所愿,让那不识好歹的姜公子给殿下出气!” 应无忧叹息两声,她也不顾自己还没穿好鞋袜,就直接冲出了卧室,去了议事的正堂。 青凝在背后喊:“殿下,你好歹把鞋穿上啊!” 她不解地嘀咕道:“就算是要姜小公子出丑,殿下也不必这么着急吧?” 应无忧一路拔足狂奔,生怕自己去迟了,爹娘已经给她商量好了退婚的事。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前厅,一鼓作气地用灵力拍开了门,殿内众人一时间齐刷刷地望向她。 空气静默了一瞬。 还是应父应离汀率先反应过来,板着脸教训她:“无忧,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也不穿戴整齐再过来。” 应无忧看着父亲的面容就忍不住鼻头一酸,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活生生的亲人了。 她忍住汹涌而来的情绪,扭头去寻姜昀浔的身影。 姜昀浔正端起一杯茶盏就要喝下,见她闯入动作顿了一下,应无忧想也不想地往前冲,一挥手把那茶杯拂落在地:“这个不能喝!” “哐当一下”,茶盏落地,应声而碎。 殿内再次静默下来。 姜闻宿勃然大怒:“应无忧,你未免也太过分了!昀浔他不是你能随意欺负的人,就算你看不惯这门婚事,和我说便是,我们姜家难道还会巴着你们不肯退吗?!” 应无忧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的动作好像是让他们误会了,她连忙去看姜昀浔的脸色,然而这人常年都是一副表情,看不出喜怒来。 应无忧连忙解释,她也不能承认她在里面放了泻药,不然岂不是越描越黑,她为难地道:“姜伯父,对不住,我不是有意为难,我……我……其实是这杯水太凉了,我想让姜昀浔换一杯喝!” “对,就是这样!” 姜闻宿冷哼一声,听见应无忧喊伯父只道她惯会装腔作势,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他吹胡子瞪眼道:“废话少说,我们姜家要和你退婚,你应是不应?” 应离汀满脸堆笑,他知道应无忧一直想要退婚,他自然也不忍心女儿嫁给不喜欢的人,只是想着退婚不伤两族和气才是最好,既然姜闻宿主动提出,他正要顺坡下驴地答应了。 应无忧却突然道:“不行!” 这一句话石破天惊,连姜昀浔也终于有了神情波动,蹙眉看向她。 应无忧语速快如连珠,她对着姜闻宿道:“姜伯伯,从前是我年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我和你道歉!我不想退婚,我现在改过自新了,我要和姜昀浔结为道侣,绝对恩爱一生绝不会辜负他!” 姜闻宿的怒容一下子僵住了,他看着应无忧真诚的眼神,一下子失去了声音,简直不敢置信。 姜昀浔拢在袖中的手无声收紧,一眼不错地看着应无忧。 连应离汀都被惊了个彻底:“无忧……你方才说的……” 应无忧生怕他们不信,走到姜昀浔面前,对着姜昀浔急急地道:“我是真心的,姜昀浔,我……我喜欢你,想和你做道侣,生生世世在一起,没有半句虚言,你信我吗 ?” 应无忧一口气说了这一串,她看似冲动,实则冷静无比。前世她众叛亲离的时候,只有姜昀浔一个人守在她身边不离不弃,她早就动心了,可是偏偏等到姜昀浔死时才明白,悔之不及。 现在,她一定不会再放开姜昀浔的手了。 姜昀浔还没有回答,姜闻宿便冷声道:“我不信,你昨日还在神宫里当众说的,‘嫁谁都不会嫁给你姜昀浔!’,让我儿颜面尽失,你今日便转了个性了?呵,别是又憋着什么坏水要给我儿气受!” 应无忧无话可说,事情都是她做下的,她不得不认,但是她也只好寄希望于姜昀浔能替她说话,毕竟姜闻宿最是爱子,如果姜昀浔发话了,这婚姻就退不掉。 姜闻宿也看向姜昀浔,缓和了语气问他:“昀浔,你说,你究竟要不要退婚!” 但是顶着应无忧满怀期冀的眼神,姜昀浔只是道:“昀浔听凭父亲做主。” 应无忧的心脏仿佛被攥住,她看了姜昀浔半晌,见他不打算改口,失望地收回眼神。 她心里不明白,明明姜昀浔一直喜欢她喜欢得要命,不然也不能为她而死了,为什么偏偏一个字也不说。 而且,他明明就想要娶她,却还是说什么凭长辈做主,要不是前世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应无忧也要被他骗过去了。 然而姜闻宿却像是明白了什么,内心暗叹,他了解自己这个儿子,若是不喜欢人家姑娘,一早便会明明白白地拒绝,偏生说什么赌气话,分明是心里还有这个不识好歹的应无忧! 罢罢罢,任他们小辈掰扯去吧。 应离汀见状说和道:“姜兄,此事你看……?” 姜闻宿拂袖冷笑道:“这婚事退不退,就由他们小辈去吧,我不管便是了。” 应无忧眼前一亮,再度燃起希望,姜闻宿做甩手掌柜正合她意,虽然没能没能让姜闻宿打消退婚的念头,但是拖得一时是一时。 眼见姜闻宿拂袖而去,姜昀浔也要跟着走。 应无忧赶忙追上去,她从身后拉住姜昀浔的衣袖,逼他回头看自己:“姜昀浔!你方才为什么不拒绝退婚?” 姜昀浔被这触碰惊了一下,他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垂下眼:“我知道你不想嫁我,不必勉强自己。你若是觉得,由姜家退婚有损你的颜面,那由你来提便是,我不会与你为难,更不会纠缠不休……你……大可放心。” 应无忧呆住了,原来姜昀浔心里是这么想她的,她真诚无比地道:“我没有勉强,我真的不勉强!我喜欢你,我只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姜昀浔似乎是震了一下,终于不可置信地看她,声音发涩:“你何必如此嘲讽我,我早说了,我不会纠缠你,应无忧,你可以放心。” 应无忧气得不行,她说不喜欢他的话,姜昀浔照单全收,怎么她说喜欢他了,他又一个字都不信? 应无忧简直无可奈何了,她委屈地道:“那好吧,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45.第 45 章 姜昀浔迈步要走,应无忧想了想,又追上去说了最后一句话,一字一句的正色道:“你别生我的气啊,昨日……昨日的话不是真心话,我的确想嫁你的。” 但姜昀浔却丝毫没有听她辩解的意思,只认定了她是在故意气人,没有过多停留。不多时,姜昀浔终于还是走了。 应无忧沮丧至极,她一回身,就见到她哥哥应长生,站在她身后,挤眉弄眼地看她,又伸手来摸她的脸皮:“小妹,你该不是被人夺舍了吧?画皮妖上身了?这么肉麻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应无忧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又气又好笑:“我没有同你们开玩笑,我是真心的。” 应长生看她的神色也不像是作假,这下是真的糊涂了:“我的好妹妹,你到底是受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这样心情大变?” “你若真的不想退婚,那先前去招惹施拂光做什么?你要知道,施拂光的名声本也一塌糊涂,你沾上这么个人物,如今我们可是进退两难了。” 应长生道:“所以你可要想好了。若是到时候,你又反悔,我们应家颜面何存?” 姜昀浔道:“兄长,我意已决,不会更改。” 应长生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既然如此,我和父亲那边说一声,但我们也只能尽力从中周旋,姜家的态度,你刚才也看见了,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转圜的。” 应无忧心情低落,一个人在花海中漫步,前世今生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混在一起,应无忧即便不用刻意回想,但是脑海中都是施拂光如何背叛他,背叛他们应家的画面,若不能复仇手刃仇人,她实在…… 应无忧一个人想得入神,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阿忧,你这是在做什么?” 应无忧猛然抬头,就看见一脸道貌岸然的施拂光正在对他微笑。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正是她从施家人手中救下施拂光,把施拂光带回来的时候。施拂光在施家毫无地位,备受欺凌,但是其人却的确有天赋,只不过因为出身地位不受重视。应无忧前世就是因此十分同情施拂光,才会因为爱才之心,保住他的性命。 如今看来,施拂光分明是披着羊皮的狼,只不过最会装乖卖惨而已,应无忧如今对他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性。 应无忧回来的这个时间点实在不巧,若是早上几天,应无忧绝对不会再乱发善心,把施拂光给就回来的。 施拂光此时一无所觉,笑道:“阿忧,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应无忧道:“住口!谁让你这么喊我的?” 施拂光一愣,前几日应无忧尚且对他和颜悦色,让他不必拘泥于主仆之别,所以他才如此称呼,但当时应无忧也是受之坦然。 施拂光笑容一僵:“……我不知道……” 好在如今应无忧尚且有家族撑腰,施拂光也没有强大到一手遮天,应无忧尚且可以随意拿捏施拂光,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应无忧道:“主仆有别,你自然是该自称为奴才,别忘了我救了你一条性命,如今你的性命在我手中。” 施拂光咬牙道:“是……只是不知奴才哪里做错了?惹得您如此不快……” 施拂光果然能屈能伸,像他这种人,表面上阿谀顺从,像一个软骨头,实际上心里不知道有多少腌臜心思,想着日后得势了,蓄意报复。前世,施拂光就是这么做的,也的确让应无忧遭受了灭顶之灾。 如今,应无忧当然不会再着他的道,她笑了笑:“没有什么原因,我和姜家的婚事照旧,你要想方设法,替我挽回姜昀浔。” 施拂光没想到应无忧这么难对付,更是朝令夕改。他今天好不容易让应无忧厌恶上了姜昀浔,企料到应无忧一见到姜昀浔就变了卦。 施拂光隐忍道:“可您先前都看见了,那姜昀浔分明对您也十分厌恶……” 应无忧道:“够了,别说这些废话,如果你不能办到,就给我滚回施家去。” 不过这个话应无忧当然只是吓唬吓唬施拂光,应无忧不会放他走的,因为她还得让施拂光付出代价。 施拂光终于低下头:“是……” 他必须得另想办法了,应无忧居然如此翻脸无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 几日后,应家收到消息,道是百年一遇的千墟秘境即将开启,各族中人都会派遣家中子弟,赶赴秘境之中。 应长生道:“阿忧,这次机会难得,也算是你走运吧,这次想必姜昀浔也会去,你们若是有什么误会,不妨也一同解开。” “哎,我们应家和姜家历来交好,先前你大闹一场,让这情分损失了不少,如今这是将功补过的好时机,你可要好好抓住了。” 不需应长生叮嘱,应无忧原本就有这个打算,现在她自然是满口应下。 这次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必须抓住。 应无忧到了千墟秘境开启之处,才发现施拂光竟然也跟了上来。 应无忧这时才知道,施拂光居然拿到了施家的一个名额,可见先前那些说他在家中备受欺负的那些话也未见的都是真的,谁知道其中有多少添油加醋的成分。 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施拂光此人心机深沉,一旦让他一起进入了秘境,应无忧的计划恐怕便要被毁于一旦了。 她心里十分着急,但是施家的决定她也无法插手,只能任由施拂光跟着一并进来。 应无忧决心不去管施拂光,先找到姜昀浔的下落才最为要紧。 然而应无忧在秘境里寻觅了半天也没找到姜昀浔的身影,反而是施拂光像是一块狗皮膏药一样粘了上来。 应无忧甚至都觉得有点好笑了:“跟着我做什么?” 施拂光道:“看殿下有何需要,奴……才随时愿意效劳。” 不得不说,施拂光实在是一个演技精湛的人,前世应家落魄之后,施拂光那副嘴脸仍然刻在应无忧心里。 他的原身只不过是一只青鸟而已,却妄图凌驾于他们凤凰神族之上,何其狂妄。 踩着他们应家往上走,施拂光此人最懂得物尽其用。 应无忧觉得她也应该豁达一些,既然施拂光想要演戏,那她就陪着他演。 应无忧于是施施然坐下:“好啊,既然如此,你先去给我抓两条鱼上来。” 施拂光一愣,显然没想到应无忧居然能如此心安理得,他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看清过应无忧。 当然,施拂光按下了心中念头,笑道:“是,我这就去为殿下捉来。” 施拂光如今灵力也低微,只因他忙于各种杂务,无暇修炼,几百岁了还是一个筑基而已,不过应无忧知道施拂光敢跟进来,他身上必定有保命的法宝。施拂光这个人最是惜命,正如同前世他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惜牺牲别人的性命一样。 应无忧坐在地上,看施拂光忙里忙外,一味卖好的模样,不由得想起前世的应家人,心里越发煎熬。 施拂光架起来烤架,开始烤鱼。应无忧则在旁边休息,姜昀浔误打误撞走到了他们跟前。 应无忧睁开眼,才发现忽然出现的姜昀浔,她很是惊喜,立刻冲了上去:“姜昀浔,你……我先前和你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姜昀浔定定地看了她一阵,而后说道:“我不明白,我想你也许是受人逼迫才不得已这样说的。” 应无忧真恨自己之前把话说的太满,现在自己打自己脸,而且别人还不肯相信,她头疼不已:“那你要如何才肯相信?” 姜昀浔道:“如果是为了应姜两家的盟约,你大可不必担心,即使婚约作废,盟约也不会因此被废。” 应无忧对此只是想说,姜昀浔还是太天真了。通婚一事关系到两族未来,尤其是他们嘴上想说不毁约就能不毁约的。 可惜应无忧没办法把自己未卜先知的前世内容说出来,她坚持到:“我没有受别人胁迫……而且其实我……” 话音未落,空旷的林中,那座千年古树忽然长出手臂粗的藤蔓,朝他们几个人袭来! 应无忧闪避不及,眼看就要被这碧绿的藤蔓给缠上了,熟料姜昀浔和施拂光居然同时冲上来,挡在了她的身前。 两人纷纷口吐鲜血,应无忧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去看姜昀浔的状况:“姜昀浔,你还行吗?能撑得住吗?” 应无忧一边飞快地翻出自己的储物袋,从里面找到父亲之前留给她的,必要时刻用来续命的九转回魂丹,一股脑给姜昀浔喂了下去,姜昀浔咳嗽几声,应无忧帮他顺了顺气。 饶是姜昀浔也有几分困惑了,他看不懂应无忧如今的所作所为,甚至又开始产生无谓的希望。 姜昀浔道:“我没事,不用再给我喂了。” 应无忧这才收起药丸,还是权当没看见旁边的另外一个人。 最后还是姜昀浔看不过去,出声提醒道:“你不救一救他吗?” 46.第 46 章 应无忧像是才想起旁边那个人的存在,她看了一眼施拂光,不屑一顾的道:“我觉得他伤势不是很严重,用不上这药。” 施拂光连笑容都快要维持不住了,只能勉强笑道:“……殿下说的是……” 姜昀浔道:“我如今是真的看不懂你了。” 应无忧道:“你现在还不信我吗?” 姜昀浔沉默了,应无忧眼睛一亮,她就知道有戏,必须趁这个机会乘胜追击。 应无忧思忖着说道:“既然如此,你能不能答应,恢复我们之间的婚约?” 姜昀浔有些犹豫,沉默了片刻之后,方说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却有一事不明。” 应无忧则不在意这些,她能理解姜昀浔的顾虑,便豁达的道:“你可以直接问。” 姜昀浔看了看施拂光,应无忧心领神会,支开了施拂光,她重新看向应无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现在你可以问了吧?” 姜昀浔看向她,一字一句正色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的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你我联姻当然与家族有利,但是真的是你自愿的吗?” 应无忧不假思索的重重点了点头:“姜昀浔,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之前真的就是一时间脑子糊涂,没有转过弯来,现在我真的想明白了。” 姜昀浔顿了一会,缓声问她:“你现在如何看待施拂光?” 这个问题,应无忧一时半会却回答不上来,她纠结的是——要不要告诉姜昀浔全部的真相。 重生之事听起来就不可思议,寻常人都不会相信的吧。所以就算她如实说了,姜昀浔也许只会觉得,她是在胡说八道。 但是,她如果不把真相说出来,姜昀浔恐怕也不会信她。 应无忧对此很是纠结,姜昀浔看着她的脸色:“我想要听的是实话。” 应无忧纠结过后,想了想,决定先铺垫一下,这样听起来会更有说服力:“姜昀浔,你有没有听说过凤凰一族可以涅槃重生的传说?” 姜昀浔思索片刻,回忆起他之前看过的书:“古书上曾经记载过,数千年之前,凤凰族曾经有一位族人就在烈火在涅槃重生了。但是这距今实在过去太久了,古老的传说无从考据,无人知道真假。” 姜昀浔知道,应无忧不会无端提起这件事:“这件事,与我想要知道的真相有什么关联?” 应无忧道:“我……其实我就是重生了……” 姜昀浔眯起眼道:“重生?” 应无忧点头:“对,就是重生,虽然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是这的确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一开始我也不相信,直到这几天我逐渐适应了重生之后的生活……” 姜昀浔的神情很是古怪,看起来似乎不是相信,也不是全然不相信。 应无忧弱弱道:“……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姜昀浔道:“重生一事的确匪夷所思,可你前世……为何会……” 应无忧知道姜昀浔想问什么,凤凰神族本就是不老不死,但在此事上,应无忧却有点不想如实说出,她顾左右而言他道:“……总之就是遇到了……奸人所害罢了。” 姜昀浔道:“倘若真是如此,前世我们没有成婚,对吗?” 应无忧被问住了,她犹豫一下,点点头:“但是我真的,已经决心改正了,你……还是不肯信我吗?” 姜昀浔说:“我信你,眼下秘境一事迫在眉睫。待出去之后,我便去与父亲说请此事。” 应无忧长舒了一口气,她这下不必再担心重蹈覆辙了,至于施拂光,应无忧也不需要再忌惮他了。只要姜应两家联手,便轮不到施拂光来耀武扬威。 应无忧和姜昀浔把话说开之后,两人便一同谋划对付施拂光,表面上仍然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到了秘境最后一关时,姜昀浔和应无忧便合谋演了一出戏,将施拂光送入了机关之中,他们则赶在最后时刻,闯出了秘境。 如此一来,施拂光便会永远留在这秘境之中,无法离开。 应无忧心头一块大石卸下,她和姜昀浔一并回了姜家,将秘境之中的事情如实告诉了姜闻宿,姜闻宿起先的确不信这所谓的前世今生,只道是应无忧又想出来了什么新的办法来骗他的儿子。 但是随着姜昀浔说出来几个关键的事件,姜闻宿心中的狐疑也渐渐退了下去,即便是说谎,也少有人能说得如此令人信服,他不得不动摇了。 姜闻宿看向姜昀浔:“昀浔,你真的想好了吗?你要知道,这位应姑娘可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天知道她心里又打着什么算盘,到时候我们姜家可没有力气再陪着这小孩胡闹了。” 应无忧道:“姜伯父,先前的确是我年轻气盛,不懂事,如今我当真知道错了。也绝不会再如从前一般轻信奸人挑拨。日后,我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 姜闻宿半信半疑,又见姜昀浔那一副不值钱的样子,仿佛对应无忧言听计从,他就感觉没办法了。 姜闻宿最后到底还是松了口,和应父谈了半晌,终于重新定下了婚约,婚期有待确定,姜闻宿到底还是怀疑应无忧的,没有一口气把话说死。 这些时日,姜昀浔和应无忧便一同去四境除妖降魔,将四境的妖怪都厘清了不少,应无忧的修为也因此大涨。 他们神族生来便有神力,只不过还要修得功德圆满,修为才能更进一步,如今应无忧和姜昀浔一并除魔卫道,做了不少好事,可以说是功德圆满了。 应无忧这段时间的表现十分良好,连姜闻宿都挑不出她的错出来,他们的婚事终于提上了日程,结契那日,应长生亲自送嫁,对着应无忧道:“说真的,我也没想到你们还真能修成正果,先前你闹成那样,我原本以为是绝没有转圜的余地和机会的,不成想,果然还是我妹妹的本事大,死局也能盘活回来。” 应无忧笑道:“那是,我自然有我的本事。”</ p>应长生突然又感伤起来,长吁短叹的说:“不过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要成婚了,你哥我的婚事却还没有着落呢。” 这件事情,应无忧却觉得不必着急。前世她虽然误信了奸人的话,但是她哥的运道显然比她要好的多。 应长生未来的道侣是西海蚌族一氏的千金,为人温婉和善,与应无忧成婚之后更是琴瑟和鸣,她这个兄长还是命好的。 所以,此事根本无需着急。当然了,重生一事除了姜昀浔父子之外,应无忧没有向其他人透露过。 无他,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前世做的事情,实在太过犯傻了,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但无论如何,她是真的要成婚了。 应无忧想到这里,也不免有些紧张,前世她甚至没有体会到多少成婚的欢喜,便被施拂光那厮设计了一通,紧接着就是施拂光大杀应家人,让她至今都难以忘怀的噩梦。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应无忧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旗袍,显得格外精神,应无忧如今已经可以坦然地告别过去了。 结契礼上,应无忧和姜昀浔一并拜了天地父母,喜宴进展得十分顺利,除了几位家中的小孩闹腾了些之外,便没有别的插曲了。 应无忧先回了婚房,等着姜昀浔忙完应酬,没等上多久,姜昀浔便已经回来了。 应无忧睁着眼睛微笑着,等着姜昀浔挑开了盖头,和他手挽手喝了交杯酒,如此已经算是礼成了。 应无忧笑着,看向姜昀浔,发现他被灌了不少酒,现在都有些醉了,应无忧是知道姜昀浔的酒量不行的,姜昀浔这人性情古板,本就不喜欢应酬这些,自然也没有养成喝酒的习惯。 先前应无忧有一次和姜昀浔比拼酒量,姜昀浔只不过喝了将将三杯便已经半醉不醒了,应无忧那时候才意识到他的酒量有多差。 如今姜昀浔被灌了一圈酒,居然还能勉强保持清醒,可见是进步了,可喜可贺。 姜昀浔道:“阿忧,今天我真的很高兴……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成真。” 应无忧想,果然是喝醉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姜昀浔继续和她诉衷肠:“阿忧,你知道吗?当初直到我们定下婚约那日,我真的很高兴,可惜之后变出了那些意外。但是再后来,你告诉我,你回心转意了。我真的体会到了失而复得的快乐……” 应无忧忍不住笑,这个傻子。 应无忧打断了姜昀浔的长篇大论:“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也是心悦于你的,如今是大喜之日,不用想过去那些伤感之事。” …… 第二日,应无忧和姜昀浔按照凡间的习俗去拜见了姜家父母,姜闻宿对她终于去掉了偏见,态度好了许多。姜母也一向十分喜欢她,对她和颜悦色。 应无忧和姜昀浔牵着手走了出去,彼时天光正好,云影徘徊,一派生机盎然之色。 47.第 47 章 小雨村是问清山下一座古朴的小村庄,这里只有几家住户,几乎不与外界往来。 孟听游便是其中之一,她如今年方十六,每天主要都是负责砍柴,捡些树枝的活动,用来维持基本的生计。 这天,孟听游正在山上采摘蘑菇,她背后的篮子里已经装满了整整一筐,面前忽然几道流光闪过,一红一蓝,两种流光纠缠在一起,疯狂的输出,孟听游像是在看皮影戏那样,盯着这两道流光看。 一炷香时间过去,孟听游才发现这不是两道光,而是两个身影,他们大概是传说中的绝世高人,正在这里对决。 他们打了七七四十九个回合,终于决出了胜负,那道红光赢了。 他们停下来了,孟听游看清了他们的长相,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和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输了的那个人也没有生气,只是叹息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呀,老夫现在是真的老了。” 另一个青年拿着把折扇,风度翩翩的笑道:“哎呀,这是哪里的话?我还年轻着,需要跟您学习的地方也多着。您别妄自菲薄。” 孟听游一直在旁边默默的观察他们,她以为自己不会被注意到的,直到那个青年忽然说道:“旁边的那个小姑娘。”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孟听游有点发愣,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穿的花枝招展的青年就忽然闪现到了她眼前,一张俊脸在她眼前放大了,青年问她:“你在看什么呢?” 孟听游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 青年有耐心的问她:“你不怕我们吗?为什么一直看?” 孟听游终于说话了:“你们……打架很好看。” 青年被她质朴无华都回答逗笑了,桃花眼弯弯:“你这小姑娘还挺有意思的。你就不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 孟听游:“什么?我不是鱼。” 青年又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的脑袋上面,脑袋后面戳了几下,孟听游就一直看着她的动作,最后青年收回手,一本正经的问她:“小姑娘,你想不想修仙?” 孟听游问:“修仙有什么好处吗?” 青年道:“有很多好处啊,世上有多少凡人做梦都想成仙,这可是多少人挤破头也争不来的机会,你知道吗?” 孟听游道:“我喜欢吃好吃的,修仙以后可以有很多好吃的吗?” 青年道:“当然,会有吃不完的美食,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轻易得到。” 一旁的老人家听了忍不住汗颜:“玉生烟,你就拿这样的话,哄骗人家小姑娘,也不觉得汗颜?” 玉生烟完全不理会她,笑道:“所以小姑娘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和我走?” 孟听游盯着玉生烟看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孟听游当时答应修仙的原因很朴实,如果她不上山的话,她就要继续每天捡野菜吃,但是修仙的话吃东西会容易很多。 嗯,这就是她的全部心路历程。 两年后,孟听游回忆起来这件事,觉得她还算是很聪明的,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当时那个说话十分不着调,穿着花里胡哨,看起来就不是个好人的的青年,是她的师父,太清真人玉生烟。 她师傅如今只不过才将将300岁,但是修为已经到了元婴期,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 而且,孟听游作为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没有经过任何入门考核,就被太清真人收入门下,怎么看都是撞大运了。 问清宗的人一开始对她颇有怨言,觉得她挤占了的难得的拜师名额。 但是后来,孟听游的天赋显露,那些人便不再有什么闲话了,孟听游拜入问清宗门下不过两年,已经从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修炼到了筑基,这已是难能一见的天赋了,而且……还是在她几乎没有把心思放在修炼上的情况下。 问清宗人尽皆知,这位玉清峰的小师妹每日钻研的都是怎么能做出更好吃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一个心向正道的好苗子,但是谁让人家天赋高呢,不用认真修炼,就能轻易的突破晋升,其她人也只有伸长脖子羡慕的份。 当然了,孟听游晋升的如此之快,宗门内也不免生出一些闲话,比如她是因为太清真人给她喂了不少灵丹妙药,才能够修炼的这么快。但是这些话,孟听游从来都不知道,就算听见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她觉得修炼很轻松很愉快啊,当初师傅真的没有骗她,修仙的确是最适合她的一条道路。总之,很好玩很愉快。 除了有一个不着调的师傅之外,孟听游觉得其余的师兄师姐们都特别好,对她也很照顾。 比如,太清真人门下其实只有三位嫡系弟子,分别是她大师兄徐之毓,二师姐乔玥,第三位弟子就是玉生烟本人了。 入门两年,孟听游受到了师兄师姐的不少照顾,她心里十分感激他们。 作为报答,孟听游特意做了她最新研发出来的桃花糕配方送给她师兄和师姐。 孟听游提着一篮点心,直接闯进了徐之毓的洞府,乔玥就住在徐之毓的隔壁,不过孟听游来的时候却只看见了师兄一个人,没有看见师姐的踪影。 徐之毓正在入定,看见孟听游时便撤销了结界,孟听游直接跑到了她的身边,打开了点心的盖子,给她看:“师兄,我今天新做的桃花糕,还是热的!” 徐之毓无奈:“日后不用再给我送糕点了。我上次和你说过了,我已经辟谷了。” 孟听游露出失望至极的神情:“可是我也很想帮师兄师姐们做点事,每次都是师兄你们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徐之毓道:“多加修炼,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了。师傅希望你能在下一次的宗门大比中取得第一名。” 孟听游道:“我知道,师傅和我说过,但是师兄我觉得前辈,师兄师姐们都那么厉害,我觉得我现在应该拿不到第一名吧。” < p>孟听游不知道,她如今的天赋可以说是吊打宗门内其她庸庸碌碌之辈,所以根本不必担心她会输。 徐之毓也要参与此次宗门大比,但是太清真人却没有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可见她对孟听游的期望之高。 只不过这些道理,不用说,孟听游当然是不会懂的。 徐之毓不肯吃,孟听游就拿了一块桃花糕塞进她嘴里:“师兄,你不吃我会伤心的。” 徐之毓无奈,只好遵师妹的命令。 孟听游又问起乔玥:“师姐她去哪里了?” 徐之毓道:“乔师妹正在闭关修炼,还要专心准备之后的宗门大比。” “噢,这样吗?”孟听游似懂非懂,她忽然有点察觉到气氛的凝重。连师姐都直接闭关修炼了,只有她一个人还在每天嘻嘻哈哈的玩耍。 孟听游知道这次的宗门大比很郑重,而且师傅对她寄予厚望,说真的,她应该停下来去修炼的,但是她又更想玩。没办法克制自己的玩耍的欲望。而且她很想和师兄师姐一起玩。 可惜他们都不爱玩。 徐之毓道:“师妹,这些天我也要努力修炼了,没办法陪你一起下山了。” 孟听游很失望,前些时日,她经常和徐之毓一起下山去除散妖,因为孟听游喜欢人间的热闹,所以经常下山,几乎不待在山里。但是如果她一个人下山的话,免不了被其她同门指指点点,所以她就拉上了徐之毓陪她一起。当然她偶尔也会拉上乔玥师姐,只不过乔玥师姐一心修炼,很少陪她胡闹。 孟听游道:“师兄,你也要专心修炼了吗?但是如果我一直玩的话,是不是会输的很惨啊?” 徐之毓没说话,她知道孟听游是无心之言,不过这样的话,听在别人耳中就是无形的炫耀。 孟师妹的天赋不是凡人可以企及的,无论是她还是乔玥,他们都只不过是平庸的普通人,在努力追逐天才的脚步而已,甚至难以望其项背。 自从孟听游入门以来,徐之毓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从前她是问清宗的大师兄,宗门首席,期间风光自然不用多说。但是自从孟听游来了之后,一切就都变了味道。 所有人都围在她身边嘘寒问暖,孟听游自己当然是毫无察觉,但他们这些旁观者就是看的一清二楚。而且孟听游还很是喜欢亲近他们,衬托的她心中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越发龌龊。 但是孟听游的确是夜光玉,只要在她身边,别人就只能沦为鱼目。 徐之毓并不想成为孟听游修仙路上无足轻重的路人,她更希望自己能成为配得上师妹崇拜的师兄,至少不是一直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徐之毓心情复杂难言,孟听游一派真诚的看着她,徐之毓的话就都被堵了回去。 她最后道:“师妹,这次我不能陪你了。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 但是话一出口,徐之毓又觉得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48.第 48 章 以师妹如今的本事,还轮不到别人保护。 孟听游郑重其事地道:“好吧,师兄,那我就自己去了,我会想你和师姐的。希望师兄出关的时候,修为大涨。” 徐之毓点点头,目送孟听游离开了。 刚出了徐之毓的洞府,孟听游便被玉生烟叫去了,孟听游推门进去,玉生烟正在喝酒。 玉生烟这个人最爱喝酒,以至于玉清峰上到处都是他埋下的桃花酿。 一股浓郁的酒香飘入鼻尖,玉生烟问她:“听游,你要不要喝酒?” 孟听游跪坐得板板正正:“回师傅的话,弟子不喜欢喝酒。” 玉生烟道:“你呀,还太年轻,不懂得喝酒的好,一醉解千愁呀!” 孟听游不明所以:“师傅也有烦恼吗?” “可我觉得师傅你每天都很开心啊。” 玉生烟噎住了,他看着孟听游,爽朗得笑了笑:“这个嘛,听游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人都是会伪装自己的,谁会把自己的真情实感摆在脸上?” 孟听游好像要说什么,玉生烟你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要反驳,率先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好了,好了,为师知道你想说什么,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心思都写在脸上,倒是简单许多……简单许多啊。” 孟听游总觉得他师傅今天怪怪的,他和玉生烟分享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见闻:“师傅,我听说师兄师姐他们都要闭关修炼了。是不是我也得闭关修炼啊?可是我想下山去玩。” 玉生烟道:“没关系,没关系,去吧,反正你师傅我也不闭关。” 孟听游:“……” 虽然他觉得他师傅说的有点道理,但是为什么总觉得听起来怪怪的呢。 孟听游道:“师傅,我知道你对我寄予厚望,可是万一我这次比试没有取得特别优异的名次,你会不会怪我呀?” 玉生烟道:“一颗珍珠已经抵了无数颗榆木了。” 孟听游:“……啊?” 玉生烟道:“算了,不懂也是你的福分,听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傻人有傻福。” 孟听游道:“师父,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想下山玩,而且我不想一个人去,师傅,你有空吗?” 玉生烟觉得自己有点手痒,他是怎么忍住不揍这个闹腾的徒弟的,他叹了一口气:“听游啊,你知不知道上门座下的弟子,如今正在废寝忘食的修炼问清剑招,等着宗门大比上大放异彩。” 孟听游道:“弟子听说过一样,那位师兄特别勤勉,不吃不喝不睡,只为了修炼剑术,掌门夸过他好多回呢。” 玉生烟道:“所以难道你就没有从这个故事里领悟出什么?道理之类的吗?” 孟听游道:“我知道师傅的意思,可是我的确不是这块料。我比较喜欢吃东西。” 玉生烟道:“罢了罢了,我且问你,太清剑招你修炼到第几招了?” 说起这个,孟听游便轻松了许多,至少不用再听他师傅长篇大论,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孟听游直接召出了佩剑,在玉生烟面前演示了一遍。 剑光如电,雷霆万钧,孟听游身上青色的剑光游走,如同行云流水般顺畅自然,玉生烟看得叹为观止,他没忍住鼓掌赞叹:“想不到啊……真是不容小觑。” 孟听游收起剑,剑光顿入他的掌心,孟听游又跪坐回去:“师傅,我练的怎么样?” 玉生烟道:“……你继续去玩吧。” 孟听游道:“师傅,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玉生烟道:“不行,听游,你知道吗?其实没有几个为人师傅的会陪徒弟一起下山历练的,你知道什么是历练吗?历练就是做徒弟的呢,要一个人下山去面对种种艰难险阻,在此过程中提升修为,修身养性。所以师傅不能陪你同去。” 孟听游道:“可是师傅上个月你就陪我一起去了。” 玉生烟有些心虚,上个月他陪小徒弟一起下山,那是因为上个月凡间有一场一年一度的烟花表演,他正好下山一饱眼福。 如今嘛,他只想在玉清峰里好生躺着,休养生息。 玉生烟轻咳了几声说:“咳咳,听游,师傅第一次陪你去是因为担心你,现在看来你的实力突飞猛进,已经不再需要师傅了。听游,为师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你自己去吧。” 孟听游道:“师傅你就是偷懒不想陪我一起去。不用找这么多借口了。” 玉生烟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孟听游居然能看出来:“为什么这么说?” 孟听游说:“因为师傅你的脸色一看就很心虚啊,我又不是傻子。” 玉生烟真想给自己找补一下。但是孟听游却忽然起身道:“好了,师傅,你不陪我去就算了。我下山去了。” 孟听游说完就消失了,玉生烟还是很欣赏这位小徒弟的太给自己长脸了,除了人比较呆一点,笨一点,傻一点之外呢,也没有别的缺点了。 玉生烟继续喝他的闷酒,唉,古今多少事,不尽长江滚滚来。 孟听游这厢下山,为的主要是山下的美食,顺带除妖。 孟听游在人间逛了一圈,她如今的实力不说横着走,但是自保尚且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孟听游就大意的没有带上玉生烟给他的联络符。 这天晚上,孟听游在森林里自己一个人转,恰好遇上了解除封印的上古妖兽,生着长角马的模样。 孟听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妖兽一爪子拍在了地上,她很生气,立刻召出佩剑,握在手上,和妖兽飞快的对招了几个回合,孟听游这时才发现他打不过。 孟听游当然不傻,打不过就当然是逃,她想也不想的掐诀逃跑,可是他忽略了这里是妖兽的地盘,居然有结界。孟听游被结界给挡了回来,一下子弹在了地上。 孟听游磕了几口血,他之前初生牛犊不怕虎,和不少山上的妖兽对战过,但是他们都没有这头妖兽这么强。 孟听游有点担心了,她想要和师傅联络上求助,可是妖兽步步 紧逼,他没有找到机会。 孟听游倒在地上,看着妖兽离他越来越近,他伸手挡住自己的脸,下一刻,一股熟悉的气息忽然降临。 孟听游睁开眼,徐之毓挡在他面前,替他承受了妖兽的那道攻击。 孟听游大声道:“师兄!师兄……你……” 徐之毓穿的是一身白衣,以至于受伤流血就越发明显,白衣的大部分都被染红了。 孟听游焦虑不安之际,徐之毓用尽全力,打晕了妖兽,趁着妖兽昏迷的功夫,重新加固了封印。 而徐之毓则强忍着气血上涌,先把孟听游拉了起来,检查了一通:“有没有哪里伤到?” 孟听游摇头:“师兄,你是不是伤的很重?” 孟听游连忙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拿出灵丹喂给徐之毓:“师兄,这个是治外伤的。” 徐之毓没有服下,他现在仍然心有余悸,如果他没能及时赶到,不知道孟听游该怎么办。 徐之毓问她:“为什么不及时向师傅求助?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来这样的地方很危险?” 孟听游听出来徐之毓生气了,她只好道歉:“师兄,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走到了这里,然后刚好弄丢了联络符。” “但是现在师兄的伤更要紧,我先送师兄回去吧。” 徐之毓又是气血上涌:“不行,要是让师傅知道了,你差点出事,你怎么交代?” 孟听游道:“……好像……也是。那师兄你受伤了怎么办?我不会疗伤,要是乔玥师姐在就好了,她肯定有办法。” 徐之毓道:“你这几天都不许再一个人下山了,回去吧。” 孟听游道:“师兄你呢?” 徐之毓道:“我一个人在这里疗伤,等好些了我再回。” 孟听游听见这话才想起来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师兄,马上就是宗门大比了,你的伤是不是会影响你的发挥?” 徐之毓一愣,平时孟听游从来不会想这些,他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 徐之毓道:“没关系,我的伤势用不了多久就能好。” 孟听游道:“我……我不放心师兄,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孟听游想了想,抓着徐之毓的手臂,就给他传送灵力。 徐之毓断裂的灵脉被孟听游的灵力修补过后,如同久旱逢甘霖,身体轻松许多,孟听游看见徐之毓的伤势好转,很是高兴,直到徐之毓一掌拍开了他的手,孟听游愣住了,灵力无法继续输送了。 徐之毓道:“你把你的灵力给我?” 孟听游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师兄,我只会这一个。” 徐之毓想生气,但是对孟听游又没办法生气:“你知道灵力多么重要,不能这样随便给别人传灵力。” 而且孟听游的修为远比多少人要扎实,她的灵力受多少人觊觎,她自己却一点也不知道。 孟听游道:“师兄不是外人,而且师兄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49.第 49 章 徐之毓听了这番话,心情复杂又郁闷。 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却没办法说出来。 徐之毓叹气:“好了,我现在好点了,我和你一起回去。” 孟听游完全没有想过一一回到宗门里,首先面对的就是师傅的劈头盖脸一阵痛啊。 玉生烟气得七窍生烟了,指着徐之毓数落个不停:“你是怎么当师兄的?居然让师妹陷入这种险境。” 孟听游在旁边看着玉生烟的脸色,很想要开口解释,然后玉生烟下一刻就把矛头对准了她:“还有你!我约你下山可不是让你去那种危险的地方胡闹的。我给你的联络符怎么不好好带在身上?” 孟听游道:“师傅,弟子真的不是故意的。而且师兄受了很重的伤,师傅你先帮他治伤吧。” 玉生烟哪里会看不出孟听游想要转移话题的心思,他一手帮徐之毓疗伤,一面对着孟听游道:“从今日起你就在山上禁足,不许再下山了。” 孟听游很是失望:“师傅,这次只是一个意外而已,下次我一定会好好带着联络符的。” 玉生烟道:“不行,马上就要宗门大比了。正好你和你师兄都回来了。你就好好和你师兄切磋一下,指点一下他。” 孟听游道:“……好吧师傅。” 徐之毓一个人率先出去汤池疗伤了,孟听游也想跟着溜走,然后被眼疾手快的玉生烟一下子给提溜了回来。 孟听游卖乖道:“师傅,您老人家还有什么事吗?” 玉生烟道:“呵呵,你师傅我可年轻的很。还有,我有一件要紧的事要问你,听游,你不许给我打马虎眼。” 孟听游也正色起来,正襟危坐的说:“好,师傅请问。” 玉生烟问她:“听游,你对你师兄是什么感情?” 孟听游一愣,不假思索地说:“师兄对我很好,我把他当成亲兄长一样。” 玉生烟摇头:“听游,你知道你这次下山多危险吗?一个人碰上上古妖兽,就连我也没能察觉到。你以为你师兄是如何及时赶到的?” 孟听游的确没想过这一点,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抬起头看玉生烟:“师傅,你的意思是师兄一直在暗处跟着我,保护我的安危吗?” 玉生烟道:“还不算太笨,只不过……也差不多吧。” “既然如此,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孟听游道:“嗯,我知道师兄对我很好,所以我也把他当成亲人一样。师傅叫我来,是想问什么?” 玉生烟道:“你啊,,还是太年轻了,不过……年轻也有年轻的好,未来的年岁还长得很。” 孟听游又糊涂了,玉生烟总是喜欢说一些高深莫测的话。 玉生烟话锋一转,督促孟听游道:“但是不管怎么说,接下来你就跟你师兄待在一起,互相指点建树,知道吗?” 孟听游道:“是,弟子遵命。” 孟听游拿着树枝在林中练剑,练的忘记了时辰,不知不觉间,天也黑了,孟听游正准备打道回府,忽然看见小溪里泛起一圈血色。孟听游顿时停住了脚步。修仙者耳清目明,在这样昏暗的月色下,孟听游也能看清水里的情形。 那是一个受伤的人,孟听游没有多想,把人给捞了上来。 玉生烟听说孟听游捡回来了一个人,他第一时间赶到了孟听游的洞府:“你也不问问对方是什么人,就直接把人给带回来了?” 孟听游道:“可是他当时昏迷着,没办法问那么多。” 玉生烟看了那人的玉佩,松了一口气:“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你捡回来的这位,却是太白山的少宗主裴琅。” 孟听游笑道:“师傅可见好人会有好报。他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而且飘到了我们问清宗来。” 玉生烟道:“这就要等人醒了之后,你自己去问了。” 玉生烟把乔玥叫来了,治病救人还是她最在行。 孟听游已经长时间没有见过师姐了,乔玥一出现,孟听游就上去跟她打招呼,乔玥道:“我的小祖宗,你这又是从哪里捡回来的伤患?虽然我也学了一点医术皮毛,但是我也不是做慈善的好吧。” 孟听游笑道:“医者仁心,师姐,你肯定会救的。” 乔玥无奈,给裴琅熬了药,孟听游等了一晚上,第二天,裴琅就苏醒了过来。 乔玥端着一碗汤药和新来的裴琅面面相觑,孟听游赶到,裴琅朝他们道谢:“多谢两位道友出手相助,在下太白山裴琅,不知二位道友尊姓大名?” 乔玥对生人一向很淡漠,孟听游热情道:“我叫孟听游,这是我师姐乔玥,是她救的你。” 乔玥冷冷道:“我可不想邀功,是我师妹善心大发,非要把你捡回来。” 裴琅道:“无论如何都要感谢二位道友。” 孟听游道:“没事没事,救人一命胜造7级浮屠嘛,裴道友,你现在的伤还痛吗?” 裴琅爽朗道:“我的伤已经好许多了。” 乔玥没说什么,直接出去了。 裴琅和孟听游年岁相近,聊天时也很适合的来,越发走近。 裴琅是个厚脸皮的,没有人要留他在玉清峰常住,但是也没有人赶他走,他也就顺理成章的留下来了。 宗门大比上,孟听游毫无悬念地夺得魁首,徐之毓位居第二,玉生烟很是高兴,挖出了自己的陈年酒酿和玉清峰上的众人一起庆祝。 孟听游和徐之毓并肩而坐,裴琅和乔玥坐在对面,玉生烟在主位上给他们倒酒。 徐之毓话很少,几乎没怎么开口。孟听游和对面的裴琅聊得不亦乐乎,完全无视了冷脸的徐之毓。 乔玥都觉得这气氛诡异得吓人,她找了个借口率先溜走了。 玉生烟轻咳了几声:“之毓啊,你先前不是和为师说,你有一些话想和你师妹说吗?” 徐之毓一愣,他从来没说过这话,这当然是玉生烟瞎编的,不过他也知道玉生烟是有意撮合他们,他先去看了看孟听游的神色。 孟听游道:“师兄有话对我说?现在就可以直说呀。” 玉生烟道:“咳咳,听游啊,你知道有些话是不方便当着外人讲的。这个不如我们先请裴道友暂时回避一下吧。” 裴琅知道他们的盘算,可他们的确是一家人,倒显得他这个外人分外多余了。 裴琅冷哼了一声,自己出去回避了。 徐之毓依旧沉默着,玉生烟道:“在你 师妹面前还扭捏什么,有什么话想说就赶紧说吧。” 孟听游也十分好奇,点头道:“是啊,师兄,你有什么心里话都可以和我说。” 徐之毓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他垂着眼,低声开口:“师妹,我……你……” 由于徐之毓的声音实在太低了,孟听游竖着耳朵也没能听清,她凑的离徐之毓近了一些:“啊?师兄,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方才鼓起勇气说出来已经耗光徐之毓的勇气了,现在他一下子霍然起身,道:“没……没什么。”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玉生烟对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大徒弟真是无奈,孟听游那个缺根筋的小傻子就根本不会明白他在想什么。 徐之毓还是没能说出口。 孟听游照旧去和裴琅玩,闲暇的时候就继续去修炼剑术,她这个人虽然迟钝一点,但是并非真的傻,一个月之后,她终于发现了一件很要紧的事,大师兄在躲着她。 孟听游很难过,她心里和师兄最为亲近,可是她这段日子只顾着玩了,都没有去看望师兄。 于是孟听游说干就干,她去找了徐之毓,徐之毓彼时正在打坐,额头上不断有汗冒出,看上去十分心神不宁。 孟听游没见过师兄这个样子,她一下子担心起来,轻声道:“师兄?” 徐之毓立刻清醒过来,睁开眼:“你怎么来了?” 孟听游道:“师兄,最近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不高兴?” 徐之毓沉默片刻:“没有这回事。” 孟听游道:“师兄,你别瞒我了,我能看出来,而且师兄你最近心神不宁的,再这样下去,我怕你……” 徐之毓道:“我没事。” 孟听游道:“你明明就是有事,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徐之毓无奈:“你什么都不懂。” 孟听游道:“师兄,我不是傻子,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你有什么话可以说出来。” 徐之毓看着孟听游道:“我……不希望你和裴琅走那么近。” 孟听游一愣,笑道:“是因为这件事吗?好的,师兄不希望我和他玩,我之后就不和他玩了。” 徐之毓也愣住了:“你……真的?” 孟听游道:“当然是真的,在我心里师兄更重要。” 徐之毓道:“你不懂,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我……喜欢你。” 孟听游的反应却很平淡,仿佛早就知道那样,徐之毓也有些困惑:“你不觉得奇怪吗?” 孟听游道:“我知道师兄喜欢我啊,我也喜欢师兄。” 徐之毓道:“……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 孟听游道:“我知道师兄的意思,我就是喜欢师兄,想结为道侣的那种喜欢。” 徐之毓惊讶:“可是我……并没有那么好。” 孟听游道:“师兄对我很好,当初我初入宗门,就是师兄手把手教我,我一直记得。” 徐之毓道:“师妹,你真的愿意?” 孟听游道:“对啊,师兄当初送我剑穗,我就已经收下了。” 原来,她知道那剑穗的含义。 徐之毓如释重负,和孟听游相视而笑。 50.第 50 章 姜闻曦八岁那年,奉师命下山,捡回了一个呆头呆脑,不谙世事的小师妹。 不负责任的师尊常年与他的红颜知己云游四海不问世事,让姜闻曦去接他在人间遇见的一个有仙缘的小姑娘。 姜闻曦负手而立,等着那户人家门前。 那一夜大雨滂沱,七岁的小姑娘被指使去把晒在门外的花盆都给搬回屋里,她的家人就一个个高枕在房中,看她手脚都被冻得冰凉僵红,也无动于衷。 姜闻曦何曾见过这等欺辱人的手段,他当即现身,把桑素嫣从雨地里拉了起来,抿着唇冷冷道:“跟我走。” 桑素嫣浓密的睫羽上依稀挂着水珠,抬起眼看了看他:“你……你是神仙吗?” 姜闻曦冷嗤一下:“不是,我是奉我师父的命令,来接你上仙山修行的。” 桑素嫣甜甜地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一样:“真的吗?原来那一夜我做的梦是真的,仙人没有骗我。” 姜闻曦知道她口中的仙人就是自己那个便宜师父了,没事就喜欢给人托梦,经常让他半夜惊醒,布置一堆有的没的东西。 怎么到了桑素嫣这里,就变成了仙风道骨的神仙了? 姜闻曦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就和我走吧。” 桑素嫣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可是,我还要告诉阿爹阿娘……” 姜闻曦于是带着她去寻她的爹娘,他们正躺在炕上,尖酸刻薄地数落桑素嫣。 “这女孩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干活就知道偷懒!我让她砍一柴房的柴,她倒好,砍了没几根就睡着了,还在那里做什么神啊仙啊的美梦!” “哪有这样的?” “我们家里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养我们自己两个就够费劲的了,何况是她呢?” “反正这栋屋子都已经是我们的了,要不然哪天寻个由头把她领到深山里去,把她丢了就是,说不准有别的富裕人家会捡了她呢?” 桑素嫣在门外听着,她虽然年纪小,却也不是不知道,她的阿爹阿娘都已经死了,新的“阿爹和阿娘”是勉为其难地捡走她这个拖油瓶的,他们嫌她笨,干活也不利索,她已经很努力地在改了…… 桑素嫣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要把自己赶走,她前夜梦见神仙说她有仙缘,实在是太高兴了,好像那些只会出现在寺庙的神像和壁画里的神灵,竟然也会降福于她。 可是爹娘还是不想要她了…… 桑素嫣好难过,难过到忘记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姜闻曦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污言秽语,已经是是怒火中烧,本想踹门进去理论一番,结果一回头,发现桑素嫣正默默地流眼泪,她哭起来也是不声不响的,只是拿袖子一味地擦眼泪。 然而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尽。 姜闻曦一下子慌了神,他在宗门里从来是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儿,和他一起比剑挑衅的也多半是性情刁蛮又泼辣的师姐们,一个比一个难应付。 但他还从没见过有小姑娘在他眼前默不作声地抹眼泪,他顿时不知所措起来:“那个……你先别哭啊……我……” 桑素嫣也不想哭的,她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努力地把眼泪憋回去,但还是说话一抽一抽的:“对不起……我不会哭了。” 虽然桑素嫣像是勉强止住眼泪了,但姜闻曦更头疼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你想哭就哭吧,也不对……呃,算了,总之,我先去把他们解决了。” 桑素嫣立刻拽住他的袖子:“哥哥,你不要伤害他们,他们其实也不是我的亲生爹娘,但是他们肯给素嫣一口饭吃,已经是对我仁至义尽了。” 姜闻曦满脸难以言喻:“这是他们对你说的话?” 桑素嫣点点头,姜闻曦更加怒不可遏,正义感高涨地要去把对面的两个人教训一顿,但桑素嫣死死地拉着他不许他走。 正在他们两个人僵持间,屋内的那对夫妻总算出来了,看见姜闻曦时便脸色一变:“你是何人?为什么闯进我们家中!” 姜闻曦拉住桑素嫣的手,眉眼凛然:“我是来带她走的。” 原以为这夫妻二人还会装模作样地拦上一拦,谁知他们一听见姜闻曦要把这小拖油瓶给带走,当即眉开眼笑地道:“哟,原来你是要带她走啊,那敢情好,好走不送啊。” 姜闻曦气得拿剑的手都不稳了,桑素嫣怕他会发怒,悄悄地跟他说:“大哥哥,我们走吧。” 她还是有一点难过的,可是新的阿爹阿娘不想要她,她便是再如何也没有办法。 姜闻曦挑了挑眉:“这栋房子,是你真正的爹娘的?” 桑素嫣点点头。 姜闻曦道:“那凭什么让给他们,我帮你抢回来。” 他转身面向那一对夫妇,拿着剑指向他们:“我改变主意了,我不走,这房子本也不是你们的,把地契交出来。” 那妇人横眉竖眼:“凭什么?我们可是受了这小孩的爹娘托孤的,这房子已经到我们名下了!” 姜闻曦冷嗤:“你现在倒想起来托孤了,你何曾照顾过她?” 说罢,他便随手捏了个法诀,将这夫妇绊得跌了一跤,他们两人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终于吓破了胆,把地契找出来,窝窝囊囊地扔给姜闻曦,头也不回地跑了。 姜闻曦得意地数了一下地契,随后扔进桑素嫣怀中:“你的东西,还给你了。” 桑素嫣摸着那张仍有余温的地契,心中微微发烫,她清澈的眼看向姜闻曦:“谢谢你,大哥哥。” 姜闻曦突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道:“不要一口一个‘大哥哥’了,我是你的师兄,今后叫我师兄便好了。” 桑素嫣于是道:“是,师兄!” 姜闻曦御剑把桑素嫣带回了重溟山。 重溟山重峦叠嶂,远山巍峨,桑素嫣看得叹为观止,爱不释手地摸了摸他们院落前的石狮子。 姜闻曦嫌弃地道:“你今后都住这里,不必急这一时半会的,你以后天天摸,也没人说你。” 桑素嫣 讪讪地收回手,跟着姜闻曦进了内室。 姜闻曦带着她认清重溟山的各式道路,为防她记不住还多念了两遍,桑素嫣很感动:“多谢师兄,你人真好。” 姜闻曦很是受用,他以前在宗门里是年纪最小的那个,总是被各路师兄师姐们压着欺负,今天竟然也有机会翻身做主人了。 姜闻曦一时得意忘形起来。 就在此时,桑素嫣的肚子忽然发出一声响,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脸蛋泛红。 姜闻曦这才一拍脑袋,懊恼地道:“对了,忘记你是个凡人了,你等着。” 姜闻曦回身在墙旁边翻箱倒柜的,终于摸出来一枚快要积灰的辟谷丹瓷瓶。 他拿着瓷瓶,同桑素嫣介绍道:“这是辟谷丹,就是吃了会有饱腹感的……” “不过,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这辟谷丹是他六岁入宗门时,师父给他准备的,不过后来他引气入体,没多久就筑基了,自然用不着这丹药。 姜闻曦倒出来一枚,仍然还是犹豫不决:“只是我不知道……” 但桑素嫣太饿了,抓过丹药便服下了,她感觉自己身上的疲乏仿佛都被一扫而空,她睁大了双眼,觉得这实在太神奇了。 姜闻曦心中一紧,没想到桑素嫣动作这么快,旋即仔细地检查了一直她的灵脉,发现好像没什么问题,才把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只是他还不忘补上一句:“你、你今后可千万别乱吃别人给的东西啊,一点戒心都没有。” 他小声嘀咕。 桑素嫣眉眼舒展,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毫无烦恼的样子,坚定地道:“可是师兄你不是别人呀。” 姜闻曦嗓子发虚,他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一下子染上红色,轻咳一声道:“总之就是要小心别人。” 桑素嫣乖巧地道:“素嫣明白的。” * 姜闻曦被掌门师伯抓去开会了,桑素嫣一个人待在重溟山上。 她在室内坐了一阵,翻开姜闻曦方才随手扔给她的一本灵诀录,桑素嫣看着那几页书上的文字,便自发地亦步亦趋跟着运转丹田。 像是有源源不断的灵气汇入她的经脉,将她身体里的杂质都一一剔除。 桑素嫣运转完一个小周天,轻盈地睁开眼,世界在她眼中都变得更加清晰了,她仿佛能够嗅闻到千里之外一朵苔花的香气。 不过她才运转完毕,方才服下的辟谷丹的药效好像就已用完了,她又开始挨饿。 桑素嫣不敢乱动屋内的东西,本是端正地坐在蒲团上,等姜闻曦回来。 然而一直等到日暮西山,姜闻曦也没能回来。 桑素嫣实在挨不住了,她去之前姜闻曦翻过的柜子里摸索,终于找到了一瓶和姜闻曦给她的颜色差不多的瓷瓶。 桑素嫣便倒出来一枚药丸,仰头服了下去。 “——等等!”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桑素嫣转眸去看,正是匆匆赶回来的姜闻曦。 51.第 51 章 原来姜闻曦被师伯们拉着听一位得道高僧讲佛法,听得昏昏欲睡——他也的确睡着了。 姜闻曦甚至一度忘记重溟山上还有一个等她回去的师妹。 这才急急忙忙地回来,然而一回来便看见桑素嫣吃下了那个她没事时捣鼓出来的强性腹泻药。 那本是她准备用来捉弄几位师兄的。 姜闻曦扶额,她摇着桑素嫣的手臂:“桑素嫣,你真的吃下去了吗?” 她眉眼焦灼:“你要不然看看,能否吐出来?” 桑素嫣被她晃得头晕眼花,怯怯地道:“对不住,姜闻曦师兄,可是我太饿了……这个是不能吃的吗?” 她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事,连好脾气的师兄也被她惹生气了,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姜闻曦也觉得自己语气太重,摸了摸鼻子,她放轻声音道:“不是……算了,我先送你去医修长老那里吧。” 桑素嫣也便跟着去了。 医修长老是个满头白发的和蔼老头,但她给桑素嫣把完脉以后,便旋即脸色一沉:“姜闻曦,你小子怎么回事,让她吃了什么药?这小姑娘本来身子就弱,还被你喂了腹泻之药,你这不是胡闹吗?!” 姜闻曦难得不顶嘴,倒像是真心认错了,乖乖挨训。 这回医修长老都觉得不可思议了,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桑素嫣却忍着腹中的绞痛,脸色发白地道:“老爷爷,不关姜闻曦师兄的事,是我自己吃错了东西……” 医修长老更加疼惜这个懂事的小姑娘,没好气地白了姜闻曦一眼:“你看看人家小姑娘多懂事,还知道给你说好话,你这个混小子,去去去,别挡着我拿药。” 医修长老给桑素嫣开了药,好歹没让她难受太久,在桑素嫣临走前,还送了她一串糖葫芦。 桑素嫣拿着糖葫芦,举到自己眼前,研究了半天也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但见姜闻曦一直沉着脸,又不敢贸然前去打扰。 姜闻曦看她一直拿着糖葫芦不吃,便问她:“你怎么不吃,不喜欢吃糖葫芦吗?” 桑素嫣小幅度地摇摇头,又忍不住好奇地问:“姜闻曦师兄,什么是糖葫芦?” 姜闻曦这回是真的惊了,原来还有人不知道糖葫芦。 她虽然常年住在宗门里,但偶尔下山便时常能看见街上叫卖的商贩,走街串巷时都带着草垛,上面插满了琳琅满目的糖葫芦。 姜闻曦为难起来,想到桑素嫣的身世实在可怜,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关注一下小师妹的情绪。 她也没有表露出讶异的情绪,只是道:“糖葫芦就是一种酸酸甜甜的美食,长老送给你吃的。” 桑素嫣很爱惜地摸了摸糖葫芦,她仰着头笑道:“谢谢师兄,也谢谢长老,你们都是很好的好人。” 十年后。 重溟山大雪纷飞,地上积起了厚厚一层雪衣,桑素嫣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鹅黄色的粽子。 姜闻曦这次接了任务去北境除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她通信了,桑素嫣十分想念姜闻曦,看着握在手上的通讯器,依旧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动静,桑素嫣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师兄何时才会回来。 桑素嫣正在桌边发呆,忽然听见山门口的铃声响动,她一下子精神来过来,那意味着师兄回来了。于是桑素嫣立刻去到山门口,姜闻曦的确回来了,只不过她带回来了一个女子。 姜闻曦抱着那女子急忙走了进来,桑素嫣还没反应过来,姜闻曦就喊她:“桑师妹,麻烦你帮我去请医修长老。” 桑素嫣愣了一下:“噢……好,师兄,我这就去。” 桑素嫣去请来了医修长老,但是长老却拒绝为温妙铃医治。 姜闻曦不解:“长老,人命关天,你岂能见死不救?” 桑素嫣也跟着点头:“长老,虽然她并非我们宗门弟子,但是她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不救也于理不合。” 长老道:“你可知道她是什么身份?这姑娘是魔教中人,姜闻曦,你出山一趟居然和这魔教女子牵扯不清。我们重溟山可是名门正派,历来不与魔族中人同道而行。你这样大张旗鼓带她回来,让天下其她正派如何看待我们重溟山?” 桑素嫣没想到这姑娘的身份竟然是如此,她知道师兄平时虽然不着调,但是在这样的大事上却从来不会犯糊涂。 也许是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 然而姜闻曦却态度坚决:“长老,阿铃她不是什么恶人,她也不是魔族妖女,我下山一趟,原本在北境碰上了穷凶极恶的妖怪,若不是她出手相救,恐怕我也不能捡回这条命。” “所以长老,还请你网开一面,放下成见,救她这一回。” 温妙铃身上都是大片的血,看起来伤势十分严重。 长老叹了口气:“姜闻曦,你平日里最是聪慧,怎么在这种事上如此糊涂?我可以救她一命,但是上号之后,她必须立刻离开,并且不许吐露关于重溟山的一个字。你可以答应?” 姜闻曦道:“长老她一个弱女子,而且伤势如此严重,你让她在这种情形下下山,必然遭天下宗门围攻。她的性命便难保了。” 长老冷嗤道:“你想的倒是周到,那你来说说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姜闻曦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桑素嫣道:“长老,你就出手救一救她吧,师兄这样说,我相信这个姑娘本性不坏。即使出身魔族,也未见的都是坏人。” 长老一向疼爱桑素嫣,见她求情,语气也软了下来:“素嫣,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有勉力一试。” 温妙铃的去留未有定论,医修长老帮她包扎了伤口,姜闻曦坐在床边一勺一勺的给温妙铃喂药。 桑素嫣轻声道:“师兄,你辛苦了这么久,不如我来帮你吧,你可以先去歇一会。” 姜闻曦道:“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师妹,方才多谢你出口求情。” 桑素嫣笑道:“没关系,我相信师兄的眼光。” 三天后,温妙铃终于醒了过来,姜闻曦因为山下的动乱暂时 出去了,没有在宗门内。 只有桑素嫣和温妙铃两个人独处,温妙铃一醒来便找姜闻曦:“姜闻曦……” 她看见了桑素嫣,问她:“姜闻曦此刻在什么地方?” 桑素嫣道:“师兄,她下山了,一时片刻回不来,温姑娘,你的伤还需要静养。” 桑素嫣打湿了毛巾,递给温妙铃,温妙铃拂开了她的手,上下打量着桑素嫣:“……你就是她的那个师妹?桑素嫣?” 桑素嫣点头:“是,温姑娘,师兄,她晚些时候就会回来了。你不要着急。” 温妙铃冷声道:“你别和我套近乎,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师兄和我是什么关系?” 桑素嫣一愣,摇摇头:“……不知道……” 温妙铃笑道:“我和姜闻曦已经在北境结了契,是名正言顺的道侣,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介入我们之间。” 桑素嫣一愣:“可是……” 温妙铃不耐烦的道:“可是什么?桑素嫣,你是不是想说我是魔族中人和你们正派不是一路人?” 桑素嫣道:“但是师兄先前说过……” 温妙铃打断她:“说过什么都不做数,你不要不识好歹了,到时候受伤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桑素嫣道:“我要听我师兄亲口说才会相信。” 温妙铃道:“那就随便你吧。” 温妙铃在重溟山住了下来,起初,宗门上下对这个魔族妖女人人喊打,大家都讨厌她,十分同情桑素嫣,处处关心她。 可时日久了之后,一切都变了模样。师兄师姐们和温妙铃的关系越来越好,甚至连医修长老,都开始偏向温妙铃,桑素嫣能听见她们背后说的那些话。 “温姑娘其实心地善良,她也不是自愿生在魔族的。而且她生得那般貌美,又怎么会有错?” “温姑娘和江师兄郎才女貌,简直是天生一对……她们的孩子肯定也十分养眼。” “桑师妹一直和姜闻曦师兄住在一座峰头,实在有点……” “桑师妹是不是讨厌温姑娘啊,她每次看温姑娘的眼神都不对劲。” “她就是嫉妒温姑娘的美貌吧,而且姜闻曦师兄那么喜欢她,日后肯定会和温姑娘成亲的。” 桑素嫣想,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一夕之间……又或者在什么时候,同门的态度不知不觉间彻底变了。 温妙铃站在门口,朝桑素嫣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你怎么了?这么失魂落魄的?听见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了。” 桑素嫣道:“你……不对劲……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温妙铃一僵,旋即笑道:“我能做什么?只不过是大家都喜欢和我玩而已。” 桑素嫣:“可是我从未得罪过你,为什么你如此仇视我?” 温妙铃道:“因为你的存在就已经足够碍眼,你挡了我的路,这还不够吗?” 桑素嫣道:“如果师兄真的喜欢你,我也会祝福你们。” 温妙铃道:“可你现在的表现却不是如此。” 52.第 52 章 桑素嫣沉声稳重地道:“我知道师兄是被你蛊惑了,这不是她。” 温妙铃笑:“你有什么证据?在这里胡说八道。退1万步来说,就算我真能蛊惑你师兄,你觉得重溟山宗门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是被我蛊惑的吗?” “那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桑素嫣道:“我不知道你动了什么手脚,但是我不会放任你这样做的。重溟山是我的家,我不会让你得逞。” 温妙铃笑:“噢,所以你准备怎么办呢?” 桑素嫣抬手,她手里握着一颗光泽莹润的珠子,温妙铃的脸色立刻大变了,她皱紧眉头盯着桑素嫣:“这是什么东西?” 桑素嫣道:“留影石,你方才说的话都原封不动的记录下来了。” 温妙铃出了一身冷汗:“……少拿这个吓唬我,就算你给姜闻曦看了,她也不会相信你的。” 话音刚落,温妙铃就直接对桑素嫣动手了,紫光打在桑素嫣脸上,桑素嫣修为低微,她身形却灵活,躲过了温妙铃的好几次杀招,凝神一击。 却被一刀剑光化解了。 桑素嫣看着忽然出现的姜闻曦,温妙铃立刻扑入姜闻曦怀中,红着眼睛道:“姜闻曦,我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桑姑娘,她分明想要取我的性命。” 桑素嫣道:“师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姜闻曦道:“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师妹,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是温姑娘是我的心上人,希望你不要再对她动手,有怨气可以冲着我来。” 桑素嫣无话可说,温妙铃以为桑素嫣会就此放弃的,但在姜闻曦要离开的时候,桑素嫣还是追了上来:“师兄,即使你现在听不进去我的话,你能否先看完这个?” 桑素嫣打开手掌,施了法术,留影石开始播放刚才的景象,温妙铃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温妙铃的脸色很是难看,她恨恨地看着桑素嫣。 一炷香时间过去,留影石自动关闭了,桑素嫣期待地看着姜闻曦,姜闻曦却道:“师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是我相信这不是她会说出口的话。” 桑素嫣皱眉,姜闻曦带着温妙铃直接离开了。 桑素嫣想不明白,她了解姜闻曦,即使师兄真的喜欢上魔族女子,也不至于如此颠倒是非,枉顾黑白。她知道师兄不对劲,但是却实在找不出来根源,就没办法解决。 这颗留影石,是桑素嫣十五岁时,姜闻曦送她的生辰礼,桑素嫣把留影石放在手上,盯着它出神。 即使如此,师兄还是不肯相信她,桑素嫣想,也许只能从温妙铃身上下手了,至少要找到她在背后做的手脚,或许才有解决的办法。 桑素嫣开始时刻留意温妙铃的动向,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温妙铃有一个小房间,平时出门都会上锁,不许任何外人进去,而且温妙铃还在门外施展了结界,上面是魔族的阵法,等闲人无法破开。 桑素嫣自从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就一直试图破开这个结界。 可惜她的修为实在不算高,在几番尝试之后仍然没有成功。 桑素嫣不得不放弃了,她在想,该怎么办,难道真要坐视不管吗? 桑素嫣一直守在这间房子外,等到天黑的时候,温妙铃再一次出现了,桑素嫣立刻打起了12分的精神,悄悄跟了上去。 温妙铃依旧谨慎的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桑素嫣只能在窗户边看,她提前将窗户弄破了一个孔,隔着那一个小孔,桑素嫣终于看见了屋子里的情形。 温妙铃打开了一个上锁的盒子,里面是一条色彩斑斓的蛊虫。 桑素嫣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这种蛊虫,她只在医书上见过。 温妙铃拿起放在一旁的匕首,在自己的手指上轻轻碰了一下,她把鲜血滴在了蛊虫头上。 桑素嫣十分惊讶,温妙铃竟然用自己的血喂养蛊虫,难道这蛊虫就是其中的关键之处吗? 可是,桑素嫣并不懂这些蛊毒什么的,她现在就算知道了也孤立无援。 桑素嫣收回视线,一个人回到了洞府里。 桑素嫣想了半晌,却也没有推出一个万全之策。 桑素嫣不由得连连叹气,她垂头丧气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怎么一直唉声叹气的?” 桑素嫣不可置信的抬头,这道声音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来人正是她的那位便宜师尊青锋剑尊。 自从青锋剑尊云游世界以来,桑素嫣几乎没怎么见过这位师尊,她平时都和师兄两个人待在山上。 桑素嫣此刻又惊又喜,拜见青锋剑尊,道:“师尊,弟子现在遇到了极为棘手的难题,还望师尊出手相助。” 青锋剑尊道:“你是想说,关于那个姑娘的事?” 桑素嫣道:“师尊……你都知道了?” 青锋剑尊道:“哎,此事说起来简单,办起来却棘手,你可知道?” “我请问你,倘若她恢复了正常,你又准备如何自处?” 桑素嫣沉默片刻,道:“只要师兄能恢复我就已经很开心了。至于其她的,我暂时不想去想。” 青锋剑尊道:“素嫣,你待她的确是情深意重。只不过我也没想到我下山一趟居然会惹出来这么大的乱子,只不过一段时间没回来,这宗门几乎就要变了天了。” 桑素嫣道:“师尊现在准备怎么办?” 青锋剑尊传令,将姜闻曦和温妙铃一并召来了。 姜闻曦道:“弟子拜见师尊。” 她像是没有看见站在青锋剑尊身后的桑素嫣一样。 青锋剑尊道:“你可知道你带回来的这个女子,是何身份?” 姜闻曦顿了一下,道:“师尊,温姑娘她从未做过恶事。” 青锋剑尊摇摇头,抬起手,从姜闻曦的手臂上将蛊虫给引了出来,那只黑色的蛊虫落在了地上。温妙铃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青锋剑尊冷声道:“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姜闻曦看着那蛊虫,神色极其困惑,像是还没有 清醒过来。 蛊虫的效用有延迟性,桑素嫣紧张的看着师兄,一炷香时间过去,她仿佛终于从幻梦中彻底清醒了,脸色灰白,同青锋剑尊请罪:“师尊,弟子知错,罪无可恕……” 温妙铃见情势不妙,也立即跪了下来,对青锋剑尊求情:“尊者饶命,我的确……的确给她下了蛊,可是除此之外,我没有伤害过一个人的性命……” “求尊者明察。” 青锋剑尊道:“你的本事的确不小,能让我的爱徒如此疯狂着魔……不过……你们魔族之人本就不该待在我重溟山上,趁现在下山去,我也不会再同你计较。” 温妙铃磕了几个响头:“多谢尊者,多谢尊者。” 说完,温妙铃便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桑素嫣抿了抿唇,姜闻曦一直低着头,没有抬起眼看她。 青锋剑尊将姜闻曦给扶了起来,道:“罢了罢了,现在外人都走了,何必还做这个模样。此时你的确有错,但是野怪为师教导无方,那蛊虫极难察觉,一旦中招便难以清醒。好在如今尚未酿成大错。” 桑素嫣也道:“师兄回来就好了。” 姜闻曦却不肯轻易原谅自己,她再一次跪下了:“即使师尊能够原谅弟子,弟子也不能原谅自己。弟子自请剔去仙骨,请师尊将弟子逐出师门吧。” 桑素嫣脸色大变:“师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一旦剔去仙骨就会沦为凡人……不,甚至连凡人都不如。 何况这其中的痛苦非言语所能描述。 青锋剑尊道:“闻曦,只是一时做错了而已。也不至于如此……为师也没有真心怪你。” 姜闻曦道:“弟子明白师尊一篇全权爱护之心,可弟子实在难以面对同门,还请师尊……允准。” 青锋剑尊道:“你……那你师妹呢?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姜闻曦终于抬起了头,看向桑素嫣,声音发哑:“师妹,是我对不住你。” 桑素嫣道:“我从来没有怪过师兄,师兄,不要为一时意气,毁掉自己的前程。” 姜闻曦摇头:“是我道心不坚,才会中她的诡计。” “既然做错了事,就应当受罚。” 青锋剑尊叹气:“你从小就是个执拗的性子,师尊也拿你没办法,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就允你这一次。” 桑素嫣道:“师尊……师兄她只是一时冲动……” 青锋剑尊没再犹豫,抬手替姜闻曦剔去了仙骨,修道数十年才有了这一身修为,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姜闻曦忍痛,继续给青锋剑尊行叩头大礼,然后自己一个人站起了身,下山去了。 桑素嫣默默看着,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青锋剑尊道:“素嫣,为师是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你师兄也是过不了心里这一关,让她下山去吧。数百年之后,她仍然可以再次上山拜师” 桑素嫣道:“弟子明白。” 她只好在这里,等着师兄回来的那一日。 53.第 53 章 元月初九,正是受宠的九公主元黛汐的生辰。 甫一起身,贴身侍女们便一左一右,恭敬地拉开帷帘,元黛汐揉了揉眼,就见到檀木桌案上堆积如山的礼物。 侍女清点着礼物数目,有条不紊地归入内库中。 元黛汐只是看了一眼,就将此事抛在脑后了。 洗漱完毕,侍女上前为元黛汐穿戴衣物,细致地描妆簪钗,梳成了时兴的双螺髻,垂着两条杏色的绦丝,俏皮又可爱。 青芋从元黛汐的花园里浇水回来,福身向元黛汐禀报:“殿下你亲自种下的晚香玉已然盛开了,一片花海当真美不胜收。” 另一位侍女接话道:“是啊,看来这晚香玉也有灵性,特意盛开来恭贺殿下生辰呢。” 元黛汐也眉目舒展了些,“你们一向嘴上抹蜜似的。” 接着,她又下令道:“去摘几朵最漂亮的晚香玉,插在玉瓶里。” 侍女们一时间面面相觑,殿下的吩咐不能不听,只是晚香玉一向是元黛汐最看重的花种。 有侍女犹豫道:“这话不适合插瓶,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枯了。” 元黛汐耐心解释道:“我不是留着自己看,是要送人的。” 侍女们松了口气,告礼后自觉退下去办事了。 青芋从小跟在元黛汐身边,与她关系最为亲近,也不顾忌什么,直接调笑她:“殿下是要送给崔夫子吧。您的生辰,却给旁人送礼,真是一片痴心,叫人动容。” 崔夫子正是百年世家大族的嫡长子崔梵瑜,原本早该入仕,却因为元黛汐的强烈要求,当今又对她溺爱无度,便“请”了崔梵瑜入公主府为元黛汐授课,自然学生不止元黛汐一人,还有些元黛汐一向亲近的世家女娘。 元黛汐一边用着早膳,一边垂下腿一前一后地轻晃着,对青芋的话很是认同,用力点头:“就是,我可是准备了许久,晚香玉是他最爱的花了,他肯定会喜欢的。” 话是这么说,元黛汐的声音却显得底气不足。 自从元黛汐在琼林宴上与崔梵瑜初逢,惊鸿一面,对元黛汐而言便是一眼万年。 崔梵瑜神姿高彻,言谈举止更是清执华贵,是世族培养出的如玉公子,满腹经纶,心性过人,满京都的女娘都暗自仰慕的郎君。 见崔梵瑜之前,元黛汐就已经听说过他的种种事迹了,一直先入为主地以为不过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罢了。直到亲眼所见,元黛汐才相信话本子里的故事并非作伪,世间当真有一眼就能确信——他就是命中注定的人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会心生爱慕的。 青芋心里明镜似的,她和元黛汐形影不离,自然知道殿下先前每一回是怎么高高兴兴地去,失魂落魄地回的。那崔夫子仿佛与殿下有过节,对殿下冷眼相待,难听的话她已是听了一箩筐了。 可是元黛汐此人记吃不记打,难过一会儿又没事了,下一回见了崔梵瑜依旧热情地迎上去,好像那股子生机活力永远也耗不完似的。 — 元黛汐盛装打扮了一番,带着青芋,和另一个捧着玉瓶的侍女,风风火火地往崔梵瑜授课的启墉堂去了。 屋内燃着清幽的香息,几张木桌整齐摆开,堂上那位置却还空着。另有几位伴读三三两两站着交谈,看见元黛汐都围上来行礼道贺。 元黛汐也同她们闲话了几句,接着便提着裙摆噔噔跑到了走廊的拐角处,充满期待的等着。 晚香玉馥郁的香气从背后传来,元黛汐无边无际地想着,崔梵瑜收到插花后的反应。 大约是矜持冷淡地道谢吧。如果他今天心情愉快的话,或许还会轻轻笑一下。 崔梵瑜很少笑,尤其是在元黛汐面前。她记忆里崔梵瑜的笑容还是在琼林宴上,与同年谈到诗文,从心底泛上来的微笑,宛如画中人。 元黛汐眼尖地看到那道白色身影步履徐徐,朝着她走来。 青芋眼疾手快地将一大瓶晚香玉递给她,元黛汐姿势优雅地托着晚香玉,张扬而明媚地走向崔梵瑜,将晚香玉送到他眼前,语气热烈道:“夫子,送给你的。” “我种了好久的,是不是很漂亮……” 崔梵瑜垂眼看着元黛汐。 她穿着浅青色的百褶裙,额心是银色花钿,笑得眉眼弯弯,仿佛一道月牙,语气中是胆怯的欢喜,像是害怕他不喜欢,又盼着他能欢喜。 等来很久,元黛汐的手都要托酸了,也不见崔梵瑜有什么反应,她心底涌上点忐忑,试探性地看向崔梵瑜,他容色冷淡,看不出心情。 她突然生出了退缩的念头,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退回去,就听到崔梵瑜清冷如碎玉的声音砸下。 “公主平日里就想着侍弄花草吗?课业荒废也不是一两日了。臣以为您总该上心些,却不知公主就是朽木难雕,不可回转。” 元黛汐的脸色刹那间白得褪尽血色,连辩解的话都忘了说,崔梵瑜与她擦身而过,她和晚香玉一并被遗落在原地。 她怔怔地站着,脚步一动不动,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青芋瞧着她的模样越发担心,眼看时间就要到了,她急忙提醒元黛汐:“殿下,再不进去恐怕就要误了时辰了。” 元黛汐如梦初醒,却仿佛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对青芋道:“晚香玉是他最喜欢的花,他却不肯收下,是因为送花的人他不喜欢吧……” 青芋心里也对崔梵瑜有万分的不满,只是不敢宣之于口。殿下从小众星捧月,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她绞尽脑汁想要开解殿下。 元黛汐却已经收拾好心情,将晚香玉递给青芋,嘱咐她:“他不要也罢。摆在我殿里最显眼的位置,好歹是我这么久的心血呢。” 青芋终于松口气,福身去照办了。 元黛汐复又步入堂内,心中的怒气未消,也不像往常那样见着崔梵瑜就没心没肺的笑,始终冷着一张脸。< /p>她这位寿星气压低得明显,其余伴读也是大气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元黛汐的霉头。 崔梵瑜也注意到元黛汐的异常,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始今天的课业。 他先是点人起来背他昨天布置的《黍离赋》,随手一指,恰好就是元黛汐所在的位置。 元黛汐严重怀疑崔梵瑜是在故意针对她。不过,听学是她自己要求的,她也绝不会半途而废。 这篇《黍离赋》言辞与她而言晦涩难懂,她为了弄懂大致意思便折腾了几个时辰,再勉强背出后倒头就睡了。 如今突然被点名,她心里也是打鼓,但不肯在现在的崔梵瑜面前露怯,所以刻意摆出一幅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 崔梵瑜神情自若,示意她开始。 元黛汐前面两段背得还算顺畅,越到后面就越发磕磕绊绊,甚至有些颠三倒四,顺了一会儿才勉强背完。 原以为崔梵瑜又会严厉地批评她,谁知他只是淡声让她坐下。 元黛汐不解其意,但也没什么包袱地坐下了。接着崔梵瑜又点起了另一位伴读背诵此篇。 看见那个站起来的女娘,元黛汐这才明白了崔梵瑜的险恶用心。 那位女娘名唤明知悦,是丞相之女,赫赫有名都京都第一才女,公认的蕙质兰心。小小一篇《黍离赋》,对她而言定然不在话下。 最要紧的是,元黛汐想起来前几日才听到的传言,是青芋同她说的。 “听说明娘子的母亲与崔郎君的母亲是手帕交,当初她们一早便约定好若是生下一男一女便结秦晋之好。虽说这是口头婚约,尚且没有过明路,只是听说崔夫人这几日去相府去的勤,大家都说是为了商议婚事。” 元黛汐的思绪回笼,默默看着立在她右前方的明知悦。 明知悦一袭粉纱裙,衬得她面容秀美出尘,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 不像她,从小就爱逃礼仪课,对那些繁文缛节则是能省则省,实在不行就在父皇面前撒娇卖萌,最后的结局就是她的礼仪的确逊色旁人。 这虽然有所遗憾,可逃课去演武场玩的快乐却是真实的,元黛汐并不后悔。 明知悦的确不负众望,背得一气呵成,甚至可以说是诵读,最后一字落下,众人纷纷看向元黛汐,似乎是想瞧瞧她的反应。 毕竟明知悦此番也算是彻底让元黛汐没了颜面。元黛汐一向恶名昭著,众人都以为她不好相与,伴读的时日如履薄冰。 元黛汐心里没好气地想,她也没那么大的气性,不就是背得流利些,礼仪得体些,更得崔梵瑜欢心些吗? 她拊掌笑道:“明姐姐的确才华横溢,难怪人人都对姐姐赞不绝口。” 明知悦愣了一下,温柔道:“殿下过奖了,臣女愧不敢当。” 元黛汐的欣赏顿时戛然而止。明知悦才貌双全,她夸也就夸了,整日“不敢”做什么。 54.第 54 章 本也是实打实的才学,却偏偏是温吞柔弱的性子。她与这类人交谈都嫌累,没了回答的兴致。 明知悦被晾在一旁,待崔梵瑜请她坐下才应声落座了。 这幅画面落在众人的眼中,更是坐实了元黛汐喜怒无常,娇蛮无礼的传言。 只道自己往后要更谨小慎微才是。 — 诗文课后,便是射这一项。 大邺民风开放,不拘旧俗。自本朝立国起,便允许女子学习君子六艺,所以“射”也安排在元黛汐都课程之内。 元黛汐素日里爱穿红衣,今日特意换成素雅的青衫,却没有意想中的开心。 她举手投足间都是闺阁女儿少有的意气风发,挥洒自如,连青衫也能穿出一种明艳的傲气。弯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那枚羽翎正中稻草人面中。接着又是两箭,擦着第一箭一左一右,箭无虚发。 围观的伴读们纷纷叫好,看着元黛汐的眼神都发亮。先前因为流言蜚语而不敢靠近元黛汐的贵女们此时都卸下了大半心防,七嘴八舌地向她讨教箭术。 一时间,气氛融洽又和谐,元黛汐的眉目愈发舒展,也不藏私,将自己所知悉数传授。 唯独一道粉蓝色身影被排除在外。其实也是明知悦本身不善言辞,她自幼读诗习文,被爹娘严格要求,在外切不能丢了丞相府的颜面。长久以来,她的功课遥遥领先,却也隐隐成为众矢之的,没什么人愿意主动与她交谈。 如此一来,明知悦就成了唯一一个被落下的伴读,孤零零立在风眼处,神情中隐约闪过一丝落寞。 崔梵瑜见状,主动上前替明知悦解围。 他难得和颜悦色,温声细语地讲解射箭的技巧,甚至主动去帮明知悦选弓。 元黛汐自然也注意到了。 原先看见明知悦孤零零站在那里的元黛汐还动了恻隐之心,想去教她,看见这一幕后才想起来他们二人恐怕还是青梅竹马,情分自然不是她这个外人能比的。 又不由得生起闷气,却只当没看见崔梵瑜他们,继续与伴读们商议如何把握力度和准头。 余光中却透过几位伴读的身影,瞥见他们二人行止亲密,甚至肌肤相贴。 元黛汐彻底无话了。 接下来的几项课程,元黛汐连正眼都没有看崔梵瑜一眼,只是默默听课,其余什么也不做。 崔梵瑜察觉到元黛汐的异常,却是一头雾水。 她明目张胆地孤立丞相之女,他却不能袖手旁观。为人师长,自当担起责任,不能让她的名声再恶劣下去了。她却仿佛以为他是故意针对,如此心性……或许应该找个时间同她谈谈。 放课时间一到,元黛汐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启墉堂。 往常她都会滞留一炷香再离开,如今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是破天荒头一回,果然是生气了。 择日提醒她才是。 - 元黛汐吩咐青芋去牵一匹马过来。 马奴走的很慢,牵着那匹熟悉的黑马,它一向温驯,元黛汐也没有多想,揽过马绳,翻上马,策马出了公主府,将一众人都丢在原地。 她手指紧紧握住马缰,策马乘风的时候只觉得心中的低郁酸涩之感一扫而空,又是一派轻松畅然了。 这是她皇兄曾经教她的法子,遇到不快的事情,就去靠自己喜欢的事分散注意力,这样心情就会好很多。 平静下来,元黛汐开始审视自己对崔梵瑜的爱慕,假若他与明知悦当真两情相悦,她难道还能横刀夺爱不成? 崔梵瑜早说他心有所属,她也不会真心错付了。 事已至此,或许及时止损才是上策…… 思绪飘远,元黛汐一时间未注意它的异常,倏忽间它已经不听使唤,狂奔之下马缰重重擦过元黛汐的雪白手腕,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 她额头沁出冷汗,它一向乖顺,怎会如此不受控制,眼看它要与迎面而来的一道马车相撞,元黛汐竭尽全力往后一拉马缰,试图调转方向,它却没有顺她心意,反而撞上了路边一方字画摊。 ——“哗啦”一声! 原本整齐摆放的字画骤然落地,零落四处,甚至沾上马蹄上的尘泥,连一向不重字画的元黛汐都看得胆战心惊。 更不用说摊主本人了,多半是爱字如命的文人,元黛汐思及此处只觉愈发头疼。 她急忙从马上下来,飞快系住它,就急忙蹲下去帮摊主捡字画。 摊主此时也在默默收拾,并没有直接发作。元黛汐低头狂捡,却不敢看那人的表情,只觉风雨欲来,这一定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她已经在思索一百八十种赔礼道歉的法子了。还有到时候怎么面对父皇的诘问…… 就在她想入非非时,指尖不慎触碰上那人的手腕,她下意识抬头,那张年轻俊秀的面容猝不及防映入眼帘,对方也在看她,却不是她以为的暴怒,而是一种可以称得上平静如水的温和神情。他们离得很近,元黛汐甚至能闻到一阵似有若无的笔墨书香,随着淡淡的微风,钻入鼻尖。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元黛汐晃神之下,仿佛看见了崔梵瑜。回过神来,再细细凝视眼前这张面容,竟然与崔梵瑜有五分相似! 惊疑之下,元黛汐的神思回笼,连忙收回手,不能确定这是什么情况。 巧合……抑或是另有图谋? 元黛汐还没来得及道歉,对方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殿下不必如此,这些事情在下来即可。在下知道您不是有意为之。” 声音轻柔悦耳,并不像崔梵瑜的声音,元黛汐平复一下过快的心跳,才认真观察起对方来。 他年纪并不大,甚至像是与她同龄,言谈举止都称得上彬彬有礼,给人的印象宛如清风拂面,三月春风,温暖而和煦。不像崔梵瑜,再如何温言,都是透着不可接近的疏离之感,比寒冰更冷。 元黛汐怔然出神之际,他已经将散了满地的字画拾掇好了,行动干脆利索,一看就知是干惯了的。 元黛汐浮现些 郝然,竭力忽略那点怪异的别扭之感,强自镇定道:“既然是我撞了你的摊子,我自然会赔偿的。你需要什么补偿,可以直接提,我能办到的一定不会推辞。” 姬千彩静静看着元黛汐一本正经的模样。 京都传闻,九公主娇蛮无礼,张扬跋扈,仗着出身为所欲为。姬千彩听着这些事情,有时也会浮现出一点困惑,传言与他的记忆相悖,陈年往事仿佛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如今再见元黛汐,他才恍然,原来她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世人以讹传讹罢了。殿下一如既往,如高天明月,明亮而皎洁。 姬千彩笑了一下,温柔道:“殿下无心之失,不必赔偿。在下这些字画原本就是卖不出去的,如今被毁也是因缘际会,殿下何必挂怀?” 元黛汐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不要补偿呢? 正常人的字画被毁了也会怒发冲冠的吧,居然完全没有脾气的模样,元黛汐不理解。 看着周围看似专心做买卖,实则时不时用余光瞥向她的百姓们,元黛汐的脑中灵光一闪,结合她恶名昭彰,难不成此人是不敢要? 如此一想,对方摆摊卖字画,定然家境贫寒,布衣百姓,不敢受她——九公主的补偿,实在是合情合理。 元黛汐反思自己的行为,努力摆出一副温柔的姿态,真诚道:“你不用担心别的。我绝不会事后追究,以我的皇室身份起誓。这下,可以说了吧。” “你想要什么?” 元黛汐的发丝垂落耳畔,眸光明亮,倒映着彩色的烟霞,一眼不错地看着他,惑人心神。 姬千彩唇角微扬,思忖一下,也同样真诚道:“既然殿下心中有愧,一定要在下说的话……” “在下想当公主殿下的面首!” 元黛汐:?! 她呼吸慢了半拍,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悄悄看了好几眼姬千彩。 他眸光清亮,嘴角挂笑,姿态得体而妥帖——这也不像是被强迫的啊。 这就是你自荐枕席的理由吗? 姬千彩似乎能看出了她不加掩饰的困惑,慢条斯理地同她解释道:“我不忍见殿下明珠暗投,……” 所以你就来自荐枕席? “我仰慕殿下数年,自知身份低贱,不敢叨扰殿下。而今殿下已有意中人,那人却有眼无珠,对殿下避如蛇蝎。我不愿见殿下伤情,我只愿长伴殿下身侧,当面首……自然,即使没有名分,为人替身,我亦甘之如饴。” 元黛汐白皙的脸颊爬上一团绯红,被这席惊世骇俗的话惊到,她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这么不矜持?这样的话岂能随意出口……” 她的确是存了放弃崔梵瑜的心思,但是也全然没有收面首的念头啊。 京都里谣言喧嚣,往日她从来不放在心上,想不到大家都已然将面首视作稀松平常了,实在是她见识不广。 姬千彩看见元黛汐面色不虞,又自觉歉然道:“是在下失言,冒犯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55.第 55 章 — 如果这些话换一个人来说,的确称得上言语轻薄,对公主不敬。可是从姬千彩那张清隽的面容上说出口,就宛如有十足的诚意,叫人不能狠心怪罪。 再者,方才是她亲口承诺绝不治罪的,身为公主,更不该言而无信。 元黛汐定了心思,又转而去问姬千彩,让他另选愿望。 元黛汐的确不能应允,便转言道:“你可以再提个别的,我一定办到。” 姬千彩唇角的弧度压下些许,依言静思了几息,而后道:“那么,在下希望殿下能帮我将这些书画运回家中。” 元黛汐哑然,竟然是这样简单的要求。 她有心让他再想想,却又觉得自己实在太不讲信用了,到底还是按耐住没有出口,准备动手叫红笤帮他们运回去。 此时长街上却忽然冒出一伙身着短衫的人,目标明确,直奔姬千彩而来,直接将立在一旁的元黛汐忽略了个彻底。 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将那些沾满尘泥的字画彻底毁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狼藉。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元黛汐心中怒火燃烧,想要冲上去阻止,却被姬千彩暗中拉住,他对着她摇了摇头。 元黛汐不解,但还是顿住了动作。只是看着那些字画,心中泛起一股酸涩,这可是他的心血。 为首的人满意地欣赏了一下零落一片的摊子,对着姬千彩恶狠狠道:“劝你识相,别在这里装模作样的摆摊子。不帮我们主子做事,你迟早被啃干净骨头。” “现在想通了吗?” 姬千彩身上春风一般的温柔气息敛去,只余一阵叫人胆寒的冷意。 他顾忌着元黛汐在此,抿着唇,一言不发。 元黛汐不知前因,只是根据眼前景象,推测了一个大概。 少年一定是得罪了恶人,说不定是嫉妒他的才华,要他干代笔一类的事情,他自然不肯,只能处处受排挤,最后甚至……选择委身于她——恶名昭彰的九公主。也不肯做那些恶事,有辱斯文。 想到这里,元黛汐看姬千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怜惜,她暗自下了决心,站到姬千彩身前,和那黑皮壮汉对峙道:“你们如此目无法度,大邺绝不会叫你们逍遥法外。” 壮汉当即冷嗤一声,正想说点什么。 一队黑衣人却蓦然出现,安静而沉默地直接制服了这一群人。 这是元黛汐专属的暗卫,自少时遇刺后,父皇便赐给她的暗卫,始终跟在她身边,保证她的安全。 自她话音落下,就用特殊的联系方式喊了暗卫出手。 姬千彩亦没有料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他并不希望元黛汐牵扯进来。他看着龇牙咧嘴的壮汉,抬眼对元黛汐道:“殿下,他们已经得到教训了,不如放了他们吧。” 元黛汐心不甘情不愿,只是还是顾虑着姬千彩的意愿,最后放过了那一伙人。 他们逃得倒快。暗卫也再次隐入暗处。 一切尘埃落定,姬千彩看着满目狼藉,牵起个笑容,对元黛汐道:“既然已经彻底被毁了,就也不必殿下赔偿了。还要多谢殿下护着在下,至少能清净一段时日。” 元黛汐听了越发心里不舒服,对姬千彩愈发怜悯,眼神中甚至夹杂着一抹慈爱。 姬千彩敏锐地察觉到了。 殿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元黛汐闭了闭眼,走近姬千彩几步,认真道:“你方才说的事情,我答应你。” 姬千彩怔住了,迟钝的反应逗笑了元黛汐。 她看他一副不在状况的模样,又重复了一遍,雀跃的语气里还有点调侃:“你没有听错。我说我答应你了。” 她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向红笤:“走吧,一起回公主府。” 左右是她有错在先。 想着姬千彩出身贫寒,又被那群人欺凌,想得到她的庇护,也不难理解。反正就是多养一个人而已,在公主府里,总归没有人敢来寻他的不是了。 见他还站着不动,元黛汐催促道:“该不会是你这么快就后悔了吧,你想要我收回成命吗?” 姬千彩握住元黛汐伸过来的手,同样利落地翻身上了马。元黛汐倒是意外,想不到一个士人,也会马术。 她一扬马鞭,带着姬千彩扬长而去,掀起滚滚黄烟。 围观的百姓们见状,纷纷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对此事议论得热火朝天。 不出一日,九公主带了位俊秀郎君回府的消息就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不出意外,这件事很快也传入了崔梵瑜的耳中。 第二日,崔梵瑜来给元黛汐上课,元黛汐一副完全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样子,这分明是之前崔梵瑜求之不得的,如今真得到这待遇,他心里却没有多高兴。 元黛汐听课倒也还是听,只不过完全把它当成空气一样,压根没有看他。 崔梵瑜心里顺不过这口气,但是元黛汐的表现又的确无可指摘,没有什么值得批评的地方。这样崔梵瑜就连想找茬也没机会。 一放课,元黛汐就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崔梵瑜还是喊住了她:“慢着。” 元黛汐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她抬眼看向崔梵瑜:“夫子,还有何事吩咐?” 崔梵瑜觉得这样的九公主让他陌生,看向他的眼睛也不再是含情脉脉,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崔梵瑜道:“我听闻你新收了一位面首。” 元黛汐只是表面装作冷静,无动于衷,其实收在袖子下面的手已经紧张得出汗了,她道:“没错,不过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夫子连我的私事也要管吗?” 崔梵瑜道:“为人夫子,教书育人,公主殿下有不当之处,我也应当及时指出,帮公主匡正过失。” 元黛汐冷笑道:“你可以提建议,但是我不会听。” 元黛汐说完就要走,崔梵瑜匆匆跟上去拦住她:“公主,那人的相貌与我有几分相似,难道公主觉得这是巧合吗?我不得不怀疑,此人恐怕就是借着一副皮囊,蓄意接近公主,图谋不轨。 ” 元黛汐忍了很久,到了此刻终于忍不住了:“够了!我不想听你在我面前诋毁他。就算他真的别有用心,那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说。” 崔梵瑜道:“公主……” 元黛汐甩开他的手:“我知道你不想教我……如今我也不想再勉强你了,我会去向父皇请旨,给我换一个夫子的。” 崔梵瑜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元黛汐道:“你怎么想都随便你。我今后不需要你再来教我了。” 崔梵瑜愣在原地,元黛汐直接大步走开了。 元黛汐被崔梵瑜纠缠这么一通,心情都糟了不少,再怎么说也是他喜欢了这么久的人,元黛汐心里说不难过那也是假的,不过她已经决定不会再为这些事伤心了。 元黛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没有见任何人,只有婢女进来给她送吃食,青芋很担心她的状态:“公主殿下,您别再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了。大家都很担心您。” 元黛汐道:“青芋,我觉得我是不是应该把姬千彩送走?崔梵瑜那狗东西虽然说了一堆废话,但有一句话说的却很对。这对姬千彩不公平。而且他留在这里,外面那群人不知道又要说多少闲话了。” 青芋道:“公主殿下若是喜欢他,就把人留下吧。我觉得他对公主殿下真心实意,远胜崔大人。而且,公主殿下不是也很喜欢他吗?” 元黛汐道:“好吧,你说的也有点道理,但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唉……” “这一切都怪我,之前识人不清,居然看上崔梵瑜那人渣……” 几天后,元黛汐终于恢复了心情,不再把自己关着。 她坐在院子里的贵妃椅上晒太阳,青芋突然来通传,说是姬千彩求见。 元黛汐道:“你让他进来吧。” 姬千彩走了进来,先是跪在地上,元黛汐吓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姬千彩道:“我听闻,公主想要赶我走,所以我想来请公主别赶走我。我只想留在公主身边。” 元黛汐道:“……此事不如容后再议吧,我之前答应你,其实并不是为了……怎么说呢,就是我其实的确存在和崔梵瑜置气的想法,如今我觉得这对你并不公平,我不想利用你的……而且……” 姬千彩却斩钉截铁地道:“我愿意做公主的棋子,只要公主愿意用我,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公主,我说的句句真心,绝无半句谎话。” 元黛汐当然相信他,道:“我信你,可是……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传闻有多难听,我不想让他们以为你只是他们口中那种心术不正之人。” 姬千彩道:“公主,我不在意那些,只要公主肯留我在府上,我愿意一辈子侍奉在公主身侧,求公主别赶我走。” 元黛汐道:“既然如此,我……” 元黛汐轻笑:“好吧,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你就留下来把。” 姬千彩道:“多谢公主。” ——end 56.第 56 章 很狗血虐/女强取豪夺/男二上位 解清裘没想到这次的事情会如此棘手,她自东宫出来,在外头走了一遭,路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不停的有人刺杀她。 解清裘想不明白,她自问平时这个储君当的也还行吧,也不至于这么招人恨,天知道背后是什么人,不停的刺杀她,当然,这背后恐怕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可见她已经树敌无数了,唉,解清裘叹息一声,她自以为钟神毓秀,就算没有到人见人爱那个地步,也不至于到人人喊打喊杀吧。 说到底,还是储君之外太招人垂涎的缘故。陛下早早地就把她封为皇太子,天知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有道是祸福相依,解清裘深知这个道理。 她平时出宫,自诩武功高强,身边从来不带护卫,都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可惜她没能明白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的道理。这一次她奉陛下密旨,去南方清缴贪官,暗中搜索证据,原本已经到了该要返程的时候,可路上却碰上了十几个武林高手死命追杀,解清裘这次是真的栽了,她终究是双拳难敌四腿,虽然侥幸捡回来一命,但是身上中了不少剑伤,玄衣都被血染得深了一层颜色。 解清裘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那些剑上恐怕还抹了毒,这些人真是对她恨之入骨,千方百计的要置她于死地。 解清裘甚至还有时间自嘲,她心想,这样看来,她这个太子当的还不错,若是浑浑碌碌,在这个位置上做个提现傀儡,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恨她了。 仇人越是恨她,越是见得她太有威胁,叫她们如此忌惮。 解清裘苦中作乐地想,但是即使如今脑子里胡思乱想,她也没办法抵抗越来越沉重的身躯,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了,解清裘此生从来没有如此虚弱过,几乎沦落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倘若这时候,那些人在山里还埋伏了死士的话,她真的……就没有办法活着回宫了。 解清裘不想死,就算这个太子再难当,她也要当下去,多少年心血尽数耗费在了这些事情上,解清裘知道有无数人等着她狠狠的摔一跤,然后等她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从她身上撕咬下来几块肉,分食干净。 她绝对不会让那些人得逞的。 太子之位注定是她的,皇位也定只能是她的。 当然,她再怎么乐观也没办法改变自己是血肉之躯的事实,解清裘力气耗尽,扒着树干往前走,她眼皮昏昏沉沉,脑子也浑浑噩噩的,完全分不清今夕何夕。 解清裘现在只能祈祷着能碰上山上的农民,好心将她就走,虽然她看上去,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祷生效了,解清裘走到河边的时候,看见面前一个影影绰绰的白衣身影,她想也不想抓了上去,她的嘴唇失血过多,已经泛白蜕皮了:“救我……” 那人却无动于衷地拂开了她的手,声音淡泊:“生死有命……” 解清裘原本都快要痛晕过去了,听见这话,她顿时又咬牙清醒了过来,什么叫生死有命?! 她解清裘从来就不信命,该是他的就必须是他的。谁也不配抢走。 解清裘道:“只要你肯救我一命,黄金万两,加官进爵,绝色美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为你办到!” 解清裘不信会有人能不动心,那人却道:“你凭什么开出这样的价码?你是贪官污吏,还是国之蠹虫?” 解清裘气笑了,她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否则定然要这人好看。一个男子,也敢妄谈国家大事,还敢如此讽刺与她,真是不要命了。 解清裘道:“你说……你要怎样才肯救我?” 那人竟然问道:“你是个好人吗?” 解清裘道:“当然,只要你救下我。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说完这句话,解清裘就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事实证明,她并不是一个好人,恩将仇报倒是十分擅长,沈茯白救了她一命,她却非要演一出东郭先生与狼的戏码。 解清裘自认是个好人,她真的是个好人,从来不会滥杀无辜,从来不会罔顾是非,从来不会有恩不报。但是沈茯白……要怪就只能怪他……为什么非得如此桀骜不驯,不能温顺地接受一切命运呢? 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人畜有别,尊卑贵贱,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这些道理,难道你沈茯白就不能明白吗? 都是沈茯白逼她的。 …… 解清裘醒来了,对,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活下来,该说不说,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嘿。 天不收她,那就只能任她畅快地活下去了。 解清裘身上都缠满了白色的纱布,说真的,用料极差,解清裘没想过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粗糙的纱布。 解清裘也是命好,遇上了沈茯白,他是个医师,虽然在这个穷乡僻壤,基本用不上医术。但沈茯白对此十分感兴趣,所以从小读了不少医书,自学成才。 不过解清裘想这也未见得是全部的原因吧,沈茯白有一位妹妹,名叫沈若皎,体弱多病,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先天不足,从小就要靠药吊着一条性命,在沈家是掌上明珠一样的存在。 不过,解清裘不由得想,在这种地方当掌上明珠,又能高贵到哪里去呢,她那时候是打心眼里瞧不上沈若皎的,更瞧不上沈家一家人。沈母早年便已过世了,只有沈父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也没有改嫁。 沈家就这三个人相依为命,如今,又多了一个解清裘。 沈茯白对她的态度堪称冷淡,解清裘自小到大自问还是很受郎君们喜爱的,往她身上扑的男人不说上千吧,至少也有成百了,解清裘倒不是柳下惠,只不过看不上那些人,从来不屑于男色。 而沈茯白仿佛看不见她身上华丽的衣裳首饰一 样,也对她一身伤的来历丝毫不在意,每日除了帮她换药之外,便不会和她过多交流。 但是呢,人性就是如此,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解清裘也逃不了这种劣根性,她如今看沈茯白就觉得哪哪都顺眼,沈茯白越是高高在上,不屑一顾,她就越是想要摘下这朵高岭之花,叫他知道厉害。 相比之下,沈若皎的性格就要和蔼可亲的多,沈茯白真不像一个男人,沈若皎性情温和得不像话,对解清裘也是一样温言软语:“清裘姐姐,你的伤口现在还疼吗?” 解清裘笑道:“我没事,现在已经好了许多了,多亏你兄长的医术出神入化,我才能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 沈若皎道:“是啊,他的医术确实很厉害,若是兄长愿意去镇上给那些达官贵族看病,我们也不用继续住在这里了。” 解清裘有些惊讶,因为据他所知,达官贵族看病是最在意郎中的名声的,倘若没有一个什么神医的名头,他们是绝不会让人给自己看病的。何况沈茯白一个男子,抛头露面本也不合适。 沈若皎道:“当初便有一位富商高价请兄长为他的女儿看病,可兄长却拒绝了,他不想和这些人有任何往来牵扯。他说,在山里的生活更加清净。” 解清裘心道,难怪他当时给出的条件,沈茯白都不心动,原来这还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人啊,真是怪脾气。 寻常郎中,谁不是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偏偏这沈茯白不一样,他学这一身的医术,却甘愿在这种地方蹉跎一辈子,何其愚钝。 解清裘倒不是爱才,她就是动了点心思,想把沈茯白从这里带走。 不过,就目前为止,看沈茯白对他的态度,这件事恐怕难如登天。沈茯白这个人实在太难搞了,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心动,解清裘想拿捏他都没办法,她现在倒是真的有点苦恼了。 沈若皎又好奇地问她:“清裘姐姐,你是从京城那里来的吗?京城那边的风土人情是什么模样?是不是很繁华昌盛呢?” 其实繁华的确有,只不过繁华之下掩盖着的又是什么呢?京城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地方,古往今来,依旧有数不清的人趋之若鹜,拼了命的挤进去。解清裘也算是半个吧,她不也费尽心机要登上那个最高的位子吗? 解清裘想得出神,沈若皎一连喊了好几声清裘姐姐,才成功让她回神。 解清裘看出沈若皎对外面的渴望,她笑了笑:“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京城的风光吧。” 沈若皎笑了,忽然却又失落下来:“清裘姐姐,可是兄长他不想离开这里,我一个人也没办法去那么远的地方吧。” 解清裘已然决意将沈茯白带走,至于其他人只不过顺便而已,她也不是很在乎,她随口道:“他会改变主意的。” 沈若皎一愣:“啊?清裘姐姐,你说兄长吗?他那个人其实很固执的,谁也劝不动他。” 57.第 57 章 又是一次换药的时间,解清裘发现沈茯白这个人是真心不爱说话,她这些天来几乎都没怎么见沈茯白和人闲聊,简直是个闷葫芦。 解清裘就不行,她一天不和人说话难受得紧。她决定打破这种沉默,和沈茯白调笑道:“为什么你每次都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 沈茯白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专心换药。 解清裘不肯放弃:“先前我还没问你,你救了我一命,想要什么补偿?” 沈茯白终于说话了:“当个好人。” “什么?”解清裘不能理解,她质问:“就……只是这样?” 沈茯白道:“尽早离开。” 这话解清裘就听的很明白了,沈茯白这是嫌弃他待在这里,居然开始赶她走了。 解清裘觉得很丢脸,很伤心,她这么喜欢沈茯白,沈茯白却对她如此不假辞色,他怎么配的? 解清裘道:“为什么赶我走?我的伤都没有好全!” “就算你心如铁石,也不能这么对一个病患吧。” 沈茯白打好最后一个结,声音平淡道:“那些人,追上来了。” 解清裘一惊,沈茯白居然如此敏锐,他不仅知道自己正在被人追杀,而且还能察觉到有人在靠近,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待在这里,真是屈才来。 解清裘道:“所以你希望我尽快离开,不要被你们连累?” 沈茯白冷笑,这是解清裘第一次见他笑,沈茯白:“不,我希望你尽快离开,不要连累我的家人。” 解清裘:…… 解清裘很挫败,沈茯白如此油盐不进的模样真是令人手痒啊,她假笑道:“既然如此,到现在为止,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我的身份和来历吗?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追杀我?” 她甚至有心思开个玩笑:“说不定我是个好官呢。他们如此穷凶极恶的追杀我,就是因为我动了他们的利益……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你说对吧?沈茯白。” 沈茯白道:“我不想知道。你也不必告诉我。先前你许诺我一个要求,我希望你在今天天黑之前离开。” 解清裘看他半晌,突然道:“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沈茯白:…… 解清裘道:“这个愿望不作数。” 沈茯白:“为什么?” 解清裘理直气壮:“没有为什么,我说不算数就不算数。今后你不许再许这种让我滚开的愿望。除此以外,其他的我都能答应你。” 沈茯白道:“我不需要那些。” 沈茯白的声音真好听,解清裘想着,又戏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把我救了下来?如今,你摊上我这个烂摊子。想躲也躲不了了,唉,想想倒真是觉得你有些可怜呢。” 沈茯白面色未改,解清裘直视他的眼睛,笑道:“好了,我不吓唬你了,不管你想不想听,我现在也要告诉你,我呢,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解清裘。当今的皇朝太子,那些人多半是我的妹妹派来的,你知道的吧?身在皇室,自然有许多身不由己我活到如今已经是我足够命硬了。” 沈茯白的反应却很平淡,平心而论,解清裘说出自己的身份,未尝没有存着让沈茯白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大跌眼镜,然后对她恭恭敬敬,服服帖帖的想法在里头的,但是呢,沈茯白这个人真是硬骨头,他听见了自己的身份,却也没有一点惊喜雀跃的模样,甚至,那副表情,像是听见她说今天的天气真好那样,无动于衷。 沈茯白这人怎么能这么让人恨得牙痒痒,又如此之辣呢? 解清裘百思不得其解,她笑着说:“对了,我要提醒你一句,是不是想着现在把我赶走,那些人就不会来对付你的家人了?” 解清裘在沈茯白的肩膀上拍了几下,她语重心长地道:“我告诉你,这当然只是痴心妄想。那些人穷凶极恶,可不管你是不是无辜,但凡和我沾了一点关系,他们都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一个的。你现在后悔了,想要和我一刀两断,把自己摘的个干干净净,我告诉你,你休想。” “只要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你就绝不可能再独善其身。沈茯白,从你救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解清裘说的没错,沈茯白的确是后悔了,他当初一时心软,把解清裘捡回来,的确是一个错误。 而且,更大的麻烦显而易见。解清裘不知道为什么,对他产生了超乎寻常的兴趣,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兴趣,沈茯白没有预想过这一点,所以当他面对解清裘的步步紧逼时,实在很无措。 他希望能尽快让事情回到正轨,不惜一切代价。 沈茯白道:“你真要恩将仇报吗?” 解清裘道:“这怎么能算是恩将仇报?这应该说是……以身相许吧?” 只不过以身相许的对象是沈茯白而已。 解清裘很热情友好地说:“跟我回京城吧?如果你担心你家人的安危。我可以派人保护他们,总比你们待在这个山沟沟里要好。而且你和我走了,日后荣华富贵,必定少不了你的,怎么看都是划算的买卖吧。” 沈茯白道:“我对女人没兴趣。” 瞧见解清裘那故作惊讶的眼神,沈茯白额心一跳,他冷声道:“对男人也没有兴趣,我不愿意。” 解清裘道:“我不信,天底下没有男人不喜欢荣华富贵的,你只不过是还没有见识过而已,等你到了京城,就会明白的。沈茯白,我如今可是在好声好气同你商量,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恐怕就有吃不完的苦头。” 沈茯白冷着脸,和解清裘僵持着,解清裘一点也不怵沈茯白的冷脸,她往前走了几步,和沈茯白的脸越贴越近,几乎是鼻尖碰上鼻尖的距离,沈茯白没有反应过来,解清裘已经在他的嘴上狠狠咬了一口了,立时就见了血。 沈茯白把解清裘推开了,解清裘笑道:“怎么了?不高兴?”</ p>沈茯白没能说话,解清裘再次强吻了他,沈茯白终究只是一个郎中而已,力气比不上当年在刀尖舔血的解清裘。 眼看沈茯白还是不安分,解清裘道:“怎么,你想惊动你妹妹,你父亲吗?让他们都来看看你这幅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这番威胁起了作用,沈茯白没再动弹,解清裘亲了个畅快,沈茯白不是国色天香的长相,可是他一身的傲骨,实在很讨解清裘喜欢。 人间至乐,不过如此。 最后,解清裘对他道:“你去不去京城?当然你可以不答应,但是后果,你自己心里明白的。” 沈茯白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开口:“……我答应你。” 解清裘满意地笑了,她放开了沈茯白,也没想把人给逼急了,解清裘道:“那你先好好歇着吧,过几日,我便要动身了。” 沈茯白的脸色有多差,解清裘看见了,不过她并不在意。 沈若皎和她的关系越来越好,什么事都和她说。沈若皎说:“清裘姐姐,这几天兄长的脸色都很难看,他是不是病了?” 解清裘有些好笑,摸摸沈若皎的脑袋:“也许是病了吧,等找到大夫,我请人帮他看看。” 沈若皎道:“可是兄长自己就是大夫啊?” 解清裘一笑,她竟然一下子忘了这一点,对沈若皎道:“是啊,医者不自医吧。不过他过些时日就会好了。所以不用担心。” 解清裘出了一趟门,在山下雇了些人,把那些追上来的人给引走了,暂时不会威胁到沈家那一群老弱妇孺。 解清裘办完这些事,便高兴地回了山上,她回到沈家时,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泛着苦涩的味道。 虽然这药闻起来挺香的,但是只有喝过的解清裘才知道这药到底有多苦。作为一个娇生惯养长大的,解清裘当时和沈茯白要了半天蜜饯,结果连沈若皎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解清裘只能忍着苦味,捏着鼻子把那药给喝了。 解清裘真的,很认真的怀疑沈茯白是为了报复她,才把药熬得这么苦,这真是她喝过最苦的药。 当然,见效也是极快,否则解清裘早就不忍了。 解清裘漫无边际地想着,一面走进去,看见沈茯白的院子亮着灯,竟然是沈茯白在给她熬药? 这倒让解清裘有些受宠若惊了,因为这些时日,沈茯白对她是越发没有好脸色了,一切的熬药一同推给了他那个老父亲。 沈茯白这是终于肯原谅她了吗?解清裘笑着,打开了门。 沈茯白一身素衣,手里拿着一张纸包,里面是一些灰色的粉末,从粉末的数量来看,他已经往锅里倒了一半了,解清裘来的不巧,沈茯白这毒药还未能下完。 沈茯白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看向站在门外的解清裘,她大半个身体都掩在黑暗中,看不清脸上神色,一身玄衣,在这夜色之中,如同鬼魅。 沈茯白的药洒了出来。 58.第 58 章 解清裘笑着一步步走了进去,搭在沈茯白端碗的那只手上,她语气温和的道:“看来我真是把你得罪狠了啊……你这样对我,未免太让人伤心了吧。”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真心对你的啊。” “况且,沈茯白,你不知道你很不自量力吗?就凭你,也想要我的命?” “我这条命,还是有不少人争着要的,就算要死,我也不会死在你的手上。” 解清裘说着,直接打翻了沈茯白手上的药碗,那乌黑的汤汁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冒出白烟来。 即使被撞破了,沈茯白也没有多么惊慌失措,至多只是失神了一瞬,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你不杀我,我就会杀了你。” 解清裘道:“随便你,只要你不在意你们沈家人的生死。” 沈茯白道:“你身在高位,我知道你身份尊崇,并不缺美人,为什么非得是我不可?” 解清裘笑了笑,她现在又有心情调笑了,因为她发现沈茯白居然有点怕她,这可真是新鲜。她还以为沈茯白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也怕死。 解清裘道:“你说的对,天下美人如同过江之鲫,我自然不缺。但是沈茯白,像你这样挑衅我的人不多了,你只不过是一个男子,日后终归是要成婚的,和谁在一起不是在一起,把你的尖刺獠牙都给我收一收。” “你救我一命,今日你下毒一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就当一命抵一命,下一次你若是没能杀我,我可不会对你心慈手软的。” 解清裘没去管沈茯白的反应,她说的不是假话,沈茯白这一招实在太让她伤心了。 但是伤心过后呢?解清裘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沈茯白的,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自己看上的人只能自己忍。 解清裘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是并没有,她睡的很香,一觉醒来,她在想,是不是应该庆幸沈茯白至少没有恨她恨到半夜拿刀来刺她。 解清裘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叫人从山下带来一辆两头马拉的马车,到时候他们四人便一同启程。 沈茯白什么话也没说,脸色惨白,比解清裘这个身受重伤的病患还要难看。 解清裘只当没看见,她先把沈若皎扶上了马车,随后是沈父,然而沈父还没能坐上马车,解清裘就先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这声音太熟悉了,解清裘何其敏锐,她立刻让沈父赶紧上马车,旋即一刀砍断了一辆马脖子上的绳子。 但可惜的是沈父年事已高,他动作十分迟缓,没能及时坐上马车,而解清裘反应的太迟了,刹那间,漫天的箭雨落了下来。 解清裘只能抽剑抵挡,这茅屋更是躲不了多久,她回去找沈茯白的身影,沈茯白冷脸盯着她:“你答应过要保证他们的安危的。” 解清裘无比头疼,如今她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怎么保住这三个不会武功的人? 何况她现在已经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伤又开始裂开了,好疼。 解清裘看了一眼门外的情势,她追问沈茯白:“沈茯白,我现在问你,你父亲和你妹妹,你选哪一个?” 沈茯白咬紧牙关:“什么意思?” 解清裘道:“如今我最多能保住他们其中一个,你知道,我现在伤还没有好全,沈茯白,你再犹豫就都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又是几道箭光落下,擦着解清裘的脸刺在屋梁上。 沈茯白咬牙不语,解清裘摇着他的肩膀让他清醒一点,沈茯白闭着眼睛,低声道:“救我……我妹妹……” 解清裘不再多说,拉着沈茯白跑了出去,沈茯白请来的马夫很有眼力见,先骑着马车走了另一条阳关道。 解清裘拉着沈茯白飞身上马,沈父在一边身形越来越小,沈茯白不肯离开,硬是要下马:“你不必管我的死活,我要回去救他。” 解清裘冷声道:“你救不了他!你清醒一点,一旦回去你就只能被箭刺成个稻草人,何况你还没有武功傍身,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沈茯白红着眼睛盯着她:“就算送死也是我的事,若不是你,我们怎么会沦落至此?!” 沈茯白道:“我要回去给他收尸,解清裘,别逼我恨你。” 解清裘依旧不理会他,死死钳着沈茯白,马已经骑出去很远了,沈茯白在解清裘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解清裘疼得神情扭曲,她手臂上现在新伤加旧伤,只差没断掉了。 沈茯白这一口咬得实在,鲜血横流,解清裘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红烧肉,她真是闲的好心。 沈茯白咬牙切齿,冷脸瞪着她:“解清裘,我恨你。” 与此同时,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在了解清裘的手背上,不亚于往伤口上撒盐的疼。 解清裘想,得亏沈茯白没有一剑给她砍断手臂,是不是该谢一谢沈茯白口下留情? 解清裘带着沈茯白一路逃命,赶到了她提前定好的客栈。 这里是闹市,那群人没办法再明目张胆的对他们动手,至少他们暂时是安全了。沈茯白已经联络上了东宫的人,他们很快便会赶到。 而沈若皎,已经到了客栈,但是却木然一般,不说话,也不理会旁人。 解清裘这时才发现她和沈茯白的相似之处。 气氛低迷到可怕,解清裘对沈若皎道:“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待一切安定之后,我便派人去寻他的尸骨,必定厚葬,为他请封……” 沈若皎流着泪道:“已死之人,后事做的再好又能如何?清裘姐姐,你为什么不救他,却偏偏要救我呢?” 解清裘沉默了,她道:“是我对不住他,到了京城,我一定补偿你。” 沈若皎不肯再吭声了,解清裘知道她心中有怨,解清裘也没有起死回生之法,只能补偿活着的人罢了。 东宫的人提前赶到了,将解清裘吩咐的事都一一办妥,又请沈若皎和沈茯白一并去东宫落脚,沈若皎不肯去,解清裘便重新给她安排了一间宅子。< /p>至于沈茯白,他当然没有说不的资格。 东宫。 这地方令人生厌,沈茯白自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在想方设法离开这里了。 而与此同时,东宫里的那些侍女也对他议论纷纷,这些声音,沈茯白都知道。 从她们的交谈之中,沈茯白才得知,解清裘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是世家大族的高门子弟,与解清裘门当户对,一对壁人。 而沈茯白就是那个无耻的后来者,他的存在十分多余,东宫里的侍从上上下下无一例外都更喜欢那位未来的太子妃,孟轻颐。 沈茯白每日听见这些议论,心情都糟糕许多,他被软禁在此,没办法自由行动,还要天天听这些流言蜚语。 他觉得很没劲,解清裘公务繁忙,的确不假,不过她只要一有时间,就会来沈茯白的宫殿看望他,沈茯白不喜欢解清裘身上的杀伐之气。固然他并不是一个多么医者仁心的人,但他也不喜欢身上总是沾血的解清裘。 沈茯白一开始对这样的生活难以适应,但时间久了之后,他也渐渐习惯了,打听那位未来太子妃的性情,人人都说他完美无缺,沈茯白嗤之以鼻,他不信这世上有完美无缺的人。 但是每日应付解清裘,沈茯白已经十分不耐,固然解清裘没有对他做什么,但他也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 当天夜里,解清裘照旧来沈茯白宫里陪他一并共进晚膳,沈茯白有心将解清裘请走,道:“听闻那位孟公子,来东宫寻了你好几次,你为何不见他?” 解清裘脸色一冷,她不想和沈茯白谈起这个,给他夹了一筷子肉,道:“你不用管这些。” 是不用管,还是没有资格管? 沈茯白道:“那位孟公子大概和你才是天作之合,珠联璧合,你既然有如此多的蓝颜知己,何必日日流连在此呢?” 解清裘总算听明白了,沈茯白的意思很明显,他不想见她,而且,还一直想把她往外推。解清裘气笑了,没想到她也有如此找人嫌弃的一日。 眼看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解清裘放下了筷子,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记,轻声道:“沈茯白,你真的惹恼我了。” 沈茯白依旧神色未改,解清裘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给了你这么多时间,只不过是想让你慢慢适应在东宫的日子,你却偏要如此……” 解清裘压着火气,对沈茯白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向我道歉,并且从今往后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便既往不咎。” 沈茯白冷脸睨她一眼:“你休想。” 解清裘没再说话,她做了个手势,吩咐侍女把她准备的药给端上来,侍女拿托盘盛着一个白瓷瓶走了上来,低头举高了托盘。 正在解清裘要去拿那瓷瓶的时候,那侍女却忽然砰的一声跪在地上:“殿下……” 解清裘认得这侍女,她先前把阿芜指派给沈茯白,让她悉心照料沈茯白,安抚他的情绪。 59.第 59 章 如今看来,阿芜对沈茯白倒是十分关切。 阿芜伏在地上,对沈茯白劝告道:“沈公子,请您别在和殿下置气了,受苦的只会是您自己……” 阿芜说这话时,声音尚且在抖,解清裘知道她怕自己,没想到她还能如此忠心于沈茯白,想不到沈茯白倒是有几分本事。 不过,阿芜的劝告,沈茯白自然是听不进去的,他依旧铁了心和解清裘对着干,一语不发。 解清裘没再拖延,她从瓷瓶里倒出几枚黑色的药丸,不顾沈茯白的挣扎给他喂了下去。 沈茯白不肯吞下,解清裘便多喂了几粒,阿芜依旧跪伏在地上,安静得如同死了一般,殿中静默得恐怕。 解清裘掐着沈茯白的脸,等那药效发挥作用,沈茯白的脸开始发烫,他一直以来端着清高的架子,解清裘也十分不高兴,如今沈茯白没办法再维持体面了。 解清裘轻笑:“沈茯白,你不是医术高超,可以妙手回春吗?现在你大可以试试,如何配出这销魂散的解药。” 解清裘的心真狠,沈茯白在那热潮的折磨下想着,他知道解清裘想看什么,可他不会表演给解清裘看的,偏偏他也是不吃软也不吃硬的性子,在这种事情上更是倔强的可以。 解清裘给他喂下的剂量极大,足够让贞洁烈男也化为荡夫,沈茯白知道凭他的意志力,是无法和药性相抵抗的。 解清裘很快就发现了沈茯白想要咬舌的意图,她笑道:“沈茯白,你可真是好得很,别忘了,你妹妹还在我的手上,我一念可以让她生,自然也可以让她死。” 沈茯白没能死成,他也硬生生扛着,没有和解清裘求饶。 他红着眼睛看着解清裘:“让她出去。” 沈茯白说的人是阿芜,解清裘笑笑,完全没将这困兽之斗放在心上:“她在这里听着有什么要紧?反正你沈茯白也不是什么多金贵的货色,你以为人人都喜欢你不成?” 沈茯白脸色红成这样,却还能看出一丝苍白,解清裘第二次看见沈茯白流泪,但是她依旧心硬如铁,驯服这样的硬骨头需要时间。恰好解清裘有的是耐心。 阿芜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如同一座石雕,等到沈茯白凭毅力忍过药性,已经是天亮时分了。 沈茯白长舒了一口气,彻夜的煎熬,已经让他筋疲力尽了,他终于得以松懈下来。 解清裘让阿芜退了下去,沈茯白朝着解清裘冷然一笑:“我赢了。” 解清裘笑:“何以见得?” 沈茯白终于察觉解清裘的脸色不对,但是他已经无力反抗了,解清裘把沈茯白抱上了床,落下帷幕。 …… 沈茯白清醒过来的时候,解清裘已经不在了,他难受得紧,自己一个人从床上下来了,比起身体上的难受,更多的是心理上的煎熬。 解清裘分明是想要一点点折断他的骨头。 阿芜跪在一边,沈茯白没有看她,阿芜道:“沈公子,今日……孟公子要来东宫……” 沈茯白一愣,他竟然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昨天和解清裘说的话起了作用。 他冷声道:“他去见解清裘,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芜没办法再劝他不该直呼太子殿下的名姓,她伏在地上道:“孟公子是特意来见您的,殿下首肯了。” 沈茯白终于明白解清裘的意图,她真是有使不完的手段。 沈茯白知道自己没办法拒绝,孟轻颐进来的时候,沈茯白还穿着单衣。 他看见孟轻颐的那一刻,浑身都僵住了,这些天他听说过孟轻颐的名字和那些传闻,他没有放在心上。 说真的,以解清裘对他如此痴迷的模样,沈茯白原以为孟轻颐是个貌丑无盐的人,再不济也是个刁钻任性不讲理的性子。 但是孟轻颐却完全不是如此,和沈茯白预想的截然不同,孟轻颐生得太漂亮了,就连同为男子的沈茯白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沈茯白从前在南郊时,他并没有以美貌自居过,身边的都不过是些獐头鼠目之辈,所以沈茯白轻而易举的就能获得一种优越感,不需要比较,他就已经胜出了。单是解清裘如此喜爱他,他就以为自己在京城也是万里挑一的美貌。 可是孟轻颐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幻想,和孟轻颐待在一起,沈茯白很难不产生自惭形秽的错觉,不用比较,他知道他必定输了。他昨天折腾了一天,脸色只会更差。 他不敢看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了。 沈茯白又想起,他一开始的目的,他本就想离开东宫。孟轻颐如何美貌,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离开而已。想必孟轻颐也是来替解清裘打发自己的,沈茯白想通了其中关窍,便安心许多。 孟轻颐果然先开口了:“沈公子,你的身体还好吗?” 沈茯白一愣,他不懂孟轻颐的意思。 孟轻颐温和得笑道:“你别担心,我不是来和你为敌的。我也不想对你做什么,太子殿下今晨召见了我一面,她请我来看望你的,所以我才会来。” 沈茯白更加不明白了,但这不妨碍他对孟轻颐充满敌意。 天然的,他就和孟轻颐只能是对立面。 孟轻颐继续道:“我听说过你的事情,太子殿下从南方将你带回来,她必定是很喜欢你的,而且你这些时日,一直在与殿下耍小性子,她也没有真的与你计较,她对你已经十分宽厚了。” 沈茯白听着觉得十分荒谬:“所以呢?你找我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孟轻颐温声道:“自然是希望你能遂殿下的愿,她希望你能别再闹下去,安心的待在东宫。我希望你也别再惹殿下不高兴了,殿下日理万机,能在后宫流连的时间少之又少,你别再给殿下添麻烦,这便是我的心愿。” 沈茯白大为不解:“你……你是替她来当说客的?” 真不知道解清裘是怎么办到的,沈茯白瞠目结舌。 孟轻颐看出他的心声,道:“殿下如今是东宫 储君,未来是天下之主,这天下江山都是她的,你如此固执,又有什么好处呢?一味地和殿下较劲,你也并不会过得更好,不如安分一些,和殿下好生相处,如此皆大欢喜。” 沈茯白冷笑:“她从前也是这么劝你的?这样诱骗你的?” 孟轻颐一怔,旋即摇头轻笑道:“殿下可从来没有如此待过我。” 沈茯白一时间分不清孟轻颐的话是炫耀,还是别的什么。 孟轻颐道:“殿下心中装的是江山百姓,我只不过是殿下的枕边人而已,能为殿下做的,便是安定后宅,沈公子,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如此下去,伤人伤己而已。” 沈茯白不可置信:“……你喜欢她?” 孟轻颐道:“自然,殿下如此丰神俊朗,朝中有无数人视殿下如神明,谁能不喜欢她呢?” 沈茯白没有言语。 孟轻颐笑道:“你不用这样看着我,虽然我将来会嫁入东宫,但女子三夫四侍本是常事,难道沈公子你是觉得殿下的身边只会有你一个人吗?” 沈茯白咬着牙不语。 孟轻颐道:“你是第一个,不过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劝沈公子,不如早日求一个子嗣,在东宫安身立命。你背后没有家族助力,将来殿下践祚,你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沈茯白已经快要被孟轻颐彻底带偏了,他终于想起自己的目的:“不,我不想留下。就算你说的对,解清裘身边会有无数人,但我也不想留在这里。” 沈茯白看着孟轻颐:“你难道就不能帮我离开这里吗?我相信你不是全然没办法,而且只要我离开了,你便少一个对手。” 孟轻颐道:“我可没这么傻,如今殿下把你放在心尖上宠,我为什么要帮你离开?” 沈茯白道:“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嫉妒?” 孟轻颐轻笑:“沈公子何必明知故问,无论如何,殿下喜欢你,你该珍惜当下的日子才是。” 孟轻颐走了,沈茯白没能找到盟友,他反而还彻底被影响了心情。 孟轻颐这个人的确,如同那些侍从口中所说几乎是完美无瑕,无懈可击的未来太子妃。 要不是沈茯白的身份特殊,他恐怕也要觉得孟轻颐是最合适的太子妃……怎么看都挑不出来错处。 不过,这对沈茯白而言,绝不是一件好事。 他回到自己宫中,看向跪在一旁的阿芜,沈茯白动了心思,他走过去,看向阿芜:“阿芜,你能帮我办一件事吗?” 阿芜一惊,她这些日子虽然在沈茯白身边服侍,但是沈茯白性情孤僻,几乎不和她交谈,阿芜此刻道:“公子有何吩咐?” 沈茯白道:“我想要你去为我抓一些草药来,调养身体。” 沈茯白写了一张药方,递给阿芜,阿芜不识药理,她以为沈茯白终于回心转意,自然答应下来:“是,沈公子。” 沈茯白没有告诉阿芜,那上面写的都是避子汤的药方。 60.第 60 章 从那日之后,解清裘依旧常来沈茯白的宫殿留宿,沈茯白捏着鼻子喝了不少药,那药喝多了必然伤身,但沈茯白也别无他法了。 这日午后,解清裘又来了,她还带着一摞书过来了,沈茯白很惊讶,他没想到解清裘竟然会特意给他带书。 以解清裘的性子,是不希望他把心思放在任何除她以外的事情上的。 解清裘笑着把书递给他,那书的封皮很正常,沈茯白翻开之后,却是一页比一页更加难以入目的男女春宫图。 解清裘特意带来给沈茯白看的,为的就是看沈茯白的反应,她以为按照沈茯白的性子,应该会羞愤难当才对。 但没想到沈茯白的脸皮也见长,看见这些春宫图竟然都面不改色,解清裘道:“看来你还是挺喜欢这些春宫图的?你以前是不是常看?” 沈茯白冷笑,他觉得解清裘无比幼稚,不可理喻。 沈茯白道:“你贵为太子,每日就这样不务正业,做这些无聊的事?” 解清裘却很开心,逗沈茯白太有意思了,她看见沈茯白这样只觉得更喜欢了,朝沈茯白灿然一笑:“这怎么能说是无聊呢?与有情人做快乐事,你懂不懂?难道非要把自己活成一个苦行僧才叫有意义吗?” 解清裘的笑容灿烂到扎眼,沈茯白看见她这般死皮赖脸的模样,不想承认,有一瞬间他也被这种笑容触动了心弦。 沈茯白依旧不肯顺解清裘的心:“有情?与你有情的人可不是我,你不如多去和你的太子妃谈情说爱。” 解清裘道:“沈茯白,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温柔待你?你一定要如此扫兴吗?” 沈茯白却更加难受了,他察觉到了解清裘的微妙态度,解清裘不喜欢他提起孟轻颐,是为的什么呢? 孟轻颐自然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他沈茯白只不过是一个被藏在东宫的玩物而已。 沈茯白道:“你来这里,只有扫兴。你不高兴,就去别处。” 解清裘拂袖而去了,沈茯白终于把人气走一回,心里却不见得有多高兴。 他忍不住想着,解清裘去见孟轻颐的画面,孟轻颐那样年轻美貌,又温柔贤惠,解清裘必定和他有说不完的话…… 沈茯白心思百转,竟是睡着了,夜里,他被惊醒,转头看见解清裘来解他的衣裳,沈茯白闭着眼一动不动,只当自己没有心。 …… 第二日清晨,不出意外,解清裘已经走了,沈茯白立刻下床翻箱倒柜地去找他备下的草药,但是,他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 这不对劲。 昨日晚上沈茯白还清点过分量,阿芜买的那些药剩下不少,他分明没有用完。 为什么一夕之间就不见了。 沈茯白似有所感地回头,看见一袭红衣的解清裘站在他身后,含笑看着他,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解清裘扬了扬手上的药包:“在找这个?” 沈茯白脸色白了白,他知道解清裘动怒了,不过他也一直愤怒着,所以他没有任何要求情的意思:“对,还给我。” 解清裘道:“沈茯白,你和阿芜一起来瞒我,看来你的确有本事,让我的人完全听命于你,回过头来和我作对。” 沈茯白听出解清裘话里的意思,他道:“阿芜不知道这是避子汤的药方,你没必要将火气撒在她身上。” 解清裘笑道:“你还有闲心关心别人的生死?你放心,我一分一毫都不会迁怒于阿芜的,这当然是你的错。”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沈茯白记不太清了,那几天他都浑浑噩噩的,像是灵魂出窍,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身躯。 再清醒过来时,沈茯白被解清裘带出去赴宴,宴席上有不少男妓翩翩起舞,坐在解清裘右手边的是另一位皇子,解清露。 解清露看见解清裘带人出来,也很是惊讶,不由得往沈茯白多看了几眼,这一看就产生了点兴趣。 解清露对解清裘撒娇道:“姐姐,你身边带出来的这个就是那位沈什么……沈茯白吗?我觉得他长得还真有点韵味,姐姐能不能把他借给我玩几天啊?” 沈茯白脸色很是差劲,他和解清裘那些破事居然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了,他不敢细想自己背地里是如何倍议论的。 解清裘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笑道:“三妹妹,你看上的这人可不怎么样,在床上寡淡无趣,又十分木讷,远不如你府上的那些郎君,知情识趣的,你真想要他啊?” 解清露笑道:“姐姐!山珍海味吃多了,也该换一换胃口嘛,就像你放着京城第一美人不去宠幸,喜欢这个南方来的乡下人一样。而且上次我也把我喜欢的人送给姐姐了,姐姐你这次不许小气。” 沈茯白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寡淡无趣……解清裘随口说的话,他都听在耳中,心中免不了生出暗恨。 当然,他不信解清裘真的会把自己送给别人,但他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解清裘道:“好吧,三妹妹,你真要这人,就拿去吧,反正也不是什么稀罕货色,谈不上借不借的,你喜欢便让跟你走就是了,之后如何,更是不用告诉我。” 沈茯白听得越发脸色苍白,他没想到解清裘竟然真的如此狠心,就因为上次那件事……?解清裘记恨他到如今。 解清露很是高兴,她去拉沈茯白的手,却被沈茯白一把推开了,解清裘看似醉了此刻又仿佛十分清醒:“沈茯白,你给谁甩脸色呢?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以下犯上,可是死罪。” 沈茯白道:“你大可以杀了我。” 解清露很不高兴,她从地上起来,拍干净了身上的泥,而后对沈茯白冷落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给我甩脸色,我姐姐喜欢你都是抬举你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啊?一个什么东西,还好意思在这里装清高?” “我姐姐赏你一口饭吃,已事格外开恩了。” 眼看解清露还要动手,解清裘终于上前拦了拦,她拉着解清露到:“好了,三妹妹,这人不解风情何必与他计较,别伤了你自己的手,你若是喜欢这样的,我改日让人再去给你找。” 解清露这才平息了一点怒气,她总算没再看沈茯白了。 酒席照常继续下去,沈茯白在草丛里跪了一晚上,直到散场,解清裘回来看他,他还是跪在那里,那个端正的样子,仿佛错的人不是他。 解清裘道:“行了,起来吧。” 沈茯白却没有反应,解清裘去看他的状况,才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额头上还发着高烧,解清裘这才着急起来,把人抱起,送到了太医院。 沈茯白这一场病得十分严重,几乎一直都是昏迷之中,像是陷入了无休止的噩梦,解清裘请了不少太医前来,他们都表示自己束手无策,希望殿下另请高明。 解清裘衣不解带得照顾沈茯白许久,他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太医院的一位太医说:“沈公子这是没有求生之欲,一心求死,怕华佗在世也难以救回来了……殿下……依老臣看,不如提前准备后事……” 解清裘没想到沈茯白的病如此凶险,她也有些浅薄的悔意,当初不该把人逼得如此之紧的。 她对沈茯白说:“只要你能醒过来,我就放你走。” 沈茯白梦中不知道听见了没有,解清裘第二天去看他,发现他的病还是那个样子,没有一点起色。 解清裘一开始日日来看他,后面便忙得无法分身,没有再来看望沈茯白。 太医们努力得用各种奇珍药草吊着沈茯白的性命,但是依旧无力回天,到了这一年冬日的时候,沈茯白彻底断了气息。 在生死面前,人力的确是无法转圜的。 解清裘来看了沈茯白最后一眼,沈茯白病的太久已然看不出生前的样子了,解清裘只看了一眼便走了,她下令厚葬沈茯白,并且给沈若皎一笔优厚的抚恤金,保她下半辈子平安无忧。 解清裘着实伤心了一阵子,有几分不理政事的意思,孟轻颐特意来了东宫,朝夕陪伴着解清裘,解清裘对孟轻颐的态度热络了许多。 这一年,孟轻颐十九岁,解清裘终于和皇后一并商议了,定下来婚期,他们的婚宴定在正月十六。 解清裘从前对孟轻颐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脾气很好,十分好相处,至于其他的,便想不起来了。 虽然自六岁起,他们就一并在皇后宫中长大,见得次数不少,但解清裘那些时日忙着四处拼杀,并不记得孟轻颐的脸。 如今,洞房花烛夜,解清裘才发现,孟轻颐生得实在漂亮,他在红盖头之下朝着解清裘低眉浅笑,解清裘便忘了许多烦心事,解清裘亲了上去。 红烛燃了整夜,解清裘第二日起床时神清气爽,孟轻颐温婉贤淑,从来不会忤逆解清裘的意思,他们成婚之后,自然是恩爱两不疑,传为一段佳话。 61.第 61 章 沈纭乐今日心情极为差劲,昨日父皇一道旨意,点名道姓,让如今的太子太傅席长思让教导她功课。 沈纭乐觉得自己真是命不久矣。 无他,席长思何许人也?正是如今远近闻名的活阎王,为人性情,阴郁暴戾,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京城之中关于此人的传闻早已满天飞了,时下只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 沈纭乐唉声叹气,脸上愁云密布,她不知道父皇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派这人当他的老师。 如今他们大齐一国,皇权式微,连皇帝本人都没有多少话语权,席长思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权势早已功高盖主到了极点。 沈纭乐只不过是一个毫无地位的公主,她真担心以自己烂的一塌糊涂的功课,学识,会把席长思得罪透顶了,当然,得罪人不是最大的问题,而是他很担心,以席长思的脾气,杀一个公主,也不见得是什么难事。 沈纭乐自问自己没有这个命,能够受得了席长思的亲自教导。 而且,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沈纭乐想不明白,父皇虽然年事已高,但是也真不至于老糊涂了吧。他到底为什么非要让席长思来教她? 沈纭乐百思不得其解,她只想称病赖过去。 侍女阿忆来提醒他:“公主,席大人已经来了,此刻就在殿门外等候着。” 沈纭乐拿手盖着脑袋,不想面对:“阿忆,你就告诉他我生病了,病的很严重,上课仪式还是先推迟吧。” 阿忆道:“公主殿下,您莫不是糊涂了?席大人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即使奴婢说了他也不会信的。” 沈纭乐道:“阿忆,无论如何,你家公主我的性命就握在你手里了。现在,无论如何你都要去劝他,我实在是病的不轻……好阿忆,拜托你了。” 阿忆拿沈纭乐没办法,只好听命,低着头退了出 去。 阿忆也十分杵这位朝中新贵,她行礼之后方道:“席大人,公主殿下说……嗯,公主殿下,她现在身体不适,实在没办法完成今天的课业,席大人,您不如改日再来吧?” 席长思道:“公主殿下病了?” 阿忆忙不叠的点头:“正是如此。” 席长思笑道:“看来微臣还是一个灾星,陛下刚把我指派给公主,公主就生了这么严重的病。无论如何,微臣心里也过意不去啊,可否让我亲自见一见公主。” 阿忆道:“席大人恕罪,公主殿下实在是不便见人。席大人过几日再来吧。” 席长思道:“可这是陛下的旨意,陛下旨意上清清楚楚的写着,要我从今日起开始教授公主殿下,即便公主殿下病了,这旨意也是不可能收回的。” 阿忆道:“席大人,您……” 席长思道:“这位姑娘,别挡住我们的路,陛下旨意已下,微臣是必须要进去的。” 阿忆急得不行,她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缩着头退到一边。 席长思带着人硬生生闯了进去,沈纭乐正躺在床上,听见声音一下子站了起来,席长思带着一堆侍卫,神情冰冷地睥睨她。 沈纭乐不由得深深感叹生不逢时啊,生不逢时,要是他早出生几十年,哪里轮得到席长思来给她甩脸色!好说歹说,他至少还是一个天家女呢,皇亲国戚。席长思一个臣子却敢如此以下犯上,说到底还是他们沈家在朝中已无势力可言,让席长思这狗官把握权柄,他才不得已受这样的气。 只不过形势比人强。现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种道理。沈纭乐也还是明白的。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脸,给席长思行礼,道:“席大人,难为你如此上心,在我病重之时还不忘闯进来。” 席长思道:“不敢当,只不过陛下有令,不得不从而已。” 沈纭乐:放狗屁!席长思这厮就是想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鬼吧?没准就是想借机杀了他。 身为一个公主,连性命都选在别人的刀柄之下。沈纭乐觉得自己活的太心酸了。 心酸归心酸,席长思还是得应付的。 当然,与此同时。席长思也在打量着他。他听说过这个五公主的名头。 花容月貌其实不必说,沈纭乐继承了她母亲承德皇后的美貌,在整个京城,都是鼎鼎有名的全齐第一美人。 只不过呢,空有一张漂亮的皮囊,脑子实在不好使。 如今明帝年事已高,膝下子嗣稀少,儿子就更少了,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二皇子,被立为太子。可是人人都知道这太子懦弱无能,软弱可欺,毫无主见,只会一味听从手下人的意见。这样的人如果登上皇位,将来大齐北边的蛮夷就会找准时机和齐国开战。 但就算皇帝有意废了这个太子,也就没有别的选择。剩下的皇子,要么年纪小,尚在襁褓之中,要么便是身有残疾,难当大任。天下至今还没有过残疾的皇帝。 而这些公主之中,只有沈纭乐一个,尚且没有出嫁,并且最得明帝喜爱,席长思也不得不开始衡量起这个五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尤其是皇帝下旨,让他亲自教导五公主,不得不让人深思,皇帝难不成,有意将皇位传给这个草包一样的废物公主? 然而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大家都在提防第二个武氏出现。 席长思想得很深,沈纭乐却毫无心机可言,那点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席长思道:“公主殿下,话不多说,我们该开始上课了。” 沈纭乐道:“劳烦席大人了。” 上课的过程自然不用说,一片惨淡。沈纭乐简直就像是没开蒙的小孩一样,对于古书上的那些经纶道理一窍不通,席长思有过心理准备,但是当他真正直面沈纭乐时,但还是没能忍住。 席长思道:“公主殿下,您学过写字吗?” 沈纭乐一顿,慢吞吞的说:“啊?” 席长思看着沈纭乐在纸上写的字……哦,不对,这根本不能称之为字,简直就 是鬼画符。 席长思有理由相信,除了沈纭乐之外,没人能看懂她到底在写什么。 沈纭乐不好意思得笑了一下:“席大人,其实呢,我真的是学过的,就是……就是当年那个教我的夫子实在没有耐心,我只不过写错了几个字,他就撂挑子,不肯再教我了,父皇说尽了好话都没用,于是,便只能如此了……” 沈纭乐充满歉意的对他笑笑,席长思:…… 他还能说什么呢? 原本他答应来教沈纭乐,本也是抱着试探的目的来探一探沈纭乐的底,毕竟当今皇帝还没有昏聩到那种地步,他竟然走了这一招,必然有他的深意,但是席长思这一试探,只试探出了沈纭乐是个货真价实的草包的事情。 除此之外,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没有得到。 若不是沈纭乐实在草包,便是她的演技已经出神入化,令人难以分辨了。 不过席长思更愿意相信是前者,他不信有人真能演的如此栩栩如生,沈纭乐这人平日里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他难以想象世界上居然有如此荒废学业,不通文墨的人存在。 席长思原本只是来走个过场,敷衍一二也就罢了。但沈纭乐这块朽木却让他想要真正把人给教好了,否则他良心也难安。 沈纭乐被席长思逼着把字练好,光是她的名字,他就被迫写了300遍。 沈纭乐下课的时候,已经是生无可恋了,该死的席长思!!她根本不想学这个,上这个什么课!天知道她到底哪里得罪了席长思,让席长思这么折腾她! 如今终于下课,沈纭乐觉得自己的魂终于飞回了身体里,她迫不及待的和席长思道别,巴不得席长思这一走就再也别回来。 但是席长思却铁面无私得提醒她:“公主,下旬这个时间,我还会再来检查你的功课。” 沈纭乐:…… 不是都说这狗官权势滔天,整日里忙着到处杀人吗?为什么还有时间来管她的功课? 沈纭乐想不通,她表面上和和气气得把席长思给送走了。但是关上殿门,沈纭乐就立刻开始在宫殿里大发脾气。 阿忆劝她:“公主,既然如此也躲不过了,不如先把这功课完成吧?” 沈纭乐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她双手摸着脑袋:“不要,我不要看!阿忆,你给我把这东西拿开。” 阿忆苦口婆心的劝说道:“公主,就算您不写,到时候也还是要交的,那席大人必定会问罪……” 沈纭乐只能由衷的祈祷席长思早日暴毙,她要虔诚地天天去烧香拜神,让席长思没有空闲再来管她的闲事。 终于,不知道是不是沈纭乐的祈祷起了作用,听闻席长思病倒了,沈纭乐放肆的嘲笑了他半天,想着这祸害总算是累到了,她可以顺理成章地逃课一天。 却没成想,席长思这狗贼居然特地派人来通知阿忆,说明日的课照常上。 沈纭乐一下子从床上摔了下来。 62.第 62 章 沈纭乐这下真的头疼不已了,她只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公主而已,席长思为何就是不敢放过他,非要这么折腾他。 他怀疑是自己每天过得太开心了,于是乎席长思看他不顺眼了,想借此机会把他累死。 沈纭乐趴在桌桌子上,长叹一口气,阿忆知道她的心声,道:“工作早晚都是要写的,既然如此,不如早点完成。” 沈纭乐道:“我不想写,我不想写。我真的不想上课……啊!” 阿忆无奈。 沈纭乐却忽然福至心灵的想到了什么,她转头看向阿忆:“阿忆,你能不能帮我写了?” 阿忆一愣:“公主殿下,您忘了吗?奴婢不识字。” 沈纭乐:…… 他还真的忘记这一茬了。唉,人生忧患识字始。早知道她就该早日推进整个皇宫的宫人们的认字工作! 好吧,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阿忆已经殷勤的帮他摆好了墨水,研好了笔墨,摆上了宣纸:“公主,别叹气了。那位席大人可不是什么和善的性子,公主惹恼了他,日子只怕会更难过。” “而且,如今陛下的身体状况,您也是知道的。” 沈纭乐抓起毛笔,生无可恋得开始练字,他落下功课太多了,一个晚上根本补不完,沈纭乐奋战到了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才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得睡了过去,连脸上都沾上了油墨。 阿忆小心翼翼得把沈纭乐练好的字挪到一边,给沈纭乐批上了外套,她打着哈欠去偏房休息了片刻。 席长思来的时候,沈纭乐还没有睡醒,席长思拿起了那几张练字的纸,虽然说依旧丑的吓人,但是比起之前课上的鬼画符已然好了许多。 看样子沈纭乐也并非完全的朽木。席长思将这一切都归功于他的勤奋教导。 沈纭乐睡觉睡得很浅,被席长思走动的声音吵醒了,她抬起头来就看见席长思那张大脸,吓得打了一个寒战,立刻坐直了。 沈纭乐讨好得笑道:“席大人,早啊!” 席长思道:“公主殿下。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现下,当真不早了。” 沈纭乐腹诽,他哪里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他只知道平常这个时辰,他都还在床上睡着!!席长思一来,他的美梦都没了。 沈纭乐乖觉道:“夫子您教训的太是了,我当真不该如此懒惰,如此懈怠,如此的不尊师重道,今后我一定改正。” 席长思却知道沈纭乐说的这些只不过是场面话罢了,他也懒得去计较,让沈纭乐翻开了课本。 又是一节沈纭乐压根没有听进去的漫长的课,沈纭乐本就没有睡好,在席长思如同催眠一般讲解一下更是昏昏欲睡。 席长思走到她身边了,她都恍然未觉,直到席长思皮笑肉不笑的道:“公主殿下,睡得可当真是香甜。” “微臣是不是打扰公主殿下睡觉了?” 沈纭乐的睡意醒了大半,不好意思的道:“哈哈,夫子真会说笑,其实只是有一点点了。” 席长思:…… 席长思冷眼睨她一眼,沈纭乐依旧赔笑,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对吧? 她小时候顽皮就是这样躲开父皇的问罪的。 这堂课结束的时候,沈纭乐已经彻底挨不住了,他也不顾礼节,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席长思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多说,转身出去了。 下属来向席长思禀报这些日子太子的动态,道是太子最近十分勤勉克己,席长思走后,东宫便换了一位老师,对太子十分严厉。 席长思开始思考明帝这么做的用意,明帝还没有昏聩,他如今受席长思如此闲置,必定是不甘心的。虽然说没有要闹到血写衣带诏的情形,可明帝心中必定是暗恨他的。 既然如此,明帝此举,莫非只是为了给太子换一位老师?让太子身边都是明帝能够信得过的人。 这个说法似乎能够站得住脚,可若是如此,明帝为何要把他送到沈纭乐身边? 这个草包,席长思想起这名字,便又记起刚才沈纭乐睡的那副香甜的模样,倒是的确有几分令人嫉妒了。席长思这些时四处奔波,难得睡一个好觉,失眠才是常有的事。也只有像沈纭乐这般没心没肺的人,才能够在朝廷局势如此复杂的情形下,安睡梦乡。 席长思和沈纭乐几番接触下来,却都没有看出她的过人之处。既然如此,明帝为何这样做? 席长思出了公主府,明帝派人宣旨召见他,席长思便入了宫,去拜见明帝。 明帝对他道:“席爱卿,劳烦你亲自教养我那个不孝女了,不知道她有没有给爱卿你添麻烦?” 席长思俯首笑道:“陛下言重了,此臣分内之事,自然称不上麻烦。公主殿下天资聪颖,学习东西来远胜常人,微臣有幸教导公主,是微臣的福分。” 明帝重重咳嗽了几声,他的病越发严重了,就连面见臣子都难以遮掩身体的病弱,席长思心里有自己的计较。 明帝道:“辛苦你了,我这个女儿不成器,这些个儿子们更是一个比一个糊涂,朕没有那个儿孙绕膝的福气啊。指望着爱卿你能够好好教导纭乐,让她早日成长起来,直到他能够独当一面的那一日。朕于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席长思道:“陛下如今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不必说如此灰心之言,公主殿下,微尘自然会用心教导,倾尽毕生所学。” 明帝满意得点了点头:“即如此,朕便放心了,把她交到你的手上。” 离开大殿时,席长思依旧在思索,但是觉得他离答案越来越接近了,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是又没办法清晰的说出来。 明帝绝不是真心疼爱沈纭乐,席长思只能断定这一点。 自古以来,江山便没有传给公主的先例,何况明帝又并非绝嗣,更不至于考虑沈纭乐,倘若真的立沈纭乐为太子,那大齐江山才是真的要摇摇欲坠了。 那么,明帝他究竟想做什么? < p>- 几日后,明帝生辰,在宫中办了一场盛宴,百官朝贺,沈纭乐坐在仅此于明帝的位置上,众人都各怀心思朝沈纭乐敬酒。沈纭乐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一时之间如此受欢迎了,她嘻嘻哈哈地跟人敬酒,然后暗地里把酒都到了。 席长思看在眼里,想沈纭乐还算有些小聪明,只不过这些心思在明帝面前恐怕都是空白的。 明帝如此安排座位顺序,底下的老臣们也忍不住开始揣测皇帝的心思,一个比一个会使眼色,只有沈纭乐,一个人在那里专心吃东西。 与席长思交好的同僚也来探他的话风:“长思,你觉得陛下这此举是何意?” 席长思笑道:“陛下自有陛下的打算,这也不是臣子们该议论的。” 众人都知道席长思的口风紧,眼见打探不出来什么,便都散掉了。 席长思终于明白了,明帝的用意。看着宴席上只有沈纭乐一个人在那里傻乐,居然还不知道危机将近,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明帝既然派他教导沈纭乐,那保住她的性命,也是应该的事。 席长思走近了去,沈纭乐正吃完一个大闸蟹,她恍惚抬眼,看见席长思那张臭脸,沈纭乐道:“……夫子……有何事吗?” 席长思道:“跟我出来一趟。” 沈纭乐很想拒绝,她都要怀疑是自己功课做的太差,现在席长思终于要忍不住杀她灭口了。 沈纭乐长吁短叹,被迫跟着席长思到了空无一人的后花园中,沈纭乐道:“夫子,你我这样孤男寡女的在这里,恐怕……不太合适吧,不如我还是先回……” 席长思道:“公主,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你可知道,陛下近来,如此看重你的用意?” 沈纭乐摇了摇头,道:“这……我自然不明白。朝廷大事自然有像席大人您这样的人物去操心,恐怕还轮不到我来说三道四吧。” 席长思道:“此事与公主殿下的性命息息相关,难道你也不想听?” 沈纭乐道:“……那夫子你请说。” 席长思道:“陛下如今病情加重,恐怕活不了几日了。” 沈纭乐惊了,她当然也知道父皇的病情不容小觑,但是没想到席长思说话居然如此直白,他这样子说话,居然没有被父皇干掉。 额……沈纭乐想到,席长思似乎权势越发厉害,父皇估计也拿这大奸臣没办法。 沈纭乐不知道的是,席长思其实只是担心他把话说的太委婉了,沈纭乐会听不明白。所以,他才如此单刀直入,开门见山的。 不过这些苦心,沈纭乐自然是不能明白的。 席长思道:“况且如今太子殿下平庸无能,不足以服众,倘若陛下一但龙驭宾,天下恐将其乱。” 沈纭乐满心疑惑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太子皇兄他其实也挺好的吧。” 席长思道:“陛下如今处处抬举公主,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有意改立公主为太子。” 63.第 63 章 沈纭乐惊呆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否定席长思的猜测:“席……席席席大人……我觉得你这个猜想有点太惊世骇俗了。这恐怕只是你一个人的想法。父皇必定不会这样想……” 席长思打断她:“公主殿下,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但事实正是如此。陛下的确有此意,或者说,陛下有意让天下人以为他有这个念头。” 沈纭乐道:“可是……我根本不行的……父皇再怎么样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席长思道:“公主殿下言之有理,所以我要告诉公主殿下的是另一件事。” 沈纭乐神色复杂:“好吧,你继续说吧。” 席长思道:“微臣一直以为,陛下最真心的想要改立公主为太子,而是希望把公主殿下推出去作为靶子,让那些对皇位蠢蠢欲动的人不再盯着太子,而是将目光都投向公主你。” 沈纭乐的脑子彻底糊涂了:“……可是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做?” 席长思道:“因为太子昏庸,不能保全自身。如今陛下身体虚弱,也没有那个精力为太子消除障碍。陛下特意将我安排到公主身边,就是希望我能专心对付公主。” 沈纭乐轻轻的张大了嘴:“……真的吗?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席长思道:“很简单,因为我并不想按照陛下的心思走。天下之人并不都是他的棋子。与其按照陛下所想,我和公主殿下相斗,倒不如我和公主殿下结盟。” 沈纭乐皱眉:“……你的意思是……?” 席长思道:“对,虽然天下之人都觉得女子不能继承皇位,但是微臣却以为人言不足畏,公主殿下,陛下如今只把你当做棋子,想要让公主殿下当只活靶子。与其就这样等死,不如拼死一搏。” “公主以为如何?” 沈纭乐道:“……你……你想要扶持我坐上那个位置?” 席长思点头。 沈纭乐道:“可……可我并不想当皇帝。而且我也没有那个本事。我的心愿只是活下去。” 席长思道:“但公主殿下不是坐以待毙,必然性命难保。” 沈纭乐道:“但父皇将你派到我身边,不是让你保护我吗?” 席长思笑道:“微臣不会保护无用之人。公主殿下,是生是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沈纭乐脑子乱成一团,根本没办法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嘴比脑子快的答应了:“好,我跟你结盟。” 席长思道:“公主殿下果然爽快。既然如此,便合作愉快了。” 沈纭乐一个人回到宫里,尚且有些心有余悸。他怎么就嘴快答应了?要知道,席长思刚才和她说的可是相当于谋反的大事,沈纭乐其实压根没有那个谋反的胆量。 天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而且虎毒尚且不食子,她再怎么样,父皇也不至于杀她吧。但是她一下子冲动,现在已经上了贼船了。想要回头也没办法。 沈纭乐愁眉苦脸的,她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都是乌黑的。 席长思很快传信与她,他们的准备动手了。 什么动手? 沈纭乐还没来得及问明白,席长思便已经雷厉风行的做完了一切,太子反应迟缓,没能及时应对,当太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席长思的人已经包围了明帝所在的宫殿。 席长思逼着明帝写了退位诏书,将皇位逊让给沈纭乐,席长思则作为摄政大臣,亲自辅佐沈纭乐。 明帝写完这退位诏书便自戕了,他显然是不能接受自己输了的事实。 而太子则被幽禁起来。 席长思再来的时候,沈纭乐便已经成了名义上的皇帝。 她被赶鸭子上架,推上了皇位。 只不过日常的政务一应事项都是由席长思亲自处理,沈纭乐只不过是个挂名的皇帝。她倒也乐的清闲,其实她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沈纭乐心软,向席长思求情,保住了太子的性命,并且时不时的前去看望他。 太子也是不能接受现实的,他不肯见沈纭乐,对沈纭乐也是冷眼相待,更不肯吃沈纭乐送来的任何东西。 沈纭乐去了几次之后就不再自讨没趣了。她和席长思达成了共识,日常事务有席长思处理,她只负责玩乐。 这样的日子,一开始当然是极其享受的。但是时间长了之后,沈纭乐就会发现,朝堂之上完全是席长思的一言堂,她这个所谓的皇帝,完全没有发声的机会。 沈纭乐心里开始不太高兴了,难怪当年父皇要如此苦心绸缪,而如今这个皇位上的傀儡却轮到了她。 沈纭乐不喜欢做着傀儡,她和席长思说了,希望把皇位让给席长思。 席长思却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他说:“这天下是沈家人打下来的。更是陛下的先祖打下来的江山。微臣只不过是一个异姓人,实在没有资格执掌这万里江山。何况陛下在这位置上做的很好,更轮不到微臣鸠占鹊巢。” 沈纭乐自然是说不过席长思的,她只好打消了这念头,继续糊糊涂涂地过下去。 之后,沈纭乐便遇上了另一桩难题,席长思要给她选皇后,只不过,席长思选的人,自然也是他们家族中人。 沈纭乐不高兴,她不想娶妻,但是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朝堂之上仍然还是席长思说了算。 沈纭乐便索性自称闭关,不再上朝了,朝堂上的事情,直接推给了席长思。 席长思竟然也真的没有在逼迫她,可见这样的局面从一开始就是席长思真正想要的。这奸臣狼子野心,一开始,装作匡扶社稷的良臣模样,其实这个只是为了换沈纭乐放下警惕。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席长思就已经开始陷露出原形了。 沈纭乐自己一个人在后宫,对前朝的事情不闻不问。日子长了,还是有忠心与沈家的臣子,上书进谏的。 这些折子堆的太多,席长思便不得不前来见了沈纭乐一面,席长思问她:“陛下当真不愿再去上朝吗?百官还等着陛下回去。”< /p>沈纭乐道:“席长思,如今你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是不是不愿意止步于此?” 席长思道:“陛下,这样的话,微臣已经解释过不止一次了。” “倘若微臣真的想要抢陛下的皇位,陛下又如何能活到今日?” 沈纭乐点点头,笑道:“你说的也的确是这个理,只不过,席大人,你如此功高盖主,单是存在就是给我的最大威胁。” 席长思一愣,这样的话,竟然从沈纭乐口中说出来,他也有些不可置信。 席长思道:“陛下……似乎变了许多。” 沈纭乐道:“这些都要有赖于夫子教导,正所谓明师出高徒,席大人如此优秀,我自然也不能逊色。” 席长思看着沈纭乐,觉得眼前的人越发陌生,这些话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沈纭乐会说出的。 他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席长思感觉自己的腹部一阵剧痛,刚才沈纭乐随手给他递了一杯水,他从来没有想过警惕沈纭乐,竟然在这种情形下真的中招了。 席长思道:“陛下……从一开始就在猜疑我?你觉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沈纭乐道:“席大人,刚才已经说过了呀,名师出高徒,是你非要把我拽上这个皇位的。” 席长思嘴角已经开始溢血:“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演?扮演一个草包,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包括我在内……?” 沈纭乐摇头道:“我的演技可没有那么精湛。我都说了,这一切都是从夫子的身上学到的。” 席长思道:“陛下这样做,实在令天下之人寒心,无论如何,微臣也有从龙之功。” 沈纭乐道:“你说的对,可这便是你害死我父皇,软禁我兄长的理由吗?” 席长思道:“我分明是在救公主殿下你的命!” “公主殿下为何如此不明白为微臣的苦心?” “倘若……” 沈纭乐打断他:“倘若你当初不帮我,我就会死?当初我就是信了你的话,才会沦落到如今这样的,有一点席大人倒是说对了。” “归根结底,这天下姓沈,而不是姓席,所以这本来就是我们家的江山。席长思你如此鸠占鹊巢,实在太久了,你早就该下黄泉了。” 席长思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看不清面前人的面容。 沈纭乐戴着冠冕,垂下的珠子在席长思眼前摇晃来去,天旋地转,席长思最后还是不甘心地毒发身亡了。 沈纭乐确认了席长思是彻底的断了心跳,她才终于松懈了一口气,席长思这道阴影,笼罩在他们整个大齐都实在太久了。 所以,沈纭乐现在终于可以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她心情轻快地叫来阿忆,让她把残局收拾干净。 阔别朝廷多日,沈纭乐终于回去上朝了,没了席长思,朝廷也照样运转。 沈纭乐的确是个好学生,她什么都学的很好。 没有第二个权臣会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