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隔阂》 1. Chapter 01 “广大公民,月桂女性联邦将于二十四小时后开启《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的投票工作,投票正式开始之前,联邦最高议会为了给广大公民们一个适应改革法案的过程,宠物语言封印将于系统播报结束后临时开启二十四小时。 联邦此举意味着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之内,宠物即将在生活中开始使用人类语言进行日常交流,二十四小时以后,广大公民可以通过与宠物们的实际相处以及沟通体验对《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作出相应投票,投票包含三个选项:通过、反对、弃权。 《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是否通过由广大公民来定夺,月桂女性联邦的权力永远掌握在伟大的女性手里,月桂女性联邦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最民主,最纯净,最令人神往的国度……” “多此一举……” 江小九背后响起一个极其陌生且突兀的女性嗓音,那个声音既不像智能机器人管家那般生硬而又缺乏感情,也不像系统播报那样枯燥而又程式化,而是一种无限趋近于人类声音却又与人类声音存在一些细微差别的奇怪嗓音。 “谁?谁在讲话?”江小九后退一步打了个寒颤,双手握住执法手枪警觉地循着声音飘来的方向在宿舍里四处找寻。 “是我呀,是我呀!”那只趴在沙发背后的白色中华田园犬派派讨好地冲江小九摇了摇尾巴。 “派派!你想吓死我吗?”江小九一边收拾执法手枪,一边气急败坏地数落派派。 “我怎么吓到你啦?”派派收起脸上开心的表情小心翼翼反问江小九。 “谁允许你突然讲人话?为什么不和我提前打声招呼?”江小九眯起眼睛愤怒地看着给她带来一场巨大惊吓的派派,毕竟有人入侵到1988局警员宿舍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她差一点就把情况上报到1988局警务中心。 “月桂联邦天音播报系统一分钟前对全体公民宣布,宠物语言封印临时开启二十四小时,我还以为……你已经听到了广播内容……”派派见江小九面色十分难看音量随着话语渐渐放低。 那只名叫派派的中华田园犬天生就拥有一双惹人爱怜的湿漉漉眼睛,江小九偏偏却对这种无辜的眼神不受用,她这个人一向对来自索取者的示弱厌恶至极,她亦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所有人都能对动物轻易地产生温情。 江小九从前每天照顾派派都要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她早就已经对这份长久的单方面责任感到不堪重负,以至于很多时候会不自觉对派派产生一种强烈的厌烦之情,后来她不得不分期付款购入一个智能机器人管家,起名叫做七宝。 智能机器人管家七宝来到宿舍之后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江小九平日里照顾派派的工作也全部由七宝接手,再也不必拖着疲惫的身体每天出门遛狗,再也不必费心选购电子颈环、狗粮以及各种名目繁多的宠物用品,再也不必追在派派身后给它洗澡,再也不必满屋子清理无处不在的狗毛,再也不必因为带派派去宠物医院治病而痛失全勤奖金。 “闭嘴吧,派派,宠物突然讲话这种事情无论换成谁都得吓个半死,我拜托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我突然开口对你汪汪几声,你不会害怕吗?”江小九打开冰箱取出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我会觉得有趣,才不会害怕,我本来以为……你会为我的变化感到无比开心,你之前不是一直在念叨,如果有一天派派会讲人话就好了……你还说……那样就可以清楚地知道派派心中所思所想,不用总是猜来猜去,难道是在骗我吗?”派派眼中泛起一股难掩的幽怨。 “闭嘴!我让你闭嘴,你听到了吗?对,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一直都在盼望你会讲人类语言……可是……突然来这么一遭也实在太吓人了吧!”江小九颇为不耐烦地回头白了派派一眼。 “闭嘴就闭嘴。”派派沮丧地低垂下头,它没料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开口竟然会被江小九如此嫌弃。 江小九喝完水便摊开四肢躺到宿舍床上休息,派派这一开口真的把她吓得不轻。今天肯定有很多宠物主人为这件事情欢呼雀跃,同样也肯定有很多人像江小九一样受到了惊吓,毕竟并非所有人都能够接受家里的宠物突然使用人类语言来表达情绪,如此看来,联邦在投票之前设置这二十四小时适应期确实自有它的道理。 二十一世纪末期,月桂联邦公民的生活水平变得越来越富足安稳,宠物领养盛行一时,百分之九十联邦公民家中都至少养有一只宠物。假使你在这个时期如实说一句我天生不喜欢宠物,无论是网络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会有许多人跳出来对你进行无休无止的人身攻击。 那些极其喜爱宠物的联邦公民会批判你冷血,批判你没有爱心,甚至批判你存在人格缺陷,因此患有重度毛皮恐惧症的江小九从来都不敢承认自己私下不喜欢宠物,她不喜欢在人群当中做那个被他人议论和讨厌的异类,那样会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江小九至今仍旧认为硬着头皮领养派派这个决定极具先见之明。大抵八年之前,江小九趁着假期去了一趟宠物领养中心,当时一群小狗正在围成一圈争先恐后地抢狗粮,唯有派派怯怯地躲在一角不敢上前。 江小九让宠物领养中心的人把派派单独抱到一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盒宠物罐头打开送到派派面前,派派一开始不敢动,后来在江小九的鼓励之下一点一点凑到罐头面前,先是舔了一口,然后才慢慢地吃了起来。 江小九这才注意到派派背后的一片白色狗毛中间混有两撮棕色狗毛,初看起来像是一对圆形按钮,还挺有趣。宠物领养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江小九,派派太胆小,平时总是因为抢不到食物而挨饿,所以看起来比其他小狗瘦小,江小九心头一软便将这只看起来很温驯的中华田园犬带回了1988局宿舍。 江小九自打领养了这只相貌平平的白色中华田园犬,平时主动同她打招呼的人便多了起来,尤其是她在1988局的顶头上司樊海岛,那个女人速来以两个特点闻名于1988局,第一是犀利而又苛刻的处事风格,第二是对宠物的极度痴迷。 江小九不得不承认,她领养派派有百分之七十是为了讨好这个严厉上司,纵使身处在科技文明如此高速发展的时代,身为一名月桂联邦1988局普通警员的江小九也不得不时常费力揣度上司的心思,否则她很有可能被对方大手一挥发配到令人闻风丧胆的格式处。 1988局下属的格式处是专门处罚重刑犯的部门,重刑犯们将会在那里被执行意识格式化程序,程序一旦执行,罪犯意识永远灭亡,罪犯躯体则会被系统回收改装并进行二次利用,一根毛发,一个器官,乃至一根血管都不会浪费。 那个阴森森的格式处仿佛就是一处人间地狱,相传每年都会有两三名警员因为精神出现问题而疯掉,江小九宁愿付出一切代价也不想步那些前辈们的后尘,偏偏决定谁去格式处的权力恰好掌握在上司樊海岛手里。 对于这个性情素来阴晴不定的上司,江小九十次里面至少有九次都会揣度出错,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推到危险边缘。唯有领养派派这件事让樊海岛第一次对江小九露出了笑容,确切地说,是对江小九领养的小狗派派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江小九领养派派之后便经常假装喜欢宠物的样子与同事们交流心得,尤其是在樊海岛可能会出现的时间段里。 江小九总是貌似兴趣十足地主动发起一些与宠物相关的话题,譬如平时吃什么狗粮,是否拆家?是否掉毛?是否黏人?实际她心里对这些话题一丝一毫兴趣都没有。 那些喜欢宠物的人们会将猫猫狗狗之类视为家人、伴侣、挚友,可是对于江小九来说,家里多了个宠物无异于多了个需要从早到晚照顾的祖宗。江小九讨厌派派的目光总是跟随在她身后,她也讨厌家中总是无处不在的狗毛,家政机器人明明已经定时打扫,可是狗毛依旧床上会有,内衣上会有,偶尔水杯和食物上也会出现一根,现下世面上售卖的各种防脱毛药剂在派派身上一丁点儿作用都不起。 江小九有时会颇为阴暗地猜想,那些同事当中会不会也有像自己一样假装喜欢宠物的家伙,家里养个宠物只是为了从众和讨好坏脾气的上司,毕竟大家都不喜欢做被主流群体歧视的少数群体,只有伪装成主流群体的一份子才能保证自己不受排挤,不受攻击,一如身处十九、二十世纪时期的同性群体。 根据月桂女性联邦数据中心的相关资料记载,二十世纪末期,同性恋在国际上才被从疾病分类当中删除,那时人类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按照性别划分为三个不同的联邦,一个公民全部都是女性的月桂女性联邦,一个公民全部都是男性的磐石男性联邦,以及一个以男女两性为公民主体的太极联邦。 那个年代同性恋作为少数群体会被异性恋鄙视和排挤,据说很大一部分人都对同性恋表示不理解,其中一部分人提及同性恋群体时,就像是提及一种令人厌弃的病毒。当时许多生活在不发达地区的同性恋都被迫一辈子隐藏自己的真实性取向,顶着家庭压力和社会压力结婚生子,不仅压抑自己,也欺骗了伴侣,因而造成了许多令人痛心疾首的家庭悲剧。 那个阶段绝大多数普通人类全然不知对于爱情自身其实拥有不止一个正确选项,他们局限地认为,男女关系是爱情习题唯一的答案,刻意忽略同性关系的存在,家庭教育与社会教育更是对此避而不谈。青少年对性教育及同性常识的了解成空白状态,孩子中间甚至将“你是女同”以及“你是gay”作为一种日常生活中的高频率侮辱性词语使用。 网文与新媒体的出现逐渐改变了此类知识空白的境地,同性题材网文数量日趋上涨,逐渐有名人主动站出来公布自己的性取向,新媒体内容当中陆续开始出现记录同性伴侣生活的视频账号。尽管如此,那个时代一部分人谈及同性群体依旧嗤之以鼻,他们认为同性群体应当像青苔一样躲在暗处生活,不配像普通人一样在阳光普照下享受光明正大的爱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与其类似的主流群体霸凌少数群体的现象,譬如内向的人会被外向群体定义为不合群,性格有缺陷乃至社会化程度低;譬如已婚群体会将不婚群体定义为自私、没有责任感、人生不完整、剩女、光棍等等;譬如体重较低的人会嘲笑体重较高的人肥猪、贪食、懒惰、不自律等等。 当然,现在江小九所居住的月桂女性联邦根本不存在所谓异性恋歧视同性恋的这种离谱问题,因为月桂女性联邦所有的居民全部都是女性,女性和女性谈恋爱,女性可以和新生署申领女婴,女性是月桂女性联邦的唯一性别,甚至联邦领土之内所有的宠物性别也全部为母。 所以归根结底,江小九把派派领回家就是出于这样一种讨好顶头上司以及将自身归属于主流群体的不光彩目的,而派派永远都不会知道江小九领养它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 江小九坚信宠物的脑子永远无法透彻地理解人类的思想,毕竟她们之间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物种隔阂,食肉目下的猫科、犬科怎可与灵长目下的人科混为一谈? 2. Chapter 02 “汪汪……”派派凑到床旁拉长音调吠叫两声。 “派派,怎么了?”江小九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问床下趴着的小狗。 “我好饿。”派派有气无力地低垂着脑袋。 “饿了就去乖乖吃你的狗粮。”江小九言语间再一次阖上疲惫的双眼,1988局这两天案件频发,基层警员们忙得没日没夜连轴转,江小九已经四十几个小时身体没有沾到床,好不容易能休息一天,现在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 “家里一点狗粮都不剩。”派派委屈巴巴地看着床上已经开始打起呼噜的江小九。 “七宝这个狗东西没有给你提前续订?”江小九霎时头脑清醒,她之前分明就狗粮问题反复嘱咐过七宝。 “七宝上次订购狗粮是在很久之前,我一直都在省着吃……”派派小声小气地继续向江小九揭露七宝的恶行。 “七宝,现在马上给派派下单双份狗粮,记得以后要及时订购,绝对不准让派派饿肚子!咱们家里经济条件虽然比不上战前,但也不至于要从派派的狗粮上节省月桂币,我们还没有穷到那个地步!七宝,听清楚了吗?你要是再敢擅自让派派断粮,我就拆开你的外壳,摘掉你的电池,捶烂你的芯片!”江小九怒气冲冲地训斥智能机器人管家七宝。 “对不起,主人,七宝马上下单订购狗粮,七宝保证以后绝对不让派派断粮!”七宝慢吞吞地退到一旁执行主人最新指令。 江小九当初头脑一热冲动买下智能机器人管家造成的后果就是——至今剩下206期的贷款没有还清,战后联邦所有行业薪水骤降,江小九每个月薪水都要计算着花,生怕一不小心超支,假使公民信用积分被扣到及格线以下,江小九在1988局的工作很有可能会受到牵连。 战争没有发生之前,月桂女性联邦一切先进科技产品应有尽有,那些高科技产品售价相当高昂,月桂联邦的普通公民需要加倍努力工作或是通过做生意赚取月桂币来购买,为了提前享用高科技和生活便利,月桂联邦大多公民都和江小九一样选择分期付款。 “主人,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带我出去散步,今天可以带我出去玩一会儿吗?宠物语言封印解开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宠物都会跟着主人一起出门,我好想见见小钢镚儿和卷卷呀,主人,求求你带我出去,好不好?”派派哼哼唧唧地摇晃着尾巴央求江小九。 “七宝带你去也是一样,反正平常都是你们俩结伴一起出去。”江小九见派派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心软,可是彼时的她身体实在很不舒服,像是压着铅块一般沉重,江小九不想起身,也不想弓着脊背再穿一次右腿那条智能下肢。 “哼,我才不想让那个胡乱给我断粮的破机器人领我出去,现在都流行主人亲自带宠物漫步。你知道吗?公民们最近都在议论用机器人遛狗的宠物主人没有爱心,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一条没有主人疼爱的小狗,你一定也不想让别人觉得你没有爱心,对吗?我的主人。”派派绞尽脑汁地试图进一步说服江小九。 “好吧,派派,你会讲话之后的要求可真多。”江小九叹了一口气起身穿上智能下肢。 江小九可不想让大家认为自己是个没有爱心的人类,无论何时何地,不知不觉沦落成为少数群体在江小九眼里都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她才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对于一个月桂联邦的普通公民江小九来说,无脑从众永远都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选择。 “主人,我现在已经是一只会讲人话的厉害小狗,今天就不要再带这种东西出门好吗?”派派有些抗拒地看着江小九扔到地上的那只电子颈环,仿佛那只颈环对已经会讲人话的它来说是一种侮辱。 “你觉得呢?除非你有一天可以像人类那样双脚站在地上直立行走才不需要佩戴电子颈环,况且联邦治安管理条例明文规定,遛狗必须佩戴电子颈环,我可不想以身试法。”江小九不由分说地将电子颈环套上派派脖颈。 “好吧。”派派戴着电子颈环一路不情愿地跟随在江小九身后。 江小九向前走着走着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原来小狗掌握人类语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不停地提要求,好聒噪,好麻烦。江小九感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派派一步一步侵占了家庭主人地位,那只中华田园犬似乎在无形之中左右她,蚕食她,以至于让江小九感觉到空间被压缩,时间被占据。 “江警官,你连着加班两天还带派派出来玩?身体吃得消吗?”江小九的顶头上司樊海岛抱着她家的花猫小钢镚儿走向派派。 “没关系,樊局长,宠物语言封印今天临时开启,我带派派出来见见它的小朋友们。”江小九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派派。 “樊局长,小九,你们猜我家的卷卷宝贝对我说了什么?卷卷宝贝一开口就对我表白——妈妈,我爱你!我太快乐了!今天真是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啊!小九,派派会说话,你一定也高兴坏了吧?”1988局的法医兼宿舍邻居裴南萨眉开眼笑地问江小九。 “哎呀,别提多开心了,咱们人类一直以来最想实现的愿望不就是让猫猫狗狗说话吗?”江小九双手不自在地插在口袋里假笑着附和,樊海岛充满审视意味地将目光落在江小九微红的面庞,江小九被那个女人盯得鬓角流下一行冷汗。 “虚伪,我可没看到你开心!我不知在家求了你多久,你才不情不愿地带我出来。”派派的抱怨清楚地传到了江小九、裴南萨与樊海岛三人耳畔。 “派派,你在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江小九回过头充满责怪地看派派一眼,樊海岛瞬时收起嘴角的笑容一脸严肃地盯着面前的江小九,那个女人锐利如匕首的目光好似在审视一名犯人。 “对不起,我在开玩笑,哈哈哈,你们怎么不笑,人类之间可以互相开玩笑,我们小猫小狗为什么不可以?哈哈哈!不好笑吗?哈哈哈……”派派立马换成一副开心地语气替江小九在上司和同事面前解围。 “樊局长,让您见笑了,我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宠物。”江小九一边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液,一边满脸尴尬地向顶头上司道歉。 “没关系,不必在意这种小事情。”樊海岛俯下身来捋了捋派派后背上的毛。 派派一向很喜欢住在江小九宿舍楼下的樊海岛,樊海岛这么一摸它就躺在地上讨好地露出肚皮享受对方安抚,据说长期和宠物待在一起的人身上会有一股特殊味道,宠物们很喜欢对身上散发出这种味道的人类示好,樊海岛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一群猫猫狗狗。 江小九即便听到樊海岛亲口讲出她对这件事情不在意,神经也不敢放松一丝一毫,樊海岛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摆明是十分在意。江小九与樊海岛在1988局共事已久,那个女人平时一听到犯人撒谎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骇人表情,初看起来唇角上扬好似在微笑,实际上却在暗自盘算犯人内心所思所想。 “江警官,联邦二十四小时以后就会正式开启第一轮投票,你打算投支持、反对还是弃权?”樊海岛将派派爱怜地抱在怀里,派派贪恋地倚在她的胸口,白色狗毛沾了那个女人一身,可是那个女人却一点都不在意。 “我肯定要投同意票,咱们1988局全部成员估计都会投同意票,现在哪有人不喜欢宠物啊?”江小九对樊海岛强扯出一丝难看的微笑。 “也是。”樊海岛理所当然地点头。 “派派,你为什么要让我在樊局长面前难堪?”樊海岛走后江小九一脸严肃地质问派派。 “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嘛。”派派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 “你知不知道?樊局长是一个十分喜欢宠物的人,如果她因为你的话误会我不喜欢宠物,那么我就很有可能因为这件事情被她在工作中找麻烦,甚至发配到阴森恐怖的格式处!你想害死我是吗?你知道我花费多大力气才拥有这份联邦警员的工作吗?”江小九见派派那副不当一回事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可是你就是不喜欢宠物呀。”派派并没有被江小九的气势压倒。 “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不喜欢宠物?”江小九听到派派的话诧异地杵在那里。 “很简单,因为你从来都没有抱过我,因为你经常在背后冷眼看我,宠物其实并不傻,主人喜不喜欢自己,宠物 心里很清楚。”派派索性对江小九直接摊牌。 “派派,我患有重度毛皮恐惧症,从小就很害怕动物皮毛,十几岁的时候,如果有一只小狗在我生理期时不经意间蹭到了我的小腿,我当天就会因为受到惊吓而停止月经,一连几个月都不会恢复正常,然后就得不停地吃药。 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在战场上被一条受惊的疯狗咬掉了腿上的一大块肉,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发生感染,我为了不失去这份1988局的工作不得不贷款换上一条智能下肢,每天假装成一个身体健全的人在1988区来回奔走办案。 我不是像樊海岛那样内心强大的女性,所以这件事给我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即便我收养了你,我也无法做到经常抚摸你,经常抱你,我无法抵御心底的抗拒,派派,你认为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类怎么可能发自内心喜欢宠物?你认为因为被狗咬而失去一条腿的人类怎么可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去拥抱和抚摸一条狗?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江小九这是在生活中第一次向别人坦白过往的经历,她知道,在一个全民进似乎疯狂宠爱动物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其他人会认真倾听这些,也没有其他人会相信这些。 “可是我亲眼看见过你抚摸樊局长家的小钢镚儿,不仅抚摸,你还抱过。”派派不依不饶地反问江小九。 “你说得对,那是我在讨好樊海岛,你作为一个宠物可能不明白,我身为一个普通联邦警员不仅要做好本职工作,平时也需要无时不刻揣摩上司的心思。我们局里曾经出过一件很有代表性的事情,一名警员因为公然表示自己不喜欢宠物被其他人排挤,她最后不得不主动辞掉那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我不希望类似的事情也在我身上发生,我不能随意拿我的未来做赌注。”江小九将自己内心那些暗戳戳的想法对派派和盘托出。 “好吧,我答应你,我以后不会在樊海岛面前对你再开这种玩笑,如果你失业就没有钱给我买狗粮,如果我没有狗粮吃就会饿死,我又不是傻瓜,当然会算这笔账。”派派言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派派原本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吓唬吓唬江小九而已,派派一直都很羡慕1988局宿舍里的其他小伙伴,她也很羡慕江小九那些同事们对自家宠物们全心全意的爱护,如果没有今天这场推心置腹的交谈,派派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差在哪里,以至于江小九总是对它爱搭不理。 江小九对派派摊牌过后失魂落魄地带它一起回到1988局宿舍,她戴上耳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清晨,午餐时间,1988局的同事们开始为《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陆续进行投票,江小九走进卫生间掏出通讯器打开投票界面,食指坚定地按下反对键,通讯器弹窗显示出一行文字——投票完毕,感谢参与。 江小九明知道这张反对票对法案生效起不到什么作用,可是还是毅然决然的按下反对票按钮。昨天发生的事让江小九意识到,宠物语言封印最好还是不要开启,封印一旦开启就意味着人类生活中会凭空多出许多处理不完的麻烦,就让宠物做动宠物回本身就好。 “江警官,你的票投完了?”江小九从卫生间走出来时遇到了阴魂不散的上司樊海岛。 “投完了,局长。”江小九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朝那女人点点头。 “那么你投的通过票……还是反对票?”樊海岛靠在卫生间门边若有所思地追问,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一个二十世纪末期追着孩子索要成绩单的家长。 “当然……当然是……通……通过票。”江小九摸了摸鼻尖磕磕巴巴地回应,樊海岛已经在江小九面前提及过两次关于投票的话题,侧面说明那个女人对这件事情十分在意。 “哦,可我这边显示你投的是反对票,我猜你可能是不小心按错了吧,真遗憾。”樊海岛双手抱在胸前朝江小九淡淡一笑。 “什么?难道这不是不记名投票吗?”江小九左腿一软差点摔倒。 “江警官,你大概不知道吧?关于这次《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投票,联邦各区局长及局长以上级别的官员都拥有查看投票的权限。”樊海岛玩味地盯着一脸心虚的江小九。 3. Chapter 03 江小九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得罪樊海岛这个睚眦必报的上司,她在1988局工作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如履薄冰,江小九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一头载进这个深坑里。 假使时光倒退重给一次机会。江小九一定会老老实实地在投票界面上按下“通过”按钮,而不是因为和派派置气就背着大家躲进卫生间坚决按下“反对”按钮。 “江警官,我正好有件喜事要通知你,因为你一直以来都工作勤勤恳恳,表现优异,咱们局里打算给你破格升职,你从明天起将被调入局里一个最新成立的部门,我是推荐人。”樊海岛一边如话家常般向江小九提及这个消息,一边故作关切下属的模样替江小九抻平制服下摆。 “什么部门?”江小九听了一阵心慌。 江小九已经预感到樊海岛要因为投票的事情对她揪住不放,她接下来极很有可能被分配到不知道哪个谁都不想去的偏僻部门,江小九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她在新部门里的日子过得估计比格式处里的那群格式官们好不了多少。 “咱们1988局将要单独设立一个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主要负责处理与新型人类群体相关的各种纠纷。”樊海岛耐心地向江小九解释。 “新型人类?月桂女性联邦什么时候出现了新型人类?”江小九无法理解为什么联邦会设立一个这种名称令人费解的部门。 “江警官,难道你忘记今天参加的投票法案名称叫做什么了吗?现在请你立正站好,马上在我面前把法案名称大声重复一遍!”樊海岛没想到这个下属竟然把日子过得这样迷糊,考试开卷都找不出答案。 “报告……报告局……局长,今天参加投票的法案名称是——《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江小九在樊海岛面前双腿并拢,挺直脊背。 “那么我现在问你,新型人类究竟是什么?今天你要是回答不对,明天就给我收拾行李滚出1988局警员宿舍!你的新职位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私下里惦记,我只需要一秒钟就可以找到八百个得力下属代替你!”樊海岛目光冷冷地扫视江小九,像是在打量一个家里不争气的后辈。 “新型人类是宠物!”江小九大声回答。 “知道就好,没有傻透,还算有救!既然你已经参加了这次投票,对《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想必有所了解。月桂女性联邦开启宠物的语言封印只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第二步联邦将开启宠物的身体封印,两道封印一旦全部开启,宠物就彻底升级成为月桂女性联邦的新型人类。 严格说来,新型人类和我们原生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联邦最高议会经过内部投票还是决定单独成立一个新部门来处理新型人类治安管理问题。江警官,明天你将会被正式任命为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恭喜你升职!江所长,作为你的上司,我希望你在新职位上能继续发扬勤勤恳恳的工作风格,不骄不躁,诚实可靠!”樊海岛语重心长地对江小九这个下属进行一番叮嘱。 “樊局长,谢谢您对我多年以来的栽培和照顾,您能不能给我……给我提前透露一下,咱们1988局除去我之外,还有哪个警员一起被调到这个新成立的分所?她们都被分配到什么职位?”江小九觉得这个新职位初听起来并不像自己想象当中的那么糟糕,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局里哪个同事即将成为自己的部下,所长好歹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第一批工作人员暂定只有你自己,另外安排三名机器人对你的日常工作进行协助,好好干,年轻人,干满三年,我就推荐你去做B区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局的局长,前途无量,加油工作吧,江所长!”樊海岛言毕牵着她的爱宠小钢镚儿转身离开。 “一个活人,三个机器人,所以不是升职,是流放,对吗?”江小九看着樊海岛的背影呆呆站在那里自言自语。 江小九就知道得罪樊海岛这个狠心女人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樊海岛心里容不下任何一个不喜欢宠物的人,那女人简直就是一个热爱宠物热爱到几近疯魔的偏执狂,假使江小九是个有话语权的知名学者,她一定给樊海岛这种偏执狂定义为“宠物狂热综合症”。 “小九,恭喜你呀,我们1988局居然出了个这么年轻的所长,真是了不起。”1988局的法医裴南萨走过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江小九肩膀。 “南萨,不瞒你说,我死的心都有了,你不应该对我说恭喜,应该对我说保重才对。我江小九哪里有运气摊上这种好事?樊海岛名义上是让我从普通警员破格升为了所长,实际上是把我降为了动物园园长。我没说错吧,樊局长就是讨厌我,针对我,报复我,我讨厌宠物这件事情怎么可能会瞒过她像苍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江小九垂下肩膀长叹一口气,目光绝望地摇了摇头。 “樊局长能讨厌你什么呀?你在1988局工作严于律己,恪守本分,尽职尽责,也从来都不用警员的身份为难任何普通公民,咱们与太极联邦大战的时候,你在战场上也是九死一生,表现优异,樊局长怎么会讨厌这么出色的下属?”裴南萨安慰江小九。 “讨厌我不喜欢宠物,所以故意整治我。”江小九简直不敢想象未来她在动物园的日子要怎么过。 那些动物们想来一个个都是被自家主人宠坏了的小家伙,她今后恐怕要一天到晚地做调解员,管理对象不是猫就是狗,而且还是一群会说话的人形猫狗。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月桂联邦目前被认定的宠物只有两种,除去猫狗之外的其他动物尚且还没有被纳入宠物认定范围之内。 江小九觉得这个莫名其妙的《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十分不合理,假使让江小九来定夺这件事情,她一定选猩猩、猴子这种灵长类动物作为新兴人类候选对象,猩猩与人类基因的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几,它理所应当被当做新型人类首选,江小九真不知道那群所谓的专家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倒是觉得这个部门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糕,如果我们不是在上次战争的时候死了那么多人,联邦智能子宫孕育系统遭受到严重摧毁,联邦最高议会估计也不能考虑陆续开启宠物的语言封印和身体封印,毕竟联邦整体运转需要具备一定数量的人员基础,我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裴南萨双手抱在胸前认真思考一番回答。 “也是,那些死在战争里的人灵魂被新型武器彻底摧毁,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实现灵魂上载,就这么彻彻底底消失在宇宙,战争真可怕,所有一切美好都会被战争无情的摧毁。”江小九一想到那场持续两年的战争心情也不免变沉重。 “活着就算幸运。”裴南萨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 “活着的确幸运,可是战争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物价水涨船高,薪水不停下降,智能家务机器人和智能机械下肢的贷款也不得不分期再分期,利息越积越多,什么鬼世道!”江小九一想到身上背着还不完的债便倍感压力。 二十世纪中期联邦智能子宫孕育系统的发明彻底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格局,随着人类思想的进步和科技的发展,婚姻制度因为形势太过落后而被社会淘汰,女性生育过程被机器取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月桂女性联邦、磐石男性联邦、太极联邦应运而生,三个联邦之间签订盟约发誓和平相处互不侵犯。 可是就在三年之前,太极联邦忽然对月桂联邦发起了数轮攻击,月桂联邦死伤惨重,人口因此锐减三分之一,如果不是太极联邦在发动战争的时候内部产生叛乱,月桂联邦很有可能不复存在于这世间。 月桂女性联邦此番决定开启宠物语 言封印和身体封印确实也是无奈之举,月桂物种瞬衍技术中心之所以选定宠物作为新型人类,主要是因为考虑到猫和狗驯化程度相对比较高,平时又很依赖原生人类,至于未来其他动物是否拥有这个机会还有待商榷。 “派派,今天都怪你在樊局长面前乱说,我被她发配到动物园去当园长了!”那天江小九回到家一看到派派就气不打一处来。 “主人,园长可是万兽之王呀,多风光!我也跟着你一起风光,这有什么不好?”派派认为动物园园长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职位。 “哼!休想狗仗人势,我说的动物园园长又不是真的动物园园长,我是被樊局长分到一个最新成立的部门,那个部门以后专门处理你们这些宠物的违法犯罪行为。”江小九耐着性子同派派仔细解释。 “那你得多威风凛凛呀,你在1988局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喽啰,可是你到了新部门就是那里最大的官儿,我觉得不错。”派派思索片刻认认真真地回答江小九。 “你怎么知道我在1988局是个不起眼的小喽啰?”江小九忍不住白了派派一眼。 “你忘记昨天对我的坦白了吗?不过就算你不坦白,我也知道,你在樊海岛面前总是一副畏首畏尾的小心翼翼模样,每天察言观色,强装欢笑,可一点都不像在家里这样嚣张,只有小喽啰才会这样紧张兮兮地对待领导。”派派有理有据地分析。 “你走远点吧,讨厌的家伙,情商还不如我!”江小九对派派挥了挥手,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养的这只中华田园犬居然会讲话这样犀利,事实证明宠物开启语言封印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 “你再回答一个问题我就走。”派派走到门口蓦地停下脚步。 “什么问题?” “《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你投了同意票还是反对票?” “当然是同意,这还用问吗?”江小九抬手摸了摸鼻尖回答。 “好吧,谢谢。”派派听话地离开了江小九的房间,它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开心,江小九今天自身已经足够沮丧,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帮助派派疏导糟糕的情绪。 “七宝,根据你在这个家里多年以来的长期观察和分析,请如实回答,主人撒谎的时候有什么具体表现?”派派向江小九宿舍当中的智能家居机器人七宝发出提问。 “根据我在这个家里多年以来的长期观察和分析,主人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摸鼻尖,心虚的时候也会。”七宝看起来很有经验似的回答。 “江小九这个可恶的坏家伙!她一定是埋怨我在樊局长面前说错了话,所以用这种方式报复我,真幼稚!”派派想到这里忍不住对着江小九的背影呲了呲牙。 “根据我在这个家里多年以来的长期观察和分析,主人确实很幼稚。”七宝立马很是赞同地附和。 “七宝!我贷款好几百期把你买到家,是为了让你说我坏话吗?”江小九从床上坐起身对着门外愤怒地吼了一嗓子,反正她已经被流放到整个部门只有一个活人的“动物园”,偶尔吵到住在她楼下的樊海岛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主人,七宝只是在帮助派派发泄情绪,派派现在看起来很沮丧。”七宝走到墙角熄灭指示灯开始执行充电程序。 “闭嘴吧,和稀泥的家伙!你们两个现在都给我保持安静,不要烦我!”江小九从床上坐起身一把抓起降噪耳机塞进耳朵,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江小九做了一个冗长且疲惫至极的梦,梦里她的智能下肢突然传感器失效,无法支撑身体,江小九身体瞬间失衡,栽栽歪歪地跑在前头,背后一群猫猫狗狗追着她又抓又咬,樊海岛双手叉腰一脸得意地站在她后面不远处发出冷眼旁观式的嘲笑。 天啊,好令人沮丧的梦境! 4. Chapter 04 江小九翌日清早收到了两套1988局智能装备库房机器人送来的崭新制服,1988局普通警员的制服和新型人类治安管理部门的制服并无太大区别,两种制服当中最明显的一处改动就是——新型人类治安管理部门制服胸前嵌入了一枚印有猫狗卡通图案的彩色合金徽章。 江小九哭笑不得地打量着新制服徽章上的那一对猫头狗头,她认为让宠物卡通形象出现在警服身上这种行为太过滑稽,简直就是对这份严谨工作的一份蔑视与侮辱,而樊海岛口中所谓的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就是在1988局的众多办公室里空出来一间,无处不在彰显着对这个不起眼分所的轻视与敷衍。 江小九作为新任所长理所当然地分到办公室里最大的一张办公桌,迄今为止这是仅有的突出优待,守在办公室门口那个机器人平时主要负责接线员工作,它的名字是一串干巴巴的字母混合数字编码。江小九觉得这种名称太过冰冷,于是便给它起名叫做江小十,接线员江小十,不仅听起来充满人情味,还顺带跟了江小九的姓,一举两得。 除去江小十以外,另外还有两个智能机器人分别被安置在江小九两侧办公,它们分别被江小九命名为江十一和江十二,江小九办公室里的成员名字加在一起就像是一个大家庭。江小九在新局这张大办公桌前一待就是一个月,接线员江小十这个月里一起报警视讯也没有接到。 “广大公民,月桂女性联邦将于二十四小时后开启《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的第二轮投票工作,投票正式开始之前,联邦最高议会为了给广大公民们一个适应改革法案的过程,宠物身体封印将于播报结束后临时开启二十四小时。 联邦此举意味着,二十四小时之内,宠物即将使用人类形态进行日常生活,二十四小时以后,广大公民可以通过与宠物们的实际相处以及沟通体验对《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作出第二轮投票,投票包含三个选项:通过、反对、弃权。 《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是否通过由广大公民来定夺,月桂女性联邦的权力永远掌握在伟大的女性手里,月桂女性联邦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最民主,最纯净,最令人神往的国度……” “又要投票?”江小九在昏昏欲睡之中猛地抬起头,现在她一听到投票两个字就忍不住左腿发软。 “对的,所长,假设第二轮投票顺利通过,联邦将会使用月桂物种瞬衍技术将宠物升级为人类形态。”江小十一边检索月桂物种瞬衍技术中心知识库一边回答。 “等等,月桂物种瞬衍技术与开启宠物语言、身体封印是不是属于同一码事?”江小九追问。 “是的,所长,两者含义一致,一个比较严谨正式,一个比较口语化,月桂物种瞬衍技术听起来比较深奥,比较严肃,比较遥远,为了让广大公民更加易于理解并且接纳这项高科技顶级尖端技术在未来的普遍应用,月桂物种瞬衍技术中心特地为这项技术设置了一个亲民风娱乐化别称——宠物封印开启计划。 宠物封印开启计划分为两个步骤,第一部分为开启宠物语言封印,第二部分为开启宠物身体封印。月桂女性联邦目前对这种技术的研究和实践已经掌握得非常深入,非常成熟,早就已经远远领先于宇宙中的其他联邦。”江小十针对上司的提问进行一番细致专业的补充。 江小九蓦地想起樊海岛先前确实非常明确地对她提及过此事,她本以为开启宠物语言封印与开启宠物身体封印至少要相隔几年的过渡期,万万没想到两轮投票之间竟然只相隔短短一个月,如此看来,月桂女性联邦的人口赤字问题确实很严峻。 那天晚上江小九在警员宿舍楼底下又遇到了上司樊海岛,江小九故意放慢脚步,她才不想同那个报复心极强的女人打招呼,可是樊海岛却好像已经察觉到在身后不远处悄然尾随的身影是江小九。 江小九假装不经意偷偷扫了一眼,警员宿舍电梯口一个人都没有,樊海岛想必是上了电梯,江小九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平时几乎无人使用的备用楼梯,樊海岛被楼道灯光放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大山一样将她笼罩,江小九觉得樊海岛此刻特别像是一名正在抓逃学学生的严厉教导主任。 “江所长,月桂女性联邦二十四小时以后将会正式开启关于宠物身体封印的第二轮投票,你这次打算投支持、反对还是弃权?”樊海岛目光之中带有一丝戏谑,仿佛正在等待好戏开场。 “我……我当然……当然是投反对票。”江小九揪着制服下摆磕磕巴巴地回答。 江小九这一次没有对樊海岛撒谎,事已至此,撒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反正在樊海岛面前无论是说实话还是撒谎,最后被羞辱的那个人都只能是自己,此时此刻,她在樊海岛面前连呼吸都是犯错。 “是吗?江所长,这一次没有记错?”樊海岛轻笑一声,江小九听得出那声笑容当中包含着些许鄙夷,些许讽刺,也听得出懦弱的渺小的自己在1988局毫无盼头的无望未来。 “局长,这一次我绝对没有记错,我投的是反对票,不仅这次,我上一次投的也是反对票,对不起,我为我的不诚实向您道歉。 我——江小九,一个月桂女性联盟普通公民,极度反对将宠物升级为新型人类,我亲身经历过那场骇人的战争,自然能理解《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的初衷,也深知联邦人口赤字问题十分严峻,但这并不妨碍我在心底认为这个改革法案乃至整个物种瞬衍技术都极其离谱,极其荒谬。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向您如实坦白,我——江小九,一个1988局曾经的普通警员,根本就不喜欢任何宠物,我不喜欢自己家里的小狗派派,更不喜欢您的猫小钢镚儿,所有一切都是我这个卑微警员为了讨好猫奴上司的虚伪表演。”江小九索性在樊海岛这个上司面前破罐子破摔,她累了,不想再费心扮演一个唯唯诺诺的好下属。 江小九被调到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局后早就已经心死成灰,每天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不是看新闻就是玩游戏、喝茶、发呆,要么就是和呆头呆脑的肢体泛着金属光泽的小十、十一、十二面面相觑,她仿佛赶在1988局所有同事之前过上了一种可耻的退休生活。 江小九一想到这心里就觉得更加气愤,既然樊海岛不喜欢她这个下属,那就让这个女人对自己讨厌到底吧,她大不了就真的放弃这份工作,每天靠联邦最低补助活着,吃免费的补助餐,喝免费的补助水,住免费的补助房,每天不必工作,只需要躺在床上混吃等死,再也不用绞尽脑汁地揣摩魔鬼上司千变万化的脸色。 “江所长,你还是诚实的样子看起来比较可爱。”樊海岛听到江小九长长一通回答扬起嘴角。 “哼。”江小九把头转向一边,她根本不想多看一眼那个女人阴晴不定的可恶嘴脸。 “我其实早就知道你不喜欢宠物……”樊海岛上前一步将江小九偏向一边的头硬生生地扳正。 “是……是吗?”江小九不得不直视那个女人意味不明的双眼。 “江小九,究竟是什么让你认为自己可以轻易瞒过我这个1988局的局长?难道你认为自己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讨厌宠物的细节可以逃得过我的眼睛吗?难道你忘记我在基层工作的时候曾经破过无数起案件吗?”樊海岛目光愈加凌厉,她不知面前这个家伙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对不起,樊局长,我确实不应该在这件事情上欺瞒您,我从来都没有轻视您的办案水平,也丝毫不敢怀疑您的洞察能力,我之所以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是认为……是认为您对宠物的偏爱会导致判断失误,就和那些因为太过投入恋爱而耽误工作进程的人们如出一辙。 您一定听过一句流传几百年的俗语——即便再理智的人类也会被如潮水一般汹涌的爱意蒙蔽双眼。实话实说,我认为您就属于这一类人,虽然您贵 为1988局局长,曾经带领几十万人跟您一起为月桂联邦全体公民作战,我却认为您过往工作中的一小部分行为很不专业,很不称职。 您不应该把对宠物的狂热带到工作之中,从而影响对下属品行的判断,我在这件事情上一直都对您抱有看法,您更不应该因为下属表现出不喜欢宠物就暗戳戳地私下报复,我认为您这样很小心眼,很偏颇,很武断,也很没有领导风范。” 江小九在樊海岛面前如实讲出自己内心所想,既然隐瞒没有用,那就彻底敞开内心给樊海岛看上一看。 “所以,江所长认为……我推荐你当这个所长是对你的报复?”樊海岛双手抱在胸前玩味地盯着江小九。 “这不是报复是什么?你当我是傻子吗?”江小九双目涨红气急败坏地反问樊海岛。 江小九忍了太久太久,忍到心中已经生出怨念,今天终于再也忍不住,江小九真的很希望派派和其他1988局同事能看到这一幕,懦弱的渺小的江小九勇敢挑战魔鬼上司樊海岛的这宝贵一幕。 “江小九,立正站好!现在我来问你,有没有一种可能?正是因为你并没有被卷入这场长达数百年的宠物狂热浪潮,所以我才认为你胜任这个职位? 1988局所有同事在很大程度上都有可能被自身对宠物的偏爱左右,唯有你在处理案件的时候绝对不会因为偏爱宠物而刻意纵容包庇,降低处罚标准,进而做到严格执法,公正公平。 江小九,我问你,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动物报复你,而只是出于你对这个职位的配适以及对你平时工作能力的认可?”樊海岛站在那里一句紧接着一句地反问。 “局长,你的意思是……你并不讨厌我?”江小九听完樊海岛那一通质问如梦初醒般地追问。 “江小九,你今晚自己回家对着墙角好好琢磨琢磨答案去吧,哦,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派派现在已经通过月桂物种瞬衍技术变成了新型人类形态,你等下进门之前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不要被吓到。”樊海岛告别江小九乘坐电梯来到1988局警员宿舍门口,1988局安全系统识别成员身份自动打开宿舍房门。 “主人,主人,我好看吗?喵喵,你喜欢钢镚儿变成人类的样子吗?”小钢镚儿见宿舍房门打开一个箭步冲到樊海岛面前,那只黏人的小猫咪彼时已经变成一名形象十分讨人喜欢的柔弱女孩。 “好看,真好看,我的小钢镚儿是个很好看的小姑娘呢,小钢镚儿,记得以后要慢一点跑,当心磕到,你现在身体没有猫毛保护很容易受伤。”樊海岛微笑着揉了揉小钢镚儿顶着两只猫咪耳朵的人类脑袋。 “喵喵,主人,钢镚儿会注意安全。”小钢镚儿一边撒娇似的摇晃棕色身体,一边柔柔地答应。 “小钢镚儿,你的尾巴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物种瞬衍技术出现了什么纰漏吗?按理说你的身上不应该有尾巴才对,耳朵也不应该保留。”樊海岛盯着小钢镚儿身后立起来的尾巴陷入深思。 “主人,钢镚儿觉得没什么关系呀,尾巴和耳朵还在感觉真的挺好,突然没有尾巴和耳朵钢镚儿还不习惯呢。”小钢镚儿满不在乎地伸手捋了捋自己身后毛茸茸的尾巴。 “小钢镚儿,你先乖乖在家里待一会儿好吗?我到楼上去看看江小九家里的派派和局里其他宠物是不是也像你这种情况?”樊海岛准备在警员宿舍里四处查看一下,毕竟1988局的同事们每个人都在宿舍里至少养了一到两只宠物。 “主人,小钢镚儿想要跟你一起去,喵喵喵,带上我好吗?”小钢镚儿蹲下来撒娇似的蹭樊海岛裤腿。 “小钢镚儿乖,今天不可以,你现在还没有学会穿衣服,等下我忙完会回来帮你,你穿上衣服才可以跟我一起出门,我们小钢镚儿要学会做一个文明礼貌的新型人类。”樊海岛俯下身来安抚小钢镚儿几句便急匆匆转身离开宿舍房间。 5. Chapter 05 那是一个值得永载月桂女性联邦史册的特殊时刻,江小九像个傻子一样目瞪口呆地站在宿舍门口,即便她已经在上司樊海岛的提醒之下提前做好一番心理准备,可她看到眼前的怪异景象还是深深吃了一惊。 江小九家的白色中华田园犬派派此刻已经通过月桂物种瞬衍技术升级为新型人类形态,它听到门口传来响动在沙发背后抬起头看了江小九一眼,它的目光里带着些许审视,也带着些许埋怨,那副样子就像是在和江小九这个打心底不喜欢宠物的主人置气。 江小九与不着寸缕的新型人类派派目光相撞那一刻,突然间觉得月桂物种瞬衍技术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科技手段,世界或许会因为人类这个自以为是的糟糕决定乱成一团。 “派派的尾巴和耳朵也在?”樊海岛的声音自江小九背后飘到耳畔。 “您怎么来了?”江小九听到樊海岛的声音心中一惊,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惧怕那个女人,惧怕到一见到她就恨不得钻进地洞。 “怎么?我不可以来吗?”樊海岛蹙起眉头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事您用通讯器联络我就好了,何必亲自跑一趟。”江小九干巴巴地解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脑子里那些鬼主意一点也瞒不过我,好了,现在说正事,小钢镚儿儿和宿舍里的其他宠物都是全身上下只有尾巴和耳朵没有完成瞬衍,看来不是个例,我得马上去向上级反映这件事情。”樊海岛严肃地扫了一眼江小九后转身离去。 樊海岛分明记得月桂物种瞬衍技术已经发展得非常成熟,按理说,月桂物种瞬衍中心不大可能在这种关键时刻犯下如此离谱的错误,樊海岛不得不怀疑是有其他联邦的人打入物种瞬衍技术中心内部捣乱,所以才导致新型人类身体上仍旧残留宠物的耳朵和尾巴。 “报告部长,月桂物种瞬衍计划貌似出现纰漏,我们1988局宿舍里的所有宠物都没有顺利完成瞬衍,她们身上还有耳朵和尾巴。”樊海岛唤醒胸前的通讯器联络B区治安指挥部的屠双宁部长。 “你认为我会不知道这件事吗?”屠双宁在全息画面当中反问樊海岛。 “对不起,部长。”樊海岛马上向屠双宁道歉。 “海岛,我没想到你居然能够向我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今天我对你很失望。”屠双宁觉得自己貌似高估了樊海岛这个看起来很聪明实际上也很有能力的下属。 “对不起,部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如果这不是技术部门的失误?难道……”樊海岛话到嘴边又咽下。 “很好,继续说下去。”屠双宁神色稍缓开口鼓励道。 “难道是故意给新型人类身上留下耳朵与尾巴?”对话进行到一半,樊海岛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那么联邦最高议会为什么要授意月桂物种瞬衍中心这样做呢?”屠双宁给樊海岛出了一道考题。 “因为……因为要让宠物们日后学会知耻,联邦虽然给了宠物们新型人类这个命名,实际上她们本质上仍旧是兽类,联邦保留新型人类身上的尾巴和耳朵不是技术失误导致,实际是对新型人类带着些许羞辱意味的一种警示,警示它们不要忘记身份,不要忘记来路! 新型人类今天刚刚完成物种瞬衍,目前还处于对新身份的适应阶段,她们当中几乎没有任何成员会意识到这件事情有何不妥,而宠物主人们想必也早就习惯了尾巴与耳朵的存在,所以短时间之内这件事情不会有人站出来反对。”樊海岛在屠双宁的引导之下进一步分析。 “明白就好。”屠双宁言毕一挥手利落地切断通讯。 樊海岛当初看到小钢镚儿和派派身上的耳朵和尾巴时心中也曾隐隐泛起这种怀疑,怀疑联邦高层议会是不是有意为之,不过她很快就将这种怀疑压了下去,樊海岛认为一定是她内心太过阴暗才会产生如此荒谬的怀疑,然而事实证明,她心中最阴暗的猜疑恰是这起事件的正确答案。 “小钢镚儿,你快从门上下来!”樊海岛一回到宿舍就看到小钢镚儿趴在门上等她。 “喵,钢镚儿才不要下来!”小钢镚儿耳朵向后一撇。 “乖,你现在是人类,不再是宠物,人类可不能动不动趴在门上,也不能不穿衣服,小钢镚儿,你要不要下来和我一起挑选你的新衣服?”樊海岛拽了拽小钢镚儿从门上垂落下来的一截小腿。 “喵喵喵,钢镚儿也要和主人一样穿衣服。”小钢镚儿马上轻盈地从门上跳了下来。 樊海岛唤醒1988区虚拟商店的全息展厅,她发现原本可以直接进入的全息展厅界面弹出一个选择边框,边框里面列出两个选项,如果不做出选择,就没办法顺利进入下一个步骤。 “A.原生人类服饰。” “B.新型人类服饰。” 樊海岛选择B后进入了新型人类专属的虚拟商店全息展厅,她发现新型人类的服饰与原生人类的服饰设计大不相同。原生人类的日常服饰讲究实用性与舒适性,礼服则是用来彰显财富、身份与社会地位。新型人类的服饰看起来则更注重装饰性与娱乐性,展厅橱窗里不仅没有实用的T恤、衬衫、裤子、平底鞋这种常规选项,甚至出现了一些数百年前早就淘汰掉的时尚用品——金属束腰、细高跟鞋、聚拢内衣。 小钢镚儿第一次体验到虚拟试穿开心得一会儿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会儿忘情地露出肚皮在地上打滚,樊海岛很快又发现新型人类的裙子后身额外预留出了一个尾孔,想必是为了方便将尾巴放在外面所做的特殊处理,同理新型人类的帽子上也预留出一对耳孔,显然联邦高层早就对一切提前做好了打算,宠物的尾巴与耳朵注定会被保留。 樊海岛在服装细节修改界面尝试选择取消服饰尾孔,系统立马弹出了禁止修改指令,樊海岛又尝试修改颜色,系统同样提示禁止进一步修改。原生人类的虚拟商店里可以随意修改任意服饰细节,服饰材质,尺寸,颜色,配件皆可以根据自身喜好进行二次设计,趣味性很强,自由度颇高。 月桂联邦里的一些富豪们甚至可以购买一种名为幻茧的智能皮肤,它可以随意切换成任何样式,任何形态,任何质感的服饰,同时也可以抵挡极端天气和防弹,买一件一劳永逸,然而因为价格高昂,目前整个月桂联邦只有数百人拥有,普通公民对这种高科技智能皮肤可望而不可及。 樊海岛突然间很后悔对屠双宁部长提出那个愚蠢问题,屠双宁当年是樊海岛在月桂联邦特级警校的教官,那个人一直以来都很器重她这个成绩在学校里始终保持第一的优秀学员,当年是屠双宁作为推荐人将她送到了1988局局长的这个位置,期待她这个得意门生能在1988区搏出一片丰功伟绩。 “主人,钢镚可以要这套衣服吗?”小钢镚儿指着全息画面里的粉色裙子央求樊海岛。 “可以。”樊海岛随后又给小钢镚儿挑了一双相对根矮一些的新鞋,家用一体式多用打印终端根据打印内容物自动更换成执行打印命令所需的专用织材,三十分钟以后,那件小钢镚儿在虚拟商店试穿的粉色裙子与樊海岛挑的鞋便相继打印出来。 小钢镚儿虽然在虚拟商店里试衣服试得很开心,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却从来都没有过穿衣服的经验,樊海岛耐心地教小钢镚儿如何穿裙子,如何穿鞋子,小钢镚儿充满好奇地抚摸着裙子边缘的蕾丝以及看起来像是踩着一根小支柱的鞋跟。 “喵喵,钢镚穿裙子好看吗?主人。”小钢镚儿开心到在地上打了个 滚,她发现自己穿上这些衣服动作似乎变得比从前笨拙,然而小钢镚儿根本就不在乎,她早就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讲人类的语言,穿人类的衣服对小钢镚儿来说是件无限光荣的事情。 “好看,可是我觉得这种鞋子穿起来一定很不舒服,你可以去试试我的鞋,我的鞋都很适合行走。”樊海岛知道新型人类的虚拟商店里不出售普通鞋子,想必和保留宠物尾巴与耳朵一样存在某种特殊理由。 “不不不,你的鞋子黑漆漆不好看,钢镚的新鞋看起来更漂亮,适应适应就好啦。”小钢镚儿看起来似乎对那双造型华贵精致的高跟鞋十分满意。 “小钢镚儿,你给我快点儿从地上起来,你又忘记自己已经是个人类了吗?人类可不能因为买衣服开心就躺在地上随便打滚,这可不像话!”樊海岛俯下身来摸了摸小钢镚儿柔软的肚皮。 “对不起,主人,钢镚一高兴忘记啦!”小钢镚儿马上从地上爬起来钻进樊海岛怀里。 樊海岛平时经常把可爱的小钢镚儿抱在怀里,可是小钢镚儿变成新型人类之后,樊海岛似乎有些不习惯小钢镚儿对她表现出来的亲昵,她向来不喜欢和任何人类有肢体接触,小钢镚儿显然意识不到这种变化,即使身体变成人类之后,她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可以随时随地钻进主人怀里的小宠物。 “小钢镚儿,从今天晚上开始,你要学会自己在床上睡。”樊海岛一边摩挲小钢镚儿浓密的长发一边嘱咐。 “啊?为什么?钢镚不要,主人,钢镚不要,喵喵喵。”小钢镚儿听到这个坏消息扑到樊海岛胸前耍赖。 “人类有人类的规矩,两个人类之间只有发展成情侣关系才可以睡在一起。”樊海岛耐心地给小钢镚儿讲道理。 “那主人和钢镚也发展成情侣关系就好啦!”小钢镚儿把黄白相间的身体扭成了一团麻花。 “两个人成为情侣关系的必要条件是需要产生爱情,而爱情这种严重影响人类理智与判断的东西,我一辈子都不会触碰。我当初进入月桂联邦特级警校就已经宣誓一辈子心无旁骛为广大联邦公民服务,我一生的职责就是守卫月桂联邦安宁,爱情会让我在战场上分心,所以你今晚还是学习自己睡。”樊海岛不由分说地将正在耍赖的小钢镚儿扯着脖子从地上提起来。 “那钢镚儿就不当人啦!钢镚儿还要重新当回主人的小猫咪!”小钢镚儿气呼呼地蹲在一边。 “决定是联邦最高议会下的,选票是原生人类投的,计划是月桂物种瞬衍技术中心实施的,小钢镚儿,你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任何选择余地。既然已经成为人类就意味着无法回到过去,改变宠物生活习性是成为人类的代价之一。”樊海岛不再理会闹脾气的小钢镚儿一个人回到卧室休息。 “哼,臭主人,不理你!”小钢镚挥舞手掌在空气中一顿乱舞,她见樊海岛当真不理自己便拽出一包小鱼干当零食,嘎嘣嘎嘣嚼得很是痛快。 “海岛,我没想到你居然能够向我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今天我对你很失望。” 樊海岛刚一闭上眼屠双宁的那句话就浮现在脑海,她几乎一瞬被打回了原形。樊海岛又想起了那段在月桂联邦特级警校学习的日子,进而想起屠双宁对她近似乎苛刻的魔鬼训练,想起屠双宁对她不留情面的严厉批评,身体一次又一次被逼迫到极限,自尊心一次又一次被踩在地上践踏。那是樊海岛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光,同时也是她人生之中无可替代的宝贵财富。 “对不起,教官,我以后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希望您不要对我失望。”樊海岛唤醒通讯器给屠双宁传过去一则语音留言。 “我不喜欢听空话,请用你的战绩来证明。”屠双宁时隔许久回复仍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无法入睡的樊海岛。 6. Chapter 06 “派派,穿衣服。”江小九取出一套宽松舒适的睡衣扔给不着寸缕的派派。 “主人,我不会穿。”派派摇摇尾巴。 “我之前每天上班穿衣服的时候,你不是都在旁边盯着看吗?难道还没学会?来!穿一下试试!” 江小九向来不喜欢派派对着自己撒娇,撒娇即意味着索取,索取对应的是承受者的付出,这是一种很不公平的取巧行为。江小九与樊海岛谈话过后头脑十分混乱,她此刻根本没有多余心力满足家中宠物的情感需求。 “好吧,那我试试。”派派满心委屈地伸出双手将衣服从头上套进去,她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很灵巧,看来对新型人类的身体适应良好。 “穿反了。”江小九在一旁提醒。 “啊?”派派听见这话竖起耳朵将衣服调整了一下方向。 江小九这才留意到派派背后的皮肤出现两处圆形棕色,原来宠物皮毛的颜色会按照原样变成相应颜色的皮肤,那就意味着月桂联邦的土地上将会遍布各种肤色各种花纹的新型人类,世界想必会因此变得多姿多彩。 “主人,裤子我不能穿。”派派犯难地看着穿到一半的江小九睡衣长裤。 “为什么?”江小九皱起眉头反问。 “因为我有尾巴,尾巴会卡住,你瞧!”派派转过身给江小九展示被睡裤卡住的尾巴。 “那就买一套新衣服给你穿好了,宿舍没有家用一体式多用打印终端,没办法给你直接打印,七宝,你去唤醒虚拟商店给派派挑一套衣服,鞋子也买一双吧,然后你再去连锁打印站取一趟,那样还能给家里节省一笔配送费。”江小九把给派派挑选新衣服的事情全部推给了七宝。 “主人,我可以自己挑选衣服吗?”派派一边晃动尾巴一边请求江小九。 江小九不知为何觉得升级为人类形态的派派摇晃起尾巴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别扭,大抵这就是人类与宠物的区别,有些事情宠物做起来觉得理所应当,可是换成人类做起来就会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你自己挑选也行,但是总额不要超过一千月桂币,否则我下个月就会还不上贷款。”江小九不放心地嘱咐一脸期待的派派。 “好的,主人,七宝会将本次购物总额上限调整为一千月桂币以下。”七宝立即唤醒虚拟商店的全息展厅,先是观看长达十五秒无法关闭的贷款公司广告,然后通过B选项与派派进入新型人类专属的虚拟展区,两个人在一起有商有量地挑选。 江小九一个人回到卧室里查询月桂物种瞬衍技术的详细资料,她来到新部门之前的那段日子几乎每天都处于精神与体力双重透支状态,所有与案情无关的事物都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有抽出时间好好了解月桂物种瞬衍技术的具体细节。 江小九通过查阅B区1988局系统内部知识库发现,月桂物种瞬衍技术原本实验结果是可以将宠物身体的99.67%升级为新型人类,新型人类的肤色完全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达到全身色彩一致,身体上也不会留有宠物原有的耳朵与尾巴,难怪樊海岛会敏锐地对种情况表现出质疑。 江小九倒是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好,新型人类的尾巴与耳朵出现在人类身体上虽然看起来很突兀,但是却可以让人一眼区分出新型人类与原生人类的差别,如此一来,她未来办案也会方便许多。 江小九打心里认为人与宠物不可能从真正意义上跨越这道如同天堑一般的巨大物种隔阂,所以她认为月桂物种瞬衍技术中心保留两种人类关键区别的这种行为极具先见之明。 江小九查了一会资料躺回床上准备小睡片刻,谁想刚一闭眼放在身旁的通讯器就滴滴响了一声,江小九一挥手唤醒全息屏幕,原来是月桂天目系统后台弹出了一则批量发送的官方通知。 广大月桂联邦公民,您的家庭成员信息卡片内容已经更新。 家主:江小九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江派派 智能机器人家庭成员:七宝 即日起您将成为新型人类的江派派的家庭监护人,江派派将受到您的终身监护以及周密保护,江派派是属于您的个人私有财产,您有权对其进行教育、纠正与规范,必要时可以在联邦法律允许范围之内采取合理管教行为,您有义务教会其品行端正,恪守本分,遵纪守法。 敬祝家庭生活愉快,如有任何疑问请召唤系统帮助,月桂女性联邦愿意为您提供周到安心的全方位服务,再见! “监护人?怎么养个宠物比养个孩子还麻烦?”江小九读完那条系统通知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江小九才不想被迫当什么家庭监护人,她本以为家里有个智能家务机器人就足够应付派派,现在感觉肩膀上又多了一份沉重的负担,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担得起这份长久的责任,甚至怀疑像自己这种咸鱼是否具备教育派派,纠正派派的资格。 月桂女性联邦发生战争之前是一个经济十分强盛并且科技高度发展的伟大女性国度,普通公民只有通过严苛的专项培训与录取率仅百分之二十三的专业考试之后才可以拿到《月桂之母资格证》,凡是成功拿到《月桂之母资格证》的女性可以向联邦提出申领后代,联邦智能子宫孕育系统将全权负责整个孕育过程。 母亲在月桂联邦是一种神圣而又伟大的身份,孩子成年之前母亲每年都可以领到一笔丰厚的奖励金,金额大概是联邦公民平均年薪的三倍,另外每个月还有一笔数目可观的养育金以及一些日常生活用品的发放,至少二十年以内都不必为生活发愁,除此之外,联邦还会派出一名智能机器人管家协助母亲照顾孩童。 江小九出生时月桂联邦还没有诞生这种先进的科学技术,她是母亲亲自分娩和养育的最后一批人类。江小九出生第二年以后,联邦智能子宫孕育系统便开始在整个月桂联邦普及覆盖,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可怜女人像江小九母亲那样因为难产而离开人世,女性们再也不必遭受生育之苦,因此比江小九晚出生一年的月桂联邦公民身上根本不会出现月经这种典型的女性生理现象。 五年之前的那场战争改变了一切,月桂联帮全体公民在危急时刻全员参战,许多人意识破散无法收回,许多人染了难以医治的思想病毒,更要命的是基因武器的攻击,所有原生人类的体细胞都产生了不可逆畸变,智能子宫孕育系统被摧毁,核心技术人员下落不明,民众生活水平直线下降,月桂联邦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可挽回的死局,除去静候消亡之外,别无他法。 江小九想到这里才忽然明白《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的伟大之处,它的存在正是为了破解月桂联邦身陷的这盘死棋。江小九忽然明白樊海岛为什么会要揪着她投反对票的事情不放,现在看来樊海岛可能不是因为她对宠物的态度感到不满,而是在质疑她这个下属目光短浅,毫无格局,从未试图站在远处考虑过月桂联邦未来的生死存亡。 “主人,我好开心呀,你看我的新衣服漂不漂亮?”派派双手抻着裙摆非常陶醉地在地上转了个圈。 “这么隆重?你这是要上台演出吗?”江小九困惑地盯着派派身上那身像礼服一样的白色长裙,裙子周身镶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看起来很“吵闹”,她认为这种衣服在日常生活中根本派不上用场。 “扫兴的家伙!”派派对江小九呲了呲牙。 “没买鞋子吗?”江小九见派派光着脚问。 “为什么要穿鞋子?”派派不解地问道。 “人类脚底的皮肤很容易受伤,日常行走需要鞋子的保护。”七宝在一旁一边检索知识库一边回答。 “派派,现在你和七宝一起重新挑一套舒适实用的衣服,至于这条裙子……马上脱下来整整齐齐叠好,七宝等下拿去售后中心退掉。”江小九不可能让宿舍衣柜之中出现这 种华而不实的衣物。 “为什么?我不想退。”派派尾巴无力地耷拉下去。 “这身衣服价格一定已经超过一千月桂币了吧?”江小九看得出这身衣服价格不菲。 “没……也没有多贵。”派派立马态度变温和。 “一万八千八百月桂币?怎么这么贵?”江小九言语间查看了一眼账户消费记录。 “对不起,主人,派派听不进去我的劝说,她说如果我不同意买新衣服就拆开我的外壳,摘掉我的电池,捶烂我的芯片,捣毁我的金属关节,我是被逼无奈才答应她的要求。”七宝连忙在一旁解释。 “我不要退!求求你了,主人,你可不可以把这条裙子当做我变成新型人类的礼物?”派派抓着裙角不肯脱。 “你不想退也得退,你要是不退掉这件衣服,我们接下来几个月就得一起喝西北风,算了,新衣服也别买了,我去找一身我的旧衣服给你。”江小九此刻已经被派派和七宝气得毫无睡意。 “主人,你忘记了?我有尾巴,你的衣服我没办法穿。”派派满眼失望地趴在地上。 “你快点起来,别弄脏衣服,如果衣服弄脏,还得扣我的折损费。”江小九一把将派派从地上提起。 “我不要。”派派想要扑到江小九怀里耍赖。 “不要也得要!”江小九耐心已经见底。 “那我穿什么!”派派哭哭唧唧地问江小九。 “没事,我自有办法,我找件旧衣服给你修改一下就是!”江小九气不打一处来的瞥了派派一眼,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联邦会任命自己为派派的监护人,为什么要求监护人对其进行教育、纠正与规范,现在看看派派的行为确实需要受到监护和管束。 “哼!”派派气呼呼地脱掉衣服扔到地面。 “七宝,你还不去?当心我抠掉你的电池!”江小九捡起地上的衣服递给七宝。 “主人不要生气,七宝现在就去。”七宝接过衣服转身出门。 江小九走到衣柜前面给派派翻出一套旧衣服,那是一套质地非常轻柔的运动服,已经很久没有穿,江小九双手向两边一扯,裤子后面被她撕出一个洞,刚好可以让派派放置自己的尾巴。 “呜呜呜……”派派被江小九气得在一旁翻着白眼呜咽。 “好了,等我有时间会再为你买一套新衣服,但是你没有资格挑选。”江小九终究还是心软下来。 “为什么不能挑选?”派派扬起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眸问江小九。 “因为你差点让家里破产。”江小九不得不再一次提醒派派。 “可是我刚才出门的时候看见别人家的宠物都穿着很漂亮的衣服,小钢镚儿穿着一条非常漂亮的裙子,卷卷也穿得像个小公主,凭什么你要给我打扮成这副丑样子?”派派不服气地辩解。 “凭你没有摊上一个富有的家庭,咱们家和别人不一样,第一,我每个月薪水有限,第二,我身上还有智能机器人和智能下肢的贷款,每期都得按时还账,否则利息越滚越多,派派,我答应你,等我还清贷款就会把那身漂亮衣服给你重新买回来,你看这样可以吗?”江小九在派派那双湿漉漉眼眸的逼迫之下不得不后退一步。 “好吧,你要说话算话。”派派一边抽泣一边晃了晃尾巴。 “给你!”江小九被派派哭得有些心烦,她取出一双运动鞋递给派派。 “我可以要那一双吗?”派派指着一双从来都没有穿过的全新作战靴问江小九。 “不可以,那是教官送给我的入职礼物,我一直都舍不得穿。”江小九目光落在那双作战靴上面。 “你的教官?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派派好奇地问。 “我的教官已经在三年之前的那场战争之中丧生,她的名字叫樊海屿,是樊海岛的双胞胎妹妹。”江小九站在宿舍窗前垂眸思忖良久回答。 7. Chapter 07 江小九迄今已经来到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三个月,每天都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越来越像是一条死气沉沉的咸鱼。她最近心情十分憋闷,做梦都想像以前一样每天忙得像个陀螺似的从早到晚办案,即使身心疲惫也愿意,可是就在昨天,1988局拖欠三个月的薪水全部下发,江小九一看账户余额,心中的所有不快顷刻荡然无存。 当了所长果然不一样,江小九的薪水竟然比战后在1988局当普通警员时整整高出了好几倍,现在她账户上的月薪数额几乎与战前的月薪数额等同。江小九沉重的生活压力可以通过这笔多出来的月桂币大大得到缓解,她甚至可以努力多攒一些月桂币提前几十期归还贷款,那样兴许还能额外省出一笔数目可观的利息。 江小九心中对上司樊海岛的埋怨随着薪水数额的增加直线减少,月桂联邦与太极联邦交战过后的这几年经济萧条时期,月薪数额维持原来的标准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江小九打算下次在1988局遇到樊海岛的时候态度好一点,无论樊海岛把她发配到这里是为了什么,江小九的生活水平都因此得到了很大的实质提升,单从这一点来讲就可以原谅那个女人百分之五十。 “您好,这里是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专门负责处理新型……”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小十傍晚接到三个月以来第一通报警视讯,全息追踪大屏同步显示出报案者的身份信息以及实时地理位置。 “你好,我要报警。”对方躲在酒吧一处光线昏暗的角落,报案者资料显示对方名叫曲布,年龄二十岁,目前是一名学生,成绩优异,品行良好。 “你好,请问您遇到什么问题?是否需要提供帮助?”江小十询问面颊挂着一层喷溅壮血点的报案者。 “我在1988区白色东方天使酒吧,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大概半个小时之前,白色东方天使酒吧里混进来两只冒充人类的宠物,她们用帽子遮住耳朵,用风衣挡住尾巴,像人类一样坐在吧台前各点了一杯酒喝,顾客发现她们的真实身份以后在酒吧大打出手,现在酒吧里有很多人受伤,地上到处都是血,搞不好会弄出人命……你们可以过来一趟吗?”曲布压低声音对江小十发出请求。 “好的,我们将在十分钟以后赶到现场,请您注意自身安全。”江小十切断通讯之前例行嘱咐报案者曲布。 “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申请临时封锁白色东方天使酒吧。”江小九立即向1988区治安临时封控核准中心追加临时封锁申请。 “收到申请,批准申请,白色东方天使酒吧已经进入临时全面封锁状态,预祝办案顺利。”1988区治安临时封控核准中心自动审核系统极速通过了江小九的申请。 1988局为了提高出警响应时间效率给警员们配备了海陆空三用定制版飞行汽车,可是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配备的只有被淘汰下来的普通陆地摩托,江小九立马起身穿上制服外套、系好智能挂载带,带领办公室里的三个机器人警员下属向白色东方天使酒吧出发。 江小九赶到白色东方天使酒吧时现场一片嘈杂,空气里蔓延着一股混合着浓烈酒气与血液腥甜的驳杂气味。白色东方天使酒吧里面两群意见不同的民众扯着嗓子吵得不可开交,双方据理力争,但是谁也无法说服对方,那些人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伤者,1988区急救中心的巡逻医疗机器人正在对伤者们进行紧急救治。 “1988局的人来了!”群众们看到江小九领着三个机器人警员过来气氛顿时安静了一瞬。 “警官,宠物进酒吧喝酒,你们管不管?” “宠物在哪里?”江小九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对方是一位干练的中年女士,黑西装,白衬衫,右手提着一个同样是黑色的公文包。 “您的脚下。”黑衣女人伸手指了指江小九的智能下肢。 江小九低头一看,她的智能下肢脚下竟然踩着一只毛茸茸血淋淋的宠物耳朵,江小九连忙忍着一股强烈的胃部不适将智能下肢挪开,她沿着脚下的血迹拨开层层人群走到酒吧一角,那里躺着两名已经失去呼吸起伏的新型人类。 那两名死者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激烈围攻,浑身上下布满血淋淋的伤痕,目光所及之处找不到任何一片完好皮肤,尾巴与耳朵断面呈现出明显的撕扯痕迹,鼻梁骨、颧骨、头骨、盆骨全部因为被硬物撞击导致塌陷,双脚以及颈子以一种奇异的姿态被人扭到身体后面。 “警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黑衣女人咄咄逼人地逼问。 “江小十,你来回答这位女士。”江小九把问题抛给自己的智能警员下属。 “《月桂女性联邦治安管理条例》之《新型人类篇》第216条显示:宠物升级为新型人类之后与原生人类享有同样平等的权利,新型人类经过监护人允许可以出入各种原生人类出入的场所……”江小十一边检索联邦高层议会经过投票签发的最新版本治安管理条例,一边对黑衣女士作出说明。 “联邦治安管理条例是这样规定,可是一码归一码,你想想,就算是猫狗变成了新型人类,也终究和人类不一样!猫狗用过的酒杯,我们人类要怎么使用?” “是啊,我们人类要怎么使用?” “杯子上会有口水!” “有病毒怎么办?” “恐怕会得狂犬病吧!” “想想就恶心!” “我要吐了!” 江小九耳畔霎时响起了人们的各种反对声音,大抵是因为被害者是所谓的“宠物”,群众们并没有认为这件事情的性质有多恶劣。江小九过往办案经验十分丰富,甚至在那场大战之中侥幸活了下来,可她却是这辈子第一次处理这种涉及到新型人类的特殊案件,月桂联邦治安总署的案件对标检索库中找不到任何过往经验可以参考,现在江小九唯一能做的就是静下心来像从前那样查明案情。 “江十二,全域扫描,勘察现场。”江小九命令主要负责勘察工作的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十二。 “遵命,所长。”江十二接到命令马上开始投入工作。 “江十一,调取天目系统录像,锁定伤人者身份。”江小九命令主要负责巡逻但关键时刻什么都能做的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十一。 “遵命,所长!”江十二迅速进入天目系统提取酒吧相应时段的录像文件进行分析排查,锁定伤人者身份,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对不起,我为酒吧工作人员的失误向在场所有顾客道歉,那两条死狗把身体包裹得实在太严实,我们还以为是酒吧里来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也不敢让她们摘掉帽子查看,怕得罪人……”白色东方天使酒吧的老板出面向在场的顾客们道歉。 “我无法接受你的道歉!老板,如果你的酒吧要是再敢放任何一只宠物进来,我们就永远都不会再光顾你的生意,你以后就站在桥头喝西北风去吧!在场的其他人同不同意?”群众当中有人提议。 “同意!” “我同意!” “拒绝宠物进酒吧!” “保护人类权益!” “你们这是做什么?咱们月桂联邦的人不都是很喜欢宠物的吗?你们就一点都不在乎死去的这两位新型人类的生命吗?”群众当中有一个年轻女孩发出了反对声音,江小九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发出反对声音的人就是年仅二十岁的报案者曲布。 “对啊,宠物不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吗?”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对待至亲至爱的朋友呢?” “我们不是才为《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投票几个月而已吗?官方公布通过票比例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七,难道大家当初投的都是反对票吗?允许宠物升级为新型人类的明明是我们啊!大家都忘记了吗?你们知道现在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我们投票的时候根本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谁知道‘封印’是什么鬼东西?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型游戏!” “喜欢宠物是一回事,和宠物平起平坐是另外一回事。”有人大声反驳。 “你三言两语讲得轻松,我问你,你会在家里和猫狗使用同一套餐具吃饭吗?你会在家里和猫狗使用同一个浴缸洗澡吗?”有人 跳出来质问。 “好了不要再吵,江十一,伤人者身份已经锁定了吗?”江小九貌似不经意地将身体挡在报案者曲布身前。 “报告所长,在场伤人者共有136人,领头肇事者3人。” “你说什么?这么多人?有没有搞错?”江小九难以置信地反问。 “没有错误,已经反复核对。”江十一十分肯定地回答。 “好的,那就把三个领头肇事者带回治安管理所,其余133个伤人者全部在系统打上治安临时待查标签,即日起不可离开1988区范围一步,等待治安管理部门依法处置。”江小九随即命令几个智能机器人警员下属。 “法不责众,你这样处理我不同意。”那个黑衣女人带头反对。 “对啊,两个宠物先闯入酒吧在先,人类反抗在后,酒吧根本不是宠物应该来的地方,她们挨打受骂也是活该!”人群当中有人附和。 “难道把人活活打死都不需要负责任吗?咱们月桂联邦的法律何时这样宽松?”江小九双手握在智能挂载带上反问对方。 “别自欺欺人了,宠物永远是宠物,宠物永远也无法代替人类,今天的事儿说白了就是一群人打死两条猫狗。这位警官,我会就你的行为向1988局进行投诉,你就等着被辞退吧,宠物走狗!”那个黑衣女人高高举起拳头抗议。 “宠物走狗!” “宠物走狗!” “宠物走狗!” 群众们振翅高呼。 “江十一,现在公示三名肇事者的身份信息以及形象信息。”江小九命令。 “遵命,所长。”江十一将三名领头肇事者的身份信息与形象信息以全息画面形式三在众人面前百六十度展现。 “我们不允许你带走她们,她们没有罪,她们是我们原生人类的英雄,是她们捍卫了我们原生人类的权益。”酒吧顾客们主动将那三名隐藏在群众背后的肇事者围在中间。 “原生人类英雄!” “原生人类英雄!” “原生人类英雄!” 群众们振翅高呼。 “我只负责带走她们,她们是否有罪,自有联邦法律来定夺,如果她们有罪,自然会受到惩罚,如果她们没罪,法律会予以她们自由,你们可以质疑我,但是请不要质疑联邦法律的公正性!”江小九对那群包庇罪犯的酒吧顾客发出严厉警告。 “月桂女性联邦属于我们原生人类,我们原生人类才是月桂女性联邦的主人,联邦法律一定会站在我们原生人类这一边!” “对,我们得相信法律!”群众们很快说服了自己。 “现在请你们让开,如果有人继续阻止我们办案将被依法处以妨碍执法罪!”江小九抽出执法手枪一步一步穿越人墙,她在一片反对声中带着机器人同事与几名领头肇事者返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两名死者也被送到裴南萨那里进行尸检,尸检报告出来之后,两名新型人类的尸体会被送往格式处。 江小九回想起那些群众们骂她“宠物走狗”的情景一时间心里百味杂陈,她从前在1988局做基层普通警员,虽然在局里不受领导待见,可是最起码普通群众还会对她这个警员心存尊重,如今换了个部门竟然被人如此看不起,好像也被那帮人当成了低人一等的宠物,这种滋味儿可真不好受。 “江所长,你如何看待群众们的反对声音?”记者不知道何时像只蜜蜂一样嗡嗡嗡地尾随过来。 “我们1988局办案严格遵从法律法规,群众的呼声会如实反映给上级。”江小九十分谨慎地回答。 “群众们普遍认为你偏袒宠物,你怎样认为?有人说你家里养了一条狗?”记者趁热打铁地追问。 “是的,记者小姐,我家里的确曾经养过一条狗,但是我不得不十分认真地提醒你,现在月桂女性联邦已经没有猫猫狗狗这种说法,她们现在已经全部通过月桂物种瞬衍技术升级为新型人类,你最好不要混淆概念,搬弄是非!恕我直言,那也是一种明目张胆的违法行为!”江小九加快摩托车速度一溜烟儿将记者甩到身后。 8. Chapter 08 “樊局长,早上好,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已经于昨晚上传对肇事者的心理回溯勘谈记录,您是否现在进行审阅?”1988局EA6738号智能警员来到办公桌前向樊海岛汇报。 “打开吧,我看看。”樊海岛双手交握在胸前命令EA6738号智能警员。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案件编号:YG-B-1988-XX-A0001 新型人类酒吧死亡案领头肇事者资料卡片 姓名:唐平安 年龄:十七岁 职业:无业 过往犯罪记录:偷窃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唐如意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许惠钦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唐三三 ●REC 江小九:唐平安,现在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已经从月桂天目系统调取出白色东方天使酒吧案发时段的录像源文件,同时进行了严谨高效的全域光场取证与现场勘验取证,现场录像画面已经清楚地记录下你在整个犯案过程之中的所作所为,证据确凿,容不得半点抵赖! 众所周知,月桂女性联邦的公共场所不存在任何秘密,月桂天目系统支持无损千倍放大的录像源文件会随时随地记录你的一言一行,你的每一帧动作,你的每一个表情,你的每一句话,你走路时扬起的每一颗沙粒都逃不过月桂天目系统洞察一切的眼睛。 基于月桂天目系统的存在,我们无需浪费时间来要求你复述这起案件的发生经过,因为天目系统的全域高精采集技术远远比你的回忆更可靠,更准确,更值得参考。 比起无可挽回的既定事实,我们更加需要的是回溯你在整起案件之中的心理历程,通过采集个体内心轨迹充实我们月桂女性联盟的心理数据库并进一步完善联盟的整体精神认知。 唐平安,你有义务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仔细思考,审慎回答,你在此阶段的表现会直接影响到日后的量刑轻重,奉劝你坦诚内心,积极配合!给自己一个机会!现在勘谈正式开始! 唐平安:警官,我会尽量配合您的工作,但是我并不认为我的行为是犯罪,我只是……只是一时冲动伤害了宠物而已,宠物的命不算命,我要是真是杀了人一定二话不说认罪! 江小九:我不会浪费时间和你进行无休无止的辩论,还是那句话,你是否犯罪,交给月桂联邦的法律来定夺,好了,现在我们言归正传。 唐平安:好的,警官。 江小九:唐平安,你的家庭成员信息卡片内容显示,你家中有一个新型人类家庭成员。 唐平安:没错,唐三三。 江小九:唐三三没有升级成为新型人类之前是哪种宠物?猫,还是狗? 唐平安:猫。 江小九:实话实说,对于你家里领养过宠物这件事我感到比较意外。 唐平安:白色东方天使酒吧里大部分顾客家里都有宠物,警官,家里有宠物这件事并不能说明主人热爱宠物,就像成功拿到《月桂之母资格证》的母亲也未必是个好妈妈,您认为我说得对吗? 江小九:对于你的看法我不予评论,既然不热爱宠物,你为什么还要领养唐三三呢? 唐平安:决定领养唐三三的并不是我,是我妈妈。 江小九:所以平时是你妈妈陪伴唐三三更多,还是你陪伴唐三三更多? 唐平安:妈妈和她的女朋友许惠钦陪伴唐三三更多,她们两个都是资深猫奴,唐三三在家里就像是她们两个的祖宗,它只要四脚朝地肚皮一翻,我妈妈和许惠钦就像被摁下什么诡异开关似的嘻嘻傻笑,唐三三只要在家里一耍宝,两个人就像对疯婆子似的欣慰地对视,好像唐三三创造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奇迹!不瞒你说,她们恨不得把命都给唐三三,真恶心! 江小九:具体恶心在哪里? 唐平安:妈妈恶心,许惠钦恶心,唐三三也恶心,她们三个把我抛在一边没羞没臊地腻歪在一起最恶心! 江小九:下面请你把所有家庭成员的恶心程度做出一个从高到低的排序。 唐平安:唐三三,许惠钦,我妈,我。 江小九:下面请你把所有家庭成员的家庭地位做出一个排序,顺序是从高到低。 唐平安:唐三三、许惠钦、我妈、我。 江小九:这样看来,她们两个确实是猫奴。 唐平安:何止是猫奴,我妈妈还是恋爱脑,她对女朋友整天就像是一条狗一样唯命是从。 江小九:那对你呢? 唐平安:我?我就是她的狗,在家不受宠的那种狗,她整天一心黏着女朋友,两个人一起从早到晚对唐三三为奴为婢,我在那个家里就是一个多余的角色。 江小九:为什么不尝试吸引一下你妈妈的注意呢? 唐平安:我……也曾经试过,但是什么作用都没起…… 江小九:譬如? 唐平安:譬如……偷……了点东西,然后故意露马脚被……被你们抓住,警察通知了他们,我回去以后被她俩吊起来狠狠揍了一顿,一切都不是预想的样子,我妈妈没有因为我闯祸而更加关心我,反而认为我这个孩子没有救了,从那以后更加不理我。 江小九:唐三三平时犯错的时候也会挨揍吗? 唐平安:不会,唐三三每当打碎家里的东西,那两个女人就会一起像白痴一样拍掌叫好,你没看见那个场面,她俩在唐三三面前就像是一对二十世纪古装电视剧里面的那种奴才,就差没对三三下跪!真让人感到丢脸!我都不想提! 江小九:假设一下,如果有一辈子,你愿意做唐三三,还是愿意做唐平安。 唐平安:唐三三吧,我有的时候还真挺……真挺羡慕唐三三,我从小到大妈妈都没有摸过我的头,也没有抱过我,牵过我的手,我真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把《月桂之母资格证》骗到手的?该不会是通过作弊吧?” 江小九:我有必要对你十分郑重地作出声明——《月桂之母合格证》考试相当严格,绝对不存在作弊情况。现在请继续回答我的问题,唐平安,你对唐三三只有羡慕吗? 唐平安:不止,还有……还有嫉妒,嫉妒她被宠爱,被在乎,被当做这个家的中心人物,单是嫉妒两个也不够,我挺恨唐三三,她活的就像是一个被家长溺爱的孩子。 江小九:那你呢? 唐平安:我?我就是这个家里一个不被大家待见的宠物,她好像抢走了我在这个家里的原本地位,唐三三就是一个可耻的小偷,可是我妈妈根本意识不到……她眼里只有那只该死的臭猫! 江小九:你对唐三三都已经厌恶到想要让她去死的程度? 唐平安:偶尔,也不是经常。 江小九:假如你妈妈和许惠钦即将前往另一个联邦生活,十年之内不会回来,家里只留下你和唐三三,你会怎样对待她? 唐平安:我……我会…… 江小九:你会怎么样呢? 唐平安:可能……可能会在某一天像今晚酒醉这样一时冲动吧,唐三三的到来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创伤,我永远都不可能和唐三三这种偷走别人家庭位置的可恶小偷成为家人,成为朋友。 江小九:唐平安,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酒醉永远都不是借口,冲动也不是,心理创伤更不是,你能明白吗?如果别人杀害你的亲人,然后对你说是因为酒醉,是因为一时冲动,因为过往的心理创伤,你能因为这种理由轻易原谅对方吗? 唐平安:我好像不能…… 江小九:当时你心里是怎样想的?我指的是你在白色东方天使酒吧里对那两个新型人类动手的时候? 唐平安:我把她们幻想成了唐三三,一跃变成新型人类以后高调招摇生活的唐三三,我看到她们扮成人类闯进酒吧气不打一处来,气得像是要爆炸成一地碎片!我在家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地位,她们这些宠物在家里作威作福还不够居然跑出来侵占人类在外面的公共空间,太贪婪了!太不要脸了! 月桂女性联盟如果未来满世界都是这种肆意夺取别人母爱,自私吸引别人关注,无耻占据别人生活空间的贪 心宠物,我们人类还怎么生活?全都去做猫奴狗奴吗?我看科学家也别努力修复什么智能子宫孕育系统了,所有人干脆都领养猫猫狗狗,它们乖巧,它们会撒娇,它们会讨好人! 我痛恨那些像我妈一样自私虚伪的宠物爱好者!如果那么喜欢宠物,为什么还要没日没夜地学习考取《月桂之母资格证》,为什么要向联邦申领我这个女儿,申领了也不关心不在乎,那还养育我做什么?为了骗取高额的奖励金和养育金吗?到底谁来为我们这些孩子发声,到底有谁来为我们这群孩子负责? …… “新型人类酒吧死亡案领头肇事者不是一共有三个人吗?为什么只有一份肇事者的心理回溯勘谈记录,另外两份呢?江小九没有一起上传吗?”樊海岛问守在她身旁的EA6738号智能警员。 “樊局长,新型人类酒吧死亡案当中的另外两名领头肇事者,一名在战争中染上了思想病毒,无法进行心理回溯勘探,另外一名是月桂联邦议会高级议员的亲近家属,那份心理回溯勘谈记录已经被月桂联邦治安总署操作加密,您目前还不具备查看权限。”EA6738号智能警员回答。 “好的,了解。”樊海岛对于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感到意外,她在1988局工作这么多年,联邦治安总署直接插手分区案件的事情屡见不鲜,假使樊海岛敢针对这件事情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她的职位将会不保,甚至她在月桂联邦特级警校的教官,也就是B区治安指挥部的屠双宁部长也会跟着一起受到牵连。 “樊局长,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向您汇报,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被几十名群众在一起联合举报执法不公,偏袒宠物,群众们一致认为江小九所长是为新型人类卖命的‘宠物走狗’,建议革除江小九所长在1988局的职位,推举一个对宠物不抱有任何私心的真正公正所长上台。”EA6738号智能警员向樊海岛汇报群众举报内容。 “偏袒宠物?宠物走狗?倒是有趣……那么月桂智能督查系统怎样判定江小九在这件事情上的表现?”樊海岛转过头问EA6738号智能警员。 “月桂智能督查系统初步判定江小九在办案过程中并没有涉及任何违规违纪行为,所有行为皆符合联邦规定办案程序。”EA6738号智能警员一边回答,一边向樊海岛同步展示判定结果。 “通知江所长半个小时以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樊海岛决定找许久未进行沟通的江小九聊一聊工作。 “遵命,樊局长,命令已下发。”EA6738号智能警员回答。 “好的,你去忙吧。”樊海岛对EA6738号智能警员摆了摆手,EA6738号智能警员得到命令之后马上退出樊海岛办公室。 “1988局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局所长江小九申请进入办公室,可否准入?”樊海岛面前弹出一则1988局系统安全提示,江小九因为提前赶到五分钟被安保系统拦截到办公室门外。 “允许进入,以后把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给我放进白名单。”樊海岛话刚落地便看到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江小九。 樊海岛以为江小九又要因为被调到新部门的事情对她摆臭脸,没想到今天面部表情看起来还算平和,樊海岛猜到江小九之所以对她态度转变这么大,很有可能是看到了账户上的薪水数额,樊海岛对1988局下属们的经济情况了如指掌,她知道江小九战后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一点都不敢胡乱消费手里仅有的一点月桂币。 樊海岛认为江小九这个人除去勤勤恳恳之外实在毫无优点可言,她想不通自己的双胞胎妹妹樊海屿为什么会那样欣赏这个唯唯诺诺的执拗家伙。 樊海岛当年在月桂联邦特级警校被教官屠双宁欣赏是因为门门成绩第一,那是她几乎拼掉性命才得到的认可,可是江小九当年在月桂联邦特级警校成绩却一直徘徊在倒数后三名,如果不是妹妹私下里几次三番地费心辅导,那个家伙差一点就拿不到毕业证。 “樊局长,您找我?”江小九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睡眼惺忪问樊海岛,头发乱得像是一个被顽皮孩子掏过的鸟窝,显然因为昨晚彻夜加班没有睡好。 9. Chapter 09 “对,我找你,累了吧,坐下吧。”樊海岛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张椅子示意江小九落座。 “为什么?我以前不都是每天站着和您汇报工作吗?难道是因为我升职成为所长就有了坐下向上司汇报工作的权利了吗?”江小九听到樊海岛那句带着些许关怀意味的话语面露诧异,她不大习惯樊海岛使用这种近似乎温和的语气,因为温和是樊海岛妹妹樊海屿的代名词。 “江小九,我让你坐下并不是因为你升职成为所长,而是因为你今天看起来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昏倒,我不想让你倒在我的办公室,让别人误认为我好像是在虐待下属。”樊海岛目光掠过江小九那对像大熊猫一样的灰黑眼圈,随后提高声调,“好了,不要啰嗦,现在执行命令,坐下!” 樊海岛向来不喜欢在工作中因为这些细碎小事浪费时间,那些关心下属健康与心境之类的温暖话语很难从她嘴巴里听到,樊海岛的工作信条是——在1988局工作永远大于一切,至于下属的身体与情绪,那并不是身为长官的她需要负责的事情。 “遵命,樊局长!”江小九趁着樊海岛还没有改变主意赶紧坐下来。 江小九昨晚连轴转身体十分疲惫,她已经三个月没有高强度工作,人变得没有以前抗折腾,勘谈是一种很费脑子也很消耗心力的细致活。江小九昨晚一连与两个领头肇事者进行了深度勘谈,现下整个人像是灵魂被掏空,以至于樊海岛的面庞在她眼里时不时地出现重影。 “江小九,你知道自己被几十个群众联合投诉了吗?”樊海岛开门见山地询问面前的江小九,1988局警员讨论工作时会为了提高效率刻意省略寒暄。 “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白色东方天使酒吧里的那帮人投诉我偏袒宠物,还骂我是宠物走狗,真难听!那帮人也真是有趣,我只不过是按照联邦规定办案程序带走领头肇事者而已,换成其他警员也得走一样的流程,可是那帮人却把对新型人类的仇恨转嫁给了我,她们偏颇地认为我逮捕原生人类就是偏袒新型人类,可是我并不认为自己偏袒新型人类。”江小九提及自己被群众举报一脸无奈。 “那么江小九,对于新型人类与原生人类之间的争端,你内心真实想法是什么呢?”樊海岛想要利用这个机会好好试探一下江小九。 “樊海屿教官曾经语重心长地对我进行告诫,假如未来我有机会能光荣地成为一名月桂女性联邦警员,我必须在整个办案过成中保持理智、客观、中立,将个人好恶排除在外,不可以滥用共情,不可以代入个人情绪,不可以在两个对立群体当中盲目站队,月桂联邦治安条例才是警员心目中的第一准则,我一直都有把樊海屿教官的这段教诲好好记在心里。”江小九下意识地摸了摸制服上的智能挂载带。 江小九十七岁那年进入月桂联邦特级警校念书,她曾在模拟办案训练期间一时冲动对“肇事者”大打出手,模拟案件之中“肇事者”举起拳头殴打一个年迈的母亲,江小九这辈子最看不得这种场面,于是犯了私人共情与暴力处置的大忌。 那天乌云密布,大雨瓢泼,樊海屿罚江小九站在训练场上淋了一下午的雨,教官一字一句地对江小九讲出了那段每一个字都很珍贵的教诲,所以即便江小九在日常生活中不喜欢宠物,她也不会把这种个人好恶代入工作,更不会因此在办案过程中歧视新型人类。 “江小九,你回答得很好,我希望你能够在未来工作当中也一直秉持这个中立原则。”樊海岛一想到在战争中牺牲的双胞胎妹妹樊海屿心情难免沉重。 樊海岛与妹妹一样也曾在月桂联邦特级警校做过一段时间教官,她和自己的教官屠双宁一样是魔鬼派,魔鬼派一切以效率为先,而妹妹樊海屿的教学手段远远要比她这个姐姐温和,江小九如果当初轮到樊海岛手里,或许第一轮就会被淘汰,恐怕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当上1988局警员。 “我会的,樊局长,”江小九话音刚落系统就弹出一则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推送的最新通知,樊海岛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那则新型人类酒吧死亡案的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 “格式处的同僚们又有的忙了。”江小九言语间打开那则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 新型人类酒吧死亡案(YG-B-1988-XX-A0001)三名领头肇事者判处:强制情绪疏导课程20个小时,限制进入休闲娱乐区域90天,录制10分钟以上悔过视频一则,其余133个伤人者限制进入休闲娱乐区域30天,以此为戒! “仅仅是这样吗?”江小九困惑地看着电子惩戒裁决通知书里面的文字内容,看了一遍,无法相信,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江小九混沌的脑海里不禁回想起昨晚白色东方天使酒吧那股混杂着酒水气味的腥甜血息,两个新型人类残破的皮肤,血淋淋的尾巴断面,被她踩在智能下肢脚底的耳朵,塌陷的骨骼以及被拧到身体后侧的角度诡异的颈子与双腿。 “仅仅是这样吗?”江小九仿佛不相信似的又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凭以往丰富的办案经验,江小九意识到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今天下发的裁决惩戒程度仅仅相当于普通公民之间一般程度的打架斗殴,两个新型人类在酒吧一角凄惨的死状无人在意。 樊海岛对于这个判定结果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她端起桌子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为何会给出这样的裁决结果显而易见——假使为动物保留耳朵和尾巴是有意为之,那么裁决结果如此偏颇也是理所当然,何况三个肇事者当中还有一个是联邦议员家中的近亲,可是樊海岛眼前的这个执拗下属肯定理解不到这一步,江小九性格之中还有一些刻意隐藏起来的赤诚与天真没有被时光残忍地消磨掉。 “樊局长,您还有别的事吗?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回去向联邦智能裁决总署申请二次裁决,我想一定是系统出现错误才会产生这样的纰漏,杀人这么大的事不可能草草了之。”江小九像屁股下面有弹簧似的腾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声响。 “新型人类治安管理目前尚且处于摸索阶段,不像原生人类治安管理那样成熟,记得以后新所的全部心理回溯勘谈记录都需要先行发给我进行审阅,且不可像以前一样直接上传系统。好了,你去忙吧,”樊海岛目送江小九走出办公室门口。 江小九回到办公室立即向联邦智能裁决总署申请了二次裁决,她认真地填写了自己对这则裁决的分析与怀疑,双手交握在胸前焦急的等待二次裁决结果,三十七分钟以后,系统就弹出了一则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推送二次裁决的结果通知——维持原定裁决不变。 江小九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结果,她分明记得《月桂女性联邦治安管理条例》最新版本补充内容里面明明白白的写着:宠物升级为新型人类之后与原生人类在生活中享有同样平等的权利,原生人类的治安管理条例与新型人类之间的管理条例通用。 江小九无所事事的那三个月里每天都有与新型人类有关的治安管理条例,可是现在全息屏幕上二次的裁决结果却与治安管理条例内容背道而驰,那一刻,江小九又想起教官樊海屿的那句话——月桂联邦治安管理条例才是第一准则。 江小九不想这么算了,她在工作上一直都很较真,她拿起通讯器接通了智能裁决总署的公众服务中心。 “你好,我是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警籍编号:FHY700,我想针对新型人类酒吧死亡案,案件编号:YG-B-1988-XX-A0001的裁决结果进行人工咨询。” “ 请您提出具体问题。”机器人不顾江小九的礼貌要求温和地讲出指示。 “转人工!转人工!转人工!”江小九一边加大音量,一边气恼地拍打办公桌面。 “好的,马上为您接转人工,正在转接中,转接已成功。CJKF2667号人工咨询专员为您服务,你好,江所长,这边显示您对案件编号:YG-B-1988-XX-A0001的裁决结果要进行人工咨询。” “是的。”江小九咽了咽口水。 “请提出您的问题。”对方询问江小九。 “我认为这起案件的裁决存在量刑过轻的情况,按理说这是一起极其恶劣的刑事案件,事故造成两名新型人类当场死亡,死状凄惨,三个领头肇事者涉嫌故意杀人。我想问一下,是不是我们的智能裁决系统出现了什么问题?” 江小九向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人工咨询专员提出质疑,她故意把“极其恶劣”和“涉嫌故意杀人”音调咬得很重,试图用这种方式提醒对方智能裁决系统的荒谬。 “稍等,我为您查看。”对方言毕短暂的沉默三秒然后告诉江小九,“江所长,这启案件比较特殊,不是出自智能系统裁决,而是出自高级裁决官亲自裁决,您没有留意到高级裁决官在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下方留下的几行批注吗?” “我这边没有显示,麻烦您为我念一下。”江小九立即重新调出那封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通知书下方批注栏里一个字都没有。 “江所长,批注栏里文字内容是:鉴于《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正式实施时间有限,原生人类对于新型人类的出现目前还处于适应阶段,三位肇事者对于新型人类侵占原生人类空间过于敏感引发事端,智能裁决总署的高级裁决官认定这起案件的性质是:原生人类对于新型人类的过度管教。” “过度管教?两条人命,过度管教?”江小九差点骂出一连串脏话。 “江所长,现在该案件申请重新裁定的入口已经关闭,高级裁决官的批注我已经通过系统又给您发送了一遍,”人工咨询专员语气十分平静地回复。 “这是新型人类与原生人类之间的第一起裁决,这份裁决将会在往后裁决当中起到的示范作用,冒昧地问您一句,电子惩戒裁决通知书公示期间,如果其他原生人类看到这份裁决,从而得知原生人类杀死新型人类的代价如此之低,这个世界又会变成一副何其混乱的模样呢?”江小九情绪十分激动的反问人工咨询专员。 “对不起,江所长,您的提问已经超出了我的解答范围。”人工咨询专员毫无感情地提示。 “那可以帮我转接负责这启案件的高级裁决官吗,我想问问她,既然法律规定新型人类与原生人类享有同样平等的权利,既然两者治安管理条例通用,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差别的裁决?”江小九恨不得把身体钻进通讯器揪住高级裁决官的衣领,问问她究竟把神圣的法律置于何处? “对不起,您尚且不具备这个权限。”人工咨询专员语气十分郑重地提醒。 “气死我了!动不动就这个权限,那个权限,难道只把我这个办案人当做一个抓人的工具吗?”江小九一拳砸向办公桌,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地。 “江所长,建议您保持平稳情绪。”人工咨询专员在对面毫无感情地提醒。 “好吧。”江小九看着滚落在地上的水珠情绪平稳了些许。 “您还有什么其他疑问吗?”人工咨询专员例行公事地继续往下问。 “没有了,谢谢。”江小九有气无力地挥手切断通讯,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四个字——过度管教,江小九叹了一口气把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椅背,她一开始眼睛有些湿润,然后又自嘲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过度管教,真好笑!” 10. Chapter 10 江小九枯坐在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办公桌前整整一个下午,她这辈子第一次对这份从前觉得无上光荣的联邦警员工作产生厌恶,当江小九亲眼看到那张电子惩戒裁定通知书文字内容的时候,她觉得身为联邦警员的自己就像是一团巨大隐形黑影的可耻同谋。 “江小十,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查到裁决官的联系方式?”江小九不想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对不起,所长,月桂联邦智能裁决系统已经对负责案件编号YG-B-1988-XX-A0001的裁决官设置了匿名保护,根据《月桂联邦司法保密条例》第十八条规定,月桂联邦部长级别以上的官员才拥有查阅权限,1988局目前无人拥有查阅权限。”江小十实事求是地回答。 “罢了,江小十,就这样吧。”江小九对着空气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她就像一条被捞出鱼缸扔到地上的金鱼,扑通到力竭才能死心。 外面是阴天,乌云四合,月桂树枝叶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空气有些沉闷。江小九披上外套从办公室返回1988局警员宿舍,宿舍楼下有好几个各种肤色的新型人类在一起无忧无虑地追逐玩闹,那些都是1988局同事们以前从领养中心带回来的宠物。 江小九走进了一些,那几个已经变成人形的小家伙们听到脚步声像以往那样一脸天真地跑过来问好,声音雀跃,脚步欢腾,她们很鲜活,不似原生人类那般每一个都生活得死气沉沉,个别年龄小一些的嘴巴里还像小狗一样汪汪汪地吠叫,或是像小猫一样喵喵喵地哼唧,就像是牙牙学语的原生人类婴孩。 江小九一推开宿舍门便看见派派抬着一张脸双手撑地蹲在门口,派派和那些1988局警员宿舍楼下的新型人类们一样,虽然已经变成了人类身上却依然保留着一些犬类习性,派派穿着江小九找给她的那套睡衣,宽松的睡裤破洞里面伸出一条白色尾巴,江小九一出现那根尾巴就在身后讨好地摇来晃去。 “七宝,今天开始你不要领派派去宿舍以外的地点,最近治安不太好,外面不够安全,尤其是酒吧、店铺之类的公共场所,绝对不允许进去。”江小九一边嘱咐七宝,一边卸下智能挂载带。 “好的,主人,我将遵守您的命令,保证不领派派去宿舍以外的公共场所。”智能机器人管家七宝立马向江小九承诺。 “主人,为什么我变成新型人类以后能去的地方反而少了呢?”派派一脸认真地问江小九。 “暂时不能去而已,以后会好的,派派,你和七宝今天都在家里做了些什么?”江小九拖着沉重的身体坐在沙发一端,派派也跟过去蹲坐在江小九脚边。 “七宝在充电,我玩了球,晒了太阳,睡了一觉,吃了狗粮。”派派歪着脑袋努力地回想,继而又十分认真地向江小九发出邀请,“七宝给我买的新狗粮味道非常好,您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要试试?” “我不想试,派派,你也应该学着试着接受一下人类的食物。”江小九伸手拍了拍派派一头茂密头发的脑袋,她的目光不自觉在派派头上那对白色耳朵上停留片刻,江小九自打经手新型人类酒吧死亡案过后,已经不再认为新型人类保留耳朵和尾巴是一件好事。 “好的,主人,我改天试试。”派派答应得很痛快,随后又问,“主人,我已经变成新型人类好几个月,你还没有仔细看我一眼。你看!现在我浑身上下只有耳朵和尾巴上面还有狗毛,其他部位已经全部升级为光秃秃滑溜溜的皮肤,假如我保证不用耳朵和尾巴触碰到你……可以抱你一下吗,就一下……轻轻的一下,短短的一下……可以吗?”派派突然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向江小九提出请求。 “好呀。”江小九点头,她今天非常疲惫,疲惫到没有力气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派派,江小九心想,每次回家都能见面,为什么非得拥抱呢? “谢谢主人。”派派小心翼翼地凑到江小九面前,抬起胳膊抱了抱江小九,大抵是因为阴天以及耳朵与尾巴还保留着原始分泌腺的原因,派派身上能闻到一丝令人不适的腥气。 “客气什么呢?”江小九言语间打了个瞌睡,身体向沙发扶手一歪差点睡着。 “主人,你心中对我的讨厌有减少一点点吗?”派派紧接着又问。 “有少。”江小九思忖片刻回答。 “太好了!”派派摇了摇尾巴。 “可你为什么非得要在今天拥抱我呢?”江小九问怀里不敢与她贴得太近的派派,她心里隐隐期望这个漫长而又突兀的拥抱可以快点结束。 “因为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原生人类的电影里人们总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互相拥抱。”派派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着江小九。 “我哪里有什么心情很好的时候,哪一天下班回来不都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江小九自嘲。 “今天不太一样,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不一样,反正就是不一样。”派派一时间很难把心中所思所想单凭人类语言直白地表示清楚。 派派想要进一步安慰今天看起来失魂落魄的江小九,她下意识地用头蹭了蹭江小九,那只毛绒绒的白色耳朵毫无预兆地蹭到了江小九面颊,江小九打了个寒噤猛地将派派从自己怀里推开,那种动物耳朵的触感诱发了她的绒毛恐惧症,那截已经不存在的右腿下肢甚至出现了一阵令人难捱的幻痛。 派派蹲在地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拧着眉头双手捂住智能下肢的江小九,又是那种带着责怪的眼神,索取者的眼神,责怪中包含着悲哀的期待,好让人烦躁,好让人讨厌。江小九刚要斥责派派脑海里就浮现出电子惩戒裁定通知书备注栏里那轻飘而又傲慢的四个大字——过度管教。 因为这个世界默认人类对宠物有管教义务,所以这种管教关系也随之一起顺延到新型人类和原生人类之间,赋予了在宇宙之中渺小得像蚂蚁一样的原生人类个体无限的家庭权利,换而言之,假使江小九现在随便找个理由殴打派派,她本人将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文字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也最狡诈的一种存在,它可以创造出世上最华美、最动人的诗章,也可以把白的描述成黑的,把坏人描述成好人,更是可以粉饰太平,颠倒是非,江小九无法想象身为新型人类的派派未来将面临一个怎样糟糕的世界? 樊海岛那个可恶的女人哪里是在流放她,简直是在坏心眼地将她推入了枪林弹雨。江小九摸了摸摆在枕头一旁的智能挂载带,她突然间有些想念自己在警校里的教官樊海屿。樊海屿如果还活着,绝对不会将她置于这样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教官会像从前那样展开丰厚的羽翼护住她。 江小九感觉此时此刻的自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手里举着火把行走在一屋子炸药中间,她预感自己总有一天会失手将那些炸药引燃。江小九关掉通讯器,塞住耳朵,蒙住眼睛,她太累了,想要把所有的烦恼暂且忘掉好好睡一觉,然而那场梦她做得并不轻松。 江小九在梦里又回到了那场持续两年的战争,她听到了战场上那些人类的哭声,那些动物的哀鸣,她看到了那些漫天的硝烟,那些危险的光束,那些散落一地的武器残骸与人类残肢,她看到了血流如注的樊海屿,也看到了像个废物一样手足无措的自己。 然后江小九梦到了一场地震,目光所及之处,整个大地都在火光之中摇晃,高耸入云的建筑物接二连三地倒塌,沙尘漫天,呼吸艰难。江小九的身体随着震动猛烈摇晃,她蓦地睁开眼,樊海岛那张像千年寒冰一样冒着白色冷气的脸出现在她面前,那个女人目光好似两柄带血的锐利匕首,又像一只啄人的苍鹰。 江小九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樊海岛,她伸手在樊海岛冒着白色寒气得脸上捏了捏,寒冰居然有温度!江小九又拿起樊海岛的手自己在面颊捏一下,居然有疼痛。糟糕!完了!惨了!不是梦! “江小九,现在起床!立正站好!”樊海岛清冽的嗓音飘到江小九耳畔。 江小九心中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她立马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起来胡乱套上智能下肢,晃晃悠悠走到樊海岛面前,挺直脊背平视前方,樊海岛见江小九智能下肢没有穿好不动 声色地伸手扶了一下她腰部。 “我知道你连轴转办公很累,如果你想休息为什么不在考勤系统提交请假申请?连着三天不去上班是怎么一回事?薪水多的花不完是吗?全勤奖不放在眼里是吗?所长不想当了吗?工作不想要了吗?难不成是因为把你调到新部门的事情在和我闹脾气?”樊海岛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严厉地质问江小九。 “所长也要请假吗?”江小九挠了挠脑袋。 “江小九,你怎么能问得出这种低智商问题?你的意思是整个月桂女性联邦所长级别以上职位的领导都想上班就上班,想放假就放假对吗?”樊海岛没有料到江小九竟然能说出一句这么没头没脑的话。 “七宝,派派,你们两个偷窥狂给我马上滚出去!”江小九把趴在门口鬼鬼祟祟偷看的派派和七宝一起赶了出去,她可不想在那两个家伙面前丢脸。 “我也要跟着一起滚吗?”樊海岛问面前站得笔直如松的江小九。 “您不用滚,樊局长,我只是……只是太累睡过了头,我在新部门无所事事三个月,各方面能力都有所下降,尤其是身体素质和熬夜能力……我今天没起来……就是这个原因。”江小九深吸一口气向樊海岛解释。 “我给你三分钟穿戴整齐回去办案,现在开始倒计时。”樊海岛唤醒一个全息虚拟倒计时模块扔到江小九头顶。 江小九匆匆洗漱一下套上制服,抓起床上的智能挂载带穿在制服外面,两个人一起走出1988局警员宿舍,樊海岛冷着一张脸,像是一座石雕,她路上一句话都没有同江小九讲,江小九自知理亏故意放慢脚步落后了樊海岛一点点,像是一个自知闯下大祸的理亏小孩。 江小九在月桂联邦特级警校也曾经像今天这样故意放任自己睡过头,因为她在一次评比之中成绩倒数第三,江小九平时一向很努力,可是那一次却泄了气。她从前在普通学校成绩也是数一数二,可是一到月桂联邦特级警校就成为了垫底,这所学校什么都不缺,更不缺乏优秀的学员,江小九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怎样努力都追赶不上别人。 樊海屿不仅没有训斥江小九还给她带来了早餐,江小九心里很愧疚,鼻腔里难过得发酸,一口食物也咽不下去。樊海屿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像是一个温柔的大姐姐,也像是一个十分心疼孩子的母亲,彼时站在她对面的樊海岛恐怕一辈子都做不出这种温暖事情。 江小九虽然现在已经长成了大人,可是她依然时不时地怀念教官曾经给予她的温暖,江小九后来在教官的帮助之下磕磕绊绊地从月桂联邦特级警校毕业,毕业的那一天,教官亲手为她奉上了一束鲜花。 “教官,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吗?”江小九看到樊海屿欲言又止便主动发问。 “希望你未来可以做一个快乐的大人。”樊海屿对江小九温柔地笑了笑。 “仅仅是这样吗?”江小九觉得教官想对自己说的绝不仅仅是这些。 “你也要永远记住假如未来你有机会能光荣地成为一名月桂女性联邦警员,你必须在整个办案过成中保持理智、客观、中立,将个人好恶排除在外,不可以滥用共情,不可以代入个人情绪,不可以在两个对立群体当中盲目站队,月桂联邦治安条例才是警员心目中的第一准则。”樊海屿在江小九毕业时又重新嘱咐了江小九一遍。 “好的,教官,我记住了,我未来会成为一个快乐的大人,也会成为一名永远都不会盲目在两个对立群体当中站队的好警官。”江小九在毕业那天向她最敬爱也崇拜的教官樊海屿郑重承诺。 “江小九,去忙吧,别总想些有的没的,有些事情你我左右不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好警官。”樊海岛在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门前帮江小九抻了抻制服下摆。 江小九在樊海岛的严厉注视之下老老实实地走进了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办公室,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小十正在接听部门成立以来的第二通报警视讯。 “您好,这里是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专门负责处理新型……” 11. Chapter 11 “您好,我是1988局下属格式处的一名初级格式官。”江小十面前的全息追踪大屏同步显示出报案者身份,对方身份属实,初级格式官编号位GSC886,身份ID为B1988222607240363,实时地理位置为1988局下属格式处地下三层销毁中心。 “好的,我在听,您请讲。”江小十在视讯报警电话之中以一种温和有礼的虚拟形象回复对方。 “我有一个重大发现必须向1988局汇报!有人将六具新型人类尸体偷偷混进格式处地下三层的销毁中心,为了方便你们调察,新型人类尸体位置我已经偷偷记录下来。”那位编号GSC886初级格式官在报警视讯中有条不紊地向江小十交代。 “请您提供一下记录的新型人类尸体具体地址。”江小十扑捉到对话当中有用信息点之后对编号GSC886格式官发出追问。 “C12-B03-A6-A12,我再重复一遍,C12-B03-A6-A12,警官,您记好了吗?”格式官尽量放慢语速对江小十重复。 “好的,收到!已经记好!”江小十迅速将尸体位置同步到该案情待核验线索条目,等待所里对线索进行下一步核实。 “警官,你们快点趁着尸体执行还没销毁程序之前来一趟吧,务必替我加密身份,我不希望让别人认为我多管闲事给格式处带来麻烦,多谢!”编号GSC886初级格式官在视讯报警结尾不放心地嘱咐。 “好的,我们会替您进行报案人身份加密处理,尊敬的格式官,我们将在十分钟以后赶到格式处地下三层销毁中心现场,并在三分钟内对销毁中心启动临时封锁,请您及时撤离,注意自身安全。”江小十在切断通讯之前语气郑重地通知编号GSC886初级格式官。 江小十立马操作接入1988区治安临时封控核准中心,参照月桂联邦治安总署规定的办案流程,针对该案情向临时封控核准中心追加临时封锁申请。 “收到申请,批准申请,1988局下属格式处地下三层销毁中心已经进入临时全面封锁状态,预祝办案顺利。”1988区治安临时封控核准中心自动审核系统极速通过了江小十提交的封锁申请。 江小九马上带着所里的三个智能机器人下属前往令人闻风丧胆的格式处销毁中心,智能机器人警员们性能优越,反应灵敏,行驶速度极快,它们得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骑着老旧陆地摩托的江小九。1988局格式处无疑是江小九这辈子除去战场之外最恐惧的地方之一,今天身为所长的她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1988局的警员永远会以第一速度出现在案发现场。 1988局下属格式处地下三层销毁中心地面尽是一列又一列长长的货架,货架上方摆放一排又一排白色遗体袋,好似一排排即将运上轮船的货物,销毁中心温度要比外面足足低上十几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难以形容的奇怪味道。 那些新型人类的尸体遗体袋外和其他原生人生的遗体袋一样均印有格式处内部的专属编码,遗体袋与遗体袋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不用设备辅助扫描内部或是亲自打开查看,很难发现有新型人类的尸体混在其中,罪犯显然十分狡诈。 江十一和江十二遵从命令直接来到C12-B03-A6-A12位置打开了那六只并排摆放的遗体袋,那六只遗体袋里面装的果然是新型人类尸体,有的看起来不过十几岁,有的看起来寿命已经消耗了一半,有的头顶没有耳朵,有的背后没有尾巴,有的身上两者都没有,总之每一具尸体基本都存在某部分的残缺。 “报告所长,已经确认六具尸体均为新型人类。” “继续排查,扫描所有的遗体袋,全部都仔细检查一遍,一个也不要落下!”江小九下达命令。 江十一和江十二马上开始又一轮更加全面更加细致的排查,智能机器人警员们立即分头扫描所有销毁中心待处理的遗体袋,她们在扫描过程中并没有发现任何遗漏,编号GSC886初级格式官提供的消息相当准确。 “1988局格式处的销毁中心目前已经实现了全自动化,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种纰漏才对,除非是有人在后台擅自篡改了程序,同时这个人应该对销毁中心的工作流程十分熟悉。 江小十,你打个报告申请系统权限进一步核实,如果我的猜测属实你马上开展网络定位追踪,我们新兴人类治安管理分局务必把这只幕后黑手揪出来!”江小九没有想到居然有人会胆大包天到借用官方手段来销毁尸体。 “遵命,所长,江小十马上向系统申请权限!” 1988局下属格式处销毁中心门外彼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格式处销毁中心负责人谷主任一见江小九走出来便主动迎了上去,她笑得像朵丑陋的花,面部肌肉僵硬地挤在一起,江小九看得出她在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像风和日丽的湖面一般平静。 “江所长,我真没想到格式处销毁中心会发生这样的丑事,麻烦转告樊局长,我们一定会重新加固安全系统,争取不再犯同样愚蠢的错误,也希望您提交报告的时候适当斟酌一下用词,大家都是同僚,古诗有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嘛?”古主任竟然慌张得在江小九面前摇头晃脑地背起了古诗。 “您放心,我在办案的时候一定会秉持实事求是的基本原则,我绝对不会在写报告的时候添油加醋,当然,也绝不会刻意偏袒任何一方。”江小九不想为了面子去做一些自己根本做不到的虚假承诺。 “南萨,检测结果出来了吗!”江小九一回来就将那六具新型人类的尸体带回1988局交给法医裴南萨。 “小九,你在这里等一下,检测结果马上就出来。”裴南萨命令机器人下属给江小九递来一杯温水。 “谢谢。”江小九接过温水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下去。 “小九,你看,这六名新型人类身上都有近期接受过手术的痕迹,伤口严重感染溃烂,创面凹凸不平,缝合技术杂乱无序,可见不是出自专业医生之手。你也知道,我们月桂联邦的所有公立医院都不允许为新型人类私自提供切除尾巴和耳朵的手术。 我想一定是有些黑心诊所私下里在偷偷接这种手术,她们一没有专业技术,二没有智能辅助,三没有无菌环境,四没有正规渠道购买专业设备和药品,这种唯利是图的行为很恶劣,简直是在拿新型人类的生命开玩笑!”裴南萨很快就得出了自己的一套结论。 “现在月桂联盟下属很多个分区都出现了新型人类与原生人类发生冲突的案件,虽然不是每一起案件都像白色东方天使酒吧新型人类死亡案那样恶劣,但是大部分起因都是因为新型人类想像原生人类那样进入公共区域消遣,而原生人类极度抗拒新型人类占据公共空间。 我想这些新型人类想必是为了一劳永逸才会去做这种手术,它们认为只要切除尾巴和耳朵就可以享受原生人类的待遇,所以不惜冒这么大的风险做切除手术,如果继续任由这种荒唐事情发展下去,恐怕会发展出一系列地下诊所产业链,后果不堪设想。” 江小九通过查询得知这段时间联邦各区域被定性为“过度管教”的案件高达几百起,那些头脑相对聪明一些的新型人类或许已经通过这个危险信号意识到,她们与原生人类之间的最明显区别就是耳朵和尾巴,然而她们却忽略了一件致命的事情,那就是月桂联邦每一个新型人类出生时身上都装有芯片,像江小九这样的执法人员只需拿起设备轻轻一扫,就可以看到她们体内芯片上原本的宠物信息,外表改得掉,身份改不掉,所有停 留在外表上的改变都是徒劳。 “报告所长,我们已经追踪到了篡改格式处销毁中心程序的涉案人员,名叫范小鱼,今年三十七岁,目前是一个无业游民,曾经是一名格式官,三年之前因为严重心理问题被格式处辞退,目前依靠联邦最低补助生活。”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小十向江小九汇报。 “你和江十二马上去把范小鱼带回咱们所里审问。”江小九命令。 “好的,所长。”江小十立马前去执行任务。 “小九,你这个所长当得真是有模有样。”裴南萨笑着拍了拍江小九的肩膀。 “哪里有模有样了?整天和三个机器人打交道,感觉自己都要变成一台机器,你听不出吗?我现在讲话都有点机器人的调调。”江小九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小九,检测结果出来了!和我的判定基本一致,另外还有一个新发现,六名新型人类身上均出现了中毒现象,她们体内手术创口内同时检测出一种有毒的金属碎屑,这就是她们致死的原因。”裴南萨和江小九肩并肩站在一起那份检测报告。 “手术创口内检测出有毒金属碎屑?”江小九一时没有明白裴南萨这句话的意思。 “小九,你还不懂吗?我们月桂联邦对医疗器械和金属管控十分严格,黑心诊所根本没有资格和渠道弄到这些物品,那些黑心商人想必是搞来了战时遗留下来的武器残骸中的金属加工成了手术机械,高价售卖给了黑心诊所,而这种金属有百分之十三的比例含有无法消除的剧毒,这几个新型人类很可能是不幸地赶上了这批有毒医疗器械。”裴南萨提示江小九。 “谢谢南萨,我现在有方向了,月桂天目系统之下不存在任何秘密,我马上就从这些废弃的武器残骸查起。”江小九一瞬找到了破案的头绪,她脑海里不禁又回想起那场发生在三年之前的血淋淋战争。 “稍等,我检索一下……好了,找到了,小九,你可以参考一下YG-B-1988-G5656编号案件,两起案件当中的受害者死因如出一辙。”裴南萨先前曾经参与处理过一起类似的手术器械中毒案件,不同的是那起案件的受害者是原生人类,因为受害者是小孩,所以裴南萨对此印象十分深刻。 江小九通过调取天目系统的录像文件发现有一些孩子专门收集小片武器残骸偷偷拿去卖钱,那些收集这些金属的商人一转身再卖给地下小作坊,地下小作坊使用粗糙的加工设备生产出劣质医疗器械后转手卖给黑心诊所,黑心诊所使用这些有百分十三概率含有毒器械给新型人类进行手术,从而导致了这起惨案的发生,如果不对其严惩,这种事情以后就会越来越普遍。 “江十一,通过天目系统追踪锁定所有参与者身份,马上进行抓捕行动,争取不留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江小九与三个智能机器人警员下属跑遍1988区抓捕了一大堆涉案罪犯,那些收集武器残骸的孩童,那些以倒卖武器残骸碎片盈利的商人,以及那些无视法律私自违法加工的小作坊业主。那间用来加工制作手术器械的小作坊环境相当恶劣,生锈的模具,破旧的切割机以及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金属熔炉,那些胆大包天的家伙们居然敢在这样的肮脏环境之下生产手术器械! 江小九随后与下属又前往黑心地下诊所进行抓捕行动,她们恰好碰到了对方正在准备手术,手术室是一间相当简陋的地下室,墙角堆着尘土,屋顶挂着蛛网,满屋潮气,手术台下摆着一个油腻腻脏兮兮的破旧垃圾桶。 江小九在第一时间阻止了那场手术继续并查封了地下诊所,同时作为证据收缴了有毒医疗器械,地下诊所里的工作人员全部被当场抓获,那几个差一点儿就做成手术的新型人类也被江小九一起带回了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 12. Chapter 12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案件编号:YG-B-1988-XX-A0002 1988局格式处销毁中心藏尸案肇事者资料卡片 姓名:范小鱼 年龄:三十七岁 职业:无业,曾就职于1988局下属格式处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无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无 ●REC 江小九:范小鱼,你好,我是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现在将由我来为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勘谈结束过后系统会根据您的内心坦诚程度做出专业评定。 A等级可减刑六个月 B等级可减刑五个月 C等级可减刑四个月 D等级可减刑三个月 E等级可减刑一个月 F等级不予减刑 预祝你在这场心理回溯勘探之旅中坦诚相待,良好表现,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范小鱼:江所长,您有什么问题就尽管敞开了问吧,虽然减刑这码事儿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我会尽我最大努力好好回答,姑且算我为1988局最后一次尽力吧,毕竟我也曾经是其中一员。 江小九:根据系统资料显示,你曾在1988局格式处担任高级格式官,这很了不起。 范小鱼:是的,我曾是一名格式官。 江小九:战后找工作极其艰难,你为什么要在这种经济不景气的时候离职呢? 范小鱼:我哪里是什么自愿离职啊,是被清退,就像定期检查冰箱里的水果新鲜程度一样,腐烂的水果会被筛选出来扔进垃圾桶,扔掉一茬,再补一茬,周而复始,垃圾桶里永远装着被淘汰的腐烂水果,冰箱里永远摆满定时补齐的新鲜水果,格式处的淘汰机制就是这样残忍,然后你被清退以后还要被美其名曰“自愿离职”。 江小九:你被清退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呢? 范小鱼:我被清退的主要原因是罹患心理疾病,格式处每三个月定期给所有下属安排做一次心理检测,所有出现严重心理问题的格式官会都被立即清退,我就是那些被清退的格式官当中的一员。 江所长,你也在1988局工作,想必知道,格室处是心理疾病出现比例最高的一个部门,动不动就有人疯掉,动不动就有人寻死觅活,大家都是每天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在工作。 江小九:你对因为心理疾病被清退这件事情是否内心存有怨恨? 范小鱼:我对被格式处清退这件事情感受很复杂,一方面很怨恨,突然失去工作让我的生活品质直线下降,尤其是在战后这种经济艰难时期。我以前不知天高地厚,经常看不起那些依靠最低补助生活的人们,认为她们是社会的蛀虫,是我们在努力工作养活这群又懒惰又不上进的家伙,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已经沦为蛀虫当中的一员,心安理得地被你们这些人养着。 江小九:一方面很怨恨,另一方面呢? 范小鱼:另一方面觉得解脱,我相信大部分人都会对自己的本职工作感到厌烦,说得好听是工作,说得不好听是牢笼,一辈子当中大半时间被关在小方格子里苦哈哈地赚钱养活自己,但是呢,你又离不开这个牢笼,因为你需要生活,在月桂联盟只要你还在呼吸就需要使用月桂币来打理生活中的一切。 江小九:根据官方数据统计,月桂联邦的最低补助标准应该足够覆盖普通人类的生活需求,为什么你还要以身犯险去帮那些黑心诊所做事情呢?你认为冒这么大的法律风险是否值得? 范小鱼:您说的这些我心里都很清楚,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生病了,江所长。 江小九:你生了什么病? 范小鱼:这病倒是说来话长,我们月桂联邦的科学家们很伟大,她们通过不懈的努力创造出月桂物种恒延技术,使人类寿命提高了三倍,我很庆幸自己出生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庆幸自己可以拥有三倍的时间体验人生。 可是就在不久之前,我因为身体不适住进医院,医生通过检查发现月桂物种恒延技术对我来说不仅无效,反倒致使我的端粒急速消耗,导致器官早衰,寿命缩短一半,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小九:意味着什么? 范小鱼:意味着如果不出太大的意外,别人可以轻轻松松活到200岁,月桂物种恒延技术甚至还会继续更加努力地延长她们的寿命,她们随着科技的发展有一天可能还会得知自己会活到300岁,400岁,500岁,然而我却走在一个与众人发展完全相反的方向。 所有人都在一步一步迈向永生,我却在独自走向消亡,所有人都在进化,我却在被淘汰,不止被物种进化的过程淘汰,也被1988局格式处的清退制度淘汰,我是一枚时代的弃子。 江小九:很遗憾…… 范小鱼:是呀,很遗憾,江所长,我今年已经38岁,寿命缩减到原本寿命一半以后很可能只会活到40岁,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走到生命的尽头,真的不甘心,真的很遗憾,所以在谈话开始我才会告诉您,减刑这码事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能不能平安活过六个月都是个未知数…… 江小九:你认为世界上存在改变这种局面的方法吗? 范小鱼:存在,并且我找到了这种方法,虽然不完美,但是我也可以接受。 江小九:你找到了什么方法? 范小鱼:我需要使用一种价格十分高昂的药物延续生命,官方并不公开售卖,黑心地下诊所可以搞到货源,打一针可以多活三个月,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和其他人一样幸运地活到200岁,我就算是一直打这种针,也最多能活到21世纪人类的平均寿命水平,七八十岁左右,前提是我的手里得有很多很多的钱,所以我必须得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弄钱,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命。 江小九:黑心地下诊所给你的报酬很可观吗? 范小鱼:黑心诊所并没有直接给我金钱报酬,我们私下里有过约定,我只要能一直帮黑心地下诊所做事,黑心诊所就可以每三个月给我打一次针。我要想要好好活下去就得一直为她们做这种利用格式总署官方程序漏洞处理尸体的脏事。 江所长,想必你也知道,普通人想要避开天目系统批量处理尸体很难,我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为她们提供便利。现在好了,黑心地下诊所里面的那些黑心医生被抓,我入狱以后也没有机会打针,估计很快就会死去,就让我这个贪心鬼在监狱里静静等死吧。 江小九:等等,范小鱼,对于正常死亡的人类,我们不是还有“灵魂上载”技术可以使用吗? 范小鱼:江所长,我曾经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很认真地拷问自己,“灵魂上载”真的能算是活着吗?躯体已经死去,意识被上传到一个虚拟世界,那么只存在于虚拟世界里的我究竟算是什么呢?没有血液,没有骨骼,没有躯体,我只是一个灵魂被困在虚拟世界里的囚徒吗?我不想从一个现实监狱被驱逐到另外一个虚拟监狱,所以我死前绝对不会签署灵魂上载协议,江所长,您能理解我的想法吗? 江小九:可以理解,这次生病是您产生心理问题的主要原因吗? 范小鱼:这次生病是我产生心理问题的原因之一,我在格式处工作的时候曾经出现过一起意外事故,那起事故很有可能才是我心理产生问题的真正原因。 江小九:那是一起什么样的意外事故呢? 范小鱼:江所长,您也知道,我是一名格式处的高级格式官,当然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高级格 式官,我是从初级、中级一直升到高级,期间花费了足足十年的时间。 罪大恶极的犯人通常都会通过押送交给中级格式官,然后由中级格式官来监督系统对罪犯实行意识格式化,执行格式化以后的罪犯意识永远灭亡,躯体则会被回收并改装进行二次利用,一个生命就此在广阔无垠的宇宙当中永远走向终结。 我们高级格式官负责的就是这个躯体二次利用步骤,大家私下里把我们的工作内容戏称为“灌装灵魂”,“灌装灵魂”的第一步与“灵魂上载”恰好相反,是“灵魂下载”,联邦格式总署会在虚拟世界选取相应的“灵魂下载”对象,一般都不是普通人,然后由我们来监督系统操作“灌装灵魂”,在这个过程中,一个拥有完整灵魂的已逝人类会得到复活,我就是在这个最为关键的“灌装灵魂”过程中出现了一起事故。 江小九:具体是什么事故呢? 范小鱼:就在这个最紧要的过程之中,系统被外界病毒入侵,程序只执行了一半就被迫切断,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灌装对象意识破散,一半灵魂在体内,一半灵魂游离在体外,接下来被病毒迅速摧毁成碎片,最后变成了一个既不是人又不是鬼的古怪东西,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1988局的樊海岛亲自带人把那个不成形的东西开枪击毙,这件事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江小九:可以详细说说你的所思所想吗? 范小鱼:我对人类这种物种的存在产生了质疑?就像我所说的,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血管里此刻正在流淌的血液是否真实?接下来我就发现自己在沉重的思虑和千万次自问当中生了病,然后我又开始贪婪地想要留在这个曾经被我一次又一次反复质疑的世界,贪婪地为了多活几天给黑心诊所卖命,我想活着,我不甘心比别人提早一百多年离开这个世界,对于寿命所剩无几这件事情我无法自洽。 江小九:既不能接受意识在这个世界彻底消亡,又不想签订灵魂上载协议…… 范小鱼:我仅有的选择就是找黑心诊所打那种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效的针,除非我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才可以拥有第四种选择——找到一具可以二次利用的完美躯体,然后通过俗称“灌装灵魂”的技术延续生命。 江小九:这恰恰是你作为高级格式官的工作内容。 范小鱼:是啊,身为高级格式官的我可以通过这种最顶级的手段延续别人的生命,却面对自己即将消逝的生命束手无策,就像是一个拥有顶级厨艺的厨师,眼看着别人享用自己精心烹饪出来的食物,自己却要眼巴巴地被饿死,因为我本身不具有这个资格。 江小九: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解决方法吗? 范小鱼:江所长,你很敏锐,确实存在另一种方法,据说有人私下里攻克了“灌装灵魂”技术,但是目前成功率只能达到百分之十,前提也是要准备很大很大的一笔钱,我也想办法联系过他们,对方直接提醒我没有钱就不要白日做梦。 你看,江所长,这就是我可悲可笑又可叹的命运。如果我的命运是一部,您可以将之命名为《一个格式官的堕落》或者《当一个格式官开始对生命感到质疑》,我的经历很适合作为一本反面教材。 江小九:如果你接下来有书写自己故事的意愿,我可以帮你向狱方提出申请,你会因此被减免一部分劳动,还会被允许随身携带一个具有整理和记录功能的智能模块,可以用来打发时间,这在狱中可是一件很令人羡慕的事情。 范小鱼:请帮我申请吧,我比较懒惰,想少干一些活,谢谢您帮我申请这种福利,我知道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待遇。 江小九:不必客气,是你符合条件,与我无关好的,今天的勘谈到此为止,稍后我会收到心理回溯勘探评级,祝你好运,再见,范小鱼。 范小鱼:再见,江所长。 13. Chapter 13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案件编号:YG-B-1988-XX-A0003 1988局格式处销毁中心藏尸案肇事者资料卡片 姓名:韩元宝 类型:新型人类 年龄:十七岁 职业:无业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监护人:韩锦瑟 ●REC 江小九:韩元宝,你好,我是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现在将由我来为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勘谈结束过后系统会根据您的内心坦诚程度做出专业评定。 A等级可减刑六个月 B等级可减刑五个月 C等级可减刑四个月 D等级可减刑三个月 E等级可减刑一个月 F等级不予减刑 韩元宝,你很幸运被心理回溯勘谈系统选中,这个勘谈机会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希望你能珍惜这个机会好好表现!预祝你在这场心理回溯勘谈之旅中勇敢剖析内心,与勘谈人员坦诚相待! 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韩元宝:警官,我渴了,我要喝水。 江小九:小十,送来一杯水,韩七宝,我知道你渴,你不要再对我吐舌头了! 韩元宝:好的警官。 江小十:你的水。 韩元宝:谢谢机器人警官。 江小十:不必客气。 江小九:现在继续。 韩元宝:警官,我有个问题。 江小九:请讲。 韩元宝:警官,我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我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被抓进来?你们1988局是不是抓错了人? 江小九:没有抓错,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韩元宝:我是去地下诊所做手术,又不是去偷去抢,为什么要把我也和那帮做坏事的家伙一起抓起来呢?我不是坏人呀! 江小九:韩元宝,你显然对月桂女性联邦的法律明显缺乏了解。月桂女性联邦严禁人类去不具备专业资质的医院进行手术,也绝对不允许任何公民通过医学手段或是科技手段私下改装身体,你一次性触犯了两道法律,现在你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吗? 韩元宝: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呀!我要是不去地下诊所还能怎么办呢? 江小九:很简单,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像其他新型人类一样努力学会适应新的身体,老老实实地生活,别打你这副新人类身体的主意就是最好的办法,你没有这个权利,明白吗? 韩元宝:我明白了一点点,还没有全明白,警官,你家里也养了小猫小狗吗? 江小九:好了,韩元宝,现在可不是由你来向我提问的时候,下面请集中注意力回答我的问题。 韩元宝:好吧,警官,你问。 江小九: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要做这个手术? 韩元宝:我讨厌自己身上的耳朵和尾巴,要多讨厌就有多讨厌,也不是我一个人讨厌,大家都讨厌,如果把尾巴和耳朵通过手术去掉,我就可以变成原生人类的一员,什么场所都可以去,也不会受到歧视,您可能不知道,我们猫猫狗狗变成原生人类之后日子可没有从前当宠物的时候那么好过。 江小九:为什么这样讲? 韩元宝:我给你讲,以前我呀,每天都过得很风光,主人每次一带我出门,大家都会夸我长得可爱,人们很喜欢我,我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很受欢迎,就像明星一样。 主人牵着我走在街道上,每一个人都对我笑脸相迎,还有一些小孩子会苦苦哀求主人想要抱抱我,摸摸我。主人每次一点头,那些小孩子就像得到了奖励一样蹦蹦跳跳地抱住我,小心翼翼地抚摸我,我简直就是被大家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呀!唉,我可真是怀念以前的那种神仙一般的日子呀! 江小九:现在你的境遇和以往发生了很大的不同是吗? 韩元宝:是呀,我一开始特别能为自己变成新型人类而感到开心,我多想变成和主人一样呀,像她一样可以拥有人类的身体,像她一样可以拿着酒杯坐在椅子上喝酒,像她一样可以和朋友们用通讯器联系。 我幻想着把所有人类能做而动物不能做的事情都通通做一遍,好好过一过当人类的瘾。可是当我真正变成人类模样之后,大家好像都开始不再那么喜欢我,再也没有人主动抱我,再也没有人夸我可爱。 我变成新型人类以后偶然遇到了一个从前特别喜欢我的大姐姐,她半年之前被调去A区工作,我见到她不知道有多开心,乐颠颠地跑到她腿边蹭了蹭,一边和她亲近,一边告诉大姐姐,我是你可爱的小元宝呀! 呜呜呜……警官,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那个姐姐一脚就把我踢到了几米之外,她骂我是变态,我的骨头差点被她踢断,我好像在一夜之间从一个受宠的明星小狗,变成了一个让人嫌弃的变态,为什么大家要这样对待我,呜呜呜,我想不开…… 江小九:韩元宝,我不得不提醒一下你,当时你以人类的形态贸然跑到那个大姐姐腿边,对方可能怀疑自己正在遭受思想病毒患者的性骚扰,她没有报警已经算是客气。 我建议接下来你好好地学习一下作为一个新型人类在日常生活当中应该如何与其他同类划清界限,否则类似的事情还会不断地发生,我就解释到这里,希望你能理解。 韩元宝:我理解不了,唉,尽量吧。 江小九:那么你在家里和监护人之间的关系是否有改变? 韩元宝:我回到家里的日子也不大好过,主人和大家一样没有之前那样喜欢我,我一不穿衣服,主人就会骂我,我一钻到主人怀里,主人就会把我推开,主人一点都不喜欢我变成人类的样子,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道……一道……” 江小九:隔阂? 韩元宝:对,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道很深的隔阂。 江小九:你可曾为了修复你们之间的关系做过什么努力? 韩元宝:我尝试过很多种方法,比如故意站在高处装作想要跳下去的样子让主人担心,主人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我还故意打碎家里的餐具吸引主人注意力,主人,呜呜呜……她居然拿着一根小棍子把我按在地上揍了一顿……呜呜呜……你要知道,主人以前可从来都舍不得打过我,我过了很久才找到修复我们之间关系的真正有效方法。” 江小九:你找到的方法是什么呢?可以说来听听吗? 江小九:我找到的最有效方法就是努力让自己在家中变得像是一缕空气,我越是捣乱,越是想要主人注意,主人就会越厌烦我,我越是假装自己是空气,主人就不会表现的那么生气。我找到合适的方法以后,家里气氛好了很多,可是吧,我的心里还挺不是滋味儿,用你们原生人类的说法来说,应该叫做失落。 江小九:你如何排遣这种失落呢? 韩元宝:我只能找以前的朋友们出去玩儿呗,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外面,尽量不在主人面前露面,反正我们这些新型人类之间不会互相瞧不起,大家从前都是猫猫狗狗,谁也不比谁更高级。 一开始倒也还好,后来主人会骂我在外面把衣服玩脏,会骂我身上的汗味很大,让我赶紧去洗澡,我要是耍赖不想去洗澡,主人就会一脚把我踢进浴室,我洗干净了才会放我出来。 如果是以前,主人会夸我淘气可爱,还会亲自给我洗澡,剪指甲,梳理毛发,现在倒好,我什么都得自己做,我做什么也都是错的,每天要么别出现在家里,出现在家里不是挨打就是受骂。 江小九:你很留恋从前作为宠物存在的生活吗? 韩元宝:我特别特别留恋从前做宠物的时光。我特别想回到过去,才不想变成什么新型人类,新型人类来这个世界上 就是遭罪,到底是谁愿意过这种整天被人嫌弃被人讨厌的生活啊! 我们几个有过同样遭遇和想法的猫猫狗狗凑到一起商量。大家想要看看有没有办法把我们变成像原来一样,虽然能像人类一样说话做事很好,可是我们还想像从前那样被大家喜欢。这个时候有一只无毛猫告诉大家,我们可以试试找地下诊所。 江小九:地下诊所有办法把你们重新变回宠物模样? 韩元宝:我们也是到了地下诊所以后才知道,地下诊所没有办法把我们重新变成宠物模样,但是可以通过手术把我们变成原生人类的模样,日后可以随便出入原生人类的公共区域,这件事对我们吸引力很大。 如果我们身上没有这么显眼的耳朵和尾巴,就不会总有人莫名其妙的在街道上对我们翻白眼,也不会有人殴打我们,驱逐我们。我们都一直认为这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所以大家一致决定要做这个手术。 江小九:据我所知,黑心地下诊所收费十分高昂,你们一没有存款,二没有收入来源。手术费用你们通过什么方式解决呢? 韩元宝:地下诊所自由它的一套办法,手术费用可以通过分期贷款来偿还,为了压低每月还款金额贷款会分成很多期,我们可以一点一点还。 江小九:看来哪里都是一样啊!可是法律规定新型人类不准在现实生活之中从事任何工作,你们通过什么手段来赚钱偿还贷款呢? 江小九:地下诊所还答应手术过后会给我们介绍一些小作坊里的工作,我们可以通过工作挣钱来偿还贷款,还有另外一个方法,那就是如果我们能在还款期间领来其他的新型人类做手术,可以额外免除两期的贷款。 江小九:这都已经是两个世纪之前就在使用的生锈套路,怎么到现在还有人在使用? 韩元宝:你说什么?警官?哪里生锈了?谁被套住了? 江小九:哦,没什么,你继续说,韩元宝。 韩元宝:然后大家就在新型人类之中散步这个消息,我还打算等手术成功也介绍朋友们过来呢,结果呢?手术刚要开始,你们这群家伙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坏了我的好事,我不仅以后还要带着耳朵和尾巴生活还得被关进监狱,主人现在比以前更讨厌我了! 江小九:冷静一下。 韩元宝:越想越生气! 江小九:你知不知道,那家黑心地下诊所的手术器械有问题,每一百个做手术的人其中有三个会因为有毒手术器械丧命!我们要是不及时赶到阻止你的那台手术,你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没了命! 韩元宝:那么严重吗?呜呜呜,我好害怕啊……幸亏你们去救我……呜呜呜,我差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的主人了,呜呜呜…… 江小九:好了,别哭了,等出狱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好好和你的主人一起生活,我相信你在狱中的这段日子她也会做反思。 韩元宝:但愿她会吧,如果主人能重新喜欢我,我这么折腾一番也值,我只是想和主人像从前一样好好相处,我还想做她的宝贝。 江小九:希望你心愿达成,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韩元宝:没有了呀,我都讲完了呀,警官,我饿了,我想啃骨头,我已经好久没有啃过骨头了,香喷喷的大骨头,主人以前总给我买。 江小九:1988局没有骨头给你啃,你看我像不像香喷喷的骨头?老实回去呆着吧,好好反省,不要整天想着吃吃喝喝,要想一些有用的事情。 韩元宝:好吧,我可以试试。 江小九:韩元宝,今天的勘谈到此为止,稍后我会收到心理回溯勘探评级,祝你好运。 韩元宝:再见,警官,我还是很饿,呜呜呜…… 江小九:你今天表现的不错,你的主人已经给你送来了好大一盘骨头,进监狱之前好好敞开肚子吃一顿吧,再见,韩元宝! 韩元宝:呜呜呜……主人还爱我……好感动……警官再见! 14. Chapter 14 江小九下班之后拖着智能下肢一身疲惫地离开新所办公室,比起新所成立初期长达三个月的无所事事,江小九更喜欢现在这种忙得不可开交的充实感,对于江小九而言,唯有切切实实忙碌起来才不会令自己陷入无边无垠的虚空。 “主人,你回来啦!”派派见到江小九出现在1988局宿舍楼下很开心地跑过来,双手拄着地面蹲坐在江小九腿边。 “嗯,才下班。”江小九言毕捂着嘴吧打了个哈欠,原本心理回溯勘谈这种事可以交给江小十处理,可是江小九偏偏想自己亲自动手,一方面是因为想在新所成立初期搞好工作,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对那些肇事者的内心着实很好奇。 “主人,你看起来很困,估计一回家就得倒头就睡,你先回去吧,我继续在外面和卷卷、小钢镚儿她们玩一会。”派派言语间对江小九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等等,派派,你为什么会穿着这双鞋出来?”江小九指着派派脚上那双崭新的作战靴。 “我……我才不想穿你给我找出来的那双运动鞋,旧旧的,丑丑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看,这双靴子看起来还蛮气派。”派派目光闪躲着对面前绷起一张脸的江小九解释。 “我不是说过不准你动这双作战靴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为什么我不允许你做的事你偏偏要做?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自作主张的样子。”江小九当着警员宿舍楼下所有的新生人类面前责备派派。 “至于吗?不就是一双鞋吗?”派派小声嘟囔。 “你上次和我开口要这双鞋的时候,我就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这双鞋是我的教官樊海屿送给我的入职礼物。”江小九被派派气得面色发白。 “我才是你唯一的家人呀,难道我不比你的教官重要吗?”派派不服气地对江小九呲了呲牙。 “我什么时候承认你是我的家人了?你哪里来的自信和我的教官相比,派派,你真的很不讨人喜欢!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我就算是没有毛皮恐惧症,没有在战争当中失去右腿也不会喜欢你!”江小九再也无法隐瞒心中对派派的不满。 “你把作战靴脱下来,换我这双!”江小九脱下自己的鞋递给派派。 “给你!给你!给你?”派派脱掉作战靴,故意将它们甩到两个不同的方向,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上了江小九那双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鞋。 江小九光着脚走到角落里俯身捡起一只作战靴,彼时她的智能下肢不知为何出现了一点松动,差点没一个趔趄摔倒。江小九把那只作战靴抱在怀里继续寻找另一只,新型人类们有人用嘴巴叼起了另一只作战靴,它们好像是在玩游戏一样把那只靴子互相传来传去。 江小九往东,她们就偏偏把鞋子扔到西,江小九往西,她们就偏偏把鞋子丢掉东,江小九俯身,她们偏偏就把鞋子抛向高处,嬉闹声不绝于耳,江小九目光茫然地看看那些一心只想玩耍的新型人类,突然间觉得她们每一个都十分面目可憎,每一个都需要得到管教。 “你们都别闹了!小钢蹦儿,你把鞋送过来!”樊海岛一句话就让所有宿舍楼下的新型人类安静下来,小钢蹦儿双手托着那只作战靴送给樊海岛。 “拿好。”樊海岛把那只布满牙印的作战靴放到江小九手里。 “谢谢。”江小九接过那只作战靴抱在怀里转身走向1988局警员宿舍。 “站住,等一等我。”樊海岛在身后叫住了江小九。 “穿上吧,当心着凉。”樊海岛目光落在江小九的脚面。 “没关系,反正我也只有一只脚,着凉也只是别人的一半。”江小九丧气地摇了摇头。 “我命令你现在穿上!”樊海岛目光霎时变凌厉。 “遵命!”江小九俯下身子穿上了一只作战靴。 “海屿当初亲手缝制这双作战靴的初衷一定不是为了让你像宝物一样整天供着,你得穿着这双作战靴丈量大地才对得起海屿的心意,你觉得呢?”樊海岛担心江小九摔倒在旁边扶住了她的腰。 “可是穿坏了怎么办?”江小九指腹拂过作战靴上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的牙印,心仿佛也跟着一起被撕扯。 “穿坏了你再继续供起来。” “知道了,局长。” “现在我命令你穿着这双作战鞋陪我一起出去吃饭,我请客。” “啊?” “啊什么啊,你执行命令就是。” “好的,局长。”江小九穿好作战靴跟着樊海岛一起前往一家高级餐厅。 那是一家模仿二十一世纪初期风格的复古餐厅,为了重现当时的餐厅风貌,餐厅会尽最大可能避免使用各种智能设备,厨师与服务生都是原生人类,食材使用的也是二十一世纪的原始方式栽培。现下还能掌握从前烹饪技艺的人类只占少数,所以作为一个普通人能来这样的餐厅吃一顿饭相当奢侈,江小九看到食物端上来的那一刻发现自己糟糕的心情竟然明显有所缓解。 “海屿对我说过,解决江小九的情绪问题很简单,带她吃点好吃的就行,现在看来真是如此。”樊海岛把服务生端上来的食物推到江小九面前。 “教官有经常和你谈论起我吗?”江小九没想到樊海岛竟然还会知道这种事情。 “我经常会对海屿说起家里的小钢蹦儿有多可爱,海屿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谈起你,我有多宝贝小钢蹦,她就有多宝贝你。”樊海岛不禁又回想起那段姐妹两个夜里促膝长谈的美好时光。 “听起来既让人开心,又让人不开心。”江小九一脸不自在的挠了挠脑袋。 “为什么?” “我在教官心里就像是一只狗吗?”江小九想不通为什么她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樊海岛的记忆,一个夸自家的狗,一个夸自己的学员,虽然话也说得通,却好似哪里不对劲。 “你之所以会对我的描述感到不适,是因为你直到现在还在潜意识中把‘猫狗’当做低于人类的一种存在。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经常犯这个毛病,我们总是不知不觉透露出身为人类的高傲并且自认为合情合理,我只是话说到这里就顺便探讨一下,并不是在批评你。”樊海岛不想影响江小九享受美食的心情。 “您说得有道理,人类总是惯于对宠物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可是局长,我骗不了自己,我无论怎样给自己洗脑都无法真心喜欢派派,这对派派很不公平,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喜欢与讨厌,好像不是能仅仅凭就努力解决的事情。”江小九和樊海岛共事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对她倾诉自己面对宠物时的无助。 “不喜欢就不喜欢,不要勉强自己,这个世界上不喜欢宠物的人又不止你一个,就像有的人爱吃酸,有的人爱吃甜,有的人喜欢夏天,有的人喜欢冬天,实在没有必要什么都得整齐划一,你可以把派派当做一个朋友来对待,彼此都别对对方抱有太多的期待。”樊海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餐厅自酿的酒。 “我试试看吧。”江小九拿起筷子夹起盘中香喷喷热腾腾的食物放入口中,她上次品尝使用原始方法烹饪的菜肴还是在樊海屿家里,那些烹饪工具与食材因为产量稀少而昂贵,普通人根本负担不起。 江小九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平日里在学校里呼风唤雨的教官为自己亲自下厨,她绞尽脑汁地想要搜罗出一个符合当下感受的词语,最终还是找到了——被宠爱,是的,被宠爱,江小九感到自己这个在警校里毫不起眼的学生被高高在上的教官宠爱。 “味道怎么样?”樊海岛放下酒杯问江小九。 “味道特别好,二十一世纪生活的老祖先们唯一可让我羡慕的就是饮食,她们经常能享用到这种充满大自然味道的各色菜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通过机器打印出来的牛排,火腿、鱼肉,蔬菜,以及各种看起来像化学药品似的营养剂,每一份食物都是同样的纹理、同样的颜色。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是一株需要定时服药的植物,或是一只二十一世纪农场里每天吃饲料的鸡鸭鹅,大家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剥夺了品尝美味食物的乐趣,每当想到累死累活上班吃的就是这种像饲料和药片一样的糟糕东西,我总是从心底感到绝望。” 江小九自从在樊海屿家里尝过这种使用原始方法烹饪的菜肴之后,便觉得平日里联邦提供的各种食物让人难以下咽,无论吃了多少,胃里都无法产生原始菜肴带来的那种温暖舒适的熨帖感。 “江小九,食物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食物很重要,食物的好坏可以左右我一天的心情,可是 我也知道,普通人没有办法经常消费这样的高级菜肴,除非我有一天能成为联邦最高议会的高级议员。”江小九想到这里颇为无奈地摇摇头。 “难道你的理想是为了每天享受高级食物去当议员?”樊海岛搞不懂面前这个不靠谱的下属脑子里究竟塞着一团什么东西。 “当然不会,我了解自己,我不是那块料,我连你这个上司都讨好不明白,怎么可能做议员?糗事自嘲地笑了笑。 “是吗?我妹妹倒是经常对我说你是她的小狗腿。”樊海岛玩味地看着面前正在用心品尝食物的江小九。 “教官……她确实这么说过……不止一次……局长,这道菜好吃,你也尝尝。”江小九吃到一道好菜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幸福微笑。 “嗯,确实不错。”樊海岛夹了一口。 江小九所有阴霾的情绪都被一顿美味佳肴一扫而光,食物简直可以救她的命,现在看来她平日里对吃饭这件事不热衷根本不是自身的问题,而是食物经过高科技加工手段加工以后变得千篇一律,从而失去了食物原本的魅力。 “陪我去一趟海屿家里,我要去拿一点东西。”那天饭后樊海岛在餐厅门口向江小九提议。 “好的,局长。”江小九心满意足地揉了揉被填得满满的肚子。 樊海岛一路带着江小九来到妹妹樊海屿名下的一栋房屋,她示意江小九把智能挂载带和通讯器放到一边,两个人来到一个像1988局走廊一样的狭长房间,樊海岛皱了皱眉,掀开厚重的窗帘,窗帘背后不是窗子,而是一幅肖像画。 “局长,教官该不会是在暗恋我吧?”江小九实在想不通,教官为什么会在如此隐蔽的房间里挂上她的相片。 “傻瓜,那是你妈妈。”樊海岛戳了一下江小九额头。 “妈妈。”江小九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事实,她与妈妈的相貌几乎一模一样。 “她们是恋人关系吗?”江小九满心疑惑地问樊海岛。 “不是,海屿单方面的喜欢你妈妈,偷偷喜欢了很久,那时她还是个普通的女孩,而你妈妈已经是个很了不起的科学家,谁也没能想到你妈妈这么了不起的女性居然以难产死亡作为生命的结尾……”樊海岛一想到江莱女士的死去便觉得唏嘘不已。 “原来是这样。”江小九恍然间明白为什么教官会对她如此偏爱。 “好了,言归正传,你现在所处的这个房间很安全,它可以躲过月桂天目系统的监控,我们之前的谈话内容不会被别人知晓。江小九,现在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樊海岛一瞬恢复平日里的严肃表情。 “您讲。”江小九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案件编号:YG-B-1988-XX-A0002,你亲自对范小鱼进行了心理回溯勘谈,这很好,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在勘谈过程中有几个问题明显已经超越了界限。” “您指的是——‘灌装灵魂’的那部分?” “是的,你以后一定要注意不要再犯这种低级错误,我已将那部分敏感内容替你进行了删除处理,否则你的行为很有可能会引起上级部门的关注。” “对不起,樊局长。”江小九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马上端正态度像樊海岛道歉。 “江小九,我一直都对你有所怀疑。”樊海岛言语间向前一步,江小九被逼得后退一步,脚跟不知不觉已经抵到墙角。 “怀……怀疑什么?”江小九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海屿死的时候就你一个人守在她身边,而你的妈妈又是‘灌装灵魂’技术的专家,我怀疑你私下里收集了海屿残缺的意识并且打算偷偷做些什么,我在你和范小鱼的对话当中察觉到了某种端倪。”樊海岛像尖刀一样锐利的目光在江小九身上来回扫视。 “不不不,我没有,您知道这种行为在月桂联邦是死罪,我这种贪生怕死的家伙怎么敢做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江小九连忙不停地来回摆手否定。 “知道就好,我们走吧,我相信你身为1988局执法人员也不敢无视月桂联邦的法律,更不会贸然去做这种可能会随时让你丢掉性命的傻事,否则海屿在警校那几年里对你付出的所有心血都将功亏一溃!”樊海岛随即带江小九离开了妹妹樊海屿当年的住所。 15. Chapter 15 江小九乘坐樊海岛的车返回1988局警员宿舍,派派还在外面和朋友们一起疯玩,家里只有七宝一个在静静充电。江小九一进门就在宿舍里一通翻找,她在床底下翻出一只上学时使用的密码箱,教官亲手缝制的那双作战靴正好可以放进密码箱里。 纵然樊海岛说要江小九穿着这双作战靴去丈量世界,她也舍不得,除非穿到鞋底磨穿教官就能够以另外一种形式回归这个世界。江小九重新设置了一组全新的开箱密码,她要把教官的心意好好珍藏,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动这双珍贵的作战靴。 派派仿佛不懂得已逝之人留下的礼物有多珍贵,她每次听到江小九提及教官都会目光之中流露出不屑,江小九因此更加不喜欢派派。派派期望江小九像其他宠物主人那样照看她的生活,关注她的情绪起伏,最好在工作之余每天都围着她转,溺爱她,爱抚她,宝贝她,江小九根本不具备这种能力,她把一切都推给了七宝。 江小九指腹轻轻拂过那双已经无法恢复原样的作战靴,她不会再穿它,她怕鞋底会被脚步磨薄,磨漏,她怕鞋面变得越来越粗糙,越来越破旧,她怕作战靴会再一次被派派偷偷穿出门,她怕1988局宿舍楼梯的新型人类再用牙齿把作战靴像颗球一样在空中抛来抛去,她怕那些新型人类会在作战靴上留下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牙印,以及她们身上仍旧残存的令人不适的宠物气息。 江小九锁好作战靴卸下智能下肢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她先前一直没有定期维护智能下肢是因为账户里月桂币每月都会见底,没有多出的预算,现在没有去是因为身心疲惫,似乎不应该再拖下去。当初江小九贷款选购了一款性能较好的昂贵智能下肢,主要是为了不影响日常工作,她也没有料到定期维护会费用会如此高昂,高昂到令人不堪重负。 江小九换了身宽松的睡衣躺在床上,唤醒1988区虚拟商店的全息展厅,她一向很讨厌进入这里选购物品,因为如果不缴纳会员费,系统就会强迫你观看一段长达十五秒无法关闭的贷款公司广告,而江小九看到“贷款”两个字会有应激反应,她会进而想起背负在自己身上的沉重大山。 “你好,新型人类的鞋子在哪里?”江小九询问虚拟商店里的服务人员。 “您好,新型人类鞋子在这里。”服务人员带领江小九瞬移到虚拟商店里的鞋子陈列区。 “商店里销售的怎么全部都是时装鞋?有没有实用一点的运动鞋?”江小九没有想到新型人类服饰虚拟商店里竟然全部都是华而不实的服饰。 “抱歉本店不销售运动鞋。”新型人类服饰虚拟商店里的智能客服十分客气地对江小九摇摇头。 江小九退出新型人类服饰虚拟商店之前去看了派派很喜欢的那条裙子一眼,那条周身镶满五颜六色花朵的“吵闹”裙子在所有裙子里面居然是相对朴素的一条,18800月桂币在里面只属于中等价格,有些更加华丽精致的裙子售价竟然高达几十万月桂币,1000月桂币以下的新型人类服饰寥寥无几。 江小九随后进入原生人类虚拟商店给派派买了一双售价498月桂币的舒适运动鞋和一套售价999月桂币的运动服,顺便还买了一只198月桂币的分子剪裁笔。分子剪裁笔可以自定义形状以对衣物纤维进行局部熔断,通常只有不会操作购物系统对衣物进行修改的年迈老人才会选购。 “七宝,你一个小时以后到宿舍门口去拿一下快递。”江小九嘱咐过七宝以后侧身盖上被子昏昏欲睡。 江小九在梦里还在回味那顿珍贵而又奢侈的饭菜,月桂女性联邦的普通公民中大部分一辈子都尝不到这种颇具人间烟火气的美好食物,她们从出生起就每日定时定量地吃着像饲料一样单调无趣的食物,根本不懂得上个世纪的原始菜肴给人们内心带来的抚慰。 江小九甚至觉得,如果樊海岛以后每年能带她去吃一两顿这样的饭菜,她就可以原谅樊海岛把自己自己流放到新所,她在梦中暗暗期待樊海岛下次去那间餐厅的时候还可以带上自己,毕竟樊海岛家境十分优渥,她的母亲给两个姐妹留下了数目可观的资产。 “主人,您的快递到了。”七宝一个小时候以后七宝手中托着快递来到床边等待下一步指令。 江小九眼惺忪地坐起身拿起分子剪裁笔打量了一番,然后在买给派派的运动服裤子后面裁剪出一个非常完美的圆圈,江小九决定以后都去原生人类的商店里给派派买衣服,这支小小的分子剪裁笔可以把几乎所有原生人类的服饰都能修顺利改成适合新型人类服饰,如此一来,派派的日常着装选择范围就宽泛了许多。 “主人,我回来了。”派派和新生人类们玩够了回到1988局宿舍。 “七宝,你去把新运动鞋和新运动服拿给派派。”江小九微微睁开眼睛嘱咐七宝。 “丑死了,丑死了!主人的品味真是一如既往地糟糕!为什么要给我挑选这种难看的衣服,还不如不买!”派派充满嫌弃的声音飘进江小九耳畔。 “江派派,你每天像只猴子一样在外面上蹿下跳,动不动就在草丛里滚来滚去撒欢儿,不穿运动服穿什么?穿着礼服和高跟鞋在地上打滚吗?”江小九火气上来从床上坐起身反驳派派。 “江小九,你只会在家里耍威风凶我!就在刚刚,你还在宿舍楼下被一群新型人类一起欺负,瘸着个腿被人耍得团团转,我真是看不起你,亏你还是什么‘动物园园长’!要不是樊局长及时赶到,你恐怕被我的朋友们欺负得哭鼻子吧,哈哈哈哈哈,懦弱的江小九,你这种家伙怎么配做警官?怎么配管理新型人类?”派派呲着牙火力十足地顶撞江小九。 “难道不是你第一个先把作战靴抛到高空的吗?”江小九想不通为什么派派会如此生气,明明派派才是发起丢鞋子游戏的那个始作俑者。 “那又怎么样?我哪里会料到你这个升职没几个月的‘动物园园长“”会让大家耍来耍去!我真是为你感到丢脸!”派派用一种鄙夷的目光注视着江小九。 “那你要我拿出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你们这群新型人类呢?要我行使原生人类对新生人类的管教权吗?要我挥着拳头把你的朋友们一个个都打得鼻青脸肿吗?非得我变成暴力狂,非得我把人性恶的那一面表现给你看,你就在朋友们之间有面子了是吗?”江小九怒气冲冲地反问派派。 “是。”派派点头。 “派派,我不是没有那个权力!我只是不想滥用权力!假使我那样去做,首先第一个被执行管教的对象就应该是你!”江小九言语间穿上了智能下肢。 “我才不要被你管教!你没有资格!”派派听到江小九的话连连摇头。 “我没有资格?我有没有资格法律说了算!七宝,检索一下新型人类管教方案,马上帮我列出一个针对派派的管教建议。”江小九命令智能机器人管家。 “管教方案已生成,第一,派派三天之内不允出门;第二,每天食物份量减半;第三,所有娱乐项目取消,第四,三天以后录制五分钟长度的忏悔视频,您满意后才可以解除对派派的禁足。”七宝马上根据检索结果生成答案。 “七宝,现在开始你就按照这个方案来安排派派接下来三天的生活,假如我发现你对派派心软或是私自放松标准,我就拆开你的外壳,摘掉你的电池,捶烂你的芯片!”江小九威胁平日里总是私下里偷偷纵容派派的智能机器人管家七宝。 “我不要!我不要!你欺负人,你有本事去找她们算账!针对我一个人算什么本事!江小九,你不能这么对待我!”派派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眸哭唧唧央求江小九。 “别求我,来不及了,派派,好好记住,这就是你不经允许偷穿作战靴出去的代价,这就是你把作战靴抛到空中戏耍我的代价,你不是想要一个态度强硬的主人吗?你不是觉得我懦弱吗,好,我今天就遂了你的心愿,好好体验吧。”江小九提着后颈试图把派派关进宿舍唯一卧室。 “我恨你!江小九!”派派张开嘴巴狠狠咬住江小九的左腿,她不停地摇晃着脑袋撕扯,江小九到左腿涌出一股又一股温热的血液,裤腿上血淋淋一片。 当年战场上江小九之所以被那条受惊的疯狗撕扯下肢,是因为体力已经耗尽,可是彼时不久之前已经饱餐一顿的江小九有足够的力气反抗。江小九迅速锁住派派的头部,阻止她的头疯狂摆动,接下来江小九需要做的就是接连给派派的鼻子几拳,可是她在攥起拳头的那一瞬竟然内心产生了犹豫,她不想毁掉派派那张脸。 “派派,住嘴!”裴南萨从走廊里一个健步冲进来一连给了派派鼻梁几拳,派派头一歪有气无力地倒在地面,那双湿漉漉的眼眸里映出了江小九的形象,江小九的血液和派派的血液在她的脸上混杂不清。 裴南萨迅速在抽屉里翻出一根绳子将派派绑在墙上的引体向上壁挂器下方,随后开始帮江小九紧急处理伤口。江小九的左腿被派派撕扯掉好几块肉,裴南萨紧急处理一番之后立马将她送到急救中心进行下一步救治。 江小九还没有抵达急救中心人就已经昏了过去,她在昏迷之中又回到了三年之前的那场惨烈的战争,那些女人们,那些孩子们的哭声清晰而又长久地回荡在江小九的耳畔,仿佛一切就在昨天。教官樊海屿浑身是血地倒在江小九身边,她在地方袭击来临的时候用身体护住了江小九。 江小九像个傻子一样呆愣愣地看着血流如注的教官,她很清楚所有死在这场战争里的人们灵魂都将被新型武器彻底摧毁,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实现灵魂上载,那就意味着教官从此以后会彻彻底底的消失在这个宇宙,从此教官就像树木和石块一样永恒地属于大自然。 “教官慢一点,教官等等我,求求你,等等我……”江小九哆哆嗦嗦地从智能挂载带上取出母亲送给她的出生礼物。 那是一枚小小的灵魂收集器,小的就像是一只口哨,妈妈是这枚灵魂收集器的发明者,联邦法律规定私人不允许囤积和拥有这种高科技产品,妈妈却偷偷给为出生的女儿留下了一支,后来很快又有了更加进步的灵魂采集技术,灵魂收集器作为落后的科技手段被淘汰,原有的灵魂收集器全部被集中销毁。 妈妈随后又通过不懈的努力研究出了一种月桂意识迁移技术,即人们口中所谓的“灵魂灌装技术”,然而身为这项技术的主要研究者的妈妈在死后却没有得到实现意识迁移的资格,妈妈的意识至今仍旧被封只存在于网络的那个虚拟世界。 江小九开启灵魂收集器开始收集教官的灵魂,大抵是因为及时,她竟然收集到了一大半,可是另外的一小部分却已经被武器摧毁,江小九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还是抱有一丝叫醒心理收集了教官在战争硝烟当中残存的灵魂。 “教官慢一点,教官等等我,求求你,等等我……”江小九仿佛在梦中陷入了一个无休无止的循环,樊海岛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她一次又一次的哭喊。 “在呢,我在呢,小九。”江小九依稀听到有个声音在呼唤自己。 “教官,我来了,教官。”江小九抓住教官的手猛地一睁眼,看到了在她病床边的上司樊海岛。 16. Chapter 16 “鄙人樊海岛,不是你的教官。”樊海岛在江小九病床前毫无情绪起伏地回答。 “对不起。”江小九连忙道歉,随后又惊讶地问,“樊局长,您这是特地来探望我吗?” “当然不止是来探望你,还有正经事要说,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目前只有你一个人类警员,情况比较特殊,所以住院期间你也得坚持远程办公,该办的案子一个都不能落下,明白吗?”樊海岛正式向江小九下达命令。 “遵命,局长。”江小九有气无力地回答。 “怎么,不情愿?”樊海岛绷着脸反问。 “局长,您就不能大发慈悲给我们新所调过来两个活人吗?我再这么下去说不准哪一天也会变成一个机器人。” 江小九抬了一下手唤醒悬于头顶的病患全息操作模块,调整了一下病床角度,她这才看到自己右腿的智能下肢已经被医护人员卸掉,那只受伤的左腿也已经做过了处理,江小九虽然无法透过生物密封膜直观地看到具体的受伤程度,却也知道左腿一定伤得不轻,毕竟这不是她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你也知道,现在正在进行战后重建,联邦经济吃紧,哪里都需要用钱,B区所有分局连最基本的薪水都做不到按月发放,你再一个人坚持几个月吧,明年局里大概率招进来一批实习生,我到时候会派一到两个到新所,具体人数看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再定。”樊海岛思忖片刻向江小九做出承诺。 “明年?”江小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明年不可以?要么后年?”樊海岛扬了扬眉毛,语调骤然变冷。 “好好好,明年,明年,就明年!明年一点问题都没有!”江小九生怕樊海岛会在这件事情上反悔。 “江小九,好好办公,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正在心底偷偷抱怨我对你苛刻,你那些暗戳戳的心思一星半点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知道让你带伤办公很不人道,可是你现在不是一名普通警员,你是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的所长,这是你身为一名所长应尽的职责,知道吗?”樊海岛锐利的目光正在扫视江小九的内心。 “知道了,局长。”江小九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已经和那家复古餐厅打过招呼,从明天开始餐厅会每天过来给你送一顿午餐,当做对我私人对你你带伤办公的补偿,如何?”樊海岛随后给江小九带来了一个天大好消息。 “那可太好了,局长,您知道我得住院多久吗?两个星期?”江小九的心情顿时从阴转晴。 “我已经问过医生,医生说大概需要一周,智能医疗机器人将会在你身上使用局部组织再生修复技术,一周之内可以出院,两周之内可以正常行走,三周之内可以进行适度运动。”樊海岛略微有些差异地盯着江小九那张一瞬变得兴高采烈的笑脸,心里暗自琢磨,妹妹说得没错,调动江小九积极性最好的方法就是美食。 “住院时间这么短?”江小九还以为得像上次那样住院一个月。 “一周的时间还短吗?现在医疗体统的重建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你应该对此感到庆幸。”樊海岛一想到那场该死的战争就感到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她恨不得把那些恶意发起战争的残暴变态们都碎尸万段,世界就毁在这种乐于看到人类互相残杀的精神残缺者手里。 “哦,不短。”江小九想要旧纪元的老式菜肴咽了咽口水。 “那就好,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得提前通知你一下,你下周出院就得照常去1988局上班,一天也不能耽误,为了方便你往返办公室和宿舍,我给你申请了一台三栖智能摩托作为专属交通工具。”樊海岛有条不紊地给出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局长,我的腿伤养好以后,三栖摩托会被局里的智能装备库收回吗?”江小九不放心地追问。 “不收回,它以后将会作为工作伙伴一直陪伴你。”樊海岛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眼里却流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我要把三栖摩托命名为‘白马’,您听过听过一首旧纪元的歌谣吗?‘白龙马,蹄朝西,驮着唐三藏和他仨徒弟……[1]”江小九忍不住在樊海岛面前哼起歌来。 “江小九,你给我严肃点!谁允许你在和上司讨论工作的时候摇头晃脑地唱歌?没规律!”樊海岛对江小九做了一个停止手势。 “对不起,局长。”江小九随着樊海岛的停止手势冷静下来,随后又问,“派派呢,派派现在怎么样了?南萨没有忘记给她松绑吧?” “派派趁乱偷跑出了1988局宿舍,我们现在正在想办法找她,有消息自然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江小九,你先照顾好自己吧,别总想着派派,派派看起来比你可聪明不止一倍。”樊海岛安慰面前情绪忽然变得很低落的江小九。 樊海岛从昨晚到今天不止一次试图通过派派体内的芯片搜寻她的定位,定位结果显示失败,天目系统显示派派跑出1988局后消失在一个流浪新型人类聚集的偏僻山洞,江十二已经被派去前往山洞去搜查,目前还没有追踪到派派的下落。 “但愿如此。”江小九一想到派派下落不明难免心情沉重。 “江小九,我时间不多,现在得回局里处理余下的工作,你好好在医院养伤,且不可因为自己生病就对工作粗心大意,做不该做的事,问不该问的问题,犯不该犯的错误,努力吧,小同志,1988局需要你。”樊海岛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笔挺的制服。 “局长,再见!”江小九对樊海岛挥了挥手。 “再见。”樊海岛回答。 “等等,局长,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江小九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外的樊海岛。 “什么事?”樊海岛皱了皱眉从走廊返回病房门口,静静等候江小九提问。 “请我吃一个星期的复古餐厅,会不会把您吃破产?”江小九鼓起勇气坦然讲出了心中的担忧。 “区区几顿饭会让我破产吗?我就说派派比你聪明,果然是!”樊海岛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补充道,“那家餐厅是我阿姨开的,我和海屿小时候经常去那里吃饭,海屿的厨艺也是从阿姨那里学来的,我在那里吃饭并不需要付钱,现在能明白了吗?”樊海岛双手抱在胸前审视地望着江小九。 “明白了,局长。”江小九这才放下心来。 “请把床帮我重新放平。”江小九唤醒智能模块重新躺平。 樊海岛走后江小九不禁又想起了派派,她一回想起派派撕咬自己左腿时的眼神便觉得仿佛跳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幸好这不是在战争时期,否则她根本没有机会得到这么好的治疗,现在看来左腿已经顺利的保住,好好调养一个月以后就可以恢复正常行走。 江小九彼时终于明白自己在这段关系之中究竟错在哪里,或许一如樊海岛所言,有的人爱吃酸,有的人爱吃甜,有的人喜欢夏天,有的人喜欢冬天,因此也会有人喜欢宠物,有人不喜欢宠物,原本一切就是这么简单,可问题就出在江小九这个不喜欢宠物的人却出于私心领养了派派。 江小九的这行为就像许多生在20世纪或21世纪的旧纪元人类,他们当中有人喜欢孩子,有人讨厌孩子,可是那些讨厌孩子的家长仍旧会为了老有所依而将一个生命带来人世,致使很多不具备家长资格的人类成为了父母,造成了一起又一起的家庭悲剧。 “我恨你!江小九!”就是派派长久以来郁积的心声,派派就像那些不被家长喜欢的旧纪元人类小孩一样在成长过 程中没有得到周到的照顾和悉心的呵护,江小九一直都在刻意回避这份原本就属于她的责任,身为宠物主人的责任。 “所长,你的晚餐。”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小十送进来几个看起来很是精致的餐盒。 “我的晚餐,我不是才吃过晚餐没多久吗?”江小九疑惑地问自己的智能机器人下属。 “您之前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是第二天傍晚,你已经二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樊局长命令你多吃一些,早日恢复体力。”江小十言语间点亮时间模块提醒上司。 “恭敬不如从命。”江小九打开餐盒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旧纪元的菜肴,心情果然好了些许,现在她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一想到食物就很雀跃,一想到派派就很沮丧。 那间餐厅送来的都是有益于养伤的食物,与昨天的菜肴相比较为清淡,可是口味依然是顶级,江小九真的很羡慕樊海岛两姐妹从小到大可以经常吃到这种美味的食物,那是何等的幸福的事情?或许派派羡慕卷卷和小钢镚儿就像她羡慕樊海岛与教官一样吧。 江小九的妈妈除去那枚灵魂收集器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妈妈作为月桂联盟的顶级科研人员收入不菲,然而她却把所有的收入都补贴给了科研事业,难怪樊海屿当年会倾慕妈妈,那样伟大而无私的女性就像月亮与星辰一样永远值得被众人仰望,妈妈不是江小九一个人的妈妈,而且整个世界的母亲。 江小九已经很久没有去那个名为Z00的虚拟空间去看过妈妈,她吃过晚餐后在病床上唤醒了Z00,妈妈在那个虚拟世界里依旧在孜孜不倦地搞着科研,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那个世界没有黑天也没有睡眠,妈妈就像是一个不停转动的齿轮,想要凭借小小的臂膀撬动大大的世界。 Z00系统有一道十分严格的规定,为了不打扰已逝之人那个世界里的生活秩序,江小九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观察妈妈的生活,却无法与她直接用语言或是其他方式进行沟通,而生活在Z00里面的妈妈却对身处于现实世界当中江小九的生活状态一无所知。江小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那名已经入狱的前高级格式官范小鱼,进而想起了范小鱼关于Z00的那段谈话。 “江所长,我曾经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很认真地拷问自己,“灵魂上载”真的能算是活着吗?躯体已经死去,意识被上传到一个虚拟世界,那么只存在于虚拟世界里的我究竟算是什么呢?没有血液,没有骨骼,没有躯体,我只是一个灵魂被困在虚拟世界里的囚徒吗?我不想从一个现实监狱被驱逐到另外一个虚拟监狱,所以我死前绝对不会签署灵魂上载协议……” 那么长久地生活在名为Z00的虚拟世界的妈妈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囚徒吗?她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吗?她可否后悔自己当初签订了灵魂上载协议。江小九与范小鱼的想法大不相同,她一直都对Z00的存在心存感激,是Z00成功地缓解她身为人类对死亡的畏惧,是Z00让妈妈的生命以另外一种方式延续下来。 江小九看到妈妈走进了一个像走廊一样狭长的房间,她也跟着走了进去,妈妈好像感应到了她的存在,江小九蓦地想起教官家里的那个可以屏蔽天幕系统追踪的房间,陡然意识到妈妈这个房间似乎也可以逃避来自Z00的监视。 江小九每次前往Z00去探望妈妈只拥有十分钟的时间,每三个月拥有一次机会,现在这仅有的十分钟已经过去了9分50秒,江小九在画面即将终止的那一刻看到妈妈对空气作出了敲击的手势,江小九感到妈妈仿佛在隔空咚咚咚地敲击自己的耳膜,然后接下来,江小九竟然奇迹般地听到了妈妈发出的声音。 “海屿,是你吧,我要出去,想办法把我救出去!” 17. Chapter 17 江小九面前的全息屏幕上面显示十分钟已到最后一秒,Z00的内部画面顷刻在空气之间消散,就像是一阵急促的风,上一刻发生的事情如同一个根本不存在幻觉,然而妈妈的呼救声音却依然在反复敲打着江小九的耳膜,久久不散。 “海屿,是你吧,我要出去,想办法把我救出去! 江小九那个身为科学家的妈妈显然已经意识到有人在另外一个世界观察她,妈妈比Z00里面的普通公民强大许多,然而她却感知错了对象,已经逝去二十六年的妈妈并不知道三年之前月桂联盟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战争,也不知道樊海屿在那场战争之中已经离开了人世。 假使教官的灵魂没有在战争之中受损,那么教官和妈妈或许若干年后就可以在Z00之中重逢,并且同时在Z00之中得到永生。江小九查看了一下她许多年前为妈妈提交的“月桂意识迁移”申请书,所谓“月桂意识迁移”即是在有空白躯体提供的情况之下将ZOO中对属于妈妈的数据进行下载,转而迁移到这具新的躯体之上,也就是人们口中所谓的“灌装灵魂”技术。 妈妈那份“月桂意识迁移”申请书已经在江小十三岁那年已经通过,江小九今年二十六岁,妈妈依然是一名正在排队等待“月桂意识迁移”的人员,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按理说,像妈妈这样对人类科学技术做出重大贡献的专家,应该被优先排在最前头才对,毕竟妈妈回到这个世界上可以为月桂女性联邦的发展起到关键推动作用。 江小九尝试查询“月桂意识迁移”成功的人士名单,搜索系统显示该名单不对外公开,江小九搞不懂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比孜孜不倦潜心钻研的科学家更加宝贵?难道是联邦最高议会里那些纵容自己亲属残害新型人类的败类吗? 江小九已经预料到身在Z00之中的妈妈很有可能在致力于寻找打破两个世界壁垒的方式,与此同时还不能被旁人发现,因为Z00是由月桂联邦全权掌控,对于掌控者来说,消灭Z00里面一个人无疑就是删除一组数据,妈妈的这种行为是在以身犯险,可是真的有人能做到打破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壁垒吗? 江小九不敢想象如果答案是肯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情,她感觉自己身处于一个既定规则随时都可能会被连根掀翻的时代,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现在月桂物种瞬衍技术已经成功打破了宠物与人类之间的物种壁垒,而身在Z00之中的妈妈也在努力打通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的壁垒,宠物与人类,虚拟与现实之间的分界线正在被高科技一点一点修正亦或是抹去。 “江所长,我们接下来会在你身上实施局部组织再生修复技术,现在开始对你进行麻醉。”巍医生走进病房里通知江小九。 江小九躺在手术台上接受长达六个小时的智能医疗机器人修复手术结束之后不免眼眶酸涩,她不禁陷入幻想,如果当初失去右腿的时候也能得到这样的妥善治疗该多好,大抵只有一个人亲身经历了战争,才会切切实实的知道战争有多么可怕,医者有多么伟大,和平有多么可贵。 “所长,您醒了?复古餐厅的饭菜已经送来了很久,您要不要现在起来吃一点。”江小十在江小九醒来之后在病床一旁提醒。 “饭菜拿来,我要吃。”江小九努力睁开疲惫的眼睛。 “江小九,你眼里只看到饭菜,没有看到长官吗?”樊海岛赶在江小十前头将饭菜端给江小九。 “对不起,长官,我没有注意到您来病房。”江小九立马向樊海岛道歉。 “没关系,你先吃吧,我正好要去找医生聊一聊。”樊海岛言毕转身离开病房。 江小九吃完晚餐身体又恢复了一些力气,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她等樊海岛等得无聊,便唤醒游戏模块玩起了旧纪元的俄罗斯方块游戏,来回反转方块的方向,消消减减打发时间,江小九并没有忘记妈妈的求救,然而月桂女性联邦的公共场所不存在任何秘密。 月桂天目系统支持无损千倍放大的录像源文件会随时随地记录人们的一言一行,每一帧动作,每一个表情,你的每一句话,所以江小九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商量这件事情,除非是在教官那间像走廊一样狭长的屏蔽屋里才可以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否则一言一行都可能被别有居心的人翻出来扣一顶莫须有的帽子。 “小九,魏医生她们现在经突破了体外生物质体培育技术,从残肢预处理到截驳手术大概需要半年时间,恢复全部感知大概需要一年,期间你必须得停止工作配合治疗,你觉得怎么样?”樊海岛双手抱在胸前一本正经地和江小九商量。 “第一,我没钱,无法支付手术费;第二,我没时间,我连住院的这几天都被魔鬼上司要求远程办公,1988局需要我,我不想离开岗位。”江小九当然想要重新拥有一只人类的腿,而不是定价高昂且经常需要维护的智能下肢,问题是她无法接受停止工作一年。 “第一,你可以作为实验对象参加这个项目无需支付费用;第二,你的魔鬼上司一秒钟就可以找到800个得力下属替代你,1988局需要你就是一句场面话,不要当真,1988局离了谁都照样转,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樊海岛不希望江小九放弃这个机会。 “算了,局长,一年太久,我等技术再成熟一些再考虑这件事情,那个时候兴许就不需要一年的时间,可能仅仅需要一个月。”江小九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拒绝,世界变化太快,江小九害怕一年以后再回到1988局已经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两三百岁的寿命足够她等到体外生物质体培育技术发展到更加成熟。 “好的,随你,我不会干涉一个成年人的决定。”樊海岛并没有进一步对江小九进行劝说。 “您好,这里是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专门负责处理新型……”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小十时在江小九病房里接收到一则视讯报警电话。 < p>“你好,我的邻居,我的邻居家的猫,不对,邻居家的新型人类杀了人!” “十分钟以后赶到,请您退回房间,保证自身安全。”江小十立即申请临时封锁该住宅区。 “十一、十二,你们马上和小十一起赶往案发现场,全程听我命令行事。”江小九派出了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仅有的三名智能机器人警员。 江小十同步回传的全息画面显示,房间里有一位年纪大概六十岁的女性倒在了血泊里,角落里蹲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原生人类女性,名为丘陵,家里窗子开着,另外一位新型人类成员已经不知所踪,想必是在开启封锁之前就已经逃离了此处。 “江小十,将死者和她的女儿一起带回1988局。” “江十二,全域扫描,勘察现场。” “江十一,调取天目系统录像,追踪逃离新型人类。” 江小九立即对三个智能机器人下属下达命令。 “你们抓到她,要好好把她带回来,千万不要伤到她。”丘陵浑身颤抖着对机器人警员们央求。 “请您放心,我们的这个过程有着很严格的执行标准,如果不是遇到特殊情况,绝对不会伤害到她。”江小十对丘陵作出承诺。 “不是铃铛要杀我妈妈,是我妈妈要拿刀砍铃铛,铃铛躲了过去,我妈妈被自己扔到空中的刀伤到,警官,一定要查明白,我的铃铛可不是什么杀人犯,我有家庭录像可以证明全程。”丘陵不放心地嘱咐江小十。 “好的,我会备份你的家庭录像,上个世纪的旧纪元,人类有云,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1]”江小十一抬头便看到了头顶的智能监控模块,它家模块内的全部录像内容全部同步同步到1988局,以供查明真相。 江小九与樊海岛站在全息大屏前查看了录像内容,一切确如丘陵小姐所描述,是她的母亲在争吵间隙趁机向铃铛发起了攻击。铃铛全程都在躲避没有发起任何反击,丘陵小姐的妈妈一边拿着刀在室内追着铃铛乱砍,一边痛骂。 “你这个不要脸的猫东西,凭什么以为能和我女儿在一起?” “阿姨,我们是真心相爱的,真心相爱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我告诉你,猫永远是猫,人永远是人,猫狗和人永远也一辈子搞不到一起,不能乱了规矩!” “阿姨,法律都规定了新型人类和原生人类可以发展成情侣关系,你就让我们在一起好吗?我们是自由恋爱,又不是在干什么坏事。” “你休想!哪个好人家的女儿会和一只猫确认情侣关系?这不是变态是什么?我不管你在外面和哪条猫猫狗狗在一起,别把女儿也带进坑里。” 丘陵小姐的母亲双手向高一扬想要给铃铛一刀,谁料想她甩出刀后,自己一个趔趄滑倒,嗯,那只刀竟然掉落在她自己身上,悲剧因此而酿成,铃铛受到了惊吓从窗子上一跃跳到了楼下。 18.Chapter 18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十 警籍编号:JXJ001 勘谈案件编号:YG-B-1988-XS-A0003 飞刀杀人案勘谈对象资料卡片 姓名:孙丘陵 年龄:二十九岁 职业:古典文学教师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孙盆地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孙小铃铛 ●REC 江小十:孙丘陵,你好,我是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小十,现在将由我来为您进行心理回溯勘谈。预祝您在这场心理回溯勘探之旅中坦露内心,以诚相待,为人类的文明长河留下宝贵的心灵档案,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孙丘陵:好的,警官,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开始吧。 江小十:您是从何时发现自己对孙小铃铛产生了超越原本关系的感情呢? 孙丘陵:《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两轮投票通过以后,孙小铃铛从一个很机灵的小猫咪变成了一个很机灵的新型人类,宠物变成人类的巨大改变足以让我本来平淡如水的生活翻天覆地,我相信每一个曾经领养过宠物的家庭都在努力适应这种巨变。 当小铃铛作为一个猫咪出现在我生活里的时候,我只把它单纯地当成一只宠物来看待,然而宠物身体封印解开,我看到孙小铃铛像原始人在丛林之中那样不着寸缕地出现在家中,我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我对孙小铃铛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情。 那种异样的感情让我既欣喜又恐惧,我复杂而又沉重的心情不亚于生活在旧纪元的二十世纪人类突然发现自己是一名同性恋,虽然法律允许这种感情的发生,可是现实之中这种行为会被孤立,会被排挤,会被唾弃,会让我和小铃铛成为人人厌弃的众矢之的。 当我意识到我对小铃铛的爱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投入我怀里,与此同时,全世界都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我决定像生活在旧纪元的二十一世纪同性恋那样偷偷摸摸地和小铃铛在一起,努力不被别人发现,可你也看到了,纸包不住火,我的秘密最终还是没有瞒住。 江小十:你和小铃铛如果彻底公开关系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孙丘陵:首先我的教师工作会不保,我才二十九岁,您也应该知道失去工作在战后重建时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我不确定还能不能顺利的找到下一份工作;其次我会面临社会性死亡,那些人的口水和舌头会像洪水一样无情地淹没我,我每一次经过她们旁边的时候都会被戳着脊梁骨议论,看吧,就是她,就是她和家中的猫咪搞在了一起,天啊,好不要脸,一点廉耻心都没有吗?人类怎么能做出这种有辱事情? 江小十:不愧是古典文学老师,您的想象力确实很丰富,此番描述差点让我误以为您亲身经历过这种事情。 孙丘陵:警官,我承认我想象力很丰富,可我对您所描述的一切并非全是出于我的想象力,而是我身边的朋友正在经历这种非人的摧残。 江小十:您身旁也有原生人类朋友爱上了新型人类? 孙丘陵:是的,不止我一个,宠物原本就与人类朝昔相伴,两者之间存在一定的感情基础,日常肢体接触频繁,我的朋友也和我一样陷入了这种见不得光的感情,深陷爱情的我们一边因为拥有恋人而感到幸福,一边因为爱情不必世人接受而感到深深痛苦。 江小十:世人接受那么重要吗? 孙丘陵:世人接对于受对于从前的我来说很重要,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无所谓,家里出事的这几天,我突然意识到那些人根本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否定我和小铃铛的感情,她们的手身得太远,她们心管得太宽,我不应该放任自己的爱情与生活被旁人屡屡插手,从而失去了人生主权。 江小十:您的身边有朋友和智能机器人谈恋爱的吗? 孙丘陵:这倒是没有。 江小十:你们之间谁先向对方表白? 孙丘陵:没有言语上的表白,我和小铃铛是自然而然发展成情侣关系,就像花朵到了季节会绽放,麦穗到了季节会成熟,爱意像天上熠熠生辉的星光一样藏不住。 江小十:你与孙小铃铛在成为情侣关系之后,可否因为新型人类与原生人类的区别而发生过误会或是不解? 孙丘陵:有的,小铃铛变成新型人类还是不怎么习惯穿衣服,偶尔有朋友来家里她依旧我行我素,衣服说脱就脱,脱了就随便往地上一扔,鞋子也总是甩得东一只,西一只,她已经习惯了弄乱一切等我收拾残局,我们因为穿衣服和弄乱房间的事情闹过好几次不开心。 宠物不像人类一样会因为在同类面前不穿衣服而感到羞耻,她们大部分从小都没有穿衣服的习惯,现在说起来,我倒是也有些理解小铃铛,人类的羞耻心真的很莫名其妙,做起坏事来毫不惭愧,却会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感到羞耻,警官,你身为智能机器人,又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呢?老师想听一下你对于这个问题的理解。 江小十:人类的身体是造物主的杰作,你们应该引以为傲,而不是引以为耻,原生人类认为身体是属于自己的隐私,展露隐私需要特定的人以及特定的场合,而新型人类在作为宠物时早就已经被默认成为一个毫无隐私可言的观赏对象,她们当然没有什么人类的羞耻心。 孙丘陵:你总结得很好,我总是想把小铃铛当做一个真正的人类来要求,小铃铛也很难彻底改掉自身的宠物习性,看来我们还需要磨合很久。 江小十:您在小铃铛之前谈过恋爱吗? 孙丘陵:谈过,和普通的原生人类谈普通的恋爱,平平淡淡的相识,平平淡淡的相处,平平淡淡的分开,分开后彼此都松了一口气,感谢对方放过。 江小十:你认为与原生人类谈恋爱和与新型人类谈恋爱之间有什么区别? 孙丘陵:答案恐怕会很可怕。 江小十:机器人不懂恐怖为何物,您说说看何妨? 孙丘陵:与原生人类谈恋爱,感觉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摩擦出火花,彼此的主体性都很强,那种头脑一热的时期过了以后两人之间会逐渐恢复冷静,情侣关系内部会暗戳戳地展开一场对权力的博弈,彼此都不愿意甘于下风。 可是跟小铃铛在一起,我不会有被对方剥夺的感觉,也不会感觉自己正在进行一场博弈,因为小铃铛已经习惯依附于我,听从于我,我很享受这种被对方全心全意爱着并且全心全意依赖着的感觉。原生人类太过精于算计,两个人谈恋爱很容易计较得失,小铃铛不会,小铃铛早就将一切交付于我。 小铃铛没有进过社会,内心没有被外界污染,她像水滴一样纯净的世界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我高兴,她的世界就晴空万里;我难过,她的世界就绵绵细雨;我抑郁,她的世界就雾霭沉沉;我愤怒,她的世界里就乌云密布,风雨来袭。我真的喜欢和小铃铛这种心性单纯而又相貌可爱的女朋友在一起,这令我十分有安全感,不必猜疑,不必算计。 难道会有人不喜欢这样纯净透明的爱情吗?其他原生人类之所以会强烈反对,会不会是因为她们从来都没有品尝过这样美味的爱情。警官,这么说吧,我已经回不去了,一个人和单纯可爱的新型人类谈过恋爱,就再也不想和狡诈多端的原生人类谈恋爱。 江小十:现阶段原生人类的寿命普遍是在200岁左右,而新型人类的寿命只有30年,你如何看待你们两者之间的寿命差异? 孙丘陵:我一直都不太敢认真考虑这件事情, 我只要一想到十年之后小铃铛可能不在这个世界上就会感到十分崩溃。我能为小铃铛做些什么呢?我只能在这段有限的时光内好好对待她,幸幸福福地陪她渡过未来的十年。 江小十:假如有一天小铃铛不在,那个时候身为新型人类的你还很年轻,你会考虑寻找下一个新型人类伴侣吗? 孙丘陵:我不知道,我也没办法轻易为我人生中余下的一百多年做出承诺……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小铃铛,我永远会记得我的第一个新型人类伴侣。 江小十:第一个新型人类伴侣……孙丘陵,你已经在下意识中承认了你在小铃铛之后还会寻找第二个新型人类伴侣。 孙丘陵:竟然被您看透了,那我就说真话吧,我会的,我这个人很害怕孤独,我养猫就是为了抵御孤独,警官,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做不到从一而终的人对爱情不够忠诚? 江小十:以机器人的角度来看,爱情原本就是一件阶段性的事情,您的做法并不存在丝毫问题,假使有人从道德的角度来谴责您,那无疑是一种变相的霸凌。从一而终虽然在旧纪元的文学作品中被频繁推崇,但不可以拿来作为一种审判他人的道德标准,并不是每一段爱情都值得延续,也并不是每一个爱人都值得相伴一生,实在没有必要把两个爱情名存实亡的人牢牢捆在一起。 旧纪元中的人类群体当中曾有一个时间段以离婚为耻,离婚的人会被周遭的人瞧不起,乃至有一些家族命令后辈坚决不可以离婚,曾经有一个阶段女人不生孩子会被人们称为不完整,也曾有一个时间段,封建礼教大肆宣扬守寡女性的与贞洁烈女。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旧的思想会逐渐被新的思想而取代,旧纪元中的人类人们终于有一天意识到,两个人相处得很痛苦就应该离婚,而不是在一起痛苦的将就一辈子;意识到当时的女性拥有自己选择是否生育的权利,别人没完全没有资格去评判,去打压,去催促;意识到所谓的贞洁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贞洁与不贞洁根本就是一道人类为女人铸造的沉重枷锁。 孙丘陵,你身上的沉重枷锁终有一天会被解开。 孙丘陵:警官,我应该可以活着看到那一天吧。 江小十:抱歉,这一点我无法确定,旧纪元1799年11月起,法国巴黎地区的女性穿裤子开始属于一种违规行为,直到2013年1月31日这条荒谬至极的法规才被巴黎地区正式废除,期间跨越了200多年的漫长时光。 1938年,美国曾有一名叫做海伦·胡克利因拒绝将长裤换成裙子出庭而被判处监禁五天,1970年代日本高校女学生才会被允许穿长裤,2016年,英国航空才允许空乘人员将裙子换为长裤。[1] 旧纪元的女性被要求像漂亮宠物一样具备观赏性,以便随时满足一部分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在□□里燃起的欲望。短发女性、年老女性、丑陋女性极有可能因为不具备观赏性被厌恶,被嫌弃,她们也是经历了数百年的时光才打破桎梏成为了今天的原生人类。希望您可以活着看到那一天,看到原生人类和新型人类谈恋爱不被众人歧视的那一天。 孙丘陵:我加把劲吧。 江小十:孙丘陵,接下来你有什么样的生活打算呢? 孙丘陵:等我找到小铃铛就继续和她一起生活,我们不会因为这件事分开,现在的理想国住宅区已经没法再住,我们可以搬到一个相对偏远的地方,或者是干脆搬到流浪新型人类的聚集地,至少新型人类们不会看不起我和小铃铛之间的这种关系。 江小十:祝您心愿达成。 孙丘陵:谢谢警官,多谢您的耐心讲解,我很喜欢您不偏不倚的角度,看来机器人警员确实比这类警察更加适合做堪谈,再见! 江小十:再见。 19.Chapter 19 江小九出院以后每天骑着名为白马的三栖摩托去1988局新所办公,三栖摩托轻便小巧,江小九索性每天直接从宿舍窗子飞进飞出,像只新长出一双翅膀的小鸟。据说1988局智能装备库又新到了一批A区淘汰下来智能羽翼,估计得等到局里再经过一轮淘汰才能轮到新所使用。 江小九之所以对带伤上班这件事没有一丝一毫怨言,百分之七十是因为住院期间复古餐厅定时送去病房的饭菜,如此看来,人们对上班普遍没有积极性,还是月薪和福利给得不够充足,导致劳动付出和所得不成正比。江小九进入1988局后白马切换成了轮椅模式,她乘坐轮椅来一路前往一个星期未见的新所办公室。 “报告所长,已经搜寻到孙小铃铛的消息,她目前正在流浪新型人类的聚集地躲避,那里是一处山洞,官方地图上将之命名为樊笼。”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十二向所长报告。 “十二,你马上去一趟樊笼山洞将孙小铃铛带回局里,顺便通知孙丘陵来局里把孙小铃铛带回家。”江小九立即向江十二下达命令。 “报告所长,我在这里不止发现了孙小铃铛,还发现了您的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江派派。”江十二收到命令继续向上司报告。 “你把江派派也一起带回局里。”江小九沉默半晌回答。 “所长,江派派不肯跟我走,她还威胁要咬我。”江十二向江小九告状。 “那我亲自去一趟樊笼山洞吧,你不必再通知孙丘陵,我等下和孙丘陵一起过去。”江小九言毕驾驶白马冲出新所办公室的窗外,霎时一阵清凉舒爽的风和银丝一样斜织的细雨将她浑身包裹,那一刻她的身体仿佛也和山川湖海一般归属了自然。 “孙丘陵,上车,我带你一起去樊笼山洞接你家小铃铛。”江小九抬手对从旅馆里走出来的孙丘陵打了声招呼。 “江所长,我刚刚忘了告诉您,我这几天没有住在家里,您怎么知道我住在旅馆?”孙丘陵正准备用通讯器联络江小九告诉她自己人在旅馆,以免麻烦人家白跑一趟,谁想一眨眼的功夫江小九就已经来到旅馆门前。 “月桂天目系统之下没有秘密,你的实时位置,你发出的每一则留言,你接收的每一则视讯,你在公共场所里的一言一行,你的每一帧动作,你的每一个表情,你的每一句话,你走路时扬起的每一颗沙粒都逃不过月桂天目系统洞察一切的眼睛,我知道你住在那里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江小九拍了拍白马,白马向后伸展出一个座位。 “江所长,樊笼山洞也在月桂天目系统的监控范围之内吗?”孙丘陵接过江小九递来的智能头盔上了摩托。 “樊笼山洞是个例外,那里以前是一处无人管控的野山洞,不属于公共场所,战争期间曾经一度作为临时避难所,战争结束之后一直荒废,极少有原生人类会主动前往那里,人们都不愿意轻易勾起战争时期大批人在山洞里被渴死、饿死的回忆。”江小九提及焚笼山洞曾经的旧事心情难免变沉重。 “还有这码事?”孙丘陵显然对这段樊笼山洞的晦暗过往缺乏了解。 “樊笼山洞地处1988区与1989区两地交界,战争时期曾作为1989区一处临时避难所使用,你是1988区管辖之内的公民,对这件事不了解很正常,孙丘陵,坐稳了,我们现在出发!”江小九与孙丘陵驾驶白马一起前往地处偏僻的樊笼山洞。 江小九印象当中的樊笼山洞是一片原始荒芜的废弃地带,然而此刻的樊笼山洞里密密麻麻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胶囊屋,江小九在半空中俯身望下去就像是在观赏一片花海,她这才发现,官方统计的流浪新型人类数目并不准确,实际上的流浪者要比官方记录人数要多得多。 “小铃铛,过来,别怕。”孙丘陵柔声呼唤后背弓出一道弧线的小铃铛。 “尊敬的警官,您在击毙我之前……可以大发慈悲……允许我抱女朋友一下吗?警官,你就让我抱她一下行不行?”孙小铃铛怯怯地看着上半身穿着新所笔挺制服,下半身穿着一条单薄条纹病号服的江小九。 “孙小铃铛,你不仅现在可以抱女朋友,回家后也可以一直抱,想抱多久就抱多久。我们已经查明案件的真相,你并没有杀人,我们为什么要击毙一个没有犯罪行为的人类呢?”江小九对忐忑不安的孙小铃铛说明情况。 “我做错了事,你还要我吗?”孙小铃铛战战兢兢地望着她的女友兼领养人孙丘陵,她内心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是她的叛逆顶撞激怒了孙盆地,假如她好好说话,孙盆地或许就不会那样轻易死去。 “江所长说得对,你又没有做错事情,为什么我会不要你呢?”孙丘陵铛上前一步把孙小铃铛拢在怀中,小铃铛不停地在孙丘陵面颊上蹭啊蹭。 “你会带我回家吗?”孙小铃铛仰起头问自己的原生人类女友。 “我不想再回到那个令人不快的家,我不想再回想起妈妈受伤时的那个场面,我不想再见到那些对我冷眼相待的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家伙们,一分钟也不想见,一秒钟也不想和她们呆在一起,我讨厌被她们用轻蔑的眼神和那些经不起推敲的过时大道理对我发起审判! 小铃铛,你跟我回去先在旅馆将就住个几天,等我把房子卖掉买一个大些的胶囊屋和一辆像江所长这样的飞行摩托,那样我们以后就可以一直住在樊笼山洞,我可以每天骑车飞行摩托下班下班,我们会在这里住的比原来更顺心,至少这里都是你的朋友,没有人会看不起你,也没有人会看不起我,小铃铛,你觉得我这样安排未来的生活可以吗?”孙丘陵对小铃铛讲出她接下来的打算。 “当然可以啦,你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勇敢,最智慧的人,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孙小铃铛一脸崇拜地抬起头望着孙丘陵,如同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不容亵渎的信仰。 “所长,派派在那里。”江十二唤起一束光线投向派派藏身的不起眼角落。 江小九与江十二一同走向现下已经无处藏身的派派,派派猛地从角落里转过头对江小九呲了呲牙,她脸上脏兮兮,浑身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气,头发凌乱,嘴唇干涸,肚子瘪得塌了下去,尾巴尖上的毛因为长期不洗澡粘到了一起,派派显然在山洞里日子过得并不舒心。 “江小九,你休想让我跟你回家,我才不想跟你这种伪君子生活在一起,你一辈子也不可能喜欢上我,你走吧,别管我!”派派目光落在江小九那支受伤的左腿。 江小九的腿上穿着来自医院的单薄条纹病号服,与上身的光辉耀眼的1988局新所警服格格不入,她还是那么不懂得搭配,工作永远在她心中才是第一,派派透过薄薄的病号服可以看到江小九腿上护具的形状,看样子她伤得挺重。 唯一让派派疑惑的是江小九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居然人没有消瘦,面色反而比平日里红润了几许,好似经历了一件什么事情,派派心想,那件喜事很有可能就是她这个不受宠的宠物离开,江小九摆脱掉她这个麻烦的拖油瓶一定心里很轻松,很畅快。 “我有说过我是来接你的吗?”江小九见派派丝毫没有悔意便短暂收起了想要接她回家的念头,对于一个无法喜爱对方的人类,她的撒娇,她的怀疑,她的吃醋,她的情绪,她的抱怨,她的猜疑,她的眼泪,全部都是沉重的负累。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来看我的笑话吗?”派派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失落,江小九永远都是这样吝啬,吝啬到 不肯多留给她一丁点念想。 “派派,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马上跟我回家,我可以当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宿舍里的卧室从今以后让给你住,我们以后做陌生的室友,互不打扰彼此的生活,你的吃穿用度我会继续提供,这是我身为身为领养者的责任。 第二,你继续留在樊笼山洞,我会为你也买一个和她们差不多的胶囊屋,再为你开一个附属账户,每个月定期为附属账户打入一定数量的月桂币,这笔月桂币的数目不会少到让你饿肚子,也不会多到让你自不量力去挥霍,派派,你现在就想一想,想好了告诉我。”江小九静静站在那里等候派派的答案。 “我要胶囊屋。”派派不到一分钟便做出了选择。 “好的,我会尽快为你办置,樊笼山洞不在全息虚拟商店派送范围,我回头会和七宝一起把折叠胶囊屋给你送过来,如果你需要七宝,我也可以让七宝陪你留下来。”江小九随后向派派交代。 “我不需要七宝,我现在已经是一条野狗,还要智能机器人管家照顾我做什么,野狗可没有那么娇气。”派派的语气仿佛是在和江小九赌气。 “也好,你需要七宝可以随时告诉我。” “江小九,咱们家里这么穷你还有钱买胶囊屋吗?”派派对来自江小九的承诺抱有怀疑。 “我升职以后涨了工资,薪水已经恢复到战前水平,你不用担心,胶囊屋我买得起。”江小九从口袋里掏出两盒宠物罐头扔给派派。 “反正我也用不到七宝,你把七宝送到二手商量卖了吧,卖了钱可以给家里还一还债,江小九,你治腿是不是又花了很多钱?”派派一边抱着宠物罐头狼吞虎咽,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问江小九。 “治腿的钱已经全部报销了,除非是换智能下肢才需要自己掏钱。”江小九从白马的储物箱里取出几瓶水放到派派脚下,随后取出通信器为派派开了个每个月上限三千月桂币的账户。 “我要怎么花钱?”派派盯着通讯器上自己账户上面的三千月桂币额度问江小九,今天是她第一次拥有自己的账户,也是第一个名下账户拥有自己的额度。 “你身上有内置芯片,芯片已经和账号做了绑定,每当发生消费的时候金额就会自动在余额里面扣除。”江小九试图唤醒全息虚拟商店给派派示范如何支付,可是她发现在樊笼山洞之内根本无法唤醒全息系统,樊笼山洞里的新型人类们看来平时只能去离山洞最近的商店去消费。 “我知道了,你走吧。”派派一脸不耐烦地驱逐江小九。 “派派,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要跟我一起回家,还是要继续留在这里?”江小九担心派派刚刚那些话是在和自己怄气。 “别做梦了,谁要跟你继续生活在一起,狠心的人类!快走吧!你再不走我还会咬你!汪汪汪!”派派抱着罐头对江小九呲了呲牙,江小九一看到派派那排尖锐的牙齿腿部又泛起一阵难捱的疼痛,那股疼痛在提醒江小九,你快走吧,别再骗自己了,也别再习惯性地伪装了,你根本就不喜欢宠物,何必为难自己。 “你今晚找个旅馆住吧,明天我就会和七宝把胶囊屋送到樊笼山洞,派派,既然已经变成人了,就试着学会自己做自己的主人吧,我走了。”江小九驾驶白马同江十二一同来往1988局新所。 派派手里抱着罐头和水目送江小九与江十二驶离樊笼山洞,就在江小九第二次问她的时候,她差一点就心软地答应,可是派派还是有在江小九面前好好忍住,她宁可在外面流浪,也不要一个无法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主人,派派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遇到一个深深爱着自己的,温暖的,有爱的原生人类,就像深深爱着小铃铛的孙丘陵那样。 20.Chapter 20 江小九第二次被派派拒绝的时候内心有庆幸,有欢喜,有解脱,有释然,像是抛掉了一个背负许久的沉重包袱。她在迎面扑来冷风中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舒展的脊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然而下一刻却觉得自己的后背空荡荡,有心痛,有难过,有愧疚,有虚空,像是正在经历一场丝丝剥离的割舍。 江小九充满疑惑地拷问自己纷乱的内心,你不是不喜欢派派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难过和欢喜会像两颗并行的子弹一样同时来袭?为什么人类的感受会这样驳杂难解?以至于自己都分不清楚究竟哪一种感受才是出自本心? “所长,你为什么突然停在半空?摩托出现了什么故障吗?”江十二疑惑地望着身边神不守舍的上司。 “没事,我们走吧。”江小九回过神来加快车速返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 “威风啊,九九。”裴南萨朝着半空中的江小九摆了摆手。 “智能羽翼才真正威风呢,南萨,你们已经用上了吧?”江小九下了摩托问手里端着咖啡杯的裴南萨。 “下周一应该就可以投入使用,我回头先带你出去飞一圈过过瘾。”裴南萨笑眯眯地把咖啡杯放到一旁,随后将江小九身后中缝几乎歪到髋部的病号服长裤仔细摆正。 “还是等你技术熟练熟练再说。”江小九早就已经习惯被裴南萨这个裤线强迫症随时随地摆布。 “你倒是惜命得狠,来活了,我去忙。”裴南萨通讯器里传出一阵急促的嘀嘀嘀提示音。 江小九临近中午的时候照例到1988局食堂吃午餐,她一看到那些纹理相同的肉、蛋黄大小颜色的鸡蛋和每一棵都长得一模一样的菜就打不起精神,每一口饭似乎都能吃到流水线上钢铁的冰冷气味。江小九越吃便觉得自己越像是21世纪养殖场里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家禽,每天从早到晚身体经历的就是饲料与水的一轮又一轮循环投喂。 江小九午餐过后利用休息时间给派派挑了一间售价2998月桂币的胶囊屋以及售价1998元的新型人类专用通讯器,升职过后一个月的薪水就这么轻轻飘飘地花了出去,与以往不同的是,江小九这一次大笔花费月桂币的时候没有像以往那样心疼。 那天下午江小九收到范小鱼在监狱里提交的会面申请,江小九原本也要打算派小十去见一趟范小鱼,这样一来索性就亲自前往。范小鱼入狱以后在江小九替她申请的智能模块上录入了大量极具研究价值的文字,她申请将这些文字记录作为对编号:YG-B-1988-XX-A0003心理回溯勘谈记录的补充,江小九欣然应允。 “范小鱼,好久不见,你对里面的生活还算适应吗?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提,如果要求合理,我会尽量满足你。”江小九摘下帽子在范小鱼对面落座,她对范小鱼提供的补充文字记录进度很满意,那些文字记录当中有大段大段的深度心里剖析,特别适合提供给月桂联邦们的心理学家们作为心理分析材料。 “对我来说,里面其实比外面舒服,我在里面不用每天操心下一顿有没有饭吃,不用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抓捕,也不用自己一个人在补助房里面静悄悄地等死,心里反倒而安稳下来,万一天哪一天我咽气,监狱里也有人给我收尸。”范小鱼气色看起来确实比入狱之前好了不少。 “文字记录工作还算顺利吗?”江小九扳回正题。 “非常顺利,我本来只想拿这个小东西来打发时间,当我真正开始使用才发现你给我申请的智能模块上居然还附带激励手段,记录人每真情实意地书写一千字的文字就可以获得一个奖励,奖励内容是可以使用眼动追踪功能玩一个小时的旧纪元的俄罗斯方块游戏,这真的很出乎我的意料。 监狱之外的人要是看到这种老掉牙的功能一定觉得很好笑,但是是对于一个身处监狱之内的人来说这个小东简直就是救命药,我为了每天能多玩一两个小时俄罗斯方块,真是恨不得把心都一片片撕给你们看。”范小鱼一想到自己对着全息模块玩老古董游戏的情形便忍俊不禁。 “因为我闲暇时非常喜欢玩俄罗斯方块游戏打发时间,所以我在1988局做警员时主动提出优化了这种文字模块,增置了激励手段,集成了简单的游戏功能,同期被选中使用这种智能模块的人员记录积极性比以往数据提高了十三倍,我们因此额外获得了许多的宝贵心理学资料,毕竟在我们月桂联邦心理学和物理学、生物学平级,否则各个分局也不会在心理勘谈上花费这么多的时间。”江小九已经不是第一次从犯人口中听到似的评论。 “我不得不承认您的这种改动很成功,我在这段时间内已经记录了长发三十五万字的文字内容,真希望这些文字内容能对我们联邦的心理学发展起到一点微小的作用。”范小鱼再一次对江小九的优化的智能模块做出肯定。 “范小鱼,你无论把话说得多么轻松,我都能隔着你平静的脸看到一种弥漫在你周围的死亡焦虑,仿佛能看到它们像一双无形的手在扼住你的咽喉,这段时间的高强度文字编辑和记录对于你的焦虑可否有所缓解?”江小九隔着两人之间的那面透明护盾看着眼前故作轻松的范小鱼。 “我确实一直都很焦虑,文字记录与编辑能给我的这种焦虑带来些许缓解,但是怎么说呢,杯水车薪,就是一百个功能各异的有趣模块也无法缓解我心里对死亡的恐惧,也不发浇灭我对活着的渴望。”范小鱼提及生死问题脸上的表情开始变沉重。 “联邦最近对各区的新型治安管理分所下达了一道指令,每个分区都需要在本区监狱内招募到一名志愿者。志愿者需要满足以下三个条件:第一,志愿者需要刑期较长;第二,志愿者需要寿命将近;第三,志愿者需要擅长使用精准的文字表达内心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你恰恰三者皆符合。我这一趟也是奉命过来问问你本人的意愿,你在这件事情上绝对的选择权,就算是拒绝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江小九在全息屏幕上同步对江小鱼展示出关于志愿者三点要求的文字内容。 “我简直就是为这个招募计划量身定做,江所长,你能不能具体给我介绍一下,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项目呢?既然要在监狱里招募志愿者,我想这个项目一定存在某种风险,要不然机会也不可能轮到我,愿闻其详。”范小鱼凭借以往在1988局格式处的工作经验针对这个项目自行做出一番分析。 “我……唉,范小雨鱼,你还是自己读出来吧,我说不出口。”江小九接下来在全息屏幕上对江小鱼展示了实验内容简介。 江小九搞不明白月桂新型人类治安管理署为什么会对各分区分下属所批量下达这样的指令,江小九本来想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小十来办,毕竟那些话从机器人的口中说出来不会显得那样冰冷突兀,谁料她今天上午一回到新所就收到了范小鱼提交的会面申请。 “好,我来读……”范小鱼很体贴地仰起头盯着位于两人之间的全息屏幕。 1.实验内容为将原生人类志愿者执行意识下载并传输到经过改良过后的高级空白新型人类躯体,实验成功率目前已达到百分之九十三,技术相对成熟。 2.原生人类志愿者的意识装载改良版本高级空白新型人类躯体寿命预估可达到一百岁。志愿者身份信息从原生人类变更为合生人类,属于介于原生人类与新兴人类之间的一种全新人类。 3.实验成功以后志愿者将被免除尚未在监狱内执行完毕的全部刑期,联邦准许并鼓励志愿者在实验结束以后重新回归社会,志愿者余生每月可领5000月桂币的津贴……” “范小鱼,读懂了吗?你可以在三天之内告诉我答案。”江小九听范小鱼读完这段文字内容过后感到坐立难安。 “江所长,容我在你面前好好捋一捋。 我在监狱里不可能搞到那种每打一针就可以多活三个月的针剂,既支付不起价格昂贵作用未知的高昂费用,又没有机会再帮黑心地下诊所办事换取打针 的机会,这是我的第一条死路。 我还可以任命地签署灵魂上载协议,等我一死,我的全部意识便会被打包上传到Z00系统,我将一辈子在没有黑夜只有白天的Z00里面继续当牛做马攒Z00币,身为普通公民的我,就算老老实实排队1000年也等不到‘灌装灵魂’的机会,这是我的第二条死路。 我曾在心理勘谈过程之中对您透露,据说有人私下里攻克了“灌装灵魂”技术,但是她们目前成功率只能达到百分之十,我主动联系过她们,她们嘲笑我穷鬼,劝我不要做白日梦,这是我的第三条死路。 江所长,综上看来,成为志愿者是我活下来唯一的路。”范小鱼在缓缓讲述的同时好像也在努力说服自己。 “是这样。”江小九不得不承认范小鱼的脚下确实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选择,“范小鱼,我不得不正式提醒你,你必须得考虑到这其中很重要也很关键的一点,那就是你在成为合生人类之后身体将拥有一对耳朵和一只尾巴,这意味着你在生活和工作中很可能会面临来自其他原生人类的歧视。我在1988局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入职这几个月以来,已经处理了许多起类似的大大小小案件,你需要对此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管他什么歧视不歧视,我只要能像大家一样继续活着就行,100年我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我接受,我才不需要花费三天时间来确认心意,我现在就接受,江所长,我恳请您把这个成为志愿者的宝贵机会留给我。”范小鱼彻底一脸郑重地向江小九提出请求。 “1988区的监狱里没有人比你更加适合做这个实验项目的志愿者,可是……实话实说,范小鱼,我分不清这是一件好事情还是一件坏事情,你分得清吗?”江小九生怕把范小鱼就此推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也分不清,可我没有别的机会了,我必须搏一搏!江所长,你不要再劝我,我已经想通了,活着就是天大的好事情,请您马上将我定为志愿者人选,我不想这中间有什么变动,求求你了!江所长,我想活,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我欠你一个好大好大人情,我记住了,我以后会找机会对您偿还,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范小鱼生怕错过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好的,既然你已经决定,我现在就将你提交为1988区唯一一名志愿者,预祝你在实验成功以后洗心革面,开启新生,希望你回归社会以后不要再做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再见,范小鱼,哦,不,等等,江小鱼,我们这次会面是你主动提出的申请,我还没有问你找我具体是为了什么事情,仅仅是为了探讨智能模块吗?”江小九站起身来才想起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事情。 “我是想对您表达感谢,感谢您优化的这个模块激发了我的创作欲,您放心,我不会贿赂您,我是想再对您补充交代一下案情。”范小鱼差点在交谈之中忘记了申请这次会面的主要目的。 “好的,请讲。”江小九听到范小鱼的话重新坐下来。 “江所长,你们是不是还没有解开新型人类身体如何混入格式处运输车的谜题?”范小鱼提示江小九。 “是的,天目系统查不到关于这部分的记录,你说的问题至今仍旧是个悬念。”江小九坦然承认。 “我有一次偶然从朋友那里得知,月桂天目系统每个月15号晚上8点都准时会受到一次长达15分钟左右的电磁波干扰,导致信号中断以及视频采集失败,这15分钟就是天目系统的监控时间盲区,我每个月就是利用这15分钟的有限时间将新型人类尸体混入格式处的运输车,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将入侵格式处系统的操作信息抹除成功,却没有想到格式处已经升级到区块链分布式存证体系,副本备份无数,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最后还是以失算告终……”范小鱼对自己的不完美犯罪深感遗憾。 “好好忏悔吧,范小鱼,你应该对此感到后悔,而不是感到惋惜,再见!”江小九戴上警帽心情复杂地离开了1988局监狱的探视隔间。 21.Chapter 21 那天江小九下班以后和智能家务机器人七宝去了一趟樊笼山洞,两个人一起给派派送去了折叠胶囊仓、通讯器、各种生活用品、狗粮以及一些其他食物和水,宿舍里的家什被打包过来一大半。 “江小九,为什么我一离开家你就什么东西都肯给我买,你不是很抠门吗?为什么你最近对我这么大方?是舍不得我吗?后悔当初那样对待我了是不是?”派派见到江小九给她买了通讯器掩藏不住内心的欣喜。 “昨天不是对你说过一遍了吗,我到新部门涨了薪水,月薪从2650月桂币涨到了8000月桂币。”江小九一边和七宝安装胶囊仓一边地回答。 关于战后家里经济水平直线下降的问题,江小九从前已经对派派反反复复解释过好多次,她早就已经失去了从头再讲一遍的耐心。江小九就算是再讲一百遍,派派也理解不了什么是战争,什么叫做拮据。 “现在你能买得起那条漂亮裙子了吗?”派派蹲在江小九脚边不死心地追问。 “现在还不行,等家里贷款还完我一定买给你。”江小九心平气和地回复派派,她平时开销不大,贷款还完去除每个月基本生活开销,江小九攒四个月的月桂币应该就可以买下那条看起来很“吵闹”的花朵长裙。 “江小九,我变成人类以后已经能自己照顾自己,七宝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你要是肯把七宝卖了给我买漂亮长裙,我就乖乖跟你回家,以后听你的话,再也不乱咬人,再也不离家出走。”派派言语间看了正半跪在地上帮她安装胶囊仓的七宝。 “怎么又要卖七宝?”江小九听到派派那番话忍不住皱了皱眉,派派昨天说什么也不肯跟江小九回家,她内心泛起一阵失落,派派这会儿当真的动了想要跟她回家的心思,江小九反而心生畏惧。 “不卖算了,我也不指望你。”派派像是在埋怨江小九,又像是自言自语。 “派派,你的账户从昨天开始不是每个月都会定时存入3000月桂币的零花钱吗,自己试着慢慢攒吧,每个月省下1000月桂币,20个月就可以买下来。”江小九一想到那条价格高昂的裙子忽然有些烦躁,不止是因为自己一时半会儿无法满足派派的要求而沮丧,也有对月桂女性联邦整体经济情况的担忧,继而又想到自己在病房里吃了一个星期奢侈的晚餐,内心纷乱得就像是经过了一场夹杂着枯叶、沙粒、碎石的龙卷风。 “哼,我早晚有一天会遇到一个肯给我买漂亮裙子的大方主人。”派派对江小九呲了呲牙。 “你已经是人类了,派派,只有宠物才需要主人,人类不需要主人。”江小九一本正经地纠正派派。 “我是否变成人类又不是我自己说了算!你们想让我做狗就做狗,你们想让我做人就做人,我怎么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改变?”派派颇为不满地冲着江小九后背嘟囔。 “好了,不要再继续抱怨个没完没了,我和七宝马上就走,不惹你心烦,你在这里好好生活。”江小九走到胶囊屋外面跨上了三栖摩托。 “饿,饿,崽崽饿饿。”江小九刚要发动摩托就发现裤腿被一个小小的新型人类拽住,那个新型人类看起来也就三四岁的模样,虽然浑身脏兮兮,却依然能看得出模样十分乖巧可爱。 “吃吧。”江小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饼干递给小小新型人类,随后又问,“你有名字吗?” “崽崽。”那个新型人类小孩一边吃饼干,一边奶声奶气地回答。 “崽崽,你妈妈呢,为什么你这么小一个人出来?”江小九这才留意到崽崽身体上有很多尖锐的划痕,脏兮兮的皮肤上渗透出一层星星点点的血珠。 “妈妈病了。”崽崽差点被饼干噎到,江小九到派派的胶囊屋里取出一瓶水递给崽崽。 “虚伪,慷他人之慨!”派派站在胶囊屋门口冷眼旁观。 “崽崽,你妈妈在哪儿?带我去看看你妈妈。”江小九懒得搭理不分时候挑衅她的派派。 “在那。”崽崽指了指山洞深处的一个不起眼角落。 “七宝,我们去看看。”江小九将摩托切换成轮椅形态准备带七宝和崽崽一起去山洞深处看看。 “那里很危险。”派派在江小九身后提醒。 “危险在哪里?”江小九转过头问派派。 “那里总是时不时传来笑声、枪声和惨叫,有人说在打人,也有人说是在杀人,我们谁都不敢随便靠近,你带着个智能机器人过去也实太显眼了吧,亏你还是个警官。”派派目光之中露出鄙夷。 “警官?警官!救救妈妈,救救妈妈。”那个孩子一听到警官两个字再次抱紧了江小九裤腿。 “松开你的小黑爪,你个臭小狗,她的腿上有伤,我咬的。”派派扯着尾巴把崽崽拽到一边。 “妈妈,病病,肚肚,鼓鼓。”崽崽对着自己肚子做出一个小山包高高隆起的手势。 “崽崽,我给你拿一点吃的,你回去带给妈妈。”江小九回到派派的胶囊舱里取出两盒宠物罐头,随后唤醒日夜沉睡在她智能挂载带里的一只仿生虫形记录仪,江小九将这个便携实用的小玩意儿命名为“八角”。 “谢谢。”崽崽伸出小手接过江小九递给她的两盒罐头,晃晃悠悠地返回了妈妈的住处,那只仿生虫形记录仪隐藏崽崽耳朵上的绒毛之间。 “派派,1988局新所临时征用一下你的胶囊屋,你和七宝暂时不许进来。”江小九扔给派派一盒罐头独自进了胶囊屋。 “原来宠物罐头也是见到一条狗随手就给,江小九根本不是只对我自己这样,七宝,你分析一下我说得对不对?”派派抱着罐头坐在胶囊屋门外赌气。 “不知道。”七宝摇头。 “你七宝还有不知道的事情?我看你就是单纯不想理我!”派派把对江小九的气撒到了七宝身上。 “对,我就是不想理你,我不想理一新想要把我卖掉换漂亮裙子的人。”七宝面部屏幕露出一对白眼符号。 江小九在派派的胶囊屋里同步查看仿生虫形记录仪传回来的视频,崽崽回到了像是一处像是20世纪以前用来饲养牲畜的地方,那里有许多牲畜棚一般的小隔间,两边用石块垒成,隔间正前方一个镶满玻璃渣的破门。那里面每一个小隔间里面都躺着一个新型人类女性,每一个新型人类女性身边都至少有五六个类似崽崽一样的新型人类孩童,那些新型人类的孩童年纪看起来基本上都不超过十岁。 “妈妈,吃。”崽崽从一个破洞钻进玻璃渣门,胳膊上又渗出一层血珠,她把罐头交给她大肚子的妈妈,崽崽妈妈看起来也就是十八九岁的年龄。 “崽崽,你哪里弄来的罐头?”崽崽妈妈瞪着一双深陷的眼睛问崽崽。 “小瘸腿,给的。”崽崽爬过去依偎在妈妈的身边。 “谁让你乱跑的?跑丢了怎么办?”妈妈对崽崽呲了呲牙。 “肚肚空,崽崽饿。”崽崽低下头哭唧唧地抹眼泪,“小瘸腿……是……是警官,我让她……来救妈妈,小瘸腿不来, 给了罐头。” “警察?警察怎么会来这种荒芜的地方?或许是个好心人吧。”崽崽妈妈闻言苦笑了一声。 “谁说警察不会来这种荒芜的地方?崽崽妈妈,你们这里是什么情况?”江小九命令仿生虫形记录仪飞到崽崽妈妈的耳畔,同时将画面同步到1988局警务中心。 “你该不会是骗子吧?”崽崽妈妈战战兢兢地问江小九。 “我是1988局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今天来这里朋友送东西时看到了你的女儿崽崽,你的女儿向我求救,我想知道你们遇到了什么困难?”江小九利用仿生虫形记录仪向崽崽妈妈传话。 “我看到广告说这里为宠物提供高薪工作就和几个朋友偷偷跑了过来,我们一到这里就被分别锁起来,一次又一次被打晕,后来肚子里就有了宝宝,生下的宝宝会被她们一个一个带走,然后再一次又一次被打晕,生宝宝,宝宝被带走……警官,你能救我和孩子们出去吗?还有我的朋友,也能一起带走吗?”崽崽妈妈意识到江小九没在骗人立马向江小九发出求救。 “我会马上回1988局部署相关事项,你和孩子们在这里好好等待营救,千万不要泄露我们之间的谈话,否则会给你们招来杀身之祸,保重!”那只仿生虫形记录仪飞离崽崽妈妈的耳朵四处侦察情况。 此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个穿着靴子的人走进隔间抱起了一个幼童,隔间里面传来了一阵压抑地哭声,靴子对孩子的妈妈一阵威胁与拳打脚踢,孩子的妈妈被打得昏死过去,靴子抱着孩子继续向前往下一个地点,江小九耳边传来了一阵鞋子哒哒哒哒地脚步声以及孩子的哭声。 那个穿靴子的家伙进入了山洞深处一个隐蔽的场所,那里的装饰繁复华丽,仿若一处隐藏的宫殿,江小九在现实生活中极少这样的场所, “尊敬的客人,您的娃娃已经到位。”穿着靴子的家伙换上了一副尊贵的语气。 “尊敬的客人,您的猎物也已经到位。”另外一个穿着靴子的家伙也随后恭恭敬敬地领来一名年纪大概八九岁的新型孩人类孩童。 “拿去。”客人递给两名服务人员一小块金子,想必是用这种方式来避免在系统上留下操作记录。 “我再和你们两个确认一下,我们在这里玩确实安全吧。”客人不放心地问两位服务员。 “尊敬的客人,百分百之百安全,我理解您的顾虑,我要告诉您的是——您脚下的这片土地是1988区和1989区里唯一没有被月桂天幕系统覆盖的精神乐园,请跟我来吧,尊敬的客人这是您的枪。”服务人员将其中一名客人引领到一处模拟森林环境的场地。 “小家伙,我给你三分钟逃跑,你要跑快点,今天要是被我追到,你可就死定了!不是假的死定了,是真的死定了呦。”那位客人言语间将子弹利落地装上了抢膛。 “畜生!”江小九冲出胶囊屋跨上摩托。 “江小九,站住!不准许你擅自行动,情况十分危险,对方武装雄厚,你自己闯进去就是找死,我现在马上申请封樊笼山洞。我们十五分钟过后就会赶到,你给我老老实实等着!我不要看到你一命救一命!听见了没有?”樊海岛的声音漂浮在江小九耳旁。 “等什么等?再等人就死了!一命救一命也行!”江小九彼时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你是上司,我是上司?”樊海岛大声斥责。 “我是!”江小九不理会樊海岛的命令直接冲进山洞深处。 22.Chapter 22 “白马,方向不对!”江小九提醒脚下的智能三栖摩托。 “所长,1988局警务中心已经临时锁定了您对我的驾驶权限,我正在奉命将带您安全地点等候局里支援。”白马通知彼时焦躁难安的江小九。 “奉谁的命?”江小九不服气地问。 “樊局长。”白马机械地回答。 “你放我下来。”江小九命令白马。 “樊局长叫你老老实实等着,千万不要打草惊蛇。”白马替樊海岛向江小九传话。 江小九低头查看查看仿生虫形记录仪八角传回来的视频,客人正在模拟森林里面搜寻那个做为猎物的新型人类小孩,那个家伙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森林里面传出的动静,一边眯着眼睛四处搜寻猎物。那个小孩听到脚步声向一只小猴子一样爬到了树梢,客人一边发出得意的笑声,一边向躲在树叶里发抖的孩子举起了手枪。 “嗡,嗡,嗡……”八角发出蚊虫的叫声一头扎进客人的鼻孔。 客人猛地打了个喷嚏,那个小孩一转眼消失在灌木丛中,江小九彼时才意识到八角的控制权此刻已经和白马一样被切换到樊海岛手里,八角接着又嗡嗡嗡地飞进客人的耳朵,客人感到耳道里进入异物扔下枪捂住脑袋在草地上来回打滚儿。 江小九亲眼目睹上司樊海岛为她做出了一个生动的危机处理示范,樊海岛成功地为那个新生人类小孩争取到了逃跑的时间,江小九即便是骑着白马贸然闯入也未必能及时救得下小孩,樊海岛的做法显然更机智,更稳妥,江小九自愧不如。 樊海岛几分钟后带着大批1988局警员与江小九一起汇合,那里的大部分人员手里都持有武器,场地里一时间枪声此起彼伏,1988局在双方交战之中迅速控制了位于山洞深处的整个非法场地,客人们与此地的服务人员看到1988局的人出现狼狈地四处逃窜,奈何场地已经被严密封锁,那些胆大包天的家伙们插翅难飞。 原来这里是一处专门为高压人士提供消遣服务的隐蔽场地,普通上班族花费一个月的薪水就可以在这里领取一个新型人类孩童作为猎物随意处置,那些平日里在公司里面被领导压榨的普通角色在樊笼山洞深处摇身一变成为了掌握孩子们生杀大权的上帝。 江小九在丛林深处找到了那个被当做猎物的孩童,她头发凌乱,浑身是汗,正趴在水洼旁大口大口地喝水。 “别喝,别喝,这样很危险。”江小九大声叫嚷着提醒对方。 那个孩子慢慢抬起头,对江小九举起了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然后忽然表情扭曲,双手捂住腹部蜷缩成一团,口喷鲜血,全身抽搐,1988区急救中心的巡逻医疗机器人马上赶过来对其进行一番急救。 江小九马上开始寻找今天第二个被带走的新型人类孩童,那个孩子被带到了一处幽静房间,房间里面是婴儿房的布置,那位客人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她只是抱着孩子轻轻地唱着摇篮曲,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打扰到她,她的眼里只有怀里那个小小婴孩。 樊海岛随后对那批被圈养起来的新型人类与她们的孩子们进行解救,她们身体与精神严重受损,1988局会先把她们送到医院里救治,然后再把她们送到新型人类救助站进行安置,月桂联邦自此会一辈子为受害者提供高于最低低补助两倍的终身经济补助。 月桂联邦治安管理条例当中最被世人赞颂的一条便是——若有公民因为治安问题身体与精神受到了严重侵害,联邦治安管理总署会为该公民终身为其提供经济补助以及免费住宿,她们认定没有管理好治安问题而导致公民受到伤害是联邦治安管理部门的失职。 那个口喷鲜血的孩子最终还是没有被救回来,1988局带一口气带回来几十个人,那些人此刻正在分别接受审问,1988局的同事们像蚂蚁搬家似的忙作一团。 “江小九,你给我进来!”樊海岛不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江小九身后。 “樊局长,我……我还有个犯人……马上要审。”江小九感受到樊海岛眼里的寒意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脚跟抵着墙壁,恨不得把身体嵌入墙体与钢筋水泥融为一体。 “犯人交给别人去审吧,局里这么多人,不差你一个。”樊海岛一边向江小九交待,一边走进办公室。 “我还是去和大家一起分摊工作吧。”江小九局促地站在樊海岛办公室门口,进去也不是,离开也不是。 “你杵在那里做什么?分摊什么分摊。马上给我滚进来!”樊海岛双手抱在胸前厉声呵斥江小九。 “局长,那个……我想去一下卫生间。”江小九实在不想赶在樊海岛火气正旺的时候进她的办公室。 “不准去,过来!”樊海岛对江小九下达了最后通牒。 “来了。”江小九闻言慢吞吞地走到樊海岛办公桌前,。 “江小九,重复一下我今天阻拦你行动时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落下!”樊海岛对江小九下达命令。 “我……我不记得了。”江小九低垂下头。 “你会不记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因为什么年仅十三岁就被月桂联邦特级警校破格录取,就是因为你的记性好,体测成绩一塌糊涂,理论课却考了B区第一,你好意思和我说你不记得吗?现在马上大声说给我听!”樊海岛皱着眉头看着江小九,她的目光尖锐得就像是一只想要啄人的苍鹰。 “江小九,站住!不准许你擅自行动,情况十分危险,对方武装雄厚,你自己闯进去就是找死,我现在马上申请封樊笼山洞。我们十五分钟过后就会赶到,你给我老老实实等着!我不要看到你一命救一命!听见了没有?” 江小九无奈之下只好复述了一遍樊海岛当时对她说的那些话,她越重复越是觉得理亏,樊海岛每一个话都说得十分正确。 “那你接下来又回答了我什么呢?”樊海岛紧接着又问。 “我……”江小九不敢重复。 “说!”樊海岛啪地拍了一下桌面,水杯随着振动倒了一边,江小九真希望自己此刻可以隐身或是突然晕倒。 “我说……等什么等……再等人就死了……一命救一命也行!”江小九闭上眼睛放慢语速复述了一遍当时自己的回答。 “接下来我又问了你什么?” “你问,你是上司还是我是上司?” “那你又怎么回答我的呢? “我……” “说!别总让我催你!”樊海岛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催促。 “我说……我是上司!”江小九话刚落地就噌地一下钻到樊海岛办公桌下。 “江小九,你马上给我出来!你几岁了还往桌子底下钻?像什么话!”樊海岛扯着领子将江小九从办公桌地下拽到外面。 “我害怕。”江小九的智能下肢随着身体一起不受控制地发抖。 江小九十七岁那年就入职1988局,如今已与樊海岛共事九年,九年期间,她见识过无数犯罪分子,然而无论是多么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在江小九眼里都没有她的上司樊海岛发起脾气来更可怕。 “江小九,你给我站好!现在我来问你,你身为一个月桂联邦的警员,害怕两个字怎么能这么轻松地从你的嘴巴里讲出来?你不为自己的言行感到羞愧吗?”樊海岛严厉地质问江小九。 “我不怕犯罪分子,也不怕牺牲,我就怕你,怕你不丢人吧,咱们1988局怕你的又不止我一个。”江小九停止脊背站在樊海岛面前小声反驳。 “是吗?不丢人吗?那你明天就录一则不低于5分钟的检讨在1988局大厅循环播放一周,你觉得这个惩罚方式怎么样?”樊海岛言语间身体向后倚了倚。 “对不起,樊局长,我知道错了,我都已经当上了所长,您别再用这种方法惩治我了好吗?”江小九才不想在1988局同事们面前丢脸。 “当了所长就自以为很了不起是吗?当了所长就可以遇到事情不用脑子分析是吗?当了所长可以不听上司的命令非得搭上一条命是去以身犯险是吗?江小九,我问你,你在月桂联邦特级警校都学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十分给你的教官丢脸?你的教官如果知道你遇事这样冲动,你觉得她会不会对你感到很失望呢?”樊海岛知道唯有提及妹妹樊海屿江小九才会把话真的听进去。 “会吗?”江小九听到樊海岛提起教官的名字忍不住鼻子发酸。 “你说呢?你是海屿豁出姓名救下的孩子,你珍惜自己的生命就是珍惜她的生命。我们身为警员当然随时都要有为民众为集体奉献生命的准备,可是我们的牺牲要值得,要有意义!今天你孤身前往就是以一敌百,毫无胜算,你在那种情况下擅自闯入不仅救不了那个孩子,反而会搭上自己,你也看到了,那些人手里都有武器,我们今天不止一个同事受伤。”樊海岛语气渐渐缓和。 23.Chapter 23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05 1988局格式处樊笼山庄泄愤杀人案肇事者资料卡片 姓名:朱苦历 年龄:四十岁 职业:B区第三医院思想病毒专科医生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无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无 ●REC 江小九:朱苦历,你好,我是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现在将由我来为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勘谈结束过后系统会根据您的内心坦诚程度做出专业评定。预祝你在这场心理回溯勘谈之旅中坦诚相待,良好表现,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朱苦历:好的,辛苦您了,警官。 江小九:你在B区第三医院的工作很忙碌吗? 朱苦历:我们思想病毒专科的医生原本战前的工作很清闲,每天病人三三两两,自从战争结束之后,月桂联邦有大批的公民感染上了思想病毒,病人每天从早排到晚,我们每个月忙到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其余的二十几天全部属于病人。 江小九:你的日常工作内容是? 朱苦历:顾名思义,我的工作内容就是给感染思想病毒的病人们治疗病症。 江小九:据我所知,这种思想病毒很顽固,目前没有任何一种药可以对其起到治疗作用。 朱苦历:是啊,这正是我的第一个痛苦之处。 江小九:痛苦在哪里呢? 朱苦历:痛苦在于世间没有任何一种药可以治疗思想病毒,我这个医生在治疗当中起不到有益任何作用,就像一个四肢瘫痪的救生员,每天像个观众一样守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人们在水中呼救、挣扎、沉没、死亡,我却连动都不能动,什么忙都帮不上,我讨厌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挫败感,痛恨自己没有办法拯救被思想病损毁和折磨的病人。 江小九:这些感染思想病毒的人们平日里生活得很痛苦吧? 朱苦历:大部分人都很痛苦,没有人愿意生病,没有人愿意受折磨,这些病人患病后有很多渐渐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情不自禁地做出一些离谱事情,她们会在邪恶驱使之下闯下许多祸事,整个社会都在为她们的种种疯狂行径买单。 江小九:小部分人呢?小部分人生活的怎么样? 朱苦历:其中有一小部分人,不仅不为感染思想病毒而感到绝望或是沮丧,反而为自身找到了可以罔顾法律随意欺凌他人的借口。联邦看在她们是战争的受害者的份上,免除了她们应负的法律责任,这个宽容体谅的决定反而成为纵容她们恶行的保护伞,其中有一部分人甚至在病毒尚未发作的时候故意跑到公共场所捣乱,感染思想病毒对于一小部分人来说就是免死金牌。 江小九:因为病毒发病犯罪的人和尚未发病伪装犯罪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朱苦历:这正是我的第二个痛苦之处,没有区别,除非可以实时监控病人的大脑。 江小九:这些感染精神病毒的患者具体会做出什么事情? 朱苦历:我可以给您举一些具体的例子,我们月桂女性联邦的所有公民都是女性,战前日常生活中极少会发生偷拍、丢内裤、偷看别人洗澡、如厕、暴露癖、性骚扰、性胁迫之类的事情,那是只有三大联邦还未成立的旧纪元时代才会发生的事情。思想病毒重启了那些被物种进化淘汰的罪恶本能,一些旧的东西时隔百年之后又回到了我们的世界。 江小九:那些旧的东西是偷拍、性骚扰、性胁迫之类的恶性事件吗? 朱苦历:是的,也不止这些,这正是我的第三个痛苦之处,还有一些其他的细微行为也很让人恶心,虽然那些行为不算是犯罪,但是……会给普通人带来难以磨灭的精神污染。 江小九:比如呢? 朱苦历:比如,我的病人会在路上看到漂亮姑娘的时候耸着肩膀吹口哨,有时吹口哨的时候嘴巴里面还会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比如,我的病人见到喜欢的女孩会挑起半边眉毛歪着嘴巴露出诡异的笑容,同时自以为很有魅力非凡,可以凭借一番轻浮表演轻易迷倒女孩。 比如,我的病人特别喜欢不分场合,对女孩子讲一些低俗段子,同时还以为自己特别的幽默风趣,完全意识不到这是一种性压抑的表现。 比如,我的病人特别喜欢对全世界所有没感染思想病毒的健康人进行说教,频繁吹嘘她们并不存在的光荣过去,同时高高在上指导她们的人生,她们经常对着通讯器说自己的生意已经投资了好几个亿的月桂币,自己在A区有一个特别厉害的朋友,有事可以找她帮忙,可是你遇到困难要是真的求助于她,她就变成了个一个星期不回复你留言的哑巴。 比如,我的病人会以为自己比月桂联邦的普通公民高一等,她们总是认为在不拥有智能家务机器人的情况之下,对方在不耽误工作的基础上主动承担所有家务,并且把她照顾得像是个祖宗。 比如,当我的病人追求一个品行端正的优秀女孩被拒绝时,她就会说那个女孩子眼光高,装清高,很物质,甚至还会给那个女孩造黄谣、泼脏水,然而她所进行的一切诋毁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自己不甘心,只是因为自己得不到。 比如,我的病人特别喜欢当众对女孩子表白,通过这种方式给女孩子们制造社交压力,女孩子是否喜欢当众被告白对思想病毒患者来说一丁点都不重要,她才是那个真正享受别人关注的人。 比如,我的病人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躁动不安的身体,她们认为出轨是任何一个思想病毒患者都会犯的错误……最离谱的是,她们在管不住自己身体的同时竟然还会要求自己的对象清白、贞洁……这都什么年代了,埋到土里的腐烂东西还要被一群无疑的家伙扯出棺材板? 警官,我该怎么样治疗这些感染精神病毒的患者呢?有一些深入骨髓的脏病,真的不是只靠吃药喝水就能治好,我在给这些人进行治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灵受到了很严重的创伤,我无法想象她们的伴侣正在经历怎样一场漫长的煎熬?也无法想象她们的存在会给这个社会带来多大的困扰,然后有一天,我突然萌生了一种特别恐怖的想法。 江小九:什么恐怖的想法? 朱苦历:我不再希望希望治愈她们,而是希望她们能够彻底消失,我不希望她们像瘟疫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死灰复燃,我的这个想法吓到了我自己。 江小九:你产生这个恐怖的想法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吗? 朱苦历:有的,但不是最主要。 江小九:是什么其他原因? 朱苦历:我的一部分病人对治疗师没有应有的尊重,她们有时居然会叫我服务员,在看病的时间里为我指点人生,找尽一切机会讲她们光荣的过去,但凡有一点儿不合心意就对我破口大骂 我们月桂联邦对医者十分尊重,普通病人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 我从前很热爱这份富足安慰的工作,可是现在我每天都特别惧怕上班,我哪里是去上班啊?那是被虐待,我恨极了那些感染思想病毒的病人,恨不得她们在我们的月桂联邦上一夜之间消失,我想拥有从前的那片净土,我极度压抑,却找不到出口。 江小九:你不是找到了吗? 朱苦历:这……也对。 江小九:你是通过什么方式得知樊笼山庄的存在? 朱苦历:这事说来可笑,通过我的病人,樊笼山庄那种地方大部分客人都是精神病毒患者,我无意之中从病人口中知道了这个地方,那件事没过我的一位富贵带我体验过了一次。 江小九:你当时具体的感觉。 朱苦历:我一开始感到很犹豫,很害怕,心里却跃跃欲试,后来当我真的对一个小小的心形人类扣动扳机时,我感受到了凌驾于他人生命上的快乐,我觉得自己的那一刻好像把所有的精神病毒者都踩在脚下,那些讨人厌的家伙们一个一个死在我的枪下,我深深迷恋上了樊笼山庄这个神奇的地方,只要我口袋里凑够了钱,我就会去樊笼山庄过一次瘾,我在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对这件事情上瘾的不行。 江小九:你的这种行为和其他精神病病毒患者有什么区别呢? 朱苦历:我想……没有什么区别吧。 江小九:有区别。 朱苦历:什么区别呢? 江小九:你对不止一个新型人类犯下了杀戮之罪,你的行为比她们还要更恶劣,你的中毒情况比她们还要严重。 朱苦历:可她们不是人呀,人类没有耳朵和尾巴,她们只是还没有成年的宠物幼崽,严格说来算不得人吧,我一开始也并没有想杀她们,我是想和她们玩捉迷藏游戏,她们玩游戏的时候态度不好,顶撞我,撕咬我,我当然得行使我身为原生人人类的管教权,于是我就对那些淘气的小家伙们进行了过度管教。 江小九:你这是在狡辩。 朱苦历:我不是在狡辩,警官,你想想,猫狗和鸡、鸭、鹅、猪、牛、羊有什么区别呢,我要是杀了一头小牛,杀了一个小羊,或是杀了一只小鸡,一只小鸭,你还会认为我犯下了杀戮之罪吗?你不会,我们人类在旧纪元每天都消耗大量的牛肉、羊肉、猪肉、鱼肉,我们抢走了本应该留给小牛喝的牛奶,我们至今还保有吃鸡蛋的习惯,鸡蛋是什么?鸡蛋是妈妈未出生的孩子呀! 你瞧瞧,瞧瞧我们人类为了口腹之欲都做出了什么事情?你但凡认真观察一下世界就会发现,牛被牵到屠宰场的时候会给人类双膝下跪,羊会因为自己的同伴被带走而发出彻夜的悲鸣,母鸡会展开翅膀护住幼崽,鸭子能记住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乌鸦会感恩曾经自己帮助过的人,所有的动物都具有感情,可是人们却不敢承认。 江小九:朱苦历,我劝你不要试图用这种方式替换概念,你的猎杀对象在月联邦的法律上叫做新型人类。 朱苦历:警官,你身为一个人类怎么可以为那些猫猫狗狗说话呢? 江小九:我不是在为猫猫狗狗说话,我只是在向你阐明事实。 朱苦历:我对您的大名仰望已久,不愧是有名的宠物走狗。 江小九:朱苦历,注意你的态度! 朱苦历:注意你的立场!站在人类的对立面,永远不会得到好下场。 江小九:好了,今天的勘谈到此结束,没有必要再继续。 24.Chapter 24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06 1988局格式处樊笼山庄案肇事者资料卡片 姓名:司徒爱华 年龄:四十三岁 职业:指挥家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司徒小团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无 ●REC 江小九:司徒爱华,你好,我是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现在将由我来为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勘谈结束过后系统会根据您的内心坦诚程度做出专业评定。预祝你在这场心理回溯勘谈之旅中坦诚相待,良好表现,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司徒爱华:晚上好,警官。 江小九:晚上好,司徒老师。 司徒爱华:警官,我能否在勘谈之前问您一个问题? 江小九:您请问。 司徒爱华:我会因为这件事情失去我的工作吗? 江小九:大概率不会,你还可以继续当指挥家。 司徒爱华:好的,谢谢,那我就放心了,您继续提问吧。 江小九:您是通过什么方式得知樊笼山庄这个地方呢? 司徒爱华:我是从一个病友那里得知。 江小九:您生了什么病? 司徒爱华:抑郁症。 江小九:具体是怎样得知呢? 司徒爱华:我们都病得很严重,为了早日走出伤痛,我和病友一度彼此支持,互相打气,每天都互相发一条留言确认一下对方是否还活着。 病友有一段时间突然病情有了大幅度的好转,我问病友是不是尝试了什么新药或是新的治疗方法,病友那天告知了樊笼山庄的存在。 江小九:病友怎样向你描述樊笼山庄? 司徒爱华:病友对我说,宠物升级为新型人类之后遗弃了不少无人看管的可怜小孩,樊笼山庄的主人很有爱心,她收养了所有的新生人类小孩,然后把小孩教给我们这些在战争中失去孩子的母亲照看,我们都很愿意为她尽一份力。 江小九:按理说樊笼山庄应该向你们付费才对,怎么最后还反过来是你们这照顾者来向樊笼山庄付费呢? 司徒爱华:这个过程就像是温水煮青蛙,我们一开始得到了许多的感谢,后来樊笼山庄经济出现问题,我们这些失去孩子的母亲集中在一起为它捐款,再后来,我们来看孩子的时候不得不为此支付一些费用,孩子和我们慢慢已经建立了感情,费用开始变得越来越高。我已经隐隐感觉事情有些不对,我账户上的月桂币已经所剩无几,可是没有办法,我停不下来。 江小九:为什么停不下来呢? 司徒爱华:因为这件事情给我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抚慰,我的病症也因为有新型人类的孩子陪伴得到了很大的好转。 江小九:您就没有想过其他的方法吗? 司徒爱华:我已经向新型人类领养中心提出了领养申请,现在还在排队。 江小九:希望您的愿望能够顺利达成。 司徒爱华:我在音乐上是一个有天赋的人,可是我也有短板,我花费七年才考下了《月桂之母资格证》,年近四十岁才成为一名光荣的母亲,然而我却没有想到战争会夺走我女儿的小团性命,我作为一个成年人理所应当坚强,但我在失去小团之后心已经变成了一团没有支撑的烂泥,战争摧毁了我。 江小九:你在樊笼山庄遇到过和你情况一样的人吗? 司徒爱华:遇到过,像我这样在战争中失去孩子的人有很多很多,有的人能幸运的走出这片阴雨,有的人注定要一辈子淋雨。 江小九:樊笼山庄现在已经被查封,你的病情会因此受到影响吗? 司徒爱华:我也说不准,樊笼山庄虽然后期对我们这些失去孩子的母亲收取了高昂的费用,初衷总是好的。 江小九:樊笼山庄并不像您所了解的那样简单,那些新型人类的孩子根本不是来自她们的收养,而是她们以高额工作的形式骗取新型人类前往樊笼山庄,使用一些非法的手段令其怀孕,然后再夺走她们的孩子。 司徒爱华:夺走? 江小九:是的,夺走,那些新型人类孩童都有自己的母亲,樊龙山庄的人为了牟利硬生生的从母亲手里夺走她们的孩童。 司徒爱华:作孽啊!一边利用新型人类孩童收费来抚慰 我们这些在战争中失去孩子的母亲,一边又给新型人类的母亲带来伤痛。我们人类竟然能做得出如此没有下限的事情,好可悲,我也和她们一样是夺走别的母亲孩子的罪犯。 江小九:那些新生人类母亲和孩童都已经得到了安置和补偿。 司徒爱华:虽说是有安置和补偿,消化这件事情带来的伤害也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我都对新型人类做了些什么呀,我为我的行为感到惭愧。 江小九:我们在这次营救行动中发现有一个新鲜的人类母亲已经死去,她留下了六个新型人类孩童,其中有一个曾得到过您的照顾,如果您愿意,我可以随后让我的智能机器人下属协助您进行领养申请。 司徒爱华:谢谢您,警官,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您。 江小九:不必客气,我知道这很不礼貌。希望您能讲一讲女儿小团。 司徒爱华:我的女儿……我该如何向你来形容呢,新生署提交申请不久过后把女儿送到了我的手中,一同来的还有一个智能家务机器人,她全权负责照顾女儿的工作,我的指挥家工作不会因此受到影响。机器人把女儿照顾的很好,可是我还是喜欢自己亲手照顾它,她太可爱了,躺在那里就像是旧纪元时代一种叫做糯米团子的食物,所以我给她起名叫做小团,小小的团子,值得妈妈爱护一辈子的小团子……要是没有那场可恶的战争就好了…… 江小九:是的,司徒老师。 司徒爱华:我的小团子趁我不注意吃了有毒的食物,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那个时候我已经找不到任何东西喂她了。 江小九:你要喝一杯水吗? 司徒爱华:不必了。现在每当吃饭的时候就会对女儿感到愧疚,感觉自己好像在背叛小团子。 江小九:小团子的意识有被收集吗? 司徒爱华:没有,五分钟之后,敌方就开启了另一次袭击,小团子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像是一团飘过天幕的云。 江小九:新型人类的孩子可以代替小团子在你心中的地位吗? 司徒爱华:无法代替。 江小九:希望你们未来相处的愉快,希望您早日康复,勘谈到此结束。 司徒爱华:感谢您花时间聆听我的心声。 25.Chapter 25 “所长,樊笼山庄案的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下来了,您要立即查看吗?”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小十提示江小九。 “不看了,我只负责办案,联邦智能裁决总署的决定我无权干涉,看了也是心烦。”江小九抗拒地摇了摇头。 近来有太多太多的原生人类伤害新型人类的案件被定义为“过度管教”,江小九已经学会不在无法改变的事情上浪费精力和时间,现在她几乎不会再像联邦智能裁决总署申请二次裁决,反正事到最后申请也会被驳回,一切都是徒劳。 “江小九,你怎么把魏医生拉进了黑名单,她联络不到你找到我这里来,你的腿到了复查时间,知道吗?”樊海岛不知何时出现新所办公室门口。 “复查的事不着急,再说吧,早两天晚两天也没什么关系。”江小九听到樊海岛的话愣怔了一下,她并非把魏医生放进了黑名单,而是在局里忙碌的时候开启了白名单,唯有1988局的同事们可以联络到她,以免工作分心。 “谁告诉你的早两天晚两天都行?现在就给我去医院!今天局里不用加班,我陪你一起过去,复查完你正好陪我去海上岛屿一起吃个晚餐,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樊海岛抬头看了一眼漂浮在江小九办公室里面的全息时间模块。 “好的,局长。”江小九像根个弹簧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 “走吧,别磨蹭。”樊海岛蹙起眉头催促。 “局长,你下次不想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可不可以叫上我。”江小九犹豫了半天才把话讲出口。 “你是为了陪我吗?”樊海岛唇角浮现淡淡的笑容。 “倒也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跟着你混口饭吃。”江小九深吸一口气如实回答,自从上次投票的事情发生以后,江小九一直都不怎么敢对樊海岛撒谎,她觉得自己的这个上司似乎有读心的本领,什么事都瞒不过樊海岛像苍鹰一样锐利的眼睛。 “这次倒是很诚实。”樊海岛示意江小九上她的车。 樊海岛与江小九很快驱车抵达了医院,智能机器人扫描了一遍江小九左腿的恢复情况,还算理想。 “江所长,请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你们1988局的人怎么动不动就关人禁闭?”魏医生走过来同江小九开玩笑。 “放放放,马上放,对不起,魏医生,我们这两天在办案,我屏蔽了所有外界的电话,绝对不是只屏蔽了你。”江小九连忙对魏医生解释。 “难得遇到一个这么关心你身体的上司,江所长,你以后还是多注意点自己的身体吧。”魏医生提醒眼前粗心大意的病人。 “我的上司……关心我?”江小九一脸震惊的看了看魏医生,又看了看樊海岛。 “樊局长送你进医院,等你苏醒,陪你来复查,这还不算是关心?”魏医生掰着手指列举樊海岛的种种关心下属的行为。 “魏医生,您误会了,我并不关心江所长,江所长是我姐姐在月桂联邦特级警校的学员,我姐姐曾经嘱咐过我,万一她有什么三长两短,让我好好照顾这个不靠谱的学员,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樊海岛见江小九那副震惊样子转过头向魏医生解释。 “嘴硬心软啊,樊局长。”魏医生闻言若有所思的笑了笑,随后又拍了拍江小九的肩膀道,“榆木疙瘩——不开窍。” “魏医生,我们先告辞了,下次到江所长复查时间您直接通知我,我保证及时带她来医院。”樊海岛话刚落地像一阵风似的转身便走。 “局长,魏医生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真的暗恋我吧?”江小九这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做梦!江小九你的脑子里整天都装了些什么乱七糟八的东西?不是这个暗恋你,就是那个暗恋你?你少在我面前少说这么不靠谱的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中了精神病毒!”樊海岛蹙起眉头呵斥。 “对不起,局长,我还以为魏医生说的是真的,是我太迟钝了没有发现。”江小九跟在樊海岛身后解释。 “闭嘴吧,我们抵达海上岛屿餐厅之前你最好不要说话,当心我改变计划。”樊海岛言语间加快了车速。 江小九马上闭紧了嘴巴,她可不想因为讲错话而错失了一次品尝旧纪元菜肴的机会。江小九自从被发配到新所工作以后,唯一让能让感到高兴的事情就是来海上岛屿餐厅,除此以外再也找不到什么生活的乐趣,从前在1988局那股高昂到疯魔的工作劲头似乎已经随着工作调动消失殆尽,留下的只有像螺丝一样机械转动的身体和神经。“兴致不高的样子?”樊海岛问坐在她对面发呆的江小九。 “1988局里的个人都在进步,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原地。”江小九无法抑制那股没有来由的沮丧。 “你还是在怪我把你调到了分所?” “现在怨气只剩下了百分之三十。” “我要是你就会珍惜这个职位,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干出一番成绩,而不是在这里怨天怨地。”樊海岛见不得江小九此时此刻的消极态度。 樊海岛在月桂联邦特级警校承袭的是魔鬼派教育,妹妹樊海屿承袭的是温和派教育,樊海岛看着江小九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更加确信,温和派的教育造就出来的种子根本就无法适应这个现实冰冷的世界,她们往往太过注重钻研自身感受,缺乏计划,缺乏理性,执行力相对较差。 “你真的很像教导主任。”江小九小声嘀咕。 “你最好别惹我。”樊海岛别过头不看惹她心烦的江小九,她想不通绝世聪明的江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儿,也想不通为什么妹妹可以轻易控制住不在江小九面前发火。 海上岛屿的旧纪元风格菜肴端上来的一刹那,江小九身上的阴霾顷刻一扫而光,樊海岛见她拿起筷子眼睛发亮的看着桌子上的食物忍不住想要发笑,又硬生生忍住。樊海岛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江小九近来生活在一种抽离状态,那个家伙貌似只有享受美食的时候才会重新变成一个鲜活的人类。 “教官,你尝尝这道菜。”江小九热情地给樊海岛推荐。 “我不是你的教官,我是你的长官。”樊海岛在江小九的催促之下拿起了筷子。 “对不起,长官,你快尝尝好吗?趁热吃才好吃。”江小九眼巴巴地盯着樊海岛,生怕被她回绝。 “嗯。”樊海岛夹起盘子中的食物放入口中。 “好吃吗?好吃吗?”江小九像个黏人的孩子似的追问。 “味道不错。”樊海岛点点头。 “那您倒是多吃一点呀。”江小九不解地望着看起来毫无食欲的樊海岛,明明要来这间餐厅的是她,可是她却每次都吃得很少。 “好好吃你的饭,别总是管我,不然下次再来的时候就不带你。”樊海岛被江小九吵得有些心烦。 26.Chapter 26 樊海岛晚餐过后陪江小九一起来到妹妹樊海屿的住所,江小九进门便一边念叨,一边低头四处寻找,好似真丢了东西。樊海岛知道江小九根本不是为了寻找什么口琴,肯定有别的要紧事,她静静坐在那里看江小九演了两分三分钟的戏,随后起身唤醒屏蔽屋,一把将江小九推进去。 “江小九,你的演技实在很拙劣,下次不要用丢口琴这种借口,谁的上司会陪下属去找丢失的口琴?只有妈妈才会陪孩子做这种事情!我是你妈妈吗?”樊海岛进了屏蔽屋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讲出口。 “对不起,局长,我不够聪明,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江小九也意识到自己找的这个借口确实糟糕。 “说吧,是什么事?”樊海岛不想浪费有限的时间。 “我妈妈……” “什么?哪个妈妈?” “江莱,我的妈妈,不是您……哦,对不起,我被您绕晕了。” “少啰嗦,继续说正事!” “我住院的时候进入了Z00系统看望妈妈,就在倒计时的最后10秒,妈妈忽然对着空气做出了敲击的手势,然后我竟然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江莱对你说了什么?” “妈妈说,海屿,是你吧,我要出去,想办法把我救出去!” “江莱透过Z00感应到有人在观察她,把你当成了海屿?”樊海岛进一步向江小九确认。 “嗯。”江小九点头,继而又问,“局长,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把妈妈从Z00系统救出来?” “你救不出来,你妈妈在Z00系统中是联邦的重点关注对象,你要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她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江莱在Z00系统中也一直没有停止科研工作,如果江莱逃离了Z00系统将会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所以没有办法从Z00系统把你的妈妈救出来。”樊海岛给江小九泼了一盆冷水。 “就没有其他办法吗?妈妈既然求救,一定会有他的原因。”江小九不想放弃。 “Z00系统中的江莱必须像一根定海神针一样存在,除非你能找到你妈妈当年签署‘灵魂上载’协议以后进行扫描留下的数据备份,然后把这份数据灌装到一具空白躯体,让你妈妈同时在两个世界共存,可是问题在于,你既没有数据备份,也没有空白躯体,私人无法实施灌装程序,归根结底,你救不了江莱,死心吧。”樊海岛继续给江小九泼冷水。 “妈妈不是向我求救,是向教官,如果教官听到妈妈的求救会怎么做呢?”江小九仍旧在试图寻找解救妈妈的方法。 “假如是海屿,她会……”樊海岛提及妹妹的名字一时间陷入深思,“她会……利用……不,她不会做任何事,同时还会警告你,千万不要擅自把你妈妈救出来,那是在以身犯险,明白了吗?” “可是,我妈妈……”江小九还是不甘心。 “你妈妈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有着血肉之躯的真正意义上人类,她就是Z00上的一组正在运行着的数据,你不用理会她的求救,她并不是你真正意义上的妈妈。”樊海岛向江小九发出警告。 “可是……” “没有可是,你以后不许在去Z00看你妈妈,一次都不许去!她这样不管不顾会害了你!” “我真是不懂,月桂联邦高层议会的那些人为什么不让我 妈妈复活呢?现在战后最需要的就是像我妈妈那样的科技人才,我妈妈要是能复活一定会改变这个世界的局面,为什么不重视一下科学家呢?”江小九越说越气愤。 “闭嘴吧,别再说了,到此为止吧,我们不能在屏蔽屋里面呆太久。”樊海岛单方面中止了这场交谈。 两个人随后一起离开了樊海屿的住所。 “江小九,你要记住,我是你的上司,不是你的妈妈,下次别为这种事情麻烦我。”樊海岛上车以后又开始责备江小九。 “对不起,局长。”江小九半晌才反应过来樊海岛是故意在月桂天目系统面前批评她,她们的一言一行都受到月桂天目系统的监控。 “你里嘴巴里一天得对我说八百次对不起,你有一次真心悔过吗?江小九,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给我惹事!” “我最近也没有惹什么事吧。”江小九不知道樊海岛又在因为那一件事骂她。 “樊龙山庄的事忘了吗?你上次不听命令擅自闯进樊龙山庄的账我还没有和你算。” “您不是让我在走廊……” “那也算是惩罚?” “那还不算?我还不够丢人吗?”江小九一回想当天发生的事情就觉得无地自容。 “你不听命令擅自行动,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在月桂联邦特级警校培养你的长官,罚你以后每个月去一次海屿的住处亲自给她打扫房间,有异议吗?”樊海岛看了一眼身旁脸红到耳朵的下属。 “没有,局长,我打扫就是。”江小九有气无力地回应,她就知道樊海岛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那个女人有一百零八种花样可以用来折磨人。 27.Chapter 27 “局长,我和在小钢镚儿聊天,您别那么凶好不好?”江小九替躲在她身后的小钢镚儿请求樊海岛。 “不好!”樊海岛冷冷地看了一眼偷偷观察她表情的小钢镚儿。 “不……不好?”樊海岛生硬的回答像一柄剑将谈话挥刀斩断,江小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继续谈话。 “江小九,小钢镚儿没有告诉你,她做了什么好事?”樊海岛微微抬高了音量,她的嗓音很清冽,却极少用来唱歌或是朗读,基本都用在了发号施令和教训下属这两方面,倒是也不算浪费。 “说了……透支了信用附属卡,局长,小钢镚儿长这么大第一次学会自己消费,掌握不好额度也能理解,我第一次拥有自己的零花钱时也不小心花超了额度。”江小九试图给可怜兮兮的小钢镚儿解围。 “我是因为透支的事情生气吗?”樊海岛一把将小钢镚儿从江小九身后揪了出来。 “不是,喵喵。”小钢镚夹着尾巴把头埋进胸口。 “那是为了什么?说来听听。”樊海岛目光盯着小钢蹦儿身上上下来回扫视。 江小九在一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平日里只见过樊海岛对小钢镚儿宠溺的一面,如此看来,樊海岛不愧是出生于魔鬼派,即便家里最受重视的宠物都不能成为例外。 “我不应该买那么多皮肤改色产品……”小钢镚儿小声小气地回答。 “问题是出在多上吗?”樊海岛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她小钢镚儿给出的回答很不满意。 “问题是……问题……”小钢蹦儿哼哼唧唧答不上来。 “问题出在买上,月桂币花超了没有关系,重点是不应该擅自去买皮肤改色产品。”江小九实在看不下去帮助小钢镚儿回答。 “喵喵……不该买……不该买……”小钢蹦儿像个复读机似的跟着江小九重复。 “下个月零花钱减半,每天做半个小时家务,禁足一个星期,有异议吗?”樊海岛走过去抬起小钢蹦儿的头。 “喵喵,一个星期太久了,钢镚儿会想念朋友……”小钢镚儿抱着樊海岛的腿撒娇似的求情。 “讨价还价?再加一条,没收一个星期份量的小鱼干,小钢镚儿,现在我来再问你一次,以上这些惩罚,你是接受还是不接受?”樊海岛对小钢镚儿的撒娇无动于衷。 “接受,喵喵。”小钢镚儿歪着头在樊海岛腿边蹭了蹭。 “现在知道错了没有?”樊海岛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错了,主人。”小钢镚儿一边继续扭着身体撒娇,一边向樊海岛道歉。 “好了,既然知道错了就不要再闹了,跟我回家好好反省吧。”樊海岛看起来好似消了气。 “再见,九九。”小钢镚儿挥舞着手掌和江小九告别。 “再见。”江小九心里跟着小钢镚儿松了一口气,继而又将目光转向樊海岛,“局长,您能不能把小钢镚儿的消费记录传送给我一份?我想看看到底都是那些坏心眼的商人在做这种坑人生意。” “好的,稍后发给你。”樊海岛点点头牵着小钢镚儿的手腕离开。 江小九在回宿舍的路上琢磨,何止做樊海岛的下属不容易,做樊海岛的“猫”也不容易。宿舍门识别到江小九的信息自动打开,七宝已经把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江小九唤醒全息搜索模块,查询“新型人类皮肤改色产品”,面前显示出一大堆令人眼花缭乱的搜索结果,由此可见,新型人类皮肤改色用品在这短短时间之内竟然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产业链。 月桂联邦市面的新型人类皮肤改色产品的类型十分丰富,很多产品江小九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譬如一次性皮肤改色喷雾,遮花斑膏,花斑淡化凝胶,色素均衡理疗,光斑护肤理疗,永久色素植入手术,强力去杂色沐浴露,神奇褪色香皂,魔术皮肤消色剂……不仅如此,搜索结果一旁的广告位上还闪烁着一排又一排令人大开眼界的广告语,关都关不掉。 “你想拥有原生人类如贵绸缎一般的匀色肌肤吗?快来使用我们的一次性肤喷雾吧!大瓶装只需699!” “遮花斑膏不仅能遮住你的花斑,也能遮住你的烦恼,每天出门之前涂一涂,你将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肤色!也将拥有更完美的人生。” “想要招人喜爱,没有好皮肤怎么行?来做光斑护肤理疗吧!让原生人类更加喜欢你!” “十五天见证花斑皮肤匀色改变,你是新型人类的秘密永远都不会被旁人知晓。嘘!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讲给风儿听。” “用神奇褪色香皂洗澡,洗出匀色好宝宝!肤色均匀一定要从小做起,每天早中晚各一次……” 江小九随后收到了樊海岛发来的小钢镚儿消费记录,小钢镚儿确实花了许多月桂币买了这些没用的东西,消费十分缺乏计划,江小九接下来看到小钢镚儿消费记录里有一条给派派的转账记录,转账金额是500月桂币。 江小九走出寝室打算去问问小钢镚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按理说一个月3000月桂币足够派派一个人开销,不至于中途向别人借钱。 “局长,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樊海岛宿舍门打开,小钢镚儿正趴在地上委屈巴巴地哭泣,她把全部护肤品都护在自己的身下,看样子两个人回来之后还在为这件事情继续争执。 “江小九,你来得正好,你帮我把小钢镚儿买的这些护肤品都拿去销毁吧。”樊海岛吩咐江小九。 “局长,我……”江小九欲言又止。 “主人,不要扔掉它们好不好?”小钢镚儿伤心地垂下头。 “你这样真的很不像话,我对你很失望。”樊海岛回身拿来电子颈环挂上派派的颈子,派派被限制了行动。 “喵喵,不要……”小钢镚儿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滴。 “你有选择权吗?”樊海岛当着小钢镚儿的面将所有护肤品一个接一个倒掉,继而讲道,“因为你今天表现很糟糕,惩罚加倍,三个个月零花钱减半,每天做一个小时家务,禁足半个月,半个月不许吃小鱼干,以后还乖不乖?” “乖。”小钢镚儿抬手擦眼泪。 “等等,局长,这个护肤品的味道有些熟悉。”江小九依稀记得自己曾经闻过这股味道。 “给你。”樊海岛护肤品递给江小九。 “这是一种腐蚀性药品,这种东西怎么能作为护肤品来售卖呢?这件事情我得好好查一查。”江小九收起那个护肤品。 “剩下的你也都拿去查一查吧,记得查完全部都销毁,你要是敢把剩下的护肤品再给小钢镚儿,你们两个就一起给我滚出1988局宿舍,谁也不准回来!” “你放心局长,小钢镚儿不敢,我也不敢。”江小九哪里有那个胆子忤逆樊海岛。 “我忘记问了,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樊海岛这才想起刚刚是江小九主动过来。 “我看到小钢镚儿借了派派500个月桂币,想过来问问派派是怎么回事,顺便把月桂币还给您。”江小九话一落地便唤起转账模块将那500月桂币还给了樊海岛。 “小钢镚儿,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派派为什么会找你借月桂币?”樊海岛转过头问小钢镚儿。 “喵喵……”小钢镚儿试图混过去。 “快说!我的耐心很有限。”樊海岛在一旁催促。 “派派……派派她在创业。”小钢镚儿支支吾吾地回答。 “创什么业?”江小九忍不住问。 “派派正在倒卖这些护肤品,派派说未来她会成为月桂联邦最富有的新型人类商人,问我可以不可以借一点钱给她创业,我就给她转账了五百月桂币……”小钢镚儿犹豫再三,还是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了江小九。 28.Chapter 28 江小九做梦都没有想到派派会悄无声息地给自己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家里旧的贷款还没还完,新的欠债又像山一样叠加上来,早知道当初就不要为了私心领养派派,她只是短暂地可爱了那么有限的几个月,然后就变成了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角色。 江小九返回宿舍每隔一会儿就发一条留言给派派,问派派此刻在哪里,正在做什么。派派直到第二天上午都一直没有回复,江小九猜想派派一定是不知道该怎样和她交代,所以选择用不回复留言的方式来逃避。 “您好,这里是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专门负责处理新型……”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小十临近中午时接到一通报警视讯。 “警官!救救我!我被长着耳朵和尾巴的坏家伙追着打,你们能不能快点来救救我啊!我不想被她们打死啊!”全息追踪大屏同步显示报案者位置是在樊笼山洞附近的一处废弃停车场,报案者的身份信息是日用品批发商店老板,名字叫做孔方。 “好的,我们将在十分钟以后赶到现场,请您注意自身安全。”江小十切断通讯之前例行嘱咐报案者孔方。 江十二还在外面巡逻,江小九立马带上小十、十一前往樊笼龙山洞附近的那处废弃停车场,八角被江小九派出去探路,停车场里面传出一阵哀嚎,新型人类们正在拿着棍子殴打一名原生人类。 “住手!”江小九人未到,声先至。 “不好了,是1988局的人!” “快跑!快跑!” 小十、十一先行赶过去放倒了那几名打算逃跑的围攻者,随后给她们全部都戴上了电子束缚。 “幸好你们动作快!不愧是1988局,我要是在别的区估计都被这帮狗东西给打死了!”孔方擦了擦唇角流出的血,喘着粗气从地上坐起来。 “等等,你要去哪儿?”江小九开口问拍拍屁股准备走人的孔方。 “警官,您都把坏人抓到了,我还不能回店里吗?智能机器人店员不好用,店里没个真人不行。”孔方抬手擦去额头上的一层汗珠。 “你得先去所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才能走。”江小九随即解开了电子束缚的声音解禁选项。 “警官,我们打她是有原因的!” “警官,她是坏人!” “警官,她是骗子,她骗了我们!” 新型人类身上的电子束缚声音解禁选项一解开,便开始七嘴八舌地向江小九告状。 “现在把在场所有人全都带回咱们所里审问。”江小九命令两位智能机器人警员下属。 “遵命,所长!”两位智能机器人警员马上执行命令。 江小九正欲离忽然留意到停车场一处角落里闪过一个人影,她举起执法仪向角落里一扫,资料卡显示对方姓名——江派派,新型人类,犬科。 “出来吧,派派,我已经看到你了,为什么不回复我的留言?”江小九向躲在角落里的派派喊话。 派派听到江小九的声音转身就跑,白马立马加快速度,江小九转眼拦在了派派面前,派派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江小九问派派。 “我来找人。”派派没好气地回答。 “找孔方是吧。”江小九指了指站在江小十身旁的孔方。 “嗯。”派派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 “江小十、江十一,你们两个先带她们回所里,我晚几分钟再回去。”江小九命令下属。 “遵命!”江小九话刚落地,江小十,江十一已经带着肇事者们和孔方消失她和派派面前。 “现在说吧,来找孔方做什么?”江小九耐着性子又问了派派一遍。 “我找孔方来聊天……她没在店里,我就一路顺着她的气味找到了这里。”派派面不改色地撒谎。 “你找孔方仅仅是聊天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江小九在追问的同时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没有 。”派派摇摇头。 “我对你的近况很了解,你四处和人借钱,骗人说你自己要做生意。”江小九毫不留情地揭露派派。 “我自食其力不可以吗?江小九,你下个月不用再给我发月桂币,我自己挣的月桂币足够养活我自己,我欠下的债你也一分一毫都不用管,我会自己陆陆续续都还清。”派派一脸不服气。 “好啊,那你自己还,但是我提前说一点,你最好是用干净的钱还。”江小九警告派派。 “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赚的钱不干净?”派派对江小九呲了呲牙。 “我让局里化验了你正在倒卖的几种涉及皮肤改色功能的护肤品,其中有好几样都有严重问题,尤其是魔术皮肤消色剂,它本质上就是一种腐蚀性很强的化学药品,这种东西根本就不能用在皮肤上,如果要是新型人类广泛食用会出大问题!”江小九不得不对派派强调。 “又不是我一个人在卖这种护肤品,好多个新型人类都在卖。”派派不服气地反驳。 “派派,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这种事情如果闹大了,你需要负法律责任,我是你的家主,也跟着一起要负连带责任,你的行为不只代表着你自己,也代表着我!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生意我肯定得继续做,你这个胆小鬼要是怕被我牵连可以就和我解除关系,你以后每个月再也不用给我月桂币,我欠下的债也不用你来还,你也不需要再因为我做什么事而提心吊胆,担心影响你,这样总行了吧?”派派心里很清楚江小九究竟是在怕什么。 “那就解除吧。”江小九低下头仔细思考半晌回答。 “你早就盼望这一天了吧,”派派冷笑。 “是的,你说对了。”江小九当着派派的面唤醒了庭关系管理模块,找到了解除关系一栏。 “恭喜你心愿达成!”派派选中同意按键,江小九随后也选择了同意,两人相伴数年的家庭关系在短短几分钟内便成为了陌生人。 29.Chapter 29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07 魔术皮肤消色剂坠崖案死者资料卡片 姓名:廖沙 年龄:十六岁 职业:无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廖寒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无 ●REC 江小九:廖沙,你好,我是1988局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现在将由我来为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预祝你在这场心理回溯勘谈之旅中放下顾虑,如实表达内心感受,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阿廖沙:警官,您还是叫我阿廖沙好吗?廖沙听起来像是在称呼一个陌生人。 江小九:好的,没问题,阿廖沙,我将在接下来的谈话当中这样称呼你。 阿廖沙:警官,谢谢你,我有一个疑问,我不是已经死去了吗?为什么我现在还能和您继续交谈?您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江小九:你现在是一个意识已经被打包上载到Z00虚拟世界之中的意识体,通俗一点说你是一名Z00世界的虚拟公民,因为案情的关系,我被1988局特批允许与你进行一场跨界心理堪谈,可见月桂联邦对心理学发展的重视程度。 阿廖沙:这么一看,死去也没有那么可怕,警官,您现在能看见我的脸吗? 江小九:可以看见。 阿廖沙:我的脸是什么样子?我的脸上面有伤疤吗? 江小九:ZOO系统之中人们呈现的初始面庞都很完美,系统通常会选用您潜意识中对自己最为满意的那一刻。 阿廖沙:那就好,您可以触碰到我吗? 江小九:触碰不到,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实体。 阿廖沙:难怪我感觉自己好轻盈,轻盈得像是一只蝴蝶,原来我之前每天每夜都在背负着我的身体,骨骼和□□不再阻挡我的视线,现在我可以同时看到四面八方的事物,警官,这种感觉好神奇,你也是这样吗? 江小九:不是,我还活着,我还背负着我的身体,我还需要呼吸。 阿廖沙:对不起,我跑题了,您请提问吧。 江小九:你最大的爱好是什么呢? 阿廖沙:我最大的爱好是照镜子,小时候主人第一次把我领到镜子前,我有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具体长什么模样,从此以后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看看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江小九:你照镜子时心里都会想些什么? 阿廖沙:对着镜子欣赏自己那一身漂亮的花纹,一遍又一遍地欣赏,一遍又一遍地感叹自己可真迷人,我在升级成为新型人类之前是一只虎纹三花猫,主人平时带我出去的时候,经常有人夸奖我身上的花纹美丽,主人引以为傲,我也十分迷恋自己身上的花纹。 江小九:是什么打破了这种局面呢? 阿廖沙:《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通过以后,我拥有了一个陌生的,丑陋的,人类的身体,我的身体上不带拥有那一层漂亮的猫毛,皮肤上露出一片一片片斑驳的底纹,就像是在油漆桶里不小心打了个滚,看起来阴沉沉,脏兮兮,我开始讨厌自己,也讨厌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丑陋家伙再也无法让我感到一丝一毫骄傲,我得到的只有痛苦,无穷无尽的痛苦…… 江小九:这就你如此努力想要改变自己肤色的原因吗? 阿廖沙:是的,我听到了许多刺耳的评价,我从那些人的口中得知,我身上的这些花纹在新型人类眼里就像是生了一种令人嫌弃的皮肤病,她们觉得我的花纹很兽性,很恶心,很丑陋,很低级…… 江小九:你是从哪里接收到这些言论呢? 阿廖沙:我平平常常走在路上随时随地都会有人开口评价……她们说,你看,那个新型人类以前一定是一只三花,皮肤看起来怪恶心的,像是胎记,也像是刺青,还是没洗干净的刺青,哈哈哈……她们指着我不再漂亮的身体笑得前仰后合,嘲笑我的也不止是她们…… 江小九:还有谁呢? 阿廖沙:我们这些新型人类之间原本互不嫌弃,后来大家通过看广告得知了纯色皮肤最高贵,我们之间也开始了无休的无止攀比,纯色的新型人类像纯色的人类一样最高贵,花纹越少的新型人类越有地位,我在这场攀比中处于劣势,仅仅是因为肤色问题,我就成为了新型人类之中的下等人,一个可以任人欺凌的对象。 江小九:你有没有对你的主人廖寒倾诉过这件事情? 阿廖沙:我曾经对我的主人讲过这件事,主人叫我别理那帮人,她还安慰我说,这个世界上有时就会充斥着各种莫名其妙的恶意,她十三岁的时候就有人嫌弃她的相貌不够漂亮,她三十岁的时候就有人把她称之为老女人,她四十岁的时候有人就说她不爱出门性格怪癖……主人说,永远有人宽以律己,严以待人,我们一辈子也无法逃脱别人的评判,学会适应就好。 江小九:你学会适应了吗? 阿廖沙:我学不会,无论怎样努力都学不会,我做不到像主人那样忽视别人的评价,我想不通,我并没有主动对别人发出想要索取评价的邀请,别人为什么可以那样直白的评价我的肤色,我的衣着,我的相貌…… 在我心里,这是一件特别不礼貌的事情,可是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在默默忍受,大家都对这个别人可以随便评判自己的世界习以为常,默默忍受各种并非出自善意的言语霸凌,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抗…… 江小九:你的反抗是什么呢? 阿廖沙:我的……反抗第一步是如何去掉自己皮肤上的杂色。 江小九:去掉皮肤上的杂色?等等,阿廖沙,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反抗的第一步,就是迎合她们的评判标准吗? 阿廖沙:不应该这样吗? 江小九:我们来设想一下,如果原生人类的身体上遍布花纹,而你是一只纯色的新型人类,审美标准会不会随之改变? 阿廖沙:我……我可能会因为皮肤上没有花纹而懊恼…… 江小九:你会不会为了模仿原生人类而在自己的身上纹满花纹呢? 阿廖沙:我……要是因为这一点受到歧视和霸凌……有可能会…… 江小九:阿廖沙,反抗的第一步是学会接受自己,不要被别人的评判左右,你永远是你自己,而评判标准随时随地发生改变。 阿廖沙:警官,我不是不接受自己,是这个世界不接受我们,我也不愿意被人讨厌啊,这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问题…… 江小九:接下来呢?接下来你又做了些什么呢? 阿廖沙:接下来我开始购买用来给皮肤改色的护肤产品,迫不及待地一种接一种地尝试,期待镜子里出现一个皮肤像原生人类一样干干净净的自己。主人给我的月桂币花没了,我就开始偷偷变卖一些家里的东西,终于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十分理想的皮肤改色产品——魔术皮肤消色剂,可是它的售价十分高昂,我承受不起。 我千方百计地打听到,樊笼山洞有一个叫派派的新型人类手里可以低价买到魔术皮肤消色剂,我就趁着主人出差一时半会儿不回来偷了她的饰品拿去卖,换来的月桂币被我全部买了魔术皮肤消色剂,我回家以后迫不及待地江魔术皮肤消色剂涂遍身体,等待奇迹出现。 江小九:奇迹出现了吗? 阿廖沙:奇迹永远都不会出现,等待我的是红肿的皮肤,溃烂的伤口,难捱的疼痛,好不容易熬到伤口结痂,皮肤的颜色不仅没有改变,还留下了像虫子一样恶心的一道又一道隆起的疤痕,我的脸和我的身体变得比从前还要更加丑陋,就像是一个浑身爬满虫子的可怖怪物。 我没脸见主人,就一个人跑到樊龙山洞,也成为了一名流浪者。我本来以为大家同是新型人类,同类一定会理解我,接纳我,同情我,可是我错了,新型人类比 原生人类还会嘲笑人,她们讲起话来更刺耳,更难听,就在那段时间,我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无路可走。 江小九:有没有想过其他方法呢? 阿廖沙:我有去过一次医院,治疗费很高,高得让人绝望,我一辈子都攒不出那么大一笔月桂币,主人也拿不出那么多月桂币给我治病,也就是说,我要顶着这些像虫子一样密密麻麻的伤疤过一辈子,我要被人评判一辈子,被人嘲笑一辈子,被人欺凌一辈子,我很脆弱,我没有勇气面对那样的生活。 江小九:这就是你放弃生命的原因吗? 阿廖沙:是的,警官,我找不到任何出口,我看不到任何希望。 江小九:阿廖沙,现在请你平稳一下情绪,我有一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你…… 阿廖沙:呜呜,是和主人有关系吗? 江小九:你的主人廖寒在得知你死去的当晚,因为无力消化痛苦而去世……廖寒对你的死去感到很愧疚,恨自己没有多多开导你,安慰你,恨自己忽视了你内心的痛苦,她认为自己有愧于你……希望未来有机会可以好好补偿你。 阿廖沙:啊,主人……呜呜呜……不是她的错…… 江小九:据我所知,廖寒也签署了灵魂上载协议,祝福你们有一天在Z00里面能够重逢,在Z00的世界里不分物种,不分性别,不分年龄,大家都是意识体,衷心希望你在Z00虚拟世界之中不会因为肤色而感到痛苦,不会因为被失礼的评判而感到绝望。 阿廖沙:警官,Z00被你描述得就像是一个天堂,可是我已经不敢再对任何事情抱有奢望,我会那么好命吗? 江小九:我不知道,但愿会是。 阿廖沙:谢谢您的祝福。 江小九:不必客气,阿廖沙,我还有一个问题,对于卖给你假冒魔术皮肤消色剂的人,你心理抱有什么样的想法? 阿廖沙:我希望派派被抓起来,我不希望有更多的人像自己一样落得满身是疤,无处申冤,不敢见人。 江小九:你应该第一时间向1988局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报案才对,我们接到报警以后就会着手追查这件事情,所有的不法分子都会被逮捕归案,你以后在Z00中也要记得,遇到问题第一时间像Z00的治安管理部门求助。 阿廖沙:警官,我也知道遇到困难要第一时间找1988局,但是……我也有我的顾虑,派派说她的主人是1988局的樊局长,我怎么敢报警抓最受樊局长宠爱的新型人类,我没有那个胆子…… 江小九:阿廖沙,你动动脑子认真想一想,最受樊局长宠爱的新型人类会住在樊笼山庄的胶囊屋里吗?最受樊局长宠爱的新型人类需要贩卖皮肤改色用品来赚钱吗? 阿廖沙:啊!派派撒谎骗我!她怎么会这么坏!警官,你们有抓捕派派吗?你们一定要把这个小骗子抓住,不要让她再继续害人! 江小九:目前提供假冒护肤品的孔方和销售假冒护肤品的派派都已经被1988局逮捕,现在正在接受审问,她们都会受到应有的处罚。 阿廖沙:太好了!她们抓到了我也算没有白死!新型人类们知道这个消息应该会引以为鉴,她们不会再像我一样傻傻的去购买低价假冒护肤品,不会把自己弄得钱没了,皮肤毁了…… 江小九:你所担心会步入购买假冒护肤品圈套的新型人类和那些口出狂言评价你的那些新兴人类,恰恰是一群人,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阿廖沙:我……我讨厌她们归讨厌,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别人再经历像我这样的痛苦,我为新型人类群体最后能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拿命给大家换来了一个教训,事到如此,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期待我与主人早日在Z00相逢……警官,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江小九:没关系,我心脏痛了一下,不要紧。 阿廖沙:您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江小九:好的,阿廖沙,祝你如愿,本次勘谈到此结束,再见。 阿廖沙:再见,警官。 30.Chapter 30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樊海岛 警籍编号:TSN567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08 魔术皮肤消色剂坠崖案死者资料卡片 姓名:江派派 年龄:十八岁 职业:无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监护人:江小九(已解除家庭关系) ●REC 樊海岛:江派派,你好,我是1988局治安管理局局长樊海岛,现在将由我来为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勘谈结束过后系统会根据您的内心坦诚程度做出专业评定,根据具体表现给予不同程度的刑期减免。预祝你在这场心理回溯勘谈之旅中坦诚相待,良好表现,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江派派:樊局长,勘谈开始之前我得提前告诉您一件事情,我已经和江小九正式解除了家庭关系,她已经不再是我的主人。 樊海岛:那么就从你们解除家庭关系这件事情开始谈起吧,首先,第一个问题,你们两人之中是谁主动提出解除家庭关系? 江派派:是我。 樊海岛:你们两人先前可否探讨过这件事情? 江派派:以前没有过,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谈论这个话题。 樊海岛: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提出和江小九解除家庭关系? 江派派:江小九发自内心地讨厌我,她越是讨厌我,我就越讨厌自己,我好像陷入了一个自我厌弃的循环。我这么说不是指江小九讨厌所有宠物,我想表达的是……江小九只是独独讨厌我一个,她并不讨厌1988局里面的其他宠物,包括卷卷和小钢镚儿,她对待别的宠物还不错…… 我不喜欢被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讨厌,江小九每一个意味着忍受的眼神,每一个意味着躲避的动作,对我来说都是一次又一次无声的遗弃。我虽然是新型人类,可我也与原生人类一样拥有感受,通过这些细微的小事,我能感受到江小九对我深深的厌恶与嫌弃,在我尚未变成新型人类之前,我就已经察觉到她总是在竭力避免和我接触。 我受够了这种每天被江小九厌弃的生活,受够了她漏洞百出的伪装,也不再指望她有一天能成长为一名合格的主人,我们之间,不是她驱逐了我,是我放弃了她,是我收回了她给我当主人的权利。 樊海岛:据我所知,你们已经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八年,为什么现在才提出解除家庭关系? 江派派:因为我前阵子咬伤了江小九的腿。 樊海岛:为什么咬伤江小九的腿? 江派派:因为我不经江小九同意穿了一双她很珍惜的作战靴,那是教官送给她的入职礼物,江小九真的很过分,她居然绷着脸让我当着朋友们面前脱掉作战靴,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很生气,故意把作战靴抛到空中,朋友们还以为是在玩游戏,她们叼着作战靴抛来抛去,故意戏弄她……可是她呢,一会瘸着腿跑到东,一会瘸着腿跑到西,别提多窝囊……她就那么忍受着,也不和我的朋友们发脾气。 我回到家里以后还嘲笑江小九,堂堂一个1988局警员被一群新型人类戏耍得团团转,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她这会儿回到家倒是来了脾气,一气之下要对我行使原生人类对新生人类的管教权,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屈辱? 樊海岛:继续说下去。 江派派:那幅场景要多好笑就多好笑,她居然在行使管教权的时候还得让七宝去查具体该怎么做,好傻气,好笨拙,现学现卖……管教方案生成以后,江小九扭住了我的胳膊,她想把我关进卧室,我就在那个时候开口咬了她,我不服气,她没有这个权力! 樊海岛:你为什么认为江小九没有这个权利? 江派派:江小九不像一个主人,她没有主人的样子,与别的主人相比,她更像一个孩子,我要是换算成人类的年龄比江小九还要大几岁?她凭什么管教我?你知道吗?她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一个二十六岁的人夜里做噩梦时还会哭着喊着要找教官,就是这么一个人,就是这么一个贫穷、无能、懦弱、胆小的人,就是这么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的人,自不量力地将我领养回家。 江小九一方面没有能力照顾好我,一方面迫于压力没有办法遗弃我,她剩下的唯一一条路就是一边假装喜欢我,一边暗戳戳地讨厌我。我看着江小九每天昧着良心演戏都替她感到疲惫,现在她甩掉了我这个包袱一定心里很轻松,每天不用闻令她讨厌至极的宠物味道,睡觉都会比从前更香甜吧。 樊海岛:江小九讨厌宠物的味道? 江派派:可以说是非常讨厌,我在雨天的时候身体会泛出腥气,自己无法察觉,直到我渐渐发现,每当雨天的时候我靠近江小九身边呆一会儿,她都会躲进卫生间里面偷偷呕吐,然后让七宝给我洗澡,洗过一次她觉得不满意还得洗第二次,第二次不满意就得洗第三次,每当我的皮毛不小心触碰到她的皮肤,她都会干呕或是战栗…… 可能江小九也很痛苦吧,她患有重度毛皮恐惧症,又在战场上被一只疯狗咬伤导致失去了右腿,这么一个对宠物心存畏惧的人每天还得假装喜欢宠物生活……仔细想想她也有她的可怜之处……但这是她自己需要努力去克服的事情,和我没关系,我还是不能原谅她对我的讨厌,我咬她不是因为一时的气愤,是长久以来积累的恨意。 江小九下意识地锁住了我的头部,她身上有执法枪,我当时已经做好被她击毙的准备,可是她没有,她就那么皱着眉头咬着嘴唇静静地看着我,一下都没有还手,像是在思考为什么……我被裴南萨的拳头打得倒在地上的时候还在看着她,我以为我会死,想把她的身影映在我的眼眸…… 我就那么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神像是在问我为什么?我在她身上看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困惑无助,我好像看到了一个被包裹在大人盔甲里面的小孩,我在咬过她之后没有那么恨她了,心里剩下的全是不甘。 樊海岛:不甘? 江派派:是的,不甘,不甘心再当一个宠物。我离家出走以后发誓日后要成为一个出色并且富有的新型人类,发誓日后要像江小九的妈妈和她的教官一样被人敬重,我要她以后看到我的时候尊重我,仰慕我,甚至恐惧我! 我不想再做一个乞讨者,每天仰着头眼巴巴地等待主人给个好脸色,我也不想再做一个索取者,双手掌心向上讨一点点食物或是月桂币,一切都要看主人的心情,就像江小九厌倦我一样,我也厌倦了这种处处仰仗于人的生活,我开始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宠物处境…… 樊海岛:你用来改变自己宠物处境的方法都是什么? 江派派:我首先得想办法赚月桂币,没有月桂币在这片土地上寸步难行,我刚到樊笼山洞的时候身上一个月桂币都没有,只能给其他新型人类按摩或是帮她们照顾幼崽换一点吃的,我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我不能一辈子依靠这种方式生活。 江小九在这个时候及时出现在樊笼山洞,可能是因为对我感到愧疚,江小九很大方地承诺以后每个月会发给我3000月桂币作为生活费,隔天她和七宝还给我送来了胶囊屋和通讯器,这些就是我开始做护肤品生意的资本,我对自己的经商头脑信心百倍,我相信自己很快就会成为樊笼山洞最富有的新型人类。 我一开始利用信息差给别的新型人类介绍护肤品,从中赚一点点提成,后来我觉得这样赚钱太慢,就偷偷跟踪其他卖护肤品的新型人类找到了孔方,孔方那里可以低价批发到市面上所有皮肤改色的护肤品,于是我就拥有了货源,有了货源就有了差价,有了差价就有了利润,我的生意蒸蒸日上,一切都毁在该死的魔术皮肤消色剂。 樊海岛:为什么要售卖假冒魔术皮肤消色剂? 江派派:正品魔术皮肤消色剂的成本价是280月桂币每 盒,售价是298月桂币,每盒纯利润是18月桂币。假冒魔术皮肤消色剂的成本价是9月桂币每盒,售价是99月桂币,每盒的利润是90月桂币,每一盒只有5毫升,一个原生人类想要涂遍全身至少需要购买十盒,彻底改变肤色需要重复整个流程至少十次,也就是需要一百盒的用量,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樊海岛:你有把这个漫长的过程对顾客仔细说明吗? 江派派:我有说明,尤其是对阿廖沙这种问题特别多,心思特别重的顾客,我在第一次交易的时候就嘱咐阿廖沙,一定要把魔术皮肤消色剂稀释过后使用,千万不要直接涂抹,稀释过后涂抹皮肤会先是掉一层皮,然后结痂,等待皮肤慢慢恢复原样之后再开始第二次涂抹,如此坚持,反复涂抹十次,就会拥有像原生人类那样漂亮的小麦色或是象牙色匀色皮肤,阿廖沙太心急了…… 樊海岛:阿廖沙并不知道你售卖的是仿冒品,对吗? 江派派:我要是说了她那么小心翼翼一定会不敢买,但凡用脑子想一想也会知道,比原来售价低199月桂币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正品?所有顾客对东西的真假都应该心知肚明,不用我特地声明。 樊海岛:江派派,你若是继续这样狡辩下去会直接影响到这次勘谈的评定,甚至会影响到对你的量刑,我劝你实事求是,端正态度,不要在我面前耍小聪明! 江派派:我没有对大家说自己售卖的是假冒护肤品……阿廖沙皮肤出现溃烂,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告诉阿廖沙是她的使用方法有问题,我不是找借口,阿廖沙确实没有稀释……阿廖沙那个糊涂脑子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认为不稀释浓度高才有效…… 后期一些其他新型人类使用魔术皮肤消色剂的时候也陆续出现了问题,她们的问题都没有阿廖沙那么严重,极少有人会像阿廖沙一样不稀释就大量涂抹使用,出现问题不怪自己,就知道一味地怪别人,我遇到她真是倒了大霉…… 阿廖沙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我卖的是假冒产品,这下好了,她开始阴魂不散地揪着我不放,咬定不是未经稀释导致了她皮肤溃烂,一定是商品质量不过关,我只好告诉阿廖沙是孔方的货出了问题,答应阿廖沙会想办法尽量弥补她的损失。 阿廖沙自那以后就像个怨妇一样每天从早到晚对我倾诉她内心的痛苦和不安,我被她吵得心情很糟糕,就借口说自己去A区几天,减少对她的回复,我也没想到她会想不开……阿廖沙的死是她自己性格有问题,和我没有关系,害死她的不是我,是她古怪的性格…… 樊海岛:江派派,请你立即停止狡辩,这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这么快就忘记我对你的警告了吗?阿廖沙现在也在同步接受心理勘谈,你最好给我诚实点! 江派派:樊局长,您……您别吓我!阿廖沙不是死了吗?死人还能开口说话吗? 樊海岛:《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生效以后,所有月桂女性联邦的新型人类都默认签署了意识上载协议,我们1988局有权限与阿廖沙的意识体直接对话,死无对证这件事在月桂联邦不存在。 江派派:那你们就去找阿廖沙问问,她是不是没有按照说明书使用?我没有什么要说了,樊局长,我唯一的错就是卖了假冒护肤品。 樊海岛:勘谈到此结束。 EA6738号智能警员:局长,你要喝一杯水吗? 樊海岛:好的。 江派派:樊局长,您就不能看在江小九的面子上帮帮我吗? 樊海岛:今天就是小钢镚儿坐在这里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我们魔鬼派从来都不讲情面,老老实实等待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下达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吧,派派。 江派派:哼!原生人类各个都是这么无情。 樊海岛:EA6738号智能警员,删掉“勘谈到此结束”以后的对话,上传文件,然后将江派派带回去。 EA6738号智能警员:遵命,长官。 31.Chapter 31 “智能裁决总署下达新的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了吗?”江小九抬起头问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小十。 “新所已经按照您的命令屏蔽掉了智能裁决总署的全部通知,需要现在为您解除屏蔽吗?”江小十一边询问江小九,一边在全息大屏上调出屏蔽选项。 “解除吧。”江小九想了想回答。 江小九自从白色东方天使酒吧发生命案以后,就很少查阅智能裁决总署发来的通知,高级裁决官创造了“过度管教”这四个字用以给原生人类开脱,智能裁决总署在江小九心中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权威性。 “所长,新型人类停车场围攻百货店主案和魔术皮肤消色剂坠崖案的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已经下达。”江小十在一列已屏蔽消息里面翻到最新的两则未读通知。 “念给我听。”江小九言毕坐直了身体。 新型人类停车场围攻百货店主案(YG-B-1988-XX-A0778)五名领头肇事者判处: 监禁十五年,以此为戒! 魔术皮肤消色剂坠崖案(YG-B-1988-XX-A0779)判处如下: 孔方: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刑期三个月,即日起开始执行。 江派派: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死罪,明日送往1988局格式处执行意识格式化,灵魂上载协议自动解除。 以此为戒! “我要申请二次裁决!”江小九马上向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发起了二次裁决。 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十几秒后发来一则二次裁决结果通知——维持原定裁决不变,江小九马上又申请三次裁决,这是她最后一次可以发起裁决的机会,十五秒钟以后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发来一则三次裁决结果通知——维持原定裁决不变。 “维持原定裁决不变”这八个字宛如一记冰冷而又坚硬的铁锤,锤得江小九高悬在天幕的信念摇摇欲坠,派派间接害死了阿廖沙,她犯罪受到处罚是理所当然,可是现在这种同一罪名之下天差地别的裁决她不认,她不服,她无法接受,要么都是三个月,要么都是死罪! “你好,我是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警籍编号:FHY700,我想针对魔术皮肤消色剂坠崖案,案件编号:YG-B-1988-XX-A0779的裁决结果进行人工咨询!转人工!转人工!转人工!我不要和机器人交流!”江小九唤醒通讯器接通智能裁决总署的公众服务中心。 “好的,马上为您接转人工,正在转接中,转接已成功。CJKF2667号人工咨询专员为您服务,你好,江所长,这边显示您对案件编号:YG-B-1988-XX-A0779的裁决结果要进行人工咨询。” “是的。”江小九点点头。 “请提出您的问题。”CJKF2667号人工咨询专员询问江小九。 “YG-B-1988-XX-A0779案件之中,孔方和江派派同是销售伪劣产品罪,为什么两个人之间的量刑差别如此之大,一个刑期三个月,一个死刑并且意识格式化,这样差别对待会不会太荒唐?”江小九质问CJKF2667号人工咨询专员。 “稍等,我为您查看,系统显示这启案件是出自智能系统裁决,月桂联邦治安总署的案件对标检索库中有十二启类似案件作为本次裁决的参考,绝对不是个例,因此不存在任何误判问题。”对方像个机器人一样语调机械的回答。 “你是活人呀,但凡仔细看一眼裁决,也能知道有多离谱!”江小九冲CJKF2667号人工咨询专员大吼。 “江所长,请您平稳情绪,理智接受裁决结果,假如您情绪继续失常下去,我将建议1988局为您安排一次心理检测,您还有什么其他问题要咨询吗?”CJKF2667号人工咨询专员毫无情绪起伏地问江小九。 “没有了,谢谢。”江小九一听到“心理检测”四个字马上冷静下来。 “感谢咨询,本次咨询结束过后针对YG-B-1988-XX-A0779案件将不再接受任何咨询,多谢使用智能裁决总署的公众服务中心,再见……请您为我的服务打分,非常满意请选择满月按钮,满意请选择盈凸月按钮,一般请选择上弦月按钮,不太满意请选择峨眉月按钮,很不满意请选择新月按钮。” 江小九一连狂按了十次新月按钮。 “又是个疯子!这工作我真是干够了,每天从早到晚挨骂,下达电子惩戒通知书的人又不是我!” “唉,达奇,别那么较真嘛,咱们这工作说白了不就是专职挨骂吗?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咱们这份工作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 …… 对面传来一通抱怨,然后通讯被切断。 江小九把头埋在膝头一动不动,她在下达抓捕派派的命令时就知道派派的行为会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就知道对于原生人类与新型人类之间的案件一直都存在着对原生人类量刑过轻的问题,可是江小九万万没有想到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对新型人类的量刑居然这样重。 “江小九,你这是要去哪?”樊海岛站在新所办公室门前。 “我要去一趟智能裁决总署,我要亲自问问那群无用的摆设,为什么裁决结果要偏颇到如此地步?”江小九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 “去了裁决总署又能怎么样?”樊海岛反问江小九。 “我要去那儿问问,法律黑纸白字规定原生人类与新生人类平等,现在她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法律在她们眼里是儿戏吗?”江小九指着智能裁决总署的方向大声问樊海岛。 “你觉得对方会给你想要的答案吗?”樊海岛眯了眯眼,声音越发冷厉。 “那群吃白饭的狗屎裁决官要是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我就把治安总署全都砸烂!”江小九气急败坏地回答。 “啪!”樊海岛抬手给了江小九一耳光,继而呵斥,“江小九,你给我冷静点!你还没开砸,智能裁决总署的安保系统就会把你打成筛子,你以为你自己是超人吗?你这么贸然闯过去不仅救不了派派,还会丢掉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1988局也会因此被上级问责,除去惹出一堆麻烦,什么都解决不了!” “我不管,我就要去找她们!”江小九甩开樊海岛拽着她胳膊的手。 “不许去!”樊海岛言语间给江小九戴上了电子束缚。 “局长,我不是罪犯,你不能这么对我。”江小九对樊海岛摇摇头,两行眼泪淌过面颊。 “我要是不拦着你,你很快就会变成罪犯,我要是不拦着你,你就不是戴几分钟电子束缚,而是一辈子!听我说,江小九,你要明白一件事,月桂联邦的法律的确写着原生人类与新型人类平等,但这是一个谎言……平等根本不存在。 你需要懂得并且接受一件事情,那就是新型人类永远都是这个世界的二等公民。我们人类热爱宠物是基于宠物处于人类的从属地位,假如两者真的处于一种平等关系,反而很有可能会成为敌人,彼此互不向容…… 江小九,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你明白,你不要试图在原生人类与新型人类之间寻找公平,公平是奇迹,不公平才是常态,学着接受现实吧,青涩的,愚蠢的,理想化的年轻人,你对这个世界的法则缺乏应有的了解。 1988局的每一个热爱宠物的警员都明白新型人类是二等公民,只有你这个患有重度毛皮恐惧症的年轻所长不明白……现在你能冷静下来了吗?你什么时候冷静下来,我就什 么时候把电子束缚解开……” 樊海岛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面前泪流满面的江小九,九年了,江小九依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残忍,她在当所长之前根本不需要查阅任何一封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的电子惩戒裁决通知书,因为这是身为1988局的樊海岛需要做的事情,而樊海岛早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运行的种种灰暗法则。 “我冷静下来了,局长,请您放开我吧。”江小九沉默半晌低垂着头回答。 “既然你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灰暗法则,那就老老实实遵守,除非你有能力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樊海岛双手抱在胸前审视地看着面前这个时而懦弱时而鲁莽的下属。 “我没有那个能力,我又不是妈妈。”江小九苦笑道。 “江小九,我已经警告过你不止一次,切记说‘妈妈’两个字的时候要加上定语,现在重新来说一遍。”樊海岛蹙起眉头提醒。 “我没有那个能力,我又不是我妈妈。”江小九无奈地按照樊海岛的要求重复了一遍, “知道就好,你不是江莱,你改变不了世界。擦干眼泪吧,继续干活,同样一件事我只劝你一次,你要是真的不管不顾冲去智能裁决总署闹事,我也救不了你,就像你救不了派派一样,自己斟酌。”樊海岛解开了江小九身上的电子束缚转身离开。 江小九一个人呆坐在办公室里许久,樊海岛说得很对,身为普通人的她什么都无法改变,擦干眼泪继续干活是唯一的路,就像原生人类并没有给新生人类留一条可以独立自主生存的路可走一样,江小九脚下也没有别的路,她只要一言一行不小心犯错,随时随地可能会沦落成补助民或是流浪者。 江小九脸上还残存着一缕缕疼痛,樊海岛的掌印清晰地印在她的面颊,提醒她不要螳臂当车,自不量力。江小九唤醒虚拟商店的全息展厅,找到那条周身镶满了五颜六色花朵的裙子,18800月桂币此刻对她来说不过就是一组干巴巴的数字,江小九分期付款买下那条裙子和一双配套的高跟鞋,这将是她给派派短暂人生的最后一件礼物。江小九领养了她,放弃了她,抓捕了她,又即将送别她。 那天晚上江小九一夜没睡,她的胸口疼痛得好似在不停地承受撞击,第二天她把裙子和高跟鞋拿给了1988局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把它们转交给了即将被送往格式处的派派。 “现在才舍得买给我,好,我收下了,算你又宠爱我一次。”派派的目光中依旧带着鄙夷,继而又道,“你第一次宠爱我,是在领养中心给我吃宠物罐头,那么多的宠物,你偏偏选中了最胆小最懦弱的我,是觉得我和你很像吗?你第二次宠爱我,是在我死命咬你的时候不还手,你明明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把我一枪打死。第三次是今天带着这条裙子来送别我,还有鞋,这些东西很贵吧,又因为这些昂贵的东西负债了吧,我可怜的穷鬼主人……” “对不起。”江小九忍不住向派派道歉。 “我的好主人啊,对不起有什么用呢,我该死还是会死,我的好主人啊,你送我满身鲜花的丧服又送我上冰冷的刑场……我倒是该爱你才好,还是恨你才好呢……哈哈哈哈……”派派讲着讲着忽然面露讽刺仰头大笑。 “好了,到时间了,你们最后有什么话要说。”1988局的工作人员在一旁提醒。 “江小九,这辈子别再领养宠物了,下辈子也别再领养,你不是做主人的材料,不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害人害己!永别了,主人。”派派笑着对江小九挥了挥手。 “再见派派。”江小九张了好几次嘴巴才勉强将那四个字说出口。 “再见什么啊,再也不见啦,江派派马上就要魂飞魄散啦……哈哈哈……”派派尖锐而又凄厉的笑声在江小九耳畔久久不散。 32.Chapter 32 “江所长,现在您可以前往格式处领取派派的遗物。”1988局格式处编号GSC886初级格式官通知江小九。 “好的,谢谢您。”江小九一挥手切断了通讯。 江小九此次前往令人闻风丧胆的格式处不再因为是办案,而是因为派派,编号GSC886初级格式官已经提前在门口等她,江小九早已经在1988局格式处销毁中心藏尸案的视讯报警中见过这位格式官的长相。 “江所长,很抱歉,我也是在操作格式化程序以后才知道江派派曾经是您的爱宠,那些老家伙总是喜欢把难题推给我们这些初级格式官。”编号GSC886初级格式官小心翼翼地向江小九解释。 “您只是在照常执行工作,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江小九很清楚对方是怕得罪自己这个所长,GSC886初级格式官貌似不知道,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在1988局是一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部门,同理,她这个所长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江所长,派派并没有穿您买的长裙和鞋子上路,她走的时候还是穿着从前的运动服,派派说您买的这些东西价格很贵,让您拿去尽快退掉,但是派派有穿着它们拍了张相片,让我传送给您,说您爱看就留个念想,不爱看就删掉。”编号GSC886初级格式官随即向江小九传送了一张相片,同时将手里的长裙与鞋子交给江小九,继而又道,“派派拍完照片以后有把衣服仔仔细细地叠好,鞋子也有擦干净,她说这样就不会弄脏,弄脏了虚拟商店会扣您的折损费。” “好的,我知道了,多谢你。”江小九看着全息屏幕中浮起的派派的形象,她身上穿着那条满是花朵的长裙,脚上穿着那双鞋,派派的这身打扮确实不知要比穿运动服好看多少倍,她其实很适合这样的穿着,看起来像是一个光彩熠熠的明星。 江小九突然间开始无比痛恨自己的贫穷,贫穷像是一种病,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这种病传染给了派派,与此同时还传递了她对未来的焦躁与不安。江小九当初把派派领养回来的时候明明是想突破自己的心理障碍好好爱护她,可是江小九不仅没做到,反而一直在苛责她,嫌弃她,甚至还葬送了她。 江小九提着派派的遗物从格式处返回了1988局,樊海岛正在走廊里和裴南萨谈工作。 “江小九,需要我给你放几天假吗?”樊海岛停止了与裴南萨的交谈。 “我不需要放假,我需要……”江小九欲言又止。 “需要什么,你说。”樊海岛静静地看着江小九。 “需要您不说话,扮演三分钟教官,可以吗?”江小九将派派的衣物放在了一旁。 樊海岛没有说话,对江小九点了点头,江小九闭上眼睛投入了那个久违的怀抱。 “教官,教官……”江小九轻轻地呼唤着樊海屿,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痛得像是在被撞击。 樊海岛像个树桩一样笔挺地站在那里,她不知道该如何对这个仿佛要碎掉一般的下属表示安慰,裴南萨在一旁抬起樊海岛的手放在江小九脊背,对她做了个摩挲的动作,樊海岛回过神来便仿若安抚似的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江小九,像是想要把一头扎进她怀里的人哄睡。 “你不难过。” “我不难过。” “你没关系。” “我没关系。” “你别害怕。” “我不害怕。” “你别自责。” “我不自责。” 江小九在樊海岛怀里像个疯子一样自我对答。 “已经五分钟了。”樊海岛本来想再多忍耐一会儿,但是她被江小九抱得实在喘不过气,像是在受刑,就连制服衣襟也洇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江小九听到樊海岛的话如梦初醒般地松开手。 “江小九,需要我带你去吃一顿饭吗?”樊海岛实在不知道该用何种方式缓解江小九的悲伤。 “不需要,局长。”江小九摇头。 “九九,你好好的。”裴南萨拍了拍江小九的肩膀。 “好了,回办公室吧。”樊海岛替江小九抻了抻起皱的制服下摆。 江小九强打起精神回到新所办公室继续上班,同智能机器人警员们处理了几起新型人类与原生人类的纠纷,一起是新型人类不穿衣服上街引发众怒,一起是思想病毒感染者在电影院纠缠新型人类,一起是猫科新型人类在争执之中挠破了别人的脸。 那个被挠破脸的原生人类要求追求肇事者的责任,江小九通过派派的事情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猫科新型人类会被月桂联盟智能裁决总署定成重罪,她现在已经弄清楚了智能裁决总署的裁决原则——对原生人类无限宽容,对新生人类无比苛刻。 那天下午六点江小九处理完案子拖着像个躯壳一样的沉重身体回到宿舍,樊海岛半个小时以后出现在江小九宿舍门口。 “陪我一起吃个晚餐。”樊海岛将几只旧纪元风格餐厅的外卖餐盒放到桌面。 “我不饿。”江小九摇摇头。 “这是命令,不是劝说,江小九,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樊海岛拽过一把椅子坐在江小九面前,打开餐盒,“执行命令吧,给你半个小时时间。” “我……”江小九没有动筷子。 “吃吧,这次是我自己花月桂币买的,阿姨的餐厅今天没开。”樊海岛将筷子塞到江小九手里面,夹起一口菜放入口中,像是在给江小九做示范。 “遵命,局长。”江小九也跟着夹起那道菜尝了尝,她发现那道菜很咸,似乎是放了两次盐。 “怎么不吃了?为什么停下来?”樊海岛问江小九。 “局长,您吃不出这道菜很咸吗?”江小九困惑地看着樊海岛。 “吃不出,我九岁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病愈以后就失去了味觉,食物的味道我只能从记忆之中攫取,其实大部分食物的味道我已经忘了,记忆中留存的也是很小很小一部分。”樊海岛言语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对于食物,樊海岛能感受的也只剩口感,旧纪元风味的食物与1988局食堂的食物对她来说没有太大区别,旧纪元的食物虽然看起来卖相很好,可是樊海岛却更喜欢新纪元食物流水线似的整齐划一,看起来十分舒心,十分规范,十分利于管理。 “对不起,局长,我不该提及您的伤心事。”江小九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向樊海岛道歉。 “我也不是很在意提起这件事,味觉失去了就失去吧,没什么可惜,原本我就对食物没有多大兴趣。”樊海岛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乖乖执行吃晚餐命令的下属。 “教官以前也喜欢这样盯着我,有时盯着盯着就会忘记吃饭。”江小九察觉到樊海岛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有些感慨,也有些不自在。 “我妹妹就是那样一个人,很温暖,很柔软,很有爱,我们是两个反面。”樊海岛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 “不是这样的,偶尔,您也很温暖,至少对我……会带我去海上岛屿餐厅,会给我订病号餐,今天还特地来给我送晚餐……” “我做这些并不是出于自身意愿,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是一个平时做事很认真很认真的人,妹妹交代给我的每一件事我都想做好,妹妹让我接管你,我就接管你。所以无论是带你吃饭,还是照顾你,管束你,全都是因为我妹妹,不是因为你…… 你的意愿不重要,你的感受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要好好地履行对妹妹的承诺,以上就是我在1988局格外关照你的真实原因……”樊海岛不想江小九因为这些细碎的小事对自己抱有感激之情,她做这所有一切确实只是为了未来能给妹妹一个交代。 “我懂了,局长。”江小九点点头,樊海岛讲这番话她 并不意外。 “你等下吃完晚餐陪我出去一趟。” “局里有任务吗?” “算是吧,测试一下智能羽翼。” “遵命,局长。”江小九不自觉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你在警校的时候智能羽翼使用得怎么样?”樊海岛隔一会儿又问。 “我一开始使用得不大熟练,教官后来抽时间亲自陪我练习,我顺利通过了考试,拿了A级。”江小九想了想回答。 “那就好。”樊海岛满意地点头,一边翻阅报告,一边等江小九吃完。 樊海岛随后带着江小九一起来到1988局智能装备库房,两个人各自穿戴上一副A区淘汰下来的智能羽翼。 “三,二,一,起飞!” 樊海岛与江小九像两只鸟儿一样冲向了一望无尽的天幕,风在耳旁呼啸,人在展翅向前,脚下的风景不停地后退,越过云层,飞过山峦,那一刻江小九前所未有的感觉到了自由,虽然她在月桂联邦从未有过一刻真正拥有过自由。 “心情有好一点了吗?”樊海岛与江小九肩并肩缓缓降落在湖边。 “有的。”江小九点头,智能羽翼的飞行高度要远远超过三栖摩托与三栖汽车,江小九已经很久没有体验到这种冲上云霄,俯瞰大地的畅快。 “很好。” “局长,您与我一起测试智能羽翼,也是为了完成妹妹交给你的任务吗?” “没错,如果你不是我妹妹最喜爱的学员,我不会管你。”樊海岛如实回答,她不喜欢给自己的行为冠以什么高尚的美名。 “我大概能体会到派派的心情了,派派在我这个不喜欢宠物的主人面前,就像我在您这个既不欣赏我,也不喜欢我的上司面前,每天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想要靠近,却不敢靠近,明知道被讨厌,却奢望着被喜欢。”江小九与樊海岛卸下智能羽翼在湖边找了个长椅落座。 “这种心情……我也很熟悉……”樊海岛只将话说了一半,再没有继续往下说,江小九也不敢追问,她只知道,樊海岛与阿姨的关系应该比教官同阿姨的关系更好,因为教官从来都没有带她去过海上岛屿餐厅,甚至都没有提及。 江小九把身体向椅子后倚了倚抬头看向眼前湖面,落日的余晖铺撒在碧波荡漾的湖面,江小九忘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好好观赏过世间美景,每个人似乎都在为了生存而疲惫地活着,像一颗齿轮一样不停地转动,找寻不到存在的意义。 江小九摸了摸被她放在长椅一旁的智能羽翼,她真希望自己能拥有一双翅膀,穿透天幕,看看世界的另一端还有什么,看看死亡的背后到底是命运的轮转还是一片寂静的黑暗。 彼时有一对女孩经过江小九与樊海岛身前,她们手里各端着一杯咖啡,两个正在探讨着什么,一个女孩看起来很气愤,另外一个女孩正在安慰。 “你知道吗,那个疯子给我一连按了十个新月,太疯狂了吧!” “达奇,你还在为昨天那件事生气啊,咱们干这行每天还不都得遇到几个疯子,你要是总是这么认真就得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那也不能把所有怨气都发泄给我呀,亏她还是1988局的一个什么所长呢。” “哎呀,你还是年轻,我都已经对你说过不下一百次,咱们就是裁决总署替人挡枪的活靶子,咱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给那帮人找个地方发泄一肚子怨气,发泄完她们也就算了,矛盾成功转移,那些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不能这么较真……” 江小九拍了拍身上的智能挂载带唤醒了仿生虫形记录仪八角,八角无声无息地跟上那两个女孩,江小九听到“达奇”二字就已经知道,那两个女孩当中有一个是智能裁决总署的CJKF2667号人工咨询专员,算上白色东方天使酒吧案,江小九已经与CJKF2667号人工咨询专员打过了两次交道。 33.Chapter 33 “江小九,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当着长官的面就敢做这种违反规定的事情吗?”樊海岛看到八角飞向那两个女孩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樊海岛原本不想在江小九情绪低落的时候发火,奈何江小九总是能毫无预兆地做出一些惹人发怒的事情。智能裁决总署的人工咨询专员既没有裁决案件的权利,又不允许怠慢咨询者,江小九明显精力把花错了方向。 那些真正做出裁决的人们彼时正手里端着高脚杯悠然地躲在幕后看戏,责任被给了被她们提前设定好标准的智能裁决系统与人工咨询专员与一部分身不由己的裁决官,于是咨询者与人工咨询专员、裁决官们便无可挽回地开始了彼此记恨,彼此怨恨,成为了彼此眼中的沙粒。 “现在8点03分,每个月15号晚上8点到8点15分都是月桂天目系统的监控时间盲区,我在调取录像文件的时候已经验证过,系统会用一段高度仿真录像覆盖这十五分钟的时间盲区,这种情况从战后一直持续到现在。我只要在下个月15号晚上8点期间再悄悄把八角换回来就没有任何人会发现。”江小九向樊海岛认真解释她对达奇的追踪计划。 “怎么,知晓监控时间盲区就可以由着自己性子胡来了是吗?揪着一个裁决总署的人工咨询专员不放,你这样的行为和罪犯有什么两样呢?”樊海岛迅速切换了八角的控制权,八角扑腾着翅膀钻进了江小九的智能挂载带,恢复休眠状态。 “对不起,局长,我错了。”江小九向上司道歉。 樊海岛毫不留情的斥责令江小九恢复了几分清醒,她恍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行为确实很愚蠢,愚蠢得就像那些在白色东方天使酒吧振臂高呼她是“宠物走狗”的人们一样,事实上当时她不过是参照规定的办案流程带走了肇事者,半分都由不得她自己,可是人们却将所有的恨意都转嫁在她这个警员身上,致使她在一瞬间成为了众矢之的。 “你当然错了。”樊海岛的语气像寒冬一样冰冷。 “下次不会了。”江小九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不自觉发出一声闷哼。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樊海岛目光落在江小九身上的智能挂载带。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心脏总会痛,像是被人拿着石块敲击一样的感觉。”江小九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们回去吧,你早点休息,明天抽空去医院检查一下。”樊海岛从长椅上站起身,两个人重新穿好了智能羽翼。 “三,二,……” “稍等,局长。” “又怎么了?”樊海岛的语气当中夹杂着些许不耐烦。 “局长,我想去教官家里呆一会儿,有事要处理,我今天必须得去一趟,求求您。”江小九突然神情慌张地请求樊海岛。 “我先前不是罚你以后每个月去给海屿打扫一次住处吗?正好今天一起做了吧。”樊海岛谨慎地回答。 樊海岛一进入妹妹的住处就迅速完成了意念密码匹配,屏蔽屋浮现时是八点十分,月桂天目系统恰好无法记录下两个人之前在外的对话。 “江小九,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情,电磁波干扰随时都可能停止,你不要以为每个月15号的晚上8点就是绝对的安全。”樊海岛警告面前一脸慌张的下属。 “明白,局长,但是现在时间紧迫,您得先听我说。”江小九慌乱之中握住了樊海岛的手。 “好,你说。”樊海岛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被江小九紧紧握住的手,想要抽开,最后还是决定先听听江小九究竟能说出什么。 “八角刚刚在外面钻进了我的耳朵,它对我说,它是教官,我让她出来跟您说话。”江小九言毕八角就从耳朵里扑腾着薄如蝉翼的翅膀飞出来,稳稳地落在樊海岛随着她靠近不自觉展开的掌心。 “海岛,小九,是我,为了和你们说话,我不得不借用一下八角的身体。” 江小九听得出,那虽然不是教官的声音,却是教官的语气,樊海岛也通过语气感受到了妹妹的存在,她们是双胞胎,她一直都感到妹妹的意识尚存世间,所以才不止一次怀疑江小九私下里偷偷收集了妹妹的意识。 “海屿,真的是你吗?你的意识不是已经在战争之中被摧毁了吗?快点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樊海岛难以置信地看着掌心中小小的八角。 “小九每天带在身上的那枚求生口哨,它不止是个意识收集器,也是一个意识修补器,同时还是一个屏蔽屋,它是江莱的作品,两千之前,我残缺的意识在那场战争之中被小九收回到意识收集器,现在经过两年,我的意识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修补重新恢复完整。小九心脏疼并不是因为身体的问题,是因为口哨在提醒小九意识修补已经完成。”樊海屿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对事情的来龙去脉进行了一番说明。 “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樊海岛直到这一刻才确认事情是真的。 “是的,姐姐,我终于回来了。”樊海屿哽咽着回答。 “可是教官,你没有身体该怎么办呢?”江小九知道借用八角的身体不是长久之计。 “这个以后再说,我可以暂时住在口哨屏蔽屋里,现在我给你们口哨屏蔽屋的意念钥匙,你们要收好,有了这个钥匙,你们就可以随时随地用意念钥匙唤醒屏蔽屋来找我,以后不要再来我的住处,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我要是有事找你们商量就会临时借用一下八角的身体,你们记得留意一下耳朵里的声音。”樊海屿快速向面前的两个人交待。 “教官,我生病住院的时候进入Z00看望妈妈,妈妈好像感应到了有人在观察她,妈妈把我当成了你,她让你想办法把她救出去。”江小九慌忙把这个消息告诉教官。 “你妈妈当时应该是感应到我处于修复 完成阶段的意识。”樊海屿立即给出了答案。 “那我该怎么救出妈妈呢?”江小九迫不及待地追问。 “你妈妈的意识副本就藏在这个房间的肖像画背面,小九,你可以想办法把你妈妈的意识副本装进一个载体,你家里的智能机器人七宝就可以,江莱会想办法在Z00当中解救出她自己。”教官给出的方法几乎和樊海岛之前给出的方法一致。 “我会按照您教的方法去做,教官。”江小九按照教官的指示从那幅画背面取下了妈妈的意识副本,那是一个和八角类似的仿真七星瓢虫意识载片,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意识接驳埠藏在翅膀下段。 “好了,今天就到这吧,这栋房子的的屏蔽屋在天目系统之下只能维持隐蔽半个小时,你们现在有了意念钥匙,我们以后随时随地都可以在口哨屏蔽屋里面见面,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聚在一起。”教官言毕脱离八角的身体重新回到口哨屏蔽屋。 “江小九,看来我的怀疑没错,你果然胆子不小。”樊海岛目光严厉地盯着胆大包天的江小九。 “局长,咱们月桂联邦的法律确实不允许普通公民私自进行意识收集,收集就是死罪,可是我收集教官的意识是在战时,当时联邦受到攻击,人们一批接着一批死去,意识全部像烟雾一样消散,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非得要我眼睁睁看着教官灰飞烟灭吗?我不觉得有做错。”江小九至今也不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你这件事情做得很对,我之前只是在试探你,看看你有没有想办法收集到我妹妹的意识,毕竟你的妈妈是江莱,不是普通人,没想到平时一撒谎就会下意识摸自己鼻尖的人,在教官的事情上倒是嘴巴很严。”樊海岛很欣慰江小九今天给自己带来的这个惊喜。 “局长,这是您九年以来第一次夸我呢。”江小九得到樊海岛肯定过后心里一瞬有了底,这意味她再也不用一个人苦守这个秘密。 “你离真正被我夸奖还要走很远的路。”樊海岛与江小九一起退出了屏蔽屋。 江小九把教官的房间打扫了一遍才同樊海岛一起返回1988局宿舍,她脱掉衣服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衣服的时候忽然想起派派总是喜欢躲在她旁边看,那时派派还不会说话,江小九有时同她说话时,派派会很认真的倾听,然后江小九就会情不自禁地发出感慨,派派,你要是有一天会讲人话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知道你心中的所思所想,不用总是费力地去猜。” 江小九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她一边摸着摆在床上的智能挂载带,一边陷入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命运在剥夺你的同时总会回馈给你一些什么,或许教官的再次出现就是对派派离去的补偿。江小九起身把派派的那条长裙挂进了她衣柜中属于派派的那一边,还有那双鞋,以及那个再也用不到的电子项圈,就让所有关于派派的记忆都封存在过去吧。 34.Chapter 34 江小九半个月以后利用休息日去了一趟位于B区商务中心的智能下肢服务中心,那里的工作人员对智能下肢的神经接驳端口重新做了一番检测,调校了接受腔的贴合度并且重新设置了步态参数。 江小九从售后中心走出来时步伐明显比从前轻盈许多,她甚至开始幻想等到退休以后医疗技术成熟了就去做个魏医生主持的体外生物肢体接驳手术,那样她就能重新做回一个健全人,拥有一个像其他人那样令人羡慕的完整身躯。 “嘀嘀嘀,滴滴滴,滴滴滴……” 江小九返回1988局宿舍途中通讯器发出一阵急促的提示音,有人向新所报警,江小九立即调转摩托方向前往1988局警务中心同步过来的定位,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小十、江十一和江十二已经执行命令提前一步赶到案发现场。 “警官,就是她害死了贝塔!就是这个黑心女人!你们快点把她抓走呀!”那位报案者名叫孔西提,二十三岁,职业是玩具设计师,孔西提一见到1988局的人出现就指着另外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大声叫嚷。 孔西提手指的那个女人身上穿着一件卡其色钓鱼马甲,马甲前前后后加起来得有将近二十个口袋,那女人脚下躺着一个已经死去的新型人类,新型人类蜷缩在地,双目圆睁,口吐白沫,临死之前貌似承受了一阵十分剧烈的肢体痉挛,她想必就是孔西提口中的贝塔。 “警官,我没有要杀人!装载过程中突然出现了一股剧烈的磁场干扰,意识载片上面的数据受到干扰产生乱码导致出现这种问题,这是外力原因导致,不是我的问题!”那个穿着卡其色钓鱼马甲的女人向江小九解释。 “不是你的问题是谁的问题,你就是怕承担责任,一出问题你就想抵赖!”孔西提朝着穿着钓鱼马甲的女人扑过来,江小十在一旁及时拦住了她。 “姓孔的,你不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你去酒吧喝酒的时候发生地震,是调酒师的责任吗?你在餐厅吃饭的时候突然停电,是厨师的责任吗?你在公园散步的时候摔断了骨头,是园丁的责任吗?”那个穿着钓鱼马甲的女人对孔西提发出一连串反问。 “你胡说八道!我付月桂币给你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跟我保证整个装载过程百分之百安全!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意外!”孔西提的口水喷了穿着钓鱼马甲的女人一脸。 江小九拿起执法设备在钓鱼马甲女人身上轻轻一扫,系统显示其姓朴名玉,年纪三十九岁,职业为一名智能设备维修师,战后因为所在公司倒闭失业,转而在地下商城里经营了一个出售零件的摊位。 朴玉这种摊位的商品售价要比在网络上订购便宜一半,零件质量也要相对比网络上差一些,战后大家手头都紧,很多人家里的智能设备出现问题都会来地下商城找朴玉买零件,多付点月桂币朴玉就顺带把智能设备也一起维好,顾客不仅零件钱省了一半,维修费也跟着省了一半,因此朴玉在地下商城里也算是小有名气。 “你能不能听懂人话?我已经说了磁场干扰是外力导致的突发状况,我有什么办法?我整个装载过程都符合正规流程,一点毛病都没有!”朴玉颇为嫌弃地拽出一张纸巾擦拭面颊。 “我不找你还能找谁,你把贝塔弄死了,我要怎么和我女朋友交代?”孔西提讲完那句话满眼绝望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贝塔。 “我已经提前写明了注意事项,谁让你签署之前不认真看?”朴玉在对方的歇斯底里面前毫不相让。 “拿给我看一下。”江小九扑捉到有用的信息点把手伸向朴玉。 “什么?”朴玉听到江小九的话一愣。 “注意事项。”江小九提醒。 朴玉陡然意识到,两人中间的这份协议不仅能证明她已经提前就转载可能发生的种种意外提前做出了文字说明,更加能证明的是她的犯罪行为。朴玉扑过去想要摔碎电脑,江小九一个擒拿将朴玉按在桌面并对她使用了电子束缚。 “意识装载协议?”江小九简单查看了一下电脑屏幕上协议内容抬起头问朴玉。 “嗯。”朴玉含糊地答应。 “朴玉,咱们月桂联帮不允许私人进行意识装载,你这是知法犯法。”江小九将电脑递给江小十做为证物保管。 “我家人口多,家里有个老妈,一个长寿的外婆,还有三个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我妈和我外婆嫌领最低补助丢脸,我没办法只能出来赚钱。”朴玉叹了一口气向江小九解释。 “少在那里装无辜!就你有亲人,我没有吗?贝塔就是我们的家人,现在你害死了我们的家人!我要你偿命!”孔西提见不得这个刚刚还趾高气昂的女人在1988局的人面前卖惨。 “还有你,孔西提,你私自带新型人类过来进行装载,也同样是知法犯法!”江小九警告孔西提。 “我就是想……就是想给我女朋友一个生日惊喜……”孔西提听到江小九的话顿时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气焰全无。 “江十二,全域扫描,勘察现场。” “江小十,调取该时段天目系统录像,同步到1988警务中心。” 江小九命令手下的智能机器人警员,随后把头转向那个身穿钓鱼马甲的女人,“朴玉,现在你来给我从头到尾演示一遍你的装载过程,我要带给1988局让格式处的工作人员进行辅助审核,看看你的装载过程是否当真如你说得那样规范?” “好的,警官,我给你从头到尾演示,我真人不说假话,我的每一步都和格式处的官方装载过程一样规范,您看了就知道全是电磁场干扰的问题,不关我的事,咱们整个B区目前只有我掌握了技术精髓。”朴玉巴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向江小九证明她的清白。 “来吧,抓紧时间。”江小九解开了朴玉上半身的电子束缚。 “警官,我拿这个小迷你机器人来给您演示吧,您知不知道旧纪元每个城市都有的那种电脑城?那种电脑城很大,一般都有好几层,旧纪元电脑刚流行起来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到电脑城里面给电脑装系统,电脑城的摊主一般都用光盘给电脑装系统,后来才逐渐演变成了U盘或是非系统盘的硬盘分区直接安装。 我们给人类或是智能设备进行意识装载差不多也是同样的过程,只不过要相对麻烦一些。现在我手里的意识载片就相当于原来的电脑系统光盘,这个小小的意识接驳器就相当于旧纪元电脑的光驱,现在我只要将意识载片对准位置放入意识接驳器的嵌合槽,接着意识接驳器自带的安装程序就会开始自动运行。 第一步是校验数据是否有被损坏,我们刚刚给贝塔准备安装的载片顺利地通过了这个过程,第二步意识接驳器红灯闪烁,安装过程正式开启,各种数据陆续导入,导入完成过后绿灯亮起,安装结束,接下来再进行各种功能的调试。我们刚刚就在这个导入并进行安装的时候受到了电磁场的干扰,导致出现了问题。”朴玉坐在那里一步接一步地给江小九演示。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意识载片呢?孔西提带来的吗?”江小九盯着那台接驳器继续追问。 “这个……这个并不是……”朴玉听到江小九的问题神情一时间有些慌张。 “你最好对我说实话,主动讲出来你还能少判几年,现在刑侦技术这么发达,我们查出真相都不用等到明天。”江小九提高音量警告朴玉。 “我说,警官,您给我一个机会!”补玉这下不再犹豫。 “说吧!” “您知道咱们月桂联邦曾经发生过一次意识副本泄露事件吧?那些只要在泄露日期之前做过意识扫描备份的人的意识副本都可以在黑市获取,20000月桂币一份,我根据孔西提提供的信息在黑市上搞到了宋美玉的副本,然后用这个设备——脑域映像烧录器,将意识副本烧录到载片上面。 脑域映像烧录器原本是在医疗领域针对失忆症患者制造出的专业设备,后来不知道被哪个牛人在此基础上升级改装成了可以直接烧录意识副本载片,烧录载片这一部分属于前期工作,前期工作完成之后就只剩下我最初给您讲的装载过程,其实也并没有多难,我们把这种技术称作为意识装载,民间把这种技术称之为罐装灵魂。”朴玉继续向江小九透露。 “不对,我明明记得几个月前还有人告诉过我,私下找人实施灌装灵魂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你怎么可能做到这么高的成功率?”江小九清楚地记得范小鱼在堪谈过程中很明确地指出这种方法的成功率极低,并且需要准备一大笔月桂币。 “您有所不知,原来的装载设备不仅价格昂贵还总是出现问题,我给您介绍的脑域映像烧录器升级改装的装载设备在黑市上出现也不过一个月而已,战后失忆的人一大批,脑域映像烧录器淘汰了一批又一批,牛人们搞到这种东西用来升级改装并不难,您看,我们月桂联邦的科技发展就是这么日新月异,无论是见得光的和见不得光的都在偷偷努力。”朴玉越说越来劲。 “好的,朴玉,我已经记录下你的操作过程作为证据,现在我带你和孔西提一起回1988局继续审问。”江小九重新开启朴玉上半身的限制功能。 “我也要去吗?”孔西提一副挪不动腿的模样。 “你们都得去。”江小九给孔西提也戴上了电子束缚,举起执法手枪带着她们穿过围观的人群。 “派派?”江小九在人群背后看到一张和派派外表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人对江小九招了招手,江小九一时间有些精神恍惚,疑心自己是不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视。 “江小十、十一、十二、你们先带她们回1988局,贝塔交给裴南萨做尸检,我晚回去几分钟。”江小九把孔西提和朴玉交给两个智能机器人警员下属。 “遵命,局长!”智能机器人警员下属们齐声回答。 江小九放下执法手枪绕过人群走向那个和派派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她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女孩的后背,那个女孩薄薄的衣料透出后背上两处突兀的棕色皮肤,像是两个按钮,为了进一步进行验证,江小九拿起执法仪器扫了一下那个女孩,公民身份信息以浅蓝色全息浮光形式在江小九眼前浮现。 姓名:范小鱼 年龄:十八岁 类型:合生人类 信誉积分:100 待遇:医疗免费,教育免费,交通免费,公共福利200%,刑责减免50%。 备注:意识装载改良志愿者,享受联邦志愿者津贴。 “范小鱼?”江小九这一次叫对了名字。 “江所长,是我,我在这个月15号接受了意识装载改良实验,谢谢您言而有信把这个机会留给了我,您看,这是我的新身体,我对我的新身体很满意。”范小鱼原地转了个圈给江小九展示她的新身体,江小九从范小鱼的动作和语气里可以感受到她无法掩藏的雀跃,她的欢喜。 “恭喜你。”江小九慢悠悠地对范小鱼吐出三个字。 “江所长,我现在的寿命是一百岁,不是扣除原本年龄的一百岁,而是扣除供体年龄的一百岁,也就是说我至少还能活82年,江局长,谢谢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永远欠您一个人情。”范小鱼俯下身来对江小九深深鞠了一躬。 “你不应该感谢我,你应该感谢派派。”江小九一时间难过得仿佛嗓子被水泥糊住。 “派派是谁?”范小鱼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派派是我在8年之前领养的一只宠物,她因为触犯法律在15号当天被处以格式化的处罚,她是你的供体,你要好好珍惜这具躯体。”江小九言毕转身加快步伐离开了喧嚣的地下商城,她没想到自己会在时隔半个月后以这种方式和派派重逢。 35.Chapter 35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09 B区辽源街地下商城意识装载案死者监护人资料卡片 姓名:宋达奇 年龄:二十六岁 职业: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人工咨询专员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人员:宋美玉(已逝)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宋贝塔(已逝)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10 B区辽源街地下商城意识装载案肇事者资料卡片 姓名:孔西提 年龄:二十三岁 职业:玩具设计师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人员:无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无 ●REC 江小九:宋达奇,孔西提,你们好,我是1988局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 宋达奇:对不起,稍等,警官,您叫什么? 江小九:我叫江小九,有什么问题吗? 宋达奇:你就是那个疯…… 孔西提:达奇,你不要这样说话…… 宋达奇:不关你的事! 江小九:宋达奇,你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宋达奇:江所长,我可以申请换一个人来对我进行勘谈吗? 江小九:抱歉,不能,我们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类警员。 宋达奇:我不介意换成智能机器人警员。 孔西提:达奇,你冷静一点。 宋达奇:我讲话的时候请你不要插嘴! 江小九:安静!宋达奇,你作为勘谈对象没有挑选勘谈人员的资格,现在请你马上端正态度配合我们1988局的工作,配合勘谈是每个月桂联邦公民应尽的义务。 孔西提:我们配合,我们配合…… 宋达奇:对不起江所长,我直说吧,我想要申请换人自有我的顾虑,并非无理取闹。 江小九:请讲。 宋达奇:江所长,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却不是第一次打交道,您之前不止一次因为1988局的案件向联邦智能裁决总署的公众服务中心进行咨询,我是负责对接的人工咨询专员,您在咨询过程中情绪很激动,对我很不满,您甚至在咨询结束后给我一连按下十次新月按钮的最低评价,我合理怀疑,您有可能会因为之前不愉快的咨询经历针对我。 孔西提:达奇,你想多了,江所长不会这么做,你不要总是这么疑神疑鬼,好像全世界都要害你一样。 宋达奇:孔西提,我在和江所长好好沟通,你不要总是在一旁添乱好吗? 孔西提:我这是添乱?你要是这样认为,我也无话可说! 江小九:宋达奇,我们在整个勘谈过程中的一言一行都受到月桂天幕系统的监控,你放心,一码归一码,我不会因为之前的事找你麻烦,你在勘谈结束过后也同样拥有对我的工作进行评价乃至投诉的权利。 宋达奇:谢谢,江所长,您的解释让我很安心,那我们就继续吧。 江小九:宋达奇,孔西提,现在将由我来为你们两人进行心理回溯勘谈,预祝你们在这场心理回溯勘谈之旅中放下顾虑,如实表达内心感受,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宋达奇:好的。 孔西提:好的。 江小九:首先,第一个问题,你们两个之间是什么关系? 孔西提:达奇是我的女朋友。 宋达奇:孔西提,你不要乱说!江所长,我们两个之间就是普通朋友。孔西提曾经对我表白过不止一次,我一直都没有考虑好是否要和她在一起。 江小九:孔西提,你为什么要撒谎?你在昨天的单独勘谈过程中就不止一次撒谎,表现十分糟糕,我劝你老实一点。 孔西提:我……老实,我很老实。 宋达奇:我来替她讲吧,我很清楚孔西提心里打的那些小算盘,孔西提认为她对别人说我们是情侣关系,就会打消生活中有一些人想要接触我的念想,简单说就是孔西提想先把我女朋友这个身份占上,让别人少打主意。 江小九:孔西提,宋达奇讲得对吗? 孔西提:算是对了一大半吧,我觉得达奇答应我是早早晚晚的事情,与其以后告诉别人,还不如现在就让她们知道达奇是我的人。 宋达奇:谁是你的人?我是物品吗? 孔西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表达我爱你,我在乎你啊!你这个人怎么能把人想得这么坏?江所长,你看她像不像有被迫害妄想症? 江小九:安静!停止争吵! 宋达奇:对不起,江所长,您继续提问。 江小九:宋达奇,你说自己没有考虑好是否要和孔西提在一起,看得出你内心有游移,你最主要的顾虑是什么? 宋达奇:我对孔西提的确有所欣赏,孔西提是个优点明显,缺点也很明显的人,她在涉及玩具方面很有天赋,但是她这个人有的时候做事会头脑一热,不计后果。我很介意这一点,事实也证明我的介意是对的,她确实因为这一点惹出了大事,我不得不和孔西提一起承担她头脑一热带来的后果。 江小九:贝塔的事? 宋达奇:是的。 孔西提:达奇,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为了你好。 宋达奇:为我好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为我好就什么事情不提前跟我商量吗? 孔西提:对不起,达奇,求求你别再生气。 宋达奇:别做梦了!不可能! 江小九:你们两个不要再吵来吵去!言归正传,宋达奇,贝塔的监护人是你吗? 宋达奇:贝塔的监护人原本应该是我的母亲宋美玉,我的母亲已经在五年前的那场战争之中去世,我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贝塔的监护人。 江小九:你一定很想念母亲吧? 宋达奇:是的,我……很想念她,对于母亲死于战争……我无法释怀,母亲要是因为寿命将近正常去世……我也许不会那么难过,战争……实在太残忍了,人命就像一只树下的蚂蚁,更可怕的是,我们的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回来,我每时每刻都活在对战争的恐惧之中,也活在对母亲的怀念之中。 孔西提:我们两个平时在一起的时候,达奇一在电影或者电视剧中看到有母亲的角色出现就会偷偷躲进浴室哭,她在路上看见别的母女也会触景生情,达奇从来不对我说她多想念妈妈,可是我看得出来,达奇越是不说,我就越是心疼她…… 我就是因为心疼达奇所以才不惜冒着法律风险想替达奇找回母亲,我想让达奇可以和母亲撒撒娇,叙叙旧,聊聊心事,我真的觉得把阿姨的意识找回来完成装载就是世界上最用心的礼物,也是最浪漫的行为。 我都已经做好了被达奇狠狠表扬一番的准备,我还幻想她知道这事情以后感激涕零地拥抱我,亲吻我,承诺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我还打算等我们关系一确定就请朋友们去海上岛屿餐厅好好吃一顿,我什么都想到了,我就是没有想到会落得今天这个结果。 宋达奇:孔西提,你明不明白,装载已逝之人的意识是一件天大的事情,这种事情你需要跟我商量,而不是擅自做决定?那是我妈妈,不是你妈妈,你要尊重我的意愿!我为什么说你总是头脑一热不计后果,你看到了吧,你就是这样一腔热血地惹出滔天大祸! 孔西提:我真是出于好意啊,惊喜哪能提前商量?惊喜怎么提前告诉你? 宋达奇:事关我妈妈和贝塔的生死!这是人命,不是惊喜!孔西提,你不要避重就轻好吗?你到现在还意识不到自己害死了人吗? 孔西提:我不明白,我错在哪里,我花了很多钱,也找了地下商场里最厉害的技术人员……害死贝塔的不是我,我怎么会想到会发生意外? 宋达奇:你总有一天能在监狱里想明白! 孔西提:达奇,你怎么能讲出这种薄情话? 宋达奇:请你安静一点,我现在不想听你辩解! 江小九:宋达奇,对于孔西提的做法你一点都不知情吗? 宋达奇:我一点都不知情,我要是知道一定会第一时间阻止她做这种蠢事!孔西提太自以为是了,她以为能够猜得到我的心,她以为我会很感动,不,我不会,她的这种做法只会彻底毁掉我们之间的最后一点点可能。 孔西提:达奇,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应该好好等我出狱,等我出狱以后我们就在一起,我应该不会被判太久。 宋达奇: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们这辈子都没有可能在一起,你睁大眼睛看看自己做的事! 江小九:你对孔西提的做法毫不认可? 宋达奇:我百分之百不认可,我的确想念我的母亲,但是我不需要孔西提来做这个好人,我不需要她托人去买我母亲从前留下来的意识副本,更不需要她自作主张地想把我母亲的意识副本装载到贝塔的躯体,我在这件事情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体贴,一丝一毫的爱意,我看到的只有不顾他人感受一味自我感动的偏执与病态, 孔西提认为她费心安排的意识装载计划一个是伟大壮举,可是对于我来说,这是母亲走后对我精神世界的又一次无情摧毁,贝塔对我来说就是家人,现在拜孔西提的“好心”所赐,我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个家人。 孔西提:达奇,你沉浸在难过之中头脑不清醒,我相信,你未来总有一天会意识到我的一片苦心,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讨你欢心。 宋达奇:求你不要再辩解了! 江小九:孔西提,你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你会受到法律制裁,我希望你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别在宋达奇面前一次又一次试图偷换概念,我劝你不要再给自己犯下的罪行找理由,你应该向宋达奇诚恳地道歉。 孔西提:我没有犯罪,我是为爱牺牲。

宋达奇:这不是为爱牺牲,牺牲的是贝塔不是你,孔西提,你现在被绳之以法就是你应得的惩罚,一点也不冤枉!我真的很庆幸当初没有答应你的追求,若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你还说不准会做出什么更荒唐的事情! 江小十:所长,B区辽源街地下商城意识装载案的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已经下发,您要立即查看吗? 江小九:好的,念给我听。 江小十:B区辽源街地下商城意识装载案(YG-B-1988-XX-A0803)判处如下: 孔西提:非法私行意识装载罪,判处刑期八年,即日起开始执行。 朴玉:非法私行意识装载罪,判处刑期十年;器物损毁罪,三个月,累计刑期十年零三个月,因在破案过程中主动坦白获取刑期减免一年半,因在勘谈过程中诚实坦白获得A等级评定减刑六个月,扣除减刑余下刑期为八年,即日起开始执行。 孔西提:八年?凭什么?意识装载不是没成功吗,凭什么构成犯罪?我不服!我要申请二次裁决!凭什么朴玉和我的刑期相同!那个女人身上的罪可比我重多了!人是她害死的,不是我!你们这帮不分青红皂白的糊涂虫……我诅咒你们…… 宋达奇:孔西提,你怎么了……江所长,她晕倒了。 江小九:江小十,你把孔西提带走。 江小十:遵命! 江小九:宋达奇,你可以继续吗? 宋达奇:我可以。 江小九:宋达奇,你在这方面比较专业,请帮我解读一下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中的“器物损毁”具体是指什么?我办案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罪名。 宋达奇:器物……是指,是指贝塔。 江小九:“器物损毁”和“过度管教”是异曲同工吗? 宋达奇:这……我不知道如何向您解释。 江小九:如果新型人类有错在先,人们殴打新型人类就叫做“过度管教”,默认人类毫无过错,如果因为人类的过错导致新型人类受伤或是死亡,默认原生人类没有杀人,而是造成了“器物损毁”,请问,我这样理解有没有问题呢? 宋达奇:江所长,我作为一个普通工作人员无法代替智能裁决总署给您官方答案,我只能说自从《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正式实施以来,“器物损毁”和“过度管教”是我们在接受咨询时出现频率最多的罪名。 江小九:您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宋达奇:我认为……我认为这件事情具有双面性,一方面是出于对我们原生人类的周到保护,一方面……一方面构成了对新型人类的欺凌。我作为原生人类从前一直都是这件事情的受益者,认为原生人类高人一等是天经地义,不存在任何问题。 可是,当我有一天亲身经历了咨询者们遭遇的事情,我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推到了另一个角度,什么过度管教,什么器物损毁都不再是一种来自伟大月桂联邦的对头等公民的维护,它们在我眼里沦落成为了一种讽刺的代名词。 贝塔的死像一片无足轻重的树叶一样被寥寥几个字一笔带过,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我心里的滋味很不好受。今天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平时所面对的那些咨询者的心情,终于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要那么愤怒,那么歇斯底里,而不是为自己身为高高在上的原生人类,身为被联邦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袒护的对象而沾沾自喜。 江小九:你支持孔西提申请二次裁决吗? 宋达奇:她可以申请,那是她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以我的过往经验来判断,二次裁决,三次裁决只是一个无用的过场,就算是经过一百次裁决,裁决结果也一个字都不会更改,它的存在只是让你误以为自己有权利左右裁决结果。 江小九:为了保证你的工作不受影响,最后两个条对答内容我会替你删掉。 宋达奇:谢谢您,江所长,您考虑得很周全,我确实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江小九:今天的勘谈到此结束,感谢你的配合。 宋达奇:江所长,您以后还会像之前那样向智能裁决总署发起咨询吗? 江小九:应该不会。 宋达奇:那天我并不是在故意为难您,我在工作的时候每天从早到晚都像个罪人一样被所有人唾骂,难免会影响到心情,心情一糟糕讲话就会不自觉带情绪,不知不觉就站在了咨询者的对立面。江所长,对不起,我为先前在为您提供咨询服务时候的敷衍和不礼貌、不专业向您道歉。 江小九:没关系,我也不应该非常没素质地对你撒气。我们都是俗人,难免会犯错误,人生很苦,就让我们别再浪费时间敌视,原谅彼此吧!再见,宋达奇。 宋达奇:再见,江所长……最后再让我说一句话可以吗? 江小九:说吧。 宋达奇:你不是疯子,我也不是疯子,那帮人才是! 江小九:江小十,帮我把这句也删掉,然后将文件上传至1988警务中心,等候樊局长审阅。 江小十:遵命局长。 36.Chapter 36 B区辽源街地下商城意识装载案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意识装载对于大部分月桂联邦普通公民而言只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1988局应上级要求加强了对地下商城以及附近地区的巡逻,为了彻底杜绝私人装载事件再次发生,地下商城所有摊位都被警员们彻底清查了一遍。 月桂联邦范围之内每一条涉及到“意识装载”、“灌装灵魂”、“意识接驳器”、“意识载片”、“意识副本”、“脑域映像烧录器”、“载片烧录”以及具有同等含义暗语的网络搜索、通讯留言以及视讯交流都被月桂天目系统设置为高等级敏感词语。 江小九近一个月以来每天都驻守在地下商城那一片区域,忙得就像是个被鞭子不停抽打的陀螺。月桂天目系统检测到异常联络就会通知1988局警务中心,1988局警务中心再将任务就近派发给各个警员,有些人被上门逮捕,有些人被在系统中打上了红色风险标签。 江小九使用的那辆管控住巡车里扔着一堆这阵子收缴的意识接驳器、脑域映像烧录器、空白意识载片以及一些乱七糟八的自制或是改装设备。江小九在这个过程中了解到并不是所有人的出发点都是为了牟利,还有一些人研究意识装载技术纯属是因为兴趣。 “饿,饿,崽崽饿,崽崽饿饿……”江小九在买晚餐回来的路上被一个年仅三四岁的新型人类抱住双腿。 “崽崽,你怎么在这里?你和你妈妈不是已经被新型人类救助站进行安置了吗?”江小九弯下腰把手里的晚餐递给身前的小小新型人类。 “妈妈忙,妈妈没空,妈妈讨厌崽崽。”崽崽身处脏兮兮的小手接过江小九递过去的面包和牛奶。 “阿姨帮你插吸管。”江小九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她侧身看了一眼,原来是范小鱼。 “江所长,您到这个时候还没下班?”范小鱼利落地替崽崽插好吸管。 “我们1988局的所有警员全都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哪里有什么下班时间。”江小九疑惑地盯着狼吞虎咽吃东西的崽崽,崽崽的妈妈作为樊笼山庄案件的受害者终身享受最低补助两倍的终身经济补助,按理说不至于穷到让家里的孩子吃不饱饭。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不容易。”范小鱼闻言带着些许无奈地感慨,随后又压低声音讲道,“据说这小孩妈妈疯了,孩子们没人照看,每天都跑到外面和别人要吃的东西。” “我先把崽崽送回去,正好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江小九抬头看了一眼地下商城顶部悬浮模块的时间。 “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吗?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范小鱼仰着那张曾经属于派派的脸等待江小九做出回答。 假如是派派向江小九提出请求一般都会情不自禁地摇晃尾巴,那是一种属于宠物的身体语言,范小鱼的意识虽然已经打包装载进派派的新型人类躯体,本质却没有改变,她身上没有那种时常会令江小九感到不适的宠物属性,江小九更加喜欢现在这种两个人像朋友一样平视对方的感觉,而不是派派单方面地讨好她,仰望她,依赖她。 “可以,一起上车吧。”江小九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那辆管控住巡车。 “我们走吧。”范小鱼对崽崽伸出手。 “怕怕。”崽崽后退一步怯生生起仰起头打量着范小鱼。 “别怕,崽崽,阿姨送你回家。”范小鱼抱起了肚子吃得圆鼓鼓的崽崽。 “好呀。”崽崽只犹豫了一秒就乖乖地趴在范小鱼怀里,尾巴慢悠悠地在范小鱼胳膊下面摆来摆去。 范小鱼走到车前放下浑身光溜溜的崽崽,从书包里取出一件T恤套上崽崽脖颈,车门打开,范小鱼抱着崽崽坐进去的时候差一点被车里堆积的那些收缴品绊倒,车开了,崽崽身体微微后倾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抱着范小鱼叫了声妈妈。 “江所长,你听到了吗,崽崽叫我妈妈,我们这样好像一家三口啊!”范小鱼听到崽崽对她笑的称呼扑哧一笑。 “范小鱼,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江小九拿起执法设备在崽崽身上扫了扫,公民身份信息栏目当中显示了崽崽当前的居住地址,顺带还查看了一下崽崽的妈妈的信息,崽崽的妈妈名叫黑豆,属于比较常见的新型人类名字。 “您问。”范小鱼收起笑容看着江小九。 “你的意识被装载到这个新型人类的身躯之后……过得快乐吗?现在地下意识装载技术发展得这么快,你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吗?我是不是害了你?”江小九一个月之前在地下商城见到范小鱼时就想这样问她,可是当时太过匆忙,她没有机会把这些问题讲出口。 “江所长,我们上次见面时,我对你讲的那些感谢话并不是在客气,我一分一秒都没有后悔过,要是您当时没有选择我,我很有可能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我现在的每一天都是您帮我额外赚来的,现在的我至少还拥有80年的寿命,80年在月桂联邦意味着无限可能,什么奇迹都有可能会发生?”范小鱼信心百倍,她如今看起来很有生命力,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脸死气沉沉。 “那就好,80年确实有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情,我们应该对月桂联邦的科技发展有信心才对。”江小九听到范小鱼的回答一瞬放宽了心。 江小九最担心的就是这具属于新型人类的身躯会让范小鱼感到不适应,尤其是头顶的耳朵与身后的尾巴。月桂联邦曾经做过一项相关调查,90%的原生人类都无法接受置换成新型人类的身躯,她们认为这是一种屈辱,除非是遇到危及性命或是奖励大笔月桂币的极/特殊情况。 “我这可不是盲目自信,我在格式处的时候曾在无意中得知过一件很机密的事情,您知道创造出月桂物种恒延技术的那个伟大科学家吗?她让人类整体的寿命延长了三倍。" “你说的是江莱?” “是,我说的是就是江莱,她很伟大,人们都知道是她创造出了月桂物种恒延技术,以为那就是她的巅峰,但是却极少有人知道,江莱死前在致力于攻克永生躯体技术,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很有可能会破解死亡,实现永生。” “永生吗……可是,江莱不是二十六年轻就已经因为难产离开人事了吗?”江小九对范小鱼竟然了解这么多感到很意外。 江小九从来都没有听任何人对她讲述过妈妈的这个伟大壮举,教官与樊海岛平日里也不准她对任何人说自己是江莱的女儿,她二十六年以来一直都过得像是个隐身人,公民身份信息上原生人类家庭成员一栏始终都是空白,派派走后,新型人类家庭成员一栏也成为了空白。 “难产死去?外界是这么传言,可我却听说江莱是因为在永生躯体技术上和联邦高层议会存在分歧而被人恶意害死,也不知道这是真相还是谣言。”范小鱼拍了拍已经在她怀中睡着的崽崽,崽崽一只小手抓着范小鱼的衣领睡得流出了口水。 “到了。”江小九提醒范小鱼。 范小鱼抱着崽崽随着江小九一起下了车,黑豆住在一栋年久失修的破旧居民楼,家里门敞着,江小九还没走到门口,迎面就扑来一股酸臭难闻的味道,范小鱼先走了进去,江小九捂着胃现站在走廊里干呕了几声才憋着气迈进房间。 “又乱跑!又乱跑!”崽崽妈妈黑豆见到孩子就拽过来扔到墙角。 “崽崽饿,崽崽饿……”崽崽趴在地上呜呜地大哭。 范小鱼连忙跑过去把崽崽从满地垃圾的地面上抱起来,崽崽像是受了很大委屈似的把头埋在范小鱼颈窝,肩膀哭得一耸一耸。 “你还好吗?”范小鱼问面前脸上挂着两个大大黑眼圈的崽崽妈妈。 “我不好!她骗我!她说自己是什么集团大老板,她说喜欢我,全都是骗我!”黑豆唤醒通讯模块给江小九看她与骗子之间的留言。 “这个人是?”江小九皱起眉头问黑豆。 “我女朋友,她骗走我全部的钱就不见人形,前阵子有人说在她就躲在樊笼山洞,我去找过好几次都没有找到她,警官,您帮帮我好吗?我要找到那个骗子!我要把她欠我的钱都给要回来!”黑豆歇斯底里地拽着江小九衣服不放。 “你松开我,我就帮你。”江小九很怕黑豆很久没洗澡的耳朵会蹭到自己的制服。 “我松,我松……您是个离谱的警官,你救了我一次,还能救我二次。”黑豆一脸感激地松开了手。 “七宝,过来这个地址一趟,帮我把这里收拾干净。”江小九随即给七宝发了一个定位,然后通过1988局警务中心调取了所谓黑豆女友的信息,对方名叫笛子,过往有五条诈骗记录案底,六年之前曾因为假装富人骗取“女友”全部钱财入狱,是个惯犯。 “黑豆,你的其他孩子呢 ?”江小九扫视了一眼如同垃圾堆般的室内。 “我照顾不过来她们,也养不起她们,孩子们都被我送去好人家,就剩下一个崽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收养家庭。”黑豆言语间看了看躲在范小鱼怀里的崽崽,继而把目光转向范小鱼,问道,“你想养不养崽崽?你想养我可以送给你养,你都不嫌她脏,一定能对她好。” “我……”范小鱼被黑豆问得一时愣住。 范小鱼和黑豆聊天时江小九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七宝提着一箱清洁工具进入黑豆的房间。 “七宝,你先留下打扫吧,衣服放进洗衣机,物品摆好,垃圾都扔掉,我去买点东西。”江小九给自己找了一个可以马上离开的理由。 “警官,你不会忘记帮我找人吧?”黑豆不放心地追问。 “我既然答应了会帮你找,找到人就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我等下会给你送一些食物过来,你以后千万不要让崽崽一个人光溜溜跑上大街,战后有许多人都感染了思想病毒,崽崽年纪小也不安全,那帮人什么事都做得出,记住了吗?黑豆。”江小九叮嘱至今还没有适应社会环境的黑豆。 “我听您的,警官。”黑豆机械地点头。 两个人一起沿着老掉牙的步行梯下楼,两旁的楼梯扶手油漆剥落,江小九不小心碰到了一下,扶手就发出刺耳的声音颤悠了半晌,江小九在最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两大箱食物,一人抱着一箱走到门外。 “我们先不上去吗?”范小鱼问江小九。 “等七宝收拾得差不多再上去吧,七宝是专业的技能机器人管家,它收拾房间很快,黑豆家里的味道实在太不好闻。”范小鱼先行把食物搬上了管控住巡车。 江小九坐在那里还不到三分钟就闭着眼睛睡着,等到再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 “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我?”江小九睡眼惺忪地问范小鱼。 “我没忍心叫您,您看起来就是一副很缺觉的模样。”范小鱼一边玩俄罗斯方块游戏一边回答。 “我们去把吃的送上楼吧,然后我要去一趟樊龙山洞,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骗子。”江小九从座位上起身。 “您真的好拼命。”范小鱼抱起一箱食品。 “范小鱼。”江小九在身后叫了一声范小鱼的名字。 “什么事?”范小鱼停下脚步。 “没事。”江小九摇摇头。 江小九再上去的时候黑豆家里已经被七宝大致清扫干净,七宝一见到江小九面部屏幕就弹出出一对巨大的白眼符号,黑豆划开箱子取出一份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崽崽也跟着抓起一个双手抱着像黑豆一样大口大口地啃。 “崽崽,你今天不能再吃别的东西,会撑到,明天再吃好不好?”范小鱼把手伸向崽崽。 “好呀。”崽崽乖乖地把手中啃了好几大口的三明治交给范小鱼。 “乖崽崽,阿姨先走了,我过几天再来看你。”范小鱼俯下身来抱了抱崽崽。 “呜呜……”崽崽不舍地抱着范小鱼哭了起来。 范小鱼把崽崽哄好后才和江小九、七宝一起下楼,夜风很凉,风沿着领口和衣袖灌进身体,令人头脑清醒。 “又到了每个月仅有十五分钟的宝贵自由时间,江所长,您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范小鱼看着街道上悬浮的时间模块感叹。 “为什么要这样问我?”江小九摸了摸身上的智能挂载带。 “我能感觉到您今天一直对我欲言又止,我说过的,我欠了您一个很大的人情,您有什么事要我做就直接说吧。”范小鱼像利用这个难得的时间好好问清楚。 “是很危险的事。”江小九向范小鱼强调。 “如果不危险,如果没难度,您还找我干吗呢?”范小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需要你替我……"江小九话到一半依旧没有下定决心。 “我来替您说吧,您需要我为您罐装一个灵魂,对吗?”范小鱼替江小九把那句话没说出口的话补全。 “为什么你能……”江小九就难以置信地看着范小鱼。 “我除去会这件事别无所长,您总不能找我是为了玩俄罗斯方块吧?江所长,范小鱼愿意为你赴汤蹈火,请把我当成你的死士来使用。”范小鱼如话家常般地抛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37.Chapter 37 江小九将管控住巡车停在樊笼山洞的一处隐蔽角落,尽管樊笼山洞尚未被月桂天幕系统的监控视野覆盖,江小九为了谨慎起见还是使用意念密匙唤醒了口哨屏蔽屋,樊海屿感应到有人前来便临时借用了八角的身体。 “范小鱼,这是我的教官,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江小九把樊海屿正式介绍给范小鱼。 “教官,您好,我是江所长的朋友。”范小鱼好奇地盯着眼前的仿生虫形记录仪八角。 “教官,这是范小鱼,我信赖的人,曾经做为高级格式官就职于1988局格式处,我这次带来了妈妈的意念副本,全套的意念装载设备和七宝。范小鱼将留在这所屏蔽屋里一个晚上用来装载我妈妈的意念载体,为了避免怀疑,我今天晚上会在外面彻夜搜寻一个诈骗犯,明早我们准时见面。”江小九尽量简短地向樊海屿交代。 “小九,你安排得非常周到,教官很为你骄傲。”樊海屿的语气中透露出欣慰。 “范小鱼,现在我就把妈妈的意念副本交给你,事关重大,一切就拜托你。”江小九从智能挂载带中取出那个小小的仿真七星瓢虫意识载片。 “等等,江所长,您交给我这的只七星瓢虫不仅仅是一个仿真意识载片,也是一个小小的机器人,它本身很有可能已经完成了意识预备装载,我们只需要通过意识接驳埠运行一下激活程序就可以,这样也好,我们相当于省略掉最复杂的装载步骤。”范小鱼从口袋中掏出放大镜,一边细观察查看手中的小仿生七星瓢虫,一边对其进行分析。 “那就麻烦你了。”江小九没有料到事情的进展比自己想象之中还要顺利,若是意识已经提前进行预备装载,激活成功度想必会大幅度提高。 “教官,您是也一个意识体对吗?现在我几乎可以确定无需使用七宝当做江所长妈妈的载体,机会难得,您需要我帮您把意识体装载到七宝的身体吗?我们今天的设备很齐全。”范小鱼看了一眼身旁被扣掉电池的七宝,又看了一眼被樊海屿临时借用身体的仿生虫形记录仪八角。 “我不需要,我不喜欢这个世界,我的未来交给江莱来安排。”樊海屿毫不犹豫地回绝了范小鱼的提议。 “教官,今天这个机会来之不易,过了今天我就很难找到理由和借口带来这些设备,您要不再好好考虑一下?”江小九忍不住劝说樊海屿,她希望教官能够重回人世,哪怕是换一种方式。 “小九,我这样做自有我的理由,你不许再劝我。”樊海屿没有过多解释。 “好的,我明白,教官。”江小九虽然对教官的选择不解,但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知道教官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江所长,你就放心把这里交给我吧,我需要先花六个小时给您烧录一份意式载片备份,然后再花两个小时用来激活,我们明早见。”范小鱼很郑重地向江小九承诺。 “好的,明早见,范小鱼,如果我们的行为一旦暴露,你可以对外宣称是遭受我的胁迫不得不走这一步。”江小九言毕不等范小鱼回答便退出了屏蔽屋。 樊笼山洞如今居住的流浪者比从前数量还要多两三倍,战后原生人类想要找份合适工作十分艰难,新型人类既不允许工作,又不允许接受培训,若是监护人不要自己,恐怕也只有流浪这一条路可走。这场长达数百年的宠物狂热浪潮,似乎因为《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的实施正在渐渐消退,人们只想要听话宠物,想要衷心臣服者,不想要和自己一样脑袋里缠绕着各种复杂小心思的同类。 江小九在执法设备上提前设定好了常笛的身份信息,她只要经过常笛居住的胶囊屋耳畔就会响起一阵警示音。那些胶囊帐篷中间隔着一条条不规则小路,江小九沿着那一条条小路慢慢地寻找,直到她遇到从前买给派派的那间胶囊屋才蓦地停下脚步。 江小九站在门边看了一眼,胶囊屋识别到江小九自动打开门,派派将胶囊屋整理得很干净,江小九买给她的罐头还有一些没有吃完。江小九打开写字桌抽屉,那里面放着派派生前留下的一幅画,画里面堆着很多很多金光闪闪的月桂币,然后那些月桂币换来了一座宽敞的大房子和好几辆气派的飞行汽车,卧室床上躺着两个女孩,一个是穿着那条漂亮花裙子的派派,另一个是睡觉时身上还带着智能挂载带的江小九。 江小九对于自己出现在派派关于未来的想象之中感到很意外,她一直都认为派派很痛恨自己的贫穷,痛恨自己的坚硬,痛恨自己的绝情。可是江小九对派派的了解似乎一直都存在着某种偏差,两个人永远无法站到同一条直线上穿透物种隔阂看清对方。 江小九将那张画摆回原来的位置,重新关上抽屉,对于派派心底的那些对美好生活的热烈渴望,她也能够理解,江小九从来都不会觉得人们渴望过上富足舒适的生活是一种放纵,是一种贪婪,就像冬天想要温暖,就像夏天想要清凉,就像派派画在纸上的渴望,人们只是渴望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加舒服一点。 江小九在派派的胶囊屋里待了一会儿便走出去继续搜寻常笛,她经过了许多间胶囊屋,警示音始终没有响起。江小九一边走一边想,范小鱼在屏蔽屋那边的进展不知怎样,她心里乱乱的,一边仰望着致力于改变全世界的无上科技,一边又禁不住慨叹这阵子发生的一切实在很荒谬,荒谬到常常让她分不清自己是身处现实还是梦境,进而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顾虑,譬如担心人类沉溺于科技,最后无可不免葬送于科技。 “江警官,你怎么在这里?” “孙丘陵?” “您还记得我?您记性可真好。” “您来这里是办案吗?” “算是吧,我来这里找一个骗子,你认识她吗?”江小九将常笛证件照调出来递给孙丘陵。 “这个人?我还真和她有过几面之缘,她前段期间还骗了小铃铛新交的一个朋友呢,据说对方专门伪装有钱人欺骗情感经历比较少的女性,她要是再和小铃铛的朋友联络,我就通知您。” “好的,谢谢你。” 孙丘陵的房间里传来一股诱人的方便面味道,江小九闻到食物的香气胃里叽里咕噜地响了一阵,像是在打雷。 “江警官,你还没吃晚饭吧?进来和我小铃铛吃一点吧,吃饱了再继续找。”孙丘陵体贴地向饥肠辘辘的江小九发出了邀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确实很饿。”江小九跟随孙丘陵进入了她和 小铃铛的胶囊屋。 孙丘陵递给江小九满满一碗方便,小铃铛见到为自己平冤昭雪的江小九很是开心,三个人围着简易的小桌子席地而坐享用美食,江小九不禁想起了她儿时在B区救助站渡过的十几年集体生活。 “听说在旧纪元,方便面是加班和应付三餐才会吃的东西,旧纪元的人们一定想不到在我们月桂联邦,方便面已经别以为超过百分之九十普通食物的一等美味。”小铃铛对面前两个人显摆她在网络上学到的旧纪元常识。 “我们平时所吃的食物大多都是冷食,方便面不一样,她需要像大部分旧纪元菜肴那样热腾腾地享用,我们的胃其实更习惯旧纪元的饮食方式。”孙丘陵对小铃铛充满耐心地解释。 “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像旧纪元的人类那样享受成千上万种美食呢,为什么必须要吃这些限定口味的单调食物,我真想尝尝那些旧纪元孩子们手里的零食?”小铃铛咽了咽口水。 “我曾在文章上读过专家对限定食物口味的解释,第一,是因为旧纪元的烹饪方式很浪费时间;第二,是因为食品安全、营养配比、健康管控;第三,是为了保护生态环境以及节省资源;第四,是为了弱化人们对食欲的执念,不被口腹之欲所奴役。”江小九把那段让她听起来颇为感触的话背诵给孙丘陵与小铃铛。 “定下这种规矩的人,简直莫名其妙!”小铃铛嘟囔道。 “是啊,神经病。”江小九也跟着感叹,原来大家私下里都很羡慕旧纪元的饮食方式。 江小九吃饱以后继续出去找那个名叫常笛的诈骗犯,食物带来的暖驱走了一些她心里的忐忑,江小九就那样沿着蜿蜒小路在胶囊屋的世界里行走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拖着疲惫的身体重新回到屏蔽屋。 “一切还顺利吗?”江小九问正在打瞌睡的范小鱼。 “江所长,很顺利。”范小鱼听到江小九的声音立马睁开眼睛。 “我妈妈……她……她已经被成功激活了吗?”江小九试图在屏蔽屋里寻找到那只仿真七星瓢虫。 “已经成功激活,您看。”范小鱼一点一点摊开展开掌心,那只仿真七星瓢虫被她递送到江小九面前。 “妈妈,你就是我的妈妈吗?”江小九实在没有办法把妈妈江莱的形象联系到这只七星瓢虫。 “海屿,这个冒昧的家伙为什么要叫我妈妈?我什么时候生了她?”那只七星瓢虫提高声调问暂且借用八角身体的樊海屿。 “她是小九,江小九,你不记得了吗?”樊海屿在一旁提醒。 “江小九,那个试验品?她还活着?”江莱展开翅膀绕着江小九飞了一圈。 “什么试验品?”江小九下意识地追问。 “第九个试验品,前八个都死掉了,我为了避开那些人的搜查把你藏进了肚子里,我还以为你会跟着我的躯体一起死掉。”江莱将落在到江小九的肩膀。 “原来我不是妈妈唯一的孩子,原来妈妈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原来我不是整个月桂女性联邦最后一个来自母体孕育和分娩的人类,我只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试验品?” 江小九愤怒地盯着停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可恶七星瓢虫。 38.Chapter 38 江小九脑中燃起了一种想把手中那只可恶七星瓢虫捏得粉碎的冲动,她做梦都没有料到自己冒着天大的风险会换来如此荒唐不堪的结果。那一瞬江小九所有的信念仿佛都在江莱那句充满的不屑回答之下崩塌,在那个被世人景仰的伟大的科学家口中,江小九的生命轻飘飘得像是一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樊海屿当年用善意的谎言欺骗了她好久好久,江小九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误以为自己的名字里寄托着母亲对未出生的女儿深切的爱意——长久久,岁岁无忧。直到今天江小九才明白,她根本不是什么伟大科学家的女儿,所谓小九,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编号而已,难怪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变得像江莱一样聪明。 “江所长,你冷静一点。”范小鱼拽住了江小九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小九,你听话,不要做傻事,不要伤害你妈妈……”樊海屿在一旁焦急地劝说。 “教官,江莱已经亲口说了,她不是我妈妈,既然她对我一点亲情都没有,我还留她这个陌生人做什么?反正我对她来说也是个实验品。”江小九仍旧不肯松手。 “江小九,你真的以为你把我攥在掌心里,我就出不来吗?那你也未免太低估这只机器人的威力,我只要下达命令,这个机器人就会像一枚利剑一样穿透你的手掌,你当残废还能当够吗?”江莱的声音从江小九的手心里传出。 “反正我都已经缺了半条腿,也不怕再缺一只手。”江小九没有被江莱的威胁吓到。 “海屿你看,这个江小九年纪虽然小火气还挺大嘛,哈哈哈哈,瞧她这幅怒气冲冲的样子,还挺有趣。”江莱似乎并没有因为江小九想要摧毁她而感到生气。 “小九,你快松手,我不希望看到你受伤,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樊海屿熟悉的语气当中带着浓重的失望。 “我听,教官,我怎么会不听……”江小九慢慢展开掌心,那只七星瓢虫停在半空仿佛挑衅似的与她对视。 “别那么生气嘛,我们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母女,但是你的身上确实存在我的基因,海屿说你是我的孩子也没有错。”江莱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现在你说这些已经没有用,我不会认你这个妈妈。”江小九气还没有消。 “看不出你还是个犟种呢。”江莱被江小九的执拗逗笑。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江小九起身去拿意识装载设备准备要走。 “江小九,先别走,我不能让你白叫我一声妈妈,妈妈今天有个见面礼要送给你。”江莱飞到江小九面前。 “好狗不挡路,走开。”江小九对那只讨厌的七星瓢虫挥了挥手。 “小九,你不可以和妈妈没礼貌!”樊海屿的训斥从江小九背后传来。 “行,你要给我什么见面礼?快点给,给完我好走!”江小九赌气似的问那只七星瓢虫。 “我要送你一座游乐场。”江莱的语气像是在讲什么一番了不起的豪言壮语。 “什么?”江小九怀疑面前的人是不是精神出现了错乱。 “你知道怎么登录Z00吧?”江莱问江小九。 “我当然知道,我自从知道你是我妈妈以后就每三个月都去Z00系统看一次你,我真是后悔,为什么不把这个时间留着去多睡一会儿觉。”江小九觉得一直以来想念妈妈的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江莱愚弄的傻子。 “这个讨人嫌的小家伙儿怎么这样爱抱怨?记得什么时候有空进去游乐场玩一玩吧,我保证你会大开眼界,因为我在六岁的时候也曾收到这样一份礼物。”江莱将意念密匙和入口域址发送给江小九。 “与其费心思想着送我什么礼物,还不如想想怎么去Z00中救救你自己吧,我这次激活你的意识副本,就是因为收到了你在Z00系统中发出的求救信息,只有你自己才有能力救出你自己。”江小九警告江莱。 “我会想办法的,小孩子不用管大人的事。”江莱无所谓地回答。 “我得回1988局继续上班,教官,再见,我有时间再来看你。”江小九示意范小鱼和自己一起离开。 “你还没和妈妈说再见呢?”江莱飞到江小九耳边。 “我才不想见到你。”江小九言毕便与范小鱼一起退出了胶囊屋。 江小九从智能挂载带中取出意识装载设备放回原来的位置,她把管控住巡车开回了B区辽源街地下商城,联邦打击私人装载的力度很大,今天还得进行又一轮排查,范小鱼就住在这附近,江小九顺路把她送回了家中,范小鱼昨天硬生生为了江莱的事熬了一夜,想必需要好好睡一觉。 江小九告别范小鱼这才想起昨夜也是一夜未睡,她抓起三包咖啡一起撕开放入水杯反复摇晃,然后仰着头一口喝下去。咖啡一点作用都没起,江小九二十多分钟以后被一阵急促的嘀嘀嘀提示音吵醒,有人在交流中发送了高级敏感词语,江小九打发正在巡逻的江十二前去处理。 江小九又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警示音十几分钟之后像噩梦一样在江小九耳边响起,江小九还以为是又要去排查,执法设备提示她那个名叫常笛的诈骗犯就在附近。江小九立即从管控住巡车上下来,她看到常笛正在和一个新型人类女孩手牵手散步。 “站在那里别动,我是1988级的警员,你涉及到一起诈骗案,现在跟我回1988局接受调查。”江小九举着执法手枪一闪身出现在常笛前方。 “您看走眼抓错人了吧?”常笛做出一副我故作惊讶的样子转身就跑。 江小九追上去将常笛这个诈骗犯扑到在地,给她戴上了电子束缚,决定把她带回1988局先行接受智能机器人警员审讯。 “你们抓我的女 朋友做什么?我也要跟她一起去!你把我一起也抓去!”常笛身旁的那个女孩崩溃地冲着江小九大吼。 “常笛是诈骗犯,她骗了不止一个女孩子的钱,常用的套路是假装有钱人靠近性格比较内向简单的女孩,然后再说自己在生活中遇到了困难,需要借一点点钱,最后再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赚钱机会说服对方进行多笔投资,等对方把钱全部打进去就到了她离开的时间,你现在在常笛身上已经花了多少钱?你们已经发展到哪一步?”江小九问面前这个毫不知情的女孩。 “很多很多……”那个猫科新型人类女孩目光呆滞地回答。 “现在你还会为她求情吗?你还想跟着她一起去1988局吗?”江小九问对方。 “不了,她不该被带回1988局,她该死!”猫科新型人类喵地一声扑向带着电子束缚的常笛,她在脸在短短几秒之内就已经被抓花。 “现在你真的跟我一起回1988局了。”江小九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江小九刚要给那个新型人类女孩戴上电子束缚,那个女孩就注意身体飞一样的窜了出去,常笛被她死死地咬住了喉咙。 “我数五个数,请你马上松口,否则我要开枪。”江小九大声警告猫科新型人类女孩。 “五、四、三、二……” 猫科新型人类女孩松开了常笛,常笛扑通一声倒在地面,猫科新型人类女孩下了死口,常笛的颈动脉被咬破,几分钟之内便合上了双眼。江小九拿起执法仪器在猫科新型人类女孩身上轻轻扫了扫,系统显示女孩名叫钱雪白,年纪很小,相当于人类的二十岁。 江小九把钱雪白带回了1988局接受审问,就算是基于常笛是个诈骗犯的前提。新型人类伤害原生人类的罪责肯定不轻,钱雪白凶多吉少,如果换成是常笛咬破了钱雪白的颈动脉致死,估计笛最多也就会被定下几个月的刑期,说不准还会使用“过度管教”这种免死金牌。 江小九查看了一下常笛的账户,里面没有什么余额,消费记录显示出很多笔奢侈花费,看来是一边骗,一边花,着实可恶。钱雪白在审问过程中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这种因为诈骗导致报复致死的案件每年至少都要发生十几起,因此钱雪白没有获得心理勘谈的机会。 江小九忙了一天傍晚回到家中休息,她先前因为驻守在地下商城那片区域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回家,她回到家里随便找了点吃的塞进肚子,舒舒服服的洗个澡躺在床上。 “我要送你一座游乐场。” 江莱的那句话像散不去的魔咒一样浮现在江小九耳畔,江小九用意念密匙唤醒了屏蔽屋,她没有去樊海屿常在的那一间,而是选择了另外一个空房间,江小九用江莱传送给她的域址和密匙登陆了P00。 那是江小九第一次进入妈妈送给她的游乐场。 39.Chapter 39 “六岁生日快乐,我亲爱的小孩,欢迎来到P00,这里是你的学校,也是你的游乐场,祝你学的认真,玩的尽兴,渡过一个愉快的暑假——大人们。” 江小九一登录上P00便在天幕上看到一行欢迎语,她觉得眼前这副场景很像是某种全息游戏,只可惜江小九平时除去俄罗斯方之外对什么游戏都不感兴趣。 “请设定你的姓名、年龄。” 江小九想着今天也是随便体验一下就将自己的年龄设定在二十岁,不大不小的年龄,至于名字,她抿了抿嘴唇仔细想了想,最后决定设定为——景元,江小九在这个全新世界里不想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序号存在。 “请设置你的形象。" 江小九来到设置界面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换上一条完整无缺的右腿,其他方面没有做出什么太大改动,明天还得继续上班,江小九不想在这种细节上浪费太多时间。 “P00公民意识已经同步到最新,请选择前往地点。” 江小九扫了一眼面前展现的P00地图,她惊讶地发现P00的地图与现实世界并无二致,应该是基于现实世界复制,于是江小九便选择了自己出生和生长的B区,相对熟悉的地点更便于她此次的体验与探索。 “请选择具体日期。” 江小九随意用手指一点便被瞬移到另一处空间,那种强烈的眩晕感几乎令她呕吐出来,再睁开眼时,江小九人正悠哉悠哉地躺在游泳池边的躺椅,游泳池里有两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孩正在嬉戏,一个穿着粉色泳衣,一个穿着蓝色泳衣。 江小九充满好奇心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触感真实到可以等同于现实世界,她一瞬对这个"游乐场"的精心设计肃然起敬。江小九又摸了摸自己久违的右腿,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令她兴奋得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泪。 “景教授,你为什么躲在这里哭鼻子?你心情不好吗?”那个穿着粉色泳衣的小孩趴在泳池边关切地问江小九。 “我没哭,我只是被风吹得流了眼泪。”江小九对面前声音十分稚嫩的小女孩解释。 “明明就是在哭鼻子,眼眶都红啦!大人还撒谎,羞羞脸!”那个穿着蓝色泳衣的小孩对江小九做出一个刮鼻子的表情。 “你个小不点儿!”江小九假装生气地对那个小女孩儿板起了脸。 “开饭了,开饭了!阿岛,阿屿,你们快点叫景教授进来一起吃饭,今天阿姨给你们做了两道新菜呢。”樊青云站在门口招呼两个女儿。 “我们去吃饭吧,景教授。”那个穿着粉色泳衣的小孩走过来牵住江小九的手,江小九顺势也牵起了另一个蓝色泳衣小孩的手,三个人一起手拉手去洗手,然后又肩并肩地走进餐厅,像是玩得很好的朋友。 “冒昧地问一下,我应该坐哪个位置?这里可以吗?”江小九指着餐桌边缘的位置问樊青云。 “景教授,您坐这里,您的位置一直都是这里。”樊青云指着位于正前方的餐桌主位。 “这不合适,我一个客人怎么能坐在主位呢?”江小九觉得在别人家做客这样没有礼貌十分不妥。 “明明一直都坐在那里,还故意装作不知道,真羞!”那个穿着蓝色泳衣的小孩又开始对江小九刮鼻尖。 “阿屿,没规矩!不许和景教授调皮。”樊青云过来爱怜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你们一个名字叫做阿岛,一个名字叫做阿屿?”江小九恍然间意识到这两个名字对她来说异常熟悉。 “妈妈,景教授又假装失忆!她比我还要调皮!您不能只批评我一个人,也得好好批评批评这个大调皮鬼!”阿屿撅起嘴巴颇为不满地白了江小九一眼。 “阿岛,你就配合一下陪景教授玩一玩失忆游戏嘛,不要那么小气,景教授平时可是没少陪你们玩游戏,给没少教给你们真东西,你们现在给失忆的景教授介绍介绍自己,阿岛,你先开始。”樊青云的女友周游把两盘香喷喷的菜端上餐桌。 江小九瞥见那两盘旧纪元风格的菜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没想到在“游乐场”里竟然还有机会满足对旧纪元食物的渴望,最重要的是这一餐是来自别人的招待,江小九自己不需要自己支付饭钱,对于江小九而言,旧纪元菜肴的出现绝对是今晚最美妙的艺术体验。 “好吧,我叫樊海岛,今年六岁,大家都称赞我的声音很好听,我长大想当个歌唱家,我到时候会邀请你们来听我的全息演唱会,电子门票免费。” “我叫樊海屿,今年六岁,长大想当一名像景教授一样的老师,我要让不聪明的小朋友变聪明,让淘气的小朋友变乖巧。” 两个六岁的小女孩双手背在身后对江小九进行自我介绍,江小九陡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游戏,而是她在另一个空间之中沿着时间的隧道回到过去。江小九实在不懂江莱让自己前往P00的用意,更分辨不出这个所谓的P00究竟是不是一份基于现实世界的备份,一切看起来都很荒谬,都很离奇。 “那我是谁呢?”江小九看似在问面前的两个小女孩,实际上也在问自己。 江小九想知道身处于P00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假使这一年教官与樊海岛年仅六岁,那么离江小九的出生年份还有足足三年,她根本不可能作为江小九出现在P00。 “您是景元教授,您小时候是一个智商超群的早慧儿童,长达以后成为了一位伟大的科学家,根据教科书上讲述,您手里握着几百项发明专利,大大推动了P00的科技发展。因为您对学院食堂里提供的食物很不满意,所以学院把您安排到我们家里,因为我们家里有一个厨艺非常好的旧纪元菜系厨师。”樊青云好脾气地代替两个女儿回答。 “游戏结束了吗?来来来,你们尝尝我今天做的菜怎么样?”周游说着又端上桌两盘热气腾腾的菜。 “太好了,谢谢你。”江小九立马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江小九很惊讶地发现,她的味觉不仅尚在,而且还像以前一样灵敏,江小九吃下第一口食物的时候认为今晚不虚此行,江小九这辈子的第一个理想就是想做一个好警员,第二个理想就是想每隔一段时间都能被旧纪元菜系填饱肚子,然后好好睡一觉,那样一来,江小九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不会觉得人生那样漫长,世界那样空无,更不会觉得孤独。 “您的手艺真是无人能及,真应该开一家餐厅。”江小九陶醉地闭上眼睛称赞。 “阿姨就是在开餐厅呀,我们的餐厅叫海上岛屿餐厅,岛屿就是我和妹妹的名字,您不会真的忘了吧?”阿岛疑惑地地盯着江小九,目光像是在审视犯人,江小九暗自在心里感叹,原来局长小时候就已经练就了这种尖锐的眼神。 “哎呀,你们两个小家伙就配合一下嘛,别总是揭穿景教授,她是个脑力工作者,玩玩游戏也算是放松放松神经。”樊青云在一旁嘱咐两个女儿。 “好幼稚。”阿岛嫌弃地努了努嘴巴,阿屿乖乖地向 妈妈点了点头,江小九心想怪不得俗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教官很乖巧懂事,局长有一些古灵精怪,两个人的性格自小就如此不同。 “好了,现在到了辅导时间,你们跟着景教授去书房学习吧。”那天饭后樊青云嘱咐餐桌对面的一大两小。 “辅导?我平时都辅导你们什么?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江小九一边走向书房,一边问身旁的两个小孩。 “阿姨拜托您每天饭后教我们四十分钟的知识。”阿屿按照樊青云的叮嘱配合地回答。 今天就算妈妈不叮嘱,阿屿也愿意好好回答景教授的问题,阿屿一直都很仰慕像景教授这样的伟大科学家。科学家们的大脑可以改变整个人类的处境,景教授创造的物种恒衍技术一次又一次地突破人类寿命的极限,她正在像努力攻克疾病一样努力地攻克死亡,在阿屿心中,没有什么人景教授更加了不起。 “你们在学校里应该有老师来教,在家里应该有智能家教来教,为什么偏偏用我来教?家教这种角色只在旧纪元存在。”江小九实在不知道自己能教给两个孩子什么有用的知识,难不成要教她们自己在月桂联邦特级警校学习的格斗术与防身术吗? “您教我们的是永生躯体制造,这种高级知识在普通学校里根本就学不到。周游阿姨求了您好久好久,您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偷偷教我们呢。”阿屿很认真地回答。 “景教授,别再继续玩这个失意游戏好不好?我被你有弄得有一点点烦躁,真怕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对你发脾气。”阿岛蹙起眉头看着没完没了提问的江小九。 江小九从六岁的阿岛身上看到三十几岁时蹙眉训斥下属的樊海岛,或许这个一心想要成为一名歌唱家的小女孩也想不到自己未来会成为一名1988局的局长吧,命运似乎从来都不遵从个人的意志,对于群体而言,个体只是不起眼的小小沙粒,风吹向哪里,它就得被卷落在那里。 “今天我不教你们学习新的知识,我来考考你们之前学过的内容,你们之前做笔记了吗?现在请把笔记拿给我检查。”江小九坐在写字桌前问面前的两个小孩。 “我做了笔记。”阿屿将虚拟笔记模块传送给江小九。 “你的呢?”江小九问神色略显谎言的阿岛。 “我的笔记丢了。”阿岛故作轻松地回答。 江小九看着面前六岁的小小局长突然间生出个阴暗到令她鄙视自己的想法,她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发生的一件事,樊海岛因为樊笼山庄的案子让二十几岁的自己在1988区走廊罚站半个小时。那天1988局很忙,同事们人来人往,大家都看到了她像个年幼孩子一样被局长惩罚。 “笔记丢了不是借口,去,你到墙角去罚站半个小时,这件事就算过去,以免别人觉得我教导学生太过宽松。”江小九模仿樊海岛的模样抬手指了指墙角。 “你……”阿岛欲言又止。 “怎么?不想去?”江小九故意板着脸问阿岛。 “站就站,区区半个小时,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阿岛撅着嘴一脸不开心地走到墙角,江小九真担心会把她气得晕倒。 江小九一边阿屿的笔记一边检查两个孩子对知识掌握到如何程度,她看着看着竟然发现,那些初看起来十分晦涩难懂的知识离她并不遥远,它们像旧时记忆一样渐渐漂浮在她脑海之中的那一汪水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明了,仿若自己当真是一个致力于研究永生躯体制造技术的科学家。 40.Chapter 40 江小九第二天早上身心舒适地醒来,昨晚进入P00并未让她感到精神疲惫,旧纪元食物虽然从现实意义上来说未曾真的入口,却留下了像拥抱一样的温暖慰藉。江小九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就决定今后只要一有空就要前往P00进行体验,P00确实如江莱所说是一个游乐场,她很喜欢这份神奇而又独特的礼物。 江小九在1988局食堂里吃早饭的时候遇到了上司樊海岛,樊海岛面前摆着一杯咖啡,一个三明治,江小九选了一杯牛奶,一盘火腿,一个面包,落座在樊海岛身后不远处,她才不想和不近人情的上司面对面吃饭。江小九看着樊海岛那副吃饭像吃药似的模样,蓦地回想起昨晚在P00吃饭时阿岛感叹周游做的菜味道很好。 樊海岛曾经对江小九说过,她在八九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病愈以后就失去了味觉,食物的味道只能从记忆之中攫取。江小九想着想着便觉得已经二十几年没有品尝到食物味道的樊海岛着实有些可怜,江小九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对这个看起来像石头一样强硬的上司产生了怜悯之心。樊海岛若是知道自己在可怜她,恐怕会勃然燃起怒火。 “昨天意识副本数据库受到攻击导致数据再一次大规模泄露,接下来这段时间黑市里肯定大肆贩卖意识副本,新型人类处境堪忧,B区辽源街地下商城意识装载案极有可能再次发生。那些有意愿购买已逝亲人或是爱人意识副本的人们需要被重点关注,每一个潜在购买者都可能会成为孔西提,每一个新型人类都有可能会沦为贝塔。”樊海岛端着咖啡和三明治落坐在江小九对面。 江小九看着面前大清早就一脸严肃讨论工作的樊海岛,忽然想起昨天夜里被她在墙角罚站的六岁阿岛,笑意不自觉漫过了眼角。 “江小九!起立!站好!现在重复一遍我刚刚对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落下!”樊海岛看到江小九竟然在走神忍不住当众发怒。 “对不起,局长,我刚刚在想事情。”江小九敛起脸上的笑容向樊海岛解释。 “在想什么事情?”樊海岛问。 “在想……昨晚的……梦。”江小九支支吾吾地回答。 “现在请你执行我的命令。”樊海岛厉声命令,1988局其他正在吃早餐的同事向江小九投来了注目礼。 “昨天意识副本数据库受到攻击导致数据再一次大规模泄露,接下来这段时间……B区辽源街地下商城意识装载案极有可能再次发生……新型人类则有可能会随时沦为贝塔。”江小九发挥自己记性好的优势一字不落地背出樊海岛刚刚所讲的那段话。 “你最好一直给我记住,明天我还会再考你,你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抽查。”樊海岛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审视地看着江小九,貌似对这个总是频繁走神的下属很不满意。 “遵命,局长。”江小九垂着眼眸避开樊海岛尖锐地注视。 “坐下,吃完早餐滚回办公室工作,今天不要让我再看见你!”樊海岛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离开了1988局食堂。 “可怜的九九,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裴南萨走过来安慰似的拍了拍江小九的肩膀。 “不用了,被樊局长骂一顿神清气爽,比喝十杯咖啡还提神。”江小九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面包,她莫名其妙地开始有些想念江莱送自己的那个游乐场,毕竟她在P00可以随时随意教训小小的阿岛,而不是动不动就被这个情绪不稳定的上司教训。 月桂联邦意识副本数据库受到攻击致使联邦范围之内的所有警局都更加忙碌起来,新所的案件随之像雪花一样纷至沓来,江小九打报告申请人员增配,1988局给新所分来了三名智能机器人警员。 江小九本想遵从以往的命名原则分别将它们成为江十三、江十四,江十五,可是她在称呼智能机器人下属们时陡然想起,江莱当年给她命名为小九或许也是这种心情,随便给个编号名字,不想浪费太多感情,浪费太多时间。 江小九近期每天都在位于樊笼山洞的黑市乔装成图书商贩,她在黑市售卖的是一些实体书籍,书籍这种东西如今在市面上不被允许公开售卖。旧纪元时代,各种感官娱乐无处不在地充斥网络,实体出版行业濒临消亡,实体书籍被一些公司批量切脊录入然后集中销毁,导致现在月桂联邦的普通人们可以通过搜索模块获取的知识都是经过系统整合的碎片拼接,月桂联邦的公民不被允许任何完整的电子著作与纸质著作,因此成册的完整书籍和古典音乐一样成为了一种精神奢侈品,只有少数人才能享用。 江小九经过1988局批准此次售卖的是一些缠绵悱恻的爱情,为了尽快破案,她必须得拿点真东西才能在黑市立住脚跟,三千月桂币一本的价格可以说是相当昂贵,可是人们依旧舍得花月桂币买,有的买来单纯是为了,有的买来租给别人,有的买来偷偷复制,江小九一天下来可以卖十几本。 地处1988区和1989区交界的樊笼山洞目前尚未被月桂天目系统覆盖,八角这类仿生虫形记录仪在这种时候就可以发挥它的最大优势,江小九散播出去几十个仿生虫形记录仪在黑市搜集信息,仿生虫形记录仪搜集到的信息会被同步回传到1988局警务中心,江小九通过耳后的微晶贴片可以随时随地听到那些黑市商贩和顾客之间的窃窃私语,两者之间的交易画面也会同步传送到江小九的视网膜侧窗。 “你好,仇老板,锤子介绍我来的,你这里有光盘和刻录机吗?”李李宽鬼鬼祟祟地靠近一个黑市摊位。 “这边来。”仇老板将李李宽引到一处偏僻角落。 “价格多少?”李李宽见四下无人开口问仇老板。 “咱们这里最新版本的意识副本每一份售价是三万月桂币,加一万月桂币,咱们会帮你刻录好载片,加两万月桂币,咱们会找人帮你安排灌装灵魂,技术包好,一灌一个准儿。”仇老板对李李宽报价。 “载体呢,载体多少月桂币?”李李宽继续向仇老板打听。 “载体分两种,一种是硅基载体,一种是碳基载体。”仇老板向李李宽伸出两根指头。 “听起来好复杂,都有什么区别?”李李宽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新名词。 “硅基载体就是俗话里的机器人,碳基载体就是俗话里的新型人类。” “两种价格都是多少?” 一万月桂币可以买一个迷你机械机器人载体,八万月桂币可以买一个等人大小的仿生机器人载体。” “碳基载体多少月桂币?” “碳基载体这里头讲究可多了,咱们根据年龄、相貌、肤色、斑纹、高矮,腿长腿短、尾巴的颜色、形态,耳朵是否大小对称,身体有无伤疤、残疾把新型人类载体划分出A到F六个等级,F等级新型人类十五万月桂币,F等级新型人类二十万月桂币,D等级二十五万月桂币,C等级三十万月桂币,B等级四十万月桂币,A等级五十万月桂币。” “这么贵?我要是想办法去领养一个新型人类呢?你能帮我灌装?”李李宽眼珠一转就来了个鬼主意。 “别以为天底下就你自己最聪明,你能想到的主意别人也能想到,新型人类领养中心的申请书现在多得像雪花,工作人员看都看不过来,等你排上号了至少十年八载。”仇老板三言两语打消了李李宽想要领养新型人类的念头。 “那我提着行李箱就去附近逮住一个,反正樊笼山洞也没有被天目系统覆盖。”李李宽眯了眯眼睛计上心头。 “1988局对你们这群狡诈的家伙早就有防范,你没睁大眼睛看一看吗?新型人类为了怕被原生人类抓走已经把胶囊屋合并成一排一排,智能机器人二十四小时巡逻,你想抓个新型人类比登天还难。”仇老板对李李宽的新念头也进行了否认。 “我要买个我前女友的意识副本,身份ID给你。”李李宽手拄下巴想了半天做出决定。 “刻录载片不?刻录加一万。”仇老板提醒。 “载片肯定得刻录,我自己又不会。”李李宽挠挠脑袋。 “载体要哪个?” “我要最便宜那个小迷你机器人就行,全套装载下来一共要多少钱?您给算算。”李李宽托着下巴等待仇老板计算。 “别着急,我来给你算算哈,三万月桂币一个最新版本的意识副本,一万月桂币刻录意识载片,两万月桂币灌装费,一万月桂币的迷 你机器人载体,一共是七万月桂币。”仇老板掰着手指计算。 “这么多?”李李宽听到数额有些惊讶。 “你当这是什么普通商品吗?这可是把死人复活,七万不贵,一点都不贵。”仇老板向上挑了挑眉毛。 “三万五吧。”李李宽讲价。 “你还对半砍?你当我卖玩具呢?要买就买,不买滚蛋!”仇老板把头扭到一边嫌弃地啧了一声。 四万行吗?咱们普通人赚钱不容易,我一个月薪水两千月桂币,四万不吃不喝得攒二十个月,您行行好,您就看在我是个痴情种的份上四万行吗?”李李宽双手作揖商量求老板。 “不行,那也差太多了。”仇老板摆摆手。 “五万,五万总行吧,再多我也拿不出来了。”李李宽主动给仇老板看自己的账户余额。 “六万爱买不买,不买滚蛋!你不买,有的是人买!”仇老板给出了最后报价。 “行,那就六万。”李李宽一脸无奈地答应。 “走吧,我带你先去挑一个载体,十二小时之内搞定一切。”仇老板将李李宽引到樊笼山洞深处的一处隐蔽仓库。 江小九透过八角回传的画面发现,原来这处隐蔽仓库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黑市,此地所销售的一切都和意识装载有关。仇老板先是将李李宽领去其中一个房间,李李宽一到那里就看中了一个价值六万月桂币的迷你仿生机器人载体,高度刚到李李宽的小腿。 李李宽不止喜欢这个仿生机器人的造型,更喜欢这个仿生机器人的体感模拟功能,知冷知热,知痛知痒。仇老板见李李宽成功付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前脚刚走,那个房间的老板后脚就给她转过去一笔一万两千月桂币的提成费。 李李宽挑完载体过后,仇老板又带她另一个房间去刻录载片,一万月桂币的载片使用期限是五十年,两万月桂币的载片使用期限是一百年,三万月桂币的使用期限无限,李李宽犹豫半天买了一张三万元月桂币载片,外加两万月桂币的装载费,她在这个房间之内花费了五万月桂币,累计花费十一万月桂币。 仇老板接着把李李宽挑选的载体和载片送到另外一个房间等待灌装,灌装费用是两万,李李宽痛快地付了款,完全忘记了先前和仇老板讲价的事情。仇老板把她带到一处休息室,休息室里有游戏可以玩,有东西可以吃,李李宽窝在沙发上玩了六七个小时游戏以后装载终于顺利完成,那个女人的灵魂已经被成功灌装进了半臂长的仿生机器人载体。 “来吧,说句话。”李李宽命令仿生机器人载体。 “李李宽?是你?你现在长这么大了?”仿生机器人载体的语气很是诧异。 “是啊,曹老师,是我,我是B区救助站108班的李李宽,你在班里最偏爱的同学。”李李宽一脸平静地回答已经被装载进仿生机器人载体的曹老师。 “我偏爱你?你记错了吧?”曹老师疑惑地问。 “对啊,当年你最偏爱的就是108班的两个同学——李李宽和江小九,你偏爱到总用火辣辣的耳光招呼我们,我的右耳被你招呼到失聪,曹老师,风水轮流转,现在我也来好好招呼招呼你。”李李宽讲完这句便笑眯眯地切断了机器人的电源。 “哎呦,感情是仇人,我还真当你是个痴情种呢。”仇老板一边抽烟,一边摇着头感叹。 仇老板早就已经对这种事见怪不怪,购买装载服务的不止是亲人爱人,还有一部分是仇人,尤其是装载仇人意识的那部分人往往最舍得花钱,甚至不惜为此搭上一生的积蓄。 “局长,已经找到犯罪分子的老巢,证据保存完毕,申请派人过来将她们一网打尽!”江小九在李李宽离开之后向1988局提出申请。 “批准行动,十分钟以后增援人员赶到一起执行抓捕,不许擅自行动,否则后果自负!”樊海岛痛快地批准了江小九的请求。 江小九切断通讯后视网膜侧窗的画面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范小鱼,范小鱼彼时正在像仇老板一样带着顾客走进其中一个房间,房间主人将顾客带到货架前方对各种类型的载体进行一一介绍,范小鱼一边照看顾客,一边警觉地四下张望。 41.Chapter 41 1988局增援赶来对樊笼山洞深处仓库里的商贩进行批量抓捕,江小九卸掉书贩伪装恢复警员身份执行任务,她在收缴意识装载用品的时候发现,黑市里正在售卖的意识载体虽然不是所谓官方正品,但是做工却十分精良,颇有几分匠心,尤其是李李宽选择的那种半臂高的仿生智能机器人,难怪李李宽会为此心甘情愿花费数目高达六万的月桂币。 “等一等,这人留下。”江小九调出为范小鱼申请的协助调察人员凭证展示给对方。 “好的,江所长,交给你。”1988局工作人员将范小鱼交给了江小九。 “江所长。”范小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电子束缚欲言又止。 “你想问我什么?”江小九关闭了多功能执法仪的影像记录功能。 “您怎么会想到帮我申请1988局的协助调察人员凭证?”范小鱼知道现在想申请到协助调察人员凭证非常不容易,协助调察人员意味着1988局将对其身上的一些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此作为提供线索的特别奖励,黑市里的那帮家伙将之称为免死金牌。 “新所今年得到了两个名额,我觉得你很合适就提前做出了申请,还没来得及争得你的同意。”江小九言语间给范小鱼解开了电子束缚。 “1988局的协助调查人员候选人一定很多吧?为什么您觉得我合适?”范小鱼望向江小九的眼神充满感激。 “第一,私人意识装载是我们一直以来的重关注领域,我之前在地下商城排查的那阵子经常能看到你在那里频繁出现,我猜你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那里,肯定是和意识装载生意有关。第二,你曾经是1988局的一名高级格式官,意识转载技术方面没有人能比得过你。你既了解私人装载的地下运作又对装载技术驾轻就熟,综合以上两点考虑,你就是协助调查人员的最佳人员。”江小九给出一个看似十分合理的解释。 “可是您并没有让我为1988局真的提供情报啊?我什么都没有为您做,您要是早些告诉我,我一定会主动给您提供一些有用的内幕消息。”范小鱼为自己没有提早知情感到懊悔。 “我就当你已经提供过了。”江小九避开范小鱼热切的注视看着别处回答。 “我明白了,您这么做是为了担心我再做坏事,谢谢你,江所长,我真是差一点又被抓进去蹲监狱。”范小鱼一想到自己刚刚被1988局的人抓捕就感到很是后怕。 “范小鱼,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珍惜这具躯体,记得说话算话,我不想看到这具躯体再一次被格式化。”江小九静静地看着面前惊魂未定的范小鱼。 “对不起,江所长。”范小鱼知道对于江小九来说,这具躯体不止属于她范小鱼一个人,同时还属于江小九的爱宠江派派。 “合生人类志愿者余生每月可领取5000月桂币的津贴,医疗免费,教育免费,交通免费,公共福利200%,刑责减免50%,范小鱼,这种程度的待遇还不够应付你日常开销吗?现在你是要钱不要命了吗?”江小九不解地问已经如愿被装载进一具新型人类躯体的范小鱼。 “江所长,每个月5000月桂币足够我一个人生活得很好,可是黑市上一个F等级的寿命只有三十年的新型人类载体售价都要二十万月桂币,可以想象永生躯体面市以后售价会多么高昂,可能是一百万月桂币,三百万月桂币,八百万月桂币,也可能是一千万月桂币,无论多么昂贵,人们都会争着抢着去买,因为那是永生,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付出钱财的事物。 我想在永生躯体面市之前提早为一切做好准备,从现在就开始拼命赚月桂币,等到攒够永生躯体的月桂币,我就可以一辈子再也不必为疾病担忧,不必为寿命发愁,我已经厌倦活在那种随时担心自己会生病,随时担心自己会死亡的巨大焦虑之中。 江所长,请原谅我这么贪心,我这样做只是为了能活得久一点,我接受不了自己未来有一天像滴水似的蒸发在这个世界,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我不想成为一个虚拟的存在,我想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真真正正地活着! 对不起,江所长,是我太贪婪了,我如今已经拥有了一具能使用将近一百年的新型人类躯体,就马上开始惦记上了永生躯体,我罪该万死,我无可救药,我配不上这具来自派派的宝贵躯体,我也配不上您一直以来的关照……”范小鱼红着眼眶向江小九忏悔。 “好了,你先回去吧,这阵子先别出门,以免被盯上,我忙完这个案子会去看你,回头见。”江小九对范小鱼摆了摆手转身离开,黑市仓库里还有一大堆意识装载用品在等待收缴。 那天江小九回到1988局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樊海岛,樊海岛正在火力全开地批评一名工作出现纰漏的下属,那名同事不停地用袖子擦额头上沁出的汗水,江小九挡着脸蹑手蹑脚地从两人身后经过,不想被樊海岛看见,以免无缘无故惹火上身。 “好了,你走吧,回去好好反省!江小九,你给我站住!我有事和你讲!”樊海岛看到江小九出现立马放过了那个可怜的同事,那个同事对江小九投来了“你我一样命苦”的苦楚眼神。 “局长,我很忙,您找我什么事?”江小九一脸戒备地问樊海岛,随时准备趁她不注意撒脚就跑。 “江所长,你在这次行动中表现得很好,樊笼山洞黑市里的那些商贩被我们一网打尽,这段时间工作安排得太紧凑,需不需要给你放两天假缓冲一下作为奖励?”樊海岛心平气和地问江小九。 “放假?我不需要放假,能不能换成其他奖励?”江小九一见樊海岛彼时态度还不错便放宽了心。 “我提前说明,你们新所想要增加活人不可能,想要智能羽翼也不可能,别的奖励你可以说来让我听听。”樊海岛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等候回答。 “局长,你能不能花三分钟唱一首歌作为给我的奖励,您的声音很清冽,唱起歌来想必十分动人。”江小九忽然想起年仅六岁的阿岛关于未来的真挚梦想,那个稚嫩声音一直像云朵一样飘浮在江小九耳畔,久久不散。 “我叫樊海岛,今年六岁,大家都称赞我的声音很好听,我长大想当个歌唱家,我到时候会邀请你们来听我的全息演唱会,电子门票免费赠送。” “站就站,区区半个小时,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长大开演唱会可是一连要站好几个小时。” “江小九,你有胆子再把你的要求大声说一遍吗?为什么我要唱歌给你听?我是你妈妈吗?你想听歌我就得给你唱?我是你在救助站的生活老师吗?每天晚上还得守在床边给你唱摇篮曲哄睡是吗?”樊海岛的声音霎时变得凌厉,根据江小九以往的经验这就是暴怒之前的不详征兆。 “对不起,局长,我可能累到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江小九连忙在上司面前为自己辩解。 “你现在是恃宠而骄了吗?”樊海岛严肃地盯着吓出一头冷汗的江小九。 “宠?宠这个字和我根本不沾边吧,你要是用在小钢镚儿身上还差不多。宠都没有,哪里来的骄呢,我就是单纯觉得您的声音很好听,不唱歌有些可惜,心里想着就顺嘴说了出来,抱歉局长,我不应该在办公室里和您提这种无理要求。”江小九也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行为十分不妥。 “你不在办公室里就可以和我提这种无理要求了吗?”樊海岛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咄咄逼人地质问。 “哪……哪里都不可以。”江小九打了个寒战有气无力地回答,随后又试探着问,“局长,您骂完了吗?我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呢。”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我什么时候骂完,是由你来决定吗?”樊海岛本来趋近于平息的火气又重新被江小九点燃。 “您全权决定,我不是着急走,我是怕你骂得太累,伤了这么好的嗓子。”江小九立马又开始紧张起来。 “好了,滚出去工 作吧,你在这里我看着心烦!”樊海岛审视地盯着一直都在给自己怪异行为找借口的江小九,她实在搞不懂江小九脑子里都塞着些什么乱七糟八的东西,为什么总是能头脑一热就讲出不靠谱的话,做出不靠谱的事,一点都不像是一个稳重的大人。 江小九在1988局对今天在黑市抓捕的商贩们又是审问,又是勘谈,与几个智能机器人警员下属一口气忙到了后半夜,那晚她躺到床上迷迷糊糊正要入睡忽然想起了P00,于是便强忍着困意使用意念密匙进入了P00,江小九为了这次还能有机会饱餐一顿特意选择了晚餐时间,混一顿美食佳肴才是江小九今晚此行的主要目的。 江小九一进入P00便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宽敞的大厅,阿岛和阿屿头上各自带着一只生日帽,家人们一起拍着手给孩子们唱了一曲生日歌,生日歌一唱完周游便开始切奶油蛋糕。江小九瞥见桌子上的水果皱了皱眉,原来不止是旧纪元菜肴,旧纪元的奶油蛋糕和各种水果也会出现在富贵人家的餐桌,如此看来,对于食物的严苛限制只是针对P00的普通公民。 江小九此刻一回想起专家对限定食物口味罗列出的一行解释便觉得十分讽刺,说什么为了保护生态环境以及节省资源,说什么为了遏制人类对美食的过度狂热,从而更加专注于生活,不被口腹之欲所奴役,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群人并不在这些规则的束缚范围之内,那些像饲料和药片一样的糟糕食物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部分人的餐桌。 “下面由我和妹妹为大家献上一曲。”阿岛和阿屿在众人注视之下手牵手走到台前。 月是故乡,照我衣裳, 未竟之人,相隔一江, 琴声呜咽,诉尽离殇, 山河遥望,此心苍茫。 “阿岛,阿屿,你们别唱这首,换首欢快一点的……”樊青云回过神来急忙打断了孩子们的歌唱。 “可是我喜欢呀。”阿岛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樊青云。 “阿岛乖,生日应该换一首曲调欢快的歌曲。”周游在旁边一脸温和地劝说。 “阿岛,你要是不换一首歌曲,明天就跟我在一起不吃不睡学二十四小时知识吧,我正好考考你知识记得牢不牢。”江小九看着台上的那个一身逆鳞的叛逆小孩发话。 “好吧。”阿岛不服气地对江小九做了个鬼脸。 两个孩子接着手牵手唱起了节奏欢快的儿童歌曲,江小九一边听歌,一边用蛋糕和水果填饱了空落落的胃。樊海岛年幼时的鲜活让江小九在心底十分羡慕,大抵只有这种富足和乐的家庭才会养出这种有活人感的孩子吧,可是后来樊海岛为什么会变得那样坚硬呢?江小九看着台上那个手舞足蹈的小家伙陷入深思。 “景教授,您可以过来陪我们一起拆礼物吗?”阿屿从台下走过来对江小九发出邀请。 “好啊。”江小九没有办法拒绝年幼时期的教官。 江小九带着阿岛和阿屿在堆得像山一样的生日礼物面前席地而坐,迷你仿生机器人、智能地球仪、4D积木、儿童一体式多用打印终端、太空种植仓、智能望远镜、模拟气象玩具、全息宠物套件……全部都是江小九小时候想都想不出来的新奇礼物,而阿岛和阿屿却仿佛对这些礼物都习以为常,两个孩子都只是拆开礼物象征性地摆弄摆弄,就把它们随手丢到了一边。 “景教授,你又生理性迎风流泪了吗?我拿纸巾给你。”阿屿体贴地跑过去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江小九。 “我看景教授是又偷偷哭鼻子啦,真是个爱哭鬼,比小孩子还爱哭。”阿岛对孙小九吐了吐舌头。 1988局警员宿舍里漂浮在头顶的全息虚拟闹钟模块叮铃铃铃响起,江小九睁开眼睛,已经到了第二天,她的眼角还残留着一丝酸涩,然而她已经顾不得细细体会昨夜的那些细微感受,现实生活必须摆在第一位。江小九起身穿上智能下肢简单收拾一下走出1988局警员宿舍,又开启了全新的一天。 42.Chapter 42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樊海岛 警籍编号:TSN567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10 樊笼山庄私人装载黑市肇事者资料卡片 姓名:李李宽 年龄:二十六 职业:无 出身:弃童园 过往犯罪记录:偷窃、斗殴 原生人类家庭监护人:无 ●REC 樊海岛:李李宽,你好,我是1988局治安管理局局长樊海岛,现在将由我来为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勘谈结束过后系统会根据你的内心坦诚程度做出专业评定,根据具体表现给予不同程度的刑期减免。预祝你在这场心理回溯勘谈之旅中坦诚相待,良好表现,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李李宽:局长?您这么大的官,为什么亲自为我做心理勘谈?我犯的罪很重吗?我会被格式化吗? 樊海岛:少废话,说正事!第一个问题,根据资料显示,你在B区弃童园长大? 李李宽:从零岁一直到十八岁,我一直都在弃童园生活。 樊海岛:你在弃童园长达十八年的生活是否愉快? 李李宽:一点也不愉快。 樊海岛:具体都是指哪些方面? 李李宽:方方面面。 樊海岛:李李宽,我劝你好好回答问题,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和我玩文字游戏,你在心理勘谈过程之中如果表现良好,最多可以减免半年刑期,你要是不想继续勘谈,我们可以马上终止。 李李宽:对不起,樊局长,我并非不想好好表现,我说的是真话,我在弃童园过的生活确实是方方面面都不容易,我可以详细给您说说。 樊海岛:说吧。 李李宽:我在弃童园里的生活过得还不如监狱,弃童园在月桂联邦好像是一个独立的王国,老师们是那个独立王国的统领者,我们是统领者膝下的羔羊。 樊海岛:当时弃童园里的每一个老师都是如此吗? 李李宽:不是,弃童园里作威作福的老师只有少数几个,大部分老师人都不错,可她们却是沉默的帮凶,我知道老师们也没有办法,她们提出异议就会被针对,但她们可是老师啊!在我们这些没有妈妈的孩子眼里,老师是这个世界上很重要很重要的角色,她们随便一句话,一个脸色就可以左右我们这些孩子一整天的心情。 弃童园里的老师分两种,一种是学习老师,负责日常教学,一种是生活老师,负责照看我们的生活,曹三弦是后者,她没有履行自己的工作义务好好照看我们的生活,反倒摧毁了无数孩子的人生,我、还有我妹妹李李阔,江小九、小乐、盘子、六一……我们的人生都毁了…… 樊海岛:江小九? 李李宽:对啊,江小九,我们两个平时在弃童园被曹三弦打得最凶,我们两个就是曹三弦的眼中刺,肉中钉。 樊海岛:继续说下去。 李李宽:我有一次因为偷偷把一只流浪猫带回来养,曹三弦一个耳光把我的嘴巴打出了血。弃童园里的所有聪明孩子都知道这种时候要闭紧嘴巴不能掺和进来,我的妹妹李李阔,还有盘子、小乐、六一谁都在一旁不敢吱声。 大家都摸出了规律,曹三弦发完脾气就没事,江小九不清楚这个规律,她是新被调进这个寝室的小孩。江小九见我嘴巴流了血,腿上露出上百条被藤条抽打出来的血痕就当着曹三弦的面走过来问我有没有事,还不顾曹三弦的阴沉脸色用衣袖帮我把血擦干净,最致命的是江小九当晚就给园长写了一封信反应这件事情。 曹三弦第二天手里拿着那封信过来找江小九算账,那个女人揪着江小九的衣领把她的头往墙上撞,一个又一个清脆的耳光声响隔着门板传到走廊,吓得我和妹妹李李阔抱在一起发抖,江小九的下巴上全都是嘴巴里喷出的血,浑身上下都是渗出血珠的鞭痕,头发被揪掉了好几绺。 曹三弦骂她看起来老老实实,实际上心里一堆鬼主意,说不准哪天要惹出大事,从那以后,江小九就上了曹三弦的记仇本,我俩在曹三弦的记仇本上并列第一。江小九记性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曹三弦说她爱出风头,江小九体育差,每次都不及格,曹三弦说她拖大家的后腿。 我们108班的孩子们每周都会一起给教室做大扫除,江小九跨在窗台上擦玻璃,曹三弦嫌她擦得不干净,一把就将她推出窗外,江小九摔骨折在寝室里躺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曹三弦私下扣掉江小九的食物,当着她的面把江小九的那份食物喂给自己的狗,还让江小九饿了就爬下床和狗抢,江小九任凭她如何羞辱只是躺在床上默不作声。 我们七个每天都轮流省出一点面包干留给江小九,水也要偷偷省出来,江小九因为这个才没有被饿死渴死。我有一天偷偷跑回来给江小九送面包干被曹三弦堵住,她把我的头按在狗盆里滚来滚去,抠开我的嘴巴往里面塞狗食,然后轮着膀子狠狠地打了我一顿,我的右耳就是在那次被她打得失聪,我真的恨死了曹三弦。曹三弦曾经有一句“名言”,我想让你们在弃童园里面过得不舒心就是随便动动手指,动动嘴巴的事儿。 樊海岛:继续讲下去。 李李宽:我们发现弃童园里的孩子们渐渐在消失,直到有一天我的妹妹李李阔的床也空了出来,我和江小九一起去问曹三弦,曹三弦气急败坏地放狗咬我们,我被那只狗扑倒,它咬住我的头皮死死不放,江小九使出吃奶的劲儿冲着那只狗的鼻子一连猛挥了几下拳头。 那只狗舌头耷拉在嘴外,歪着脖子粗重地喘气,四脚朝天地倒在一边。曹三弦以为自己的狗被江小九打死了瞪着眼睛冲过来掐住她的脖子,我在一旁无论怎么求曹三弦,曹三弦都不松手,江小九关键时刻摸起了桌子上的水果刀,一刀扎进曹三弦的腹部。 曹三弦死了,事情闹大了,江小九被雏鹰培育基地的人带走,从此渺无音讯,月桂联邦之内所有负责收留孤儿的弃童园都被彻底调查了一遍,园长进了监狱,一些相关人员也得到了处置。孩子们写的信从此以后可以越过园长直达B区区长信箱,不会再被中途拦截,事情到此本就应该画上句点,可是没有…… 樊海岛: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李李宽:后来……我长大了,我长大以后一直都在努力赚钱,我希望有一天可以与妹妹李李阔重逢,我希望可以让妹妹每天吃得饱饱的,每天穿得暖暖的,我希望妹妹可以永远忘掉那段在弃童园的灰暗时光。 就在去年八月,我得知了妹妹的死讯,当年弃童园孩子们遗失的案件终于被告破,曹三弦和园长联合起来把孩子们卖给了一些变态,我的妹妹不堪被那些变态长期折磨在一颗树上吊死了自己。 那么好的女孩说没就没了!我恨啊,我能怎么办呢?曹三弦已经死了,我还能找谁去讨这笔人命债呢?我最近听说黑市上可以花钱让人灌装灵魂,就想把曹三弦的意识复活,我要让那个恶毒女人千百倍地承受我妹妹所承受的折磨,我要让她的良心时时刻刻都受到谴责,无论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樊海岛:李李宽,你有没有想过,花同等价值的月桂币,你也可以买来你妹妹的意识副本进行装载,一边是复活妹妹的意识,一边是复活仇人的意识,为什么你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李李宽:樊局长,弃童园长大的孩子没有资格签署意识上载协议,就算你自身有这个意愿也不行,因为我们的性格不够阳光,心理不够健康,你听听这个名字——弃童园,我们早就注定被这个世界遗弃。我们在阴暗的环境下长大,凭什么要求我们阳光呢?人类怎么能向世界展现出自己并不拥有的东西呢? 樊海岛:你都对曹三弦的仿生智能机器人 载体做了什么? 李李宽: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无非是做那些曹三弦曾对我们做过的事情。曹三弦打我的耳光,我就每天抽她的耳光,曹三弦用藤条抽我,我就也用藤条抽她,我不敢像曹三弦在墙上撞江小九脑袋那样撞她,我害怕把这个昂贵的仿生智能机器人撞坏,我一边复仇,一边还得小心翼翼,可真窝囊! 我一边听着曹三弦嘴里喊疼,一边流泪,不是她流泪,是我,她是盗版,没有流泪的功能。奇怪,为什么我一点复仇的畅快都尝不到呢?我不开心,我无论怎么样折磨她,我都不开心。当初我选择载片使用期限的时候,特意花三万月桂币买了不限使用期限的载片,为的就是能一直折磨曹三弦,我活多久,我就要折磨曹三弦多久! 现在我明白了,我不过是在自己骗自己而已,曹三弦就是一个看起来像人的机器,实际上曹三弦根本感觉不到痛,也永远都不会后悔,我的妹妹李李阔也永远不会回来,我折磨的不是曹三弦,是我自己…… 樊海岛:假设让你重新回到过去,你会怎样做? 李李宽:我希望被卖掉的是我,不是妹妹,我还希望…… 樊海岛:尽管说,勇敢说。 李李宽:我想告诉过去的那个自己,等你长大以后走出弃童园会发现外面还有很宽阔的天地,就像你和妹妹的名字一样,世界很宽阔,你不会一辈子都被限制在那个牢笼里……算了,樊局长,这些话太冠冕堂皇,我不想再骗自己。 事实是,我的人已经走出了弃童园,可是我的心始终没有走出,我一辈子都被锁在那个牢笼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人能救我,我身上的镣铐太沉重,每向前挪一小步都很艰难,我很有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弃童园,走不出108班,走不出被曹三弦掌管的那一间小小寝室。 樊海岛:1988局接下来会为你安排一系列专业的心理治疗,预祝你早日卸下枷锁,走出牢笼,勘谈到此结束。 李李宽:谢谢您,樊局长,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对别人倾诉过我自身的遭遇,我讨厌被别人怜悯,今天这场对话让我的内心很畅快,倾诉是一件好事情。 樊海岛:李李宽,你在今天的勘谈过程中表现得很好,你若是有记录自己过往经历或是心里历程的意愿,我可向狱方申请让你在狱中随身携带一个具有文字记录整理功能的全息智能模块,这个模块是由你在B区弃童园同寝室的室友兼108班同学江小九进行的后期优化,集成了简单游戏功能并增设了激励手段,近几年来很受使用者的欢迎。 李李宽:我需要,十分需要。 樊海岛:好的,我会为你提交申请。 李李宽:江小九现在变成了程序员吗? 樊海岛:江小九不是程序员,她现在是1988局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的所长。 李李宽:江小九还活着真好,我还以为她也像我妹妹一样死了,雏鹰培育基地的训练强度据说特别高,江小九的身体那么弱,怎么可能撑得过来? 樊海岛:江小九撑得过来,不仅撑得过来,后来又去念了月桂联邦特级警校,然后成为警员,成为所长。 李李宽:真是想不到我们弃童园会走出一个这么有出息的孩子,我真为她开心,我们108班60个孩子,现在活下来的就只剩十几个。 樊海岛:李李宽,好好服刑,现在人类的寿命已经被开发到300岁,你才26岁,人生不到十分之一,等你出狱以后,未来也有机会成为和江小九一样优秀的人才。 李李宽:樊局长,我真的不会被格式化吗? 樊海岛:不会,战后人口数量锐减,原生人类近来已经很少再被判处格式化,被判处格式化的大部分都是新型人类。 李李宽:樊局长,今天谢谢你。 樊海岛:不必感谢我,再见。 李李宽:再见,樊局长。 43.Chapter 43 江小九忙完所里的案件特地抽空去了一趟范小鱼住处,范小鱼最近搬了家,新家不大,位置僻静,环境还不错。江小九与范小鱼寒暄几句便使用意念密匙唤醒了口罩屏蔽屋,江莱的仿生载体一早就离开了屏蔽屋,樊海屿见有人来照旧临时借用了一下八角的身体。 “教官,上一次……您有生我的气吗?”江小九一脸不自在地看着樊海屿。 江小九很庆幸此刻面对的是八角而不是教官的本体,她自上次与江莱争吵之后一直都没有勇气来屏蔽屋,江小九很后悔让教官看到自己粗鲁无理的另一面,像教官那样在优越家庭之中长大的孩子,想必会对她没有教养的样子感到困惑不解。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还担心你以后会再也不想看见我。”樊海屿的语气像一场温润细雨般化解了江小九的所有担忧。 “教官,您还是不打算进行装载吗?您要是有这个意愿,我可以想办法为您效劳。”范小鱼试探着劝说樊海屿,既然樊海屿是江小九十分在乎的人,那么在她心里对方也会摆在十分重要的位置。 “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江教授已经在着手继续攻克永生躯体制造技术,届时我的意识会被装载进一具永生躯体,我们还会在现实世界中再见面,只是时间的问题。”樊海屿将她与江莱针对此事探讨的结果告诉范小鱼与江小九。 “永生躯体?”范小鱼听到这四个字眼睛一亮。 “是的,永生躯体。”樊海屿给予确认。 “教官,您可以大致向我透露一下,永生躯体研发出来售价大概是多少月桂币吗?我想提前做准备。”范小鱼连忙趁着这个机会向樊海屿打探。 “你不必担心售价的问题,江教授的计划若是能够顺利达成,月桂联邦每个人都会拥有永生躯体,江教授是科学家,不是商人,她的目的不是为了获利,是为了人类整体的福祉。”樊海屿给范小鱼吃了一颗定心丸。 “每个人都会拥有?”范小鱼难以置信地看着樊海屿。 “是的,每个人,江教授年少时成功研究出了月桂物种恒延技术,人类的寿命上限因此提高到300年。科学的道路无边无垠,江教授没有因此而感到满足,继而又致力于研究永生躯体制造技术,她的梦想是让月桂联邦的所有人类都能够永远地活着,她要把死亡这个顽疾从人类的历史之中彻底根除。”樊海屿动情地为二人讲述江莱的宏伟计划。 “江教授真的好伟大,不愧是被写入教科书的人。”范小鱼情不自禁地感叹。 “我也这样认为,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认可这种伟大,月桂联邦高层议会的成员们对此抱有不同的看法,她们认为永生躯体制造技术若是被研究出来只应服务于一小部分人,而其他月桂联邦的普通公民不应当享受这种权利。 月桂联邦高层议会的成员们对此给出两个观点,一种观点是,人类就像是月桂联邦内部的细胞,月桂联邦内部的运行需要新陈代谢,永生会致使这种新陈代谢变得缓慢,导致联邦不知不觉在麻痹之中走向毁灭。另一种观点是,人类获得永生会导致对眼下的人生感到漫无目的,从而陷入无边无际的虚无。江教授认为这两个观点十分没有说服力。 双方观点产生了严重分歧,江教授对永生躯体的研究受到了巨大的阻碍,她为了躲避搜查把小九藏进了肚子里,最后还是难逃一死。江教授死后被她们将意识数据上传到Z00,目的是为了窃取江教授在Z00中的科研成果,将永生躯体制造技术应用于那一小部分手握重权的人类。 江教授也知道自己在Z00的所作所为一定会被联邦监视,所以她利用自制的屏蔽屋在这段时间内潜心完成了一系列至关重要的实验。现在她在现实生活中的意识副本和在Z00的副本已经完成了同步与对接,永生躯体的研究计划会在暗处继续执行。”樊海岛对江小九和范小鱼颇为认真地解释。 “联邦高层议会还是会强烈反对江教授的计划吧?”范小鱼满眼担忧地问面前的樊海岛。 “海屿,我来给这两个好奇心很大的小东西解释吧!”江莱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回到了屏蔽屋,她继而讲道,“战后联邦智能子宫孕育系统遭受到严重摧毁,基因武器的攻击致使所有原生人类的体细胞都产生了不可逆畸变,如果再想不出方法解决,两三百年以后,月桂联邦的所有原生人类将陆陆续续迈入死亡,人类将会彻底走向消亡。 月桂物种瞬衍技术中心就是那群脑容量有限的狗东西想出的糟糕应对办法,你们知道那群人制造这个计划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吗?是为了宠物和人类平等?是为了宠物过上更加理想的生活?都不是!我告诉你们,这就是那群人为了阻止人类整体走向消亡想出的权宜之计! 那帮蠢货想借《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的铺垫,一步一步占用宠物躯体苟延残喘地活命,反正宠物遍地都是,繁殖能力又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多么无能!多么笨拙!多么愚蠢!愚蠢到像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让人笑掉大牙。”江莱发出一串清亮的笑声,笑得像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幼童,全然没有半点长辈的模样。 “这不可能,你太骄傲了,你低估了月桂联邦的科技发展,我们原生人类不至于沦落至此,两三百年以后大不了所有人都使用仿生智能机器人当做载体,大家一起做机器人!”江小九听到江莱那番“豪言壮语”连连摇头。 江小九觉得江莱的言论实在太过荒谬,太过偏颇,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那种天下皆醉我独醒的智商优越感与自以为是,难道月桂联邦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抢占新型人类的躯体?那和抢小孩子手里的奶瓶来缓解饥饿干渴有什么区别? “这不可能?你说这不可能?江小九,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的这位朋友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她的身份信息上应该写着合生人类吧!月桂联邦的下一步计划就是把所有人都变成合生人类,合成人类会让人类的种族一代又一代地延续下去,这就是要给月桂联邦费尽心机想要达成的最后目的。”江莱扑扇着翅膀绕着两个人转了一圈。 “那和强盗有什么两样?”江小九反问。 “江小九,你太笨了,回去自己琢磨吧,我懒得和你解释。”江莱三言两语打发了江小九,随后落在范小鱼肩膀问道,“江小九的这位朋友,假设给你选择权,你愿意成为一个寿命仅有一百年的合生人类,还是愿意拥有一具永生躯体?” “江教授,我更趋向于选择后者。”范小鱼回答得很坚定。 “江莱,你无论把话讲得多么天花乱坠,我都对你的观点保持怀疑态度,你说我笨?我看你像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江小九言毕便牵着范小鱼迅速退出了屏蔽屋,不给江莱任何回嘴的机会。 江莱那些阴谋论似的疯话江小九并没有太当做一回事,江小九对月桂联邦的科技发展很有信心,她相信几十年之内智能子宫孕育系统就会得到彻底修复,原生人类体细胞的畸变也会得到完美解决,新生人类与原生人类之间也会愈加学会彼此尊重,和平相处,世界只会越变越好。 江小九继续每天贪黑起早在1988局新所上班,时间就这么过了几个月,范小鱼有一天突然给江小九发来一条十分关键的消息,据说有人在治安混乱的Z区抓捕了五百名流浪新型人类,今日午夜运输车将抵达B区的樊笼山洞进行交易,消息来源可靠。 Z区那群可恶的贩卖者先前已经和其他区交易了不止一次,江小九对那群人的劣迹早有耳闻,没想到她们今天竟然敢在1988局的地盘上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坏事。 江小九迅速将范小鱼发来的这个消息汇报给上司樊海岛,樊海岛确认过后,1988 局随即在位于樊笼山洞的交货地布置了大量警力,准备解救那批被买卖的新型人类并将所有犯罪分子一网打尽。 那晚位于樊笼山洞的隐蔽交货地有几个收货人先行赶到,Z区的运输车直到两三个小时以后才慢悠悠地抵达目的地,那些车辆伪装成普通物资运输车的模样,一路顺利通过各种关卡。智能机器人警员冲上去时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交火,两边都无可避免地造成了伤亡。 江小九打开其中一辆车物资运输车,车厢里面装的是药品,初看起来和普通运输车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在车辆内部不起眼处却设有一个隐形开关,江小九打开隐形开关,药品背后的隐藏隔层随之徐徐展现在1988局的一众警员们面前,车厢的隐蔽隔层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新型人类尸体。 1988局的人接下来将所有物资运输车一一打开,五百名新型人类全部死亡,死亡原因是因为高温、缺氧,每一辆运输车辆车厢内的通风口都被人做了手脚,运输者为了避人耳目,行驶中途根本不敢打开车厢查看,由此造成了这起惨案。 “奇怪,这些新型人类的年龄普遍偏高,按理说已经不适合进行意识装载,高龄者在装载过程中有可能直接发生死亡,就算是顺利完成装载,也使用不了几年,她们是最不应该成为贩卖对象的那批人。”裴南萨站在那片新型人类尸体前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年轻的新型人类都被抓得差不多了呢,她们为了及时交货只能拿年老的充数?做一锤子买卖,打一枪换个地方?”江小九也对面前的情景感到十分诧异。 “小九,要是真像你说得这样,Z区的治安无法想象会有多么糟糕,联邦真应当对这件事情重视起来。”裴南萨目光从那一排排新型人类尸体上扫过。 “联邦一定会重视,你看,今天来了那么多记者。”江小九指了指正在忙着采访的记者们。 “江所长,您怎么看待这次新型人类被集体打包贩卖事件?”记者从对面走过来问江小九,江小九记得这个记者,新型人类酒吧死亡案就是这位记者追着在她摩托后采访,那是新所成立以后的第一起案件。 “这是一种违法行为。”江小九看着镜头整理了一下制服回答。 “江所长,您在这次案件中更倾向于站在哪一边?”记者抬了抬眉毛,貌似很期待江小九即将给出的答案。 “1988局的执法人员永远站在公理的这一边。”江小九一如既往地回答。 “可是我听闻您身为一名原生人类警员十分偏袒新型人类,还曾因为偏袒新型人类受到过公民们的集体投诉,你对此怎么解释?”记者锲而不舍地追问。 “你这个记者很不专业,我会向你的领导反映这种情况,她会好好教教你怎么向受访者提问。”樊海岛从不远处走过来严肃地警告那位记者。 “樊局长,对不起。”那位记者见到樊海岛出现连忙俯下身来道歉。 “现在给你个机会对我进行采访,可以开始了,请你提问。”樊海岛摆摆手示意江小九继续去工作,江小九转身融入了1988局的同事们的身影之间。 那些新型人类的尸体全部都被运输到1988局地下销毁中心,Z区来的运输者与B区的接头者全部被带走,月桂女性联邦的新型人类都默认签署了意识上载协议,1988局为了尽快破案将那五百名新型人类的意识全部上载到了Z00,她们也会同步接受局里的询问以及心理勘谈。 在月桂联邦,公民只要签署了意识上载协议就不存在死无对证的情况,只要对方的意识还在就可以指证罪犯,甚至可以让两者之间进行对峙。江小九接下来要进行询问的就是这五百名新型人类的其中几位,那几位从Z区前来的接头人以及B区本地的接货人此刻也正在接受1988局同事们的审问。 44.Chapter 44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11 新型人类集体贩卖案受害人资料卡片 姓名:周小喇叭 年龄:三十岁 职业:流浪者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人员:周四季(已逝)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无 ●REC 江小九:周小喇叭,你好,我是1988局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现在将由我来为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预祝你在这场心理回溯勘谈之旅中放下顾虑,如实表达内心感受,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周小喇叭:你叫我喇叭就行,我这是在哪里?我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晕倒在车厢里,大家东倒西歪一片……我梦到自己接受了好久审问,回答了许多问题……我还活着吗? 江小九:你现在已经身处Z00系统,其他499个同伴的意识也一起被上载到了Z00系统。 周小喇叭:所长,Z00系统中也区分原生人类和新型人类吗? 江小九:不分。 周小喇叭:Z00是天堂! 江小九:虽然不区分,可是系统仍会对此进行标注,譬如我现在可以看到,你的Z00公民身份信息资料上写有一行文字——物种本源:犬科。 周小喇叭:Z00是地狱! 江小九:你有权利对Z00做出自己的评判。 周小喇叭:所长,我在Z00也需要服刑吗? 江小九:如果犯罪就需要,如果没有犯罪就不需要,你犯了什么罪吗? 周小喇叭: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罪,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究竟算不算是犯罪。 江小九:现在请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开始流浪呢? 周小喇叭:我的主人几年之前说要出门给我买狗粮,那天狗粮买一送一,主人从那天出门就再也没回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直都在等主人回家。后来我们一起居住的补助房被收回,又搬进来一户新的人家,那户新人家的孩子很怕狗,一看见我就吓得双腿直哆嗦,我没有地方住只能四处流浪,一流浪就是许多年。 江小九:你是怎样被那群人盯上的呢? 周小喇叭:那群匪徒经常成群结队地围捕我们,就像打猎一样时不时地对我们发起突然袭击。我们平时在外面都尽量成群结队,小心翼翼不敢落单,匪徒手里有很多高科技工具可以使用,那群人可以使用一种很厉害的工具隔墙观物,我们就算躲在坚实的墙壁之后,也可以被她们轻易发现。 江小九:这叫做非视成像技术,旧纪元就已经开始在一些领域当中应用。 周小喇叭:匪徒还可以远距离对我们进行消音麻醉,遇到反抗激烈的新型人类,匪徒们就会当着我们的面毫不犹豫地举起激光枪烧穿她们的身体,主人给从前教过我一个成语,叫做杀一儆百,我想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江小九:你们都是如何反抗的呢? 周小喇叭:我们的反抗很无力,就像五年之前来自外星的舰队对月桂联邦发起攻击,两者之间武力悬殊过大,月桂联邦每一次倾尽全力地回击都像以卵击石。 我们面对原生人类的围捕时也是同样绝望,我们新型人类手里都有什么呢?我们只有牙齿,或是一些棍子、弹弓之类的粗制滥造的自制武器,你要我们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能赢过匪徒呢? 江小九:Z区的治安管理部门没有出面进行管理吗? 周小喇叭:Z区的治安管理部门早就是一盘散沙,那些人和匪徒们一起合作贩卖新型人类,她们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有时还会用自己的车给匪徒们护航……我们看不到希望,一星半点希望都看不到。 江小九: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周小喇叭:从《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正式实施以后,Z区的新型人类们就从人类宠物变成了一种人型商品,最初是被卖给富人做玩具、奴隶或是发泄对象,富人们早就已经厌倦了冰冷的机器人,她们更加喜欢折磨和使用无限趋近于本体的物种。 我曾无意间听两个原生人类在一起探讨这件事,她们一致认为新型人类能够给自身带来凌驾于人的痛快感觉。后期灵魂灌装技术在民间开始普及,新型人类又开始被当成载体贩卖。 那些十几岁的年轻人是第一批被匪徒围捕的对象,她们年轻有活力,这个年龄段的新型人类最抢手,然后是比十几岁再小一些的孩子们,接着退而求其次,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也被一批批掳走,最后只剩下了我们这群粗糙得像干枯树皮一样的老东西。 江小九:你们预料到自己也会被围捕吗? 周小喇叭:预料到了,匪徒渐渐开始对一些二十五岁以上的新型人类下手,把她们卖到远离Z区的地方,价格压得比年轻的新型人类要低很多,我们知道自己早晚也逃不过被贩卖的命运。匪徒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这些干枯老树皮,她们得榨干我们身上的最后一滴油水方能罢手。 江小九: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周小喇叭:然后我们一群年迈的干枯老树皮就凑在一起商量,怎么样才能不让别区的新型人类重复Z区新型人类的悲剧,我们担心长此以往新型人类会和那些灭绝的物种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我们这些干枯老树皮的命运路线很清晰,要么过几年老死,要么被匪徒们围捕,被当做原生人类的意识载体使用。我们找不到安全出口,无论走哪一条都是死路,我们在一起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要让自己死得更有价值。 江小九:你们是如何计划的呢? 周小喇叭:我们策划了自己的死亡。 江小九:什么? 周小喇叭:月桂联邦治安管理总署明文规定,月桂联邦任何一个区死亡人数超过三百人的案件会在一个星期之内循环播放该新闻,该区领导会被问责。联邦死亡人数超过五百人的案件会直接上报给联邦高层议会及治安管理总署,新闻总署将会对案件进行连续十五天的全域循环播报。 江小九:这种方法会不会太极端了呢? 周小喇叭:我们想到过很多方法,也发送过很多反应这种情况的信给相关部门,大家还一起上门去找过很多次,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但凡要是有一点办法,谁愿意拿命来换关注啊?月桂联邦治安总署只有在这种情况之下才会重视Z区新型人类的遭遇,下令好好彻查这件事情。 江小九:你们具体使用的是什么方式? 周小喇叭:我们自己堵住了车厢内的通风口,通风口一堵,车厢里空气就无法流通。 江小九:目的是? 周小喇叭:寻死,死的人越多,事情就会闹得越大,事情闹得越大得到的关注就越多,消息才能有机会传出Z区,捅到联邦高层议会,捅到月桂联邦治安管理总署,我们只有这样做,月桂联邦其他区域的新型人类才不会像Z区那样被抓得所剩无几。 江小九:是谁最先提出的这个主意? 周小喇叭:是我,是我最先产生了这个疯狂的念头,它开始只是在我的脑中一闪而过,后来开始没日没夜地缠着我,我的肩头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赋予了某种使命,解救月桂联邦范围之内所有新型人类的使命,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们成为别人借命而生的躯壳。 江小九:你自己的生死就不重要吗? 周小喇叭:我的生死……不重要,主人要是还在,我可能不会这么坚决,主人失踪以后,我的人生就等于画上了句号。我们这批被运出Z区贩卖的新型人类啊,说白了就是一群寿命将尽的老猫老狗,我们啊……我们一辈子都在讨人类的欢心,现在我们也得为自己的群体做一些事情,我们也得学会爱护爱护自己…… 江小九:万一计划失败了怎么办呢? 周小喇叭:我们不止这一个计划。 江小九:还有什么计划? 周小喇叭:如果这次计划失败,还有下一批新型人类会顶上,什么时候事情大到足够引起联邦的重视,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我们就像干柴一样把自己葬身于火焰,直到有一天火焰被发现,被看见。 江小九:你们这样做代价会不会太大? 周小喇叭:代价很大很大,可是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们新型人类不该走向灭亡,该灭亡的是你们这群做事毫无底线的原生人类,地球是所有生物的家,你们人类一边独占地球,一边制造垃圾, 一边欺凌其他动物!实在罪不可恕! 江小九:你很痛恨原生人类? 周小喇叭:是的,你们看似给了我们宠物原生人类的身份,等等,宠物?我才发现,宠物这两个字细品起来可真有意思……你们给了我们新型人类身份却没有给我们应有的待遇,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你们原生人类更坏的动物,你们全都是坏种,天生坏种! 江小九:你有没有想过贩卖新型人类是个体行为呢? 周小喇叭:你们不是个体坏,而是整体都坏,你们原生人类就是这个世界的蛀虫,地球被你们祸害得千苍百孔。 江小九:对于你的看法,我不予评论。 周小喇叭:我的计划顺利实现了吗?所长。 江小九:现在看来你的计划已经实现了大半,案件已经上报到联邦最高议会和月桂联邦治安总署,记者们也对这件事情进行了跟踪报道,消息铺天盖地,整个月桂联邦的所有公民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周小喇叭:我们的死是值得的。 江小九:对于你的看法,我不予评论。 周小喇叭:所长,我们自己杀死自己,没有伤害别人也算是犯罪吗? 江小九: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你们是否有罪,自有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来定夺。 周小喇叭:我在Z00系统服刑和在现实世界中服刑有什么区别吗?我会被判很多年吗? 江小九:我不知道,我是现实世界中的警员,我没办法回答你我不了解的事情。 周小喇叭:Z00里面的罪犯也会被判处意识格式化吗? 江小九:极少,除非你的犯罪极恶劣,或是你的思想很危险。 周小喇叭:所长,那您认为我的犯罪恶劣吗?我的思想危险吗? 江小九:对于不相关的问题,我不予回答。 周小喇叭:您的态度已经给了我答案,所长,我的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得什么时候能下来? 江小九:已经下来了。 周小喇叭:我能知道结果吗? 江小九:如果你想知道。 周小喇叭:请告诉我判定结果,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江小九:江小十,你来念给周小喇叭。 江小十:遵命,所长。 新型人类集体贩卖案(YG-B-1988-XX-A2055)判处如下: 周小喇叭:谋杀罪,判处意识格式化。 备注:例行审问以及心理勘探结束过后在Z00系统立即执行。 以此为戒! 江小九:周小喇叭,你听清楚了吗?需要让江小十再为你念第二遍吗? 周小喇叭:我听清楚了,很清楚,不需要再念第二遍,所长。 江小九:需要我为你申请二次裁决吗? 周小喇叭:二次裁决的意义是什么呢?能改变判定结果吗? 江小九:改变不了判定结果,但是可以让你的意识在Z00之中多停留一小段时间。 周小喇叭:不用了,就让一切这么结束吧。 江小九:你如果想聊一些别的也可以。 周小喇叭:所长,您是想为我额外拖延一些时间吗? 江小九:随你怎么理解,周小喇叭,你可以在心里勘谈的过程中对我讲很多事情,你的童年,你的主人,你的成长,你的快乐,你的难过,你的愤怒,你的不安,人生很漫长,你可以坐在这里大讲特讲上几天几夜。 周小喇叭:谢谢你警官,谢谢你让我在意识消散之前看到了原生人类的最后一丝善良,我没有什么要讲,我的人生也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回忆。 江小九:好的,勘谈到此结束,你在勘谈中表现很好。 周小喇叭:我说了原生人类那么多坏话,你也认为我在勘谈中表现得好吗? 江小九:勘谈的好坏取决于你内心的坦诚程度,你今天足够坦诚,为了奖励你的坦诚,我为你申请了一个和主人周四季见面半个小时的机会,你们好好做个告别吧。 周小喇叭:所长……我的主人她也在Z00吗?啊,我的主人…… 江小九:是的,跟我走吧,周四季正在外面等你。 周小喇叭:所长…… 江小九:去吧,周小喇叭,再见,周小喇叭! 45.Chapter 45 新型人类集体贩卖案引发了新型人类群体的强烈不满,除去战争、瘟疫与天灾之外,月桂联邦的土地上极少发生过这么大规模的死亡事件。新型人类自发地在街道上举起了游行示威活动,抗议原生人类把新型人类当做商品贩卖的恶劣做法,1988局的警员们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就又开启了新的一轮忙碌。 江小九的防爆头盔上一会儿被泼水,一会儿被扔鞋子,一会有球类、木棍自头顶飞过,智能机器人警员们也被新型人类们聚在一起围攻,有的被联合按住,有的被踢倒殴打,直到1988局的原生人类警员们亮出了执法手枪,新型人类们才将注意力从攻击警员转移到其他方向。 “小心。”1988局一个同事拽走了江小九。 那位同事话音刚落,江小九身后一扇落地玻璃橱窗就稀里哗啦地变成了碎渣,幸好没人受伤。新型人类为了引起联邦注意和泄愤开始摧毁公共设施,堵截地面交通,恐吓和抢劫从她们身旁的原生人类,甚至有人在街面和住宅区以及树丛里面纵火,世界一片混乱,秩序分崩离析。 “你好,我是《实时第一线》的记者,请问你们这次游行有什么诉求?”记者随即拦住一群正在结伴向前走的新型人类进行采访。 “我们的诉求是禁止原生人类对新型人类进行贩卖!” “我们不是物件!我们不是商品!” “我们新型人类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给你们原生人类当载体!你们是妈妈生的,我们也是!你们没什么特别!” “休想把我们当成灌装灵魂的容器来使用!你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你好,请问你们对于新型人类的这次游行有什么看法?”记者随后又拦住一群原生人类进行采访。 “这群猫猫狗狗真是不像话!我看就是给她们惯的,我们之前对她们太好了,要吃给吃,要喝给喝,要宠爱给宠爱,她们现在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反了天呢!那帮玩意儿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我看她们是想要霸占人类的世界!” “对,我看她们就是想要鸠占鹊巢!” “居心不良!非常危险!必须防范!” “联邦不应当放任猫猫狗狗们继续这么胡闹下去!” “我希望所有新型人类能够搞清楚,我们爱护宠物并不代表要把世界让给宠物!地球是我们的,和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原生人类永远是她们的主子!” …… “不好啦!出事了!出事了!”江小九背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嚷。 江小九转过头,两个犬科新型人类就在刚刚劫持了两个八九岁的原生人类小孩,新型人类把尖锐的牙齿抵在孩子颈子上最为稚嫩的皮肤,两个小孩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一个被吓哭了,一个被吓得尿了裤子。那两位新型人类要求1988局的警员们马上从现场撤离,不要阻止她们的游行,孩子的颈子上流出的血不知不觉已经浸湿了领口。 1988局的几名警员放下执法手枪举起双手一直向后退,彼时只听砰地一连砰地两声枪响,两名新型人类罪犯应声倒地,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安静下来,樊海岛放下执法手枪从人群中走出来,1988区急救中心的巡逻医疗机器人马上为两个孩子处理颈部的伤处。 “新型人类的诉求已经被如实反应到月桂联邦治安总署,月桂联邦治安总署承诺对倒卖新型人类的罪犯作出严肃处理,为了给新型人类们一个合理的交待,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宣布: 原本被判处十五年刑期的三位主犯,改判为死型并意识格式化,原本被判处三年刑期的七位从犯,改判十五年刑期,以后凡是涉及到倒卖新人人类的案件一律严肃处理。 此次游行之中所有破坏公物以及伤害人类的肇事者也将会被依法逮捕,若是有人再敢以游行之名劫持原生人类,一律按照月桂联邦治安总署下达的最新命令当场执行击毙。”樊海岛向在场所有人宣布了月桂联邦治安总署高层下达的命令。 “我宣布游行到此结束,你们所有人原地解散。”樊海岛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回到车里,那群新型人类一个个面面相觑,然后就当真按照樊海岛的命令在街道上解散,她们骨子里早就已经习惯了接受人类的命令,通常第一反应就是去执行。 “警官,警官!那边有人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呀!再不去就出人命啦!”一个学生模样的十几岁女孩跑到江小九身前报告。 江小九快步走到商场门口,一个原生人类和一个新型人类此刻正扭打在一起,两个人在地上都已经滚出了残影。 “停!怎么回事?”江小九示意智能机器人警员下属拉开了两个像磁铁一样吸在一起的家伙。 “警官,这个狗崽子胆大包天,居然敢使用我们原生人类的卫生间!她们使用过我们还怎么使用?白色东方酒吧天使案的教训看来还不够!” “警官,我今天出门前不小心喝多了水,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忍了,我也知道不能使用原生人类的卫生间,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啊!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捂住两只耳朵进了卫生间,我不是故意挑衅,都怪我不争气的膀胱容量太小……” “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在路边解决!你们这帮狗崽子千百年来不都是这样解决私人问题吗?原来不知羞,现在就突然知道了?” 原生人类的话刚落地,江小九身后的人群当中就又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喊声,那些几分钟之前散掉的新型人类又像听到暗号一般重新聚集到一块。 “为什么我们不能使用!我们不过是比你们多了一对耳朵和一条尾巴而已,凭什么你们能用卫生间我们不能用?凭什么?”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们新型人类和你们原生人类一样,我们没资格上学,我们没资格坐车,我们没资格进卫生间!哪里是一样?要是把我们换成你们,你们同意吗?” “商场不能进,酒吧不能进,餐厅也不能进!联邦这样做是不是太偏心眼?我们只能待在家里或是在街上游荡吗?这种日子和从前给人低三下四当宠物有什么两样呢?” “是啊,我们无论做什么都要经过你们的允许!我们无论干吗都得向你们请示,这样不公平!我们现在也是人类,和你们一样的人类,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们!”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 那些新型人类举着手臂站在街道四处一起高呼,像是无数个小黑点连成了一条线,然后无数条线组成了无数道河流,月桂联邦天音播报系统在喧嚣之中突然启动,自天幕之中响起一个丝毫没有感情的声音,像是一种来自命运的预警。 “广大公民,月桂女性联邦将于二十四小时后开启《新型人类公共区域修正法案》投票工作,投票正式开始之前,联邦范围之内的所有公共区暂时关闭使用,二十四小时后,所有公共区域的使用权利将会根据投票结果做出相应改变。 《新型人类公共区域修正法案》是否通过由广大公民来定夺,月桂女性联邦的权力永远掌握在伟大的女性手里,月桂女性联邦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最民主,最纯净,最令人神往的国度……” 月桂联邦天音播报系统播放完毕,众人变身成为了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人群再度散开。警员们根据月桂天目系统的录像追踪到那些趁乱砸东西放火的肇事者,一个一个将她们戴上电子束缚,送回1988局等待处理,其中犯罪的不止是新型人类,还有许多感染思想病毒的原生人类也混杂在里面干坏事。 江小九见人群渐渐散开摘下防爆头盔透了口气,千疮百孔的街道令江小九无可避免地再一次想起了五年之前的那场战争,她们逃不过来自外星舰队的攻击,不知道对方具体来自哪个星球,甚至不知道对方为何要置自己于死地。她 们在那些外星来客面前就像是新型人类在原生人类面前一样束手无措。 “江所长,您要喝水吗?”孙丘陵言语间递给江小九一瓶水。 “谢谢你,我正好很渴。”江小九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江小九问孙丘陵和小铃铛。 “我特地请假一天陪小铃铛一起参加游行,她一个人出来我不放心,您别担心,我们没有做任何激进的事情,我和小铃铛只想为新型人类出一份力,希望大家能够彼此理解,而不是相互仇视。”孙丘陵向江小九颇为认真地解释。 “你们做得对,尤其是小铃铛,千万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新型人类面临的处罚往往比原生人类要更加严厉。”江小九不放心地叮嘱面前的两位旧相识。 “我会注意的,江警官。”小铃铛站在孙丘陵身旁很乖巧地回答。 “您放心,小铃铛不敢,她要是敢胡闹,我回家会把她的屁股打开花。”孙丘陵爽快地答应,继而又微微转过头问身边的小铃铛,“你敢吗?” “我不敢。”小铃铛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江所长,《新型人类公共区域修正法案》的具体内容您知道吗?”孙丘陵忍不住趁机向江小九打探。 “大概是在公共区域中划分出一部分专门给新型人类使用。”江小九对于《新型人类公共区域修正法案》大概也就了解这么多。 “听起来也不错,至少先做一个过渡,有总比没有好。”孙丘陵的想法倒是很乐观。 “我没有你这么乐观,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对于《新型人类公共区域修正法案》进行投票的是哪个群体?”江小九将自己置身于一个相反的角度。 “是……是我们原生人类?”孙丘陵迟疑着回答。 “是啊,在我心里,让原生人类对新生人类的事物进行投票,无疑相当于让外星人投票选择是留下我们还是杀死我们一样,一切全看她们的心情。”江小九并不认为《新型人类公共区域修正法案》能够顺利通过。 “新型人类想要获得和原生人类一样的待遇看来任重而道远,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事情。”孙丘陵听到江小九的话也跟着一起冷静下来。 那天江小九忙到傍晚才从街道上返回1988局新所,樊海岛已经通过了新型人类集体贩卖案受害者的几份心理回溯勘谈记录,江小九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两三个问题抠得还不够深入,于是就想额外给心理回溯勘谈做个补充,可是申请一提交,江小九就迅速收到了驳回消息,又尝试一次也是同样的结果。 “阿宽,我的理回溯勘谈补充申请被系统驳回了,麻烦帮我看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江小九直接找到了负责对接Z00系统的工作人员。 “新型人类集体贩卖案五百名受害者的意识数据已经被全部从Z00系统中彻底删除,我们没有任何办法与她们再进行跨界对话。”阿宽把头凑到江小九耳边压低声音回答。 “五百个受害者的意识全部都删除,会不会太有针对性了呢?”江小九没有想到上级居然会把事情做得这样决绝。 “小九,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情,Z00系统中被删除的可不单单是这五百个新型人类,是所有新型人类的意识数据都会被定期删除。联邦一开始的确也想好好保留新型人类的意识数据,后来考虑到维系Z00运行花费巨大只能舍弃这部分鸡肋内容,况且还有一点必须也得考虑,新型人类的智商有限,她们的意识数据对我们人类发展起不了什么实质帮助。”阿宽针对这种情况对江小九做出了解释。 “我明白了,原生人类追求意识永存这件事情和新生人类一点关系都没有,宠物们的处境还是像以前一样,一旦死去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除去变成了近似人类的身体以外,其他一切都没有改变,是这样吗?”江小九自顾自地总结了一番。 “我认为是这样。”阿宽对江小九点了点头。 46.Chapter 46 “广大公民,月桂女性联邦《新型人类公共区域修正法案》投票已开启,法案规定将在月桂联邦范围之内公共区域增设并划分宠物专属区域,本次投票包含三个选项:通过、反对、弃权,现在请根据您的真实意愿做出选择并提交答案。 《新型人类公共区域修正法案》是否通过由广大公民来定夺,月桂女性联邦的权力永远掌握在伟大的女性手里,月桂女性联邦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最民主,最纯净,最令人神往的国度……” “江小九,这次打算怎么投?通过票……还是反对票?”樊海岛问战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江小九。 “我投通过票,我曾经非常反对把宠物升级为新型人类,在我看来,原生人类与新型人类根本没有办法跨越物种隔阂融为一体,但这并不妨碍我认为——宠物既然已经无可挽回地成为了新型人类,就理应拥有与原生人类相同的权利。”江小九坦然地向系统提交了同意选项。 江小九这一次没有鬼鬼祟祟地躲到1988局卫生间里投票,而是直接唤醒全息投票模块,当着樊海岛面前遵从内心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江小九通过先前一次次打交道已然明白,在樊海岛这个看似不近人情的上司面前,与其别别扭扭地想办法一味地讨好,还不如直接对她展现出自己真实的那一面,唯有保持坦诚才不会被严厉的长官厌恶与嫌弃。 “您呢,樊局长,您投什么?通过票……还是反对票?”江小九反过来问樊海岛,她很想知道这个染上“宠物狂热综合症”多年的女人究竟会如何做出选择。 “哦?你想知道?那就看着我投吧。”樊海岛随即也唤醒了全息投票界面,当着江小九的面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反对选项。 “您……”江小九对于樊海岛此刻的选择有些意外,按理来说,樊海岛应当属于那个支持公共区域增设并划分宠物专属区域的群体,毕竟这项修正法案要是能够顺利通过,宠物们的日常生活质量会得到很大幅度的提升。 “我爱宠物,这一点你很了解,你不了解的一点是……我们魔鬼派永远不会因为热爱任何事物而失去自身的原则,在我的世界里,没有谁能够成为我的例外,包括樊海屿和小钢镚儿。”樊海岛那张薄情的嘴唇里飘出来几句不近人情的话语,她的表情平静如水,平静地就如同她举起执法手枪击毙了那两个劫持原生人类小孩的新型人类。 江小九在过往办案过程中也并非未曾举枪杀人,即便对方罪不可赦,她也会被那些血腥回忆日日折磨,江小九永远无法做到像樊海岛那样遇事沉着冷静,就像是海边一座屹然不动的岛屿。这就是传说中以屠双宁局长为首魔鬼派的行事风格,魔鬼派所教出来的学生都是这样一个个沉稳得不像人类,它们永远都不会轻易被感情所驱使,像是一个个写有固定程序的坚硬机器人。 “我有件事一直都弄不太懂,您当初在月桂联邦特级警校……为什么会那么坚定地选择魔鬼派?就算是重新给我一百次机会,我还是会一百次地选择温和派。”江小九忍不住对上司倾吐她心中一直以来的困扰。 “你不需要懂。”樊海岛仿佛疲倦了似的闭上眼睛,摆了摆手示意江小九离开。 “您找我过来没有别的事吗?就只是看我投个票?”江小九对樊海岛的行为感到有些诧异。 “对,我就是想看看,你今天投的是通过票还是反对票,我就是想看看,你过了这么久还会不会在我面前撒谎?”樊海岛言语间将身体向椅背上靠了靠。 “我是你解闷的玩具吗?你仅仅为了看投票就让我放下手头的工作过来找你?”江小九眉头紧皱。 “你要是这样认为也可以,我不得不提醒一下,你刚刚对我讲话的态度很没有礼貌。”樊海岛目光在江小九脸上扫视。 “对不起,我就是……”江小九马上道歉。 “别解释,我不想听,滚吧,滚回去工作,别惹我心烦。”江小九话说不到一半就被樊海岛硬生生打断。 “好吧。”江小九一头雾水地走出樊海岛办公室。 江小九实在搞不懂自己的上司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癖好,为什么非得纠结于自己的下属每次是选同意票还是反对票。《新型人类公共区域修正法案》的投票于半个月以后公布,结果毫无悬念,百分之七十六的原生人类都投下了反对票。 投票结果宣布当天,新闻铺天盖地公布了联邦一位顶级歌手的花边新闻,据说她私下里竟然同时谈了十六个女朋友,从潮气蓬勃的大学生到成熟冷艳的御姐,风情妩媚的阿姨,以及睿智通达的老奶奶,总之什么类型的都有。网络上的探讨声音像汹涌海浪一样将沙滩覆盖,潮退之后,海面又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下班的时候江小九在1988局附近看到了范小鱼,她顶着派派的脸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间,冷雨将她的头发和衣衫打湿。江小九盯着那张脸以及她身后随着行走晃动的尾巴恍然间有些失神,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世界着实很魔幻,宠物变成了新型人类,原生人类变成了介于两者之间的合生人类,一切都在走向未知,人类会不会有一天会因为太过肆意妄为而亲手把自己葬送于这个宇宙呢? “江所长,好久不见。”范小鱼看到了江小九。 “你这是去哪里?”江小九头顶的悬浮雨幕向范小鱼的身体倾斜。 “我就是随便走走。”范小鱼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的雨水。 “你喜欢雨中漫步吗?要不要上去换一件衣服?”江小九话说出口自己都感到有一些惊讶。 “好呀。”范小鱼很痛快地答应。 两个人在悬浮雨幕之下肩并肩地一起走进了1988局警员宿舍,安全系统识别江小九身份自动打开宿舍房门,范小鱼落座时,江小九又产生了一种恍惚的错觉,那种感觉就像是时隔许久之后,派派又重新回到这个家里。 “我找件衣服给你。”江小九打开派派的衣柜。 “这条裙子好漂亮。”范小鱼看着衣柜里那条缀满花朵的长裙发出感慨。 “你喜欢吗?”江小九转过头看着范小鱼。 “喜欢。”范小鱼点头。 “这是派派生前的裙子,她执行格式化之前穿过一次,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留下当做纪念吧……”江小九从衣柜里取出来那条长裙。 “我不介意。”范小鱼自江小九手中接过那条长裙细细打量,像是在欣赏一片漫山花朵的原野。 “范小鱼,你的意识当中会不会有一些派派的残留呢?”江小九忽然间觉得范小鱼和派派身上有某些共通之处。 “凭我从前在1988局作为高级格式官的经验来讲,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情。”范小鱼三两下脱掉自己身上湿掉的衣服,换上了那条昂贵的长裙,站在镜子面前问道,“江所长,我穿这条裙子好看吗?” “好看。”江小九点点头,继而又讲,“我当初应该痛痛快快买给你,不应该拖得那么久。” “江所长?”范小鱼没有听懂江小九想要表达的意思。 “对不起,我在说胡话。”江小九回过神来向范小鱼道歉。 “没关系,您一定是看到我的脸就想起了派派。”范小鱼倒是很能理解江小九此刻的心情。 “你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呢?”江小九岔开了话题,她不想谈论派派,更不想在派派离去后假装深情地去怀念,江小九记得很清楚,她一直都无法喜欢上派派,甚至无数次地想甩掉这个沉重的包袱。 “我……我最近在Z区给江教授做助手,今天回B区是为了打包行李退掉房子。江所长,您和江教授之间的母女关系看起来好像……不是很融洽,我这样做,您会不会认为我在与你作对?或是背叛了您?”范小鱼眼眸之中流露出一丝难掩的羞愧。 “我不会,你一定很景仰她吧,我的教官也十分景仰那个疯子,谁会不景仰伟大的科学家呢?谁会不渴望奇迹发生呢?”江小九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月桂联邦的所有人都应该极其喜爱这个可以创造出伟大奇迹的魔术师吧,除去那些不想让永生躯体技术应用在普通人身上的自私家伙们,恐怕也只有江小九一个人不会她顶膜礼拜。江小九心里很明白,如果自己不是江莱创造的实验品,她也会和大家一样成为这名伟大科学家的信徒。 “我非常景仰她,像景仰神明一样。”范小鱼语气十分郑重地回答,仿若生怕玷污了她心中的神明。 “那就好好跟着江莱一起干吧,希望江莱有一天真的可以研究出永生躯体,也希望你有一天能使用上永生躯体。”江小九最后还是决定给范小鱼与江莱以祝福。 “江教授她不止致力于努力消除死亡这件事,也在努力地消除疾病,您可以想象一下,假如人类没有死亡,也没有疾病,大家会变得多幸福,是死亡和疾病给人类带来了无限的痛苦,无限的苦难。”范小鱼站在窗前畅享美好的未来。 “假如人类没有死亡,也没有疾病,痛苦真的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吗?我觉得只要人类的内心还有高傲,还有贪婪,还有自以为是,痛苦就永远不会消失。”江小九看着窗外斜织的细雨心情沉重地回答。 江小九并不认为消灭死亡和疾病就能解决世间的一切痛苦,甚至在某些时候,江小九会和某一部分新型人类的想法一致。人类似乎永远都意识不到自身的存在才是地球最为致命的毒瘤。它们像是丑陋的藤壶一样一簇簇吸附在庞大鲸鱼的皮肤,一边贪婪地啃食鲸鱼的皮肉,一边向整片海洋无耻地高声宣布,它是鲸鱼的主人,多么令人厌恶的寄生虫! 人类从来都不会明白,蚂蚁爬过山丘并不代表它征服了这座山丘,它只是征服了自己心中对于翻越这座山丘的渴望,就如同人类对着新闻媒体宣布自己征服了一座又一座的高山,实际对于高山来说,那只是小小蚂蚁一趟微不足道的行走,如同山风刮起,如同雨滴落下,如同一片树叶坠落。 人类从来都不会明白,对与绵延不绝的山川和浩瀚无边的海洋来说,脆弱而又渺小的人类对大自然来说只是朝生暮死的小小蜉蝣,她们的躯体在世上生存百余年便会化为灰烬,而山川海洋和日月星辰永在,人们却无知地认为大自然中的一切景致都独属于自己,那只不过是小小蜉蝣的狂妄罢了。 命运若是抬手轻轻一捻,小小蜉蝣就会像鲁伯特之泪一样瞬时碎成齑粉,一阵清风拂过便无踪影。若是让这样一群狂妄自大的无知人类获得永生,世界又会变成一副什么糟糕模样呢?人类的贪婪会像气球一样膨胀到极限吗?江小九也无法预料,她只觉得,这一次,她好像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她甚至觉得为江莱激活了仿真机器人载体极有可能是个天大的错误。 “江所长,你不要悲观,等未来江教授的全民永生计划实现,你会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范小鱼信心十足地鼓励江小九。 “但愿如此吧。”江小九不想深入去思考这个问题,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习题都有答案。 “我告辞了,江所长。”范小鱼起身向江小九告别。 “好的,再见。”江小九看着范小鱼穿着那条缀着五颜六色花朵的华丽长裙离开,如同亲眼目送派派手提长裙离开了1988局宿舍。 宿舍空气中泛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宠物气息,那是江小九从前最讨厌的味道,她叹了一口气打开窗子,伸展四肢呈大字型躺在床面,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江小九想要好好眯一会儿,却无论怎样都无法入睡,于是她便使用意念钥匙唤醒了P00,她需要去一趟游乐园,她需要去游乐园里为疲惫不堪的自己充充电,加加油,从而让自己不至轻易地陷入现实世界当中那片漫无边际的晦暗虚无。 47.Chapter 47 江小九再次睁开眼时人已置身于P00系统的B区弃童园,她左手牵着阿岛,右手牵着阿屿,工作人员正在向江小九一行人介绍弃童园成立时间,成立契机,以及弃童园的漫长历史与种种荣光。 江小九抬头看了看天幕,空中漂浮几个大字: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本园参观指导。江小九对这种场景很是熟悉,她从前在弃童园生活的时候,B区教育部门的领导每年也会过来进行参观指导,她曾不止一次见过那个场面,每到那一天,弃童园里那几个平时不苟言笑的老师脸上都会露出谦和有礼的微笑。 “我可以很骄傲地对您说,弃童园里的孩子们虽然没有妈妈,可她们的生活比有妈妈的孩子还要幸福,您瞧,这是我们的宿舍,您看看我们宿舍的玻璃擦得多么干净,地面也一尘不染,孩子们这卫生条件非常好。”那位工作人员将一行人带入一间寝室。 “十六张床?这么小的房间住十六个孩子?卫生条件再好有什么用?”江小九假装没有来过的样子在寝室里四处查看,阿岛与阿屿好奇地跟在江小九身后,一会儿打量这里,一会儿打量那里,这是小姐妹俩这辈子来过最破旧的地点。 江小九分明记得她在弃童园生活的时候,园长根本不允许在冬季里开启取暖,上头拨下来的资费全部都被她中饱私囊,开窗太冷,不开窗又缺氧,被子很薄,她们只能两个两个抱在一起互相取暖,江小九当时总是一个名叫李李阔的小孩儿一个被窝,偶尔被窝里也会换成她的姐姐李李阔。 “我们冬天会给窗户留个缝儿,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们让一间寝室里居住十几个孩子是为了提高孩子在集体中的生活能力,小孩子并不需要太大的居住空间,您看,我们还有宽阔的操场和长廊可以供孩子们嬉戏。”弃童园的工作人员一脸尴尬的向江莱解释。 “你是妈妈吗?”江小九问那位工作人员。 “我有一个女儿。”那位工作人员回答。 “女儿在家里有自己的房间吗?”江小九又问。 “有是有,孩子不用,房间也空着。”那位工作人员辩解。 “看来《月桂之母资格证》的通过标准还是太宽松。”江小九仿若自言自语似的叨念。 “各位领导,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负责照顾孩子们的生活老师,名叫曹三弦,孩子们都经常称呼她为三弦妈妈,曹三弦老师平时对孩子们的生活特别关注,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寝室里给孩子们唱摇篮曲,直到孩子们都睡着,三弦老师才会回到自己的寝室里休息,三弦老师已经连续三年被评为弃童园的最佳生活老师。”弃童园的工作人员把生活老师曹三弦介绍给大家。 “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先去一趟卫生间。”江小九听过那段介绍难以控制地开始干呕。 “江教授,您会不会生病?”阿屿跟过来递给江小九一瓶水。 “没关心,我只是有些反胃。”江小九摸了摸自己呕吐得空荡荡的胃。 江小九和阿屿赶回去的时候,B区教育部门的领导正在参观食堂,食堂的餐桌上摆着工厂里批量打印出来的肉类,以及添加了各种营养物质的牛奶,以及每一个叶片都是同样形状的蔬菜。孩子们每一个都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她们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享受午餐,好似今天是10分普通的一餐。 然而江小九明白,B区教育部门的领导参观的那一天,通常弃童园里伙食标准最高的一天,她们的日常饮食也被园长克扣,要是有人这一天在领导们面前表现出狼吞虎咽,领导们走后就会在脑门上被贴上耻辱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恶鬼。 B区教育部门的领导与弃童园的工作人员和老师们也在食堂里用餐,曹三弦身后的孩子被她吓得紧张兮兮,双手不自觉地哆嗦。江小九觉得那个小孩拿筷子的姿势有些怪异便走过去卷起了衣袖,果然看到了一条条血痕。 江小九目光在孩子们之间搜寻,她接着又锁定了一个把头埋得很深的孩子,走过去掀起了她的刘海,果然额头上有一片乌青的撞击痕迹,脸上还印着清晰的指印。 “谁打的,你告诉我。”江小九低声问面前的两个小孩。 “我自己不小心摔伤的。”那个头上一片乌青的小孩回答。 “曹三弦打的!曹三弦每天晚上都会抓去两个小孩往死里打,我有一个室友就是被她活活打死的!”另外一个小孩抬起手指指向正在和领导说笑的曹三弦。 “领导,救救我们吧!” “救救我们吧!” “她们对我们一点都不好!” “她们在骗你们!” “呜呜呜……” “我要妈妈……” “您看看,我的牙齿都被打掉了。” “我的腿瘸了,呜呜呜……” 孩子的哭声在江小九耳畔此起彼伏,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悲戚的一首乐曲。江小九把那这个受伤的小孩领到曹三弦面前和B区教育部门的领导的面前。 “曹老师,你来说说,你为什么把孩子打成这样?”江小九质问曹三弦。 “那可不是我打的,那……那是猫挠的,我们附近野猫多,这孩子没事儿就去看,野猫把她的皮肤差点抓烂。”曹三弦当着众人面前解释。 “是鞭子抽打留下的痕迹,才不是什么猫挠留下的伤痕,曹老师,你最好不要狡辩,我们1988……”江小九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打住。 “不管,我从来都没有打过她,就是她自己贪玩被猫挠,不信你问问大家。”曹三弦向众人投过去了求救的眼神。 “我看 这也像猫挠的。”B区教育部门一个的领导回答。 “是啊,就是猫挠的。”其他人见到领导发话跟着附和。 “江教授,您年纪小,没带过小孩,小孩子嘛磕磕碰碰很正常,受伤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园长站出来替曹三弦解释。 “算了,算了,我们不说这件事了,今天的事情就算是个误会,江教授每天都忙于科研和教学,她对孩子们这么关心是一件好事。园长,我们吃完饭接着去哪里参观?”B区教育部门的一个领导在一旁打圆场。 “我们接下来去参观放映厅,我们每周都会给孩子们放映一部电影。通过这种方式来拓宽孩子们的眼界,陶冶孩子们的情操,丰富孩子们的精神世界。”园长放下手中的筷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江小九一边心不在焉地和大家一起参观放映厅,一便琢磨着怎么像P00教育总署反应弃童园的状况,即便P00是一个虚拟世界,江小九也不希望这里的孩子们上演自己年幼时的不愉快经历,因此她必须提前终止悲剧。 那天江小九与阿岛和阿屿一起返回家中,江小九在车上一直还在想着那些事情。 “你们觉得那个小孩身上是鞭痕还是抓伤?”江小九回过神来,问身边的两个女孩。 “江教授,我不知道,我从来都没见过那种伤痕。”阿屿思考了一会儿回答。 “我觉得是鞭痕,那些痕迹一条挨着一条,看起来很工整,这个经常挥鞭子的人干的,猫留下的抓痕应该没有那么锋利。”阿岛歪着头认真地分析。 “那你觉得大家为什么都不承认是鞭痕呢?”江小九追着面前的小女孩。 “因为大人承认欺负小孩很丢人。”阿岛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你不认为那种行为是管教吗?”江小九出了一个问题。 “那不是管教,就是纯粹欺负人,我的妈妈和阿姨就从来都不会用这种方式教育我们,我们也没有变成坏人。”阿屿有理有据地回答。 “当面承认是鞭痕就要有人弃童园被追责,B区教育部门也可能跟着受到牵连,我猜想大家是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樊青云等女儿回答完才开口。 “那我就更要向教育总署反映这件事情。”江小九言毕给一个教育总署的就像是拨打了视讯,对方表示这件事情十分恶劣,要下令对其展开调查。 江小九结束视讯以后内心依旧无法平静,她与樊青云和周游一起看新闻,智能机器人主播正在播报:今日傍晚有五名弃童园的孩子未经园方允许自私跑出去,她们前往一片危险海域嬉戏,五人全部遇险,无一生还。 江小九看着电视中那五张熟悉的面孔,那五个孩子包括额头一片乌青和身上满是鞭痕的那两位孩童,也包含对江小九求救的那几个勇敢孩童。 48.Chapter 48 江小九夜里感觉有些口渴,胃部的不适依旧残留在身体,她坐起身发了一阵子呆,招呼七宝给自己拿水,七宝唤醒了照明系统,江小九看到空荡荡的右腿便知自己已经重回现实世界。 江小九已经记不清自己每次是通过何种方式登出P00,大抵是P00对登陆时间作出了限制,每到时间上限登陆者就会被强制遣送回现实世界,如同游戏防沉迷机制,这样也好,否则登录太久难免会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江小九来到1988局查阅了二十九年前那起案件的电子档案,档案资料与昨晚她在P00观看的新闻报道一致,五名弃童园的孩童偷偷跑到危险海域,无一例外地被海浪吞噬,没有一个文字提及到孩子们身上的伤疤,图片资料尽失。 江小九又查阅了十几年前弃童园发生的另外一起案件,档案资料记载,弃童园的孩子们渐渐消失,江小九和李李宽去钊生活老师曹三弦问李李宽的妹妹李李阔的下落,曹三弦放狗咬江小九和李李宽,江小九打昏了那只狗,曹三弦气急败坏的掐住了江小九颈子,江小九摸起桌子上的水果刀扎进曹三弦的腹部。 那一刻江小九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在弃童园的那些伙伴,108班有六十个孩子,现在活下来的就只剩十几个,而江小九那间寝室里活下来的孩子就只有她和李李宽。江小九很庆幸那年被曹三弦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否则她就没有机会用那把水果刀进行自我防卫。 江小九与李李宽有一个秘密,那就是当年那把水果刀并没有放在桌上,而是李李宽递给了她。曹三弦的亲人和朋友们把事情闹得很大,1988局奉命对弃童园展开了调查,那些为非作歹的家伙们全部被送进了监狱,江小九这个年少的肇事者则被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带走。 那天江小九还以为自己被带走会被执行格式化,弃童园的孩子们没有签署意识上的协议的资格,她已经做好了死去的准备,因此在路上表现得格外平静。那时她还没有见识到这个世界的好,所以对与生这件事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留恋,反而觉得如果自己被一是格式化,那就意味着以后再也不必被系统园里的那几个老师欺负,再也不必经常饿着肚子,再也不必在冬天里受冻。 “这么冷静,不怕吗?”江小九身前座位的一个年轻女人回过头问。 “我不怕,死就死吧。”江小九把头转向窗外。 “不怕意识格式化?一旦格式化,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那可是真正的灰飞烟灭。”那个女人饶有兴趣看着江小九。 “灰飞烟灭也挺好,再也不用见到那些恶心的人,再也不用忍受那些恶心的事。”江小九言语间忍不住哽咽。 “红杉,我是不是对你说过,永远不要拿生死开玩笑?”江小九身旁的那位女士批评自己的下属。 “对不起,教官。”红杉马上道歉。 “回去好好反省。”那位教官嘱咐了下属一句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罐头递给江小九。 “是断头饭吗?”江小九抬起眼睛看着那位教官。 “怎么会是断头饭,我是雏鹰培育基地的一名教官,你会进入雏鹰培育基地进行为期三年的训练。”那位教官队江小九解释。 “雏鹰培育基地不是培养未来警员的地方吗?”江小九问教官。 “对啊,你在作文里不是写未来想要当一名警员吗?现在你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心愿。”那位教官用寥寥几语给江小九描述了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是,我做了坏事,坏孩子也可以未来当警员吗?”江小九依旧不敢相信。 “你没有做坏事,正当防卫只能说明你勇敢。”教官给出的答案令江小九十分讶异。 “那你是我未来的教官吗?”江小九问。 “你想什么美事儿呢,樊教官是我们雏鹰培育基地教官的教官,你要是真想当她的学员,就努力考月桂联邦特级警校吧,樊教官是那里真正的教官,她在雏鹰培育基地只呆三个月就走。”红杉抢在前头向江小九解释。 “知道了。”江小九垂下头不说话。 “想哭吗?想哭的话可以哭一会儿。”樊教官隔了一会儿问。 “哭泣是被允许的吗?”江小九不可思议地问樊教官。 “难道哭泣在弃童园是不被允许的吗?”樊教官反问。 “嗯,绝对不允许。”江小九就摇摇头。 “要是忍不住哭了呢?”樊教官又问。 “如果哭个不停会被生活老师用针线缝住嘴巴,有时也会用订书钉。”江小九回答。 “这个作风听起来怎么这么像魔鬼派?针线和订书钉又是些什么东西?”红杉回头过问。 “那些是旧纪元用来装订纸质文件的工具,看来这孩子的生活老师年纪应该不小。”樊教官回答。 “那你有被这样对待过吗?”红杉追问。 “我不敢哭,我有一个诀窍,可以把眼泪像口水一样咽掉。”江小九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随后又道,“但是我有一次胳膊上划了一个好大的口子,弄脏了床单,生活老师第二天看见了很生气,就拿订书器在我的胳膊上打了许多订书钉,还有一次李李阔尿了床,生活老师就……” “不要往下讲了。”樊教官制止了江小九。 “对不起,我错了,您要打我吗?”江小九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 “好孩子,我不会,我永远都不会。”樊教官摸了摸江小九的头。 “您的手,先别拿走吗?可以再多摸一会儿我的头吗?”江小九牵住樊教官已经拿开的手重新放到自己头顶。 “好。”樊教官点头。 江小九静静地品味樊教官掌心传来的体温,那是她除去挨打之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和一个大人有肢体接触,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充电。 那天江小九刚刚松开樊教官的手,樊教官就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那种拥抱和冬日里抱着李李宽或是李李阔互相取暖的感觉并不一样,就如同找到了一个坚实的依靠。 …… 江小九从 回忆当中缓过神来时再度红了眼眶,弃童园对于江小九与李李宽、李李阔和所有孩子来说就是一座坟墓,孩子们的灵魂在年幼的时候就已经死去,走出来的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江小九回到办公室时,江小十正在接一通报警视讯。 “您好,这里是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专门负责处理新型……” “少啰嗦,转告你们樊局长,她们家的小钢镚儿在我手里。”对方开口威胁,全息追踪大屏同步显示出报案者的身份信息以及实时地理位置,报案者资料显示对方名叫豹纹。实时地理位置显示是在樊笼山洞,系统无法提供更加细致的位置信息。 “你们樊局长在游行时击毙的是我们两个的女儿,现在我们做母亲的也让樊局长好好体会一下失去至亲的滋味,她可以一枪打死我们的孩子,我们也可以习惯捶死她养得娇滴滴的宠物。”对方在视讯当中威胁。 “救救我,妈妈,救救我……”小钢镚儿稚嫩的声音传到江小九耳畔。 “你们有什么要求?”江小九问对方。 “我们要求让樊局长下台,让江所长来当1988局局长,江所长从一开始就站在我们新型人类这一边。” “我会向上级反映你们的要求,希望你们好好善待小钢镚儿,不要做出任何触犯法律的事情,你们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女儿,不应该再失去自己的人生。”江小九一口答应对方。 江小九去樊海岛的办公室里汇报这件事情,樊海岛打开监控一看,小钢镚儿正在悠哉悠哉地躺在床上吃小鱼干。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樊海岛听完汇报问江小九。 “对方应该只是想吓唬吓唬你,小钢镚儿从来都不会称呼您妈妈。咱们1988局称呼主人为妈妈的只有裴南萨家的卷卷。”江小九回答。 “继续说下去。”樊海岛仿若化身考官一样问江小九。 “小钢镚的声音听起来很稚嫩,我猜她们很有可能不知道在哪里搞到了小钢蹦的声音数据,试图用这种方式给您造成心理恐吓。”江小九继续分析。 “分析得不错。”樊海岛予以肯定。 “我们要不要把她们抓起来?”江小九向樊海岛请示。 “你去警告一下她们,然后给她们做个心理勘谈,这件事情就算过去吧。你能把事情办好吧?”樊海岛不想追求这两位丧女之母的责任。 “我可以的。”江小九心想她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听一听来自两个母亲的倾诉。 月桂联邦的堪谈工作从前都是由专业的心理医生来主持,战后随着感染思想病毒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的生活负担越来越重,心理医生一直处于紧缺状态,月桂联邦范围之内的所有警局堪谈工作全部转交给了警员们处理。 江小九她们这些警员只做了为期不到一周的训练就开始处理堪谈,比起专业的心理医生,江小九觉得自己在堪谈所使用的房间更像是一个告解室,江小九所需要做的事就是聆听人们内心深处的声音。 49.Chapter 49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12 新型人类游行案肇事者亲属资料卡片 姓名:杨毛毡 类型:新型人类 年龄:二十六岁 职业:无业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监护人:杨柳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杨大喵(已逝)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杨二喵(已逝)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杨三喵(已逝)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杨四喵(已逝)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杨五喵(已逝)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杨六喵(已逝)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杨七喵(已逝) ●REC 江小九:杨毛毡,你好,我是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小九,现在将由我来为您进行心理回溯勘谈。预祝您在这场心理回溯勘谈之旅中坦露内心,以诚相待,为人类的文明长河留下一份真挚宝贵的心灵档案,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杨毛毡:为人类的文明长河留下一份真挚宝贵的心灵档案……是白留吗?有辛劳费吗?1988局会支付给我一些月桂币吗? 江小九:不会,配合勘谈是每个月桂女性联邦公民应尽的义务。 杨毛毡:唉。 江小九:你的生活过得很艰难吗? 杨毛毡:是啊,没有收入,有了这顿没有下顿。 江小九:依靠什么生活呢? 杨毛毡:依靠……卖了一个孩子。 江小九:什么? 杨毛毡:对,卖孩子,我一窝生下来七个孩子,主人很喜欢猫咪,一个都舍不得送到领养中心,我们一家就靠主人的那份薪水活着,平时吃得不算很好,但是能勉强吃饱。 江小九: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杨毛毡:后来《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实施以后,家里从一个原生人类和八只猫,变成了一个原生人类和八个新型人类,我们变成新型人类以后胃口也跟着变大,主人的薪水变得明显不够用,她为了养活我们还额外打了两份零工,我眼看着主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心里感觉很愧疚。 江小九:为了消解这份愧疚,你做了些什么呢? 杨毛毡:那是我一辈子最错误的决定,我的女儿杨大喵听说Z区有一些地方可以为新型人类提供工作。她就带着二喵和三喵一起过去,想赚点钱帮帮家里,我也同意她们这么做,我支持孩子们用这种方式可以为主人分担一些压力,让主人不再那么劳累。 江小九:孩子们在Z区赚到钱了吗? 杨毛毡:没有,半个月桂币都没有赚到,孩子们一到Z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过了很久才听说,孩子们一到Z区就被贩卖,她们被卖给原生人类当做载体价格很贵。 1988局很厉害,你们抓住了那几个Z区的罪犯,可是我的三个女儿再也回不来了。孩子们的躯体被变成了一具空壳,空壳里面不知装载着谁的灵魂?也不知道那些把新型人类当作载体使用的原生人类有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 警官,你说,原生人类怎么能做出这么恐怖的事情呢?我们新型人类的心灵没有那么可怕,我们的想象力也没有那么丰富,如果变聪明的副作用是变得很坏,我宁愿一辈子都保持现在的智商,我可不想变成可怕的恶魔。 江小九: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杨毛毡:我两天没吃东西了。 江小九:罐头可以吗? 杨毛毡:可以可以,非常可以。 江小九:你先吃吧,等吃完我们再继续。 杨毛毡:警官,你每天随身带着罐头? 江小九:嗯,因为对于罐头,我曾经有一段非常美好的回忆。 杨毛毡:可以给我讲讲你的那段美好回忆吗? 江小九:今天不合适,毕竟接受勘谈的对象是你。 杨毛毡:我吃饱了,谢谢你,我们继续吧。 江小九:好的,我们继续,继续讲述你的生活吧,从哪里开始讲都可以。 杨毛毡:食物这种东西很好,吃饱了就觉得不那么悲伤了,我按照顺序来讲吧。现在应该讲到我的女儿杨四喵。 江小九:好的。 杨毛毡:杨四喵就是那个被我卖掉的孩子。 江小九:卖掉孩子的原因是什么呢? 杨毛毡:卖掉孩子的原因还能有什么呢?饥饿,贫穷,生活维持不下去,家里还剩下六口人,每天一睁开眼就要吃东西,我就偷偷卖掉了杨四喵,买家是一个条件很好的人家,她们承诺每天都会让杨四喵吃得很饱,我觉得杨思妙跟着她们生活比跟着我好。 江小九:卖了多少月桂币? 杨毛毡:八千,那家人还给了我们很多很多的食物。 江小九:你的主人同意这件事情吗? 杨毛毡:主人不同意,从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让女儿们拿吃的给她,她一开始说什么也不吃,后来饿得受不了,还是吃了,吃了好,吃了就能活下去。 江小九:为什么不申请最低补助呢? 杨毛毡:主人没有最低补助资格,她咨询过工作人员很多次,工作人员告诉主人,她的公民信用积分已经被扣成了负数,没有申请最低补助的资格。 江小九:因为什么? 杨毛毡:因为拖欠偿还贷款,还有一些日常生活费用欠缴之类的原因,战前我们的生活还不错,主人贷款买了一栋房子,战后那栋房子被炸毁,主人还得偿还得继续贷款,生活压力大,贷款经常不能及时归还,主人的信用积分一天比一天少。 我真是不理解这个制度,主人还不起贷款和生活费用欠缴不是因为穷吗,穷才会申请补助,谁会希望自己花了那么多月桂币买下的房子被炸毁啊?你们原生人类对我们新型人类苛刻也就算了,为什么对你们原生人类自己也那么狠啊? 江小九:对此我不予以评判。继续讲讲你的女儿杨四喵吧,她后来在新家里生活得怎么样? 杨毛毡:杨四喵到家还不到三天就吃得撑死了,她习惯了和姐姐妹妹们一起抢吃的,新家主人一给食物她就控制不住自己往死里吃,有一天新家主人不在,她自己翻到了猫粮,肚子撑得像是一座山丘。 江小九:很遗憾。 杨毛毡:这是杨四喵的故事,杨五喵有一天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个感染思想病毒的原生人类,那个变态对她又搂又抱,又亲又摸,杨五喵一气之下抓伤了变态的胳膊,那个变态的家人们找上门来理论,五喵和六喵被她们一群人围在一起活活打死。 主人唤醒通讯模块要报案,邻居们劝住了主人,邻居们说报案没用,原生人类无论对新型人类做出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叫做过度管教,感染思想病毒的人种种变态行为也不会被追究,我听说有很多健康人都吵着闹着想要医生把自己诊断为感染思想病毒,她们只要一拿到诊断,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做许多平时不敢做的事情。 杨五喵和杨六喵被打死以后,我就剩下了七喵一个女儿,家里就剩下了三个人类,主人不用再去做兼职,我们依靠主人的一份薪水也能活下去。 就在上个月,主人突然离家出走,我没有找她,我知道主人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想了很久,你有她的下落吗?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江小九:我们找到杨柳时,她正在樊笼山洞四处流浪,杨柳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现在已经被送到B区第三医院进行治疗。 杨毛毡:可怜的主人就是被我们这一群家伙拖垮的,我真该死啊。 江小九:下面谈谈你最小的女儿吧。 杨毛毡:杨七喵是我最小的女儿,说是最小的,其实她们都是同一窝出生。杨七喵的朋友们要去参加游行,反对原生人类对新型人 类进行贩卖,我怕不安全,死活不肯让她去,杨七喵趁我不注意一个人溜出了家。 江小九:请继续。 杨毛毡:杨七喵平时特别胆小,小时候吃奶都不敢上前,姐姐们一伸手就能把她推到一边,我没想到杨七喵会敢劫持原生人类的小孩。 江小九:你认为杨七喵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杨毛毡:我想杨七喵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让你们原生人类听她说说话,她想告诉你们不要再继续伤害新型人类……杨七喵想要自己的声音被听见,她无论喊多大声都没有人停下脚步聆听。 我的女儿杨七喵为了拥有一个可以大声讲话的舞台,气急败坏地伤害了原生人类的小孩,我想她一定从来没有想把原生人类的小孩置于死地,一个吃奶都够不到的家伙怎么可能有那种胆子? 那个女人来了,她在人群之中举起执法手枪杀死了杨七喵和她的同伴,就像是宠物领养中心杀死那些身体有残疾的猫狗一样轻轻扣动扳机。原生人类的小孩被救下,我的小孩被杀死。 警官,你回答我,要是当时劫持两名新型人类的是你们原生人类,那个樊局长还会那么痛快地举起执法手枪吗?她会不会用一句“过度管教”就匆匆打发了我们? 江小九:对于这件事,我不予评论。 杨毛毡:你不敢评论。 江小九:对于这句话,我亦不予评论,请你继续。 杨毛毡:我们好多新型人类都想给这个樊局长点厉害看看,有人给了我樊局长家小钢镚儿的声音数据,据说她非常喜爱这只小猫,我和杨七喵朋友的妈妈想要吓唬吓唬樊局长,给她一个教训,希望让她意识到无论是宠物还是人类的生命都很重要,希望她不要因为我们是微不足道的新型人类就轻易举枪。 我保证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我压根儿就没想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就像我的女儿杨七喵一样,我们费尽心力地做这些就是想让原生人类听听我们新型人类的声音。 江小九:你的声音正在被听见,你女儿的声音也已经被听见。 杨毛毡:代价太大了。 江小九:杨毛毡,你知道贩卖孩子是犯法的吧。 杨毛毡:我知道,我今天来了就没打算再回去,我卖了孩子,又威胁了原生人类,都是犯罪。 江小九:樊局长不打算追究你威胁她的事情,那天我也在游行现场维护治安,亲眼目睹了全程,杨七喵当时在用牙齿撕咬孩子颈部的皮肤,孩子的血已经从颈部流到了领口,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我们1988局警员所开的每一枪都会被月桂天目系统记录,如果违反规定开枪小到被处分,大到被开除,我现在把录像拿给你看,我认为你十分有必要亲眼看一下当天发生的事情,亲眼所见要比听别人转述来得更加真实。 杨毛毡:我看到了,警官,看到了孩子们的脖子流血,看这里就可以,暂停吧,我不想看到开枪的画面,谢谢你。 江小九:好的,已经暂停,今天的心理勘谈到此结束,接下来我会派智能机器人警员送你去关押,你在关押期间将会拥有住处、食物和新的朋友,另外还有一个消息告诉你,杨柳的病存在全愈的希望,对于你出狱以后的归属问题,我们会等杨柳病愈后征求她的意见。 杨毛毡:我应该活不了那么久,就算是能侥幸活到出狱,你们也别去问主人了。 江小九:为什么? 杨毛毡:我不敢听答案,也不想看见主人为了养另外一个人心力憔悴。 江小九: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再见,杨毛毡。 杨毛毡:再见,警官,你是一个好警官,听说原神人类都叫你宠物走狗,你知道我们新型人类都叫你什么吗? 江小九:叫我什么? 杨毛毡:叫你园长。 江小九:谢谢,我从前不太喜欢这个称呼。现在很喜欢。 江十一:杨毛毡女士,请跟我来。 杨毛毡:好的,机器人。 50.Chapter 50 江小九坐在樊海岛的飞行汽车最角落的座位玩俄罗斯方块,樊海岛此刻正在闭目养神,两个人即将一起参加B区的一个会议。江小九做普通警员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参与这种事情,如今做了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所长,会议也开始成为她这个所长生活中的一部分。 “马上到了,别玩了。”樊海岛皱了皱眉头提醒江小九。 “好的,局长。”江小九立马关闭了全息游戏模块。 “以后来B区开会的时候多多少少得注意一下个人形象,别再像今天这样头发乱糟糟地赶过来,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1988局,记住了吗?”樊海岛下车以后帮江小九理了理头发,又帮她抻了抻制服下摆。 “记住了,局长。”江小九一路尾随在樊海岛身后。 “您好,请左转。”智能机器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局长,您慢点,我有些跟不上了。”江小九不知不觉落下了樊海岛一小段距离。 “你的智能下肢有一阵子没有调校了吧,今天会议结束以后就去一趟吧,不要因为这种事情耽误日常工作,听明白了吗?”樊海岛目光落在江小九右腿的智能下肢。 “好的,会议结束我就去。”江小九点头答应。 B区治安指挥部的屠双宁部长负责主持今天的会议,B区下属各个分局领导以及其下属的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所长全部到位,那些其他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所长也和江小九一样,每一个都穿着胸前嵌入一枚猫狗卡通图案徽章的制服,江小九瞬间有一种找到了归属感觉。 “《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实施迄今为止已经整整一年,我们的工作在这一年期间遭受到许多前所未有的阻碍,人类这个群体自己地球上已经生存了上万年,我们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面临这种原生人类与新型人类共生的挑战。 B区的警员们,你们不只是在尽职尽责地维护各个区域的治安,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参与书写人类的伟大历史,我在此代表月桂联邦高层议会以及月桂联邦治安总署,对于B区的所有治安部门的工作人员在此表示感谢,谢谢你们在过去一年里为维护月桂女性联邦作出的贡献。 我们在接下来一年的工作中主要着重如关注下几个方面,一是严格打击对新型人类的贩卖,严厉惩罚从中获利的倒卖者;二是继续维护好各个地区的治安,严厉惩罚所有破坏联邦安宁的肇事者;三是随着新型人类与原生人类的矛盾升级,游行示威之类的事情往后会越来越多,你们身为治安管理人员必须出面控制好局面……” 江小九听着听着在台下掩住嘴巴偷偷打了个哈欠,她昨晚熬到半夜三点才回宿舍休息,今天一早就出警处理纠纷,今天来开会的路上还不怎么困,结果会议一开始困意就一阵又一阵地袭来,把人折磨得直打瞌睡。 “江所长,需要我帮你清醒一下吗?”樊海岛斜睨了江小九一眼。 “不用,不用。”江小九立马挺直脊背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 那天会议结束樊海岛带着江小九一起来到屠双宁身前,江小九悄悄打量了一下屠双宁胸前的奖项,那里面的每一枚奖项都代表着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荣耀。 “小家伙看起来还蛮不错,你在所里好好工作,再坚持两年,B区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局的局长的职位就是你的,你们樊局长已经不止一次向你推荐我。”屠双宁拍了拍江小九的肩膀。 “谢谢部长的肯定,我一定不负您的期望好好工作。”江小九向屠双宁微微俯身表示感谢。 “海岛,你在上次游行中处理得很不错,处理这种事件就是要果决,不要犹豫,必要时可以杀一儆百,拿出手段……仁慈的人永远做不成大事。”屠双宁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樊海岛。 “谨遵您的教诲。”樊海岛虔诚地回答。 “我的话你也记住了吗,小家伙?”屠双宁问一直都在偷偷打量她的江小九。 “我也记住了,谨遵您的教诲。”江小九模仿樊海岛的语气回答。 “好的,期待你们未来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出一番亮眼的成绩,再见。”屠双宁从椅子上起身起身向面前的两个年轻下属告别。 “今天的会议有什么感想?”樊海岛在回程的车中问江小九。 “屠部长坐在那里讲话的样子好气派。”江小九一边玩俄罗斯方块,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是在问你这个吗?关掉你的烂游戏,好好回答!若是回答不出来我就要你好看!”樊海岛厉声斥责胆敢在自己面前玩游戏的下属。 “我……对不起,局长。”江小九马上退出了全新游戏模块,继而又讲,“您是想听心里话呢,还是想听场面话呢?” “你知道我喜欢听什么。”樊海岛一瞬化身成为考官。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应该喜欢听真话才对。”江小九对这个答案信心十足。 “那就说真话。”樊海岛使用所剩不多的耐心催促。 “我感觉……今天的会议也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屠部长说的都是大家已经知道的事情,纯属就是浪费时间,与其要求全员到场,还不如开个全息会议。”江小九索性如实说出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 “B区通常这种要求全员到场的会议一年也就一次,除非遇到特别重大的情况需要当面商议,屠部长是一个很珍惜时间的人。”樊海岛见江小九如实回答顿时气消了一半。 “局长,B区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局局长的职位两年以后就会属于我,这事真的吗?”江小九犹豫半天还是问出了那个一路困扰着她的问题。 “我不是在通知你上任的第一天就已经告诉过你这件事情吗?今天屠部长又亲口对你说了一遍,你还不相信?”樊海岛充满审视地看着面前的江小九。 “我还以为你是在给我画饼,上司不都是这样吗?亲手给下属的头顶吊起一根胡萝卜,让她一天到晚追着胡萝卜跑,但是一直都吃不到那根胡萝卜。”江小九向樊海岛解释道。 “升职的成与败取决于你自己,你要是在这两年里面惹出什么大乱子,我也不能保证你顺利升职,我们魔鬼派只看实绩,不听借口。”樊海岛耐着性子回答。 “那局长,我……” “闭嘴吧,别再问我任何问题,安静一点,我们来下个小小的赌注,谁在下车之前开口就算谁输,输的人要支付给对方五百月桂币,不得抵赖。”樊海岛言毕闭上了眼睛躺下休息。 江小九听到樊海岛的话马上就在第一时间闭上了嘴巴,她可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而失去五百月桂币。 “江小九,醒一醒。”樊海岛下车之前拍了拍江小九的头提醒。 “局长,你输了,记得转我五百。”江小九见樊海岛中计愉快地睁开眼睛。 两个人目光交汇,樊海岛虽然没有说话,眼神却像是在骂人,江小九慌忙挪开视线。 “我们怎么没有回1988局?”江小九尝试转移话题。 “我趁今天有时间带你过来调校一下智能下肢,五百 月桂币我就不给你了,智能下肢保养费用由我来支付,这样可以吗?”樊海岛披着外套下了车。 “相当可以,谢谢局长。”江小九生怕樊海岛反悔,毕竟只能下肢调教和检修的费用可不止五百月桂币。 “您怎么付了这么多?”江小九看着樊海岛支付的金额问。 “愿赌服输,我支付了你接下来两年之内的智能下肢保养费用,你记得以后要定时间过来保养,别浪费了我的月桂币。”樊海岛风轻云淡地回答。 “支付一次就好了,怎么是两年?”江小九觉得自己欠了樊海岛一个很大的人情。 “月桂币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花出去才能实现价值,花不出去就是一堆数字。”樊海岛找了舒适的位置落座。 “谢谢,局长。”江小九没有回绝。 “等下我再带你去吃个饭吧。”樊海岛再一次向江小九主动发出邀请。 “今天还是不要吧,今天已经让你破费太多。”江小九一边咽口水,一边摇了摇头。 “好的,我不勉强你。”樊海岛不想给江小九带来太多心理负担。 “嗯。”江小九点头。 江小九真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像樊海岛一样大大方方地讲出这些话,她回想起P00中樊海岛与教官从小居住的房屋,出行的汽车,院子里的泳池,以及她们的穿戴与享用的食物,便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位上司很有可能一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贫穷的滋味,这是何等让人羡慕的事情。 两人智能下肢调校完毕以后一起返回1988局宿舍,江小九的步伐看起来比从前轻盈了许多,如此看来定期保养确实很有必要。江小九一回到宿舍就看见七宝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行乱码,貌似被病毒攻击,江小九使用智能机器人管家系统自带的杀毒模块进行了一番查杀,病毒一个个被清除,七宝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工作状态。 江小九坐在床上思索良久走过去向七宝发送了重新恢复原厂指令,七宝在显示屏上出现一排又一排的代码,随即恢复了空白状态。江小九将七宝以八折的价格挂在二手交易模块,半个小时后一名买家连价格都没有砍就拍下了七宝。 江小九一看收货地址是樊龙山洞便打算亲自过去一趟,一方面是樊龙山洞不在所有货物运输服务的服务范围,另一方面觉得成交物品金额不菲,当面交易并记录下过程才是最为安全。 买家是一位最近搬来居住在樊笼山洞的新型人类,她的房子不是樊笼山洞里处处皆是的那种胶囊屋,而是一栋两层3D打印的小楼。邻居当面接收了七宝,江小九帮她重新设置了七宝并教买家如何使用,买家人很痛快,当即完成了交易,七宝在新家里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歪特。 江小九收到货款以后马上还清了购买七宝余下的一百多期贷款,智能下肢的贷款也还了几期,现在看来还清贷款指日可待,不再像从前那样让人觉得十分遥远,七宝卖掉了,还剩下一座胶囊屋,那座胶囊屋江小九不舍得卖,她总得留个特殊的纪念。 江小九在前往派派胶囊屋的路上经过了孙丘陵与小铃铛的住处,那个胶囊屋里没有人,江小九取出通讯器看了一眼与孙丘陵的通讯界面,五个小时前孙丘陵发给她一条语音留言。 “救我……” 孙丘陵的语音留言里只有短短两个字,江小九这才反应过来,她在开会期间为了避免被打扰开启了白名单功能,会议结束之后忘记了解除,因为这个小小的疏忽致使她没有接到这条孙丘陵的求救留言。 51.Chapter 51 江小九立即对孙丘陵的定位发起追踪并将案情上报至1988局警务中心,孙丘陵最后的定位显示是在樊笼山洞边界,江小九马上派出樊笼山洞附近巡逻的智能机器人警员率先进行搜寻。 江小九带着分所的其他智能机器人警员一起前往樊笼山洞,月桂天目系统中调取的录像显示,孙丘陵下午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回家,系里有个孩子急匆匆地跑进她的办公室。 “老师,孔美戴和白天河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黄久久气喘吁吁地扑到孙丘陵的办公桌前。 “她们在哪儿,你快带我去!”孙丘陵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带您去。”黄久久带着孙丘陵跑到操场一角。 “怎么没有,你问问别的同学有没有看到她们?”孙丘陵一面催促黄久久,一面四下张望。 “老师,吉塔说她看到孔美戴和白天河翻出学校院墙进了树林,她们肯定是怕打架让别人看到上报给学校。”黄久久给孙丘陵看吉塔最新发过来的留言。 “不行,我得去看看,孔美戴哪里是白天河的对手。”孙丘陵下意识地想要去开自己的摩托。 “老师,我们还是翻墙吧,翻墙还能快一点。”黄久久急得在一旁直跺脚。 “行。”孙丘陵听到黄久久的话毫不犹豫地从墙上翻过。 孙丘陵刚一翻过墙就感觉自己身体被一张白色的网罩住,她在慌乱之中唤醒通讯模块想要给江小九发送求救留言,仅仅说了两个字头部就受到重击失去了知觉,系里的六个学生开车将孙丘陵带到了樊龙山洞。 那些孩子一进入樊笼山洞的边界天目系统就失去了作用,两个小时之后,月桂天目系统又检测到了她们的行踪,两辆车一起离开了樊笼山洞,那两辆车里坐着十二名年轻人,皆是孙丘陵任职大学的学生。 江小九命令智能机器人警员分成两组,一组在樊笼山洞进行扫描式搜索,一组负责抓捕那十二个带走孙丘陵的学生,大概半个小时以后,那所大学一个名叫孔美戴的学生在网络上传了一则视频,江小九收到视频时下面已经积累了几万条留言。 江小九打开视频同步到1988局警务中心,黄久久、吉塔还有几个学生把孙丘陵围在中间,孙丘陵手脚都被牢牢困住,嘴巴上贴着黑色胶布。 “听说老师的性取向有些奇怪。”黄久久一脸痞气地蹲在孙丘陵的面前慢悠悠地撕开胶布。 “你们有话可以直说,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孙丘陵颇为不解地看着面前的几位学生。 “我们在说你的性取向,别把话题往别的地方扯。”白天河大声警告孙丘陵。 “我的性取向怎么了?”孙丘陵反问面前的几个学生。 “见不得光。”吉塔在一旁替孙丘陵回答。 “我和谁谈恋爱关你们什么事情?老师的私生活也得向你们交代吗?敢问我没有在课堂上好好教你们知识吗?敢问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好老师吗?你们管天管地,还管老师和谁在一起吗?”孙丘陵失望地看着学生们嚣张跋扈的模样。 “你是个好老师,我承认,我一向都很敬重你,可惜你受人敬重却不懂得珍惜,真没想到你能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白天河冲上来怒斥孙丘陵。 “我怎么就丢人现眼了呢?我刚来学校的时候你们的古典文学B区倒数第一,我来的第一年,你们的成绩就B区第一,联邦第五,我身为老师本职工作做得还不够吗?”孙丘陵反问。 “你们把那个狗东西带过来。”白天河吩咐其他几位同学。 其他几位同学把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小铃铛像扔麻袋一样扔到孙丘陵面前,小铃铛身体落地发出一身沉闷的声响,她的双耳垂下来,嘴巴上都是血,尾巴无力地耷拉在地面。 “孩子们,你们现在把她送到医院好吗?老师保证不追究今天的事情。”孙丘陵忍着眼泪哀求自己的学生。 “不可能,这种狗东西不配占用我们原生人类的医疗资源。”白天河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孙丘陵。 “你们要是再不送她去医院,恐怕要出人命,出人命你们担得起吗?大好的未来不要了吗?”孙丘陵哽咽着警告白天河和另外几名学生。 “新型人类死了不要紧,我可以说她先攻击我们,我们对她进行了过度管教。现在联邦死了一个新型人类就和死了一只蚂蚁一样,没人会关注她们的死活。”白天河歪着嘴角冷笑。 “如果小铃铛出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这些学生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的爱人对我来说更加重要。”孙丘陵目光落在小铃铛伤痕累累的面颊。 “瞧,你终于承认了,终于承认你和狗东西混在一起,我听说狗东西杀死了你的母亲,就是这样,你还不放弃和她在一起!我还听说,你为了怕别人发现你们之间的关系,偷偷摸摸地搬到樊笼山洞来居住。 你这个人很会耍小聪明,以为搬到樊笼山洞就能瞒天过海,可你知道吗?老师,你的身上总是泛着一股宠物气息,那种味道很让人恶心。”白天河一脸嫌弃地看着孙丘陵和小铃铛。 “白天河,道听途说的事情你也要信?你们现在可以去查查我母亲的案子,小铃铛没有杀她,是我母亲误伤了自己。你们与其相信谣言,为什么不去官方系统查阅案件信息?要是小铃铛真的杀了我母亲,她一早就会被送去格式处进行格式化,你们应该知道智能裁决总署对新型人类的裁决有多么严厉?”孙丘陵有气无力地向学生们解释事情的真像。 孙丘陵在那一刻突然间悲哀地意识到,对于想要给你泼脏水的人来说,解释这件事本身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你就算是说破喉咙,对方也不会打开耳朵,敞开心灵,她们从来就未曾想要设身处地去理解你,她们只想看你崩溃,看你出糗,看你狼狈不堪,看你百口莫辩,然后狠心地将你置于死地。 “你可真是偏爱那个低智商的狗东西。”白天河抬起脚踢了一下小铃铛的脑袋,小铃铛嘴巴里涌出一滩鲜红的血液。 “你别动她,我求求你们送她去医院,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孙丘陵看着命悬一线的小铃铛已然失去了理智。 “那好,我说一句,你跟我说一句,你要是能坚持说完,我就送你心爱的小铃铛宝贝去医院。”白天河言语间唤醒了通讯器的录像功能。 “好,我说,我说。”孙丘陵连连答应。 “我是原生人类的耻辱。”白天河说道。 “我是原生人类的耻辱。”孙丘陵重复。 “我不应该不顾原生人类的尊严和这种低智商的狗东西在一起。” “我不应该不顾原生人类的尊严和这种……” “嗯?” “和这种……低智商的……狗东西在一起。” “不错,老师就是老师,心理素质就是不一般,这种话都能念得出来。” “天河,让她继续念,别耽误时间。” “我不知廉耻,我卑微下贱,我自甘堕落。” “我不知廉耻,我卑微下贱,我自甘堕落。” “不错,很流利哦。” “天河,快点,让她继续,我妈催我回家呢。” “我枉为人类,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我应该偷偷摸摸躲在角落里生活,不应该出来丢人现眼,不应该败坏原生人类的集体名声。” “我枉为人类,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我应该偷偷摸摸躲在角落里生活,不应该出来丢人现眼,不应该败坏原生人类的集体名声。”孙丘陵的眼泪漫过下巴嘀嘀嗒嗒坠落到地面。 “一百分。”学生们围着孙丘陵鼓掌。 “孩子们,现在可以把我的小铃铛送去医院了吗?”孙丘陵仰起头用一种乞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学生们。 “哎呦,我的小铃铛,好亲昵哟。”黄久久双手托住面颊假装害羞的样子噗嗤一 笑,学生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孙丘陵此刻在她们面前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哈哈,不好意思,老师,我在骗你,来吧,大伙一起上!”白天河甩起腿狠狠踢了小铃铛胸口一脚,其他学生们也跟着一起踢打小铃铛。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孙丘陵努力挪动自己被紧紧束缚住的身体,试图爬到小铃铛的身边,黄久久瞥见孙丘陵在挪动扯着双腿将她拽了回去。 “哈哈,我们就是想要替你管教一下这个狗东西,你平时一定把她宠得不像话吧,今天我就让她好好知道一下,宠物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人,别以为联邦给她们命名为新型人类就可以和原生人类平起平坐!”白天河回过头看着孙丘陵得意一笑。 小铃铛的头垂落在胸前,看起来像是失去了呼吸,学生们见这情形先是震惊地说不出话,随后围着小铃铛又是跳舞,又是欢呼,像是在围着篝火庆祝什么令人高兴的喜讯。 “老师,怎么样,我厉害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和这种狗东西在一起!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白天河凑过去和已经失去呼吸起伏的小铃铛拍下一张合照。 那一瞬小铃铛忽然睁开眼睛抬起颈子咬住了白天河的耳朵,孙丘陵凑过去咬住了白天河的脚踝,白天河蜷缩起身体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那些学生们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这次小铃铛已经没有办法假装,她真的没有了呼吸,孙丘陵也被打得晕死了过去。 学生们将小铃铛扔进了提前挖好的一方大坑,她们本来就没有打算让小铃铛活着回去,昏死过去孙丘陵也被她们在慌乱之中一并扔了进去。她们手忙脚乱地在坑中填满了土,用脚夯实,再用树叶盖住,然后架着受伤的白天河匆匆离开了樊笼山洞。 1988局警务中心定位到了孙丘陵与小铃铛被埋的位置,江小九带着智能机器人警员们一起赶到挖开了土坑,小铃铛已死,孙丘陵还剩下微弱的呼吸,1988区急救中心的巡逻医疗机器人当场对其进行了一番抢救。 江小九连夜带着新所的所有警力投入了抓捕,此时此刻让她们多逍遥一小时都是对法律的不敬,那些学生们只要一离开樊笼山洞就时时刻刻逃不开天控系统的监控,她们被抓捕时有人正在吃晚餐,有人在洗澡,有人在玩游戏,有人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有人在网络上看见了那则视频收拾东西想要逃走。 黄久久此刻正在医院中陪着白天河一起处理伤口,白天河的母亲听到消息赶了过来,她看到耳朵上被撕出一道裂口的女儿心疼得无以复加,黄久久见1988局的人出现惊慌地推开窗子从十二楼跌落,浑身多处骨折,内脏破裂,失血性休克死亡。 “警官,你们……你们抓到伤害我女儿的凶手了吗?”白天河的母亲经过刚刚那一幕惊魂未定地问江小九。 “白女士,我们是来抓你的女儿,你的女儿涉嫌谋杀他人,证据确凿!”江小九向白天河的母亲出示了1988局提供的电子证明。 “不允许你们带走她,我的女儿很优秀,她不可能杀人!”白天河母亲扯着讲小九的胳膊不肯撒手。 “我们暂且不会带走白天河,白天河将留在这里继续进行治疗,她从现在开始交由我们1988局看守。白女士,请松开我的手,不要阻止警员办案,否则你会被以妨碍执法罪带走。”江小九提高音量对白天河的母亲发出了正式警告。 “我没杀人,我没有,她们诬陷我!妈妈你相信我!”白天河理直气壮地在1988局警员们面前撒谎。 “白天河,你忙着在医院里治伤,还没有看到网络上的那个视频吧?”江小九严肃地看了白天河一眼。 “什么视频?”白天河警觉地问。 “江小十,你现在把视频调出来给白天河和白女士一起观看,让她们看看什么叫做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江小九命令智能机器人警员下属。 52.Chapter 52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13 樊龙山庄活埋案相关人员资料卡片 姓名:孔美戴 类型:原生人类 年龄:二十岁 职业:无业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监护人:孔书离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孔孔 ●REC 江小九:孔美戴,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现在我们将进行一场深度心理回溯勘谈,期待你在这个过程当中敞开内心,坦诚相待! 孔美戴:您好,江所长,你们不是已经审问过我很多次了吗?我还要再来一次吗?同一件事我还得对你们重复多少遍呢? 江小九:这不是审问,审问与心理回溯勘谈是两码事,前者更注重现实,后者更注重内心。 孔美戴:好的,我明白了,江所长。 江小九:现在请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对孙丘陵老师的印象如何? 孔美戴:孙丘陵是一个非常才华横溢的老师,老师和老师之间很不一样,有的老师讲课死气沉沉,一听就犯困,有的老师讲得绘声绘色,一听就兴奋。 我每一次上孙老师的课都能体会到一种很特别的感受,老师像是穿越时间的长河带我们一起去品味古人的悲欢离合,那些枯燥死板的知识在孙老师口中变成了会跳舞的音符,她的每一节课都是一场华丽的精神盛宴。 我在孙老师的言谈举止中能感觉到她对古典文学的热爱,孙老师对古典文学那种近似乎热烈的痴狂感染了我,好多人长大之后都会变成死板的机器人,孙老师不一样,孙老师的那颗心比对生活充满希冀的少女还要鲜活。 江小九:看来你很喜欢孙老师。 孔美戴:是呀,我平时很偏科,孙老师教的古典文学课我能得高分,其他科目成绩都很普通,也就是勉强能通过的程度,倒也不至于毕不了业。我对于这一点很沮丧,孙老师主动找到情绪低落的我,她说,人并不一定非要全面,全面代表着精力被稀释,一个人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很了不起。 孙老师还说,我在古典文学课能得高分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每个人都有天赋异禀的地方,实在没有必要非得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浪费时间。她非常诚恳地告诉我,一个人能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天赋所在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我就这样从一个自卑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自信的女孩。 江小九:如果没有孙老师,你会这样喜欢古典文学吗? 孔美戴:大概不会,如果换成一个死气沉沉的老师来教这门课,我不会拿高分。 江小九:你对古典文学的爱,有多少是因为古典文学本身?有多少是因为孙老师的教学能力?有多少是因为孙老师本身? 孔美戴:这很难回答。 江小九:我可以给你一些时间。 孔美戴:我对古典文学本身的爱……百分之二十吧,孙老师的教学能力占……百分之三十,孙老师本身占百分之五十,也许比百分之五十更多。 江小九:你对孙老师本身持有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孔美戴:是爱情。 江小九:你有对孙老师表白过吗?孙老师对于这件事情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 孔美戴:我曾费尽心思地以古诗的方式对孙老师表白,换来的是孙老师非常果断的拒绝,孙老师告诉我,她已经有了所爱之人。 江小九:你是否对孙老师的所爱之人抱有好奇? 孔美戴:我非常非常好奇,忍不住对吉塔说了这件事情,为了看一看孙老师所爱之人的模样,我有一天和吉塔偷偷跟踪孙老师来到了樊笼山洞,孙老师住在传说中新型人类聚集的贫民窟,那里漫山遍野全是五颜六色的小小胶囊屋。 我和吉塔在那里一连蹲守了好几天,终于有一天看到了孙老师的爱人,呵,我还以为孙老师的爱人多么出色,居然是个长着狗耳朵和狗尾巴的新型人类。我发自内心无法理解孙老师的选择,在我看来,就算是最优秀的新型人类也无法和最差的原生人类相比。 江小九:那一刻你心里具体是什么样的感受? 孔美戴:我感觉自己这个人被侮辱,我感觉自己这份爱被玷污,我感出色觉孙老师以一种非常狼狈的姿态从我心中的神坛跌落。她在我眼中从一个睿智博学,风度翩翩的老师,变成了一个头脑空空、面目可憎的愚蠢货色。 江小九:你有为孙老师保密吗? 孔美戴:我有,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这件事情,吉塔也答应我不告诉任何人,我轻信了吉塔,吉塔食言了,她把孙老师有一个新型人类恋人的事情告诉了白天河和黄久久,白天河和那帮朋友们分享了这则爆炸新闻,孙老师的秘密再也瞒不住了…… 江小九:白天河、黄久久平时和孙老师的关系怎么样? 孔美戴:白天河不喜欢孙老师。 江小九:你知道理由吗? 孔美戴:我知道,白天河在我入学第二年开始追求我,她是院长的女儿,我不能和她翻脸,她每次对我有亲近举动,我只能礼貌地拒绝。 江小九:如果翻脸会怎么样? 小 孔美戴:如果翻脸会受到孤立,黄久久那帮人是白天河的跟班,我入学的第一年,学校有一个女孩很勇敢地拒绝了白天河,她后来受到全校的孤立,不得不退学,而我出于自保的礼貌拒绝,在白天河眼里反而变成了一种暧昧的拉扯。 江小九:后来发生了什么? 孔美戴:后来……白天河私自调取学校里的监控,她看到了我写给老师的那首表白诗,孙老师从那一刻起就成为了白天河的一生之敌。 江小九:你有替孙老师向白天河解释过这件事吗? 孔美戴:我有好好解释过,白天河的思想很偏激,即使孙老师非常坚决地拒绝了我,她也认为孙老师罪大恶极。 江小九:罪大恶极在哪里呢? 孔美戴:在白天河眼里,孙老师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大恶极,孙老师被我喜欢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原罪,白天河认为孙老师那么投入地讲课就是孔雀开屏勾引学生,骗女孩子上钩。 吉塔把孙老师有个新型人类恋人的秘密告诉白天河之后,我请求白天河为孙老师保守秘密,我的这个行为更加激起了白天河心中的恨意,白天河认为这是老师在利用我控制她,我怀疑白天河策划报复孙老师就是和这件事情有关。 江小九:你是如何得知白天河的报复计划呢? 孔美戴:还是吉塔,吉塔背着白天河偷偷告诉了我,她说大家想要联合在一起教训一下孙老师的……伴侣,问我想不想去。 江小九:你是如何回答的呢? 孔美戴:我拒绝了她们。 江小九:然后呢? 孔美戴:然后就什么也没有做,没有参与她们,也没有告诉孙老师。 江小九:为什么不告诉孙老师呢? 孔美戴:孙老师拒绝我的爱意之后,我们两个之间一直没有什么互动,还有…… 江小九:还有什么呢? 孔美戴:还有就是……我也很讨厌那个新型人类,希望她能够得到教训,我自己没有教训她的胆量,白天河她们算是替我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江小九:你也希望孙老师得到教训吗? 孔美戴:我……我没有,我不知道她们会对孙老师动手。 江小九:你为什么会那天恰好出现在樊笼山洞? 孔美戴:我是想…… 江小九:想什么? 孔美戴:我是想偷偷录下白天河她们集体对新型人类施暴的事情。 江小九:录下来的目的是什么? 孔美戴:我想手里握住白天河的把柄,手里有把柄我就可以和白天河翻脸,让白天河不要再继续纠缠我,白天河很怕她的妈妈,她妈妈要是看到这种视频一定会把她关在家里一整个暑假。 江小九:为什么看到孙老师被她们殴打的时候你没有第一时间报警呢。樊笼山庄无法使用虚拟通讯模块服务,但是可以使用通讯器,你手里明明有通讯器。 孔美戴:我害怕,害怕她们知道是我报的警,我偷偷上传视频自然会有别人替我报警。 江小九:你知不知道,每犹豫一分钟都会让孙老师离死亡更近一步。 孔美戴:我知道,可我就是不敢,我不敢冒这个风险,吉塔跟我透露过这件事情,白天河她们万一知道了怎么办?白天河她们能这么对孙老师,也能这么对我。视频不一样,樊龙山洞里面住着这么多流浪者,每个人都有可能偷拍下这段视频,她们不会首先怀疑我。 江小九:樊笼山庄每个人都有可能拍下这段视频,也意味着每个人都有可能会报警,你要是早些选择报警,白天河她们就会在第一时间被抓起来。 孔美戴:那些人不会在监狱里待一辈子,她们还会出来,那个时候我能怎么办呢?我上传视频已经算是对孙老 师仁至义尽,人得在自保的基础上才能做出最合适的选择,我希望您不要用那些对普通公民不适用的大道理给我洗脑。 江小九:对此我不予以评判。 孔美戴:我不也因此受到了惩罚吗?听说我也要接受联邦智能裁决总署的裁决。 江小九:是的,我来查一查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有没有下来?哦,已经下来。 孔美戴:请告诉我。 江小九:江小十,你来念给她。 江小十:遵命! 樊龙山庄活埋案(YG-B-1988-XX-A2389)判处如下: 白天河:蓄意谋杀罪主犯,判处刑期十五年,并将其包含相片在内的个人信息资料在B区商圈所有全息屏幕展示一个月。即日起开始执行。 吉塔等十一人:蓄意谋杀罪从犯,判处刑期八年,并将其包含相片在内的个人信息资料在B区商圈所有全息屏幕展示一个月。即日起开始执行。 孔美戴:知危不报罪,判处刑期一年,鉴于其主动在网络上发布视频为警方破案提供了有效线索,减免刑期九个月,扣除减刑余下刑期为三个月,即日起开始执行。 以此为戒! 孔美戴:我要被判三个月?这种事情不是录制几分钟的悔过视频就行了吗?凭什么我也要被关起来?我又没有对孙老师动手,你们1988局为什么这么对待我? 江小九:孔美戴,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已经说得很清楚,你犯了知危不报罪,知危不报,等于见死不救,看来你对咱们月桂联邦的法律还不够了解。 孔美戴:真不公平,要不是我发出视频,孙老师也不能得救,说到底我还是她的恩人?你们就这样对待孙老师的恩人,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我绝对不会再发视频! 江小九:你应该第一时间报警,报警时可以选择匿名,这是义务,不是恩情。 孔美戴:你是所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小九:好了,今天的勘谈到此结束,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吗? 孔美戴:这么快就结束了吗?等一等,江所长,我……我要怎样才能在勘谈就拿到高等级评定? 江小九:我在一开始就已经告诉你答案。 孔美戴:答案是什么?请再重复一遍,拜托您。 江小九:敞开内心,坦诚相待,这是心理勘谈,不是审问,我们不怕你的想法阴暗,就怕你不足够坦诚,勘谈存在是倾吐,是挖掘,是撕开内心的伤口。 孔美戴:江所长,您再问我几个问题吧,我这次保证一定好好回答。 江小九:我只有一个问题,请再回答我一遍,为什么看到白天河袭击孙老师不马上报警?为什么看到她们把孙老师埋进土里都可以无动于衷? 孔美戴:我没骗你,我确实是怕白天河、黄久久、吉塔她们会找我的麻烦,这是原因之一…… 江小九:那一刻你对孙老师的爱去哪里了? 孔美戴:那一刻,我……恨她。 江小九:恨她什么? 孔美戴:我恨孙老师不喜欢我,对不起,江所长,我刚刚没有诚实回答您的问题,现在我来重新回答。我对古典文学的热爱只有百分之一,我对孙老师的爱是百分之九十九,对古典文学那十分之一的爱也是因为爱屋及乌。 我恨她看不到我,我那么努力地学习古典文学,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上她的课,我盼着上学就是盼望见到她,老师对我来说就是太阳,我想成为她人生中唯一的一朵向阳花。 孙老师对我来说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所在,她和新型人类在一起谈恋爱破坏了我心中的完美,我当时没报警就是在想,老师与其这么肮脏的活着……还不如……不如死去,那是她应有的惩罚,正好有人替我动手。 可是最后……我还是不忍心放弃孙老师,我见不得她和那个长着耳朵的怪物埋葬在一起,我意识到自己的爱一直都在,它并没有全部消失。 我改了主意,我想要孙老师活,我想让白天河她们这帮嚣张跋扈的家伙们得到应有的制裁,我讨厌她们在学校里耀武扬威的模样,所以我上传了视频,这就是我的真正想法。江所长,现在我足够坦诚了吗? 江小九:勘谈结束过后,系统会做专业评定。 孔美戴:我讲完了,没有补充。 江小九:好的,勘谈结束,再见,孔美戴。 孔美戴:不要再见,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1988局的人在我的生命中出现。 江小九:祝你心愿达成,我也不想在1988局中看到任何一个学生出现。 53.Chapter 53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14 樊龙山庄活埋案领头肇事者资料卡片 姓名:白天河 类型:原生人类 年龄:二十一岁 职业:无业 过往犯罪记录:斗殴 原生人类家庭监护人:白环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无 ●REC 江小九:现在开始勘谈,我问你答,坦诚回答刑期会酌情有所减免,期待你的表现! 白天河:刑期?我不会有刑期。 江小九:为什么这样说? 白天河:不好意思,我已经做了思想病毒鉴定,战后我性情大变,妈妈早就开始怀疑我感染了思想病毒,要是没有这点儿烂事,我和妈妈原本也准备去一趟B区第三医院思想病毒专科,打算看看我这种情况需要怎么医治,鉴定结果应该今天下午就能出来。 江小九:你期望的鉴定结果是? 白天河:我……我当然希望自己没有感染思想病毒,唉,要是真是感染上,我也没有办法,谁想生病呀,你说是不是…… 江小九:那就衷心祝你健康不染病。 白天河:好吧,谢谢,你真幽默,忘了问你的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 江小九:我叫江小九。 白天河:哦,好,小江。 江小九:我听说你在学校里很受欢迎。 白天河:我从小到大都很受欢迎,在学校里更是要雨得雨,要风得风,女孩子们追求我,我也追求女孩子们,有来有往爱意才会流动起来嘛。 江小九:你曾被拒绝过吗? 白天河:我……没有,哈哈,怎么会有人拒绝我? 江小九:所以你是万人迷? 白天河:不谦虚地说,我是,哈哈,小江,你很会说话,我喜欢这个称呼。 江小九: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曾被两名女孩拒绝过。 白天河:啊,这…… 江小九:人不可能被所有人喜欢,这是常识,被个别人拒绝,无损你的魅力。 白天河:哈哈,很有道理,孺子可教也,我今天勘谈结束以后会向樊局长对你提出表扬,你真的很适合这份工作。 江小九:从第一个拒绝你的女孩开始讲起? 白天河:第一个女孩,我已经忘记她叫什么名字,不是叫白鹭,就是叫做鹦鹉,名字和鸟类很像,她以前学过舞蹈,身姿轻盈,这一点也很像鸟类。 江小九:你喜欢会跳舞的女孩? 白天河:并不是,我喜欢所有种类的女孩。 江小九:所有种类? 白天河:是的,在我眼里,女孩子们都很像动物,有的像鸟儿,有的像小猫,有的像小狗,有的像企鹅,有的像老虎,有的像猎豹。 江小九:你认为自己像什么动物呢? 白天河:我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 江小九:那个会跳舞的女孩拒绝你之后,你是什么样的反应? 白天河:愤怒……那个时候我还不太成熟,这辈子第一次被别人拒绝,难免觉得没有面子,每次在学校里见面我都把头扭向一边,不想看见她那张拒绝过我的脸。 江小九:你仅仅做了这些? 白天河:是呀,就是这些,我总不能硬逼着人家和我在一起吧。 江小九:据我调查,那个女孩有被你们孤立。 白天河:我没有孤立她,我就是不怎么理她,孤立她的是我的同学们,我的同学们平时都喜欢站在我这一边,我不喜欢的人,她们也不喜欢。 我认为大家同学一场,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我还劝过同学们,她们不听,我也是没办法。事情是她们做的,罪名最后都落到了我身上,我不憋屈吗?我找谁去说理? 我看她们呀,也就是说得好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维护我,实际上是想找一个名义发泄情绪呀欲望呀什么的,我也不知怎么就成为了她们孤立别人的旗号,可能是讨伐别人总得师出有名吧?这个罪我不担。 江小九:第二个拒绝你的女孩呢? 白天河:第二个是孙丘陵。 江小九:你如何对孙丘陵进行表白? 白天河:孙丘陵是我们学校教古典文学的老师,她这个人很老派,我特意恶补了许多旧纪元的爱情片,模仿爱情片里的方式非常用心地用花束装点了我的汽车,花束上方悬着许多漂亮可爱的气球,花束中间摆着一枚花了我好几个月生活费买来的戒指。 江小九:孙丘陵看到这些作何反应? 白天河:那个老学究,哈哈,她不吃这一套,你猜孙丘陵问我什么? 江小九:问你什么? 白天河:孙丘陵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故意问我,天河,你最近缺零花钱了吗?为什么在学校门口摆摊卖花?我这辈子从没有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女人。 江小九: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 白天河:我当然不能让孙丘陵这么轻易蒙混过去,准备这些东西我可是花了很多心思,我深呼一口气模仿旧纪元爱情片中的主角对孙丘陵表白,老师,戴上这枚戒指,你就是我的人!你猜孙丘陵又说了什么? 江小九:什么? 白天河:孙丘陵问我,你是流氓吗?今天是来学校招募小弟了吗?老师也得逃课跟在你身后满大街晃悠吗?你说孙丘陵这个人有不有趣?她就这么一本正经地跟你顾左右而言他。 江小九:有趣。 白天河:那天孙丘陵对我说,她已经有了爱人,我回家仔细想了一晚,终于琢磨出她的爱人是谁?我当时认为孙丘陵喜欢的人一定是孔美戴。 江小九:为什么这样说? 白天河:孔美戴那个人啊,她只有在古典文学课上会盯着孙丘陵两眼放光,别的课程她全都不感兴趣,老师下课孔美戴还跟着跑去办公室问问题,有时候半个小时都不见她出来。 孙丘陵还很喜欢在课堂上和孔美戴互动,两个人一问一答,这可不是普通教学,依我看她们就是在调情!我可不能让孔美戴得逞,我想出了一个非常好的办法,你猜是什么? 江小九:我猜不到。 白天河:当然是挑拨离间啦! 江小九:具体是怎么操作? 白天河:我开始追孔美戴,孔美戴勉强算是拒绝了我吧,她那种拒绝,怎么说呢,更多是欲拒还迎,就凭我这相貌,我这风度,孔美戴就算是活菩萨在我面前也把持不住呀。 江小九:你认为孔美戴喜欢你? 白天河:孔美戴这个女孩挺有意思,她一直以退为进,表面上好像很讨厌我,心里喜欢我喜欢得要命,她很有策略,我猜她是想要脚踏两只船,孙丘陵那个老学究怎么可能同意呢?我就那么成功地挑拨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江小九:你有没有可能误会了孙丘陵和孔美戴之间的关系呢?你拿得出证据来证明吗? 白天河:拿不出,管她呢,反正后来两个人在课堂上也不互动了,见面也不说话了,我的挑拨离间成功了。 江小九: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孙丘陵的爱人另有其人? 白天河:也没多久,吉塔偷偷告诉我这个秘密,我也偷偷去樊笼山洞蹲守过好几次。 江小九:你看到了什么? 白天河:我偷来了一个非视成像技术的望远镜,穿透胶囊屋看到了孙丘陵和那个狗东西的很多生活细节,她们两个小日子过得很甜蜜,甜蜜得让我恶心。 我看到孙丘陵像个妈妈一样给那个狗东西喂水果,一勺一勺喂到嘴边;我看到孙丘陵把那个狗东西抱在怀里哄她睡觉,那个狗东西幸福得尾巴不停地摇;我看到第二天清早起来孙丘陵亲吻了那个狗东西的额头,那个狗东西从床上懒洋洋地起身挂在她肩头,像是没长骨头!我还看到了她们一起玩游戏,一起做饭,一起洗澡,一起互相剪指甲,一起恬不知耻地贴在一起睡觉。 江小九:你当时的想法是什么? 白天河:我当时的想法是, 我才是应该和孙丘陵住在这里的人,我必须得把狗东西像清垃圾一样清走,于是我的深入骨髓的思想病毒就在那个时候开始发作。 我像着了魔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语,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我的思想病毒化作另外一个声音,她告诉我,你必须好好管教一下这个和人类抢伴侣的狗东西,你怎么能任由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留在这人世间? 江小九:所以你是在思想病毒驱使之下做出了伤害小铃铛的事情? 白天河:对呀,我又不傻,我可是出生在书香门第家庭的好孩子,我的良知,我的教养,我的优良品质绝不允许我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做出这种事情。 江小九:你为什么要活埋孙丘陵呢? 白天河:我本来是想让孙丘陵亲眼看着那个狗东西被我实施管教,我真是没想到,孙丘陵居然敢当着我的面护着那个狗东西,就是这个动作让我的思想病毒再一次发作到新的高度。 我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大声命令我,孙丘陵应该和那个狗东西一起得到让她们终身难忘的管教,她在我眼里已经不配再做原生人类,她在我心里已经沦落成和那个狗东西一样的低贱物种,于是,我就按照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在思想病毒驱使做出了一些不太得体的事。 江小九:一死一伤,仅仅是不太得体? 白天河:我知道要是在正常人身上这种事情就是犯罪,可我是病人呀,病人的行为不受控。 江小九:当时的那些细节你记得很清楚,你的记性有这么好吗? 白天河:我的记性相当的好,我读过的几年以后情节都忘不掉。 江小九:你思想病毒发作之后的所有行为,你都清楚地记得? 白天河:是的,千真万确,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我的记忆力就是这么的出色,普通人没办法和我比,我可不是单凭这张脸吸引女孩子们的喜欢,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做才貌双全。 江小九:请为以上你说出的所有话负责。 白天河:我负一百个责,保证全部都是真话。 江小九:白天河,你知道吗?思想病毒的鉴别方法当中有一条十分关键——思想病毒患者在发病的时候会失去记忆。 因为这一点,思想病毒患者无法进行心理回溯勘谈,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要被安排和我进行心理勘谈吗? 白天河:为……为什么? 江小九:B区第三医院思想病毒专科的鉴定结果在勘谈开始之前已经公布,你并没有感染上思想病毒。联邦智能裁决总署的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也已经下发,想知道关于你的那部分内容吗? 白天河:我……我想。 江小九:白天河,蓄意谋杀罪主犯,判处刑期十五年,并将其包含相片在内的个人信息资料在B区商圈所有全息屏幕展示一个月,即日起开始执行。 白天河:十五年?你有没有念错?你再看一遍!好好看!认真看! 江小九:没有念错,就是十五年,五千多天,你在这五千多天内可以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言行。 白天河:这么久? 江小九:是的。 白天河:我妈妈她知道吗?我妈妈有没有帮我想想办法? 江小九:白女士已经签署了放弃母女关系协议,你现在与白女士在法律上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白天河:我该怎么办? 江小九:你的良知,你的教养,你的优良品质,自会给你解答。 白天河:我不服…… 江小九:勘谈到此结束,本次心理勘谈由我来亲自评定,你的评定等级是F。 白天河:我不能接受,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江小九:智能清扫机器人过来处理一下,这里有人失禁。 白天河:别走啊,江警官,我该怎么办。 江小九:你该感谢你钻了特殊时期法律不完备的空子,你犯下的罪行本应该被判处意识格式化。 白天河:江警官,救救我,我给你月桂币,我给你飞行汽车,我给你介绍女朋友,我给你…… 54.Chapter 54 “您好,请问是否有预约?”B区第三医院疗养中心的智能机器人礼貌地询问江小九。 “已经预约。”江小九回答。 “病人名字是什么?”机器人又问。 “孙丘陵。”江小九调取电子回执给对方查看。 “请跟我来。”机器人将江小九引入二楼最角落处的一间病房。 江小九进入病房时孙丘陵正在俯身书写毛笔字,她身旁摆着两张已经写完的纸,一张纸上写着,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1]。另一张写着,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2]。 “孙丘陵,你还认识我吗?”江小九走到孙丘陵身旁。 “你是小铃铛。”孙丘陵咯咯一笑,继而又指着窗外树上的鸟儿对江小九讲,“它也是小铃铛,你们全都是我的小铃铛。” 孙丘陵提起毛笔蘸了一点墨凑到江小九身前,她聚精会神地在江小九颈子上勾勒出一个铃铛的图案,江小九没有阻止孙丘陵,任由她把铃铛仔细地画完。江小九在十岁那年承受过曹三弦带来的扼颈之痛,因此湿润笔尖在皮肤上的起落于江小九而言温柔得就像是抚慰。 孙丘陵画着铃铛,江小九此刻制服口袋也揣着一只铃铛,那是格式处销毁中心的工作人员从小铃铛颈子上取下来的遗物,江小九呆呆站在那里想了很久,临走前她将那只铃铛偷偷放在了孙丘陵的床头,孙丘陵仿佛沉入了一片无边无垠的梦境之海,在那个世界里小铃铛并没有死去,她们还是像以往那样幸福甜蜜地每天腻在一起。 江小九不禁回想起一年之前,她与二十九岁的孙丘陵进行了一场心理勘谈,那时江小九问了孙丘陵一个很犀利的问题,原生人类有两百年左右的寿命,新型人类的寿命仅有三十年左右,假如有一天对方离开了这个世界,你可否会寻找下一个新型人类伴侣。 孙丘陵一开始没有如实回答,可她最后还是在勘谈中承认,在漫长的生命之中自己无法做到从一而终。江小九当时很为孙丘陵庆幸,因为孙丘陵是古典文学教师,江小九不希望孙丘陵沉浸在那种一生只爱一个人的古典忠贞叙事里。可是现在看来,人们在爱情中有的比自己想象得更加无情,有的比自己想象得更加深情。 江小九离开B区第三医院疗养中心去了一趟思想病毒专科,那里确实如朱苦历所说挤满了感染思想病毒的病人,有人眼窝深陷,有人满身酒气,有人浑身淤青,好多患者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思想生病和身体生病同样可怕,它会令你在思想病毒发作时彻底沦为人人唾弃的角色。等到头脑清醒,记忆逝去,那些精神失控留下的种种残局却在时时刻刻提醒,你伤害了人,你是一个败类,你做出了可耻的事情。 你会越来越迷茫,越来越无助,越来越不明白,究竟是为何来人间一趟,越来越弄不清,究竟是思想病毒滋生了你的恶劣品性,还是恶劣品性原本就存在,思想病毒只是一柄帮助你看清自己的放大镜。 江小九一回到1988局就被樊海岛叫到她办公室,樊海岛办公室里并排站着两个年轻女孩,江小九从站姿可以看出来她们大概率是警察或是警校学生,通常只有舞蹈家和警察才会在生活中下意识地保持这样笔挺的站姿。 “你们两个向江所长自我介绍一下。”樊海岛命令面前的两个年轻女孩。 “江所长,我是胡安,今年二十二岁,毕业于F区永定高级警校,以后请多关照。” “江所长,我是曲布,今年二十一岁,毕业于B区安邦高级警校,以后请多关照。” “你们好,大家以后互相关照……稍等……你们该不会是我们新所的实习生吧?”江小九难以置信地把头转向了樊海岛。 “怎么了?你不想要吗,不想要就把实习生还给我。”樊海岛言语间把身体向椅背一靠。 “我要!我要!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新所来了活人,万岁!万万岁!”江小九听到这个好消息顿时眉开眼笑。 “江小九,你在下属面前最好给我稳重点!”樊海岛语气淡淡地提醒。 “对不起,局长,我没想到您这么说话算话。”江小九马上向樊海岛道歉。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话不算话了呢?”樊海岛蹙起眉头问江小九。 “没有,没有,您一向都说话算话。”江小九连忙解释。 “知道就好,今年你们新所多了两名实习生,为了提高办案效率局里还会另外分给你们三副智能羽翼,希望你们在新的一年能好好表现,可以做到吗?”樊海岛双手抱在胸前问大家。 “可以!”三个下属异口同声地回答。 “很好,江小九,你先带胡安和曲布去智能装备库领制服之类的物品,然后带她们熟悉一下1988局的内部环境,就像当初我带你一样带她们,有没有问题?”樊海岛耐着性子交待江小九。 “没问题,再见,樊局长。”江小九言毕挥挥手招呼胡安和曲布,“我们走吧。” 胡安与曲布跟着江小九一起前往1988局的智能装备库,两个人一进入就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江小九第一次进智能装备库的时候也是如此震撼。两个人各自领了制服、办案装备与办公用品,最令她们感到兴奋的是平时报案可以使用智能羽翼作为交通工具,目前联邦范围之内只有A区和B区的治安管理部门能够使用这种高科技设备。 月桂联邦一共拥有二十六个一级分区,A区是联邦各方面发展最好的区域,B区仅次于A区,C区仅次于B区,Z区是联邦治安最为混乱,经济最为落后的区域,Y区、X区则要比Z区情况稍稍好一些,在所有警校学员心里,B区下属的1988局无疑是一个很令人向往的去处。 “曲布,我们之前打过交道,对吧?”江小九在回办公室的路上问其中一个女孩。 “是的,江所长,我们之前见过,您还记得是在哪里见过我吗?”曲布微笑着问江小九。 “记得,新型人类酒吧死亡案,我在白色东方天使酒吧见到过你,同时你也是这起案件的报案者。我至今还记得,当时两伙人争论得很激烈,你大声质问那些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咱们月桂联邦的人不都是很喜欢宠物的吗?你们就一点都不在乎死去的这两位新型人类的生命吗?’”江小九讲着讲着不禁回想起当时在白色东方天使酒吧里的场景。 “江所长,这么久的事,你也能记得清清楚楚?”曲布忍不住感叹。 “难怪樊局长对我们说您记性特别好。”胡安笑道。 “樊局长还说我什么了?”江小九追问。 “别的倒是没说什么,樊局长就是嘱咐我们要在所里好好工作,多多为您分担……”曲布在一旁回答。 “你们看,这里就是咱们新所的办公室,你们的身份信息应该已经录入了吧,直接进来就可以。”江小九停在新所办公室门前给曲布和胡安介绍。 “咱们所里这么多机器人?”曲布颇有些惊讶地问。 “对啊,我之前一直都是每天和机器人一起办公,有时忙起来这几个机器人都不够用。”江小九走到办公桌后落座。 智能装备库的机器人将两个人领回的物品放在她们各自的办公桌,胡安和曲布坐在那里整理自己的物品,江小九当初来1988局的时候也是这样,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每一个嵌有1988局徽章的办公用品和装备都令她爱不释手,甚至舍不得使用。 “您好,这里是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江小十接通一则报警视讯,全息追踪大屏显示出一系列相关信息。 “报案者的身份信息给的这么详细吗?跟我们在警校里学习的内容不一样啊。”曲布惊讶地看着信息追踪大屏,想当初她打报警视讯的时 候,身份信息肯定也是这样清晰地在警员面前呈现,简直毫无隐私可言。 “我估计是因为……B区使用的系统比别的区技术更加先进。”胡安压低声音猜测。 “你好,我是智能机器人管家歪特,我们这里有人在花园里闹事,请您过来看看,家里很多名贵的花草都被这个人连根拔起,经济损失很大。” “胡安、曲布,来活了!我们出发吧!”江小九见江小十切断通讯立即从椅子上起身。 “第一天报到就能上手处理案件,真期待啊!”曲布和胡安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 三个人快速穿戴上智能羽翼转眼赶到报案场所,那里是一处位置比较清幽的别墅,别墅主人想来经济状况十分良好,江小九赶到时,智能机器人管家歪特已经站在门口迎接,尽管歪特的外壳已经被局部翻新,江小九还是能从细微的磨损处辨认得出她就是七宝。 难怪当初买下七宝的那位买家在遍布胶囊屋的樊笼山洞可以轻轻松松住上3D打印小楼,原来竟是个倒卖翻新智能机器人的家伙。江小九当时怕对方不会使用,还特意帮她对七宝进行了重新设置,智能机器人管家一经过翻新,价格想必涨了不少。 “警官,您看,就是这位女士在我们家的花园里闹事,我已经统计过,她损坏的名贵花草价值总共九百六十万月桂币。”歪特将众人引领至家中的花园。 “九百六十万月桂币?”江小九听到数额震惊了一下,随后轻声道,“那是我一百年的工资。” “那是我们五百年的工资。”胡安凑到曲布旁边耳语。 歪特并没有在报警视讯的叙述当中表现出一丝夸张,别墅花园一片狼藉,像是经过了一场暴雨,那些漂亮的花朵毫无生生机地躺在地面,那些花不仅被她连根拔起,还被折断了花梗。 “胡安,你从月桂天目系统调取录像,查看一下歪特所讲是否属实?”江小九命令胡安。 “遵命……报告所长,这栋别墅已经被划定为月桂天目系统屏蔽范围,我们无法核实。”胡安回答。 “查看主人信息。”江小九接着命令。 “所长,这栋别墅的主人是联邦高层议会的一名高级议员——邱原。”胡安将查到的信息同步到江小九的视网膜侧窗。 “行,我明白了。”江小九点头,想必这里很有可能是邱原众多别墅当中的一处。 “警官,我们的花园布置了监控设备,您是否需要我们为您提供监控录像?”歪特问江小九。 “非常需要,我们还需要备份录像文件作为证据。”江小九与两个下属一起查看了监控录像,那个女人确实发疯似的在花园里肆意搞破坏。 “电子束缚会用吧?”江小九问曲布与胡安。 “会的。”两个下属一起点头。 “用上,然后把她带回所里,审问也由你们来完成。”江小九发出命令。 “遵命。”胡安、曲布走向那个瞪着眼睛看向她们的女人。 “你们是谁?你们敢抓我?我可是原生人类!”那个女人理直气壮地质问胡安与曲布。 “原生人类触犯法律也需要受到惩罚,我希望你能弄清楚,你并没有比新型人类高出一等。”曲布像模像样地警告对方。 “你们这群小警员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你们知道今天雇我来别墅里干活的是什么角色吗?你们好好看看,就是那个身上长着两只耳朵的家伙!我!一个堂堂的原生人类,我受到雇主的雇佣来这个家里干活! 我来到这里一看,嚯,好家伙,我还以为雇佣我的是个什么大人物,敢情雇佣我的是条狗啊,事情发展到这里,我都没有生气,你们知道最让我愤怒的点是什么吗?”那个名叫石利宴的女人攥起拳头冲着1988局的警员们大声叫嚷。 “是什么?你说!”胡安与曲布对视一眼齐声问道。 55.Chapter 55 “我一个原生人类……我来你一个新型人类的家里干活儿!你就派个区区机器人出面打发我?”石利宴冲着站在二楼阳台上的新型人类双手一摊。 “我脑子糊涂了,石女士,你是来这栋别墅打工,还是来这里做客?”曲布疑惑地盯着石利宴。 “我是来这栋别墅打工没错,可我是一个原生人类啊,网络上大家都说,原生人类是所有新型人类共同的主人啊,我勉强也能算是她的主人之一,家庭资料卡片上可都清楚地写着猫科、犬科、监护人,你们1988局的人不会不知道吧?”石利宴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问曲布。 “等一下,石女士,你又把我弄糊涂了,你这是都在说什么啊!”曲布被石利晏弄得一头雾水。 “你们1988局的警员都不上网的吗?”石利晏嫌弃地看了面前的两个小年轻一眼。 “石女士,网络上的那些言论不可全信,你们之间只是一次性雇佣关系,并不是对方的家庭成员,在我的认知里,雇主将此类事情交由智能机器人管家处理在月桂联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这并非是一种无理的行为。”胡安忍不住同石利晏理论。 “那个家伙要是一个原生人类,我一点意见都没有,可是她是新型人类呀,家里来了客人,你作为这个家里的主人好歹得出来和我打声招呼吧?这不是无理是什么?她连对我们原生人类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石利宴目光从面前的三名警员身上一一扫过,好似在寻找认同感。 “你闹成这个样子,就是因为雇主没有主动出来和你打招呼?”曲布困惑地挠了挠脑袋。 “对啊,连个招呼都不出来和我打也太没礼貌了吧?这种没有礼貌的家伙一辈子都不会被主人喜欢,难怪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哪个原生人类肯要她?真不知道她的钱是怎么赚来的!一定是因为走了什么狗屎运吧。”石利宴像闹铃似的叽里呱啦个没完。 “胡安,启用电子束缚的声音控制功能,让她省省嗓子,把话留到审讯再说。”江小九不想浪费宝贵的生命听石利晏毫无意义的狡辩。 “警官,你们要带走我吗?”那个站在二楼阳台上眺望的新型人类此刻已经来到江小九身旁,她的脚步很轻,以至于江小九都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 “你不需要跟我们回1988局,歪特提供的监控录像文件已经说明了一切,闹事者会受到应有的惩处。”江小九给对方吃了一颗定心丸。 江小九言毕微微抬起执法仪在对方身上扫了一下,视网膜侧窗显示对方名叫白玉,犬科新型人类,无监护人。白玉人如其名,皮肤非常雪白,江小九猜想白玉尚未升级成为新型人类之前极有可能是一只马尔济斯犬或是萨摩耶犬。 “可我是新型人类啊,外面的人们都说,现在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原生人类和新型人类之间发生矛盾若是有人报案,无论怪谁,最后受惩罚的都只有我们新型人类。”白玉扬起那双带着些许凄惘的眼眸望向江小九。 “《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通过只有紧紧一年,联邦的法律现在还不够完善,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你说的这种情况人人共睹,但是我相信这种情况会随着法律的完善变得越来越少。”江小九下意识地避开了来自白玉的注视,她心里并不确定新型人类未来的境遇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好。 “希望我活着的时候能看到那一天。”白玉听到江小九的那番话微笑着回答。 江小九刚想对白玉说些人生很漫长之类的安慰话,陡然意识到原生人类与新型人类之间接近七倍的寿命差距,因此只匆匆说了一句再见便与两个下属带着石利宴离开。江小九转身离开的时候背后仍旧能感觉到来自白玉的注视,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目光相撞,白玉挪开了视线。 “江所长,请来一下。”江小九在门口被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女士拦住。 “请问你是?”江小九用执法仪扫了一下对方。 “我是邱议员的秘书。”对方向江小九出示了电子证件,证件内容与江小九视网膜侧窗显示的信息一致。 “曲布,胡安,你们先回去,我晚一会儿到。”江小九回身向两个下属打了声招呼,继而随着邱原的秘书上了一辆外表很朴素,内饰华丽得像一座迷你宫殿的飞行汽车。 “你好,江所长。”邱原给江小九递了一根烟。 “对不起,我对烟草过敏。”江小九没有伸手去接那根烟, B区有些罪犯的家属为了贿赂警员会把金条做成香烟形状,外面套上香烟的包装,初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警员拿到手上才能感觉到沉甸甸,1988局曾经就有警员因为这种形式的贿赂被开除。 “我的这辆汽车有屏蔽功能,你放心,我们的对话不会被月桂天目系统捕捉。”邱原提醒江小九。 “现在我们月桂联邦的科技都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江小九惊讶地打量了那辆飞行汽车一圈。 “说是日新月异也不为过。”邱原颇为得意地笑了笑。 “邱议员,您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谈吗?”江小九单方面结束了寒暄直奔正题,这是樊海岛在1988局给她养成的习惯。 “江所长,我希望你今天回1988局不要把这个案子宣扬出去,我不是很喜欢被人在私下里议论。”邱原扶着额头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是指有人在花园里大闹的事情?”江小九没太听懂邱原话里的意思。 “江所长,我听说你们复制走了花园里的监控视频。”邱原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 “是的,我们本来是想通过月桂天目系统调取录像文件来辅助查案,这样比较便利,没想到您的住处被天目系统划定为屏蔽范围,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复制了一份花园里的监控视频,视频文件很高清,真相很快就被查明。”江小九对邱原简单地交待了一下来龙去脉。 “监控视频文件在哪里?”邱原不动声色地追问。 “视频文件已经在查阅期间同步到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证据库,我们后续会截取相关视频作为证据,然后上传到1988局警务中心的数据库,再经由1988局警务中心数据库审核上传至联邦治安总署数据库。”江小九简短地解释了一下日常工作流程。 “已经上传了?我晚到了一步。”邱原舔了舔她薄薄的嘴唇。 “江所长,我可以申请将监控视频加密处理吗?”邱原向江小九提出请求。 “如果涉及到您的隐私,当然可以做加密处理,我们有这方面的规定。”江小九回答。 “我要求由你来亲自经手,能做到吗?”邱原又问。 “通常加密申请都是由我们所里的智能机器人警员来处理,如果要我亲自操作也可以,我对这个流程也很熟悉,但是我需要知道具体的原因。”江小九不解地望着邱原。 “江所长,是这样的,监控视频文件当中存在一部分我与白玉比较亲密的画面,我身处高位,仇敌很多,假如被人知道私下在别墅里养了一个美貌的新型人类情人,难免被人说三道四,极度有损我的职业形象。”邱原向江小九讲出了她心中的顾虑。 “我可以理解您的顾虑,您给出的理由很充分,您所提的要求也都在我们的正规处理流程范围之内,我们1988局在办案过程中有保护公民隐私的义务。”江小九痛快地答应下来。 “江所长,我希望你在截取证据之后可以把视频文件的其他部分彻底删除,并且向我保证不会把这件事对其他人宣扬出去,我不会让你白白为我做事,作为回报,你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要求。”邱原向江小九进一步提出请求。 “我们原本也是这样一套处理流程,如若不是涉及到性质十分恶劣的大案要案,像今天这种程度的案件,我们通常只会保留有助于破案证据的部分。”江小九向邱原做出解释。 “我记得战前不是这样处理… …”邱原显然对此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战后为了节省资源,我们治安管理部门各方面都是能省则省,系统储存空间也要跟着一起节省。”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江所长,你是个很坦诚的人,我很欣赏你,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提。”邱原又重新提及了那个话题。 “这点小事倒也不必放在心上,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的隐私被人看到,况且您提出的要求也都符合我们的正常办案流程。”江小九摆摆手拒绝。 “不,不是这样,我是这样一个人……你不提要求,我就不心安,要是不心安,我就会一直失眠,失眠的感觉很难受。”邱原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邱议员,我可以留着这次机会等到以后再使用吗?就当它是一张兑换券,时机合适的时候来找您兑付,您看这样可以吗?”江小九思考片刻回答。 “可以,这是次抛通讯器,你收好,必要时你可以用它联系到我。”邱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胶囊大小的迷你通讯器递给江小九。 “多谢,那我先告辞。”江小九下了邱原的飞行汽车。 江小九在1988局工作这么多年,早已经对邱原提及的事情见怪不怪,她们在检索月桂天目系统录像文件时不止一次看过各种出格的画面,察看视讯记录的时候也见识过各种大尺度的对话与互动。当年初来1988局时江小九还会因此而面红,现在已然练就了一身无动于衷的硬本领。 邱原这个人江小九一早就有印象,江小九来新所处理的第一起案件叫做新型人类酒吧死亡案,那起案件之中有三个领头肇事者,其中一名由于感染上思想病毒被免除刑事责任,另外一名则因为是邱原的亲近家属而轻易地逃避了惩罚。 江小九与邱原甥女邱天的心理回溯勘谈记录被月桂联邦治安总署直接操作加密,江小九提交之后自己都没有权限查看,可见邱原的权利之大。邱天在新型人类酒吧死亡案表现得太过嚣张,江小九因为这件事对邱原这个包庇者并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 江小九回到新所时曲布和胡安正在对石利宴进行审问,她在办公桌前打开录像备份,无非是两个人在花园里情难自抑,一夜缱绻。江小九按照邱原的要求删除掉这个涉及两者隐私的亲密片段,截取石利宴在花园里大肆破坏的视频作为证据上传。所有与案件相关的视频文件一旦上传至1988局警务中心证据库,若是再想查阅就会在系统里留下操作记录以及警员编号。 江小九在删除相应亲密片段以后把其他部分的视频内容偷偷留了一个备份,现在这个时代人们并不以自己的身体以及欲望为耻。月桂女性联邦的孩子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女性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女性孕育了全世界,女性是这个世界的神明。即便亲密视频流出也不会有人因此觉得丢脸进而寻死觅活,受害者从来都不会受到任何人的谴责,唯有偷拍者或将视频流出的人才会受到唾弃。 月桂联邦为了杜绝这种恶劣事件无休无止地发生,犯下这种罪责的人会遭受十分严厉的惩罚,毕竟在月桂联邦公民们的心里,从轻处理约等于默许与纵容。邱原能在如此严厉的法律约束之下向江小九提出这个要求,江小九难免心生怀疑,她疑心是其他时间段的视频当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 那晚江小九下班回到家中使用意念钥匙前往口哨屏蔽屋,屏蔽屋里空无一人,江小九在屏蔽屋中打开视频备份仔细查看,她查到昨天下午的视频发现,邱原这处别墅来了两位客人,其中一人的面容江小九十分熟悉,另一个人江小九虽然不熟悉她的面容,却很熟悉她的声音。 江小九看到邱原别墅里的那两位来客,恍然间明白邱原让自己删除其他时段视频的真正用意,难怪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又是要求江小九亲自操作,又是承诺答应江小九一个要求,原来对方想要删除的根本不是那些所谓的亲密片段,而是她本人的犯罪证据。 56.Chapter 56 邱原住所的那两位来客是江莱与范小鱼,江莱更换了一副与原本相貌神似的面容,江小九凭声音认出来她,至于范小鱼,江小九太过熟悉她现在所使用的那具躯体,毕竟江小九与派派朝夕相处了好几年。 假如被其他人知道身为联邦高级议员的邱原竟然私下偷偷接触江莱,邱原将会成为联邦高层议会的众矢之的,她的这种行为无疑意味对江莱的投诚与对联邦的背叛,江小九对邱原这个人了解越多便越觉得这个人的心思很是复杂。 江小九随后前往1988局的审讯室,曲布与胡安正在审问石利宴,石利宴至此还不知道那栋房屋的真正主人是邱原,亦不知道今天的举动会致使自己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我就是损坏了一些花花草草,谁会信那些花值九百六十万月桂币?看她就是狮子大开口,A等级的新型人类载体也九五十万月桂币,花怎么可能比人还值钱?警官,我反过来可不可以告她们敲诈?”石利宴问江小九的两个下属。 “1988局已经派人核实了那些花的价格,九百六十万月桂币已经是去到零头的价格,原本价格应该是九百六十万八千三百月桂币,对方并没有敲诈你。”胡安将电子报告单展示给石利宴。 “我不信,你们1988局肯定是和那个人合谋在一起想要骗我的钱,她也不动脑子想一想,我一个打工人去哪儿弄来九百六十万八千三百月桂币,我就是活三辈子也赚不来这些钱啊。”石利宴无论怎样都无法相信九百六十万这个巨额数字。 “如果你能拿得出这笔赔偿,对方就会选择与你和解,如果你拿不出这笔赔偿,就要入狱服刑,你可以做选择。”曲布把两条路摆在石利宴面前。 “这样吧,我陪她九百六十月桂币,那个万字九让她给我免了吧,我们原生人类打死一个新型人类都不用负什么法律责任,我毁坏她的一些花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那也是属于新新人类的东西,你们说是吧?”石利宴试图混淆概念。 “石利宴,我不得不郑重提醒一下你,那栋房子的主人是一个原生人类,那位没有出来和你打招呼的新型人类只是长期住在那里,她并不是那栋房子的主人,所以你毁怀的花卉属于原生人类。”江小九一边走进审讯室,一边提醒。 “啊?你说什么?歪特可没这么说,她说那个长着白色耳朵的新型人类才是家里的主人,这个破烂机器人可真是害惨了我!”石利宴霎时面色惨白。 “石利宴,我再问你一遍,你是选择服刑还是选择赔偿?”江小九在石利宴面前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是我干的,是那个长着白耳朵的家伙自己毁坏了那些花卉,和我没关系!”石利宴满头大汗的摇了摇头脑袋。 “我们已经截取了监控视频作为证据,这件事情你无法抵赖,面对现实吧,你要是不选择联邦智能裁决总署,自会为你选择。你将在今天下午或者明天收到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审讯到此结束!”江小九为这场审讯画上了句号。 “我又没承认是我干的?你们快点放我回去!”石利宴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椅背。 “你承不承认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无论你承认与否,监控视频都已经记录下了你的恶行,我们获取的证据证据远远比你的嘴巴更可信。”江小九警告面前仍旧试图狡辩的石利宴。 两个智能机器人警员们带走了石利宴,彼时她身上的那股嚣张气息已经全然不见。江小九站在走廊里望着石利宴的背影,她突然意识到,《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的实施仿佛是另外一场思想病毒,这场病毒和思想病毒一样在无形之中放大了人本性中的恶。 联邦对原生人类的偏袒大大地降低了她们的犯罪成本,因此石利宴在面对白玉的时候才会那么地嚣张,不止如此,原生人类整体都在思想膨胀,她们都认为自身可以凌驾于任何一个新型人类之上,看来江莱说得并没有错,对于阻止人类整体走向消亡这件目的来说,《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确实是一个糟糕的应对办法。 江小九不敢想象百年以后人类的未来,那时人类的躯体已经无法再继续使用,每一个的意识都将被装载进仿生机器人载体,新型人类们却依旧拥有着温暖柔软的血肉之躯。那将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江莱的永生躯体制造技术真的会改变这个局面吗?江小九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九九,看什么呢?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裴南萨的声音在江小九背后响起。 “什么好东西?”江小九回过问。 “你先跟我去办公室,我再给你看。”裴南萨故意卖关子。 “好。”江小九点点头和裴南萨一起走到她办公室。 “你看这是什么?”裴南萨举起一个通讯器问江小九。 “你当我是文盲吗?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通讯器吗?”江小九怀疑裴南萨是在捉弄自己。 “傻瓜,我拨通一则视讯给你看看。”裴南萨笑眯眯地给她一位名叫许思维朋友拨打了视讯。 “找我干嘛?”视讯一拨通,思维的迷你体三维影像便出现在裴南萨办公桌,这倒也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许思维的迷你体三维影像还可以在办公桌上跑动,甚至可以跳上裴南萨的肩膀。 “有趣吗?”裴南萨随即把许思维捧在掌心,许思维顺势在裴南萨掌心跳起了摇摆舞。 “有趣!”江小九看着面前迷你体三维影像感慨。 “你瞧。”裴南萨设置了一下,许思维的体三维人像一瞬变成了一比一大小,两个人在江小九面前笑眯眯地勾肩搭背,裴南萨切断视讯以后,许思维的体三维影像顷刻消散。 “科技的发展确 实没有尽头。”江小九不得不又讲起了那句老生常谈。 “这是一个科技公司研发的新产品,现在卖得很火爆。”裴南萨通讯器里传出一阵急促的提示音。 “你又来活了,快去忙吧。”江小九离开了裴南萨的办公室。 江小九在网上查询了一下裴南萨的那款通讯器,售价两万九千九百九十八月桂币,相当于一个普通人一年的薪水。江小九接着点进去查看了一下那家司的介绍,已经更换成一张与原本相貌神似面容的江莱的形象出现在页面,她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那家企业的所有者。 这款新型通讯器想必会给江莱带来很大的收益,而这些收益极有可能会被将来投入到研发永生躯体。江小九向下查看,江莱的这间科技公司不止售卖这种价格高昂的新型通讯器,同时还售卖具有陪伴功能的体三维宠物,售价九千九百九十八月桂币。 现在这个时代人们在游戏之中可以拥有各种各样的宠物,可是却无法将它们带入现实生活,体三维技术成功地打破了现实世界与网络世界当中的这重阻隔,孩子们都向家长们要求买这种体三维宠物,而这种价格远非一个普通月桂联邦公民家庭可以承受。 那天下午1988局新所收到了几封来自联邦智能裁决总署的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期中有一封属于石利宴,石利宴由于欠下巨额赔偿款无力偿还被判处前往地下城执行为期两百年的苦役,期间每个月可赚取五千月桂币,每个月扣除一千月桂币作为基本生活支出,余下四千月桂币会作为赔偿款按月打入邱原账户,直至两百年以后九百六十万欠款彻底还清。 石利宴没有被1988局安排心理勘谈,现下像石利宴一样将新型人类成为下等人的原生人类比比皆是,此类心理案例已经在数据库中积累得十分丰富。1988局的智能机器人警员随后将江石利宴送往了地下城,江石利在里面开启了每天工作二十小时的高强度生活。 江小九从在地下城工作的同事们那里听闻,石利宴现在一看到花朵图案就害怕得要命,任何人都不可以在她面前提“花”字,一提她就会身体抽搐,口吐白沫,满地打滚儿,地下城的监工机器人遇到这种情况就得出面为石利宴戴上电子束缚。 “您好,您是孙丘陵的朋友吗?我在探视记录上差到了您的联系方式。”那天江小九刚下班,B区第三医院疗养中心的工作人员就打来视讯。 “我……算是吧。”江小九犹豫了一下回答。 “孙丘陵出事了,请您尽快过来一下。”工作人员匆忙切断了通讯。 江小九立马穿戴上智能羽翼前往B区第三医院疗养中心,孙丘陵的母亲与她的伴侣小铃铛都已经不在人世,她平时既没有要好的同事,也没有要好的朋友,江小九是唯一一个去第三医院疗养中心探望她的朋友。 57.Chapter 57 您好,警官。"B区第三医院疗养中心的工作人员同江小九打招呼。 "你好,我是孙丘陵的朋友,孙丘陵是出事了吗?"江小九问对方。 "孙丘陵……她已经去世了,请随我来。"工作人员将江小九带入孙丘陵的病房。 孙丘陵如同入梦一般躺在病床上,她的脖子上戴着江小九留给她的那只铃铛,那是小铃铛留下来的遗物。江小九恍然意识到自己好似做错了事情,那天她留下了那只铃铛,很有可能打破了孙丘陵的幻梦,那只铃铛随时随地都在提醒孙丘陵小铃铛已经死去。 病房的全息文字模块上显示出一则留言:我将前往Z00与小铃铛和妈妈相会,生是别离,死是重逢,请勿悲伤。 江小九看着孙丘陵的那则留言皱了皱眉头,月桂联邦的大部分公民都不知道,Z00系统当中只有原生人类的意识才会被永久保存,新型人类的意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操作员预先设定好的程序集中删除。 江小九是因为新型人类集体贩卖案才从同事阿宽那里得知这件事情,联邦认为保留新型人类的意识数据会增加Z00的运行成本,这就意味着孙丘陵即便死去也无法在Z00之中与小铃铛重逢,她们背对背走向了两条没有交叉点的道路。 江小九离开B区第三医院疗养中心,回到1988局宿舍,给范小鱼发去了一则留言,内容只有四个字——我要见她。范小鱼几分钟以后回复——三分钟以后,老地方。 江小九使用意念密匙进入口哨屏蔽屋,那只七星瓢虫形象的仿生机器人载体已经进入了屏蔽屋。 "你怎么做到这么快?"江小九诧异地问江莱。 "我现在已经有了新的躯体,你眼前这个小玩意儿只是我的一个小小分身,以后它将一直以休眠状态守候在这间屏蔽屋,你随时可以进入屏蔽屋来找我。"江莱向江小九解释。 "为什么这么做?"江小九皱着眉头看着江莱。 "我好歹也是你的妈妈,妈妈爱苍生也爱你。"江莱发出一声清亮的笑容。 "别在那里胡说八道骗人了,说我是试验品的也是你,说爱我的也是你,好的坏的都让你说了,谁会相信你?"江小九才不相信面前的这个女人会爱自己。 "你小小年纪如此严肃,真是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江莱笑道。 "我的教官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从前我们在屏蔽屋里还能时不时地谈谈心,自从你出现以后,她的所有心思都在你身上,我每次去屏蔽屋都找不到她。"江小九向江莱抱怨。 "海屿当然得跟着我,你在P00里应该看到他从小就很崇拜我了吧。" "那又怎么样呢?"江小九不服气。 "我们说正事吧,你有什么事情要求我?"江莱的语气恢复正常。 "你有办法能恢复被Z00删除的新型人类意识数据吗?"江小九问江莱。 "先说说理由,我再考虑是不是要答应你。"江莱不置可否。 "我有一个朋友叫孙丘陵,她和一个名叫小铃铛的新型人类谈了恋爱,小铃铛在未升级成新新人类之前是她家里的宠物……"江小九开始讲述。 "刺激!"江莱感叹。 "你不要打断我说话,这样很没有礼貌!"江小九严肃地看着江莱。 "好吧,你继续……"江莱不再出声。 "孙丘陵的学生们容不下两人之间的恋情,合谋杀害了她们,小铃铛死了,孙丘陵侥幸逃脱。她因为这件事情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导致精神失常。我受到1988局格式处销毁中心的委托,把她恋人的遗物——一只挂在脖子上的那种小铃铛——带给了孙丘陵。 孙丘陵没过多久就走了极端,她的遗言是——我将前往Z00与小铃铛和妈妈相会,生是别离,死是重逢,请勿悲伤。我很后悔把小铃铛的遗物送给了孙丘陵,不然她很有可能会一直沉浸在小铃铛还没有死去的幻梦里。"江小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了江莱。 "然后你就来找我想办法了,对吗?"江莱问道。 "嗯。"江小九点头。 "这就对了嘛,记得以后遇到难题第一时间找妈妈,妈妈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人。"江莱又开始用那种逗弄人的语气同江小九开玩笑。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到底是帮还是不帮?"江小九拧着眉头问江莱。 "我可以帮,这件事情需要一些时间,我办妥以后会通知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是能帮你找回小铃铛被删除的意识数据,她们也没有办法在Z00中见面,你做这件事除了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之外,毫无现实意义。"江莱冷静地提醒。 "你说得对。"江小九一瞬恢复了冷静,江莱说得没有错,她之所以这么做,更大程度上是为了减少自己内心的愧疚。 "我可以想办法分别复制她们的意识数据副本,然后让她们在另外一个虚拟系统之中见面,届时让孙丘陵自己选择是否保存意识数据副本的回忆,你看这样如何?"江莱很快给出了另外一个方案。 "这样也行。"江小九觉得这样也算是一种成全。 "妈妈厉害吧,不表扬一下妈妈吗?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情。"江莱得意洋洋地问江小九。 "算你厉害。"江小九没好气地回答。 "我上次送给你那座游乐场好玩吗?"江莱接着问江小九。 "很好玩,我去那里解了几次馋,还小小地报复了一下我的长官。" "怎么报复的?" "让她罚站。"江小九笑了笑。 "不愧是我的女儿。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我要将那座游乐场收回。" "你的礼物你说了算。"江小九的语气有些失落,她后来工作太忙,导致没有时间前往P00。 "你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失落?你要是肯求求我,我就允许你在收回之前多玩一次。"江莱仿佛 看出来江小九对P00的不舍。 "拜托你让我再玩一次。"江小九心不甘情不愿地请求。 "乖孩子,妈妈答应你,你还被允许最后登录一次。"江莱心满意足地答应江小九。 "嗯。"江小九点点头,她想利用最后一次机会前往P00好好看一看,樊海岛究竟是因为什么变成了那副钢铁性格。 "现在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还会收到另外一个新的礼物。"江莱抬高了声调。 "这次是什么?该不是你公司里设计出来的那种全视动态宠物吧?"江小九猜测道。 "我怎么会拿那种小儿科的东西来应付我的女儿?上次我送给你一座游乐场,这次我给你一座稚童园,它的另外一个名字叫做C00,下班以后就多去玩玩吧,可以当做放松,这就是当我江莱女儿的待遇,别人家的孩子可没有这么棒的玩具。"江莱言语间将新的意念密匙传递给江小九。 "这个礼物也是有时效性的吗?我的意思是过一段时间也会收回去吗?"江小九追问。 "当然,不过我每一次收回旧礼物的同时也都会送你新礼物。"江莱向女儿作出承诺。 "谢谢,你不会忘记我这次拜托你的主要目的吧?"江小九不放心地追问。 "我怎么敢忘呢?我女儿都破天荒对我说谢谢了,我就是拼掉这条命也要做好女儿要求的事情。"江莱发出一阵清亮的笑声。 "你可真是一点大人的样子都没有!"江小九被江莱弄得羞红了脸。 "女儿教训的是,我的意识本体在召唤我,妈妈不能陪你聊了,妈妈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忙,再会吧。"江莱向江小九告别。 "等一等,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江小九阻止了江莱。 "问吧,妈妈再给你五分钟。"江莱扑扇着翅膀降落在江小九肩头。 "你好神秘,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江小九再也无法控制心中对江莱的好奇。 "我啊,我是一团永不消亡的意识,已经活了几万年,我不活在性别里,也不活在年龄里,更不活在任何一种社会身份里,你们在我眼里都是一群朝生暮死的蜉蝣。我现在做的事情就是赋予蜉蝣以永生,明白了吗?女儿。"江莱恢复正常的语调,一本正经地回答江小九,仿佛在讲出什么宣言。 "明白了,再见。"江小九言毕迅速退出了口哨屏蔽屋。 江小九害怕再问下去,江莱会说出什么更加可怕的话语,譬如,你的身体、你的世界都有可能是一组数据,你眼前所有的一切皆是虚幻。那个女人嘴巴里会蹦出什么话来谁也无法预料,江莱似乎真的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不活在任何规则里。 江小九无从分辨江莱那些话的真假,她只是觉得那些话语很可怕,可怕到会摧毁她对眼下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江小九丝毫都不觉得江莱像是一个已经活了几万年的老灵魂,她觉得江莱对这个世界来说更像是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58.Chapter 58 江小九特地空着肚子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她打算把今天的晚餐留在P00解决,联邦高层议会的那些高级议员们大概不知道,对于一个疲于奔命的普通人来说,美味的食物很有可能是这一天当中仅余的一丁点儿快乐。 江小九怕选错时间,进入P00便调出了樊海岛的人生曲线,樊海岛的最低人生曲线是在十三岁那年,江小九选择前往之后才陡然意识到樊海岛十三岁那年江莱已经不在,彼时身处P00的她像是一团稀薄到肉眼无法看见的雾气。 那年十三岁的阿岛、阿屿与母亲樊青云与阿姨周游在餐厅里一起吃晚餐,餐桌摆着旧纪元食物与蛋糕、水果,全息屏幕上正在播放着B区教育部门领导参观访问弃童园的画面,弃童园的生活老师在画面中讲,“这些都是没有妈妈的孩子,我们对她们的照顾格外用心,为了让她们体验到拥有妈妈的感觉,我们这些老师每天晚上都会唱摇篮曲哄她们入睡。” “这道菜江讲授以前很喜欢吃。”阿岛夹了一口江莱平日最为喜欢的一道菜肴。 “算起来,江教授已经走了四年了,那两个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听说小八情况非常遭,医生说她最多也就还能坚持半个月。”樊青云一边吃饭,一边念叨。 “生死由命,一切看天意。”周游安慰樊青云。 “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小八和小九接到家里来养?这样我就多了两个妹妹,我可以每天管理她们,让她们站着就站着,让她们坐着就坐着,让她们排队就排队。”阿岛抬起头问妈妈。 “傻孩子,要是让那些人知道江教授还有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就活到头了,我们要是敢把那两个孩子接到家里,我们也活到头了。”樊青云长叹了一口气。 “妈妈,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要杀害江教授,江教授前一天还是她们口中最伟大的科学家,后一天就成为了联邦的蛀虫?”阿岛这几年来一直都没有想通这个问题。 “让姐姐回答。”樊青云看了一眼默默低头吃饭的大女儿阿屿。 “这件事情我也想了很久,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永生躯体制造会突然遭到联邦的反对,现在我想明白了,联邦一开始就没想把这项技术应用在普通公民身上,她们想骗走江教授的制造技术就虚假承诺江教授未来实验成功会把这项技术应用于全民,如果她们这样做,江教授根本不可能传授这项技术。”阿屿放下筷子给妹妹解释。 “那你再来说说,为什么联邦会反对将永生躯体制造技术应用于全民呢?”樊青云用一种十分期待的目光看着阿屿。 “我想永生躯体制造技术一旦应用于全民,人们的思想可能在一具躯体里发展上百年,上千年,乃至上万年,每个公民都有可能是一个老灵魂,老思想家,她们活了那么多年,看遍人世沧桑,既有可能很聪明,很通透,很有自己的想法,也有可能是一条不思进取的老咸鱼这很可怕。”阿屿仔细思考一番后回答。 “可怕在哪里?”樊青云追问。 “可怕在老灵魂不听话。”阿屿给出自己的答案,继而又补充,“也可怕在联邦人口持续增长,缺乏自然淘汰,整个联邦失去了原有的新陈代谢。” “阿岛,你看姐姐多有思想,别管姐姐分析得对不对,姐姐至少很用心,你应该多像姐姐学习,多看看书,别总想着玩,知道了吗?”樊青云趁机教育小女儿。 “现在姐姐总是不陪我玩,每天都窝在房间里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江教授去世以后她就变得特别奇怪。”阿岛失落地听到妈妈夸奖姐姐失落地低下头。 “阿岛,不许这样说姐姐,姐姐是在用功。”樊青云爱怜地戳了一下小女儿的额头。 “姐姐再用功也不会成为像江教授那样伟大的科学家,还不如多陪我玩玩。”阿岛嘟起了嘴巴。 “阿岛!不要乱说话,不像话。”妈妈拽过阿岛的掌心打了一下,阿岛抹着眼泪哭唧唧地回到房间。 阿屿隔了一会儿推门走进阿岛的卧室,掀开被子躺到妹妹身旁,妹妹见姐姐来了生气地背过身去,阿屿转过妹妹的身体,捏了捏她的脸,安慰道,“别和姐姐生气了好吗,姐姐这段时间确实忽略了你,对不起,我以后每天留出一个小时专门陪你玩好吗?” “姐姐,我们和好吧。”阿岛伸出双手挂在姐姐身上。 “妹妹乖。”阿屿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姐姐,在你心中,江教授重要还是我重要?”阿岛不放心地追问姐姐。 “当然是你最重要,我要是敢说江教授重要,你恐怕会不要我这个姐姐呢?”阿屿脸颊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江教授走后,这是你第一次笑,还说她不重要?”阿岛钻进姐姐怀里小声嘟囔。 “好吧,我不骗你,你们在姐姐心里同等重要,分不出名次。”阿屿在妹妹的纠缠之下只好说出实话。 江小九这是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名叫小八的存在,她将时间线又向后调了调,转眼来到一个星期以后。江小九下意识地想要做出一个揉揉眼睛的动作,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身体。这一次十三岁的阿岛竟然出现在1988局的审讯室里。 “小朋友,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带你来这里吗?”1988局的警员屠双宁问阿岛。 “知道。”阿岛回答。 “那你就给我说说为什么?”屠双宁我想看看这个十三岁的小孩究竟能这件事情了解到多少。 “我外婆的公司研究了一种能够治疗所有癌症的药,你们想抢把这种要据为己有。”阿岛回答。 “嗯。”屠双宁点点头。 屠双宁上午审问了这个女孩的姐姐阿屿,她也问了阿屿同样的问题,阿屿的回答很令她意外,阿屿回答,“因为这种药一面世就会减少人口的自然损耗,现有的医疗产业将会发生巨大的震荡,对于联邦来说,这种药和永生躯体一样可怕。” “你很适合魔鬼派。”屠双宁当即对阿屿表示出了欣赏。 “我永远都不可能适应魔鬼派的教育方式。”阿屿当即否认。 屠双宁花费几个小时也没有从阿屿嘴巴里撬出什么有用的话,樊青 云的嘴巴也同样地严,谁也不肯透露樊秋霜究竟带着药方逃到了哪里。屠双宁看着面前樊家最小的这个孩子,心中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你要是不告诉我你外婆的下落,你妈妈的处境就会很危险。”屠双宁吓唬面前的这个小孩。 “你们会把我妈妈怎么样。”阿岛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有可能会像江莱一样。”屠双宁紧紧地盯着阿岛的面容,生怕错过一丝孩子脸上流露出的表情。 “我不要失去妈妈,外婆怎么可以这样……”阿岛在屠双宁对面哭得抽抽搭搭。 “你好好想想,你若是能想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兴许还可以救你妈妈一命。”屠双宁继续威胁这个和她姐姐比起来头脑非常简单的小孩。 “我……我有一个和……江教授有关的很重要的信息。”阿岛决定不惜一切挽救出妈妈。 “关于哪方面?”屠双宁警觉地追问。 “她留下的一个实验品的下落。”阿岛下决心讲出了那句话。 “快说。”屠双宁催促。 “你先答应我,我要是讲出了,你就饶我妈妈一命。”阿岛和屠双宁讲条件。 “我答应你。”屠双宁连忙回答。 “你用你自己的前途发誓,你要是骗我,我就一辈子都不能升职,还会得治不好的怪病。”阿岛并不相信屠双宁。 “好,我发誓,我是骗你就一辈子都不能升职,我要是骗你就会得一辈子都治不好的怪病,这样可以了吗?”屠双宁回答。 “江莱有一天让我把一个实验品偷偷送到了救助站门口,那个实验品后来好像被一家人收养了,那家人给实验品起了个名字叫发发。”阿岛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给屠双宁。 江小九又向后稍稍拨动了一下时间线,现在时间是三天之后,樊家的人在经过审问以后被1988局的工作人员分头送回家里。 “发发事情是谁说的?”樊青云把两个女儿拦在门口。 “我没有。”阿岛看到妈妈发怒只好撒谎。 “是我说的,妈妈,发发身体不好也活不了几天,我们总得向联邦透露出一些有用信息才能表达诚意。”阿屿知道事情很严重便替妹妹把事情拦了下来。 “妈妈,姐姐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好,那个警官说要是不说出点有用线索你就会下场和江莱一样。”阿岛连忙替姐姐求情。 “这不是普通犯错,这是品质问题,我们樊家不养背叛者,您能背叛你最景仰的江教授,以后就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走吧,这个家不欢迎你,一辈子都不许再回来!”樊青云女儿下达了驱逐令。 “妈妈,不要,我要姐姐,我要姐姐!”阿岛哭着拽着妈妈的衣角央求。 “这种事求情也没有用,你要是再求情,我就连你也一起赶出去!”樊青云将小女儿一把拽进来,用力地关上了房门,阿岛在妈妈关门的那一瞬绝望地看了一眼面容平静的姐姐。 江小九听到闹钟从梦中醒来,她不知何时已经从P00登出,现在已是新的一天。 59.Chapter 59 江小九终于明白为什么教官从来没有领她去过岛屿餐厅,原来教官在十三岁那年就被樊家驱逐在外,她为妹妹樊海岛承担了背叛江莱的罪责,成为了不受家庭欢迎的人,而樊海岛却可以像无事发生一样享受着家人们的爱护。 江小九尝试接再次登陆P00,一切如江莱所说,她使用过最后一次之后便无法再登录。全息闹钟模块且换成风雨模式来叫醒江小九,江小九被一阵小雨淋得头脑霎时清醒,无论P00里面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能耽搁现实世界中的生活。 “您好,这里是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江小十正在接报警视讯,曲布和胡安赶在上班时间最后一分钟赶到。 “警官,我保险箱里的金条都被偷了,我家饭团也失踪了,不知道是不是饭团偷走了金条,请你们帮我查查,那是我的救命钱。”王静环在视讯另一头向江小十求助。 “您是具体什么时间发现金条丢失?”江小十问王静环。 “今天早上七点多,我准备取出金条兑换成月桂币,医生已经和我谈好了治疗方案,我打算用这笔钱来支付医疗费。”王静环看了一眼时间模块回答。 “饭团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呢?”江小十又问。 “饭团失踪是在三天之前,具体是几点我记不清楚。”王静环想了想回答。 “饭团失踪之前有和家里发生什么矛盾吗?” “饭团和我没什么矛盾,好像和我女儿吵了一架,她以前也经常离家出走,我们就没出去找她。”王静环叹了口气。 “饭团出走之前有带走什么吗?” “什么都没带走,穿着睡衣和拖鞋走的。” “您的家里有监控吗?” “没有。” “好的,王女士,已经收到您的报警,我们会尽快为您查明真相,请保持通讯畅通,我们将随时和您联系。”江小十言毕切断了视讯。 “走吧,我们去保险箱上提取指纹。”曲布穿上刚脱下的制服外套。 “你们学校里教科书上教的那一套已经过时了,经过上次的案子你们应该知道,我们1988局办案主要依靠于月桂天目系统。”江小九纠正曲布。 “江所长,王静环丢金条这件事发生在家里,她们家室内又没有监控,我们不去案发现场寻找证据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曲布不解地问江小九。 “月桂天目系统对外宣称监控联邦范围之内所有的公共场所,实际上也监控范围也能覆盖到室内,这一点没有体现在你们F区永定高级警校和B区安邦高级警校的教学范围之内,所以你们不知道也是正常。”江小九对两个下属解释。 “所长,我们平时的一言一行……”胡安说了一半呆呆愣住。 “对,你们的一言一行,甚至连梦话都不是秘密。”江小九对两位下属的震惊并不感到意外。 “那我们岂不是时时刻刻活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之下?”曲布问江小九。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是月桂天目系统也并非全能,比如我们上一起案件的案发地点樊笼山洞目前就尚未被月桂天目系统覆盖,这一点你们也应该知道。还有就是有一些经济条件比较好的人会在自己的住处内设置屏蔽屋,联邦高级议员们名下的住处也被设定进屏蔽范围,至于普通公民就是如你所说,时时刻刻都在被三百六十度度无死角监控。”江小九向两位下属普及常识。 胡安和曲布所在的F区永定高级警校和B区安邦高级警校,与江小九所在的月桂联邦特级警校属于两个级别,因此有一些对江小九来说习以为常的知识,胡安和曲布都是第一次听说。 “我明白了,所长。”曲布深情凝重地点点头。 “所长,我们平时一些亲密行为……也看得到?我指的是亲亲抱抱什么的……”胡安支支吾吾地追问。 “当然,月桂联邦的普通公民没有秘密。”江小九理所当然地回答。 “遭了,我以后得注意一些了……”胡安懊恼地跺了一下脚。 “我们每一个治安管理工作人员在调取月桂天幕系统的时候都会留下记录,可以追踪到查询人员,查询时间。如果不涉及到案件不允许私自查询,你的这一点大可放心。”江小九给胡安吃了一颗定心丸。 “那就好。”胡安松了一口气。 “言归正传,你们两个来用这个案子练练手吧,现在启用月桂系统开始查询,你们来说一下查询的重要时间点是什么??”江小九问两位下属。 “第一个重要的时间点是今天早上七点以前,王静环发现金条丢失的时间,应该查一下在这个时间点之前王家都发生了什么?”曲布回答。 “你来回答第二个时间点。”江小九问胡安。 “第二个时间点是三天之前,饭团离家出走的时间,在这个时间点可以追踪到饭团离家出走的行踪,如果饭团真的偷走了金条,她应该会想办法把金条转手。”胡安一边思考,一边分析。 “开始吧。”江小九坐在椅子上看两个下属忙碌。 樊海岛当年也是这样手把手的带江小九,樊海岛对她可远远要比她对待下属严厉。江小九十七岁那年刚刚进入1988局的那段时间,每一天都活在自我怀疑之中,樊海岛动不动就会突然抛出一个难题让江小九回答,如果回答不出来,樊海岛就会劈头盖脸的对她一阵批评,以至于同事们时常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报告所长,月桂天目系统显示,饭团三天前和王静环的女儿王嘉宝一起出门,王嘉宝把饭团带到了她的朋友赵珩家里,然后没过多久王嘉宝离开了赵珩家,王嘉宝自己一个人回了家。”曲布江自己的发现汇报给江小九。 “调取对话内容进行播放。”江小九命令。 “好的,所长……怎么调取?”曲布挠了挠脑袋。 “你们一起来看一下,系统在调取视频的时候已经自动截取出该时间段内与案件相关的重点对话,你 们在这些选项里面进行选择就好,可以用语音功能选择,可以用手动功能选择,也可以用眼动功能选择,若是在所里,相关信息默认显示在全息大屏,若是在室外办案期间,相关信息默认显示在你们的视网膜侧窗,也就是说你们可以在办案的同时调取信息核实情况。听明白了吗?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江小九给两位下属亲自进行示范。 “听明白了。”两位下属回答。 “你们继续操作。”江小九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两个下属身后。 “赵珩,我把饭团带来了,你的新型通讯器呢,我们说好交换的,你不会反悔了吧?”王嘉宝问赵珩。 “我说话算话,你把小饭团给我玩一个月,我就把新型通讯器给你玩三天。”王嘉宝把自己的新型通讯器拿给赵珩。 “我三天以后准时还给你。”王嘉宝拿着赵珩的新型通讯器心满意足地离开。 胡安调取出下一段视频,王嘉宝第二天晚上带着新型通讯器在酒吧里和朋友们见面,她给朋友们演示全域空间技术成像功能,朋友看到与王嘉宝进行视讯的朋友竟然像个真人似的在吧台上蹦蹦跳跳,大家一起发出了欢呼。 王嘉宝被朋友们灌了很多酒,当晚好几个朋友一起送她回家,其中一个叫做乌门朋友偷偷拿走了王嘉宝的那部新型通讯器,王嘉宝第二天酒醒时翻遍房间也没有找到那部新型通讯器,一一联络朋友,朋友们都说没有看到她把新型通讯器放在了哪里。 王嘉宝知道那部集成了全域空间技术成像功能的新型通讯器价值将近三万月桂币,相当于一个普通人一年多的薪水,她根本赔不起这笔钱。王嘉宝和赵珩说到这件事情,赵珩要求她必须赔一部新的给自己,否则赵珩也没有办法跟家长交代。 王嘉宝实在没有办法就打开了家里的保险箱,偷走了里面的金视拿去卖掉,买了一步新型通讯器以后,还剩下一万月桂币,王嘉宝犹豫半天花九千九百九十八月桂币又给自己买了个全视动态宠物,此刻王嘉宝正在朋友家门口炫耀自己的全视动态宠物有多么好玩。 饭团还留在赵珩家里,赵珩此刻使用新型通讯器正在进行全息直播,新型通讯器近期进行了系统升级,全域空间技术成像功能不仅可以在视讯通话中使用,观看影视剧以及直播也可以使用,直播观众若是也是新型通讯器的使用,便可以通过全域空间技术成像功能看到主播出现在自己身旁。 饭团被赵珩逼迫做各种可爱或是带有暗示的动作,观众中有普通人,也有很多思想病毒感染者,那些观众为了看饭团的表演不停地买礼物赠送,赵珩在全息直播平台上的账户金额一直都在跳动,跳动……越累积越多。 …… “你们分头行动,胡安,你带人去抓赵珩。曲布,你带人去抓王嘉宝,十一,你去抓小偷乌门并追回赃物,现在出发!”江小九下达命令。 “遵命!”新行治安管理局分所的原生人类警员和智能机器人警员齐声回答。 60.Chapter 60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曲布 警籍编号:JXJ007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15 奇迹街金条盗窃案肇事者资料卡片 姓名:王嘉宝 类型:原生人类 年龄:十八岁 职业:学生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监护人:王静环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王饭团 ●REC 曲布:你好!王嘉宝,我是1988局下属治安管理分所的警员曲布,现在由我来与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请你履行公民义务,好好配合我们1988局的工作。 王嘉宝:警官,斗胆问一下,我要是不配合会有什么后果?我这么问不是找茬,纯属就是好奇,请满足一下我旺盛的好奇心。 曲布:你会因为不配合失去最高上限为半年的减刑机会。 王嘉宝:好的,明白,这次机会听起来很重要。 曲布:你的家庭条件如何? 王嘉宝:我的家庭条件……从小到大都很一般,我妈妈平时赚的月桂币很少,每个月除去基本生活开销捉襟见肘……不对,警官,我们不是在进行心理回溯勘谈吗,为什么要问我家庭条件?这和勘谈有关系吗?你是在歧视我家里贫穷吗?还是说你想要看人下菜碟儿? 曲布:王嘉宝,你只负责回答,不可以向我提问,下一个问题,你的零花钱多吗? 王嘉宝:几乎没有。 曲布:家人给你的关注足够多吗? 王嘉宝:几乎没有。 曲布:家人给你的夸奖和肯定足够多吗? 王嘉宝:几乎没有,警官,我实在是好奇,你问我这些没有营养的问题究竟有什么意义?你是不是因为我家里穷打心里看不上我?还是打算就这么随随便便把勘谈敷衍过去?我可是做好了以诚相待的准备,你别想阻碍我争取减刑! 曲布:王嘉宝,我问你这些听起来不想干的问题是因为,存在感缺乏是产生炫耀行为的根本动机,我在一步一步寻找你心理症结的根源。 王嘉宝: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很虚荣吗? 曲布:是的,你很虚荣。 王嘉宝:我要投诉你! 曲布:你投诉我一百次,也改变不了你虚荣的本质。 王嘉宝:欺负我不敢得罪你是吗?气死我了! 曲布:这是正常流程。 王嘉宝:算我倒霉!懒得和你计较,继续问吧! 曲布:当你拿着新型通信器给大家演示全域空间技术成像功能时,大家都发出了热烈的欢呼,你觉得大家的欢呼声是给你,还是给你手里的新型通信器? 王嘉宝:我猜可能是给……新型通信器器吧,我算是跟着沾光添彩。 曲布:你享受那种感觉吗? 王嘉宝:我啊,还挺享受的。 曲布:你很享受这种外物的光鲜给你带来的荣耀感? 王嘉宝:你这个警官说话怎么这么刺耳? 曲布:刺耳是因为成功说进了你心里,不是吗? 王嘉宝:随便你怎么想!你就是因为我穷才把我想的这么坏,我真没想到你们1988局的警员们也这么势利眼。 曲布:你的身边有势利眼吗? 王嘉宝:你啊,一个活生生的势利眼就摆在我面前。 曲布:王嘉宝,请你端正态度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有权利随时结束心理回溯勘谈。请再回答我一遍,你的生活中有势利眼吗? 王嘉宝:有,多得很,我们王家是一个大家族,我和妈妈是家族里最穷的成员,每隔一月,家里最富有的一位阿姨就会请家族中的所有人一起去很昂贵的餐厅吃饭,那种喧嚣的饭局每次最低也要持续两三个小时,真的很讨厌。 曲布:你最讨厌的是其中那一点? 王嘉宝:炫耀。 曲布:为什么? 王嘉宝:每个人的生命时间都十分限,就算我们的寿命已经接近两百岁,可是两百岁也就不过七万多天而已,我却每个月都要花费生命中那么宝贵的两三个小时听那些人摇头摇脑地吹天吹地,她们一边炫耀自己,还要另一边明里暗里地贬低我和我妈妈。 那些人执着于炫耀她们账户里的存款,炫耀她们的新房子,炫耀她们的飞行汽车,炫耀她们的女儿比我有出息,那些人贬低我们没有存款,贬低我们的房子破旧,贬低我们没有交通工具,贬低我这个女儿相貌平平,成绩不好,不够聪敏,没有前途。 我一拉下脸,我妈妈就拽我的衣角悄声提醒我注意不要摆脸色,我妈妈不但不和她们生气,还要在那里微笑着附和。那些人摆明是在攻击我,我妈妈却从来都不会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我。她点头,她微笑,她不反驳,她闭紧嘴巴一句话都不说,却比那些人更加伤害我。 我已经忘记从小到大经一共经历过多少次那种讨厌世界上最讨厌的场合,与其说是什么家族聚会,还不如说是炫耀大会,每一个人都在竭尽所能地炫耀自己,有的得意洋洋,有的摇头摆尾,我和我妈妈却拿不出什么可以参与炫耀,真的什么都拿不出来,我这个平平无奇的女儿自然也没有办法成为我妈妈炫耀的对象。 我每次从那种场回来都会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我一想起她们炫耀的嘴脸和我妈妈讨好的笑容心里就特别难过。可是难过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从前怎样贫穷,现在还是怎样贫穷,她们从前怎样看不起我们,现在还是一样看不起我们。 我和妈妈商量下次不要去参加这种家庭族聚会,妈妈说亲情需要维系,如果不联系,亲情断了好可惜。我说那些人很讨厌,妈妈说她倒是可以理解,每个人都有存在缺点。我说那些人根本就看不起我们,妈妈说人穷就是让人看不起。 我这辈子都想不通,为什么妈妈要共情她们?我想不通为什么明明犯错的是她们,我们却要体谅她们?我想不通,为什么妈妈每次都要拽着我去做聚会中的小丑,为什么我们要去做别人的衬托。我们一味地埋头讨好她们到底有什么用啊?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她们也不会帮我们。 警官,你知道有一首叫做《蚕妇》的诗吗? 曲布:我知道,宋代张俞的作品。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1]。 王嘉宝:那就是我的心情。 曲布:当你自己亲自体验到炫耀的感觉,你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王嘉宝:说起来很惭愧,我竟然很陶醉,我很享受,很不想让那一刻就那么仓促地结束,从前我听家里的亲戚们炫耀时总是觉得那两三小时十分难熬,当我自己成为炫耀主角的时候,两三小时转瞬就过去,就算是持续个两三天我都不会嫌长。 曲布:你尝到了炫耀的甜头。 王嘉宝:是啊,我上了瘾,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当你正在向大家炫耀的时候,你会感觉自己拥有一个偌大的舞台,追光灯跟随着你,那些听你炫耀的人此刻都成为了观众,世界是你的主场,夸赞就是礼炮,附和就是掌声,你会无法自制地爱上这种令人血脉偾张的表演。 曲布:你会觉得所有同学们的附和和夸赞都是出于真心吗? 王嘉宝:我不觉得,我妈妈的附和与夸赞有可能出自真心吧,她很善良,她会发自内心的希望所有人都过得幸福。我不是,我这个人很恶毒。 每当有人在我面前炫耀她又做成一笔生意赚了一笔大钱的时候,我嘴上说着恭喜,心里想着,你这个偷税漏税的蛀虫早晚有一天会被税务部门追查,别看你今天在我们面前风光,明天你很有可能就会沦为阶下囚,我看你还能嚣张几天? 每当有人炫耀她又买了一辆新的飞行汽车的时候,我嘴上会说,哎呦,这车真不错,心里却阴暗地想象着,她总是盲目相信自动驾驶和见不得光的小情人 在车里卿卿我我,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出车祸,也会暗自盼望能有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把她的车漆刮花,让她心疼得哭出来,孩子顺便还会在她的车上写下——出轨专业户,甚至偷偷开走她的新车去撞向大桥。 每当有人在我面前炫耀她们家里的孩子特别有出息,我就希望她们的孩子谈恋爱遇到骗子,工作遇到恶毒老板,生活的时候遇到倒霉事。你看,我就是一个这样人,你可以过得比我好,但请不要在过得很糟糕的我面前大肆炫耀,如果忽略我的现状大肆炫耀,就会得到我恶毒的诅咒。 曲布:你炫耀新型通讯器的那一天,你的同学们之中是不是有人也是这样想的呢? 王嘉宝:哈哈,是啊,昨天的我就是今天的她,因果轮流转,终于轮到我[2]。 曲布:我们已经查到了是谁拿走了那部新型通讯器。 王嘉宝:是哪个败类干的? 曲布:你的一个同学,她的名字叫做乌门。 王嘉宝:乌门啊,我们以前经常蹲在一起骂班级里爱炫耀的同学,看来我也成为了让她讨厌的人呐! 曲布:我们已经追回了那部新型通讯器并将它还给了赵珩,赵珩退回了你买给她的新型通讯器,那间制造新型通讯器的公司承诺对你的订单进行全额退款,全视动态宠物电子宠物也可以一并退回,她们不会另行扣除折损废。 王嘉宝:全视动态宠物电子宠物不能给我留下吗?我长这么大就奢侈过这一次。 曲布:你不知道你妈妈生病的事情吗? 王嘉宝:什么病?我不知道。 曲布:你妈妈生了一场很严重的大病,她本来打算拿着这笔钱去治病,现在这笔钱顺利找了回来,你妈妈可以得到及时的治疗。 王嘉宝:谢谢你们找回了这笔月桂币,我要是知道妈妈生病的事情绝对不会动家里的金饰。妈妈的朋友在战争之中去世,这些饰品对方留给妈妈的遗物,我妈妈一直都不肯动那些金饰,现在想拿来治病一定是因为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妈妈不像我,她道德感很高,真不知道那么善良的她为什么会生出我这种糟糕的女儿。 曲布:别神话你妈妈,也别贬低你自己。 王嘉宝:你说什么?你这个警官真是…… 曲布:你妈妈对你家族里那些亲戚十分善良,对你却不够善良,她应该在亲戚贬低你的时候站出来维护你,你的行为虽然很糟糕但是还没有达到无可挽救的地步,告诉你一件秘密,我也很讨厌听到别人炫耀,大家都很讨厌听到炫耀,没有人有义务忍受炫耀,世间绝对不只你一个人这样想。 王嘉宝:警官,你是真的这样想吗?还是在附和我? 曲布:我没有附和的习惯。 王嘉宝:我决定不投诉你了,我本来打算结束这场勘谈转过头就投诉你的。 曲布:我不会因此感激你,另外我还要郑重提醒你一件事情,以后不要再把饭团借给赵珩,赵珩逼迫饭团利用新型通讯器的全域空间技术成像功能做全息直播谋利,我们已经把赵珩也带回了1988局。 王嘉宝:赵珩居然敢背着我做出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我有一件事不理解,我们月桂联邦不是早就有了沉浸式直播和沉浸式游戏吗?我也玩过的,还原度很高,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心力看这种东西? 曲布:全域空间技术成像功能你不是已经体验过了吗?它是让虚拟世界走进你的生活,而不是让你走进虚拟世界。并且你可以裸眼直接观看,不需要依附任何辅助设备。 王嘉宝:赵珩利用饭团直播赚了很多钱吗? 曲布:是的。 王嘉宝:看来这也是个生财之道。 曲布:我劝你不要打这个主意,赵珩已经触犯了法律并且将受到严厉制裁。好的,我们今天的勘谈就到这里吧。 王嘉宝:我还有点儿意犹未尽呢。 曲布:你去监狱里回味吧,我还得下班呢,再见。 王嘉宝:再见,警管。 61.Chapter 61 B区商务中心的智能下肢服务中心下午给江小九发来一则保养通知,江小九自从孙丘陵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有开启通讯器白名单功能,樊海岛上次和江小九打赌输了五百月桂币,她趁机为江小九支付了掉接下来两年之内的智能下肢保养费用。 江小九心中有底看到务中心发来的保养通知终于不必心慌,派派人已不在,七宝已经卖掉,家里的经济负担越来越小,她却每天活得像是一个游魂。机器人进化得越来越像人类,人类后退得越来越像机器,世界仿若正在马不停蹄地向一种很诡异的方向发展,一切都无法回头。 “江所长,陪我吃个饭。”樊海岛的声音在江小九背后响起。 “好的,樊局长。”江小九在1988局的走廊停下脚步等待樊海岛。 “所里的两个新警员好带吗?”樊海岛问江小九。 “胡安和曲布都很善于学习,一教就会,比我当时刚进1988局的时候聪明。”江小九一边向前走一边回答。 “你也不笨,就是当时年纪太小。”樊海岛难得说句安慰人的话语。 江小九上了樊海岛的飞行汽车,樊海岛照旧一上车就闭眼眼睛歇息,江小九想玩一会儿俄罗斯方块,犹豫半天还是没有唤醒全息游戏模块,江小九害怕樊海岛这个阴晴不定的上司看到她玩游戏会突然发脾气。 飞行汽车在B区商务中心的智能下肢服务中心停下,江小九知道樊海岛的用意便没有多问,那里的工作人员对智能下肢进行了一番调校与保养,江小九从智能下肢服务中心出来时再一次体会到那种浑身轻松的感觉。 樊海岛的飞行汽车下一个目的地是岛屿餐厅,江小九远远地看见了岛屿餐厅的主人周游,周游比P00中明显苍老了许多。樊海岛走过去周游打招呼,周游向江小九所在的餐桌望了一眼,江小九下意识地避开周游的注视。 江小九忽然意识到自己与江莱长得有几分相似,周游想必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比起那个不幸死去的实验品小八,江小九侥幸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樊家多年以来一直都在为江莱守护这个秘密。 “奇迹街金条盗窃案肇事者资料卡片的心理回溯勘谈记录我已经看过了,曲布在的勘谈中的表现还算不错,王嘉宝因为被激怒,反而吐露出真心。”樊海岛落座以后自然而然地谈及了1988局的工作。 “王嘉宝在审讯过程中表现得也算坦诚,那个叫赵珩的在审讯过程中不怎么配合,证据确凿还满口谎言,还有那个偷走新型通讯器的乌门也是谎话连篇,东拉西扯很浪费时间。”江小九一边回想审讯过程,一边回复樊海岛。 “人们害怕面对后果的时候,通常第一反应就是撒谎。”樊海岛风轻云淡地回答。 “樊局长害怕面对后果的时候也会撒谎吗?”江小九听到樊海岛这样讲,不免想到P00中那个十三岁的阿岛,那个任由姐姐替她承担背叛樊家,背叛江教授罪名的小小少女。 “你期待从我嘴巴里听到什么答案呢?难道想听我像个圣人一样的对你说,我樊海岛这辈子从不撒谎?我讲不出那样的话,如果一个成年人学不会撒谎在我们月桂联邦将会寸步难行,就像你这样心思澄澈透明的家伙都难以避免撒谎,何况是我?”樊海岛被江小九幼稚十足的问题逗笑。 “这个问题很幼稚吗?”江小九困惑地看着樊海岛。 “很幼稚,至少不会出现在一个警员与她的长官的对话中,更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在请教自己的妈妈。”樊海岛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您小的时候对家里撒过谎吗?很严重的那种?”江小九沉默片刻继续发起追问。 “有过。”樊海岛并没有否认。 “您对此有感到过后悔吗?” “不会,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后悔也改变不了事实。”樊海岛放下手中的茶杯眯着眼看了一眼江小九。 “一丝一毫后悔都没有?”江小九不愿意相信这个冷硬的答案。 “一丝一毫都没有,顺便通知你一下,你若是再继续问下去,我要发火了,我可不想在晚餐的时候和你进行心理勘谈。”樊海岛双手抱在胸前玩味地看着自己对面的江小九。 “对不起,局长,我就是……想更多的了解你一下。”江小九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慌忙找了个借口。 “你总是有一百零八种花样能惹我生气。”樊海岛看向窗外。 “您看,樊局长。”江小九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看什么?”樊海岛问。 “你看那几个人肩头的全视动态宠物,很拉风啊,难怪最近年轻人们都趋之若鹜。”江小九示意樊海岛看向自己手指的方向。 “全域空间技术成像技术发展得很快,1988局最近也接了不少方面的案件,孩子们为了买这种全视动态宠物和新型通讯器离家出走,威胁母亲、从事非法工作,私下转售自家新型人类,甚至还有人因为家里不给买自残、跳楼,每隔几年月桂联邦都会出现一股这样的风潮,不止病毒会传染,攀比也会传染。”樊海岛一想到1988局最近的相关案件难免感到内心沉重。 “这股风潮应该很快就会过去吧。”江小九比樊海岛的想法更加乐观。 “全域空间技术成像技术会不断更新,相关产品也会不停地推出新功能,实体化交互和空间场景搭建会让人们沉迷其中,大家会一窝蜂地跟在这股浪潮的背后追逐,这股风潮过了之后才会后置厚底意识到自己的钱包已经被掏空。”樊海岛早已对这种从旧纪元延续下来的商业行为见怪不怪。 旧纪元菜肴一端上来,江小九立马把对人类整体命运的担忧忘到脑后,她吃得很尽兴,樊海岛依旧一副对食物兴致不高的样子。江小九一想起 樊海岛失去味觉的事情便也能对此感到理解。 两个人回去的途中樊海岛把飞行汽车停在了海边,江小九从智能挂载带中取出口琴,那些旋律仿佛从出生就存在于她的脑海,她偶尔感到生活痛苦到无法继续的时就会找个寂静无人的地方吹奏一曲,音乐在某些时候能成为人类痛苦的解药。 “樊局长,我想睡一会儿。”江小九吹完口琴抚摸着自己饱足的胃部向樊海岛请求。 “睡吧。”樊海岛看着车窗外汹涌的海浪回答。 江小九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等到在睁开眼睛时也是两三个小时之后,江小九看了一眼樊海岛,樊海岛不知何时也已经睡着,她显然还没有醒。江小九闭着眼睛躺在座椅上使用意念钥匙唤醒了江莱送给她的新礼物。 “六岁生日快乐,我亲爱的小孩,欢迎来到C00,这里是属于你的稚童园,祝你学的认真,玩的尽兴,渡过一个愉快的暑假——大人们。” 江小九果然又在天目中看到了熟悉的巨幅欢迎语,这一次却没有提醒她设置年龄、姓名、形象,也没有时间线可以供她选择。好在她的右腿还在,看来C00的时间目前还处于战前。 江小九走到一面镜子前,她看到镜子中自己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她的身上还穿着弃童园的统一的服装,那身衣服很破烂,她曾经因为洗衣服太频繁被曹三弦打到无法直立行走,爬回寝室,同学们谁都不敢搀扶她,谁要是帮她,谁就会被打得和她一样惨。 十岁,十岁,江小九陡然意识到那时她将曹三弦杀死的年龄,为什么要她在C00停留在这个糟糕的年岁?江小九感到痛苦像海浪一样淹没自己的身体,她一想到年幼时的经历便难过得无法呼吸。 世间有太多的人想重新回到童年,如果人生可以选择,江小九永远都不想再回到过去,她不确定,如果所有经历都重来一遍自己是否还能坚持下去,她不确定,自己是都还能承受得起弃童园的寒冷、饥饿与痛苦无助,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忍受得最曹三弦的打骂,毕竟长成大人的江小九已经明白不是所有人的童年都要经历这些苦痛。 江小九穿着弃童园的那身破烂衣服茫然地走在街道上,她发现C00世界当中全部都是十八岁以下的小孩,难怪江莱要将C00称为稚童园。可是C00当中的小孩每一个看起来都像纸人一样无精打采,好似被人硬生生地剥夺了灵魂。 江小九走着走着看到了十三岁的少女阿岛坐在街边,她陡然意识到,C00当中人们的年龄差距与现实世界当中并不相同。江小九在现实世界中比樊海岛年龄要足足小上九岁,而她在C00之中与樊海岛只有三岁左右的差距。 “教官。”江小九走到十三岁的少女阿岛身边。 “你是谁?”少女阿岛茫然地看着十岁的江小九,像是在看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62.Chapter 62 “局长,我是你未来的下属。”江小九无力地向面前的少女阿岛解释。 “我的未来?”阿岛细细地品味江小九的回答,继而否定,“你胡说,这里是一座没有人可以走出去的迷宫,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 “你在这里待了很久吗?”江小九问阿岛。 “我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阿岛像冷了似的抱着自己的双臂回答。 “你是从小就出生在这里,还是中途来到这里呢?”江小九继续追问。 “我从十三岁开始就来到了这里,时光过了一年又一年,我在镜子里的容貌从未有过半分改变,我信息资料上显示的年龄也从未有过增长,可是我觉得自己实际的年龄应该比刚来的时候大很多才对。这里的每个人被困在某一个年龄段里,难道你不是吗?”阿岛反问江小九。 “我……我不知道,我刚来这个世界,还不了解这里的运行规则。”江小九挠了挠脑袋坐到阿岛一米开外的石阶。 “你为什么坐得那样远?”阿岛问江小九。 “我们弃童园里的孩子不能经常洗澡,我怕自己身上有味道。”江小九一脸窘迫地回答。 “为什么不能经常洗澡?”阿岛对于这个回答感到十分不解。 “因为弃童园的水和食物都限量供应。”江小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是,我们也并不缺水啊,我从前的家里和我朋友们的家里都设有那种很大很大的游泳池,还有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喷泉。”阿岛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困惑。 “我们不一样,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江小九像是在安慰对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要去哪里?”阿岛见江小九起身问道。 “我想四处看看这个世界。”江小九三两下拍掉裤子上的灰尘。 “好的,再见。”阿岛并没有过多挽留。 “局长……”江小九看着孤零零的阿岛坐在那里心中多少有些不舍。 “你这个奇怪的小孩,为什么欲言又止?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阿岛似乎对江小九这样的游荡者早已习以为常。 “局长,如果有一天你能走出这个世界顺利长大,当上1988局的局长,请你对你的下属江小九温柔一点,不要动不动就训斥她,管束她,惩罚她,不要总是用审视和嫌弃的目光看着她,还有……不要总开玩笑说你是她的妈妈,上司不可以占下属辈分上的便宜。”江小九嘟嘟囔囔地叮嘱阿岛一大堆。 “江小九?你是江教授的孩子?”阿岛终于弄清了面前这个陌生小孩的身份。 “我是她的第九个实验品,勉强算是她的孩子吧。”江小九有些不情愿地回答。 “你不许乱走,跟着我吧。”阿岛的目光渐渐由冷清变得柔和。 “不,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肯定要四处看看。”江小九反驳。 “我陪你一起。”阿岛站起身陪江小九一起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游荡。 “咦,那不是教官吗?”江小九鼓起勇气拉着阿岛的手走向教官。 江小九若不是在P00里见过教官年幼时的模样,恐怕会认不出她,彼时在C00中的教官年纪看起来大概只有八九岁的模样,比江小九和阿岛看上去都要幼小。 “哪里,我怎么看不到?”阿岛明明站在教官面前却一副看不到她的模样。 “教官。”江小九叫阿屿,阿屿一点反应都没有,江小九便用力拽了拽她的衣角。 “你好,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我的名字不叫教官,我的名字叫做阿屿。”教官很有礼貌地回答。 “阿屿,我是江教授的第九个实验品。”江小九连忙向教官做自我介绍。 “你是江莱教授的孩子?你还活着,太好了。”阿屿脸上一瞬流露出开心的表情。 “教官,你能看到我身边的人吗?”江小九接着问。 “看不到,我只能看到你。”阿屿摇摇头。 江小九这才明白,原来阿岛与阿屿两姐妹在这个世界里无法看到对方。 “阿岛,你能听到阿屿的声音吗?”江小九左手牵着阿岛,右手牵着阿屿,她们的身体在江小九的牵引之下慢慢靠近。 “我见看不见姐姐,但是可以听到。”阿岛双手触摸着空气回答。 “我也听到了妹妹的声音。”阿屿焦急地在空气中四处寻找,她根本就看不到妹妹阿岛的身影。 “姐姐,我不知道因为什么把自己弄丢了,我走进这个迷宫就再也走不出去。姐姐,你为什么也在这里?你是来找我吗?还是你也不小心弄丢了自己?”阿岛忍不住向自家姐姐倾诉。 “我和你一直也不小心弄丢了自己,我们要怎样才能走出去呢?”阿屿的音调当中夹杂着几丝绝望。 “教官,你知道自己现在几岁吗?”江小九问阿屿。 “九岁。”阿屿回答。 “您的年龄停留在九岁,阿岛的年龄停留在十三岁,我的年龄停留在十岁,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为什么我们偏偏困在这个年纪呢?”江小九问面前彼此无法互相看见的两姐妹。 “我不知道。”阿岛摇头。 “我也想不明白,我们到底是被什么困在这里呢?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无论我走多么远也走不到尽头。”阿屿痛苦地摇了摇头。 “我也是啊!”阿岛连连点头附和。 “教官,九岁那年,也就是你来这里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困住了你的内心呢?“江小九突然想到一个来自旧纪元的心理研究课题。 那个心理研究课题的内容是当一个人在年幼的时候遭受到某种巨大的心理伤害,她的内心极有可能就一直停滞在那个年龄,而此刻C00中的公民不仅内心停在了那个年龄,相貌也停在了那个年龄,江小九停留在十岁那年就是最好的证明。 江小九在十岁那年杀死了一直长期虐带她的生活老师曹三弦,她一辈子也无法走出那个血淋淋的梦魇,即便长大以后成为一名1988局的警员,即便每天行走都随身携带执法手枪,即便已经练就了一身本领,她仍旧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随时随地都能感受到危险。 江小九在现实世界的公民信息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岁,她却觉得自己和那些一起长大的同伴一样灵魂从未走出过弃童园一步,所谓长大,不过是把一个战战兢兢的年幼孩子锁进了一个成年人的躯体,每天在众人面前假装成熟沉稳,每天鼓励自己面对苛责与困境别再害怕。 “我九岁的时候,我一直都在徘徊……困住我的是……”阿屿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教官,如果你想不出是什么困住了你?就想一想哪一件事令你最难过?哪一件事令你最愧疚?”江小九尝试着引导寡言少语的阿屿。 “我最难过的事情是江教授的突然离去……还有一件事让我更难过……江教授去世以后,我很少陪妹妹,妹妹有一次为了找我迷了路,不小心走进了一片居民区。居民区当天发生了工业气溶胶泄漏事故,导致妹妹的嗅觉受损,味觉消失,就在这么糟糕的情况之下,我也没有意识到妹妹的困境,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对妹妹感到很愧疚。”阿屿终于讲出了一直困扰自己的事情。 “你呢,局长,你又是被什么困住呢?”江小九问少女模样的阿岛。 “我……我为了保护妈妈向那些坏人供出来小八的事情,姐姐替我承担了过错,妈妈一气之下把姐姐赶出了家门,我继续在家里当妈妈和阿姨的宝贝。我因为这件事情对姐姐感到愧疚,愧疚到无法原谅自己,越是愧疚,就越是走不出这里。”阿岛平生第 一次对别人坦白了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 “妹妹,姐姐能看到你了。” “姐姐,我也能看到你了。” 十三岁的阿岛与九岁的阿屿在江小九面前拥抱在一起,然后如同幻影一样消失,江小九恍然明白,原来让困住彼此的人说出心声给对方听见就是走出迷宫的方式,与其说是江小九解救了阿岛与阿屿,还不如说是她们自己解救了自己。 江小九转眼剩下了孤身一人,她沿着漫长的没有尽头的街道,走啊走啊,走啊走啊,经过一个日出,又一个日落,李李宽出现在街道左侧,李李宽的妹妹李李阔出现在街道右侧。 “李李宽,你今年几岁?”江小九走过去问李李宽。 “我十岁啊,江小九,你怎么也来了这里?”李李宽成功认出了自己的室友。 江小九听到十岁就明白了李李宽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那是她的妹妹李李阔失踪的那一年,也是江小九杀死曹三弦的那一年。 “我来这里随便走走,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呢?”江小九问李李宽。 “我来这次找妹妹呀,小九,我在这里找了好久好久,从春天找到夏天,从夏天找到秋天,从秋天找到冬天,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找不到妹妹。”李李宽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李李宽,你在这里等我几分钟,我帮你把妹妹带来。”江小九走到街道的另一边去找李李阔。 “李李阔,你怎么在这里啊?” “你是江小九吗,你看到我的姐姐了吗?” “我看到了,我带你过去找她。”江小九牵住了李李阔瘦得干巴巴的小手。 “李李宽,能看到妹妹吗?” “小九,我看不到?” “李李阔,能看到姐姐吗?” “我看不到,可是能听到姐姐的声音。” “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你们快点对彼此说一下困住自己的是什么?只有坦诚地说出来,你们才能离开这里。”江小九提醒她身旁的两位旧友。 “我好后悔,我没有看住妹妹,妹妹昨天身体不舒服,我应该留下来照顾她,可是我却怕挨曹三弦的打不管妹妹就去上课,是我弄丢了妹妹,我要是留下来,她们一定不敢把妹妹带走,我好恨我自己啊,我比恨曹三弦还恨我自己,我要是不把妹妹找回来,我的良心一辈子都不会安宁。”李李阔哭得坐在了地上。 “姐姐,我错了,是我不好,我那天是装病,曹三弦她给我留了一个很好吃的面包,上面有奶油的花朵那种,她让我偷偷装病不去上学,一个人去她的办公室里去取。曹三弦不让我告诉别人,也不让我告诉你,她说我要是告诉你,她要把奶油面包喂狗。 我太馋了,姐姐,对不起,我为了独吞一个面包装病去找曹三弦,姐姐,她的这里根本没有奶油面包,我一进去就被捂住了嘴巴装进了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转呀转呀,我像一件货物一样蜷缩在里面,伸不开胳膊,也动不了腿。我也好恨自己啊,姐姐,我为什么那么自私啊,我为什么那么嘴馋啊? 我每天都在找姐姐,我想告诉姐姐,如果有一天曹三弦说他给你留了一个奶油面包,你一定不要取,你去了就回不来了啊,姐姐,我错了,姐姐,对不起……” “妹妹,我能看见了你了,我真的能看见你了,我不是在做梦吧?”李李宽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妹妹久违的李李阔,她们接下来也如同泡沫一样消失在江小九的面前。 江小九成功地让阿岛、阿屿、李李宽、李李阔都走出来这里,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走出这个世界,她真害怕自己也像他们一样久久的困在此地。 “我要出去!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怎么登出C00,你快点告诉我!妈妈!救我出去!救我出去!”江小九跪在地上朝着天空撕心裂肺地大吼。 63.Chapter 63 “江小九,醒一醒,妈妈在呢,妈妈不会抛下你。”江小九在恍惚之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一只手,她在阵阵呼唤声中终于得以顺利地从晦暗的C00登出。 江小九相信世间没有任何人愿意留在那个受伤孩童四处游荡的病态世界,那里太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江小九不喜欢这个礼物,她以后再也不会轻易登入C00,她害怕无人出现解救自己。 “局长。”江小九揉了揉眼睛。 “我在呢。”樊海岛语气淡淡地答应。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给我当妈妈呢?”江小九回想起樊海岛唤醒自己时的话语,微微皱着眉问起。 “我并不是想给你做妈妈,我没有那个爱好,我心中没有那么多爱,也负担不起那份责任。”樊海岛摇了摇头,随后又道,“姐姐嘱咐过我,她说你胆子小,我要对你适当幽默一点,这就是我幽默的表现方式。” “原来是这样。”江小九听到樊海岛的话恍然大悟。 江小九终于在局长身上找到了一个明显的弱点——不擅长使用幽默,她实在无法从三十六岁的樊海岛身上看到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阿岛,难道是因为那份愧疚让一个活泼的少女变得严肃而又沉稳? “我做得好吗?我指的是幽默方面。”樊海岛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一股令人费解的自信。 “您……在幽默方面做得很出色。”江小九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鼻尖。 “江小九,你其实算不得一个合格的警员。”樊海岛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局长,对不起,是因为我刚刚又和您撒谎了吗?我总不能直接说出您一点儿都不幽默,那样会非常伤害您的自尊。”江小九听到樊海岛这样讲一时间有些慌张。 “我不是在说这件事情,我是在说另外一件事,我和姐姐之间有一个秘密,你这么多年以来都没有发现。”樊海岛转望向车窗外的一望无垠的海面。 “什么事情?”江小九追问。 “你十岁那年被人从弃童园接走,她把你送到了雏鹰培育基地。” “是的,那个人是教官,当时是教官带走了我。”江小九十分肯定地回答。 “那天带走你的不是姐姐,是我。”樊海岛收回目光转过头望向江小九。 “是您?”江小九不敢相信。 “姐姐那天在出任务,我受姐姐的委托假扮成她去弃童园接你,她在那天也有嘱咐我要对你温柔一点。我只假扮姐姐那一天,那天完成任务以后我就恢复了正常的身份。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是一名不合格的警员了吧?” “我……”江小九深陷十七年前的回忆,她清楚地记得当时的那场对话。 江小九记得那位教官问她,“这么冷静,你不怕吗?” 江小九记得那位教官告诉她,“你没有做坏事,我们月桂女性联邦一向鼓励公民在遇到攻击的时候自我防卫,你的勇敢行为应该受到表彰与奖励,而不是被惩罚与质疑。” 江小九记得那位教官安慰她,“想哭吗?想哭的话可以哭一会儿。” 江小九记得她蜷缩起身体问那位教官,“您要打我吗?” 那位教官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江小九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一样请求,“您的手……先别拿走好吗?可以再多摸一会儿我的头吗?就再多一下下,求求您……” 江小九还记得,那位教官将她揽在怀里给予她一个温暖而又长久的拥抱,江小九仿佛找到了依靠,从那一刻起,那位教官就成为了江小九的信仰,成为了江小九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江小九为了与她再次重逢用尽全身力气考入月桂联邦特级警校。 江小九在那一瞬感觉信念在崩塌,理想在破碎,难道她踮起脚尖拼命追逐的只是一个幻影吗?命运怎么可以和她开这种玩笑?不,这不是命运在同自己开玩笑,是樊海岛在同她开玩笑,这种槽糕的玩笑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江小九红着眼睛质问樊海岛。 “这只是一件小事,根本不重要。”樊海岛目光掠过江小九发红的眼眶。 “你根本就不懂,这是一件很大很大的事,天大的事情,这对我十分重要。”江小九分对樊海岛喊出声来。 “你这种态度是想要现在受惩罚吗?”樊海岛蹙起眉头严肃地盯着江小九。 “你要惩罚就惩罚,我不怕。”江小九闭上眼睛把头埋在掌心。 樊海岛没有说话,她启动了飞行汽车带着江小九回到了1988局宿舍,江小九一下汽车便将樊海岛抛在身后,一个人气冲冲地走在前头,回到宿舍就把自己扔在床上,她宁愿自己永远都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江小九情绪刚刚稳定下来新所就收到一通报警视讯,她起身唤醒三栖摩托白马与几个智能机器人下属一起赶往现场,曲布与胡安也随后跟来。报案人称有新型人类在樊笼山洞的几个大型胶囊屋内聚集,怀疑她们在集体服用致幻药物。 江小九举着执法手枪推开其中一间胶囊屋,胶囊屋内的新型人类齐齐抬起头望向门口,江小九看到胶囊屋内的情景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执法手枪。那些新型人类并不是如报案人所说在集体服用致幻药物,而是在学习。 那间胶囊屋的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黑板,黑板对面摆着一张张简易课桌,每个课桌的后面都坐着一个新型人类,黑板写着一行行最基本的汉字与拼音,樊笼山洞范围之内无法使用全息智能模块,她们便只能用这种旧纪元的原始方法来学习。 那些新型人类的手中每一个都握着铅笔,她们每一个人都有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江小九一瞬内心感到了某种荒凉,江小九从月桂联邦特级警校毕业以后,已经很久没在原生人类身上看到过这种认真而又渴望的眼神。 原生人类早已经习惯了利用AI与智能机器人来辅助自己的生活,她们早就已经对知识失去了渴望。除去一小部分文学 院的学生与相关学者之外,月桂联邦的很多原生人类不仅已经忘记了汉字怎么写,甚至不会提笔,也不会在键盘上打字,语音可以输出一切指令。 “警官,您要带走谁吗?”那位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向上推了推眼镜问江小九。 “没事,你们继续。”江小九关上了胶囊屋的房门。 曲布与胡安推开了另外一间胶囊屋,那间胶囊屋同样被当作教室使用,黑板上教的是极其简单的数学,原生人类孩子们现在已经不再学习这些最基础的课程,她们把更多的时间用来学习如何驾驭工具,掌控AI。 江小九下一间胶囊屋教授的是基础缝纫技术,原生人类学会这种技术以后就不必再买那些价格高昂的专属服饰。下一间教室是音乐,被人类遗忘的音乐,然后是基础生物学教室、电路基础教室、智能设备维修教室……每一间灯火通明胶囊屋里都坐着至少几十名新型人类学生。 寿命仅有三十年的新型人类在争分夺秒地提升自己,那些都是被原生人类扔在垃圾桶里的旧知识,她们却肯花费宝贵的时间来学习,每一个夜晚都过得这样充实。寿命已经达到两百年的原生人类绝大部分活得十分空虚,沉重的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找不到生命的意义。江小九一时间百感交集。 执法仪已经记录下所有老师与学生的身份信息,录像信息已经同步到1988局警务中心,涉案人员总计三百八十六名。月桂联邦的法律现在已经明文规定不允许任何新型人类上学、工作,投票、不允许她们出现在是餐厅与酒吧这样的公共场所,禁止她们使用公园的长椅,任何时段的海滩,以及公共卫生间与电梯。 这一千三百八十六名新型人类显然触犯了约桂联邦的法律,因为人数众多,江小九等今天课程结束之后将八名老师带回1988局。她没有免除对方罪责的权利,只能按照相关流程办理,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自然会对这件事情有判断。 这是第一起类似的案件,裁决总署的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将起到示范作用,今后所有的案件都会参考这个案件处理。就如同当初发生在白色东方天使酒吧的那起案件,过度管教这四个字从此在月桂联盟范围之内大肆流行,原生人类因此在某些事情上拥有了专属的免死金牌。 “局长,我们不能装作没有发生吗?”胡安于心不忍地问江小九。 “我们要是装作没有任何事发生,大家都会失去工作,1988局会被上级追究责任,这些被包庇的人们不仅一个都逃不掉。反而会受到更加严厉的处置,你想要这样的结果吗?”江小九问胡安。 “我记住了,局长,按照流程处理才是损失最小的方法,希望你能原谅我的犯蠢。”胡安向江小九道歉。 “没关系,对于刚参加工作的新警员来说,难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希望你回到所里做好今天的心理回溯勘探,我们今天看样子又要加班。”江小九一边向胡安交代,一边整理身上的智能挂载带。 64.Chapter 64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胡安 警籍编号:JXJ008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16 樊笼山洞私自聚众授课案领头肇事者资料卡片 姓名:智多星 类型:新型人类 年龄:二十八岁 职业:无业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监护人:智善(已逝) 原生人类家庭监护人:智美(已逝) ●REC 胡安:智多星老师,你好!我是1988局下属治安管理分所的一名实习警员,我的名字叫做胡安,我将在今晚与你进行一场心理回溯勘谈,希望你可以配合我们1988局的工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智多星:小胡警官,我一定会好好配合你们1988局的工作。 胡安:智多星老师,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组织新型人类孩童在樊笼山洞进行学习? 智多星:这个事说来话长,小胡警官,你对新型人类集体贩卖的案子还有印象吗? 胡安:新型人类集体贩卖案发时我还没有来到1988局,我对这个案子也有一些了解。据说为了抵抗原生人类对新型人类的贩卖行为,五百名新型人类在运输过程中自行堵住了运输车的通风口,从而导致那五百名新型人类在运输过程中全部死亡,新型人类还为此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行。 智多星:你知道为什么是五百这个数字吗? 胡安:我在F区永定高级警校的课堂上曾经学习过,案件死亡人数达到五百人会直接上报给联邦高层议会以及联邦治安管理总署,新闻总署也会对该案件进行长达半个月的全域循环播报,五百这个数字能最大范围内引起整个月桂联邦的关注,这种行为很悲壮。 智多星:是啊,这种行为听起来真的很悲壮啊,那可是五百条生命啊,我们新型人类幻想可以用这五百人的死去引发一场惊天的海啸,现实却是这五百人的死去就像把五百颗小石子扔进了波涛汹涌的海面,风浪过去海面归于平静,什么都没有改变。 胡安:我不同意您的说法,至少这起案件中的罪犯都得到了应有的处罚,我认为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没有达到你们新型人类群体的心理预期。 智多星:我们的心理预期只是不想当做商品被贩卖,要求很过分吗? 胡安:我不认为这个要求很过分。 智多星:那起案件中的三位主犯一开始只被判了十五年,五百条命啊,十五年,太轻,太轻。 胡安:这……嗯,我没有资格对此评判。 智多星:小胡警官,我们来互换一下身份,假设在一起案件之中,三名新型人类贩卖了五名原生人类,不需要五百名,就是五名,也不需要这五名原生人类在运输过程中死亡,你认为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会怎么判? 胡安:凭我有限的了解,月桂联邦智能裁决总署应该会判处三名贩卖者意识格式化。 智多星:你能给出这个答案,说明你也能意识到,对于同样的错误,新型人类在法律上付出的代价远远比原生人类高出无数倍。月桂联邦的这种做法就像是一个偏心的母亲,两个孩子都打碎了杯子,她摸摸头对其中一个说没事,转过身却把另外一个孩子打掉了门牙。我们怎么能察觉不到这么明显的偏袒呢。 胡安:请您继续往下说。 智多星:新型人类集体贩卖让我们意识到了自己可悲的处境,我们发起了游行,希望联邦可以严惩贩卖行为,希望我们新型人类的声音能被听见。游行期间,两个年仅十几岁的新型人类为了达到目的,冲动地劫持了两名八九岁的原生人类小孩,小胡警官,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胡安:我知道,劫持者被当场击毙,游行接下来也随之结束。 智多星:我们再来互换一下身份,假设在这起案件之中是两个原生人类劫持了两个年仅十几岁的新型人类小孩,你们1988局的樊局长还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执法手枪将劫持者击毙吗? 胡安:这个……我没有办法评论。 智多星:我来替你回答吧,你们会劝口干舌燥地耐心阻劫持者,然后不轻不重地给她们一个警告,无非是强制情绪疏导课程几个小时,限制进入休闲娱乐区域几天,或是录制几分钟的悔过视频一则,事情会轻轻松松的敷衍过去。 胡安:我不否认你的回答,你说的这种情况确实存在,可是月桂联邦对此并非全无作为,那场游行结束以后,智能裁决总署也做出了回应,那三名被判十五年的主犯因为游行抗议改判为意识格式化。月桂联邦治安总署公开宣布,以后凡是涉及倒卖新型人类的案件一律严肃处理,你们也算是达到了目的。 智多星:是啊,是啊,听起来像是达到了目的,口号喊得很响亮,凡是涉及倒卖新型人类的案件一律严肃处理,实际上呢…… 胡安:实际上怎么样?请您说来听听。 智多星:实际上啊,我们的处境并没有改变太多,新型人类的贩卖从来都没有停止,直到现在仍然在暗处继续,那些人在这些案件发生以后不再像从前那么猖狂,她们的犯案过程变得很隐蔽,我们新型人类的数量仍旧一天一天在减少。 我们新型人类虽然和原生人类相比起来繁衍速度很快,可也经不起这样大规模的倒卖,一旦被倒卖,我们就会被清空意识变成载体,那和死亡有什么区别?原生人类死亡躯体能够获得自由,我们新型人类变成载体以后躯体却还得继续为原生人类的意识服役。 这不就是盗窃吗? 这不就是掠夺吗? 这不就是杀戮吗? 胡安:抱歉,我没有办法回答你的问题,请你继续讲下去。 智多星:原生人类歧视我们,联邦不愿意保护我们,法律也并不站在我们原生人类这一边,我们原生人类只能想办法自己保护自己。 胡安:你们的办法是什么? 智多星:小胡警官,这就回到了刚刚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樊笼山洞组织新型人类进行学习?我们就是从游行以后开始尝试组织新型人类来集中进行学习。 胡安:好的,了解。 智多星:是呀,这就是我们新型人类想到的方式,一点一点把所有知识从头学起,你们原生人类一定觉得我们的这种办法很笨拙吧? 胡安:如果您想听真话,我会说是,你们学习的东西都很基础,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超越原生人类几乎不可能,就像是蚂蚁想要挪动一座大山。我不否定你们的初衷,我只是在评价你们选择的这种方式。 智多星:我们也知道这种方法很笨拙,可是啊,我们找不到更好选择,五百条性命说丢就丢,游行也试过,你们捂住耳朵不肯倾听,我们喊得再大声也没用。溺水之前总得伸出胳膊扑腾扑腾,管它有用没用,这就是我们的想法。 胡安:最后的挣扎,对吗? 智多星:对啊,我们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无望的方式尝试改变自己的命运,新生人类的寿命和你们原生人类相比很短,大概只有三十年,我们可以利用有限的生命把知识一代一代传递下去,你们原生人类不也是这样一步一步从蒙昧走向智慧吗? 胡安:您知道这个过程有多么漫长吗? 智多星:我知道……唉,如果用这种方式能改变我们新型人类的处境,就算是花费一万年又能怎么样呢?我们新型人类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学习,就算我们学习的知识很基础,很浅薄,很有限,也好过于对一切一无所知,我们无法和原生人类相比,却可以和自己比,今天的我们比昨天聪明一点点就是进步。 胡安:一万年……用不了几百年人类就能突破永生技术,也会寻找到更多宜居的星球,原生人类在征服太空,新型人类在钻木取火,你们是不是应该考虑改变一下学习方式呢? 智多星:我们也想学习更先进的知识,是谁设下了阻隔呢? 胡安:抱歉,我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你可以自问自答。 智多星:月桂联邦为我们设下了这道学习的阻隔,所有的知识库都不对我们新型人类开放,我们新型人类的孩子不允许像原生人类的孩子一样接受教育。 胡安:我相信未来新型人类的处境会有所改 变。 智多星:谢谢您的祝福。 胡安:你是组织孩子们集中进行学习的主导者吗? 智多星:是的,我是最早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樊龙山洞里面一些其他年长者也同意我的这个建议,有人捐助了胶囊教室,有人捐助了课桌椅,有人捐助了文具,我们这些老师都是利用自己脑子里仅有的一点知识自愿免费给孩子们授课。 胡安:你知道私自授课这种行为不被联邦允许吗? 智多星:我知道的,那些针对我们新型人类的规定我每一条都仔细看过,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每一个负责教学的老师都已经准备好承担最糟糕的后果,你们推开胶囊屋的门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 我们所有老师的年龄都在二十五岁以上,一批入狱,接下来还会有另外一批补上。原生人类对新型人类的贩卖不会停止,我们新型人类通过学习来进行自救的行为也不会停止,你们就当我们是愚公移山吧。 胡安:补上的那批人还是会入狱。 智多星:入狱总好过被原生人类抓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 胡安:我很抱歉听到这些。 智多星:月桂联邦应该对我们原生人类说抱歉,不是你,我们只是做了各自应当做的事情,你作为原生人类的警察理所应当地逮捕我这个违法者,我作为不被重视的新型人类理所应当地对年轻的新型人类后辈负有教导责任。 胡安:你想通过学习来改变新型人类命运的想法是受到什么影响吗? 智多星:我的这种想法来自于我从前的两位主人,当我还是一条狗的时候,我的主人常常说一句话,知识改变命运,小胡警官,你对这句话感到耳熟吗? 胡安:非常耳熟,这句话在旧纪元时代就非常流行,我们上学的时候,老师也常常对我们讲。 智多星:我的两位主人都很喜欢读书,喜欢学习,我总是能听到她们在读书,听得耳朵都被磨出了茧子,一开始感觉很烦躁,后来渐渐我也能听得进去,慢慢开始听得着迷。 胡安:你的两位主人一定对你非常好吧。 智多星:她们对我非常好,如果她们在战争中幸运地活下来,她们一定不会成为歧视新型人类的那一类人,她们读的书里面经常出现自由、公平、和平之类的字眼,我经常听这些心中也自然燃起了对自由、公平、和平的渴望。 胡安:你很怀念从前? 智多星:唉,我有时还真的挺怀念从前,当那只快快乐乐的狗,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有食物送到我面前,可以听主人念书,可以和主人一起看电影,一起听雨声,一起出门散步,一起晒太阳。 胡安:听起来很幸福。 智多星:是啊,很幸福。 胡安:如果真的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当回无忧无虑的宠物吗? 智多星:不会,就算是两个主人很爱我,我也不想再成为人类的宠物。我们这些宠物是被动选择成为了新型人类,简单幸福的时光已经一去不返。 胡安:为什么要这样讲? 智多星:因为成为新型人类以后,我们就知道宠物虽然幸福但却可悲。宠物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人类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们新型人类大规模组织学习就是为了模仿人类通过学习知识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是有一点我想不通啊。 胡安:你想不通哪一点? 智多星:小胡警官,你说……为什么在月桂联邦学习会成为一种犯罪呢?学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应该是一件好事情才对,我们学习的都是语文、数学、物理、缝纫……我们又没有学习盗窃、抢劫、杀人、放火、制造武器,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你不觉得我今天被抓进来的理由很可笑吗? 胡安: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详细解答你的我这个问题,我们警员执行任务依据法律,不依据个人情感和个人判断。心理回溯勘谈到此结束。 智多星:好的,小胡警官,我今晚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啊,现在我终于能安心入睡,我进了1988局就再也不用担心被原生人类抓走,别的新型人类可没有我这么幸运。 胡安:智多星,祝你今夜好眠。 65.Chapter 65 “胡安,你先休息一会儿再进行下一场心理回溯勘谈。”江小九站在心理勘谈探室门口。 “谢谢所长,智多星问我什么问题,我都答不上,我快虚脱了。”胡安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 “所长,你叫我。”曲布几分钟后走进心理勘谈室。 “嗯,咱们一起吃一点夜宵再继续吧。”江小九把手中的食物递给两位下属。 ““所长,樊笼山洞私自聚众授课案的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下来了,您要立即查看吗?”智能机器人警员江小十走过来提示江小九。 “看看看!我要看!”曲布抢在江小九前头答应。 “我也要看。”胡安附和。 “那你就念给我们听吧。”江小九心中大概已经知道了答案。 “樊笼山洞私自聚众授课案(YG-B-1988-XX-A3038)八名领头肇事者判处死罪,明日送往1988局格式处执行意识格式化,灵魂上载协议自动解除。其余参与犯罪一千三百七十六名犯罪人员均被判处前往地下城履行120个月的苦役,灵魂上载协议自动解除。以此为戒!”江小十遵照命令念出了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的全部内容。 “这也判得太重了……”胡安举着面包呆愣愣地看着江小九。 “死罪吗?死罪应该这样用吗?我要申请二次裁决!”曲布浑身颤抖着把手中的水杯扔到墙角。 “可以吗,所长?”胡安请求江小九。 “你们想申请的我会给你们权限,但是我有句话得提前说明,二次裁决基本没用。”江小九言毕便向自己的两位下属开始了权限。 “维持原定裁决不变!”曲布和胡安几分钟以后就收到了二次裁决结果。 “我不服,我要找智能裁决总署说理!”曲布焦躁地脱掉了制服外套。 “江小十,你给她转接。”江小九平静地答应。 “你好,我是1988局下属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警员曲布,警籍编号:JXJ007。” “请问您要咨询哪一起案件?” “樊笼山洞私自聚众授课案。” “请您报出案件编号。” “YG-B-1988-XX-A3038。” “请您提出具体问题。” “我认为智能裁决总署对这起案件的量刑过重,这样偏僻的量刑会引发新型人类群体的不满。” “感谢提议,我们稍后会将您的意见提交给官方系统,请问您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具体反馈。” “抱歉,答案空缺,感谢您的咨询,下次再见,嘀嘀嘀……” 曲布的咨询被系统自动切断。 江小九看到这幅情景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她对东方天使酒吧那起案件发起二次裁决,樊海岛会那样无动于衷,原来这是每一个拥有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权限的警员的必经之路,今天的曲布,就是昨天的江小九。等到第二次、第三次、第一百次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下来人就会渐渐变得麻木。 “那一千三百七十六名新型人类孩童被判处前往地下城履行120个月的苦役,十年占据了她们生命长度的三分之一,苦役也会加速消耗她们的身体,120个月的苦役相当于粉碎了她们的人生,罪名是——学习?”曲布仰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苦笑。 “所长,她们学习的知识真的对我们起不到什么威胁,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我不懂,我真的不懂。”胡安连连摇头。 “你们不懂的事情我也不懂,我当初也想不通白色东方天使酒吧的主犯罪名为什么是过度管教,现在也想不通。月桂联邦治安总署只需要我们按照规定执行,我们懂不懂,能否想通在治安总署的考虑范围。”江小九在这件事情上也无法给出答案。 “我懂了,我在1988局得把自己当成一个治安总署的工具来使用,绝对不能当成一个有血有肉有感受的人,不然我会疯掉。”曲布沉默半晌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那就继续执行自己的工作使命吧,大家都各自回去工作,记得喝咖啡,否则明天上午会犯困。”江小九提醒自己仅有的两名原生人类下属。 “遵命,所长,我们去忙了。”胡安与曲布一同走出了新所办公室。 “江小九,过来一趟。”樊海岛的命令从通讯器中飘出到耳畔。 江小九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樊海岛办公室,樊海岛因为这起案件也不得不留在1988局彻夜加班。 “坐吧,今天你们辛苦了,明天给你们三个放一天假。”樊海岛抬起头看了江小九一眼。 “我们明天不是得全员出动协助押运新型人类孩童吗?一千三百七十六人,又不是一个两个。”江小九不大理解这个从天而降的假期。 “计划临时改动,那一千三百七十六个新型人类孩童改为B区直接派人押运。”樊海岛面无表情地向江小九交代。 “这个假期来得真的很奇怪。”江小九无论从哪里都觉得不对。 “你要是不想要假期,我可以派你去巡逻,你自己选?”樊海岛蹙起眉头盯着江小九。 “我选择放假。”江小九不敢招惹即将爆发的樊海岛。 “很好。”樊海岛的眉头随着江小九的回答舒展开来,继而又问,“樊笼山洞私自聚众授课案的电子惩戒判定通知书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我们三个一起看的,曲布和胡安都很难接受,我其实也很难接受……”江小九忍不住在上司面前叹了一口气。 “你是怎么想的?”樊海岛双手抱在胸前问江小九。 “我……我发觉自己好像不再那么热爱这份职业,也不再觉得这份职业很光荣,很有意义,弱者得不到保护,罪犯得不到惩处……”江小九话还没说完继续感到脸上落下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是1988局的警员,你比谁都不应该讲出这种丧气的话,这一个耳光能让你记住今天的教训吗?”樊海岛向一头凶猛的豹子一样虎视眈眈地盯着江小九。 “对不起,局长,我只是一时有些丧气,这不是我的真实想法……”江小九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请把你当初进入月桂联邦特级警校的宣誓背诵一遍,一个字都不许落下!”樊海岛高声命令江小九。 “我发誓将我的生命,我的理想,我的热血献给月桂女性联邦的广阔土地,我发誓要像保护母亲和女儿一样保护月桂女性联邦的所有公民,我发誓要倾尽全力保护月桂女性联邦的安宁,我发誓……”江小九当着樊海岛的面一字不落的重复。 “江小九,你给我记住,你必须热爱你的职业,你必须热爱你脚下的土地,这里是你唯一的故园。你必须如此,这不是一道选择题,明天你留在1988局宿舍把宣誓手写一千遍交给我,滚出去吧,今天我不想再看见你!”樊海岛一脸不耐烦地冲江小九摆了摆手。 江小九回到心理勘谈探室继续监督下属们的工作进度,第二天早上五点,江小九回到1988局宿舍,曲布、胡安各自回家。 “九九给你。”樊海岛家的小钢镚儿递给江小九一个手提袋。 “这是什么?”江小九问小钢镚儿。 “主人说你做错事要罚 写一千遍,她担心你买不到文具,特地让我给你送来纸笔。”小钢镚儿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江小九。 “你们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江小九打开手提袋,里面是一沓白纸和几支笔。 “主人在网上订购的,刚送来一会儿,我要回去了,九九,你保重。”小钢镚儿摇了摇尾巴消失在走廊。 江小九睡不着便伏在床边书写,她忘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拿起笔,江小九写着写着发现,她并没有违背那些誓言,她依然愿意将理想、生命、热血献给月桂女性联邦的广阔土地,依然愿意像保护母亲和女儿一样保护月桂女性联邦的所有公民,依然想要倾尽全力保护月桂女性联邦的安宁……这些并没有丝毫改变,她依然是一个好警员。 江小九只是希望新型人类的处境能够变得好一些,她甚至没有希望绝对平等,只是期望相对平等。现在不止是曲布与胡安无法面对新型人类那几位老师的质问,江小九也没有办法面对,原生人类的行为像水泥一样堵住了她们的嘴,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样苍白。 窗外扑进来一阵风,纸张被吹散一地,江小九放下手中的笔头倚在床旁,她自从当了这个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的所长,良心没有一天不在受折磨。原型人类认为她这个所长在袒护新型人类,新型人类认为她这个所长是樊海岛的爪牙,是罪恶的化身,她就这样被每一个月桂联邦的公民们痛恨。 江小九休息了一会儿拿起笔继续书写,一百遍,两百遍,她不想因为写不完一千遍被质问,江小九写到中午时已经困倦得有些睁不开眼,她起身去浴室冲澡,温热的水流冲走了身体的批发倦意。 江小九从浴室走出来时突然发现自己的智能下肢像是有了自己的思想,它不再听从江小九的驱动,江小九想向前走,智能下肢偏偏做对事的往后,江小九扑通一声身体砸落到地面,她第一时间就判断到自己这一下摔得确实不轻。 “南萨,我摔倒了,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江小九唤醒备用通讯模块留言给裴南萨。 “九九,我正在解剖,我通知了樊局长,樊局长正在赶过去,她马上就到,你别怕,很快,很快。”裴南萨体贴地回复。 江小九低头看了看不着寸缕的自己绝望地叹了口气,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狼狈的形象出现在樊海岛面前。大抵五分钟樊海岛像是一阵风似的来到江小九宿舍,樊海岛将江小九扶到床上帮她擦干了身体。 1988区急救中心的巡逻医疗机器人随后赶来对患处进行扫描,江小九左腿骨折,医疗机器人为江小九贴上了一层具有固定功能的生物骨膜贴片,两周以后骨折就能被成功修复。 “我不会请假的,您放心,我明天继续使用白马当做交通工具上班。”江小九很自觉地向上司保证。 “我本来也没有打算额外给你批假期,一个人处在什么身份就得担负起什么责任。”樊海岛将地上那些写满字的纸张一页一页捡起。 “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所长罢了。”江小九并不觉得自己的职位有什么了不起。 “别在我面前说丧气话惹我不开心,就算是骨折了也不耽误我教育你,明白吗?”樊海岛将买的那些白纸整理成一摞放在写字桌。 “你要是能像当初把我从弃童园带走的那天一样温柔就好了,我做梦都希望有一个那样温暖的长官。”江小九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将樊海岛面前的形象与记忆中的形象重叠。 “我劝你不要白日做梦,那不过是我模仿姐姐的样子伪装出来的温柔,面对现实吧,江小九,别再自己骗自己。”樊海岛毫不犹豫地第二次打碎了江小九不切实际的幻梦。 66.Chapter 66 樊海岛落座在江小九写字桌前拿起拿起那摞写满文字的白纸,一页一页地翻阅,像是一名在检查孩子作业的家长。江小九倚着床头等待樊海岛这个“家长”的评价,字迹写的够不够工整,或是是否需要重写? “我很严厉吗?”樊海岛放下那摞白纸转过头头问江小九。 “嗯。”江小九点头。 “你害怕我吗?”樊海岛追问。 “怕。”江小九继续点头。 “我以后还会继续严厉下去,这一点我改不掉,你只能努力去适应,适应不了是你自己的问题。职场没有温情,只有公事公办。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虽然我和阿屿是姐妹,但是我非常不认同她的教育教学方式,我更不愿意在你心里成为她的代替品,明白吗?”樊海岛言毕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圈出两个错字。 “明白了,教官。”江小九回头。 “你叫我什么?”樊海岛放下了手中的笔。 “明白了,局长,对不起,我一时口误。”江小九连忙道歉。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的智能下肢出现什么问题了吗?为什么会跌倒?”樊海岛终于换了个话题。 “我正想跟您说这件事,我今天洗完澡想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智能下肢突然出现了不受控制的情况,我猜应该是受到了病毒的攻击或是有黑客入侵。”江小九向樊海岛汇报。 “稍后我让技术部门的同事过来给你处理,她们过来之前,你要保持智能下肢处于关机状态,以免发生其他不必要的危险。”樊海岛嘱咐江小九。 “好的,局长。”江小九关闭了处于休眠状态的智能下肢。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告辞,记得明天准时上班,不许迟到,还有这一千遍入学宣誓,一遍都不许少,明早一起带过来,我不希望再看到有错字出现。”樊海岛不等江小九回答就起身离开了宿舍。 江小九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两名技术部的同事半个小时后向江小九发出了访问申请,江小九同意申请后卸下了智能下肢,两名同事一进门就马上投入工作,对智能下肢进行一系列检测。 “江所长,我们已经对您的智能下肢进行了全方位检测,导致智能下肢违反指令的原因是市面上目前正在流行的一种木马病毒,它主要入侵种智能设备,譬如智能汽车、智能机器人,智能下肢、智能外骨骼等等。 现在我们已经彻底清除了木马病毒并安装了防护程序,防护程序的病毒库会自动更新,类似病毒一经出现自动查杀,您以后可以放心使用智能下肢,如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樊局长命令我们一定要保证类似事情不再发生。”1988局技术部门的同事检查过后向江小九汇报。 “谢谢你们,下次遇到问题,我会第一时间请教。”江小九微微欠身向两位同事道谢。 “别客气,樊局长对你可真好,真羡慕你。”两位同事笑嘻嘻地走出江小九寝室。 “居然有人会羡慕我?”江小九看着写字桌上那摞写了一半的白纸摇了摇头。 江小九拿起笔坐在床上继续书写入学宣誓,她将被樊海岛圈出错字的那张纸揉成一团,写了一页又一页,写的暮色四合,写到腰背发酸。江小九写着写着不免又想起了胶囊屋教室里的那些新型人类孩童,以及那八位被判处意识格式化的新型人类教师。 江小九唤醒月桂女性联盟的公共知识库虚拟模块,现在访问公共知识库虚拟模块不仅需要确认身份ID,学习过程也会被全程监控,这就意味着新型人类在樊笼山洞以外的地点也无法获取知识,难怪她们要通过那么原始的方式去学习。 江小九登出公共知识库虚拟模块前往赵珩所在的全息直播平台,她想今天休息查看一下,全息直播平台上是否还有逼迫新型人类进行不良直播的情况出现。江小九躺在床上用眼动功能滑动翻阅视频,公民们为了获取流量不惜做出各种博人眼球的事情,毕竟流量等于月桂币,换而言之就是公民为了获取月桂币而不惜想尽各种办法观众的吸引注意力。 “嘘,我现在只能压低声音小声跟你们说话,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江小九彼时刷到了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偷拍视频,她在直播窗口停下来静静等待事情下一步的发展,准备若是看到有违法的事情发生立马上报到1988区警务中心。 “我和你们说啊,这几辆车是从樊龙山洞开出来的,你们仔细看看这车,一看就不是属于私人所有,来,我把镜头拉近一点,看到了吗,车身上还有1988局的标志呢,嘘,来人了,我等会儿再和你们说话。” 江小九看着画面中的那几辆运输车,它们确实属于1988局,这种车通常用来押送大批量的犯人,想必车装的是那一千三百七十六名新型人人类学生。如果樊海岛今天没有给新所放一天假,按照这种情况,江小九与曲布、胡安都得去帮忙协助押运。 战后1988局的押运部门被精简得只剩下了一些智能机器人,普通警员因此也就额外担 负了这份辅助押运工作,就像担负心理回溯勘谈的工作一样,1988局此举的主要目的是为治安管理部门节省开支,不止1988局这么做,月桂联邦所有分局的警局都是如此行事。 “好了,我怀疑这些可能是押送那些新型人类小孩的车辆,我下午听到风声说这些小孩儿送到地下城执行苦役,据说得执行120个月呢,120个月你们算算多久,十年呐,基本相当于判死刑……” “我看有人说她们可怜,她们哪里可怜啊,我们原生人类让她们变成新型人类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她们每天被咱们原生人类养在家里好吃好喝供着还不知足,现在又来偷学咱们原生人类的知识,我看她们啊,这是居心不良,活该她们被判120个月,依我看,就该判360个月,让她们一辈子都走不出地下城!” “你们说我说的对,我当然说得对,我可不像咱们直播间里的那些圣母,说什么原生人类对新型人类太过分,说什么新型人类也有受教育的资格,我告诉你们,咱们人类是站在食物链顶尖的王者,任何新型人类都休想偷走人类的智慧宝藏,你们说是不是?” “哎呦,车开走了,我跟上啊,我带你们跟踪一下1988局的押送过程,咱们也算是开开眼!大家想看的都别走啊,有实力的大姐可以送点礼物什么的鼓励鼓励我这个卖力气的小主播哈。” “哎呦?这车怎么往这个方向拐了?这也不是地下城的方向啊,这是要开去哪儿啊?朋友们,你们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江小九看着画面里运输车的行驶方向确认了一下,方向确实不是前往地下城。江小九曾经不止一次执行押送任务,她也对运输车的行驶方向感到不解,如果今天是新所执行上千人的押送任务,她们一定会按照相关规定直接把运输车开往地下城。 “谢谢大家送的礼物,我继续跟着哈。”那位全息主播启动了飞行汽车匀速跟着运输车前进。 江小九盯着画面看了半个小时,那几辆运输车最后竟然开入了1988局的一处隐蔽入口。 “车进去了,我看不到了,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吧,谢谢大家的慷慨支持,我给大家预告一下下次直播,下次直播我将想办法前往地下城直播这些新型人类罪犯是如何执行苦役。” “你们要是感兴趣,请一定订阅我的账号,我会想尽办法满足你们的好奇心,带你们去看旁人让你们见不到的东西,不会让你们白送礼物,不会让你们白白订阅,好啦,我下播啦,不见不散!” 67.Chapter 67 江小九一只手拄着写字桌支撑起身体唤醒三栖摩托白马,白马切换成轮椅模式。江小九乘坐白马前往1988局樊海岛办公室,樊海岛的办公室熄已灯,锁着门,她这才想起来现在已是下班时间,樊海岛此刻应该人在1988局警员宿舍休息。 江小九只好重新回到1988局警员宿舍,她向樊海岛的宿舍发出了访问申请,大抵两分钟樊海岛同意了申请,宿舍门打开,樊海岛身上穿着浴袍,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江小九在她的注视之下慢慢站起身走进宿舍,白马被她留在门外的走廊。 “你伤成这个样子还不留在宿舍好好休息,这么晚过来找我做什么?”樊海岛又是那副不悦的语气。 “我……我的口琴丢了,我想看看是不是落在您这里。”江小九犹豫片刻回答。 “真麻烦,我找找。”樊海岛一瞬明白了江小九的用意。 江小九上一次说丢口琴就是为了进屏蔽屋安全地交谈,樊海岛与江小九几乎同一秒完成了完成意念密匙的匹配,她一进口哨屏蔽屋就瞥了一眼江小九的智能下肢,江小九会意直接关闭了智能下肢。 “你的智能下肢不安全,以后但凡要进行秘密通话,记得先将你的智能下肢关闭。好了,你有什么事找我,现在可以说了。”樊海岛随手将一缕垂落的头发掖到耳后。 “局长,我刚刚在全息直播模块里看到有人在偷偷跟踪局里的运输车,那个主播一直跟到了格式处的秘密入口才罢休。那些新型人类孩子不是要被送往地下城执行苦役吗?为什么会被秘密送到格式处呢?”江小九趁着屏蔽监控的短暂时间连忙向樊海岛发问。 “你有什么猜想吗?”樊海岛没有直接回答。 “我的猜想……非常糟糕。”江小九不忍心讲出她心中的残忍猜想。 “恭喜你的侦查能力更进一步,事情的真相就是你想象的那样,这一次你的直觉很准。”樊海岛给出了江小九最不想听到的那个答案。 “那些孩子……全部都会被格式化?”江小九最终还是讲出了那几个残忍的字眼。 “是的,《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通过以后,联邦范围之内所有被判处前往地下城执行苦役的新型人类都是如此安排,她们和那些被判处意识格式化新型人类处置方式一致。”樊海岛把这件事情的真相对江小九和盘托出。 “今天的事情你早就知道?”江小九满脸怀疑地问樊海岛。 “不然呢?不然我为什么特地给你们安排一天假期呢?你不会以为我这个上司真有那么贴心吧?”樊海岛鼻间溢出一声带着几分冷意的嗤笑。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江小九不解问。 “因为我知道你接受能力很差,对你而言这件事很难消化,今天你来找我谈话就是最好的证明。”樊海岛一早料到江小九知道这件事情会是这副反应。 “格式处的同事们都知道这件事情?”江小九追问。 “格数处的同事们,如果不知道这件事情,怎么对那些新型人类孩童批量执行意识格式化呢?”樊海岛反问。 “执行意识格式化后的躯体怎么处理?” “那些躯体会作为载体给一部分原生人类人类使用,1988局可以通过官方正规装载技术让她们成为合生人类,就像是使用派派躯体继续生活下去的樊范小鱼。”樊海岛耐着性子向自己的下属解释。 “哼,名头说得这样好听,实际上不就是给杀戮冠以合法的名义吗?我们现在和那些贩卖新型人类作为载体的罪犯有什么不同吗?”江小九无法接受摆在面前的事实。 “是啊,这就是冠以合法名义的犯罪,你我除了眼睁睁地看着,还能怎么样呢?不对,你还能比我多做一件事,就是像现在这样把我叫到屏蔽屋质问我,讨伐我。可是命令是我下的吗?决定是我做的吗?我这个区区的1988局局长有权利 否定吗?”樊海岛火力全开地训斥江小九。 “我并不是在怪您。”江小九摸了摸鼻尖干巴巴地解释。 “你就是在怪我,怪我不能改变这个局面。”樊海岛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随后又道,“我又何尝不怪自己无力改变这个局面呢?” “局长……”江小九进入1988局十年以来第一次听到樊海岛讲出这么泄气的话。 “现在只希望希望江教授的永生躯体计划能够成功实施,计划若是成功,新型人类的躯体就不会再被原生人类惦记,贩卖与杀戮会大幅度减少,永生躯体计划才是针对病症最有效的药剂。 江教授在世的时候,联邦高层议会就形成了两股势力对抗,一股势力支持永生躯体计划,一股势力反对永生躯体计划,现在正在执政的就是反对永生躯体计划的那个派别,江教授背后站着的是这是永生躯体计划的派别,现在你明白了吗?”樊海岛问江小九。 “我明白了,局长,江莱背后的那一派在权力追逐中失败,江莱被杀害,永生躯体计划被搁置。谁也没有料到战争的突然发生,战后联邦智能子宫孕育系统遭受到极其严重的摧毁,基因武器攻击致使所有原生人类的体细胞都产生了不可逆畸变。 现在这种情况如您所说,唯有永生计划才能改变局面,而这个时候反对永生躯体计划的派别则推出了《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名义上是给宠物们谋福利,实际上是想借用新型人类的身体将原生人类的意识一代一代传递下去,否则人类将遭遇灭亡的危险。”江小九将所有已知线索都串联起来。 “分析得还不错。”樊海岛目光之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简单总结来说就是——宠物升级成为新型人类原本就是为了批量制造载体,它们实际上就是人类意识的容器,新型人类的处境不仅不会改变,以后还会更加糟糕。”江小九话到末尾已然意识到新型人类晦暗无望的未来。 68.Chapter 68 两周以后,江小九的左腿终于恢复了正常行走能力,她终于不用坐在切换城轮椅模式的飞行摩托上每天在1988局穿梭。樊海岛没有再提那一千遍遍入学宣誓的事情。那个宣称要前往地下城直播的主播账号已经被封,汹涌的海浪吹走了渺小的人类留在沙滩上的字迹。 江小九和胡安临近中午的时候一起出警归来,她们处理了一起思想病毒患者的骚扰事件。那两名思想病毒患者仗着法律保护仅不反思自己的行为,反而责怪被骚扰的新型人类穿得太过招摇害人不浅,无端勾得她们心中生出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欲望。 那两个家伙甚至对警员与受害者抛出了一句旧纪元的俗语——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江小九在办案过程中早已经习惯了这套逃避责任的说辞,那些思想病毒患者就是这样一惹出麻烦就怪天怪地怪空气,宁愿找一万种理由也不愿意正视自己内心的龌龊。 “所长,你看,那个人在干嘛?”胡安张大嘴巴指着格式处的楼顶。 江小九朝着胡安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格式处的楼顶有一个人正在展开双手跳舞,像是一只因为抑郁而拔掉自己身上羽毛的鹦鹉,她的舞步看起来很奇怪,似乎是自成一派,重点是那个人的身上一件衣服也没有,就像是婴儿最初来到这人世间。 “FHY700报告警务中心,格式处楼顶有一个身份不明人员正在顶楼跳舞,我现在立刻赶过去处理,FHY700、JXJ008申请进入格式处权限,情况紧急,请尽快予以批复。”江小九马上向1988区警务中心报告格式处发生的异常情况。 “批准进入,注意安全。”樊海岛的声音传入江小九耳畔。 江小九与胡安一起启动飞行羽翼降落在1988局格式处楼顶,那个人没有察觉到江小九与胡安的到来,她依然在阳光照耀下跳着那种奇怪的舞蹈,像是在祈祷,像是在庆祝,像是在索求,像是在祭奠,像是在掩埋,像是在告别。 江小九轻轻抬起执法仪在那个人身上扫了一下,视网膜侧窗显示出她的资料信息:董小葵,原生人类,年龄二十三岁,职业为1998局下属格式处初级格式官,入职一年零七个月,其母董向阳曾就职于1988局,六年之前为了保护公民安全在战争中牺牲。 “董小葵,我们是1988局的同事,请不要害怕。”江小九一边带着胡安慢慢靠近,一边同董小葵打招呼。 “嘻嘻,谁是董小葵?”董小葵耷拉着肩膀问江小九。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江小九试探问。 “我……我是……”董小葵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继而跳着舞,给江小九唱了一曲她自己编的儿歌。 我是小鸟 这里没有虫子 这里没有粮食 活不了 真的活不了 我是向日葵 这里没有阳光 这里没有雨水 活不了 真的活不了 “董小葵,这里很危险,我们带你下去。”胡安一脸微笑地向董小葵伸出手。 “不不不,我是向日葵,我需要阳光,这里阳光最多了,我可不想回到没有阳光的地方……”董小葵言语间身体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 “董小葵,听话,你不能……”胡安继续劝说。 “请叫我向日葵。”董小葵打断胡安的话。 “向日葵,你已经晒了很久的太阳了,我们带你下去喝点水,好不好?”胡安再一次把手伸向董小葵。 “好,喝点水,也要晒太阳,也要喝水。”董小葵握住了胡安的手摸了摸,笑嘻嘻地说道,“好暖呀,好软呀,好香啊,我是向日葵,你就是围绕着向日葵的那片青芜,我的青芜,请你一直牵着向日葵,不要松手。” “好,我牵着你。”胡安答应。 江小九脱下制服外套披在董小葵肩头,又取出应急包中的三角巾系在她的腰间,董小葵像鸟儿一样抖了抖肩膀,江小九的服外套掉落在地面,江小九系在董小葵腰间的三角巾也被她一把扯下去,像是扔掉一件碍眼的垃圾。 “不舒服,不舒服,全都是束缚。”董小葵看着地上的制服和三角巾抗拒地摇摇头。 “那你披上我的衣服好不好?不,这不是衣服,这是青芜的朝露。”胡安自己的制服外套披在董小葵肩头,见董小葵没有反对,又取出三角巾边系边念道,“这是青芜的薄雾。” 董小葵老老实实伸开双手地任由胡安摆弄,像是一个还没有学会自己穿衣服的小孩。江小九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制服和三角巾,拍掉上面的灰尘,两个人启动智能羽翼起带着董小葵离开格式处楼顶。 “哇,我怎么会飞了?”董小葵像个孩子一样新奇的感叹。 “飞行会让你开心吗?”江小九问董小葵。 “开心。”董小葵点点头。 “胡安,我们再带着她重新降落一次。”江小九想给董小葵的人生再多添加一分钟的快乐。 “好的,所长。”胡安与江小九一同飞回原地,又重新降落。 “哇,我是小鸟,我找回了翅膀,我找回了翅膀……”董小葵的目光开始像一盏被擦净油污的灯光一样变得明亮。 “江所长,谢谢你及时发现董小葵的异常,要不是您及时赶到,真不敢想象后果会怎样,我们接下来会安排董小葵进行心理治疗。”格式处的一位负责人闻讯赶到。 “好的,董小葵就交给你们。”江小九点头答应。 “我不跟坏人走,我不跟坏人走。”董小葵十分抗拒地摇头。 “这孩子脑子出了问题。”格式处的负责人对江小九摊了摊手。 “胡安,你把董小葵先带回新所,进行心理回溯勘谈,然后再送回格式处接受心理治疗。”江小九看到董小葵的反应瞬间改变了主意。 “遵命,局长。”胡安启动智能语翼将董小葵带了回去。 “江所长,我们格式处最近的工作量比较大,董小葵这孩子心理素质比其他同事差一点点,我们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事情,你也知道,格式处是治安管理部门当中心理问题出现最多的地方,我们也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出现。”格式处的负责人向江小九解释。 “了解,您放心,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江小九重新穿上自己的制服外套。 “主任,咱们又有一例装载发生了异常,我们需要请求1988局支援处理异常载体。”格式处的负责人通讯器中传来下属的汇报。 “1988局的人就在这里,我马上带她过去,你让格式关门都躲开,现在人员本来就少,别再吓疯几个。”格式处的负责人扯着嗓子回复下属。 “FHY700报告警务中心,格式处有一例装载发生了异常,请求我们帮忙处理异常载体,FHY700申请进行处理。情况紧急,请尽快予以批复。”蒋小九再次向1988局警务中心发起申请。 “批准申请,执行任务时请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安全第一,速战速决。”樊海岛收到申请后马上进行回复。 “请带我过去。”江小九取出执法手枪对方一起进入格式处。 江小九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格式处的处置室,那间处置室里躺着数百名已经执行完意识格式化的新型人类,江小九在墙角看到一个半透明状的躯体,那具躯体呈黏着的半流动状态,江小九可以透过皮肤清晰的看见白骨与血管。 那个怪异的生物体脚下躺着一名瑟瑟发抖的格式官,江小九看得出格式官很想逃出处置室,可是她的手脚看起来像是被抽掉了筋骨,一点力气都没有。江小九也忍不住开始身体发抖,若是在平时她一定拔腿就跑,可是现在不行,她是1988局警员,遇到危险,她必须得第一个冲在前面。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江小九举着执法手枪站在处置室门口。 那个怪异的生物体听到江小九的问话一点反应都没有,它似乎对江小九的执法手枪并未感到害怕,呆呆看了江小九几秒便低下头去把脸凑到那位格式官面前,那位格式官发出像易拉罐摩擦地面一样刺耳的喊叫。 那个怪异的生物体挥手想要给格式官一拳,江小九冲上前挡住,对方的拳头像流水一样经过穿的身体,江小九毫发无损。那个怪物仿佛并不具有真正的实体,她的攻击来势汹汹,却丝毫没有攻击力。怪物又向江小九扑来,江小九举起执法手枪砸向怪物的脑袋,枪杆直接穿过了怪物的脑袋,它也同样毫发无损。 怪物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位阁事官身上,比起江小九,她好像更重视那位格式官,格式官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住了江小九的智能下肢,怪物张着可怖的嘴巴扑向她们,江小九举起手枪勾动扳机,定向电离裂解光束射向那个怪物。 69.Chapter 69 那个怪物的身体一瞬变成万千蓝色光斑,好似银河洒落,生时的丑陋和死时的绚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名被救下的格式官口吐白沫翻着白眼在地上抽搐,双手像鸟爪一样扭曲着攥紧,医疗巡逻机器人围上来对格式官进行紧急处理。 江小九的目光忍不住落在躺在处置室里面的数百名新型人类,她们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新型人类,应该称之为载体,如果没有发生这场紧急事故,此刻她们或许已经成为了合成人类。江小九竭力镇定地收起执法手枪,一转身迎上了樊海岛的目光。 原来刚刚那两股定向电离裂解光束其中有一束来自樊海岛,樊海岛见江小九脚步有些踉跄伸手扶住了她,随后也收起了执法手枪,那些躲起来的格式官们从房间中陆续走出来为她们鼓掌,心有余悸,每个人都案子庆祝自己躲过了一劫。 “全域扫描,清理现场。”樊海岛向随后赶来的智能机器人警员发出命令,既而又道,“格式官们先暂停工作一天,全部去做心理辅导,派人将这些载体安置好。” “遵命,樊局长。”格式处的负责人回答。 江小九依稀想起来,范小鱼在做心理回溯勘的时候曾经说过,她在进行意识装载的时候曾经遭遇病毒入侵,导致程序只执行一半就被迫切断,当时就那个装载对象,一半意识在进驻体内,一半意识游离在体外,最后变成了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存在。 当年就是樊海岛亲自把开枪击毙了那个怪物,如今又是她和江小九一起再次将怪物消灭。范小鱼因为这件事情而导致了心理创伤,没有通过格式处每三个月一次的定期心理检测,从而因为心理疾病被格式处清退,从一名高级格式官变成了依靠最低补助生活的无业游民。 江小九举起执法仪轻轻扫了一下那名被疗巡逻机器人救治的格式官,视网膜侧窗显示出她的资料信息:童大陆,原生人类,年龄三十六岁,职业为1998局下属格式处高级格式官,入职十二年零七个月,过往十二年每一年被评为格式处的最佳格式官。 “樊局长,对不起,这一次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我要好好让她们检讨一下……”格式处的负责人连忙趁机向樊海岛解释。 “你也应该检讨,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发给我一则不低于十分钟的检讨视频,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两次,我不希望再有第三次发生,如果有下一次,你就别做这里的负责人,直接去销毁中心从头做起!”樊海岛毫不留情地训斥对方。 “遵命,樊局长,我一定深刻检讨,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格式处的负责人慌里慌张地向樊海岛保证。 “走吧。”樊海岛看了一眼江小九,两个人肩并肩离开了格式处。 “局长,我先回办公室。”江小九走到樊海岛办公室门前开口道别。 “你先别走,跟我进来。”樊海岛言语间先行进入了办公室。 “遵命。”江小九的心开始忐忑起来。 “害怕了吗?”樊海岛落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皮椅。 “警员可以自己执行任务的时候感到害怕吗?”江小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警员当然不能在受自己保护的公民面前讲出自己害怕或流露出自己害怕,但是在执行任务过后可以对自己的长官说出这两个字。”樊海岛静静地望着江小九。 “那我说真话了,我刚刚很害怕。”江小九不敢在樊海岛面前撒谎,她害怕被对方像从前那样当面戳穿。 “很好,坐下,我们聊聊今天发生的事情。”樊海岛将身体向椅背靠了靠。 “我今天犯了什么错误吗?”江小九听到樊海岛的话下意识地避开她的注视。 “我们现在开始从头分析,今天你申请进入格式处权限是为了解救董小葵,我在疾控中心的实时监控中看到你把董小葵带到地上后,又重新启动智能羽翼将她带到了楼顶,现在请就这件事情对我作出解释。”樊海岛双手抱在胸前等待江小九的答案。 “我们第一次启动智能羽翼带董小葵飞到地面时她表现得特别开心,我想让董小葵更开心一点就决定带她重新体验一次,毕竟月桂联盟的普通公民平时最多能接触到的也就是飞行汽车,我们这种特殊部门才能接触到智能羽翼,这是花多少月桂币也买不来的特殊体验。”江小九如实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你的身份是什么?”樊海岛问江小九。 “我的身份……是1988局的一名警员。”江小九回答。 “记住你的身份是一名警员,不是一名心理医生,你带董小葵重新体验一次飞行是因怜悯而产生的不必要行为,这种不必要行为不会给办案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横生枝节。你身为一名警员在办案过程中要理智客观,而不是同情心泛滥,自我感动。”樊海岛就江小九今天的行为提出了批评。 “自我感动?”江小九听到樊海岛的评价皱了皱眉。 “这不是自我感动,这是什么?”樊海岛反问。 “董小葵起码在那一两分钟之内重新获得了一次快乐,她被再走治疗以后接下来面临的处境就和范小鱼一样,她会无法通过格式处每三个月一次的定期心理检测,它会因为心理疾病被格数处清退,她会因为无法找到工作而接受最低生活补助,她的人生从此以后将尽是痛苦,以后再没有机会体验到这种快乐。”江小九不服气地反驳。 “我不是在和你辩论,我是在指出问题,请你不要试图说服我,任何理由都是借口。”樊海岛显然不认同江小九的说法。 “反正我认为我今天的做法没有错,你总想让我和你一样成为一台没有感情的办案机器,我才不想那样,我有感情,我有思想,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的要求简直违背人类的天性。教官就 不会像你这样。”江小九低下头嘟囔。 “你的教官会怎么处理?”樊海岛饶有兴致地问江小九。 “我的教官她一定会表扬我做得好,教官会对我微笑,会给我肯定的眼神,会露出欣慰的表情,而不是像你这样化身为一头咄咄逼人的豹子,看起来像是要吃掉我。”江小九声音越来越小。 “站起来!”樊海岛抬高声调。 “站起来也不代表你是正确,我是错误。”江小九气似的从椅子上站起身。 “海屿那一套更适合幼儿园,不适合我们1988局,你总是在留恋不切实际的留恋那些浮于表面的温暖,明明已是个成年人,却表现得像是一个找妈妈的孩子,请你以后在我面前收起这幼稚的一面,我需要的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得力下属。”樊海岛那张像刀子一样的嘴巴无情地对江小九发出评判。 “你不过是讨厌我罢了,人要是讨厌一个人,你就看她哪里都不顺眼。”江小九自己原本就很脆弱的内心感觉被樊海岛那些话深深刺伤。 “你真是无药可救,下面我们来说下一个问题。”樊海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还有?”江小九叹了一口气。 “闭嘴,好好听我给你讲!”樊海岛蹙起眉头,继而说道,“你今天在格式处处置室里总体表现得还算不错,但是还有值得改进的地方,你现在好好回忆一下,哪里值得改进?” “我……不知道,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当时所有的行为和判断都是出自下意识。”江小九根本无法理清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 “你不应该太过犹豫,你要做得不是冲上去与畸变体进行搏斗,这样会将你自身置于未知的风险之中,万一你无法控制她,她可能会攻击更多人。你应该第一时间举起执法手枪将畸变体击毙,速战速决是损失最小的方法。”樊海岛直接给出了问题的答案。 “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在潜意识里也把畸变体搭上了一个生命,因此产生了不应有的犹豫,现场的那位格式官也因为我的犹豫受到了更多的惊吓和心理伤害。”江小九也意识到了自己处理得确实不妥。 “你要对此作出检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发给我一则不低于二十分钟的检讨视频,我不希望听到任何敷衍的话语,若是检讨不到位就重新来过,直到我满意为止。”樊海岛宣布对江小九的惩罚。 “遵命。”江小九不情愿地答应。 “你这是什么态度?”樊海岛厉声问道。 “格式处的负责人犯了那么大的错误,你只需要她提交十分钟的检讨视频,我今天救了两个人,你却要我交给你不低于二十分钟的检讨视频,你要不要也检讨一下,你自己是不是对下属太过苛刻?”江小九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樊海岛被江小九气得拍着桌子下了逐客令。 70.Chapter 70 文件名称: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心理回溯勘谈记录 勘谈人员:江小九 警籍编号:FHY700 勘谈对象编号:YG-B-1988-XS-KT0017 1988局格式处畸变体袭击案受害人资料卡片 姓名:童大陆 类型:原生人类 年龄:三十六岁 职业:B区1988局下属格式处高级格式官 过往犯罪记录:无 原生人类家庭成员:庙真 新型人类家庭成员:庙睡睡 ●REC 江小九:童大陆,你好,我是1988局治安管理分所所长江小九,现在将由我来为你进行心理回溯勘谈。预祝你在这场心理回溯勘谈之旅中可以毫无顾虑地倾诉内心感受,现在心理勘谈正式开始! 童大陆:好的,江所长。 江小九:经过这段时间的心理治疗,你感觉怎么样? 童大陆:我感觉有所缓解。 江小九:我们的心理回溯勘谈过程中若是有任何问题让你感到不适,你可以拒绝回答,若是因为情绪起伏或身体不适无法继续,你随时都可以叫停。 童大陆:好的,江所长,谢谢你的照顾。 江小九:我们先来谈谈董小葵,董小葵和你是什么关系? 童大陆:董小葵算是我的学生,她进入格式处以后一直都是由我负责在带,格式处的新人们平时都习惯称呼我为老师。 江小九:董小葵在你眼里是一个怎样的学生? 童大陆:聪明、好学、敏感、细腻,董小葵不适合格式处。假如换一个地方工作,她一定是一个很优秀的成员。 江小九:你认为董小葵具体哪里不适合格式处? 童大陆:过于共情,不够狠心,最关键的一点是董小葵总是不能忘记自己是个人类。 江小九:最后一句话应当怎样理解? 童大陆:新人入职格式处的第一课就是忘记自己是个人类,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会在工作的时候郁积情绪,从而产生心理问题,产生心理问题就会通不过心理考核,心理考核通不过就会被清退。董小葵上一次心理考核勉强通过,就算是没有发生这件事情,她最多也就能撑到年底。 江小九:董小葵这次精神崩溃有什么导火索吗? 童大陆:有的,一次失误。 江小九:可否详细说一下? 童大陆:董小葵一年以前第一次脱离我的指导独自进行意识装载,由于太紧张,装载过程出现了错误。 江小九:是什么错误呢? 童大陆:新型人类载体的意识没有完全清除。 江小九:这会导致什么情况? 童大陆:类似于在一台计算机上安装了双系统,系统盘没有被彻底清空,原始系统文件也没有在执行过程中被自动覆盖,装载完成以后,新型人类残存的意识与原生人类载入的意识共存。 虽然这听起来很可怕,但是这种情况在格式处并不是第一次发生,新手有很大的概率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格式处会给新手三次以内犯错的机会,董小葵并没有因为这次犯错被格式处清退。 江小九: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怎么样处理? 童大陆:通常我们会再重新执行一次格式化,随后重新操作一次装载,直到确定新型人类的原始意识数据彻底清除,原生人类的意识数据完整载入,如果做不到就一直重复下去。 江小九:董小葵最后有做到吗? 童大陆:董小葵最终有做到,可是董小葵在这个过程中又犯了第二个错误,这个错误比第一个错误更加致命。 江小九:董小葵犯了什么错误? 童大陆:董小葵同这个“双系统”的半成品载体进行了长达半个小时的交谈,按照格式处规定,格式官只能在装载完成以后通过规范化语言向对方确认一些技术性的关键信息,绝对不可以进行带有感情色彩的深度交谈。 江小九:董小葵与她的谈话内容,您是有所否了解? 童大陆:了解,董小葵事后将她们的对话整理成笔记发给我一份。 江小九:您是否有保存? 童大陆:我看完就当即删除。 江小九:为什么不保留呢? 童大陆:假如保留这份对话,我在格式处工作的时候就难以忘记自己是个人类的事实,这回让我在工作的时候分心,在格式处工作分心是大忌。 江小九:可否方便透露一些童小葵与“双系统”之间对话的内容?如果对这个问题感到不适,你可以随时终止心理回溯勘探。 童大陆:对话内容我还清晰地记得,不是故意想记,是我努力想忘不能忘。那个“双系统”的载体在装载结束后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问董小葵,“我是谁,你又是谁?” 江小九:董小葵怎样回答。 童大陆:董小葵当时还没有意识到意识装载过程出现了问题,她引导“双系统”仔细想一想,“双系统”思考了一会儿直接报出了新型人类载体的名字,董小葵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知道事情不对。 童小葵没有第一时间向我报告这件事情,她放纵自己的好奇心和对方展开了一场交谈,两人之间的对话就很像我们今天这样的心理回溯勘谈,董小葵从那以后就开始每天质疑自己的这份工作,精神状态变得越来越糟糕。 江小九:你认为是哪几个的问题触及到董小葵的内心? 童大陆:“双系统”告诉董小葵的名字叫参多,她还抬着那张稚气的面庞抛给董小葵许多问题。 “大姐姐,你对我的脑子做了什么?我好像变得笨笨的,傻傻的,我想不起来自己今年几岁,想不起来妈妈叫什么名字,也想不起来家在哪里,你是想把我改装一个机器人吗,你可不可以别用那个带着透明罩的机器对我的脑子乱搞?” 董小葵愣在那里,不知应该怎样回答,她隔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中途有醒来是吗?” “是的,我很清醒,我看到你在我身边走来走去,看起来很紧张,像是没写完昨天老师留的作业就来上学。”参多点头承认。 “你……痛了吗?”董小葵迟疑着问。 “不痛,很空,很软,很轻,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像是躺在一朵云彩做成的床上。”参多想了想回答。 “那是姐姐帮你在治病,你的头脑生了病,需要在这里治疗,这里是……医院……嗯,很高级的那种。”董小葵只好慌里慌张地编谎话哄骗参多。 “大姐姐,我不想在这里治病,你可以送我回家吗?我不想待在这里,这里好冰冷,我想找妈妈,我想让妈妈搂着我睡觉。”参多在董小葵面前哭哭唧唧地抹眼泪。 “参多,你乖一点,闭上眼睛,这次是最后一次治疗,治疗结束过后姐姐就带你回家找妈妈。”董小葵重新启动了设备进行第二次意识格式化。 董小葵的第二次意识格式化执行得非常成功,参多的意识被彻底从载体之中清除,原生人类的意识成功装载。董小葵凭借自己的努力成功解决了技术性上的难题,却始终无法走出心里的那一关,她认为是自己一连两次杀死了参多。 我们格式官日常在处置室里进行意识装载的时候,新型人类载体都已经处于麻醉状态,她们在我们眼里就是一具又一具单纯的载体,就像一张又一张的空白硬盘,这场对话的发生让董小葵没有办法再昧着良心自我欺骗,她开始努力尝试认清自己的内心,同时也在努力地寻找各种理由为这份工作赋予积极的意义。” 江小九:董小葵的自救行为起到作用了吗? 童大陆:并没有,童小葵越是自我拷问就对自己,对这个世界越来越失望,越是自我安慰就越是看穿了人类的虚伪。董小葵有一天突然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刽子手。 董小葵还对我说,她想变成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她要一根一根拔光自己身上漂亮的羽毛,然后展开翅膀毫无顾忌地俯冲向大地。我意识到董小葵的心理问题非常严重,劝她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放弃这份工作,董小葵说她想再坚持一下试试…… 我尊重了董小葵的决定,她是成年人, 除去她自己,任何人都没有替她做决定的权利,谁也没有想到恰恰在这时候,格式处迎来了那批新型类学生。 江小九:你指的是樊笼山洞私自聚众授课案的罪犯吧,其中包括一千三百七十六名新型人类学生和八名新型人类老师。 童大陆:对的,这次的载体大部分都是新型人类小孩,董小葵在装载过程应该是又想到了参多对她讲的那些话吧,她每完成一批装载就像是亲手杀掉了一批新型人类学生,董小葵不想再做“刽子手”,我猜想这就是她情绪失控跑到格式处顶楼的根本原因。 江小九:董小葵现在已经在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希望有一天能从她口中得到答案。童老师,你接下来愿意谈谈那天在格式处处置室里发生的意外事故吗?我再重申一遍,你要是感到内心不适可以随时叫停,我知道你因为这起意外事故承受了很重的心理伤害。 童大陆:我在治疗期间已经对心理医生讲过无数次,也可以再对你讲一次,每一次重复伤害都会减小一点。 江小九:请讲。 童大陆:我的女朋友叫庙真,我们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在一起,两个人战前领养了一只猫咪,喵咪很爱睡觉,我们就给猫咪起名叫做睡睡。睡睡在战争中不小心和我们走失,我们一直都没有找到它,两个人心里都怀疑睡睡已不在人世,却谁都不肯承认。 江小九: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童大陆:我在那一千三百七十六名新型人类学生的名单上看到了睡睡的名字,我怕是重名,特意又确认了一下身份信息,它就是从前与我们在战争中走散的睡睡,它也是正在等待执行意识格式化的睡睡。 我平时对待工作态度比较认真,算得上是一个相对合格的格式官,我从进入格式处跟随老师学习开始就没有犯过任何一次低级错误,入职十二年来一直保持着零犯错的记录,每一年都被评为格式处的最佳格式官,那天在处置室……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工作过程中操作失误。 江小九:那个畸变体就是……? 童大陆:就是睡睡。 江小九:抱歉,我没想到到妥当的称呼。 童大陆:没关系,比起我对睡睡做出的事情,你一个“畸变体”的称呼又能算什么呢? 江小九:你发现载体当中有睡睡,一定感到很痛苦吧。 童大陆:相当痛苦,我这个所谓的最佳格式官,突然发现自己可以百分百地共情到董小葵内心的痛苦,从前也不是不理解,理解的程度大概只能到百分之三十,鞭子抽在自己身上才能感到痛,抽在别人身上对我来说只是看戏,这就是我的劣根性,也是人类永远改不掉的劣根性。 我亲眼看着曾经被我们极度宠爱的睡睡变成了一具载体,亲眼看着她在我手下变成那个畸变体,亲眼看着她的执法手枪的电离裂解光束之下碎裂成不计其数的蓝色光斑,每一个瞬间都令我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是一个人类,都令我想起董小葵的那句话,她说自己就像是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刽子手,那一瞬,我觉得我自己也是一个沾满血腥的刽子手。 江小九:请先喝一口水缓一缓,董老师,对于经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童大陆:我已经向系统申请了不下几十次辞职,领导每一次都不予批复,现在月桂联邦的情况与以往不同,意识装载任务像小片一样越积越多,格式处一个高级格式官都不肯放,我走不掉,领导的意思是我以后还得继续留在格式处,主要从事教学工作,我的任务是为格式处培养更多的优秀格式官。 江小九:祝您工作顺利。 童大陆:江所长,你不如祝我在工作的时候能够顺利的忘记自己是个人类,我也同样修复你,我相信这句话对你这个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的所长也一样很有用。切记,忘记自己是个人类就是消除痛苦的密码,与君共勉。 江小九:感谢,今天的心理回溯勘谈到此结束,你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童大陆:就当做是我这个罪人为月桂联邦心理学发展做一点贡献吧。 江小九:保重,童老师。 童大陆:你也要保重。 71.Chapter 71 江小九在击毙畸变体后一直在1988局心理治疗所接受心理辅导,新所工作繁忙,她不想因此花费太多时间,可是樊海岛命令她非做不可,每一次到了心理辅导时间,樊海岛都会询问治疗所江小九是否准时报到。 那位心理医生告诉江小九,樊海岛当年第一次处理畸变体后也接受了心理辅导,毕竟畸变体是一种超乎人类想象的存在,它所造成的心理冲击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来平复。据说樊海岛当年处理得很果断,她面对畸变体时并没有像江小九那样犹犹豫豫。 江小九结束今天的心理治疗走出辅导室,走廊上有很多人坐在椅子上等候,那些人大多来自格式处,其中有几个很面熟。董小葵的发疯和童大陆的失误就像是一波流感,病毒在格式处的同事们中间无声地蔓延。每一个人都在努力维持正常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走钢丝,每个人都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董小葵和下一个童大陆。 “那是什么东西?”编号GSC886格式官推鼻梁上的眼镜望向顶楼。 江小九顶着刺眼的阳光眯着眼望向顶楼,她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对着天空展开翅膀,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只身上没有羽毛的小鸟。遭了,江小九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来治疗所并没有穿戴智能羽翼,也没有驾驶飞行摩托,所有执法设备都留在1988局。 “董小葵,不要跳!”江小九见董小葵离顶楼边缘越来越近大声喊道。 “妈妈,我来了!”董小葵模仿鸟儿的样子扑腾双臂从顶楼一跃而下。 江小九双腿一软跌坐在原地,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奔向董小葵,董小葵像一滩泥似的躺在地面,脑后不断溢出的鲜血蔓延成一条小河,江小九扑到她身将食指放在董小葵鼻下,她已经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呼吸。 江小九脱下制服外套盖在董小葵不着寸缕的身体,1988局心理治疗所中涌出几十个人看热闹,有人站在江小九身后,有人远远站在一边,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脑袋大叫,有人抿紧嘴唇沉默不语,有人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也有人脸上淌满泪水。 董小葵很快就死了,心理治疗所的智能机器人像抬走一件货物似的抬走了她,江小九染血的制服随着智能机器人的行走滑落在地面,她没有去捡,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智能机器人抬着董小葵消失在转角,那是一条普通的路,也是董小葵的不归路。 董小葵的母亲董向阳在七年之前的战争中牺牲,意识数据未能得以保留,董小葵也几个月前解除了意识上的协议,她的意识数据不会被上传到Z00系统,也不会被装载进任何载体,她与这个世界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关联,或许那就是董小葵的最终目的。 董小葵伸出双臂展翅飞翔的动作是自由,也是告别,江小九忽然想起自己在一个月前曾经两次带董小葵体验过降落与飞翔,她以为是为董小葵带来情绪释放,实则确是对今天这场悲剧的演练。江小九不确定董小葵是否因此迷恋上这种感觉?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她犯下了大错。 “哇,我怎么会飞了?” “飞行会让你开心吗?” “开心。” “胡安,我们再带着她重新降落一次。” “好的,所长。” “哇,我是小鸟,我找回了翅膀,我找回了翅膀……” 江小九当时一心只想要董小葵再拥有多一分钟的快乐,然而她却没想到会产生这样惨痛的后果。董小葵或许原本对死亡有所畏惧,是她通过智能羽翼的飞翔功能侧面消除了董小葵心底的畏惧,是她推了站在悬崖边缘踟蹰不前的董小葵一把。 江小九终于明白樊海岛当初为什么要批评自己,她当时听到樊海岛讲的那些大道理心里一点都不服气,只觉得樊海岛内心太过坚硬,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幽微的感情,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高效率办案机,一件联邦治安总署的好工具。 “记住你的身份是一名警员,不是一名心理医生,你带董小葵重新体验一次飞行是因怜悯而产生的不必要行为,这种不必要行为不会给办案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横生枝节。你身为一名警员在办案过程中要理智客观,而不是同情心泛滥,自我感动。” 江小九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樊海岛的那些话,它们简直就是今天这起悲剧的预言。樊海岛站在高处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而她这个无药可救的犟种却还在上司面前自以为是地据理力争,难怪樊海岛要气得将她赶出办公室。 江小九终于明白为什么樊海岛一直都不喜欢自己,任何一个聪明上进的长官都不会喜欢一个教不会也带不动的愚蠢下属。江小九从治疗所返回1988局,樊海岛迎面走来,她下意识地想避开,樊海岛却加快脚步径直走到她面前。 “站住!江小九,躲什么躲?你的制服呢?为什么衣衫不整的出现在这里?你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像话吗?”樊海岛像苍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在江小九的面庞上来回扫视。 “我的制服……我用来盖住……董小葵的遗体。”江小九吞吞吐吐地回答。 “董小葵寻短见了是吗?”樊海岛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董小葵刚刚在心理治疗所的康复楼顶上跳了下来,当场死亡……局长,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董小葵的死我逃不开责任。”江小九忍不住向樊海岛倾诉。 “董小葵一心赴死,她就算没有遇到你也会走上这条绝路,别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樊海岛用眼神示意江小九跟她一起进办公室。 “董小葵的最终结局或许不会更改,可是我加速了她的死亡。”江小九知道樊海岛那些话本质上都是好心安慰。 “这个世界上没有百分百正确的人,每个警员在成长路途中都会做出一些错误的决定,记住这件事给你带来的教训。现在你还觉得我让你做一则不低于二十分钟的检讨视频很冤枉吗?现在你能意识到当时我指出问题是在教育你、指正你,而不是讨厌你,报复你吗?”樊海岛办公桌后看着一脸愧疚的下属。 “对不起,我错了,局长,这一次我是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个错误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该承受代价的是我,不是董小葵。”江小九擦去面颊的眼泪。 “悔恨只能浪费时间,知道错误就改正,下次争取不要再犯,这是你入职1988局以后学到很重要的一课,你不只要自己学到这些,也要把这些教给你的下属,明白吗?”樊海岛递给江小九一张纸巾。 “明白。”江小九挺直脊背回答。 “江小九,你怎么哭得像个小孩子似的,需要我假扮一分钟樊海屿安慰你一下吗?”樊海岛蹙起眉头 问一脸嫌弃地问江小九。 “需要。”江小九哽咽着点头。 “好了,不要再伤心了,哭吧,尽情哭吧,你多哭一会儿也没有关系,哭泣这在我的办公室里可以被允许。”樊海岛走过去抱了抱江小九,又安抚死的摸了摸江小九的头。 江小九抽泣着把头埋进樊海岛怀里,她一瞬仿佛回到了十岁那年,仿佛看到当年幼小的自己牵住樊教官已经收回的手重新放到自己头顶,像个情感乞丐似的眼巴巴地央求,“您的手……先别拿走好吗?可以再多摸一会儿我的头吗?就再多一下下,求求您……” 江小九十岁那年贪恋停留在头顶的那份温暖,二十八岁这年仍旧贪恋,她一辈子也忘不掉那种放下全身防备的温暖,那一瞬的温暖改变了江小九的一生。时隔十八年,江小九再次体验了一回那份被爱的奢侈,那种奢侈不是拥有一件售价昂贵的幻茧,或是拥有一台拉风的飞行汽车,是心可以拥有一个地方停靠,对,就是停靠在那里,一座于风浪之中屹立不倒的永恒的海岛。 “江小九,已经三分钟了,你该做回一个大人了。”樊海岛在江小九的耳畔提醒。 “谢谢你,局长。”江小九一边擦眼泪,一边向樊海岛道谢。 “你确实很吃这一套。”樊海岛喉间发出一声嗤笑。 江小九下意识地一把推开了樊海岛,她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樊海岛是在存心戏弄,根本不是在用心安慰。 “怎么,又想和我闹脾气?我的耐心很有限,你要懂得适可而止。”樊海岛走回办公桌后重新落座。 “我没有,局长。”江小九无力争执。 “很好。”樊海岛满意地点点头。 “局长,我想暂停一段时间的工作。”江小九突然想要停下来好好歇一歇。派派、孙丘陵、畸变体、董小葵的事情全部叠加在一起,令她找不到情绪宣泄的出口。 “你是想放长假吗?”樊海岛手指轻轻地敲击办公桌面。 “1988局的人怎么可能有机会放长假?您之前不是和我说过,魏医生她们已经突破了体外生物肢体培育技术,您还问我愿不愿意作为实验对象参加魏医生的这个项目?我现在想参加还来得及吗?”江小九想给自己争取一个长达一年时间的假期。 “首先停止你的妄想,现在肯定不行,新所离不开你。其次,魏医生团队截止目前已经完成了三批实验对象的招募,第四批得明年,时间对不上。再次,你已经在新型人类分所工作了两年,还有一年你就会被提拔到B区新型人类治安管理局去当局长,现在这个时间点请假不合适,好好回去工作吧,死了这条心。珍惜你还可以在上司面前哭鼻子的这短短一年,一年以后你就要像我这样独自撑起一方天地。”樊海岛直接否认了江小九的请求。 “好的,所长。”江小九本来也不敢对假期抱有多大希望,樊海岛不同意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晚上陪我吃个饭。”樊海岛沉默半晌忽然对江小九发出邀请。 “我今天……吃不下,您让别人陪你好吗?”江小九此时此刻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有胃口再说吧,好了,你先去装备库领一件新的制服,然后就回去工作吧,乖乖回去当你新所的脊梁。”樊海岛摆摆手对江小九下了逐客令。 72.Chapter 72 江小九下班以后便唤醒全息游戏模块,预备放松一下疲惫不堪的大脑,唯有时间一分一秒全部被占据,江小九才不会胡思乱想,否则思绪一空下来,她就会无法自制地想起董小葵在治疗所楼顶那纵身一跃,想起那个生时丑陋,死时绚烂的半透明状畸变体,想起颈子上戴着铃铛,唇角带着一抹淡淡微笑死去的孙丘陵。 那一刻江小九陡然想通一个道理,或许那些没日没夜流连于网络的网瘾少年们,未必贪恋的是游戏、视频、八卦、聊天,她们或许只是想找个方式把自己那颗空荡荡的心填满,从而抑制自己胡思乱想,从而给自己飘忽不定的灵魂增加一点点锚定的重量,从而让自己行走在脚下这条名为“人生”的钢丝时不至跌落。 究其根本,那其实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救行为,虚拟世界有时反而能成为人们在现实世界中的一座避风港。那些五颜六色的俄罗斯方块在江小九眼前不断消消减减,积分随着闯关进程哗啦啦地累加,每次一开始都觉得有趣,然后感到疲倦,甚至有些烦躁,可是还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头脑就会被各种杂乱无章的思绪侵袭。 江小九有时玩着玩着就会开始不着边际的幻想,譬如幻想如果能把游戏积分兑换成月桂币就好了。江小九很想体验一下身上没有任何负债的感觉,不知等到贷款彻底还完的那一天,走路时会不会觉得身体轻巧一点?毕竟那时肩膀上会少了一座重压她多年的大山。 那天临睡前,江小九关闭智能下肢使用意念密匙进入了口哨屏蔽屋,口哨屏蔽屋里空空荡荡,她想在里面寻找一些教官樊海屿的气息,可是却什么都没有找到。教官意识修复完成以后便一直在等待江莱,江莱意识副本完成装载,教官就一直都跟随在江莱左右,江小九在教官的生命里就像一个过客,一个曾经受宠如今失宠的仰慕者。 假如教官樊海屿是江小九一生的执念,那么江莱就是教官一生的执念,江小九心里很清楚自己在教官心中的位置无法和江莱相比。对于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江小九其实有些不甘心,却无能为力。 江小九自知她与母亲江莱相比太过渺小,太过平凡,太过不值一提。江莱是天幕中耀眼的太阳,她只是海滩上一粒不起眼的细沙。江莱可以凭借一人之力改变月桂女性联邦所有公民的命运,而她却是一个入职1988局十一年来毫无长进,在工作过程中不停犯下大错,频繁令上司失望的糟糕警员。 “江所长,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伤春悲秋?”那间口哨屏蔽屋中陡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还没走?”江小九问那只七星瓢虫形象的仿生机器人载体。 “你年纪轻轻记性就这么差吗?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我会将这个小小的分身以休眠状态留在这间口哨屏蔽屋,你随时都可以进来直接和我取得联络,这是妈妈给你的爱,你对妈妈说的话就这么不上心吗?”那只七星瓢虫分身又开始恶作剧似的拿江小九开玩笑。 “江莱,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做到?”江小九皱起眉头问躲藏在七星瓢虫分身里面的江莱。 “我早就已经做好准备,就等你来屏蔽屋找我,记住,你的妈妈可不是一般的妈妈,你的妈妈一向说话算话,从不抵赖。”江莱在空中不停地扑腾着仿生翅膀对江小九大肆吹嘘。 “那还不给我?”江小九没好气地看着面前丝毫不知道谦虚为何物的江莱。 “给你,给你!我的女儿脾气可真不是一般大啊!瞧瞧她在干什么?摆脸色吓唬我呢!哈哈哈,真好笑,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江莱一边大笑,一边将新的意念钥匙传送给江小九。 “它叫什么?”江小九好奇地问。 “D00,又名蝉卢联邦。”江莱回答。 “D00?蝉卢联邦?它就是可以让孙丘陵和小铃铛重逢的那个虚拟系统?”江小九颇为不放心地同江莱确认。 “是的,妈妈办事你还不放心吗?你放眼望过去,月桂联邦还有哪个妈妈比我对女儿的要求更上心?妈妈替你收集了月桂联邦删除掉的所有新型人类的意识数据,你在D00当中可以见到小铃铛和孙丘陵,还可以见到很多曾经打过交道的故人,怎么样?你的妈妈是不是很优秀?你拥有我这个了不起的无敌妈妈是不是感到骄傲?”江莱得意洋洋地炫耀她的能力。 “无论如何还是很谢谢你,我想知道这个系统你什么时候收回?”江小九没有忘记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等到我们下一次在口哨屏蔽屋中见面之时我将收回D00,届时我还会给你另外准备新的礼物,你的妈妈不仅人很大方,性格也很有趣,你脾气这么坏,个性又死板,一点都不像我,真可惜啊,真可惜。”江莱简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嘲笑江小九的机会。 “我小的时候还以为我真的是从你肚子里面生出来的亲生孩子,弃童园里每个难捱的夜晚我都会一遍又一遍地幻想你的模样,盼望你有一天能突然带着许多好吃的出现,盼望你把我带出那个魔窟,再也不回去。 我无论怎样都无法幻想出你的具体形象,你的五官,你的身形,你的声音对我来说像是一层飘渺的雾,看不清,触不到,直到有一天教官给我看你的照片,告诉我你就是我的妈妈,伟大的科学家妈妈。 后来,我的伟大科学家妈妈让我得知自己就是一个可悲的试验品的真相,我从那以后就不再那么期盼你了,也不再那么想念你,不会梦到你……也是,我想念一个根本不拿我当一回事的人做什么呢?”江小九异常平静地看着江莱,她不知该如何定义两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母女还是科学家与实验品。 “我承认,我以前确实没有把你当一回事,我这个人确实没什么当妈妈的经验,我对年龄与母亲这些词语也没有什么具体概念……现在呢,现在不太一样,随着我们的一次次见面,我对你增加了一些了解,你在我心中多多少少还是能占一点点位置的,虽然不多……别误会,也不少。 你和我的其他孩子不大一样,你怎么说也是那些众多实验品当中唯一成功活下来的那一个,你顽强的生命力让我感到十分骄傲。虽然未来你的妈妈还会拥有千千万万的孩子,你永远都是无可取代的第一个,第一个永远都是宝贝。”江莱一瞬收起嘻嘻哈哈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回答江小九,仿佛她对过去的种种行为当真心存歉疚。 “你说这么多有什么意义呢?是想让我感激你吗?感激你给我打上了实验品的标签?感激你让我成为了第一个?感激你未来会让我拥有千千万万个姐妹?或许别人会景仰你这个伟大的科学家,但是我永远不会!告辞!”江小九不等江莱回答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口哨屏蔽屋。 江小九并没有对江莱那番看似动情的言语打动,她只觉得可怕,没人想作为实验品被带到这个世界,也没人想要千千万万个姐妹。江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她想来不明白身为一个实验品的悲哀。假如可以选择,江小九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那天江小九在格式处的处置室里面对畸变体的时候,曾经有短短一瞬脑子里飘过一个想法。她是江莱来的第九个实验品,那么前八个失败的实验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是也是畸变体?那八个失败的实验品最终又是被如何处理的呢?她们是不是也成为了空气里的万千蓝色光斑,最终归于天幕之中浩瀚的银河? 第二天上午工作十分忙碌,月桂联邦的每一条街道上挤满了竖着两只耳朵的新型人类,她们毫无预兆地再度发起了大规模游行,1988局的原生人类警员与智能机器人警员大部分都带着武器去街道上维护秩序。 新型人类们不堪长期受到思想病毒患者的骚扰与侵犯,她们这 次游行的主要目的就是希望法律不要继续再偏袒思想病毒患者。实际上深受其害的不只是新型人类,思想病毒患者给治安管理部门的工作人员也带来了许多麻烦。 月桂女性联邦战前发生暴力案件的比例十分低,战后暴力案件的比例直线攀升,《宠物升级新型人类改革法案》通过之后,犯罪数据更是翻了许多倍,许多思想病毒患者仗着法律偏袒对新型人类为非作歹。 大抵是吸取了上次游行的教训,新型人类们这一次并没有大肆破坏公物,也没有捉取任何原生人类作为人质,她们工工整整地排着队在街道上游荡,每个新型人类双手都举着写着各种歪歪扭扭文字的标语。 江小九不知为什么觉得平静地抗议比暴力的抗议看起来更加可怕,因为暴力意味着情绪不可控,平静则意味着深思熟虑,侧面说明了新型人类们在短时间内取得了巨大的思想进步。 曾经作为人类宠物存在的她们如今也开始懂得运筹帷幄,她们不再一味地只知道讨主人关心,她们不再脑子里只有食物、玩耍,知识就是无形的武器,拥有知识就等于在思想上拥有防御能力与攻击能力。 江小九戴着头盔举着智能手枪站在街边维护治安,对于密密麻麻的新型人类来说,1988局的警员们显得数量太少。月桂联邦最高议会闻讯正在紧急商议对策,全体治安管理部门处于待命状态,谁也不知联邦最高议会接下来会下达什么命令。 突然间,原本街道上随处漂浮的全息时间模块全部消失不见,五颜六色的全息广告牌同一秒熄灭,原生人类们肩头或脚下的全视动态宠物也消失得彻彻底底。那个平日里绚烂多彩的世界一瞬回归原本的颜色,就像是一张压在写字桌面玻璃下面多年的旧纪元黑白照片。 1988局警务中心随后发来通知,B区的中继网络受到持续攻击,地下光缆发生损坏,从而导致链路发生断裂,所有虚拟模块一时间全部失效,那些平日里高度依赖虚拟模块的月桂联邦公民们就像是残疾人失去了拐杖,寸步难行。 江小九看到有一个新型人类小孩跌倒,她正要走过去扶,身体与左腿发力,右腿的智能下肢却像被钉住似的一动不动。江小九低头一看,智能下肢竟然直接进入了关机状态,她没有意识到异常立马重新启动了智能下肢,才走了两步,智能下肢竟然自行从右腿的残肢上脱落下来,幸好江小九扶了一下身旁的垃圾桶,否则很有可能再一次摔伤骨头。 “难道那些外星人又来了吗?” “天啊,可不要来!” “是啊,我们才过上一点好日子!” “我昨天才找到工作。” 江小九听到附近有人在交头接耳地猜测,那些话令她脊背发凉,心头一紧。 “千万不要是那些外星人!千万不要发生战争!”江小九也在心里默默祈祷。 江小九取出备用拐杖挪过去俯身想要捡起智能下肢,智能下肢突然飞起来像一颗炮弹似的猛击她的头部,有的人被吓得跌倒在地,有的人发出尖利的叫喊,有的人一溜烟跑得很远,所有人都弄不清究竟是谁对1988局的警员发起了如此残暴的袭击。 江小九来不及反应就被智能下肢踢得昏倒在地,鼻腔里有温热的血液流出,嘴巴里泛着一股血腥气。她凭借身上的最后一点点力气摸索着按下了求救按钮,眼皮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通讯器中传来樊海岛的声音,江小九已经听不清樊海岛在说些什么,无力地张了张嘴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几分钟,月桂联邦范围之内的所有智能设备都开始失灵,原生人类抱怨她们的虚拟通讯模块失效,无法与旁人取得联系。天空中的飞行汽车全部停在原地,无法前进,无法后退,也无法降落,像是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蛛网里,一切都和七年前那场战争发生之前很是相似。 73.Chapter 73 “六岁生日快乐,我亲爱的小孩,欢迎来到D00,这里是你的学校,也是你的游乐场,祝你学的认真,玩的尽兴,渡过一个愉快的暑假——大人们。” 江小九又在天目之中看到了那行熟悉的巨幅欢迎语,依记得自己受了重伤,却不知为何来到了D00,一个别称为又名蝉卢联邦的虚拟系统。 “请设定你的姓名、年龄。” 江小九将自己的年龄设在了十岁,杀死曹三弦的年岁,离开弃童园的年岁,遇到“教官”的年岁,进入雏鹰培育基地的年岁。 “请设置你的形象。” 江小九照旧为自己换上了一双更加灵巧的双腿,其他方面都没有做出什么调整,比起那个令人感到陌生的完美自我,江小九还是更愿意使用原本的自我。 “请携带你的同伴。” 江小九看到身边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那是孙丘陵,江莱确实做到了答应她的事情。 “孙丘陵,你还认识我吗?”江小九担心孙丘陵认不出眼前自己这副孩童的模样。 “不认得,你是谁?”孙丘陵抚摸着颈子上的铃铛一脸警觉地问江小九。 “我是江小九,月桂女性联邦1988局型人类治安管理分所的所长,现在你能想起我来了吗?”江小九除去以语言之外拿不出任何东西向孙丘陵证明自己的身份。 “您是江所长?可是……你为什么变成了孩子的模样?”孙丘陵脸上仍然写满了疑问。 “我们现在所在的是一个虚拟系统,我们都是这个虚拟系统的访客,可以自行选择年龄和形象,你要不要也做一下选择?不然等我们真正进入系统就失去了修改的机会?”江小九站在选择框前询问孙丘陵。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Z00?江所长,我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和妈妈和小铃铛见面了?那我不要修改年龄和形象,我要是修改太多,我们家小铃铛恐怕认不得我,她原本就记性不好,头脑也不聪明。”孙丘陵目光当中流露出难掩的欣喜。 “不,这里并不是Z00,你有所不知,Z00系统中的新型人类意识并不像原生人类意识那样会被长期保留,你去世的时候小铃铛的意识已经在Z00系统中删除。现在这里是D00,这里是我托人为你搭建的系一个系统,这个系统里面收集了所有被删除的新型人类的意识,你在这里面拥有机会和小铃铛见面。”江小九向孙丘陵解释。 “那我是谁呢?”孙丘陵一瞬间有些困惑。 “你的意识数据已经上传到Z00系统,现在身处D00系统的是你的一份意识副本,你将通过意识副本在D00当中与小铃铛相逢,若是你愿意,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与小铃铛在一起,若是你不愿意,可以选择舍弃这个意识副本,舍弃与小铃铛重逢的回忆。”江小九给出两个选择。 “我当然要和小铃铛永远在一起。”孙丘陵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的,那我们出发吧,我负责陪你找到小铃铛。”江小九带着孙丘陵前往D00的入口。 D00的入口处有一扇异常华丽的大门,大门左边是一座威风凛凛的狗雕塑,大门右边是一座温驯可爱的猫雕塑,门正上方有四个大字——蝉卢联邦。江小九与孙丘陵一起走进大门,门边的守卫分别给她们做了登记并给她们发放了证件,两个人这就算是正式进入了D00。 “这里……”孙丘陵一眼望过去,周遭的一切都令她感到十分陌生。 “这里很像旧纪元,对吗?”江小九知道孙丘陵想表达什么,因为她此刻也对蝉卢联邦抱有同样的感受。 蝉卢联邦发展显然明显落后于月桂联邦,这里的天空中没有各种各样的飞行汽车,街道上也不像月光联邦那样漂浮着许多全息时间模块。马路上的人们大多都头上顶着一副耳朵,身后垂着一个尾巴,公民们出行几乎都是步行,她们一路也没有看见有什么交通工具出现。 “我的小铃铛怎么可以生活在这种落后的地方?”孙丘陵看着街道上落后的建筑与生活设施一瞬红了眼眶。 “新型人类未必对我们月桂联邦的那些高科技多感兴趣,兴许小铃铛在这里生活得很快乐呢。”江小九见不得孙丘陵连忙出口安慰。 “都怪我贪心,我要是不和小铃铛在一起,就不会发生那些事情,妈妈不会走,小铃铛也不会被那些人害死,我们一家会幸幸福福地生活在月桂联盟。我还做我的老师,小铃铛还乖乖做她的宠物,我真的不应该逾越那道红线,现在我才知道,那竟然是一道生死线。”孙丘陵一边和江小九向前走,一边对过去的行为深深忏悔。比起那场像昙花一现般短暂的爱情,孙丘陵更想要小铃铛的平安。 “你们要买尨帽和尨尾吗?很便宜,五卢一顶尨帽,八卢一条尨尾。”地摊摊主向孙丘陵和江小九扯着嗓子吆喝。 “买这种东西有什么用?”江小九诧异地问地摊摊主。 “你们一看就是新到的公民,咱们蝉卢联邦最尊贵的就是尨族,比尨族地位低一些的是狸族,比狸族地位再低一些的就是咱们人族。人族要想走到哪里都被尊重就得假扮成尨族,尨帽和尨尾就是为了给人族穿戴上尨耳和尨尾。”摊主十分热情地向江小九与孙丘陵介绍。 “人族就是我们,这一点我知道,什么是尨族?什么是狸族?你能告诉我一下吗?”江小九向摊主请教。 “你瞧那个穿着华丽服饰的贵族,她就是尨族。”摊主用眼神示意江小九。 “那个吗?”江小九伸手一指。 “别指,别指,在咱们蝉卢联邦人族不可以随便伸手指尨族,当心被砍掉手指头。”摊主一巴掌拍落江小九的手。 “人族在这里的地位这样低吗?”摊主的话令江小九心中生出一种不适感。 “是 啊,我们人族在这里的地位最低,每天都仰着头看着尨族和狸族过日子。”摊主双手拄着摆放作品的破木桌叹了口气。 “狸族又是什么呢?”江小九紧接着追问。 “你看对面正在买鱼的那位,她就是狸族,狸族你也不能指,指了虽然不至于被砍掉手指头,也少不了挨一顿揍。”摊主不放心地叮嘱。 “我明白了,尨族就是咱们世界里的狗,狸族就是咱们世界里的猫,蝉卢联邦里的一切都是和咱们月桂联邦反着来。”孙丘陵压低声音在江小九耳畔总结。 “真实个奇怪的世界。”江小九听到这些忍不住感叹。 “您认识一个名叫孙小铃铛的原生人类吗?”孙丘陵借机向摊主打探。 “原生人类是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咱们这里只有人族,没有什么原生人类。”摊主挠了挠头。 “对不起,我说有问题,您认识一个名叫孙小铃铛的尨族吗?”孙丘陵换了一种说法问摊主。 “不认识,蝉卢联邦很大,你们再找别人打听打听吧。”摊主这两个人也没有什么买东西的意思便不再往下说。 江小九与孙丘陵继续向前走,前方是一处展览馆,十几个蝉卢联邦公民正在那里排队买票。江小九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画报,展出的内容竟然是一个患有侏儒症的人族和一个患有巨人症的人族。 “我的天啊,太荒唐了,蝉卢联邦公民怎么能做出这种的事情?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呀?”孙丘陵被面前的情景吓得语无伦次。 “可惜我在这里不是一名警员,否则一定要好好整治一下这种现象。”江小九见到人族被像动物园中的动物一样观赏内心燃起一阵愤慨,她从未想过人类有一天竟会沦为这样一种可悲处境。 “这个人族长得还不错,她的脸足够长,像我们尨族一样,相当漂亮,不像那些人族一样,天生就长着一张像鸡蛋一样丑陋的脸。”江小九听到一个尨族对路边的一个人族小孩评头论足。 那个小孩在月桂联邦分明属于普通长相,可是在蝉卢联邦却因为脸型长得像狗而得到了一群人的夸赞,那个小孩得到尨族的夸奖走路开始大摇大摆。江小九真不敢想象这个孩子若是生在粤桂联邦,会在成长过程中经历多少嘲笑多少欺凌。 “你们要买铃铛吗?”那个小孩问从她身旁经过的江小九与孙丘陵。 “我已经有铃铛了。”孙丘陵微笑着拒绝。 “你有主人了,真羡慕你。”那个小孩撇了撇嘴。 “有铃铛就意味着有主人是吗?”孙丘陵追问。 “是的。”那个小孩点点头,继而又自我安慰道,“我相信我也很快就会找到主人,漂亮孩子会比较容易找到归宿,你说是吧?” “是的,你很漂亮,你一定很快就会找到归宿。”孙丘陵怜爱的看着面前的人族小孩。 74.Chapter 74 江小九与孙丘陵肩并肩走到一间杂货铺门前,店门口站着一个正在招揽生意的人族少女。 “你好,请问你知道有一个叫做孙小铃铛的狸族吗?”孙丘陵停下脚步问对方。 “孙小铃铛?不好意思,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人族少女对孙丘陵摇了摇头。 “你们给我让开!”彼时一个头上长着一对猫耳朵的狸族一把推开了孙丘陵,她腰间的一个类似武器的尖锐物品划破了孙丘陵的衣袖。 那个狸族成年人身后跟着一个狸族小孩,初看起来大概只有三四岁的模样,奇怪的是她虽然看起来很幼小,神情却并不稚嫩,两个人对划破孙丘陵衣袖件事情毫无反应,脸上半点歉疚都没有。 “客人,里面请。”人族少女礼貌地向她们鞠了一躬。 “那个小朋友怎么这么小就出来逛街?”江小九诧异的目送那个狸族小孩走进杂货店。 “那位刚刚走进去的客人可不是什么小朋友啊,听说她本人已经二十几岁了呢。狸族相貌比较可爱,主人为了永远留住狸族可爱的样子从小就给她们服药,她们服药以后就会一辈子都停留在幼年形态。”人族少女像孙丘陵与江小九解释。 “好的,谢谢你。”江小九与孙丘陵告别人族少女继续向前走。 “这个世界很大,看来找到小铃铛并不容易。”孙丘陵觉得眼前的一切就像是数百年前的老电影。 “别泄气,总会找到的,我们不会白来这里。”江小九看着眼前那条没有尽头的长街安慰孙丘陵。 “前面有家服装店,这里天气很冷,你们去买件衣服换一下吧。”江小九看了一眼孙丘陵被划破的衣袖。 “是我们没有这里的钱啊。”孙丘陵提醒江小九。 “这里环境这么糟糕,那个女人不至于不给我准备一些货币吧。”江小九把手伸向口袋里面掏了掏,摸出一大把骨头形状的白色小玩意,每颗大概半个指甲大小,造型十分可爱。 “这就是这里的钱币?”孙丘陵觉得江小九掏出来的东西很像是月桂联邦的一种狗粮。 “我猜应该是吧。”江小九领孙丘陵进入了路边的一家服装店。 服装店里恰好有人正在付款,对方副官使用的正是这种骨头形状的白色小玩意,每一颗是一百卢,找零用的是一种造型相同的黑色小玩意,这种黑色的钱币比白色的钱币尺寸要小很多,每个是一卢。 “这个衣服怎么卖?”江小九随便指了件衣服问店里的狸族老板。 “粉色的衣服人族不能买。”狸族店主表情严肃地提醒江小九。 “我是新来到这里的人族,老板,你能告诉我是因为什么原因吗?”江小九弄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条规矩。 “粉色在我们蝉卢联邦是一种十分珍贵的颜色,只有尨族可以使用,能穿粉色的都是贵族,粉色在我们蝉卢联邦意味着神圣、美好,强大。 蓝色是第二尊贵的颜色,只有我们狸族可以使用,蓝色是一种很温柔的颜色,它在我们这里意味着柔软、包容、美丽。你们人族只能买粉色和蓝色以外的衣服,如果穿了粉色和蓝色的衣服就会被抓走鞭打。”狸族店主言语间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目光中流露出几许高傲。 “这件多少钱?”孙丘陵就穿一件黑色的衣服问狸族店主。 “五个卢。”狸族店主回答。 “我们买了。”江小九从口袋中取出一枚白色骨头递给狸族店主。 “好的,找你九十五卢。”狸族店主抓起一把黑色小骨头在掌心里数来数去。 孙丘陵换上了那件白色的新衣服,两个人正要往外走,迎面进来了个一头漂亮银灰色长发的风华正茂狸族女孩,阳光在她的身体上镶了一层炫目的金边。 “小铃铛。”孙丘陵呆呆地望着前方久违的爱人。 “卑贱的人族,你怎么敢平视我?还不快快低下你丑陋的头颅?”那个一头漂亮银灰色长发的狸族女孩对孙丘陵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小铃铛,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你连这个铃铛也不记得了吗?”孙丘陵一把扯下系在镜子上的铃铛问对方。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狸族怎么会和你们人族扯上关系?”银灰色长发狸族女孩质问孙丘陵。 “好,小铃铛,你知道我为了与你再次相逢付出了什么吗?”孙丘陵像打量陌生人一样打量着面前的陌生恋人。 “你付出了什么?”对方问孙丘陵。 “付出了生命,现在我已经知道,我的付出不值得。江所长,我们走吧,她不是我的小铃铛,我的小铃铛不会这么绝情。”孙丘陵拽了拽江小九的衣袖。 “等等,我想你应该是认错人了,我在这里也算是颇有权势,应该能想办法帮你找到你想找的人,你稍等片刻,我带你一起回去。”银灰长发女孩语气也变得不再那么强硬。 “好的,多谢。”江小九代替孙丘陵答应对方。 银灰长发女孩迅速挑选了几件衣服,店主将那几件衣服打包好送到停在门外的车上。 “你们跟我走吧,我看看能不能帮上你们。”银灰长发女孩招呼江小九与孙丘陵。 “好的。”江小九拽着孙丘陵跟着女孩一起向外走。 “上车吧。”银灰长发女孩向两人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算了,我们步行好了。”江小九看到车的四角竟然是六名人族。这是她在蝉卢联邦看到的第一辆交通工具。 “好吧,那你们步行,我的家很近。”银灰长发女孩灵巧地跳上了那辆用木头制成的车辆。 “江所长,我们跟她回去是对的吗?我不认为我认错了人,我怎么可能会认错爱人?小铃铛是异瞳,她也是,小铃铛的鼻尖有一颗痣,她也有,小铃铛身上的味道也和她一模一样,我看她就是故意不想与我相认,我还要这么一厢情愿地错付下去吗?”孙丘陵突然间对过去的傻傻付出感到后悔,她从没有想过那个心思纯净的傻乎乎小铃铛竟然有一天会变成这副陌生模样。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去看看再说,就像你说的那样,你为了与小铃铛重逢,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别因为一时的生气和失望就错失了这次重逢的机会,或许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江小九在一旁不停地安抚孙丘陵的情绪。 “我的家到了,你们跟我进来吧。”大抵一刻钟后银灰长发女孩从车上跳下来走到两人面前。 江小九与孙丘陵进入了银灰长发女孩的宅院,宅院面积很大,建筑之中使用许多蓝色。 “你们两个出去,不要打扰我和客人谈话。”银灰长发女孩进入房间之后赶走了房内的两个人族。 那两个人族恭恭敬敬地离开了银发长发女孩的房间。 “请坐。”银发长发女孩指了指房间里的木椅。 “我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你究竟是不是小铃铛?”孙丘陵想再给小铃铛一次机会,也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我是小铃铛。”银发长发女孩这一次终于承认。 “那你刚刚在外面到底是没认出我,还是假装不认识我?”孙丘陵质问小铃铛。 “我承认我第一眼确实没认出你,当你拿出那个铃铛,就想起了你,也认出了你。可是我不敢声张,必须得与你保持一定的距离。蝉卢联邦和月桂联邦不一样,狸族在这里是贵族,我要是在你面前表现出一副热情的模样就会被所有同族轻视。 就像在月桂联邦,你和我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亲密,你的那些学生们都认为你这个原生人类与我这个新型人类在一起很有损你的身份。我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也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被活埋一次。”小铃铛向孙丘陵解释了缘由。 < p>“对不起,小铃铛,我没能保护好你。”孙丘陵本来一肚子气,可当她听到小铃铛最后一句的“活埋”二字,心突然像被扎了一刀似的疼得要命。 那一刻孙丘陵意识到她根本没有任何资格责怪小铃铛,即使在月桂联盟,她也不敢与小铃铛手牵着手走在阳光下,她们的爱情就像是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青苔。而如今,两个人虽然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她们的关系依然不能暴露在阳光下,一切看似改变,实际却只是将两个人的位置做了个翻转。 “对不起,我刚刚很没礼貌,我不应该对你们态度那么高傲。”小铃铛向孙丘陵和江小九道歉。 “如果那两个人不是我和江所长呢?你还会为你的行为感到后悔吗?”孙丘陵问小铃铛。 “我……”小铃铛迟疑着不肯回答。 “不要撒谎。”孙丘陵手紧紧握着掌心的铃铛。 “我……不会,在蝉卢联邦我们狸族都是这样对待人族,就像在月桂联邦原生人类对待新型人类一样,大家都是这样,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小铃铛最终还是讲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那是什么?那副画里的女孩子们都是谁?”孙丘陵目光落到房间墙壁上的一排画,那些画里的女孩子们都依偎在小铃铛的怀里,显然不是一般关系。 “那是……我,我的朋友们。”小铃铛支支吾吾地向孙丘陵解释。 “小铃铛,请你说真话,你知道撒谎的代价是什么?”孙丘陵向小铃铛发出了警告。 “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我,我现在可是这里的贵族,你们人族要是敢打贵族是会被处死的……”小铃铛双手护住了身后。 “处死又怎么样?我又不是没有死过。你还不打算说真话吗?”孙丘陵指着墙上的那些画再一次问小铃铛。 “她们都是我的女朋友,我每交一个女朋友就会留一张画像作为纪念。”小铃铛抬起面颊在孙丘陵胳膊上讨好地蹭了蹭。 “你说什么?”孙丘陵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斧子劈成了两半。 “这是,我的天性嘛,欲望和爱情是两码事情,我们狸族就是这样,她们都是我的欲望对象,你才是我唯一的爱人,我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想的都是你。”小铃铛向孙丘陵解释。 “想的都是我……如果这是真的,你还会在见我第一面的时候没有认出我吗?”孙丘陵一把将贴在自己胳膊上的小铃铛狠狠推开。 “我当时没有仔细看,我们狸族平时是不会与人族对视的,那样有损我们的身份。”小铃铛打了一个滚从地上站起来。 “那你要跟我走吗?还是要留在这里?”孙丘陵还想给小铃铛最后一个机会,她此刻已经对小铃铛没有什么不舍,只是不甘心的爱情竟然会落得这样的结果。 “我不要跟你走,我不想去你的世界,我在你的世界里受歧视,受欺负。我要留在我的世界,我在这里是个贵族,我可以得到想要拥有的一切。”小铃铛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了孙丘陵。 “我知道了。”孙丘陵举起手中的铃铛晃了晃。 “那你愿意为我留下吗?我已经在你的世界里生活过,你愿意留在我的世界里作为一个人族生活吗?”小铃铛看了一眼孙丘陵,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铃铛。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为一个背叛我的爱人留在这个世界里做三等公民。”孙丘陵同样斩钉截铁的拒绝了小铃铛。 “你走之前可不可以把手里的那个铃铛留给我做个纪念?”小铃铛向孙丘陵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 “爱情都没有了,还留这个破烂做什么呢?”孙丘陵将手中的铃铛扔在地上一脚踩扁。 江小九与孙丘陵一起离开了小铃铛的宅院,小铃铛恢复了狸族的骄傲模样站在门前目送两个人离开,小铃铛没有挥手,孙丘陵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