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垩》 1. 第1章 入局 刺目的白芒猛地吞噬着所有视野,喧嚣吵杂的各种人声混杂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刺鼻而又窒息萦绕在鼻尖处。 涣散的视线慢慢收拢,周遭纷乱的轮廓才渐渐清晰起来。 “齐晴?齐晴。” 林霖艺望着自家好友再度神游失神的模样,急于将她游离在外的意识给拉了回来。 这已经是齐晴今天第七次放空了。 女孩垂落长长的睫毛,周身都萦绕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将外界一切纷扰隔绝在外。林霖艺眉头紧锁,心底涌上浓重的不安,暗自揣测是不是她的病情又加重了。 肩头的触碰、以及旁人灼热的目光,再加上大厅鼎沸的喧闹,多重感官交织在一起,终于将齐晴飘远的神智给拽了回来。 她睫羽微微颤动着,缓缓抬眸看向身侧之人,眼底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茫然,下意识侧过脑袋拉开距离。 “我又走神了?” 她的语调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林霖艺压下心底的忧虑,她简直对齐晴无可奈何,但还是会给她解答:“是的呀,你又又又走神了!方才外头出大事了,说是有人要跳楼了你都不知道,这不现在大家都跑出去看热闹了,唯独你毫无反应!” 齐晴眸光微微一顿,眉头浅蹙,迟钝的意识还来不及消化这番讯息。 林霖艺见状抬手拍拍她的肩膀,侧身指引她望向医院正门,低声解释:“外边都在说顶楼有人要跳楼呢,现在护士们全都在疏散人群,你看外面围得水泄不通的。” 她又道:“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想不开……” 大厅人流往复穿梭,所有人的话题全都围绕这场突发事件展开。医护人员的劝阻呼喊、围观群众的议论层层叠加,浮躁的氛围不断蔓延开来。 齐晴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向门外,心口莫名沉甸甸得往下坠。 陡然,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整片喧嚣。 “啊!她跳下来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抽气声此起彼伏。高空长风呼啸掠过,紧随其后,一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响轰然传开。 瞬息之间,光影、人声、流动的人潮尽数被定格。 时间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的心脏,强烈的窒息感席卷四肢百骸。好似下一刻便会沉入那幽深寒潭,躯体沉重僵硬,感官被无限放大,耳鸣轰鸣不止,眼前现实渐渐虚幻模糊。 她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隔着厚重的墙。那道声音是沙哑的,像一个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干巴刺耳似乎在说:“快点醒过来吧。” 那几句话犹如钢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脑子里,直到新一轮的尖叫声划破死寂,这份窒息的禁锢才骤然消散。 齐晴猛然回神,后背浸透一层冷汗,水珠顺着下颌滑落,脸色惨白失血。 又是幻觉。 这场幻境逼真到极致,残留的心悸盘踞在胸腔之中,久久无法消散,来势汹汹,退场却格外突兀。 “齐晴,你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林霖艺脸色大变,慌忙掏出纸巾递到她手中,满心愧疚。方才只顾着关注门外变故,全然没有察觉好友的状态恶化了。 齐晴抬手接过纸巾,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就在此刻,尖锐的仪器警报声突兀响彻整栋大楼。 滴—— 绵长刺耳的鸣笛声回荡走廊,病床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医护人员急促奔跑的脚步声裹挟着慌乱扑面而来。 “借过一下,所有人立刻让开!” 护士高声开路,奋力拨开拥挤的人群。林霖艺下意识攥住齐晴的衣角,将她稳妥护在身后。 人潮不停拥挤着,暗骂声此起彼伏灌入耳中,林霖艺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使劲踮着脚往外瞅着。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急救病床冲破人潮,飞速穿行在大厅之内。病床边的医护神情紧绷,步履仓促,一位妆容精致的妇人被旁人搀扶着,泪流满面,狼狈地紧跟在身后。 “哇,这女孩生得也太过出众了吧。”林霖艺压低感慨,“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 身旁的低语,齐晴丝毫没有入耳。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移动的病床之上,分毫未曾挪移。 病床上的少女戴着氧气面罩,白雾氤氲喷打在透明面罩内壁。一身褶皱宽大的白裙衬得她身形单薄枯瘦,如同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少女空洞地凝望着天花板,眼眸死寂无神。忽的像是捕捉到一道恒定的视线,她脖颈微僵,头颅缓缓转动,目光穿透层层人群,精准对上齐晴的双眼。 那是一双灰蒙蒙的瞳仁不含任何情绪,却带给齐晴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她盯着那双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左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此刻那道疤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道疤下面,被这双眼睛唤醒了。 心底陈旧的钝痛再度翻涌,这并非初见的错觉,更像是无数次梦境里的轮回,早已缔结了彼此的宿命羁绊。 齐晴下意识迈步,却被拥挤的人潮死死阻隔前路,寸步难行。 她到底是谁? 这份牵动心神的悸动,伴随着病床驶入走廊深处缓缓褪去,如同潮水一般彻底消散。 喧闹缓缓落幕,围观人群四散离开。医院大厅恢复往日秩序,问诊排队的人声归于平静,方才惊心动魄的坠楼事件,转眼便沦为众人饭后闲谈,慢慢淡忘。 “你方才一直在看什么呢?”林霖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空无一人,随即恍然大悟道:“你也看入迷了吗?虽然她的确很好看!” 齐晴轻轻颔首,嗓音浅淡细碎:“嗯,很漂亮,像一具精致的布偶娃娃。” 音量隐匿在风里,林霖艺并未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齐晴收拢飘忽的思绪,转身迈开脚步,清冷的语气重新染上疏离,“走吧,叶医生应该已经等久了。”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掌心里多了一片干枯的花瓣。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像是从什么地方被带出来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攥住了它。她盯着那片花瓣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收进口袋里。 她心里清楚——自己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率先走向电梯,冷冽的气场将周遭隔绝开来。林霖艺看着她孤峭的背影,无奈小跑追赶上去。方才转瞬流露的情绪转瞬湮灭,她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被再度拉开了。 电梯口众人有序等候,齐晴垂首伫立,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遮住雾色眼眸。 仿佛察觉到旁人的注视,她抬眸回望,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问询。 林霖艺连忙摇头扬起笑意:“电梯到了。” 齐晴收回目光缓步踏入电梯,指尖按下四楼的按钮。 四楼,精神科诊疗区域。 顶楼病房外悠长的走廊。 魏竹筠挣脱搀扶的手臂快步上前,声音裹挟惊魂未定的颤抖,神色焦灼万分:“墨书,清清现在情况怎么样?” 叶墨书摘下金丝眼镜,按压着酸胀的眉心,眉宇间覆着一层浓重疲惫。他遣退周遭医护,语气沉凝作答:“很不好,她的病情又恶化了。近期……家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刺激她的事情?” 魏竹筠慌乱摇头,“没、 没有啊……” 叶墨书眼眸一凝,开口道:“往后还是尽量隔绝外界纷扰,减少外出频次,尽可能规避一切外界刺激,手机也需要严格管控。” “那她往后,还有痊愈的可能吗?”魏竹筠的声音发颤,小心翼翼询问着。 叶墨书抬手打断她的问话,轻轻摇头:“等待脑部与精神评估报告,科室会诊过后,会重新定制专属治疗方案。” 言外之意,眼下局势并不乐观。 魏竹筠压下内心的慌乱,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拍叶墨书手臂道:“辛苦你了墨书,早些休息吧。” 叶墨书颔首转身,与陪护擦肩而过。 一瞬间,陪护浑身汗毛直立,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冷汗浸透了衣衫。 待叶墨书的身影拐入走廊拐角,魏竹筠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碎裂,反手一记耳光狠狠落在陪护脸颊。 压抑的呵斥裹挟刺骨戾气响起:“事到如今你依旧拎不清主次?是不是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忘了自己分内的事了吗?” 陪护捂住发烫的脸颊,浑身战栗垂着头,不敢有半句辩驳,只是无声的哭泣着。 “这里人多眼杂,就交由我处理吧,你带着安姨先进去看看清清。” 虞清城缓步走来,俊容覆着一层薄凉,不动声色捏住魏竹筠的手腕低声劝阻,示意她收敛情绪。 魏竹筠强行压下满身戾气,冷冷瞥了陪护一眼,推门走入病房。 霎时,一道温柔缱绻的声音缓缓漫出:“清清,医生说你暂无大碍,以后别再惊吓妈妈了好吗?晚些我让安姨给你炖煮鸽子汤送来……” 门外,虞清城垂眸看向瑟瑟发抖的陪护,眸底寒意翻涌,语调淡漠冰凉: “从她离开病房,直至坠楼事发的全部经过,事无巨细,全部都给我交代清楚。” 陪护躬身俯首,浑身颤抖,逐一听命娓娓道来。 精神科诊疗室内。 “齐晴,我们到了。” 林霖艺推开木门,语调轻快地将齐晴引进房间。 诊疗室装潢极简素雅,靠窗摆放原木办公桌,内侧衔接独立休息室;一侧书架搭配布艺沙发,静谧的空间隔绝了走廊所有喧嚣。 林霖艺熟稔地让齐晴在沙发落座,倒了一杯温水,笑着解释道:“我舅舅临时接手急诊病患,我们稍作等候片刻就好。” 齐晴指尖轻贴着玻璃杯壁,眉眼温顺,轻声道谢:“谢谢你霖艺,今天就麻烦你陪我了。” “这都是小事!”林霖艺眼睛一亮,忍不住安利自家舅舅,“我舅舅叶墨书可是科室顶尖医师,海外深造归国,专攻幻视失神、情志障碍,你的病症交给他调理,一定会慢慢好转的!” 门外忽然漾开一抹低缓的笑意,温润男声缓缓传入室内,带着几分无奈: “小霖艺这般夸赞,我实在承受不住。” 叶墨书迈步走入诊疗室,洁白的白大褂干净利落,镜片之下眸光沉静内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室内二人。 林霖艺当即鼓起脸颊,懊恼不已,偏偏在介绍中途被舅舅撞见,毁掉了提前铺垫的靠谱印象。 叶墨书忽略了外甥女闹别扭的神情,目光落在静坐的齐晴身上,指尖轻叩桌面,语气专业平和:“坐到这边,讲讲你近期的身体状况。” 齐晴应声起身,落座办公桌对面。她敛去眼底情绪,缓缓叙述着困扰多年的病症:频繁失神、无端幻视、突发性心悸窒息,还有纠缠不休的碎片化噩梦。 但她刻意保留了最核心的隐秘。 她入院并不单单为医治精神顽疾,而是这所医院有一个诡异而又引人向往的传说。 她收敛心神,继续讲述着梦里发生的一切。 2. 第2章 绳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就连这场数年来困扰我的噩梦,究竟是何时扎根在我脑海里的,我早已模糊不清了。” 齐晴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震颤,音量压得极低。 “在我记忆里的梦境分为两种,一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暗,整片天地空无一物,只剩下一道回声,一遍遍唤着我的名字追赶着我。” “最初梦里尚且残存零星微光,那道呼唤如影随形,日夜纠缠。每每我快要抓住祂时,身后总会凭空伸出一双手,猛地将我拖拽进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尘封的回忆翻涌袭来,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缓缓攀爬,蔓延至四肢百骸。齐晴的身躯难以克制地轻轻发抖,生理性的恶寒包裹全身,嗓音也添了几分沙哑,裹挟着深重疲惫继续诉说。 “时至今日,梦境最后一缕光亮也彻底消失了。放眼望去只剩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那道呼唤,依旧没有停歇。” 犹如恶鬼缠身,动弹不得。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眸,平静地迎上叶墨书的视线。眼底沉淀着数年积攒的麻木与绝望,轻声抛出心底的疑问。 “叶医生,我这病,还有痊愈的可能吗?” “这些年我辗转各地求医,接诊过无数自称是顶尖的医师,体检结果全部显示我的精神状态毫无病灶。大把药物轮番服用,到头来依旧药无可医。” 她的语调平稳克制,没有崩溃的哭诉,有的只是浸透骨骼的疲惫与绝望。 她始终无法参透,这梦魇为何死死缠着自己不放,日复一日蚕食心神。现实与幻境的边界不断消融,频繁的失神恍惚,让她时常分不清自己是否身处梦境,还是活在人间。 年年岁岁,循环往复,遥遥无期。 叶墨书指尖轻叩桌面,垂眸沉思片刻,抬眸神色凝重地发问。 “你的症状看起来远比表象更加棘手,那道常年呼唤你的声音,你可否辨识出声线?” 齐晴缓缓摇头:“音色浑浊沙哑,雌雄难辨,找不到任何特征。” “常规诊疗,根治不了你的病灶。” 叶墨书手肘撑住桌沿,指尖抵着下颌,慢条斯理吐出两个分量沉重的字眼。 “你有没有听说过,入梦。” 入梦。 它并非市面上普通的催眠理疗、睡眠干预手段,而是医学界一桩秘而不宣的极端禁忌实验。 依托特制药剂与精密仪器强行连通意识,闯入受试者深层潜意识,拆解封存记忆,踏入原生梦境。既可以双人意识绑定潜入,也能容纳多意识共生共存。 这项实验,还有一个令人胆寒的别称:无尽。 寓意踏梦入局,生死难归。 实验风险极高,严重违背医疗伦理,早已被官方明令封禁立项。圈内仅有顶尖科研人员、隐秘研究所掌握内幕全貌,坊间流传的版本残缺失真,蒙上了一层诡秘的面纱,从来没有一例安全落地的成熟案例。 齐晴没有立刻回应。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良久,她开口问了一句:“你说的入梦,是能让人见到已故之人的吗?” 叶墨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据说是……可以。但代价——”。 “我知道了。”齐晴打断他。 “入梦?” 一旁的林霖艺脸色骤然惨白,身体僵硬得靠在沙发上。她慌张看向紧闭的诊疗室房门,声音控制不住发颤,满眼惶恐。 “舅舅,那可是早已封禁的实验禁区,是万万不能触碰的。” “这是眼下唯一可以根治她梦魇的办法。”叶墨书神色淡然,目光侧移看向自家外甥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立场,“倘若存在第二种稳妥方案,我绝不会提议让她以身涉险。” 话语末尾微微放缓,带着一丝惋惜,精准戳中齐晴进退两难的绝境。 林霖艺眼眶瞬间泛红,心绪彻底大乱,一把攥住齐晴的衣袖,想要将她拉起,仓促劝阻。 “我们走吧,换别的医生诊治就好,千万不要沾染这个项目,代价太过惨重了。” 齐晴抬手,温柔却坚定地拂开她的手。 “霖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抬眸褪去了往日的漠然,眼底只剩倦怠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我太累了,不愿一辈子被困在梦魇里煎熬度日。” 这番话,既是安抚焦急的挚友,也是内心敲定的抉择。 前路荆棘密布,步步皆是险境,但这是她挣脱这梦魇的唯一生路。倘若就此退缩,往后漫长余生,只会被困在无尽噩梦之中。 未来或许会滋生悔意,但此时此刻,她心意已决。 “齐晴,那可是禁区啊!稍有不慎就会付出性命的。”林霖艺喉头滚动,哽咽出声,压抑着浓烈的不安,“我害怕失去你。” “不必立刻给出答复,你可以回去慢慢权衡,后续再告知我最终决定。” 叶墨书适时打断两人的对话,唇角挂着一抹温润笑意。似乎并不着急齐晴会拒绝他。 齐晴挺直身形缓缓起身,神情郑重:“我会认真考虑的,多谢叶医生。” 叶墨书随之站起,抽出一张烫金私人名片递到她手边。 “想好随时联系我,名片永久有效,哪怕中途改变主意也无妨。” 齐晴收好名片揣进外套口袋,侧目示意身旁心绪低落的林霖艺。 “你先行离开,我和她单独聊几句。”叶墨书读懂了她的想法,开了口。 齐晴颔首,轻轻合上诊疗室房门,缓步走入悠长走廊。 门板闭合的刹那,叶墨书脸上医者般温和的面具瞬间剥落,眉眼覆上一层凉薄的嘲讽,看向眼眶泛红的少女。 “你的演技倒是越来越逼真了,莫非真将她当成知心好友了?眼泪来得恰到好处,我都要忍不住给你颁奖了。” 林霖艺抽出纸巾轻轻按压泛红的眼角,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那我能否角逐最佳演员?” 叶墨书低低轻笑,敷衍地拍了拍手。 “可以,需要我为你颁发一枚奖章吗?” “不必了。”林霖艺连忙摇头,收敛了眼底所有湿意。 叶墨书敛去嬉闹,神色冷沉切入正题:“加快整体计划进度。往后你循序渐进,向齐晴透露入梦的基础信息。她了解太过匮乏,整个实验便无法顺利启动。” “毕竟一窍不通,进去也是死路一条。” 他抬眼望向窗外,乌云层层堆砌笼罩天穹,无风无雨,天色压抑沉闷。 林霖艺敛尽多余情绪,轻声应下,心底依旧萦绕着忐忑。 “舅舅,她……最后不会出事吧?” “就算你身陷险境,她也不会。”叶墨书眸色骤然冷冽,抛出严厉的警告,“恪守你的本分,管好那泛滥的恻隐之心。除我之外,没有人会一再纵容你的心软。” 林霖艺浑身猛地一颤,冷汗浸透衣衫,慌忙捂住嘴唇面色惨白,再也不敢流露半分杂念。 “我明白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得到答复后,林霖艺仓皇辞别诊疗室。 转过走廊拐角,她刚松一口气平复情绪,身形骤然僵住。 齐晴安静伫立在墙边,早已等候多时。两人并肩而立,指尖按下了电梯按键。 “你一直在等我?”林霖艺眼中瞬间亮起微光,方才的惶恐一扫而空,漾起几分欣喜。 齐晴淡淡颔首。 叮咚一声,电梯轿厢抵达,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敞开,两人依次步入密闭空间。 狭小的轿厢之内,空气凝滞压抑。 不等林霖艺沉浸在短暂的平和里,齐晴清淡的嗓音缓缓在耳边响起,语气笃定无比,没有丝毫犹豫。 “你和叶医生是不是有事瞒我,是和入梦有关的,对吗。” 齐晴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电梯镜面里。她看到自己的脸,还有自己身后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没有转头,只是看着镜面,补了一句:“你带我来这里,你舅舅刚好在,入梦刚好能治我的病。所有的东西都刚刚好,你们是在做局让我进来的吗?” 一句话直接戳破伪装。 空气瞬间冰封,诡异的寂静蔓延开来。林霖艺垂眸抿紧唇瓣,刻意回避她的目光,始终缄默不语。 叮咚。 一楼楼层抵达。 电梯大门缓缓推开,一道身着白大褂的清瘦身影静静伫立在门外。 女子眉眼清冷绝尘,气质疏离寡淡,肤色冷白,周身裹挟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齐晴率先迈步走出轿厢,擦肩而过的瞬间,熟悉又刺骨的感觉猛然席卷四肢,心脏骤然紧缩。 她下意识驻足回头,走廊空荡荡的,那道白衣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齐晴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收起杂念迈步走出医院大厅,林霖艺沉默地紧随其后,全程一言不发。 电梯门缓缓闭合向上行驶。 方才一闪而过的齐忻悦,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浅弧,薄唇轻启,声线冷冽清淡。 “原来她就是齐晴,原计划的核心目标人之一。” 叮咚,中层楼层停靠。 叶墨书抬步踏入电梯,侧身与她并肩而立,依旧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 “好巧,齐医生。” 齐忻悦淡去笑意,眉眼疏离淡漠:“并不凑巧。” “难得碰面却恰逢冗长研讨会,实在可惜。”叶墨书自顾自闲谈,眸光漫不经心,“要是在外头能够遇到齐医生就更好了。” 电梯逐层停靠,不少医护与研究员陆续涌入轿厢,嘈杂的交谈声此起彼伏,话题全都围绕院内这场专项研讨会议。 叶墨书翻转手机,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片刻后,手机弹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简洁:你好叶医生,我是齐晴。 他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直接通过申请。 对话框的消息很快发送过来。 【齐晴】:我同意参与入梦实验,时间敲定在一个月之后。 【叶墨书】:好。 人行道旁,齐晴收起手机,看向身侧脸色苍白的林霖艺。 “我已经下定决心,加入入梦计划。” 林霖艺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微弱无力,依旧苦苦规劝。 “齐晴,踏入入梦,真的会付出生命代价的。” “我是不会骗你的!” 她缓缓抬眸,回忆席卷脑海,神色涣散苍凉,缓缓开口。 “入梦真的很可怕,极少极少有人能够活着出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措辞,然后轻声说:“虞清漄,也就是说顶楼要跳楼的女生,她在跳楼之前,跟我舅舅说过你,她说她终于等到了。我舅舅觉得,她等的人或许是你。” 齐晴的手指停了停。 “她为什么要等我?” “我不知道。”林霖艺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毕竟你做的梦,很奇怪。” 齐晴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指腹还记得那片枯叶的触感。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你继续说吧。” 林霖艺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最开始入梦是没有任何禁忌标签的,凶险无人预知。但它起源是一个十七岁女孩的构想——她叫虞清漄。她向一群研究员提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破解梦境,掌控梦境。” “2069年,这是入梦第一次进行活体实验,而她主动自荐成为首位实验体,但遭到所有人反对。后来她毫无征兆陷入昏迷,身体机能衰竭。而她的兄长作为最大投资人,拍板为她植入梦境芯片,启动了入梦。” “最初技术还不成熟,哪一年死了很多人……” “第三年,也就是2073年凌晨三点五十八分,虞清漄醒了。她是第一个也是首例活着苏醒的研究人员,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入梦,是假的’。但所有人都不会相信,一个成功的案例却说整改项目都是假的这种可笑的言论。这个项目投入了太多心血、成本、时间,所以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 “于是2074年,第二轮大规模人体实验强行重启。而这一次,有八个受试者。虞清漄也包含在其中。” 齐晴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明明已经熬过初代实验,为什么还要再进去?” 林霖艺的声音低下去:“因为虞清汜说——她是梦境引路人,注定,也是必须永久入局的。” 齐晴沉默了很久。 “她同意了?” “没有,但她的监护权在虞清汜手上。他说了一句话:‘她是我的妹妹。’就堵住了所有人的阻拦。” 齐晴攥紧了口袋里的枯叶。隔着布料,叶子边缘硌着她的指腹,微微发疼。 3. 第3章 八号 “最后,他们终究妥协了吗?”齐晴压低声音追问。 林霖艺唇边漾开一抹浓烈的苦涩,缓缓颔首:“没错,所有人都被迫退让了。” 虞清汜当年那句话一语成谶,入梦项目一旦开启,从此便再也没有戛然而止的退路。 2074年6月24日,凌晨四点五十四分。 尘封的计划,迎来第二次重启。 那日天色压抑至极,厚重的灰云压低整片苍穹,绵绵细雨淅淅沥沥洒落人间。雨点敲打地面,晕开一圈圈细碎水纹,浸润肩头枝叶,漫延至整片草地。茫茫雨雾层层升腾,将城市轮廓模糊笼罩,万物都藏匿在朦胧水汽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齐忻悦步履匆匆踏入实验大楼,抬手掸落肩头残留的雨水,眉宇裹挟着连日积攒的疲惫,开口问道: “实验进度如何?” 紧随其后的秋林目光紧锁监测光屏,神情紧绷,语气沉稳作答。 “各项体征数据暂时维持平稳。” 实验流程已然过半,可研究进程始终没能突破瓶颈,拿不出半点实质性进展。 齐忻悦无声长叹,心底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近半年以来,实验数据波动反复,稳定性极差,接连已有数名受试者永远止步于梦境之中。 她抬眼望向实验室一字排开的休眠太空舱,舱体数量早已从最初四具扩增至九具。好几座舱体早已永久封存,里面的受试者,终究没能熬过残酷的试炼,层层更迭。 视线缓缓游走,最终定格在队列正中那一座舱体之上。 舱内的虞清漄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绵长,一袭素白长裙垂落脚踝,双目紧紧闭合。暖黄灯光倾泻而下,勾勒出她过分清瘦的侧脸,身形孱弱,如同一件经不起磕碰的精致人偶,安静沉沦在漫长休眠里。 她是本轮核心受试者,也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二度踏入入梦幻境的人。 齐忻悦翻开厚厚的实验档案记录,虞清漄的各项数值常年趋于稳定,这份平稳格外诡异,却又在情理之内。 她凝神复盘所有数据,疑念在心底层层堆积。 为何只有她可以适应梦境磁场? 其余受试者的体征曲线剧烈震荡,永远抵达不了实验所需的平衡阈值,症结究竟藏匿在何处? “忻悦姐!八号实验体数据突发异动!” 秋林急促的呼喊骤然打断她的思绪。她面色煞白,目光死死钉在疯狂跳动的光屏,红线陡然飙升,宛若挣脱束缚的火蛇,飞速逼近危险临界线。 “立刻注射VJF针剂。” 齐忻悦当机立断下达抢救指令。 VJF针剂是团队耗时一月攻坚研制的新品药剂,作用是稳住紊乱体征,稀释梦境意识带来的侵蚀污染。药剂尚且停留在初代研发阶段,安全性并未验证。 可眼下生死关头,众人别无选择,只能赌下这唯一的生机。 针剂缓缓推入太空舱,淡淡的黄色薄雾在舱内弥漫开来,隔绝了内部景象。下一秒,凄厉刺耳的警报轰然炸响,猩红警示灯光在实验室里不停闪烁,压抑的阴霾瞬间裹挟在场每一个人。 “下调五个百分点,重新修正舱体运行参数。” 齐忻悦沉住心神,再度下达调整命令。 屏幕上的数值依旧居高不下,她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偌大实验室鸦雀无声,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无形的压力化作阴冷毒蛇,缠绕盘踞在众人的心头,煎熬着每一分流逝的光阴。 直至舱内警报红光熄灭,起伏的数据缓缓回落,回归安全区间,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瓦解,众人眼底泛起一丝劫后余生的释然。 “数据稳住了,我们成功了。”秋林难掩欣喜,长长松了一口气。 齐忻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连日的熬夜钻研,总算换来一丝微弱的曙光。 然而这份喜悦仅仅维持瞬息。 “哔——” 更为尖锐绵长的蜂鸣声撕裂死寂。 八号太空舱红灯疯狂频闪,光屏之上,起伏的数值彻底沦为一条冰冷平直的横线。 八号实验体,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转瞬之间,希望轰然崩塌,错愕席卷了齐忻悦的眉眼。前一秒窥见微光,下一秒便坠入万丈深渊。 “忻悦姐……”秋林低声唤她,眼神满是忧虑。 她清楚VJF针剂倾注了齐忻悦全部心血,是团队往后赖以支撑的依仗,这次失败,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安排善后工作吧。” 齐忻悦缓缓闭上双眼,一声轻叹落在寂静里。 她问了句:“八号,叫什么名字?” 身后没有人回答。 终究,还是失败了啊。 恍惚之间,虞清漄苏醒时那句冰凉告诫再度回荡在脑海。 入梦,是假的。 少女空洞死寂的眼眸历历在目,这句话究竟是绝境之下的消极颓语,还是揭露全局的真相? 整个庞大项目的根基,都依托于梦境存在而建立。倘若研究方向从源头便是谬误,所有人耗费的岁月、心血与牺牲,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徒劳。 黯然的情绪覆满齐忻悦眼底。 死寂之中,实验室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身白大褂的叶墨书缓步走入,金框眼镜遮住眼底情绪,唇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他温润禁欲的气质之下,裹挟着一层无形压迫感,让本就低沉的氛围愈发凝滞。 他抬手示意研究人员先行离场。 转瞬,空旷的实验室,只剩下齐忻悦与他二人。 “又一次失败了?” 叶墨书走到她身侧,语调平和,字句之间却藏着隐晦的嘲讽。 齐忻悦扬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专程过来,是特地来看我笑话的?” “你性子太过急躁了。”叶墨书微微俯身凑近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你究竟在急于求证什么?还是说你等不及了?” 齐忻悦抬手将他推开,语气冷硬疏离:“叶墨书,我有权请你离开我的实验室。” “我并没有这般狭隘的心思。”叶墨书收敛玩笑之意,神情骤然肃穆,“上层传来最新指令,要求我们尽快收尾现阶段所有研究。” “以及销毁部分材料,争取三天之内完工。” “可实验尚未成功,绝不能中途搁置的!”齐忻悦满心不甘。 项目随意启动又勒令终止,所有人的命运,岂能任由上层肆意摆布。 她是不满的,但也仅仅只能是不满。 叶墨书看穿了她的误解,放缓语调解释原委:“并非叫停全部计划,而是整体团队搬迁,迁移至莫林基地继续推进。” 齐忻悦猛然抬眸,眼中掠过一丝光亮:“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依照安排执行便可。”叶墨书视线越过她,遥遥望向后方一排排休眠舱,语气平淡无波。 齐忻悦心头骤然下沉。长久没有突破性成果,上层的耐心早已经消耗殆尽。她环顾朝夕相处的实验室,心绪五味杂陈。 “加快整理进度,后日准时动身搬迁。” 留下这句指令,叶墨书转身迈步离去。 可供筛选的实验体日渐稀少,上层的容忍度已经抵达底线,留给他们的时间寥寥无几。走出实验室大门,他脸上温润的假面彻底褪去,眸色沉沉。 墙角阴影处,一道身影斜倚而立。 “你对她,未免太过上心了。”虞清汜语气散漫,带着几分玩味的打趣。 叶墨书骤然抬眼,没想到对方竟隐匿在此偷听。虞清汜半张面容浸没在阴影里,碎发散落眉眼,笑意慵 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叶墨书神色稍显波动,又无奈平复下来。 “我无意窥探你的私事。”虞清汜慢悠悠舒展腰身,脑后小揪轻轻晃动,平添几分反差感,“上层下达命令,半年之内,必须拿出实打实的研究成果。另外,对外宣告解散的外围人员,全部要完成一轮大换血。” 除去核心骨干,其余人员全部更替洗牌。 叶墨书郑重颔首,神色凝重汇报:“VJF初代药剂研发,已经彻底宣告失败。” 虞清汜神色平静,丝毫没有意外:“一次成功本就异于常理。抓紧迭代完善药剂,我们已经耗不起多余时间。”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径直转身离开。 局势迫在眉睫,成功便能稳固格局,即便前路倾覆。虞清汜眸光幽深,宛若凝视无底深渊,心底的算计与情绪层层掩藏,无人窥探分毫。 搬迁新基地之后,实验节奏骤然提速,紧绷的压力裹挟着每一位研究员前行。 转瞬一周匆匆流逝。 齐忻悦独自倚靠外围围栏,眺望着远处茂密连绵的山林,心底充斥着无尽怅然。 全新基地物资匮乏,精简过后人手捉襟见肘。倘若新一轮研发依旧一无所获,她不敢设想后续的结局。 林间飞鸟啼鸣不绝,鲜活盎然的生机,却与冰冷的实验室隔绝开来,永远无法相融。 “既然来了,何必躲在暗处。”她轻声开口,语气笃定。 沉寂片刻,拖沓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最终停在她身侧。 虞清汜温润的声线裹挟着一丝慵懒:“我可不敢,万一你心绪郁结将我推下围栏,那我可无处辩驳。” 低沉的玩笑,稍稍冲淡了齐忻悦心底积压的郁结。 她淡淡弯了弯唇角:“我尚且没有这般极端的性子。” 虞清汜双手撑住栏杆,与她平视对望:“现阶段实验,可有新的进展?” “是上层派你来打探消息的?”齐忻悦挑眉反问。 虞清汜仰头凝望流云飞鸟,声音清浅悠远:“没错。上层勒令,本月之内,必须迭代出第二版本的VJF升级药剂。” 齐忻悦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这根本无法完成!工序繁杂,原料、样本、人手全部短缺,期限太过苛刻。” “这是硬性指令,没有商量余地。”虞清汜半边身子已然探出围栏,语气漠然,不留半点转圜空间。 齐忻悦放软语气,试图争取缓冲机会:“难度早已超出负荷,清汜,你能否帮我们向上层延后期限?” “我相信你可以找到解决办法。”虞清汜直接打断她的恳求,“下周会补给一批物资,但是储量十分有限。” 话语里暗藏着隐晦警告,这是给予她最后的一次机会。 齐忻悦唇角扯出一抹苦涩,最终低声应承下来。 一旦这次任务落败,她将会彻底被剥离入梦项目,再无涉足的资格。 “还有一则消息。”虞清汜站直身躯,慵懒的语调添了几分深意,“入梦第三次大型实验,依旧会为你保留着专属入场名额。” 这句话狠狠撼动了齐忻悦的心神,她猛地抬眸,眼中翻涌着浓烈震惊。 她看着虞清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她只是攥紧了手——手心里有汗,指尖在微微发抖。 虞清汜没有多余解释,点到为止,转身从容离去。 空旷的山林围栏边,只留下她孤寂单薄的身影。她反复揣摩那句入场资格,思绪纷乱缠绕。 林间飞鸟受惊,扑棱着羽翼四散逃离,躲入僻静树丛,悄然窥探人间这场被欲望捆绑的棋局。 良久之后,齐忻悦缓缓吐出一声绵长叹息。 事已至此,她别无退路,只能倾尽所有,放手一搏。 4. 第4章 第三张入场券 “故事,到此讲完了。” 林霖艺语调平铺无波,娓娓诉说这段掩埋经年的旧事。全程情绪不起波澜,没有唏嘘,也没有沉溺,冷静得像一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齐晴眸色缓缓沉落,她斟酌片刻,语速缓慢而笃定,像是戳破一层早已明晰的薄纱。 “我就是那第三张入场券,对不对。” 林霖艺缓缓颔首,坦然承认。 “没错,你就是。” 她轻叹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规劝。 “齐晴,你很聪明。你本就适配入梦实验的载体,所以我必须让你看清这项实验的可怖之处。整个实验进程步步凶险、寸步难行,你一定要思虑周全。一旦入局,便彻底没有回头路,哪怕中途殒命,也无法抽身。” 齐晴唇角勾起一抹单薄的苦笑,徐徐抬眼,嗓音清浅微凉。 “事已至此,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你本可以拒绝的。”林霖艺放柔了语气。 “你心里清楚,我从来无法拒绝。”齐晴浅浅一笑,笑意裹挟着疲惫与凉薄。 “所以呢,入梦会付出什么代价?” “执行者会付出身体代价。受试者——踏进去了,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 齐晴抬眸看着她,声音很轻:“那虞清漄呢?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林霖艺没有说话。 人行道旁边,风穿过树梢,叶子哗哗地响。 远处有车鸣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 齐晴没有再追问。她把枯叶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一个月后,我会入梦。” “齐晴……你真的不再想想?” “我想过了。”齐晴说,“从我来到这里开始,就已经想过了。” “她既然能够活着出来……那我也能!” 她转身,朝医院门口走去。 林霖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有回头。 林霖艺望着她的背影,沉沉落下一声叹息。 整体计划推进速度,已经远超预期节奏。一部分深埋的隐秘,不得不提前摊开在齐晴眼前。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一条消息弹窗弹出。 【谈话进展如何?——叶墨书】 林霖艺指尖落在屏幕上,简洁回复。 【计划顺利。】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有风穿过树梢,她忽然想起齐晴刚才说的那句“我从来无从拒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林霖艺垂下眼,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 齐晴心思缜密,可从一开始,她便陷入了布局之中。 所以齐晴有一点说错了,从来都不是林霖艺刻意诱导算计,也没有人强行拖拽她入局。而早在数年之前,命运的棋局早已布好了,齐晴与生俱来,便是注定入局之人。 林霖艺眸光黯淡下去,抬眼望向天色沉沉。 夜幕彻底笼罩大地,夜空零星点缀着细碎星辰。 晚风掠过庭院枝桠,枯叶簌簌摇曳,一部分随风飘零落地,一部分执拗攀附枝干,迟迟不肯坠落。 虞清漄静立于落地窗前,掌心贴合冰凉的玻璃表层,抬眸遥遥仰望漫天星河。微弱星光坠入她灰蒙蒙的瞳孔,流光潋滟,却浸染不出半分温度。 她观星,迎风,周身死寂漠然,宛如一具剥离灵魂的精致人偶。 “清清,夜色深了,该休憩了。” 李复安缓步停在少女身后,低沉的嗓音打破房间凝滞压抑的氛围。 这是她调离三个月后,重新回到虞家专职陪护虞清漄。再次度目睹少女这般麻木空洞的模样,心底蔓延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悲悯。 虞清漄身形纹丝不动,仿佛未曾听见周遭动静,视线牢牢禁锢在窗外夜色之中,好似有一股无形力量,隔着茫茫黑夜,遥遥牵引着她的意识。 李复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上前半步,再度柔声提醒。 “服药时间到了,吃完药早些入睡吧。” 虞清漄骤然转过身。 病态苍白的脸庞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空洞的眼眸直直望向身前的看护。清冷月色穿透玻璃窗,柔柔倾泻在她单薄的躯体上,勾勒出诡谲破碎的美感,容貌清艳绝尘,疏离又易碎。 纤细瘦弱的脚步缓缓挪动,室内灯光微微暗沉,唯有身后倾泻的月光,为她拢起一圈孤冷的光晕。 李复安神色从容镇定,坦然与她对视。不得不承认,虞清漄承袭了虞家两人所有优越的容貌基因,眉眼轮廓毫无瑕疵。这份孱弱破碎的气质,极易勾起旁人的保护欲。 虞清漄驻足在她面前,微微仰头,面无表情地抬手,打出一段手语。 【林姐去哪里了?】 “她办事疏漏,已经被遣离虞家。往后由我接手照料你的起居,夫人此前应该和你提过。”李复安声线沉稳,应答得不慌不忙。 接管看护工作的第一步,便是掌握相处的主导权。 虞清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不再追问,沉默转身走向床边。 “清清,服药吧。” 等到她落座床沿,李复安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药罐与温水,动作娴熟递到她手边。 虞清漄早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由她贴身照料,临时调离之后,院内接连生出诸多变故,她不得不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虞清漄身上。 她静静注视着虞清漄仰头吞咽药片。 少女微微合唇,示意药物已经服下。 李复安收回水杯放置桌面,轻声道:“晚安,清清。” 目送少女躺平阖眼,她才轻手轻脚退出卧室。 屋内灯火逐一熄灭,整片楼层陷入死寂,走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 门外传来压低的汇报声,话音渐行渐远。 “药物已经按时服下,今后我会寸步不离看守,杜绝上次意外重演。另外还有一件事……” 房门之外声响彻底消失的瞬间,原本闭目沉睡的虞清漄,陡然睁开双眼。 她用舌尖抵住口腔内壁,将方才假意吞下的药丸缓缓顶至掌心。月色之下,药粉黏腻温热,指尖轻轻碾压,将药片彻底碾碎。 她起身抽取纸巾擦拭掌心,缓步走进洗手间,碾碎的药渣被水流冲入下水道。镜前,她拧开龙头反复冲洗指尖,直至残留的药味与黏腻感彻底褪去。 虞清漄抬眼望向镜面里的自己。 小脸瘦削惨白,周身萦绕浓重的病气,眼眸荒芜空洞,早已褪去昔日鲜活明媚,判若两人。 我还是当初的我吗? 她指尖轻轻覆上冰凉镜面,喉间溢出一缕细碎呢喃,分不清是自语,还是镜像衍生的低语。 “你们再也无法操控我了,永远都不能。” 咚咚咚。 三声轻叩敲响门板,熟悉的女声隔着门板缓缓传来。 “清清,该睡觉了。” —— 剧烈的喘息撕扯着胸腔,齐晴心脏狂跳,轰鸣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躯壳。 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换气,方才亡命奔逃早已耗尽了她的全部体力,四肢酸软脱力,喉咙干涩灼烧,她强行压抑着生理上的窒息感。 黑暗之中,阴冷沙哑的呼唤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周遭幽暗沉寂,戾气蛰伏。齐晴浑身肌肉紧绷,警惕地扫视周遭,试图捕捉那道不断追逐自己的模糊身影。 “齐晴……” “你该醒来了。” 阴恻的嗓音不断逼近,刺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头顶。 齐晴连连后退,想要蜷缩在墙角寻求一丝庇护。 转瞬之间,一双冰凉枯槁的手臂凭空从黑暗中伸出,牢牢锁住她的身躯,猛地将她拖拽进无边深渊。 “啊!” 失重感席卷全身,齐晴猛然挣脱梦魇,豁然坐起在床上。胸腔剧烈起伏,几番深呼吸,依旧无法抚平残留的惊惧。 清脆的闹铃紧接着响起,手机屏幕不停震动。 对话框内堆满林霖艺发来的消息。 【齐晴起床没有呀?】 【还在生气吗?】 【今天我们约定好了要外出,千万别迟到……】 齐晴抬手关闭闹钟,清空弹窗消息。 方才的挣扎,使得后背衣衫全部被冷汗浸透,死死黏在皮肤上。 又是那场循环往复的诡异噩梦。 梦里人影模糊难辨,纠缠多年的声音,到底是谁? 纷乱的思绪缠绕脑海,她的意识再度陷入短暂的恍惚游离。 “齐晴?齐晴!” 林霖艺在她眼前晃动手掌,不由得抬高了音量。 “嗯,怎么了?”齐晴骤然回神,眼底还残留着梦醒后的倦怠茫然。 “你刚刚出神太久了吧,我喊了你好几次都没有回应。”林霖艺微微鼓着小脸,小声抱怨着。 齐晴收敛心绪,转移话题道:“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前方马上就到。”林霖艺抬手指向远处伫立的建筑,随即朝着司机吩咐,“师傅麻烦靠边停车,等我们一小时。” 黑色轿车停靠在一栋废弃楼宇下方。老旧墙体爬满干枯藤蔓,落叶层层堆积,荒草肆意蔓延,遮掩了建筑原本的轮廓,满目荒芜破败。 司机打量着周遭阴森的环境,心底隐隐忌惮,连忙叮嘱:“我只等一小时哦,超时是不会退还剩余费用的哦。”说完便匆匆退回车内。 林霖艺随意应声,侧头看向身旁的齐晴。 “走吧,我从舅舅那里拿到了这里的门禁权限。” 她解锁锈蚀的电子大门,铁门推开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响。 腐朽的灰尘混杂着潮湿霉味扑面而来,两人后退半步,捂住口鼻,抬脚踏入建筑内部。 大厅之内尘埃漫天,废弃的实验器材杂乱堆砌,一片狼藉。林霖艺带着齐晴穿梭曲折走廊,几番转弯过后,停在一扇密闭合金门前。 滴—— 门禁解锁,房门缓缓敞开。 屋内景象,让齐晴不由得怔住。 建筑外部破败不堪,这间密室却一尘不染。房间正中央整齐摆放九台休眠太空舱,周边罗列着入梦实验全套精密仪器,和林霖艺讲述的过往往事,景象完美重合。 “进去看一看吧。”林霖艺低声说道。 齐晴缓步上前,舱体外层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翳雾,内部景象朦胧朦胧。她抬手用力擦拭舱壁表层,那层薄雾却丝毫没有消散,如同天然结界隔绝视线。 透过朦胧雾气,依稀能够看见舱内躺着一道纤细的人影。 “霖艺,舱里面好像有人。” 齐晴话音刚落,周遭天光骤然熄灭,世界坠入彻底的黑暗。 万物尽数隐匿,唯有太空舱顶端,一盏猩红警报灯不停闪烁,冷光刺目诡异。 一缕温热潮湿的呼吸,缓缓拂过她贴在舱壁的掌心,触感清晰真切。 齐晴身躯瞬间僵硬,脊背一片冰凉,她缓缓抬眼望向舱体。 笼罩舱身的浓雾顷刻间尽数褪去,内里画面一览无余。 是她。 那位在医院顶楼一跃而下,身着白裙的少女。 尘封的名字冲破记忆桎梏,清晰浮现在脑海——她叫,虞清漄。 静静闭目休憩在舱内的少女,倏然睁开双眼。 一双空洞死寂的灰色眼眸,牢牢定格在齐晴的身上。 唇瓣轻轻开合,无声重复着同一个口型。 齐晴。 纠缠她无数个夜晚、阴冷沙哑的嗓音,此刻在耳畔轰然回响,蚀骨缠魂。 “啊——!” 齐晴浑身一颤,猛地从幻境中惊醒。 她死死按住躁动的心脏,大口喘息着驱散惊魂。 床头柜的手机铃声持续作响,屏幕亮起,弹出的消息内容,和方才幻境之中分毫不差。 【齐晴起床没有呀?】 【还在生气吗?】 【今天我们约好要去一个地方的,你可别迟到了……】 窗外天色蒙蒙泛白,晨光穿透窗帘缝隙洒落卧室。 齐晴垂眸凝视屏幕密密麻麻的文字,指尖泛起凉意,眼底笼罩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旧疤还在,不疼不痒,像一道安静的印记。她用手指按了按,不疼。 5. 第5章 录音 齐晴指尖轻落在手机屏幕,慢慢敲下一行文字。 【我就不去了。】 消息发送完毕,她懒得再翻看后续接连弹出的消息提醒,侧身蜷起身子躺回床榻。 这场梦和往日那些零碎、模糊的幻梦全然不同,画面清晰得近乎真实,色彩分明,还出现了从未见过的陌生身影。 虞清漄。 她在心底默默默念这个名字,心底层层疑云翻涌,这人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底细,为什么这一次的梦跟她有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虞清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念出声来,她忽然觉得左手腕那道旧疤的位置微微发痒。她抬手挠了挠,什么都没挠到。 …… 窗外鸟鸣此起彼伏,天光透亮,是难得的晴好白日。 虞清漄慵懒斜靠窗边复古摇椅,椅上铺着厚实柔软的绒垫,身旁摆布艺软枕,一条素色薄毯搭在她腿间。她单手轻抵下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动书页,身侧魏竹筠端着白瓷炖碗,久久维持投喂的姿势,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双层加厚钢化玻璃隔绝盛夏灼烈日光,只余下一缕温软天光淌入室内,稍稍冲淡这间屋子常年不散的阴冷。也唯有这扇窗,能承接朝暮日光,分给她片刻微薄暖意。 初夏室外暖风融融,这间卧室却四季恒温湿冷,常年不见暖意。流云缓缓漫过天际,遮蔽烈日,大片阴翳顷刻铺满房间,方才稍稍平复的心绪,瞬间又蒙上一层沉闷压抑。 “清清?” 魏竹筠眉头狠狠拧起,愠色爬上眉眼。 从进门到现在,虞清漄自始至终维持同一个姿势,缄默不语,任由她一人自说自话。 她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重新扯出温和笑意,抬高语调唤人,瓷勺盛满温热鸽汤,稳稳递到少女唇边,执意要她张口咽下。 虞清漄抬手轻轻推开瓷碗,身形微微一转,干脆背对着魏竹筠。态度分外决绝,直白得下了逐客令。 魏竹筠积攒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瓷碗重重磕在实木桌面,刺耳脆响骤然炸开。她猛地起身一把抽走虞清漄手中书籍,眼底戾气尽数外露,厉声质问。 “你打算一直这样冷着我?一口汤水都不肯碰?虞清漄你要僵持到什么时候,才肯变回从前的样子?” 比起如今木偶一般死寂的疏离,往日哪怕争吵拌嘴,都比眼下这份漠然更让她心安。 虞清漄微微抬眼,面色平淡无波,灰蒙蒙的眼眸静静望着失态的母亲,不吵不辩,没有半分情绪起伏。这份无动于衷,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魏竹筠的心。 李复安缓步上前,语气沉稳平和,出声从中劝阻:“夫人,清清素来不喝鸽子汤。”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破魏竹筠刻意伪装的强势,浓烈愧疚瞬间席卷她。望着虞淸漄空洞无神的双眼,她神色几番辗转,终是压下满身戾气,语气软了下来。 “是妈妈不对,不该对你发脾气。”她重新落座,攥住虞清漄冰凉纤细的手,掌心单薄寒凉,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妈妈只是后怕,昨日若是救援慢一步,我就彻底失去你了,你体谅我几分好不好?” 过往旧事涌上心头,虞清漄是早产儿,从小到大缠绵药石,儿时生病还会哭闹撒娇,好不容易体质稍有起色,如今却形同陌路。 虞清漄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直接打断她的追忆。 魏竹筠神色一僵,少女抬眼朝身后的李复比出手语。 【我要休息了。】 魏竹筠心底火气再度翻涌,压着不耐沉声开口:“我是你的母亲,你长大之后就这般刻意隔绝沟通?我是这么教导你的吗?别以为消极对抗,就能随心所欲……” 剩余话语尽数被李复安打断,她语气温和,立场却不容动摇:“夫人,清清目前需要静养,您先离开吧。” 被从中阻拦,魏竹无力再多争执,冷着脸拎起手包,踩着高跟鞋愤然离去。 虞清漄坐在床边,目光淡淡落在虚空,半分没有望向她离去的方向,独自失神发呆。 李复安沉沉一叹,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书籍,精准翻回原先页码,轻轻放回她怀中,眉眼柔和。 “不想进食也不必勉强,晚些我给你备一碗清淡素粥,看完书便早些歇息。” 不等虞清漄回应,她轻步退出房间。 整整三年,少女再也没有展露过半分鲜活情绪,闭口寡言,拒绝所有交流,身体状况也一日不如一日。 虞清漄慢慢回过神,视线落回书页。 她停在同一页许久,始终没有往后翻动,白纸黑字印着一行短句:活着的意义,是找寻自身价值,探寻世间真理。那你,有想要奔赴的远方吗? 书页末尾,一行红钢笔字迹锋利决绝:从未有过。 指尖缓缓摩挲泛黄纸页,经年流转,墨迹已经淡淡晕开。这是哥哥留给她的书。 沉寂良久,一声极轻叹息融在空气里,裹着绵长思念。 她合上书册,起身放回书柜。 心底忽然生出提笔写字的念头,想写几句话寄给哥哥,盼他能够早日归来。 可笔尖落在纸面上,脑海却一片空白。 她清楚,只要哥哥回来,妈妈一定会像今日这般失控发怒。 虞清漄握着笔垂眸,笔尖在空白笔记本无意识划出浅浅划痕,思绪空空荡荡。许多人和事,都在慢慢褪色,抓不住分毫,棘手却又毫无办法。 …… 手机持续震动,一条条消息接连弹出。 【齐晴,你还在怪我刻意隐瞒实情吗?】 【我也是身不由己,入梦筛选标准严苛至极,上层早早敲定你的名额,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你应该是好奇虞清漄的吧,她算是我的雇主,她所有过往我都可以告诉你。】 【你要是看见了消息,去刷微博,昨天跳楼一事爆出全新后续。】 【链接】 【链接】 雇主?虞清漄? 齐晴眸光微微一凝,点开第一条热搜链接。词条刺眼夺目:医疗器械巨头虞清城之女医院疑似轻生,是不堪家族黑料,还是背后藏着多重隐情? 页面配图清晰,高楼天台之上,虞清漄一身纯白长裙,乌黑长发随风散落,神情麻木空洞,如同断线木偶立在楼边,摇摇欲坠。 容貌清绝,破碎感扑面而来,宛若坠入炼狱的天使。 齐晴心头了然,这就是那日医院见到的少女。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虞清漄站在天台边缘,裙摆在风里翻卷。齐晴放大照片,注意到虞清漄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不是惊恐,更像在说某个字。 齐晴忽然想起自己失神时听到的那个声音:“快点醒过来吧。” 她关掉照片,心跳不知为何快了几拍。 词条热度疯狂暴涨,片刻直冲榜单榜首,后缀标着鲜红【爆】,评论区舆论撕裂,争执不休。 “纯属因果报应,父亲作恶连累女儿。” “虞家劣质器械害死不少病患,活该落此下场。” “听说她常年重病住院,到底是什么顽疾?” “抛开家事不谈,长相实在惊 艳。” “说不定是刻意抹黑,虞清城常年做公益。” “劣质器械致人死亡证据确凿,洗地无用。” “静待反转,当事人并未出面,事情绝不简单。” 齐晴无心继续翻阅,退出页面点开第二条视频链接。 画面里虞清城身着黑色西装,面色憔悴苍白,眼底浓重疲惫,一身仓促打理的局促感。 他和虞清漄七分相似,气质却判若两人。少女清冷易碎,他周身常年萦绕深重城府,让人本能心生戒备。 齐晴定住心神,静看发布会画面。 “感谢各位媒体到场,今日召开发布会,澄清两件关键事。” 虞清城指尖反复揉搓褶皱发言稿,嗓音带着疲惫沙哑。 “第一,虞氏总部从未生产劣质医疗器械,所有产品资质齐全。经核查,是下属子公司私下勾结厂商偷工减料,与总部无关。监管疏漏是我的过错,所有购入伪劣产品的客户均可全额退款,一切损失由虞氏承担,警方后续会公示全部调查记录。” 短暂停顿,他稳住情绪继续开口。 “第二,小女昨日跳楼热搜,是有心人偷拍修图、刻意引导舆论逼她轻生。所有造谣网暴人员,我都会逐一寄送律师函追责。” 谈及女儿,他声音微微哽咽,眼底泛起红丝。 “小女确诊重度多器官衰竭,近期病情急剧恶化。这段时日我一心陪护,疏于集团管理,才给外人可乘之机。所有受害病患后续治疗费用,虞氏全额承担,接受全社会监督。” 话音落,他深深鞠躬,视频到此截止。 新一轮评论飞速刷屏。 “原来是被恶意针对,小姑娘太可怜。” “发布会说辞诚恳,官方同步通报,应当属实。” “当时亲眼看见她母亲当场崩溃痛哭,病情不假。” “证据摆在面前,不存在反转。” “商业争斗竟用伤人手段,太过阴毒。” “比起争执,诛心算计才最可怕。” “从小到大常年病痛,她这一生太过坎坷。” “有网友放出幕后录音,实锤幕后挑拨者!” 齐晴点开音频文件,画面短暂黑屏,清晰人声缓缓传出。 “你父亲靠劣质器械牟利害死人,你当真一无所知?” 虞清漄清浅的声线响起,带着几分淡淡疑惑:“你说父亲以劣器伤人?” “没错!虞清城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女儿死在劣质器械手术里,所有命案全都被他压了下去!身为他的女儿,你难道不觉得羞耻?恶果早晚落到你头上!”男声满是怨毒诅咒。 虞清漄语气平稳,不起波澜:“你手握证据,为何不去报警?” 男人一时语塞,半晌回神恶语相向:“那是你亲生父亲!你要送他坐牢?虞家人全都是凉薄自私之辈!我手上所有证据可以封存,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音频突然窜出杂乱电流杂音,下一秒尖锐尖叫炸开。 “啊!她跳下去了!” 咔哒一声,录音彻底中断。 齐晴把音频又听了一遍。结束之后,她没有退出页面,也没有翻评论。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几秒。那个男声的话她不怎么信,但虞清漄的声音——是沙哑的,很轻,像从深处捞出来的——让她觉得熟悉。不是“听过”的熟悉,是“应该认识”的熟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旧疤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不疼不痒。 她用手指按了按,然后锁了屏。 6. 第6章 筹码 手机屏幕接连弹出新消息。 【齐晴,那段录音是我放出去的。这是她交给我的最后一项任务。再过几日我就要离开南渐,往后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思来想去,还是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齐晴,我是真心希望你能从“入梦”项目里活着走出来……我、我希望下次再见到你,我们还是朋友,到那时,但愿你能原谅我……对不起。】 齐晴抬手按灭屏幕。 窗外几只小鸟落在窗台,蹦跳嬉闹,叽叽喳喳的声响清灵悦耳。 她在心底默念:我一定会活着出来,绝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葬送在里面。 …… 空旷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来人站在门外,示意李复安先行离开。 片刻后,一道带着打趣的嗓音在屋内响起:“听说你惹竹筠姨生气了?” 虞清漄抬眸扫了他一眼,抬手比出手语:我没有惹她生气。 来人低笑出声:“好好好,是她自己心头郁结,无处排解。” 虞清漄微微蹙眉,那双素来无神的眸子静静望向对方。 她再次比划:你来做什么? 见她摆明了不欢迎自己,来人笑意不改:“上头发话了,让你呢活动活动,有两件事告诉你。第一,你擅自行动,打乱了原定部署,上头对此十分不满。第二,我是来给你安排新任务的。” 虞清漄仰头看向他。 那人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耳语许久。待到对方离去时,他的怀中多了一本封面泛黄、红黑相间的旧书。 “不要再做计划之外的事,后续收尾也务必处理妥当。”李复安站在一旁,冷声出言警告。 来人回头,脸上依旧挂着明朗的笑意:“我自有分寸。” 李复安推门走进房间,蹲下身,语气放得柔和:“清清,先生刚才打来电话,让你现在回拨过去。” 虞清漄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接过李复安递来的手机,按下回拨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即便隔着电波,滔天怒火也扑面而来。 “虞清漄!你非要把自己折腾到卧床不起才甘心吗?你放出那段录音,究竟想做什么?是想连累清雅,还是打算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虞清漄指尖轻叩手机屏幕,以摩斯密码作答:我要筹码。 虞清城被她气得失笑:“你是想让那个逆子回来?先不说旁人,单单竹筠就绝不会同意。所以,你是打算和我谈条件?” “她会同意的。”虞清漄皱起眉头,敲击屏幕的动作加重,将心底的不悦尽数流露。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虞清漄一番操作后,直接挂断了通话。 她喉结不住滚动,反复尝试着调动声带。许久,一道沙哑干涩的声响艰难溢出唇间:“安姨,她到了吗?” 李复安眼中满是担忧,递过一杯温水让她润喉,轻声回道:“还有半小时才到医院,你千万保重身体,别伤了根本。” “我知道了。” 漫长的等待过后,走廊里再度响起脚步声。 一场戏,就此拉开帷幕。 虞清漄忽然抬手,将桌面上的物件尽数扫落在地,乒乓脆响接连不断,刺耳又惊心。 恰在此时,魏竹筠推开病房门,抬眼便对上虞清漄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 虞清漄不停比划着手语,反复追问:我的书呢? 李复安垂着头,一语不发,默默承受着眼前少女爆发的情绪。 虞清漄的目光牢牢锁在门口的魏竹筠身上,几步上前,四目相对。她依旧在追问那本书的下落,纵使发声艰难,对方也已然读懂了她的意图。 “清清,我不知道,书并不是我拿走的。”魏竹筠慌忙解释着。 房间内一片狼藉,物件东倒西歪,翻找一圈,始终不见那本书的踪影。 虞清漄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魏竹筠的衣领,拼尽全力催动声带,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书。” 血丝爬满双眼,嗓音低沉破碎,衬得她生出一种诡谲又脆弱的美感,却让魏竹筠浑身泛起寒意。 那一个字挤出来之后,虞清漄的喉咙深处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像碎玻璃碾过声带。她咬着牙没有咳出来,但攥着衣领的手指在发抖。 强行发声撕裂了声带,温热的血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苍白的面容、猩红的眼眸,再加上嘴角不断渗出的血迹,种种模样叠加,反倒让旁人看来,好似魏竹筠仗势欺人,步步紧逼。 魏竹筠浑身发抖,满脸惊惶:“清清……你说话了?!” 她心神大乱,全然无法接受眼前的变故。 虞清漄对此置若罔闻,攥着衣领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这时,李复安适时开口:“书被叶医生取走了。” 收到提示,虞清漄猛地后退数步,转身躺回床上,拉起被子将整个人蒙住。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没给魏竹筠留下半分反应的余地。 魏竹筠心慌不已,上前轻轻推了推裹成一团的被褥:“清清,先出来把伤口处理一下好不好?我这就让人去把书取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李复安上前按下呼叫铃,转头对魏竹筠说道:“夫人,我们先出去等候吧。” 魏竹筠沉默不语。 不多时,沉重又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巨大的响动。 “出什么事了?” 来人正是虞清漄的父亲虞清城,他眼下乌青,满面倦容,显然是连日熬夜操劳。近期集团风波不断,他好不容易处理完一部分事务,抽空来医院探望女儿,却没想到撞见这般乱象。 虞清城蹙起眉头,目光扫过屋内狼藉,最终落在李复安身上,等待她给出解释。 魏竹筠捂着嘴,身子微微发颤,仍旧陷在震惊之中。 “是叶医生拿走了清清的书……”李复安如实回话,后面的话即使不说,看到眼前的场景也懂了七八分。 话音未落,房门再次被推开,一声闷响过后,叶墨书与虞清漄的专属护士一同走了进来。 “清清怎么了?” 叶墨书一进门,便察觉到房间里压抑凝滞的气氛,目光落在床上裹紧被褥的人影身上,心头顿生不安。 被褥微微一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缓缓探了出来,凌乱的发丝贴在额前,往日淡漠的眼眸此刻噙满泪水,无声落泪的模样惹人怜惜。精致的脸庞上泪痕交错,嘴角的血迹还在不断蔓延,点点猩红染透了素白的被单。 她本就久病体虚、身形羸弱,此刻模样更是楚楚可怜,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虞小姐!”护士惊呼一声,连忙快步上前为她清理伤口、处理血迹。 魏竹筠站在一旁,眼眶泛红,满心担忧。 “哥哥……” 沙哑的嗓音再度响起。 魏竹筠闻声,几乎是立刻扑到床边:“你说什么?清清?” 李复安连忙接话:“夫人,清清这是想念哥哥了。” 魏竹筠正要出言反驳,却被断断续续的声音打断。 “哥哥……书……妈妈,书……” 虞清漄吃力地诉说着,不等魏竹筠回应,一旁的虞清城已然开口,一锤定音:“最迟下周,那个……他就会回来。” 魏竹筠蹙眉看向丈夫,眼中满是不满。 虞清城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 碍于旁人在场,魏竹筠终究压下火气,不情不愿地应声:“最迟下周,那个贱人……清汜就回来。” 这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她已然看透,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为了迎回那个孩子,他们竟做到这般地步。 虞清城看向女儿毫无血色的脸庞,眼底深不见底,语气阴冷又带着几分不耐,意有所指地看向叶墨书:“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闹出这么大动静。叶医生,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叶墨书无奈苦笑,没想到自己竟被卷入其中,他抬手示意:“虞先生,我们出去细说。” 虞清城冷哼一声,率先迈步走出病房,叶墨书紧随其后。 两人走到窗边,唇齿开合交谈,距离不近不远,旁人只能看见他们说话的模样,却听不清半句内容。 虞清城不耐地打断叶墨书冗长的话语,捕捉到几个关键信息,神色一沉:“你想重启‘入梦’?” 他素来知晓虞清汜行事大胆,却没想到对方竟敢触碰这道明令禁止的红线。 叶墨书点头坦言:“我想让清清继续参与实验。”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虞清城的怒火,他恨不得当场动怒。 女儿如今一身病痛,大半缘由都和这个项目脱不开关系,对方竟然还想让她再度涉足! 虞清城扯出一抹极尽讽刺的笑:“你非要看着她死在你 面前,才肯善罢甘休吗?” 叶墨书神色一僵,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哀求:“我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这一次她只负责旁观,实验体另有他人。清清是‘入梦’不可或缺的关键,缺了她,项目根本无法重启。况且上一次实验失败的真相,只有她清楚。若是再推进一轮,或许能帮她找回遗失的记忆。清城叔,你也不愿看着她永远这般浑浑噩噩吧?” 虞清城陷入沉思:“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 “这是清汜的计划?”虞清城瞬间了然,今日所有事端,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让竹筠松口,让他回来。 叶墨书心头一紧,沉默着没有作答。 “把书还给清清,这件事我可以不再追究。既然布了局,就要做到滴水不漏。”虞清城低声嘱咐,“继续瞒着竹筠,若是让她知晓清清一直在演戏,只会让事态彻底失控,我们不能再偏离轨道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转告清汜,他可以回来了。” 叶墨书面露难色:“竹筠姨那边……” “她方才已经应下了,不是吗?早几日晚几日,并无区别。” 虞清城说完,转头看向病房方向。恰巧这时,方才为虞清漄处理伤口的护士推门走出。 “清清情况如何?”他语气稍稍缓和。 “除了强行发声造成的声带损伤,其余体征一切正常。”护士回道。 叶墨书垂着头,面色难看,虽是联手设局,可虞清漄实实在在受了伤,这番过错,他无从辩驳,回去之后定然免不了虞清汜的责备。 “往后,不要再做计划以外的举动。”虞清城的声音清冷刺骨,说完便不再多言,径直走进病房。 门外,魏竹筠正巧迎面走来,二人四目相对。 “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由我处理。”虞清城语气柔和了几分。 满心委屈涌上心头,魏竹筠轻声道:“清清想念清汜,就让他回来吧。”说罢,强忍眼底酸涩,转身离去。 虞清城望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推门走入病房。 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床榻上的少女。 此刻的虞清漄又恢复了往日淡漠无神的模样,纤细白皙的脖颈缠着一圈绷带,乌黑长发散落肩头,随着轻微的动作拂过颈间。她像一具满身伤痕的布偶,精致的面容添了几分惹人疼惜的脆弱。 “局做得很漂亮,但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竹筠不肯接招,你该如何收场?” 虞清漄缓缓抬眼,轻轻眨了一下眸:“她一定会的。” 魏竹筠心中对她满是愧疚,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事态失控。 再加上这么多人在场,她扮演的又是关心愧疚的母亲角色,一定会答应的。 虞清城笑了起来:“你的计划成功了,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听闻此话,虞清漄死寂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光,嘴角极浅地向上弯了弯,那抹笑意转瞬即逝。但李复安注意到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悄悄按住了左手腕,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你想要什么?”虞淸漄问道。 对方轻易松口答应,必然是另有图谋。此刻二人对话,全然不像寻常父女,反倒像互相试探、各有算计的合作伙伴,疏离又生分。 天际的云层渐渐散开,烈日高悬,耀眼的阳光洒满大地。 走廊窗边,叶墨书伫立良久,目光望向楼下往来穿梭的人群。他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窗沿,一次次拨打号码。等待许久,电话终于被接通。 “有事?”电话那头的声线清冽冰冷,如同冰山雪莲,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性子竟和虞清城如出一辙。 “清汜,你可以回来了。”叶墨书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听筒里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一句轻柔的“好”,混杂在笑声之中,险些难以听清。 “我们的计划,也该正式启动了。” 叶墨书墨色的眼眸锋芒暗藏,如同静待猎物的猎手,胸有成竹。 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叶墨书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刻转身。他看着楼下的人流,目光在某一个方向停了一瞬——那里站着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生,正在低头翻手机。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是谁。但那个位置,他记得是齐晴刚才站着看消息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步速比来时快了一些。 7. 第7章 信物 此局,该迎来第二位入局之人。 手机屏幕亮起,两条消息次第弹出。 【你今日来一趟医院,我们敲定一下入梦后续细节。】 【好,几点。】 【下午两点。】 齐晴放下手机,抬眼望向墙面时钟,已然正午十二点。 这些日子她反复检索虞清漄的相关讯息,词条之下,除却跳楼轻生一事,再无半分私人过往。 入梦第一人。 她垂眸,舌尖反复碾过这五个字,心底沉凝。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骤然拉回她涣散的思绪。 齐晴起身整理衣衫,动身出门。 午后一点二十分,齐晴踏出家门。 去往医院不过半小时路程,秋风席卷街巷,枯叶簌簌飘落,微凉秋风拂过街巷,卷起满地枯黄落叶。 时隔半月,这是她第一次踏出家门。 缓步踏入医院大门,沿着鹅卵石小径向内行走,视线倏然定格在长廊休憩长椅上。 长椅上靠着一道纤细少女身影。 暖柔天光漫落,勾勒出单薄清瘦的身形轮廓,少女闭目小憩,眉眼安然。 是虞清漄。 二人从未正式碰面,可齐晴一眼便认出了她。 她怔怔凝望,目光落在虞清漄垂在身侧的左手上。衣袖向上滑了一小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印记——和她自己那道旧疤在同样的位置。齐晴的视线被吸住了,隔了半条路的距离,她看不清那是疤痕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个位置太巧了,巧到让她后背微微发紧。 她怔怔凝望,失神伫立,全然未曾察觉身旁来人。 “齐晴?” 温润男声自身后响起。 齐晴回过神转头,望见叶墨书,微微颔首示意:“叶医生。” 叶墨书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去,瞥见长椅上休憩的虞清漄,唇角勾起浅淡笑意。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往后,你们便是同伴了。” 齐晴目光落在闭目安睡的少女身上,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她在休息。” 叶墨书不置可否,颔首轻声道:“那我们先上楼。” 齐晴依从,缓步跟上。 病房会客室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碎吱呀声响。 “不必拘谨,随意坐就好。”叶墨书转身将外套挂上衣架,挽起袖口,抽出消毒湿巾擦拭手背,随后倒出两杯温水。 齐晴安静落座沙发,指尖捧着温热水杯。 叶墨书坐在她对面,饮下一口温水,方才缓缓开口:“最近睡眠如何?” “照旧。” 叶墨书低笑一声,周身气场放松,眸光淡淡看向她:“有没有梦到别的画面?” 齐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梦到了废弃实验基地。” “看来霖艺讲述的过往,已经对你产生了影响。”叶墨书了然颔首,“梦境是否有延续性?” 齐晴轻轻摇头。 室内安静片刻,叶墨书换了话题,语气正色几分。 “你已然决意入局,但有些事,我必须提前与你说清。入梦项目筛选条件极为苛刻,唯有深陷过深层梦境、精神阈值达标的人,才有入局资格。而整场入梦实验,缺一不可的那就是媒介。” “媒介?会死吗?”齐晴抬眸发问。 “不知道。”叶墨书轻轻摇头,眸底掠过一丝晦涩,“我希望不会,每一次启动入梦,都会持续损耗媒介心神与躯体,我们一直都在和时间赛跑。” 齐晴垂眸,再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那我呢,我会死吗?” 依旧是那句毫无定论的回答。 “我不知道。” 空气瞬间凝滞,一室沉寂。 长廊暖阳倾泻而下,光影斑驳。李复安立于逆光处,身影大半覆住长椅上的少女,嗓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清清,该回病房了。” 虞清漄眉心微蹙,闭目不动,全然不理会催促。 她贪恋此刻暖阳,迟迟不愿起身。唯有这般温热日光,能驱散周身经年不散的消毒水寒气,焐热冰凉枯寂的躯体,让她真切感知到血液在四肢百骸缓缓流动。 直至李复安再度出声催促,虞清漄才缓缓睁眼,不舍地直起身子。 她抬眸望向眼前高耸的住院大楼,这座囚笼,困住了她岁岁年年,此生都难以挣脱。 缓步踏入楼内,她下意识回眸,一束日光落在门框边缘,光影割裂,一明一暗,界限分明。 “清清,该走了。” 李复安第三次出声催促,虞清漄收回目光,默然踏入电梯。 电梯内,她指尖轻叩轿厢壁两下。 是在问那本书。 李复安瞬间会意,抬手按下四楼楼层键,轻声道:“我回病房等你。” 虞清漄垂眸缄默,一言不发。李复安早已习惯她这般沉默疏离的模样。 电梯门缓缓开合,虞清漄缓步走出,步履闲散缓慢,如同漫无目的闲逛。 会客室内,叶墨书随意从杂乱桌面抽出一本旧书,看向对面的齐晴,笑意温和:“要看看这本书吗?” 齐晴抬眸望去,书籍封面暗沉,红黑字体镌刻书名,透着诡谲压抑。书本厚度适中,封页边角泛黄卷边,翻阅痕迹浓重,足见被人反复摩挲珍藏,年岁至少四五年之久。 她轻轻摇头。 叶墨书眉梢微挑,笑意加深,刻意开口:“确定不看?这是虞清漄最珍视的书。” “不必。”齐晴再次婉拒。 “可惜了。”叶墨书轻叹,语气带着刻意暗示,“这是她唯一不离身的东西。” 齐晴神色淡然,心知对方刻意提点,却无意深究。 叶墨书话锋骤然一转,敛去笑意:“今晚,你来一趟医院顶楼。” 齐晴眸色微凝,面露疑惑。 叶墨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镜片下眼眸微光流转,讳莫如深。他将身前一只木质小盒推至齐晴面前,抬手掀开盒盖。 盒内静静躺着一条手链,红黑珠串搭配银质垂链,配色冷冽诡异,却精致好看。 “今晚戴上它。” “这是什么?”齐晴垂眸看向手链。 “普通信物而已。”叶墨书淡淡解释,“届时会有人在电梯接应你,你只需整夜守在虞清漄病房即可。” 齐晴颔首收下木盒,轻声询问:“我需要准备什么?” “无需准备,准时到场就够了。” 话音落下,叶墨书目光倏然投向门口。 齐晴顺势转头,门口不知何时伫立一道纤细身影。 少女静立门边,灰蒙蒙的眼眸空洞无神,静静凝视室内二人。 是虞清漄。 不知她驻足多久,又听闻了多少对话。 猝不及防的对视相撞,少女容颜绝色惊艳,眼底荒芜死寂,半点情绪不露,却美得令人惊心。 叶墨书笑意愈发柔和,主动开口招呼:“清清,来了。这位是齐晴,往后和你搭档,是你的新同伴。” 虞清漄推门而入,反手合上房门。 她径直走到齐晴身侧,微微俯身,一眨不眨凝望她眉眼。 少女骤然贴近,齐晴心底泛起一丝细碎怪异的悸动,转瞬消散无踪。她转头看向叶墨书,眼神带着问询。 “她在记住你的样貌。”叶墨书无奈解释,随即看向虞清漄,柔声打趣,“清清这样盯着陌生人,可不礼貌哦。” 虞清漄收回视线,抬手对着叶墨书打出手语。 【她刚才在楼下,一直在看我。】 齐晴心头一震,骤然明白方才楼下对视被察觉。同时惊愕发觉,虞清漄竟是失语之人。 那楼顶录音里,她清晰开口发声…… 叶墨书眼底掠过一丝异样,故作疑惑:“为何这么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齐晴注意到虞清漄打手语的手指——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齐整。但指尖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泛着淡黄色,像长期握着什么东西留下的。齐晴说不清那是什么造成的,但那个位置让她想起自己右手食指侧面也有类似的茧——那是长期握笔写字留下的。 叶墨书敷衍轻笑,随口安抚:“大概是你生得好看,人本就偏爱美好事物,下意识多看两眼罢了。” 虞清漄眉眼冷淡,全然不信,转头看向齐晴,抬手比出手语。 【你喜欢我吗?】 齐晴看不懂手语,再度看向叶墨书求助。 “清清,她不懂手语。”叶墨书无奈转述。 虞清漄垂眸,指尖利落比划:【你骗人。】 叶墨书先是低头闷 笑,笑意渐渐放大,险些笑倒在沙发上。 虞清漄不再理会他,转身落座齐晴身侧,伸手将桌上那本旧书揽入怀中,垂首低头。 从齐晴视角望去,只能看见她柔软蓬松的发顶,与小巧白皙的下颌,安静温顺,像一具精致易碎的人偶娃娃。 但她没有真的翻书。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缘,没有翻开,只是按在那里。像在确认那本书还在,齐晴看着她的手指——指腹贴着纸页,不轻不重,像一种习惯。 齐晴轻声开口:“她一直不能说话吗?” “不是。”叶墨书敛去笑意,神色平静,“是入梦实验留下的后遗症。” 他看穿齐晴心底所有疑惑,主动转移话题:“第一阶段入梦实验启动后,你必须寸步不离陪在虞清漄身边。” “为什么?”齐晴侧目看向身侧垂首的少女。 “入梦执行者,一旦脱离媒介固定范围,会突发猝死。”叶墨书语气沉下,“死亡毫无征兆,无法预判,所以你必须时刻伴她左右。” 齐晴眉心微蹙,心底存疑,却没有再度追问。 她尚且对入梦项目一无所知,无从辩驳,也无从求证。 “等你入梦了,一切自会清楚。”叶墨书不欲多言,抬手示意她离开,“记得今晚准时赴约,不要迟到。” 齐晴压下满腹疑虑,起身深深看了一眼身侧一直缄默不语的虞清漄,颔首推门离去。 房门闭合,室内只剩两人。 虞清漄指尖轻叩沙发扶手,节奏清晰,字句分明:【爸爸不会同意计划重启的。】 重启意味着要花很多钱,而他们缺的就是钱。 叶墨书轻叹一声,凑到少女身侧,语气放软带了几分恳求:“所以清清,帮我一次,好不好?” 虞清漄沉默不语。 叶墨书深谙她所求,俯身贴在她耳畔低声低语几句。 虞清漄眸色微动,缓缓点头,抬手比划手语:【我会去说服他的。】 叶墨书瞬间眉眼舒展,笑意明亮:“我就知道清清最好。” 语气愈发软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央求:“清清,晚点也帮我和清汜说一句好不好……” 今日计划稍有偏差,但所幸核心任务落地。他唯独害怕那位护妹狂魔归来追责,怕是要被扒掉一层皮。 虞清漄不接话,缓缓起身,对着他竖起一根小拇指,而后干脆推门离去。 叶墨书失笑倒在沙发上,转瞬想起还未报备今日变故,瞬间面露愁苦。 完了,该怎么和虞清汜解释,他把人惹哭了? 谎称一切为了计划吗? 头疼。 叮咚—— 手机消息提示音突兀响起。 陌生座机号码,仅一字:【1】。 无署名,却让叶墨书浑身一僵,脊背发凉。他指尖发颤,立刻回拨电话。 漫长的拨号铃声回荡,直至自动挂断。 叶墨书心头一沉,心知大事不妙,彻底玩脱了。 他不死心,再度拨号。 滴—— 电话接通。 “清、清汜……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清清会哭……”叶墨书声音打结,慌乱开口。 听筒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清汜?你在听吗?” 死寂依旧。 叶墨书索性破罐子破摔,咬咬牙:“要罚要罚给个痛快!” 下一秒,听筒传来规律的指尖敲击声。 叶墨书脸色瞬间惨白。 虞清漄! 电话应声挂断。 叶墨书愣怔片刻,忽而气极反笑。 这丫头。 转念一想,少女主动报复,反倒说明怒意消散大半,就算虞清汜追责,他也尚有说辞周旋。心绪稍稍平复,手机再度亮起新消息。 【筹备后续,即刻执行。】 依旧匿名消息。 叶墨书指尖微动,快速回复:【后续就绪,入梦第一阶段准备启动。】 良久,对方回复三字。 【事不过三。】 叶墨书心头骤松,知晓他们擅自闹局一事就此翻篇,立刻回复一个“好”字。 指尖轻叩手机侧边,思绪飞速流转。 计划必须提速推进,务必赶在虞清汜归来之前,拿到入梦门钥。 8. 第8章 好久不见 大雁成群结队掠过连绵天际,羽翼划破澄澈长空,自在盘旋翱翔。它们漫无目的地舒展双翼,悠悠掠过人间烟火,行迹散漫,不知所往。 齐晴立在原地,微微仰头凝望苍穹,目光追随着雁群渐渐融进层叠云絮里,又轻飘飘落向遥远的天际尽头。心绪也跟着漫无边际地飘远,坠入一段尘封在乡野深处的温柔旧时光。 她年少时,心底一直藏着一个学医的梦想。 思绪层层铺开,儿时的画面清晰浮现:小小的身影跟在阿爷身后,踏着山间晨露上山采草药;午后暖阳斜斜洒落,她依偎在阿爷身侧,坐在农家小院的竹凳上,帮着翻晒架上晾晒的山药,草木清浅的气息萦绕周身。 彼时阿爷坐在藤椅上,笑着柔声问她:“乖乖,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呀?” 年幼的她懵懂天真,尚不明白何为治病救人,更不懂未来二字的重量。她只记得,阿爷是整个村子里最受敬重的人,每日总有邻里乡亲踏着小路赶来院里求医问诊,隔上几日,又会有人提着自家产的瓜果点心登门道谢,一张张淳朴的笑脸映着暖意,连声向阿爷道谢,阿爷总是温厚地摆手推辞,眉眼间尽是和善。 时隔多年,那段细碎的记忆依旧鲜活,恍如昨日方才发生。 她依稀记起自己当时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开口:“我以后要学阿爷,也要做一名医生。” 童言稚语惹得院里众人莞尔,有人故意逗她:“那小晴天胆子大不大?敢抓虫子吗?” 小姑娘当即摇摇头,指尖局促地绞着身上的布衫衣角,眼底满是怯意,小声嘟囔:“小晴天不敢,我怕虫子。” 她连小小的虫豸都心生畏惧,可阿爷却从不会害怕,在她心里,阿爷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众人的笑声愈发轻快,只觉得这孩童模样憨态可掬。阿爷伸手,宽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笑意温和:“小晴天,阿爷并非什么能人,只是个普通人罢了。但我盼着,你将来能成为比阿爷更出色的人。” 清脆又懵懂的童音再次响起,字字真切:“那我就一直跟着阿爷,让阿爷教我。” 一旁的阿奶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柔声接话:“那小晴天,往后便跟着你阿爷学医,好不好?” 明媚的日光洒在孩童稚嫩的脸庞上,泛着浅浅柔光。她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亮通透:“好!” 软糯的应答混着满院欢声笑语,顺着山风飘向连绵青山,久久不散。 那时的她,连医生究竟是何种职业都一知半解,全然不懂悬壶济世的深意。她单纯地以为,追随阿爷走的路,便会是正确的道路。 可命运辗转,她如愿考上顶尖名校,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与当年的梦想擦肩而过,再也无缘穿上白大褂。 齐晴喉间一涩,轻轻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 阿爷,这一次,会不会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呢? 雁群低空掠过,排开整齐的一字长队,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天地间唯余晚风穿拂而过,在耳畔簌簌作响,无人回应她心底的自问。 那个藏在岁月里的答案,大概永远都听不到了。 她收回望向长空的目光,抬脚,一步一步缓步向前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低头,左手垂在身侧。鬼使神差地,她用右手按了一下左手腕那道旧疤的位置。不痒也不疼,只是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然后她放下手,继续走。 …… 手机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屏幕亮起。 齐忻悦倚在医院办公楼的落地玻璃窗边,垂眸扫过消息界面,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计划继续进行。] 她指尖轻点,利落删除这条讯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本该提前启动的计划,不必再拖延半分。 视线穿过明净玻璃,牢牢锁住楼下渐行渐远的那道身影,静静伫立许久,才直起身,伸手拿起一旁的座机听筒,指尖按下内线号码。待听筒那头传来接通的声响,她语调平静开口:“叫语蓉过来一趟。” 走廊里很快响起清脆的脚步声,鞋跟叩击地面,由远及近。 “齐医生,您找我?” …… “叮咚——”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虞清漄怀中抱着书籍,脚步缓慢地走出电梯。医院顶层视野开阔,放眼望去,整片城市的景致尽收眼底,此刻恰逢日暮,西天漫开大片火烧云,浓烈的赤红色霞光浸染天际,层层叠叠的云浪顺着山峦轮廓铺展,慢慢向整座城池蔓延。 她走到窗前静静伫立,任由柔和的夕照落在身上,一寸寸裹住单薄的身形。纤细的手掌微微抬起,试着去触碰窗外流淌的霞光,仿佛想将这抹温暖攥入掌心。可指尖刚触到光影,绚烂的晚霞便迅速黯淡,白日的暖意转瞬消散。 空荡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她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久未言语的生涩:“哥哥……” “咔哒。” 不知何处传来轻响,一道清朗又带着几分慵懒的男声伴着低笑,清晰传入耳中:“清清,今天又在闹小脾气了?” “我没有……”虞清漄艰难地翕动唇瓣,一字一顿吐出话语,嗓音依旧沙哑低沉。她已然沉寂许久,重新开口说话,每一个音节都显得格外费力。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痊愈?” “还要一段时间,不会耽误事的。” 听筒那头的声线依旧轻柔,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原定的计划要再度提前,半个月的时间,太久了。” 窗外的晚风愈发强劲,一下下撞击着玻璃幕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虞清漄就这般站在窗前,不知伫立了多久。待到暮色彻底吞噬天地,整座城市沉入黑夜,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万千灯火织成璀璨星海,她才惊觉,夜色已然深沉。 “叮咚——” 电梯门再次开启。 魏竹筠走出电梯,一眼便望见窗边身形单薄的虞清漄,当下失声轻呼,快步冲上前,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语气满是焦灼与心疼,絮絮叨叨地念叨:“清清,你在这里站了多久?夜里风这么大,有没有着凉?累不累?” 她半扶半搀,将人一路带回病房,反手带上门,“啪嗒”一声,室内顶灯亮起,暖白的光线瞬间填满整个房间。 目光扫过屋内,不见看护人的身影,魏竹筠眉头紧蹙,面色沉了下来,冷声道:“安姨人呢?早就叮嘱过要寸步不离陪着你,她去哪了?” 嘴上责备着,手上动作却不曾停歇:先调高空调温度,又扯过厚被毯盖在虞清漄身上,转身倒了一杯温水,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看着虞清漄小口饮下半杯温水,她又端起一旁保温桶里盛出的鸡汤,正要递过去,一只纤细白皙、青筋隐约可见的手忽然横过来,轻轻按住了碗沿。 魏竹筠抬眼,对上虞清漄的视线。 女孩轻轻摇头,沙哑着嗓音拒绝:“妈妈,我不想喝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得魏竹筠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滞。晶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不等情绪平复,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头顶,她想也没想,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虞清漄被打得微微偏过头,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脸颊,温热的触感停留在肌肤上,一道鲜明的红痕清晰浮现,在苍白的面容映衬下,格外刺目。足以看得出来对方使了多大力气。 魏竹筠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与悲伤不住颤抖,语气冰冷刺骨:“我难道没有跟你说过吗?你的嗓子已经毁了,安安静静做个哑巴,不好吗?” 她伸出手,指尖拂开虞清漄额前散落的碎发,将发丝别到耳后,动作看似轻柔,话语却字字施压:“你之前明明答应过我,怎么现在要反悔了?非要做个不听话的坏孩子吗?” “乖乖跟妈妈道歉,我又不是不能让那个人回来。你到底为什么,总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今天费尽心机绕这么多弯,不就是想把他找回来?你好好听话,我什么都能依着你,为什么偏偏不肯顺从我?” 面对连番质问,虞清漄只是垂着眼,一言不发。 魏竹筠仰头,用力擦拭着不断滑落的泪水,声音哽咽:“当初所有人都已经商量好了的,你难道要逼着我反悔?还是说,他对你许诺了什么好处?” 她上前一步,手指用力掐住虞清漄的下巴,强迫对方抬头与自己对视。 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以及那双灰蒙蒙、毫无波澜的眼眸。 沉寂片刻,虞清漄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可是妈妈,我不想再做哑巴了。我想做回我自己,我是虞淸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了一下左手腕的内侧,动作很轻,像本能。 魏竹筠没有注意到。 这句回答彻底击溃了魏竹筠紧绷的情绪,她脸色骤变,再次扬起手掌,正要落下,房间内忽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男声,猝不及防打断了她的动作。 “妈妈,清清已经被迫做了好几年哑巴了,难道还不够你发泄的吗?你非要让她一辈子不能说话?” 语调平缓,内里却藏着凛冽的狠意,直戳魏竹筠心底最深的忌惮。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魏竹筠猛地站起身,厉声反驳。她慌张地环顾四周,强装镇定,“你远在国外,如今也只能隔着电话逞口舌之快,如今还要靠清清设局,你才有机会回来,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语气带着戏谑与嘲讽:“妈妈这么多年,心思倒是越发迟钝了。如今这个家里,你当真还有话语权吗?” 话音稍顿,语气骤然尖锐:“还是说,太久没有梦到阿灼了,你开始想他了?” “住口!不要再说了!”魏竹筠失声尖叫,疯狂打断对方的话语。 她心底满是恐惧,害怕尘封的旧事被公之于众,害怕虞清汜借机发 难,更害怕虞清漄彻底脱离自己的掌控。 “我们早就约定过,过往的事绝不再提起,不是吗?”她强压下恐慌,急急辩解。 “我只是许久没和妈妈叙旧,怕你把从前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虞清汜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若是妈妈记性不好,我不介意每天打电话,陪你好好回忆一番。” 一周的时间实在太长,变数丛生。他绝不能任由事态脱离掌控,唯有提前布局,将所有潜在的阻碍尽数掐灭在萌芽里。而眼下,最需要推一把的,便是他这位心思敏感又软肋重重的母亲。 魏竹筠深深吸气,竭力稳住颤抖的声线:“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魏竹筠下意识想要拒绝,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拐了弯,“好,我答应你。”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轻笑:“识时务才最好,我的好妈妈。下周,我们见面详谈。” “咔哒。” 通话就此中断。 魏竹筠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心力交瘁。她再无心顾及虞清漄,匆匆丢下两句叮嘱,便狼狈地转身离去。原本是想来质问施压,到头来,仓皇逃离的人,却是她自己。 病房里重归安静。 虞清漄望着桌上那碗渐渐失了温度的鸡汤,久久没有动作。片刻后,她蜷缩进柔软的棉被里,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语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轻声呢喃:“哥哥,为什么妈妈始终不肯放过我?” 耳畔再次响起虞清汜温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清清,我们早就没有妈妈了。从今往后,你身边只有我。” “可是……她的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阿灼,从来没有我。”女孩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别再想了。清清,接下来,该轮到你继续演完这一场戏了。” …… 夜幕彻底笼罩整座城市。今夜云层厚重,晚风轻柔拂面,往日里璀璨的星子隐入云幕,唯有一轮孤月悬于高空,清辉洒落,清冷又耀眼。 齐晴换上一身纯白色连衣裙,腰侧系着浅杏色蝴蝶结,衬得身姿纤秀。乌黑的长发尽数盘在脑后,几缕细碎发丝被晚风撩起,贴在脸颊两侧,勾勒出精致柔和的轮廓。她脚上踩着裸色粗跟鞋,行走间步履轻盈,腕间松松戴着一条细手链,抬手时,银饰在月色下泛出细碎微光,温婉动人。 她沿着医院旁的林荫小道缓步前行,夜色掩映下,一道身影匆匆从身前掠过。 齐晴微微一怔,转头望去,竟是虞清漄的母亲魏竹筠。对方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痕,神色慌乱,步履匆匆,像是在刻意躲避什么,很快便坐进车里,车子疾驰而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望着远去的车影,齐晴心头疑窦丛生。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稍作驻足,压下心底的疑惑,转身走进医院大楼,径直走向电梯口。 她还在暗自思忖,叶墨书安排来接应自己的人究竟是谁,万万没有想到,出现在眼前的,竟是先前在电梯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女医生。 “你好,齐晴。我叫齐忻悦。” 齐忻悦率先伸出手,唇角噙着得体的浅笑。 齐晴愣了一瞬,随即抬手与之相握,轻声回应:“你好,齐医生。” 两人一同走进电梯,齐晴目光扫过按键面板,发现上面并没有通往顶楼的按钮,不由得心生疑惑。 察觉到她的视线,齐忻悦主动开口解释:“顶楼属于特殊区域,普通按键不会显示,也是为了防止无关人员或是好奇的患者、家属随意闯入。” 说话间,她掏出胸前的工作胸牌,在感应区轻轻一刷。“咔哒”轻响,面板角落一枚小巧的顶楼按键悄然亮起。 “有专属权限才能启用,往后你往返顶楼,直接刷卡即可,无需再这般操作。”齐忻悦笑容温和,顺势闲聊,“之前听说你本是学医出身?若是身体康复,我倒是很期待,能和你成为共事的同事。” 听闻此言,齐晴面露几分诧异,随即轻轻摇头:“荒废太久,专业知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我怕是再也做不了医生了。” 齐忻悦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再接话。 “叮咚——” 电梯抵达楼层,门缓缓打开。 齐忻悦伸手按住开门键,抬眸道:“我就送到这里了,下次再见。她的病房在1206号房间。” “多谢。”齐晴颔首示意,迈步走出电梯。 这一层病房大多房门紧闭,唯有一间屋子透出暖黄灯光,格外显眼。她循着门牌号一路走去,恰好便是1206。 指尖屈起,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停顿片刻,她缓缓推开了房门。 门推开的一瞬,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落在她脸上。手链上的银饰碰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叮响。齐晴低头看了一眼——手链还在,红黑珠串在灯光下映出一小片暖色。 她抬脚,走了进去。 9. 第9章 篮球场 整间病房以纯白为主调,简约又清冷。巨大的落地窗前摆着一张矮几,旁边立着一把铺着厚厚软垫的摇椅,静悄悄的落着淡淡光影。 齐晴目光落在病床上,被褥高高隆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她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到对方,缓步朝床边靠近。 “你好,齐晴。” 一道冰冷机械的孩童音骤然在室内响起,齐晴心头微惊,下意识停下脚步,左右环顾,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嗡——” 一辆迷你遥控玩具车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车轮飞速转动,一下接一下轻轻撞在她的鞋面上。 齐晴眼底泛起几分好奇,弯腰将小车拾在掌心。车身依旧发出嗡嗡的马达声,挣扎着想要跳脱,却始终徒劳无功。她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虽落在玩具车上,话语却是朝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被褥而去,音量轻柔适中:“你好,虞清漄,我是齐晴。” 话音刚落,床上鼓起的被褥猛地向内塌下,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女孩手中还握着遥控器,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齐晴觉得她似乎在懊恼。 视线再往下移,齐晴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张白皙单薄的脸颊上,一道鲜明的巴掌印格外刺目。她瞬间联想到方才匆匆离去、眼底还挂着泪痕的魏竹筠,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齐晴走到床边坐下,将遥控小车轻轻放进虞清漄怀里,再次温声开口:“你好,虞清漄。” 虞清漄垂眸,久久盯着怀中不停嗡鸣的玩具车,半晌才抬眼看向她,开口问道:“齐晴,你还想当医生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齐晴愣了愣,沉吟片刻,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她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如今还能不能做一名合格的医生。 “你做过梦吗?”虞清漄继续说道,语调平平,“在梦里是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如果你想,我可以为你编织一场美梦。” 依旧不是真人的声线,清冽的电子童音在纯白的房间里回荡。 齐晴低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终究只是梦而已。再好的梦,沉溺久了,也只会害人。” 她婉言拒绝了这份提议。 虞清漄抬手拨弄着手里的玩具车,漫不经心地反问:“你又怎么能确定,梦境就无法变成现实?” 齐晴心头满是疑惑。这座医院里一直流传着一则离奇传说,可从来没人亲眼证实过真伪。 难道……真的和梦境有关? 正思忖间,虞清漄忽然竖起纤细的食指抵在唇边,唇瓣轻动,无声只吐出两个字:“秘密。” 齐晴不置可否,只当这是孩子心性的玩笑,并未放在心上。 虞清漄偏过头,目光投向窗外。夜幕早已降临,城市万家灯火点点闪烁,交织成一片璀璨星海。这间病房几乎被落地玻璃环绕,便是为了方便她随时眺望窗外景致,她素来偏爱这样的夜色。 齐晴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轻声询问:“你想出去走走吗?” 虞清漄轻轻点头:“我已经被困在医院很久了,也很少接触除了这里以外的人。” “你是生了什么病?” “只有心怀恐惧的人,才会觉得我有病。” 齐晴低声默念着这句话,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魏竹筠慌乱狼狈的模样,一瞬间豁然开朗。 虞清漄抬手指了指身旁空置的病床:“以后,你就睡在这里。” “以后?”齐晴微微诧异。 虞清漄面无表情地颔首。房间再度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下来,只有稀薄的气流在屋内缓缓游走。 “咔哒。” 靠墙的抽屉自动弹开,一道冷硬的女声随之响起:“清清,该吃药了。” 是李复安的声音。 虞清漄朝齐晴伸出手,眼神望向敞开的抽屉。齐晴带着几分试探,从中取出备好的药片,稳稳放在她掌心。 “明明没病,为什么还要吃药?”齐晴忍不住发问。 虞清漄没有作答,忽然伸手猛地一拽。齐晴猝不及防,整个人朝着她的方向跌去,慌忙间单掌撑在床面,堪堪稳住身形,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不等齐晴开口询问,虞清漄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弧。 沙哑又沉静的嗓音缓缓响起,不再是方才的电子音:“齐晴,药从来都不是给病人吃的,有时候,也是给质子准备的。” 齐晴瞳孔骤然收缩,满眼震惊:“你是……” “好久不见了,齐晴。” …… 另一边,齐忻悦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抬眼望向窗外,才惊觉夜色已深。她拿起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未读消息,还有一通陌生来电。一丝错愕掠过眼底,她快步走到窗边,回拨了过去。 听筒里单调的嘟嘟声持续作响,等待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咔哒。”电话终于被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笑意凉薄,瞬间让齐忻悦浑身发冷,心脏猛地一缩。她屏着呼吸,不敢贸然开口,心底忐忑不安,不知自己哪里出了差错。 又是一声似笑非笑的哼鸣,像暗处蛰伏的毒蛇吐着信子,阴寒又难防。 齐忻悦的心跳骤然加快,节律纷乱。 “明天一早,把她需要的东西都安排妥当。另外,今天在电梯里,你的话太多了。”对方语速不疾不徐,字句都带着警示的意味。 齐忻悦攥紧手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回应:“我明白,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咔哒”一声,通话戛然而止。 齐忻悦浑身脱力般倚在玻璃窗上,久久无法平复心绪。自从虞清汜远赴国外,一切都变了。那人变得愈发高深莫测,周身的压迫感也一日胜过一日。 微凉的晚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拂动室内光线,在地面投下晃动的暗影。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一道清冷严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今天在电梯里和齐晴说了不少话,这可不像平日里的你。” 齐忻悦苦笑着开口:“那能怎么办呢?” 门外,叶墨书斜倚在门框上,低低笑了一声:“怎么,你心软了?” “或许吧。可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发生,不是吗?”齐忻悦抬眼看向他。逆光之下,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听见叶墨书缓缓开口。 “但我们该有的权限永远都不会变。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我只求她们,都能平安活下去。” “好。”叶墨书爽快应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轻松,“那么今晚,可否有幸,请齐医生吃顿晚饭?” 齐忻悦扬眉一笑:“心情尚可,那就赏你这个面子。” 叶墨书微微欠身,姿态从容:“荣幸之至。” 天光渐亮,暖融融的晨光穿透玻璃,一点点勾勒出虞清漄柔和的侧脸,柔顺的长发滑落肩头,搭在身上的薄披风上。她指尖一下下轻叩着落地窗,节奏平缓。 余光扫过身侧熟睡的齐晴,她轻声开口:“哥哥,这一次,要为她编织一场什么样的梦?” 听筒里传来温柔的男声:“你心中早有答案,又何必问我?” “可人一旦拥有新的选择,就很容易偏离最初的决定。”虞清漄低声呢喃,“哥哥,你说我还要继续吗?” “今晚随心去做就好。至少第一场梦,该是温柔美好的,不是吗?” “好梦啊……”虞清漄抬手抚上冰凉的玻璃,低声重复了一遍。她转身望向睡得安稳的齐晴,目光落在对方手腕处,那串珠链竟似隐隐泛着细碎微光,分不清是错觉还是真实。 她缓步走到床边,抬手轻轻为齐晴掖了掖被角,语调慵懒,伴着细碎的笑意:“那就做一场温柔的梦吧……” “好。” 虞清漄的手指从被角滑落时,指尖轻轻擦过齐晴的左手腕——那道旧疤的位置。她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收回手,指腹蹭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内侧。同一个位置,隔着几寸空气,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淡,随即隐去。 话音落下,周遭光影骤然流转。 缕缕光束从指缝间漫出,将整片空间尽数笼罩。 视线一晃,周遭场景彻底变换。耳边传来细碎的喧闹声,还夹杂着少女叽叽喳喳的抱怨。 “喂,别睡啦!你都躺在这里三个小时了!”林霖艺用力拉扯着齐晴的手腕,满脸无奈。 她的腿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红包,又痒又烦,连连跺脚驱赶蚊虫,却半点用处都没有。她一手拽着齐晴的胳膊,一手不停挥赶围上来的蚊子,嘴里不停哀嚎:“齐晴,你明明答应我要去看篮球赛的,快起来啦!这里蚊子也太多了,再待下去我就要被叮成筛子了!” 林霖艺软磨硬泡,实在不想独自前去,更不愿丢下好友。 齐晴被 吵得没法安睡,撑着身子坐起身,上下打量着一脸抓狂的林霖艺,蹙起眉:“就为了孟昭岩,你缠了我一个多小时?离比赛开场明明还有三个小时。” “不光是为他,也是为了你嘛!”林霖艺厚着脸皮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你总闷在这里,多无趣呀,陪我去嘛好不好?” 齐晴拗不过她,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林霖艺连忙上前帮忙,嬉笑道:“走啦走啦,先去小卖部买水,今天我请客!” 说罢便兴冲冲拽着齐晴往前走,人还没离开,心思早已飞到了篮球场。 球场之内人声鼎沸,看台座无虚席,此起彼伏的呐喊助威声震耳欲聋。林霖艺怀里抱着几瓶水,依旧牢牢牵着齐晴,费力穿过拥挤的人群,挤到视野最好的位置。她掏出纸巾快速擦了擦座椅,一屁股坐下,又连忙招呼身旁的人:“快坐快坐,还好没错过开场!” 齐晴看着好友一脸雀跃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仔细将座位擦拭干净后才落座。她本身有些近视,还伴着散光,球场上来回跑动的人影在她眼里模糊一片,看了片刻便渐渐走神,实在无法融入这份热闹。 环顾四周,满是欢呼雀跃的观众,再看看兴奋不已的林霖艺,她只觉得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索性拿出手机,点开便签,趁着空闲整理知识点。 她翻开便签时,页面停留在一行字上——“虞清漄”。三个字,笔迹是她的,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她盯着看了几秒,眉头微蹙,拇指划过屏幕想要删除,却在上划的瞬间停住了。 时间跳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球场——记分牌上的数字变了,但她没看到有人得分。旁边的人还在欢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低头,那行字还在。 她划掉了,退出便签,没再看。 林霖艺喊了好几嗓子,嗓子都微微发哑,正想转头和好友分享激动的心情,却看见齐晴低头盯着手机,定睛一看,居然是在学习。 她讪讪地挪了挪身子,小声试探:“出来玩呢,就别忙着学习啦……” 声音微弱,底气不足。 齐晴没听清,转头疑惑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林霖艺立刻摇头,连忙转移话题:“晚点孟昭岩他们还有聚会,我们一起去蹭饭呗?” “不了,我今晚要回家吃饭。”齐晴婉拒。 “那你假期都安排好了?下周一会回学校对吧?” “嗯。” “那我送你去校门口?” “不用,时间还充裕,能陪你看完比赛。我爸妈会过来接我。” 林霖艺顿时喜笑颜开,刚想亲昵地靠过去,却被齐晴伸手拦住,只好作罢:“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齐晴笑着抬了抬下巴,示意球场方向:“孟昭岩上场了。” 林霖艺立刻转头,再度融入喧闹的欢呼之中。 比赛渐渐步入尾声,赛场气氛也推向高潮。双方比分紧紧咬住,每一次攻防都扣人心弦。场上球员大汗淋漓,分毫不敢松懈;看台上观众也屏住呼吸,连加油声都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赛场。 就在这时,齐晴锁屏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作响。她低头望去,来电备注是“茹女士”。 她轻轻拍了拍林霖艺的肩膀,附在她耳边低语:“我爸妈来了,我得先走了。” 林霖艺看着场上焦灼的比分,满心不舍,却也明白家人更重要,连忙侧身让出通道:“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发消息。” 齐晴点头,快步离开看台。 走出球馆,傍晚的晚风迎面吹来,驱散了场内的闷热,格外舒爽。夕阳铺洒在路面上,镀上一层暖金。周五放学,路上随处可见结伴而行的学生,欢声笑语连绵不绝。 齐晴踩着满地霞光,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同时对着手机轻声应答:“知道了,我已经在路上了。” 人群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 “齐晴!” 齐晴停下脚步,转过头。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人看她。那个声音好像来自某一个方向,又好像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扫了一圈,没有找到喊她的人。她转回头准备继续走,手指下意识地插进口袋里,碰到一样东西——一片干枯的花瓣。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她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捏着那片枯瓣站了两秒,然后把它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晚风在身后合拢,像一扇门被轻轻带上了。 10. 第10章 梦 “齐晴!” 一声清亮的呼喊穿透熙攘人群,格外醒目。 一名穿着挺括高领制服、眉目秀气的女子从车窗里探出身,笑着用力挥手。 齐晴愣了愣,脸颊泛起几分窘迫,快步低头钻进车内。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练就沉稳心性,此刻才发觉,终究还是招架不住周忆茹女士这般外放的性子。 周忆茹顺势收回身,抬手轻拍了下身旁的男人:“人接上了,走吧。” 驾驶位上的齐颂今温声应和,眼底满是笑意:“好,出发。” 车子缓缓驶离,车内空调送出微凉清风,吹散了齐晴身上残留的闷热。她刚要开口,便被兴致勃勃的周忆茹抢先打断。 “我看你走得不慌不忙的,早知道就下车去接你了。开心点呀,整天绷着张脸做什么?见到妈妈难道不高兴吗?” 周忆茹侧过身看向她,脸上明晃晃写着几分不悦。 齐晴勉强牵起唇角,语气四平八稳:“妈妈来接我,我自然是开心的。但你若是收敛几分外向的性子,我会更舒心。” 这副一板一眼的模样,像极了老成持重的长辈。 周忆茹悻悻坐回座位,伸手又拍了拍齐颂今,赌气般说道:“瞧瞧你养出来的好女儿,性子都随你了。” 齐颂今笑着揉了揉肩头,顺势接下这句打趣。 “性格遗传是个复杂的过程,受多重因素影响。从遗传学来讲,子女的性格由父母双方基因共同作用,再结合成长环境、家庭氛围逐步形成,不能简单定论随父亲还是母亲。”齐晴认真纠正着,“所以不能说是随爸爸的。” 周忆茹听得眉头直皱,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安静点。” 她最不耐齐晴这副说教的口吻,和她老爸如出一辙。 齐颂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连忙打圆场:“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说话了。” 周忆茹随手点开车载音响,悠扬的旋律漫开,她转而正色叮嘱:“这次回家只待三天,周一一早就要返程,哪怕回去也不能松懈学业,记住了吗?” “我的成绩始终稳居前列,不必担心。”齐晴淡淡回应。 齐颂今见母女二人气氛又有些紧绷,再度从中调和:“你们俩别一见面就拌嘴了。忆茹,你也别太过紧张了。” 心事被戳破,周忆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车内挂饰,嘴硬地冷哼一声:“我还不是怕她耽误正事?我难道有错吗?” 齐颂今柔声细语地安抚着,齐晴索性闭上双眼,不再掺和,任由父亲周旋。 她心里清楚,母亲与阿爷之间积怨已久,即便自己出生后关系稍有缓和,迁怒与争执也从未真正断绝。 片刻后,齐晴睁眼望向窗外,沿途景致飞速向后倒退,像不断翻涌的过往记忆。时隔三年重回故土,周遭景物依旧如故,可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像是遗失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齐晴,醒醒,我们到了。”齐颂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车外,周忆茹双臂环胸,面色依旧带着几分不耐:“还不下车?还有你齐颂今,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带一堆,实在麻烦死了,他们又不一定会吃!。” 话音未落,她踩着高跟鞋,哒哒作响地率先往院内走去。 齐颂今无奈一笑,嘱咐齐晴快些下车,随后快步跟上妻子,低声温言劝慰。 “多多少少也是一点心意嘛……” 齐晴推开车门,脚下是略显泥泞的小路。目光望向前方那扇微微歪斜的春联,还有半掩的木门,这里是阿爷的旧宅。 她缓步上前,刚想跨过木门,林间群鸟骤然惊起,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去。 左手腕那道旧疤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细微的、像脉搏一样的震颤。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鸟群飞远之后,院中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阿爷的旧宅还在那里,门半敞着,里面有暖黄色的光。 她的脚又缩了回去,但旧疤又跳了一下。她停下来,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这扇门她已经推开过很多次了。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把它摁下去,打算继续往前走。 “齐晴,动作快些!” 屋内传来周忆茹的催促声,周遭景象渐渐变得虚幻朦胧。恍惚间,她竟看见了阿爷、阿奶,还有早已离世的双亲。 抬起的脚步猛地顿住,齐晴轻声吐出一句话:“这场梦,是假的。” 话音落下,眼前光景如碎裂的琉璃,寸寸瓦解褪色。古朴的木屋化作断壁残垣,荒草肆意丛生,露出了房屋原本破败的模样。 “若是不点破,你还能再多看看他们。” 一道沙哑的声音凭空响起,虚无缥缈。 “你是谁?”齐晴沉声追问。 “你不必知晓。” 天际骤然暗沉,浓墨般的夜色吞噬整片天地,强烈的失重感席卷而来。 “齐晴,齐晴你还好吗?” 急促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齐晴缓缓睁眼,撞入林霖艺满是担忧的眼眸。对方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后怕:“你刚才突然晕倒,可把我吓坏了,还好没什么大碍。” 方才见她倒地,林霖艺心急如焚,第一时间将人送到休息室,所幸医护人员检查后说只是劳累过度。 齐晴看着林霖艺身上的白大褂,又低头望向自己身上同款制服,神情恍惚:“这里……是医院?” 见她这副茫然模样,林霖艺顿时慌了,扬声打趣:“天呐,要不要请医生给你做个脑部ct吧?别是把脑子摔糊涂了。” 周遭闻声围过来几名同事,场面一时有些喧闹。 林松之走上前,仔细打量齐晴一番,无奈地对着众人摆手:“都散了吧,她只是过度劳累昏厥,休息片刻就能恢复,大家别围在这里了。” 人群渐渐散去,林霖艺连忙上前致歉,随后折返回来,虚捧着齐晴的脸颊左右查看。 “看着也没什么异样啊,怎么一觉醒来就不认识我了呢?” 齐晴眨了眨眼,慢慢梳理纷乱的思绪,开口问道:“我们……已经当上医生了?” 林霖艺被她问得连连后退,脸上笑意收敛,认真解释:“是啊,入职手续前几天才办完。你该不会晕倒之后,把事情全都忘了吧?” 齐晴没有作答,垂眸陷入沉思。脑海里大片记忆变得模糊,许多片段都残缺不全。 “对了,”林霖艺忽然想起一事,“过几天咱们实习生还有聚会,你该不会连这个也记不清了?” 见齐晴神色茫然,林霖艺重重叹了口气:“前两天才敲定的日子。你老实说,是不是还忘了别的事?” “那专业知识总该没丢吧?我们才刚入职,要是业务生疏可就麻烦了。”林霖艺忧心忡忡。 “知识还记得。”齐晴轻声回应。 林霖艺稍稍放宽心,拍了拍胸脯:“那就没事!有我在呢,尽管来找我帮忙。” “好,那就拜托小林医生了。”齐晴语气柔和下来。< /p>林霖艺挨着床边坐下,细细叮嘱:“接下来带你熟悉工作的主治医生是齐忻悦,和你本家同姓,她是心脏科的资深专家,年纪轻轻就被院长特意挖过来坐镇。咱们新人暂时不用上手实操,主要跟着整理病历、登记资料就好。” 她神情愈发严肃:“你可千万不能再丢三落四了。我们当初一起进的医院,又是多年好友,我真心希望我们能在这里安稳做下去。” 望着好友恳切的模样,齐晴轻轻点头:“我会的。”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哦。”林霖艺眉眼弯起,重拾笑意。 这时,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着白大褂的身影立在门口。女子长发盘起,巴掌大的精致脸庞噙着浅淡笑意,眉眼温婉。 “听闻你醒了,我过来看看。”清脆悦耳的声音缓缓响起。 “齐晴,这位就是齐医生。”林霖艺连忙介绍,又赶忙解释,“她刚醒过来还有些迷糊,方才连我都差点认不出了。” “齐医生。”齐晴出声问好。 齐忻悦缓步走近,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片刻,温声说道:“若是身体仍有不适,可以请假回去休养。” “这个提议好!”林霖艺立刻附和,心里暗自着急,生怕齐晴状态不佳再出状况。 齐晴摇了摇头:“多谢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既然如此,那你下午就去药房,协助护士整理药材吧。” “好。” “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多保重身体。” “齐医生再见。” 目送齐忻悦离开,林霖艺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多好的机会啊,好不容易能休假,你怎么不答应?万一再走神忘事可怎么办?其他人可没齐医生好说话呀!再说了你下午要去药房帮忙,可别在迷糊了呀!” 听着好友絮絮叨叨的关切话语,齐晴眼底漾起暖意:“我真的没事。你不如和我多说些医院里的事吧。” 林霖艺立刻落座,絮絮地开始讲述日常琐事。 齐晴听她说着,目光落在她白大褂胸口的科室牌上。“精神科”三个字,黑色宋体。齐晴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有东西闪了一下——病房、铁门、一把遥控玩具车。她眨了眨眼,画面就没了。林霖艺还在说科室的趣事,齐晴没有打断她,但她的视线从那块胸牌上挪开之后,垂在身侧的右手按了一下左手腕。 隐秘的角落,两道身影低声交谈。 “情况如何?” “目标人物似乎遗失了部分记忆。” 伴随着几声轻叩桌面的动静,另一道声音沉声吩咐:“继续暗中观察,切勿打草惊蛇。” “那接下来如何安排她?” “暂且按兵不动,重点探查她残存的是什么记忆。” “明白。” 走廊里脚步声渐歇,窗边一道纤细身影映入视野。少女身着病号服,独自缓步走在日光下,暖阳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身旁之人低声惊呼:“不好,她私自跑出来了。” 虞清漄走得很慢,赤着脚,拖鞋提在手里,像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她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也没有往门口走。她停在走廊尽头的拐角,正好可以看到休息室的方向——齐晴所在的那间。她站在那里,灰蒙蒙的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离开。旁边的人在喊她,她没有回头。几秒之后,她低下头,把拖鞋放在地上,慢慢穿上,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11. 第11章 日记 正午日头毒辣,空气闷得发燥。院区里的行人大多都是寻阴凉处歇脚,往来走动的寥寥无几,偶尔几个人撑着遮阳伞,步履匆匆地穿行在院落之间。 虞清漄斜倚在露天的躺椅上闭目休憩,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微风拂过,长发跟着身形轻轻晃动,落在炽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齐忻悦缓步走过去,在躺椅旁顺势坐下,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清清,这个时辰本该是你的午睡时间,又是偷偷跑出来的吧?” “没人会管我的。”虞清漄出声回应,语调慵懒绵软。她音色本就清冽,尾音微微上扬,听着不像闹别扭,反倒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亲昵,并不让人觉得生疏冷淡。 “总躺着可不行,”齐忻悦笑着打趣,“人跟晒咸鱼一样,总得翻个面,不然两面晒得不均。” 虞清漄闻言,干脆侧过身子背对着她,双腿屈膝收拢在椅面上,双眼紧紧闭着,摆明了不愿接话。 齐忻悦看得出来,小姑娘是闹了点小脾气。她也不继续逗弄,抬眼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轻声提醒:“喏,来接你的人到了。” 虞清漄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朦胧,定睛细看,果然是一直贴身照看她的安姨。紧随其后的李复安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着她起身。 “多谢齐医生照拂。”李复安客气地道谢。 “下次再聊啦,清清。”齐忻悦笑着挥手道别。 虞清漄全程神色淡淡,目不斜视地迈步离开。 李复安对着齐忻悦微微颔首示意,快步跟了上去。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齐忻悦无奈轻笑:“这小脾气,还真是一点没变。” 上班时段,楼梯口人来人往,人声嘈杂。 齐晴和林霖艺一前一后站在人流里,两人都没说话,下意识和周遭人群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叮咚”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敞开,里外等候的人瞬间挤作一团。李复安护着虞清漄,借着人流空隙走进电梯。电梯门慢慢合拢,面板上的楼层数字不断向上跳动。 就在门即将闭合的瞬间,齐晴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转头望了过去。 “怎么了?”林霖艺察觉到她的异样,随口问道。 “没什么。”齐晴轻轻摇头。 心底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像是刚刚错过了某件重要的事,可仔细回想,又抓不住半点头绪。她压下这份纷乱的思绪,跟着林霖艺一同走向药房。 药房门口围满了等候取药、换药的病患与家属,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药房内部更是一派忙碌,所有人手脚不停,连喘息的空隙都很少。 林霖艺把齐晴送到门口,反复叮嘱,语气满是认真:“这里的活儿不算轻松,你一定要多上心。我相信你的动手能力,也知道你记性不差,就怕你忽然走神出了什么纰漏。打起精神来,我下班就过来接你。” 她站在门外,又多看了齐晴两眼,迟迟不肯离开。直到齐晴抬手关上房门,林霖艺才悻悻地叹了口气:“好家伙,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戏谑的男声:“瞧你这依依不舍的样子,活像送女儿出嫁的长辈。” 林霖艺不用回头,单凭声音就认出了来人。是平日里总爱调侃打趣的秦尹涛,嘴快心直,素来毒舌。她头也不回,抬手朝着左侧挥出一拳,对方反应极快,抬手轻松格挡下来。 “次次都出同一招,一点新意都没有……” 秦尹涛的话还没说完,脚踝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感。林霖艺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脚下暗暗用力碾了碾,语气听不出半点怒意:“秦医生平日里走路多留意脚下,别总是眼高于顶,万一不小心摔倒,可就难堪了。” 说完,她轻哼一声,转身径直离开。 秦尹涛捂着发疼的脚,单脚蹦跳着追了上去,嘴上依旧不饶人:“话可不能乱说,说不定是路边乱跑的小狗乱咬人呢。” “秦尹涛,你最好看好自己另一条腿!当心夜里走路,一不小心摔进沟里!” 两人一路拌嘴打趣,说话声渐渐朝着远处散去。药房内依旧热火朝天,所有人埋头忙碌,双手始终没有离开药材与药剂。 齐晴走上前,对着当班的护士说明来意:“您好,是齐医生安排我过来帮忙整理、调配药剂的。” 护士抬眼扫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应该是明天的备用药品储备不足了,你过来搭把手吧。” 说着,护士踮脚从高处置物架取下一盒分装药片,又拉开抽屉拿出一整排针剂,指着桌面的器具交代工作:“先把这些药片分类装好,再去外侧B药房领取SH针剂,按照配比兑入药瓶中。” “好的。”齐晴应声接下任务。 这类基础配药流程,她在校期间反复练习过,动作熟稔。只是眼前这些药剂名称十分陌生,她从未接触过,也不清楚具体的药效与适用病症。 她凝神做事,双手动作流畅利落。一旁忙碌的护士看在眼里,忍不住出声夸赞:“你以前做过这类工作吧?动作也太熟练了。” 齐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回道:“上学的时候上过实操课,练过一些。” “看得出来底子很好。”护士点了点头,继续叮嘱,“新来的实习生大多手忙脚乱,很少有人像你这样上手快。对了,B药房的SH针剂存量不多了,你取药之后清点一下剩余数量,回来告诉我。” “我记住了。” 齐晴将手头第一批药剂调配完毕,简单清洗双手,便出门前往B药房。 B药房设在医院大门左侧数百米外的一间小型仓库,仓库外围圈出一片空地,地里种着一丛丛花草。路面上有几只麻雀来回跳跃,低头啄食地上的食物残渣,只要周遭响起一点动静,便立刻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走。 一路走到仓库门前,整扇大门紧闭,只有墙体高处的圆形小窗开着一道缝隙。 齐晴站在窗下开口:“您好,我来领取SH针剂。” 仓库里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稍等片刻。” 没过多久,一摞包装整齐的针剂从窗口递了出来。 “请问仓库里还剩多少存货?”齐晴问道。 “就这些了,已经见底了。” 齐晴伸手稳稳抱住沉甸甸的针剂,转身往主药房走。她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层层堆叠,天色愈发暗沉。 “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 回到药房,她把针剂放在桌上,向负责的护士如实汇报:“SH针剂已经全部取出,仓库没有剩余了。” “知道了。”护士忙着分装零散药瓶,头也不抬地安排道,“你把这批药剂全部调配完成,之后统一送到齐忻悦医生的诊室。” 齐晴没有多言,默默拿起器具开始工作。她按照既定配比逐一兑药、封装,一瓶瓶药剂整齐排列在桌面。全部完工后,她仔细清点数量,一共二十四瓶。 她将所有药剂小心装进转运箱,提着箱子安静地走出药房。 齐忻悦的诊室位于三楼308室。齐晴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听到屋内传来应答声后,推门走了进去。 齐忻悦正低头翻阅病历本,抬手指向房间一角堆放物资的区域:“放在那边就可以。” 箱子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齐忻悦合上手中的病历,问道:“晚雪刚才跟我说,SH针剂已经用完了?” 齐晴这才知晓,方才对接的那位护士名叫晚雪。她微微颔首:“是的,这批一共调配出二十四瓶。” “做得不错。”齐忻悦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短短时间就能熟练完成药剂调配,很用心。” 面对夸赞,齐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安静地站在原地。 齐忻悦也不在意她的沉默,朝她招了招手:“现在暂时没有别的工作,我再安排你一件小事。” 齐晴抬眸看向对方。 “你拿两瓶药剂,送到十二楼1206病房,送完之后,今天就可以下班了。” 听到1206这个房号,齐晴心头微微一沉。林霖艺此前反复提醒过她,十二楼是院区里的特殊区域,寻常医护人员极少踏足,1206病房的住户身份特殊,非富即贵,叮嘱她千万不要随意靠近。 她提着药剂走向电梯,按下十二楼楼层键。电梯门缓缓开启,内部的感应灯随之逐一亮起,照亮整条狭长的走廊。 齐晴踏出电梯,目光骤然定格。走廊正中央站着一个人,视线直直地投向她,目光毫无躲闪。 一瞬间,齐晴的心跳骤然加速,胸腔砰砰作响,慌乱得仿佛心脏下一秒就要跳出嗓子眼。 那人穿着单薄宽松的病号服,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与胸前,面容精致,肤色白皙。 齐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左手腕猛地疼了一下——不是发烫,不是发痒,是疼。尖锐的、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的疼。她下意识攥住手腕,再抬头时,走廊里已经空了。但旧疤的位置还在跳,像脉搏,又像什么别的东西在敲。 就在电梯门缓缓向内闭合时,齐晴才猛地回过神,慌忙伸手按下开门键。可当她快步走出电梯,走廊里早已空无一人,方才那道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她精神恍惚产生的幻觉。 齐晴定了定神,暗自归结为连日劳累引发的不适。整条十二楼只有一间病房亮着暖黄的灯光,屋内隐约传出细碎的交谈声。她循着灯光走到1206门前,还没听清屋内的话语,病房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 开门的人先是看了她一眼,视线随即落在她怀中的药剂上。 “是齐医生让我送药剂过来的。”齐晴直白说明来意。 对方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药剂,随后缓缓合上房门。 关门的刹那,齐晴的余光扫到病床上的人,正是方才在走廊里见到的那名女子。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快步离开 十二楼。 傍晚六点,城市迎来晚高峰,街道上车流涌动,人声鼎沸。 医院职工宿舍距离院区不算远,步行半小时便能抵达。道路两侧摆满了各色街边小摊,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影子。 “今天可把我累坏了。”林霖艺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整个人蔫蔫的,脚步拖沓,提不起半点精神。 齐晴低头走在一旁,心神始终无法安定。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十二楼走廊与病房里的那道身影,一种强烈的缺失感萦绕心头。她总觉得,自己遗失了一段很重要的过往,可无论怎么回想,都拼凑不出半点线索。 “齐晴?齐晴?”林霖艺伸出手,在她眼前来回晃动,“一路上你都在走神,想什么呢?” “没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事。”齐晴收回纷乱的思绪。 “那就不想啦,说点正经的,今晚打算吃什么?”林霖艺四处张望,伸手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肚子发出几声轻响。她故作豪迈地说道,“今晚一定要吃得尽兴,不吃舒服绝不回宿舍!” “暴饮暴食会加重肠胃负担,对身体不好。”齐晴出言劝阻。 “我也就是嘴上说说啦,我干妈也不会允许我乱吃的。”林霖艺摆了摆手,一路上插科打诨,渐渐驱散了满身疲惫。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找到一家口碑极好的餐馆。林霖艺兴致勃勃地拉着齐晴进店,大快朵颐。等到走出餐馆时,她撑得直不起腰,只能靠着齐晴搀扶着慢慢挪动。 她轻轻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一脸满足:“这家店果然名不虚传,以后我肯定常来光顾!” “下次还是适量进食,吃得太多,身体会不舒服。” “知道啦知道啦。”林霖艺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吃完饭再去买杯奶茶解解腻吧?” “不行。刚吃完正餐就喝冷饮,很容易引发腹泻。”齐晴态度坚决,半拉半拽地带着她往宿舍方向走。林霖艺垮着一张脸,模样委屈,却也只能乖乖听话。 “咔哒”一声,房门被推开。宿舍是标准的一室两厅格局,面积不大,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收拾得干净利落。 林霖艺进门就一头栽在沙发上,瘫着一动不动,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先洗漱收拾吧,我现在彻底不想动了,算是被沙爱妃牢牢困住了。” 齐晴见她疲惫的模样,没有打扰,拿上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等她洗漱完毕走出浴室,窗外已然下起了小雨。雨点密集地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天色阴沉得厉害,空气潮湿压抑,看这雨势,明天大概率还会持续降雨。 “轮到你了。”齐晴对着沙发上的林霖艺说道。 林霖艺慢悠悠地抬起手,比出一个OK的手势,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浴室。 齐晴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常年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每天都会把当日的经历、心绪与疑惑一一记录下来。她拿出笔记本和笔,沉思片刻,提笔写下今日的内容。 7月8日雨 我的记忆又出现了缺失。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时进入这家医院工作的。这里处处透着诡异,待得越久,心底的不安就越强烈,总是莫名心慌。 今天,我再次遇见了那个让我觉得十分熟悉的人。 她依旧沉默寡言,不愿开口说话……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下来。纸页上“不愿开口说话”几个字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压痕——不是墨水,是笔尖以前在同一个位置划过留下的痕迹,像她写过这句话,又擦掉了,再写一遍。齐晴摸了摸那些压痕,指腹能感觉到纸面微微凹下去。她没有多想,继续往下写。 齐晴笔尖一顿,心底猛地一惊。她下意识抬手,快速往前翻阅日记本。一页、两页、三页……往前翻看的每一篇内容里,都反复提及同一个神秘的陌生人。 结合白天在十二楼的种种遭遇,她瞬间确定:今天见到的人,就是日记里反复记录的那个神秘人。 一股复杂的异样感从心底缓缓蔓延开来。她俯身,逐字逐句细读过往的每一段文字,顺着零散的记录往下找,终于在几页之前,看到了那个清晰的名字——虞清漄。 她的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再往前翻,她发现在更早的记录里,还有一行字——笔迹比现在的更淡、更旧,写的日期是她翻到的第一页:“她让我别睡了,说天亮了就来不及了。” 齐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一句。但纸张上的笔迹是她的,墨水已经氧化成褐色,像是很久以前的痕迹。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关灯躺下。 窗外雨声更大了。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左手腕——旧疤已经不疼了,但她还是按了一下,才翻过身去。 这个名字映入眼帘的一刻,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些被刻意封存、或是无故丢失的记忆碎片,仿佛即将冲破迷雾,一点点浮出水面。 12. 第12章 白雾 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四周,天地间静得听不到半点声响。齐晴试探着向前挪了两步,眼前浓黑如墨,视线完全受阻,她只能像视物不清的人一般,伸出手慢慢摸索着前路。 不知在黑暗里走了多久,周遭忽然变得喧闹起来,各色人声顺着四面八方涌入耳中。 “你说,我要是把她推下去,会是什么下场?” 说话的语气裹着浓烈的恶意与怨毒,听得人心里发寒。 “哈哈,你可真够坏的。”另一道声音应声附和,还伴着拍手嬉笑的动静。 “要不要一起来?” 戏谑的笑声此起彼伏,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层层叠叠将齐晴围困在中央。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下一秒,“扑通”一声巨响,水花轰然四溅。湍急的水流瞬间卷成巨大漩涡,死死缠裹住她的身体,凉水钻进鼻腔、耳道,窒息感猛地袭来。水流封堵住五官,四肢也被水流牵制,完全无法动弹。她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呼救声,只能徒劳地挣扎,任由身体不断向下沉沦。 沉到最深处的那一刻,她感到有人在拽她的左手腕。力道很轻,像手指搭在旧疤的位置上,不像是要把她拉上去,更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那个触碰的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在窒息的瞬间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猛地呛水,睁开了眼。 长睫轻轻颤动,齐晴缓缓睁开双眼,眼睫上还沾着细碎的湿意。她大口喘着气,心神仍旧停留在方才的噩梦里,久久无法平复。 窗外夜色深沉,整间屋子还浸在寂静之中。 深夜本就安静,再微小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窗外的飞鸟扑扇着翅膀,叽叽喳喳的啼叫清晰可闻,就连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也“扑通、扑通”响得格外分明。 齐晴撑着床沿起身,只想去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唔……齐晴,你还没睡?”林霖艺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从隔壁走了出来,显然也是被动静吵醒。 “嗯,你先去吧。”齐晴轻声回应。 片刻后,齐晴从洗手间走回客厅,墙角留着一盏小夜灯,暖光勉强照亮。墙上时钟指向五点五十分,凌晨的城市还未苏醒。水龙头滴水的滴答声、楼下野猫穿梭跑动的细碎声响,一声声钻进耳朵里。 齐晴抬手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裹挟着凉意灌进屋内,凉意直透骨髓。她这才恍然察觉,秋意已经越来越浓了。 怕着凉,她回身取了一件薄外套披在身上,走到桌前,翻开昨晚没看完的专业医书,借着微光静静翻看。 天色渐渐破晓,晨光穿透薄雾洒向大地,林间鸟鸣此起彼伏。街边的摊贩陆续出摊,吆喝叫卖的声音连成一片,新的一天就此开启。齐晴合上书本,出门买回热腾腾的早餐,刚踏进出租屋,就赶上林霖艺起床。 “晴晴,你怎么起这么早,还出去买早餐了?”林霖艺一边刷牙,口齿含糊地说道,“我昨晚好像梦到你了。” “不是梦,凌晨我去洗手间的时候,我们碰见过。”齐晴一边分摆早餐,一边答道。 “原来是这样。”林霖艺漱完口探出头,眼神带着关切,“所以你一整晚都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 林霖艺连忙匆匆洗了把脸,手上还沾着水珠。她故作神神叨叨地绕着齐晴转了两圈,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随后抬手比出花哨的手势,将指尖残留的水珠轻轻弹在齐晴身上。 齐晴无奈地看着她,半点脾气也生不出来,转身回房间换干净衣物。 “我这可是老法子,驱噩梦特别灵,保管今晚你能睡安稳。”林霖艺靠在齐晴的房门口,一手抓着包子,一手端着豆浆,吃得津津有味。 “又是哪路偏方大师教你的?”齐晴整理着衣物,随口打趣。 “嘿嘿,独家手艺,出自林大师本人是也!”林霖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麻烦林大师抓紧换衣服,准备上班了。”齐晴顺势赶人。 林霖艺故作正经地敬了个礼:“收到,长官!”说罢嬉笑着跑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 抵达医院,晨间交接工作结束后,齐忻悦整理好一摞病历,转手交到齐晴手中:“今天你跟着我一同查房。” “好的。”齐晴应声接下。 今日需要巡查的病房数量不多,两人一间间细致检查,一晃便到了上午尾声。查完最后一间病房,齐忻悦手腕上的腕表突然发出细微提示音,表盘同时亮起一抹刺目的红光。 她神色微微一凝,却没有停下脚步,立刻对着齐晴吩咐:“麻烦尽快回我的诊室取一瓶SH药剂,动作快一些。” 齐晴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跑下楼。 等她拿着药剂赶到十二楼时,走廊早已围了不少医护人员。她挤开人群走进病房,只见四五名工作人员合力按住床上的病患,动作强硬地将对方固定在床榻上。那人不停剧烈挣扎,单薄的病号服向上滑落,露出纤细的腰肢,四肢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针孔,触目惊心。 “齐医生,药取来了。”齐晴快步上前,将针剂递给齐忻悦。 “你来操作。”齐忻晴俯身按住躁动的病患,转头看向齐晴。 病床上的人双眼被布条蒙住,看不清神情。齐晴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强压下心底的紧张,熟练地更换药瓶,将药剂缓缓推入静脉。 她低头推药的时候,注意到了她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印记——和她自己左手腕上那道疤,是在同一个位置。齐晴的动作顿了一下,盯着那道印记看了两秒才挪开视线。她没有问,也没有停。针管推到底的时候,她看见病患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的,像一个没有被说出口的音节被愕然止住。 药液顺着针管流入体内,没过多久,床上的人渐渐停止挣扎,情绪慢慢平复下来。齐晴盯着那张被布条遮挡大半的脸,总觉得莫名眼熟,可碍于遮挡,也无法确认身份。 齐忻悦拿出听诊器仔细检查过后,对着一旁待命的医护人员沉声安排:“这一瓶药剂输注完毕,立刻接上呼吸机,再把配套监测仪器全部安装到位。” 安排妥当,两人一同走出病房,李复安也紧随其后跟了出来。 “情况怎么样?”李复安语气紧绷。 “状态很不乐观,做好最坏的打算。”齐忻悦眉宇间覆着一层疲惫。 李复安脸色愈发复杂,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走到一旁拿出手机联系其他人。 “我们回去吧。”齐忻悦对着齐晴说道。 电梯门应声打开,一名身着白大褂、气质温润的男子恰好从里面走出来。两人擦肩而过,男子一言不发,径直走入病房。 电梯缓缓下行,厢内只剩下机械下坠的声响,楼层数字不停跳动。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齐忻悦忽然开口。 齐晴转头看了她一眼,又默默转回头,犹豫片刻后开口:“那位病患,叫什么名字?” 齐忻悦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轻声作答:“她叫虞清漄。” 虞清漄…… 这个名字入耳的瞬间,一段零碎又模糊的记忆碎片猛地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分毫。 “怎么了?”齐忻悦留意到她神色异样。 “没什么。”齐晴摇摇头,又追问,“她是您负责的病人吗?” “算不上。”齐忻悦的声音轻柔缥缈,听得不甚真切,“她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照看的人。” 病房内,各类监测仪器滴滴作响,屏幕上跳动着起伏微弱的数据。李复安看着身上插满管路、呼吸越来越浅的虞清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压抑得喘不过气。 “她还能撑多久?”她声音微微发颤,目光死死盯着病床上的人,生怕下一秒就失去动静。 “目前还活着。”叶墨书面色沉郁,手上不停调试着医疗设备,语气冷静得近乎冷漠。 “我……我已经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清汜了。” 叶墨书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转瞬又恢复如常,继续手头的工作:“说了也好,用不了多久,大家都会回来的。” 李复安站在原地踌躇许久,再度开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自有安排,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叶墨书将最后一台仪器调试完毕,转头叮嘱李复安:“她暂时不会苏醒,你在这里守好,别离开半步。” 李复安郑重地点头应下。 视线再度陷入一片纯白,天地间白茫茫的雾气无边无际,齐晴仿佛置身一面巨大的镜子之中,周遭万物都被白雾笼罩。 几道少女的身影从身侧匆匆跑过,清脆的交谈声随之传来。 “清清,以后我们一起去学跳舞好不好?” “当然好啦。”答话的少女轻轻踮脚转了个圈,动作灵动俏皮。 “等等我,别跑太快!” 几人说说笑笑、追逐打闹,身影很快消失在白雾深处。齐晴站在原地,刚一转身,四周便彻底没了人影。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了许久,终于看见一座礼堂矗立在茫茫白雾里。齐晴抬手推开礼堂大门,里面的舞台上,几名舞者正伴着音乐翩翩起舞,舞姿优美流畅。 台下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见一道道模糊的人影。一曲落幕,舞者们列队谢幕,雷鸣般的掌声瞬间席卷全场。 齐晴身旁不知何 时多了一个人,对方坐在轮椅上,头上戴着宽檐帽子,也跟着轻轻抬手鼓掌。 齐晴面露错愕,转头望向对方。 她转头的时候,那个人的手刚好垂下来。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齐晴看到了那只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印记。和她自己左手腕上的旧疤,和虞清漄右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的位置。齐晴想开口问,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个人没有看她,只是转动轮椅,缓缓朝着出口离去。齐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雾里,那只手垂在轮椅扶手外,手腕上的印记在她视线里晃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齐晴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双脚却像被钉在地面一般,分毫动弹不得。 礼堂内的光亮渐渐褪去,重新坠入黑暗。一束孤冷的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灯光色调暗沉压抑。舞台上的人随着缓慢低沉的乐声晃动身体,孤寂悲凉的歌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乐曲推进至高潮,舞台中央的身影骤然从高处坠落,全场灯光瞬间熄灭。 束缚感倏然消失,齐晴连忙快步跑上舞台。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见那人瘫倒在地,嘴角溢出鲜血,染红了身上的舞裙。对方仰面躺着,望向漆黑的上空,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这一刻,齐晴心底已然有了答案,她清楚地认出了这个人。 她闭上双眼,再次睁眼时,意识变得朦胧,只感觉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面上,耳边萦绕着细碎嘈杂的说话声,内容模糊不清。 彻底清醒时,映入眼帘的是林霖艺的脸庞。 “可算醒啦!刚才见你一直昏睡,还以为你没胃口不想吃饭,我都去帮你打饭回来了。”林霖艺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 “谢谢。”齐晴缓缓坐起身。 两人一同吃完午饭,齐晴本就心绪纷乱,更是全无胃口,简单扒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接连不断的幻境与噩梦,让她愈发确定,自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 “对了齐晴,我刚听说,十二楼那位病患又突发状况了,今早你是不是过去帮忙了?”林霖艺凑过来,满脸好奇。 “嗯,只是搭了把手,也没做什么要紧事。”齐晴淡淡回应。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确认,今早十二楼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全院上下都传,十二楼就住着那一个人。听说人长得极好,只是性子古怪得很。”林霖艺压低声音,一副八卦的模样。 医院里关于十二楼的流言从来没断过,可凡是接触过那位病患的人,都签署了保密协议,对外半个字都不肯透露,这也让众人的好奇心愈发浓重。 “大概是吧。”齐晴不愿多谈,敷衍了一句便起身,“我吃完了,先走了。” 林霖见状,连忙几口扒完碗里的饭菜,快步追了上去。 餐厅外的休息区人来人往,吃过午饭的医护人员三三两两结伴散步闲聊。齐晴走到饮水机旁接水,林霖艺则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 午休时段还未到,周遭气氛闲散。林霖艺晃着腿看向齐晴:“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陪我聊聊天呗?” 齐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枝头的小鸟上。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不由分说挤到沙发上,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座位瞬间拥挤起来。林霖艺险些被挤到地上,当即没好气地开口:“你搞什么?这么多空位,非要往这边挤?” 来人正是秦尹涛,他一脸无所谓地靠着沙发靠背,姿态吊儿郎当:“我就觉得这儿舒服。” “真是脸皮厚!”林霖艺伸手拧了一把他的肩膀。 “禁止暴力啊。”秦尹涛揉着胳膊嚷嚷。 “走开走开,这是我和齐晴的位置。”林霖艺伸手推搡,秦尹涛身形一晃,差点直接摔下沙发。 他也不生气,笑着走到齐晴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一眼便看到楼下交谈的齐忻悦与叶墨书,顿时来了兴致。 “哎,你们知道吗?他俩以前是一对。” 齐晴神色平静,没有意外。 “啊?你居然也知道?”林霖艺惊讶地凑上前。 “这事儿我清楚得很。叶医生是我学长,他俩在校的时候,还有一段挺曲折的过往呢。”秦尹涛伸手拨开凑过来的林霖艺,故意卖起关子,目光转向齐晴,“那你猜猜,他们最后为什么分手?” “不清楚。”齐晴如实回答。 秦尹涛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说道:“无非就是家庭阻碍,再加上彼此的理念不合罢了。”说完,他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去找其他同事闲聊了。 林霖艺走到齐晴身边,小声说道:“其实这事我也听过不少传闻……” 她轻咳两声,放缓语速,慢慢说起自己听闻的种种旧事。 13. 第13章 U盘 “我也是隐约知道一点,据说他俩矛盾爆发是在实习期,早先二人供职于同一家单位,是一处保密性极强的生物研究所。” 彼时天际乌云低压,厚重黑云压覆楼宇,沉闷雷声自云层深处滚滚炸开,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整片天地。 “我说了,这件事绝对不行!”齐忻悦面色铁青,快步往前迈步,力道决然甩开身侧人攥住她手腕的手。 叶墨书眉心紧蹙,快步追上前,语气裹挟着无奈与规劝:“你的行医理念、你的理智都去哪了?行事从来不能仅凭一己直觉……” “所以你是要我妥协?”齐忻悦回头,眼底覆满寒意。 叶墨书一时语塞,喉间发涩:“我没有逼你妥协的意思。” 齐忻悦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那你是想让虞清汜妥协?” 叶墨书垂眸苦笑,嗓音低沉:“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可谈的了。”齐忻悦心底怒火翻涌,再度挣开他的牵制,高跟鞋敲击地面,步伐决绝离去。 叶墨书凝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知此刻任何劝说都苍白无力,半分都无法撼动她的决定。 转瞬之间,倾盆暴雨轰然倾泻,豆大的雨珠砸落下来,瞬间浸透叶墨书周身衣衫,发丝、外套,冰冷雨水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他抬手拧了拧滴水的外套下摆,发梢垂落串串水珠,周身戾气沉沉。 “你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叶墨书抬眼,语气不耐。 门框处倚着一道清瘦身影,虞清汜身姿慵懒,神色淡然:“我是来要最终结果的。” 叶墨书攥紧湿冷外套,咬牙出声:“这就是结果。” 虞清汜轻轻摇头,眸光沉静通透:“这不是最终结果,你比谁都了解齐忻悦。” 聪明人无需过多言语点拨,一语道破所有利害。叶墨书脸色骤然沉下,周身气压低至谷底。 “一定要拉她入局吗?” “并非非她不可。”虞清汜上前半步,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但你清楚,事与愿违,我们所有人都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话音落下,虞清汜转身离去,还贴心合上办公室房门,门外飘来他轻快散漫的哼唱声,与屋内压抑氛围格格不入。 寝室内死寂蔓延,叶墨书伫立良久,终究拿出手机,拨通了导师电话。 “老师,深夜冒昧打扰您,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出面周旋。” 挂断通话,他望向窗外滂沱大雨,整座城市被白茫茫雨雾吞噬,绵长叹息消散在风雨之中,一同被吞没的,还有他仅剩的犹豫与底线。 次日,暴雨彻夜未歇,清晨路面遍布深浅水洼,积水迟迟未干涸,路边堆积着被雨水冲刷下来的枯枝落叶,湿漉漉黏在地面。 汽车车轮碾过积水路面,溅起大片水花,路边觅食的野猫受惊,浑身一颤,飞快窜入路边草丛藏匿。 咖啡厅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风铃轻响,齐忻悦缓步走入,落座靠窗位置。 “刚给你点了你常喝的咖啡,还有甜点。”叶墨书将餐盘与咖啡推至她面前,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疲惫不堪。 “不必多此一举,你不该去找老师施压。”齐忻悦面色冷淡,眉眼间满是不悦。 叶墨书苦涩扬唇:“我不这么做,你根本不会愿意见我,更不会静下心和我谈话。” “你执意要继续推进项目?”齐忻悦抬眸,语气带着最后规劝,“我们就此收手好不好?我们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以人体做实验,这从一开始,就违背了我们学医、做研究的初心。” “忻悦,已经停不下了。”叶墨书眼底苦涩愈发浓重。 齐忻悦冷下眉眼,语气疏离:“你我立场相悖,谁都说服不了谁,我也不想争执。如果你约我见面只为这件事,那我们无话可说。” 她说完拿起桌边皮包起身,叶墨书抬手稳稳攥住她小臂,出声阻拦:“不止这件事。” 他本不想用底牌牵制齐忻悦,可眼下别无选择。他深知齐忻悦骨子里执拗刚烈,也拿捏住了她所有软肋与顾虑。 齐忻悦眸色微动,放下皮包重新落座。 叶墨书将一枚银色U盘缓缓推到桌面中央,嗓音低沉:“你看完里面的内容就会明白,到时候,你会主动回来找我。” 交代完毕,叶墨书起身率先离开咖啡厅。 齐忻悦垂眸盯着桌面U盘,指尖微微收紧。自从得知项目以虞清漄为活体实验载体,她便毅然退出整个研究小组,掐算时日,已然过去两月有余。 她满心抗拒、满心不甘,不敢直面虞清漄绝望悲鸣的眼神,不敢聆听实验室冰冷仪器运作的嗡鸣,她早已心生退意,满心恐惧。 齐忻悦心神恍惚地起身离开咖啡厅,身后急促脚步声紧随而至,服务生气喘吁吁追上,将一枚物件塞进她掌心。 “小姐,您落下东西了。” 齐忻悦摊开掌心,是那U盘。 她垂眸苦笑,五指用力攥紧冰凉U盘,指节泛白。 U盘内文件不多,大多是几秒剪辑而成的研究片段视频,通篇记录项目实验数据、研讨方案。 视频画面轻微晃动、偶尔卡顿,齐忻悦本以为内容就此结束,下一瞬,镜头骤然切换。 虞清漄清瘦苍白的脸庞清晰映入画面,少女音色平静淡然,一字一句清晰传出:“我能看见未来,所以,让我活下去吧。” 她眸光澄澈锐利,穿透冰冷屏幕,与齐忻悦视线隔空相撞。 一股刺骨寒意瞬间席卷齐忻悦四肢百骸,心底预警疯狂作响,直觉笃定,虞清漄所言句句属实。 齐忻悦把视频往回拖了一点,停在虞清漄说“让我活下去吧”的那个画面上。她的眼睛——灰蒙蒙的。齐忻悦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五秒,然后按了锁屏。屏幕暗下去的一瞬,她在黑色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她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立刻拨通叶墨书电话。 “喂。” “你肯打电话,就说明你看完了U盘内容。”电话那头电流杂音轻微失真,叶墨书声音沉稳,“忻悦,你我都清楚,这个项目一旦落地成功,能挽救无数濒危病患甚至可以名扬。” “除此之外,项目被迫终止的代价,是虞清漄必死无疑。”他放缓语调,柔声规劝,“你若是依旧犹豫,不妨亲自去问问当事人。” “问问她,是否愿意继续配合实验。” 听筒沉默片刻,齐忻悦轻声应声:“好。” 她挂断电话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再次亮起的画面。虞清漄的脸在屏幕里静静地看着她,灰蒙蒙的眼眸像一面安静的湖。齐忻悦把U盘拔出来,攥在手心里。冰凉,边角硌着掌心。她攥了很久才松开。 目光始终落在视频里少女沉静坚定的眼眸上,心绪翻涌。 咖啡厅外巷口,叶墨书对着前台服务员躬身道谢,神色真挚。 “不客气。”店员眉眼温和,由衷发问,“那你们和好了吗?这一步,能让她回心转意吗?” 叶墨书轻轻颔首:“和解了,多谢你配合。” “那就太好了,祝你们顺遂幸福。”店员放下心来,笑着道别,转身返回岗位工作。 叶墨书目送店员离开,转身走入幽深僻静的后巷。 巷道阴暗潮湿,管壁水珠不停滴落,地面水渍斑驳,暗处传来爬虫细碎爬行声响,氛围阴冷压抑。 他快步穿过巷道,弯腰坐入停靠在暗处的私家车。 “事情办得很漂亮。”虞清汜侧眸,语气坦然赞许。 叶墨书沉默良久,视线落在身侧靠在虞清汜肩头、陷入深度昏迷的虞清漄,眉头紧锁:“她如今身体状态,真的能承受后续实验吗?” 虞清汜淡淡轻笑,抬手拍了拍驾驶位司机的座椅,没有直白作答。 汽车平稳启动,叶墨书读懂他的言外之意——虞清汜出手布局,万事皆有万全把握。 他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密林街景,低声开口:“清汜,到底做到哪一步,才算项目真正成功?” 虞清汜垂眸望着怀中少女,眼神是难得的温柔缱绻:“她平安活下来,就算成功一半了。” 晚风裹挟夜色席卷而来,漫天繁星缀满墨色夜空,静谧深邃。 车辆最终停靠在一处四面密林环绕、偏僻隐蔽的独栋建筑前。三人下车,虞清汜横抱着虞清漄迈步前行。 叶墨书望着眼前荒僻隐蔽的院落,语气迟疑:“你已经把实验基地,迁到这种地方了?” 虞清汜斜睨他一眼,不予回应,抱着怀中少女走到门前,完成人脸识别解锁。 厚重斑驳的破旧大门缓缓向内敞开,室内灯光同步次第亮起。 虞清汜率先踏入室内,叶墨书与司机紧随其后。 屋内空间极为开阔,一楼陈设齐全,二层阶梯延伸向上,整体场地空旷宽敞。内部房间分区规整,每间房门都贴着专属标签,室内整齐摆放各类精密医疗实验仪器,一应俱全。 叶墨书满眼惊诧,忍不住轻叹:“虞清汜,你家底实在雄厚。” 一旁驾驶员冯子尧挑眉打趣:“你今天才知道?” “冯子尧,别没事找事。”叶墨书抬手轻轻撞开他,两人瞬间像孩童一般,低声拌嘴打闹。 虞清汜无暇顾及二人幼稚举动,径直往实验室深处走去。一台圆滚滚的智能机器人匀速滚动至他身侧,电子机械音响起:“主人,有什么吩咐?” 虞清汜完成瞳孔解锁,打开最深处密闭实验室大门,沉声下令:“小心,开启休眠太空舱,注入YJF镇定气体。” “收到指令。”机器人应声执行。 几秒后,舱体边缘亮起赤色微光,密闭休眠太空舱缓缓开启。 虞清汜动作轻柔,将虞清漄平稳放入舱内,闭合舱门,指尖快速调试后台运行程序。 另一边,叶墨书、冯子尧打闹着走入实验室,凑到舱体旁齐声开口。 冯子尧率先问道:“头儿,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是啊,下一步安排是什么?”叶墨书附和追问。 虞清汜指尖不停敲击控制面板,眉峰微蹙,语气不耐:“自行安排工作。” “头儿生气咯,咱们撤。”冯子尧揽住叶墨书肩头,语调轻快。 叶墨书一脸嫌弃甩开他的手臂,快步抽身:“我先去选休息室。” “喂,你不讲道义!”冯子尧立刻抬脚追了上去。 厚重实验室大门缓缓闭合,室内只余下一盏暖光小灯亮着。 密闭太空舱内薄雾氤氲,原本昏睡的虞清漄纤长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隔着一层厚重舱体玻璃,她清晰看清舱外站立的身影,嘴唇无声翕动,气若游丝:“哥……哥哥……” 虞清汜掌心贴在冰凉舱壁上,嗓音放得极柔,穿透密闭舱体传入少女耳中:“哥哥在,清清安心睡,睡一觉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虞清漄眨了眨湿润眼眸,疲惫席卷全身,再度陷入沉沉昏睡。 她彻底合上眼睛的前一秒,右手微微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又松开,像在找什么东西的位置。虞清汜没有注意到,她那只手慢慢垂下来,指腹落在舱壁内侧,手腕上的浅印贴着冰凉的金属面。然后不动了。 翌日清晨,一辆小车颠簸驶入幽深密林,车轮碾压泥泞路面,泥水四溅飞入草丛。林间飞鸟受惊振翅腾空,片刻后落回枝桠,低头梳理凌乱羽翼。 “你能不能把车开稳一点?”叶墨书攥紧扶手,没好气拍了拍驾驶座椅背。 冯子尧握着方向盘,嘴硬反驳:“你懂什么,我本职是战机驾驶员,能坐我的车,你就偷着乐吧。” 叶墨书翻了个白眼:“你开战机、大炮都与我无关,弄坏车上实验仪器,我绝不饶你。” 冯子尧眼底泛起讶异:“你怎么知道我驾驶过车载火炮?叶墨书,你难不成会算命?” 叶墨书闭眸不语,懒得同他无谓争辩。 车辆疾驰片刻,稳稳停靠基地车位。冯子尧降下车窗,得意调侃:“哈哈哈叶墨书,下车别腿软,走路站直咯。” 戏谑话语入耳,叶墨书青筋隐隐跳动,下车时狠狠踩踏地面,尽数将火气撒出。 他怀中抱着精密实验仪器,推门走入大楼。 “墨书,回来了。”迎面遇上林老师,对方温和开口打招呼。 “林老师,早上好。”叶墨书收敛戾气,扯出温和笑意回应。 “你这是去找老冯?”林老师笑着按下对应楼层,随口闲聊,“你和小齐最近怎么样了?” “一切尚可。” “是吗?我倒是听闻,你们二人闹了不小矛盾。”林老师状似无意追问。 叶墨书眸色微沉,淡淡疏离:“只是小摩擦而已,多谢老师关心,我到楼层了。” 说罢迈步走出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林老师脸上温和笑意瞬间褪去,面色阴冷,低声冷哼:“我倒要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 14. 第14章 好戏 长廊里响起平缓沉稳的脚步声,步履不急不缓,最终停在密闭的门外。 室内溢出细碎交谈声,音色清晰,屋内二人身份一听便能分辨。 叶墨书抬手,屈指轻叩门板两下。 屋内话音骤然戛然而止,片刻后房门被拉开。 “你来做什么?”齐忻悦眉头紧蹙,面色冷淡,周身满是疏离。 “只准你来,不准我来?”叶墨书侧身挤开门口阻拦的齐忻悦,径直走入室内,转瞬敛去周身戾气,扬起温和笑意看向讲台前的季文进,恭声道,“老师,我来了。” 季文进眉眼和蔼,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近期项目研究,进展如何?” “已有突破性进展。”叶墨书将怀中精密仪器轻放在桌面,语气放低,带着几分讨好,“这批新进调试器械,特地过来向老师请教实操方案。” “装模作样。”齐忻悦立在一侧,冷冷嗤笑一声。 叶墨书仿若未闻,俯身将怀里成套仪器整齐摆放在桌面上。 季文进拿起最上方一台银色装置,指尖摩挲机身,眼底掠过讶异,出声夸赞:“这是海外刚上市的精密调试仪,看来你此番图谋不小。” 叶墨书低笑两声,将提前备好的文件与礼品一并递到季文进手边。 季文进随意翻阅两页,坦然收下,淡淡开口:“过几日再来取答复。” 话音落下,他状似随口闲聊,目光扫过身侧二人:“你和小齐近来争执不断,当着我的面说说,究竟为何闹矛盾?” 齐忻悦脸色骤然发白,指尖攥紧衣角。 项目全程涉密,二人争执根源本就绑定实验内核,她无从开口辩解,陷入两难僵局。 “算不上争执,只是年轻人之间些许观念摩擦而已。”叶墨书率先开口,从容解围。 季文进淡淡哼笑,摆了摆手,神色倦怠:“你们小辈之间的纠葛,我年岁已高,懒得过问。” 随即抬手示意二人离开。 叶墨书轻轻带上教室房门,抬脚快步离去。 齐忻悦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眼底执拗浓烈:“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她?” 她好不容易逮住机会,绝不会轻易放走叶墨书。 叶墨书故作茫然,装傻道:“见谁?我不清楚你要见何人。” “别装模作样。”齐忻悦眉眼沉冷,语气坚定,“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虞清漄。” 她深谙叶墨书搪塞推脱的惯用手段,可为了当面求证U盘里的真相、弄清实验全貌,她势必要见到虞清漄,不肯退让半步。 叶墨书佯装恍然,淡淡开口:“清清没空见你。” 说罢抬手随意比划道别,转身快步踏入电梯,近乎逃窜。 电梯门缓缓闭合,齐忻悦终究没能追上,积压的烦躁尽数涌上心头,恨恨抬脚踹向冰冷地面。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平复。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攥着叶墨书衣袖的那只手。手指松开之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她自己用力攥出来的。她按了一下那道痕,指腹落下去的位置。她没有停留太久,转身走了。 楼下车内,叶墨书拉开车门落座,反手狠狠带上车门,语气急促催促:“立刻走!” “后面有恶鬼追你?”冯子尧笑着打趣,脚下动作丝毫不慢,一脚踩下油门,方向盘急速打转,车辆瞬时驶离原地。 “比恶鬼难缠百倍。”叶墨书侧目看向后视镜,确认齐忻悦并未追来,才松了口气,沉声道,“清汜尚未下达最终指令,我不能提前带她靠近基地,眼下只能暂且吊着她的心思……” “你那位前女友?”冯子尧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我们从未分手。”叶墨书眉心紧拧,语气不悦。 二人不过争执冷战,他从未应允分手,齐忻悦也从未说过决裂二字,何来分手一说。 “差不离罢了。”冯子尧看热闹不嫌事大,笑意压不住,“你们冷战都超一周了,研究所内网论坛都传开了,人人都说你始乱终弃,是负心人。” 叶墨书满脸无奈,疲惫叹气:“我能有什么办法。她连日不停打电话逼问,清汜又死守计划不下指令,我进退两难。” 冯子尧伸手拍了拍他肩头,强忍笑意敷衍安慰:“快了快了,再忍耐几日就好。” 叶墨书烦躁挥开他的手,低声呢喃:“但愿如此。” 刺耳刹车声骤然划破密林静谧,车身利落漂移,车轮卷起漫天泥沙尘土,细碎气雾随风飘散,转瞬消散林间。 叶墨书艰难推开车门,俯身扶着树干剧烈干呕,眉眼泛红:“咳……你开车能不能稳一些,一出市区就肆意狂飙。” 冯子尧轻拍他后背,一脸理所应当:“我这是帮你纾解心绪。一路手机响个不停,你脸色阴沉紧绷,刚好借颠簸散心。” 叶墨书翻了个白眼,挥开他的手,语气不耐:“行行行,句句都有理。” 冯子尧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好心,不识好歹。” 叶墨书迈步走向基地大门,智能机器人小心端着两杯温水迎面走来。 “叶先生、冯先生,备好温水。” 叶墨书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多谢。你怎知我需要饮水?” “方才目睹您在林间呕吐。”小心语调平缓温柔,机械音毫无起伏,柔声提醒,“野外随地呕吐有碍环境文明,叶先生下次还需留意。” 叶墨书瞬间面露窘迫,僵硬应声:“好,我记住了。” 冯子尧仰头大笑,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空杯倒扣在手,打趣道:“多谢小心,你可比某人贴心百倍,好心安慰还被嫌弃。” “我这是谁害的?”叶墨书喉头火气翻涌,冷声开口反驳。 冯子尧佯装不闻,径直迈步往基地深处走去。 二人抵达最内侧主控控制室,虞清汜指尖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声线放轻:“她刚刚睡着。” “身体状况如何?”叶墨书压下心绪问道。 “照旧。”虞清汜淡淡应声,转而发问,“试剂已经交给你导师了?” 叶墨书颔首应声:“齐忻悦耐心快要耗尽,清清这边……” “延后几日。”虞清汜冷声打断,眸色深沉,“这场戏,要铺垫得更加圆满。子尧,该你布置开场了。” 冯子尧瞬间眉眼发亮,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等候多时,保证让清清完美登场。” 叶墨书看着他亢奋模样,心底隐隐不安,出言叮嘱:“把控分寸,切勿过火。” 冯子尧瞬间垮下脸色,愤愤哼了一声:“我自有分寸,等着看好戏便是。” 说罢转身离去。 “他真的靠谱吗?”叶墨书眉心紧锁,满心顾虑。 虞清汜望向冯子尧活力十足的背影,语调平淡:“信他即可。” 他大半身形隐在昏暗光影里,周身压迫感渐浓,缓缓开口:“顺带带上齐忻悦。她素来抵触活体实验,那就让她亲眼见证一切。” 阴冷寒意顺着空气席卷而来,叶墨书心头骤然下沉。 虞清汜正在一步步失控,偏执、狠戾,早已脱离最初的计划边界。 沉闷压抑笼罩整个控制室,叶墨书急迫开口,试图打破僵局:“清汜,魏阿姨那边如何安排?” 虞清汜低低笑出声,笑声空荡阴冷,回荡在空旷房间内,透着刺骨诡异,嗓音轻缓如梦魇低语:“这般重头戏,怎能不请主角到场?她还要亲自,为清清压轴入局。” 叶墨书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寒意彻骨。 这早已不是一场布局演戏,虞清汜谋划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怖。 他攥紧掌心,艰难劝阻:“适可而止,不要太过过火。” 虞清汜沉默不语,漠然便是答复。 叶墨书沉沉叹息,转身退出控制室。 室内只剩虞清汜一人,他指尖轻柔反复擦拭太空舱外壁玻璃,舱体擦得锃亮,清晰映出舱内少女苍白孱弱的脸庞,与他眉眼隐隐重合。 虞清漄躺在舱内,眼睛半阖着,像是还没完全醒,又像是早就醒了但在装睡。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食指在舱壁内侧划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虞清汜没有看到。 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那道弧线很短,像一个没有完成的字。 虞清漄缓缓睁开双眼,嗓音虚弱沙哑,气息微弱:“哥哥,妈妈不会来的。” 方才二人对话,她尽数听入耳中。朝夕相伴,她比谁都清楚母亲的性子。 虞清汜垂眸,眼底盛满温柔,语气却决绝笃定:“她一定会来。她一心执念虞清灼,为了故人,她别无选择。” 虞清漄胸腔剧烈起伏,瞳孔骤然收紧。 “睡吧清清。”虞清汜指尖轻贴舱壁,语气温柔缱绻,“等你醒来,陪我演完最后一场戏,追究都会尽数落幕的。” 柔和嗓音如同轻柔羽絮,拂过少女疲惫眼睑,虞清漄闭上双眼,再度陷入昏睡。 好戏既开,既要抓人眼球的开篇,亦要环环相扣的铺垫、尘埃落定的收尾。 基地院落内外装点一新,处处透着刻意营造的喜庆氛围。冯子尧统筹全局,大小琐事逐一核查,忙得脚不沾地。 叶墨书悄声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场面闹得这般盛大?” 冯子尧陡然拔高声调,随即猛然压低音量:“这还算盛大?” “小声些。”叶墨书蹙眉,“请柬全部送出了?” “那是自然。”冯子尧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头儿此番孤注一掷,只为拿下项目所有研究权,场面必须铺到最大。” 话音落下,他眼底泛起疑惑:“我清楚清清身体孱弱、状况频发,可她所谓预知未来的能力,本就虚无缥缈,当真属实?” 叶墨书面色凝重暗沉,缓缓开口:“真与假,如今都必须是真的。” 冯子尧一头雾水,全然不解深意。 叶墨书并未多做解释,拍了拍他肩头,转身离开。 转瞬便到了宴会开场时辰。 寻常宴会开场皆热场助兴,可受邀而来的一众科研界人士和富豪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们个个心绪烦躁、面色不耐。 “虞清汜究竟要做什么,把我们困在这荒无人烟的密林基地?” “我们已经干等半小时,连一杯饮用水都未曾备好!” 嘈杂抱怨声此起彼伏,大厅内人声鼎沸,怨怼四起。 这群人并非受邀赴宴,亦非遭人胁迫,是虞清汜动用各方筹码与隐秘手段,强制聚集至此。 哒哒哒—— 二楼阶梯传来节奏规整的脚步声。 虞清汜身着挺括黑色西装,身姿挺拔,伸手轻柔搀扶着虞清漄缓步下楼。 他面带得体笑意,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躁动人群,朗声开口:“我知晓诸位被迫前来,满心不愿。无妨。” “诸位一直暗中打探我方项目研究内幕,费尽心思旁敲侧击,今日,便让各位亲身见证成果。” 笑意瞬间褪去,眼底锋芒冷厉狠戾,转瞬又恢复从容淡然:“诸位时间宝贵,我们直奔主题,速战速决。” 虞清汜俯身,薄唇贴近虞清漄耳畔,轻声低语:“清清,可以开始了。” 虞清漄微微颔首,纤细指尖轻轻舒展,一缕微不可察的淡白气流自指尖溢出,飘入大厅上空,转瞬消散无踪。 少女音色清浅淡漠,缓缓回荡大厅:“今日可赠诸位一场安枕如眠的好梦。” 层层淡白色薄雾自地面升腾,瞬间笼罩整座大厅。冯子尧与基地人员尽数移步至虞清汜身侧待命。 “头儿,他们尽数陷入梦境了?”冯子尧眼底满是震惊。 他信服虞清漄的特殊体质,可眼前景象,已然超脱常理认知。 “这是她的异能?”叶墨书语调低沉,缓缓开口。 虞清汜朗声大笑,眸光锐利看向叶墨书:“成品研发成功了?” 叶墨书沉沉颔首。 虞清漄体内植入专属缓释药剂,既能压制自身病痛,亦可催化精神因子,强制剥离、重构人类梦境,操控梦境虚实,甚至凭空构筑幻境。 这一刻,叶墨书彻底读懂虞清汜所有偏执与疯狂的根源。 虞清汜侧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轻声开口:“墨书,你终于懂我了,对吗?” 你也一样,再也舍不得放手了。 叶墨书闭上双眼,心底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消散,彻底认命。 无论前路善恶、是非对错,他已然无路可退,也绝不会抽身放手。 那些薄雾漫过整座大厅之后,虞清漄的手指在慢慢收回。她的指尖在收拢的过程中有一瞬极轻的、几乎不可见的颤抖——只有半秒。她把手放回身侧,指尖贴着裙缝,没有人注意到。 虞清汜在笑,叶墨书在闭眼,冯子尧在看那些倒下的人。只有虞清漄自己知道,她刚才放出去的那些东西,是从她身体里抽出去的。 她呼吸很轻,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15. 第15章 幻境 “妈妈……妈妈。” 茫茫白雾翻涌缠绕,一道缥缈微弱的孩童声线穿透雾气,反反复复低声呼唤,轻得如同转瞬即逝的呼吸。 “清灼,清灼你在哪?” 魏竹筠踉跄奔走在浓雾之中,发丝凌乱,衣衫褶皱,褪去了往日端庄矜贵的模样,狼狈不堪。八年积压的思念与绝望轰然崩塌,她红着眼眶,嘶哑地嘶吼着儿子的名字。 自虞清灼葬身火海,整整八年,她从未在梦境里见过孩子,从未听过这道熟悉的童音。 滚烫泪水肆意滚落,浸湿面颊,她漫无目的地冲撞着浓稠白雾,心慌到极致。 “妈妈,我好痛……” 八岁的虞清灼大半身躯隐在灰白迷雾里,稚嫩脸庞模糊不清,身上衣衫灼烧破损,焦黑痕迹触目惊心。 魏竹筠瞳孔骤缩,崩溃失声,不顾一切跌撞着扑向那道小小身影,泣不成声:“妈妈对不起你清灼,是妈妈错了,不该把你独自留在那里……”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遍哽咽致歉,浑身止不住发抖。 雾中孩童面色死寂空洞,眸光毫无神采,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机械重复着同一句话,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妈妈,我好痛啊……” 魏竹筠颤抖着伸出双臂,想要死死抱住思念八年的幼子,可指尖触碰孩童身躯的刹那,人影骤然碎裂、消散,化作细碎雾沫随风散尽。 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烧尽了房屋、物件,也烧尽了她的阿灼,半分痕迹都未曾留下。 画面骤然切换,变成过往定格的残影。 年轻的魏竹筠抬手,轻柔抚摸虞清灼柔软发顶,语气仓促不耐:“清灼乖,在这里乖乖等着,妈妈晚点回来接你。” “我知道啦妈妈,你一定要早点来接我!” 年幼的虞清灼攥住身旁看护人员的衣袖,仰着小脸,用力朝着远去的车尾挥手道别,眼底满是纯粹期盼。 现实幻境之中,魏竹筠被隔绝在一层透明玻璃之外,死死盯着眼前回放的过往。她疯狂捶打坚硬玻璃,肩头剧烈颤抖,泪水模糊视线,嗓音沙哑破碎:“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要走,不要离开他!!!” 幻境里的魏竹筠终究转身钻入车内,她要赶往医院,探望刚刚做完检查的虞清漄。 魏竹筠心知结局,下一秒,滔天烈火轰然席卷整间房间,火舌疯狂翻涌,灼烧木质梁柱与墙面。 屋内孩童与看护绝望拍打着紧锁的房门,哭喊、撞击声撕心裂肺,可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烈焰一寸寸吞噬所有生机,浓烟遮蔽光亮。 魏竹筠亲眼看着幼子被火海彻底吞没,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冰冷地面,浑身冰凉。 “虞清漄!!!” 她抬眼,声嘶力竭地嘶吼,恨意刺骨。 她将这场灭顶之灾、丧子之痛尽数归咎于虞清漄。虞清漄拥有和虞清灼一模一样的眉眼、相似的生辰命格,她活着,都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魏竹筠失去儿子的剧痛。 她无法容忍虞清漄安然顺遂地活着,她偏执地希望这个女儿,一生困于病痛、困于煎熬,生不如死。 滔天怨念盘踞脑海,啃噬理智,她恨虞清漄,更恨当年狠心抛下幼子、抽身离去的自己。 下一秒,魏竹筠骤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凄厉癫狂,裹挟刺骨恶意:“你特意喊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重温这场噩梦?现在你满意了?” 她耗费八年强迫自己封存这段血色记忆,可此刻被强行剖开伤疤,过往绝望、愧疚、痛苦席卷全身,她情绪崩溃,指尖慌乱抓挠发丝,近乎癫狂。 虞清漄眼眸盛满茫然困惑,轻声开口:“妈妈,你不开心吗?你不是一直想要再见阿灼吗?” 这句话彻底击溃魏竹筠最后防线,她双目赤红,恨意滔天:“你就是在报复我,报复我这个亲生母亲!” “我不会报复你的。”虞清漄语调平淡,眉眼温顺,“这是你心底最深、最割舍不下的记忆,你满心都是阿灼,理应接纳关于他的一切,不是吗?” 话音落下,不远处翻滚白雾骤然散去,虞清灼的身形彻底清晰。 儿童浑身遍布狰狞烧伤疤痕,皮肉溃烂,面目残破不堪,再也没有往日稚嫩可爱的模样。 他僵硬抬起焦黑颤抖的手臂,拖着残破身躯,一步步缓缓朝魏竹筠走近,机械呢喃:“妈妈,妈妈我好痛,我好想你……” 魏竹筠紧闭双眼,浑身剧烈战栗,失声尖叫,拼命想要逃离这片幻境。 这不是她的阿灼,绝对不是…… 幻境之外,大厅薄雾缓缓浮动。 虞清漄站在玻璃外侧,看着魏竹筠在里面崩溃嘶吼。她的表情很平,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另一个人的事。但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蜷缩——不是紧张,是某种控制不住的回缩,指节一根一根往掌心收,像在慢慢抽走什么力气。 冯子尧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正兴奋地看着幻境之中挣扎的人们。 虞清漄望着玻璃内崩溃痛哭的魏竹筠,眉心轻蹙,满心不解,轻声询问身侧虞清汜:“哥哥,妈妈这样……真的会开心吗?” 耳畔还萦绕着魏竹筠凄厉绝望的哭喊,她心底泛起迟疑,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对了。 虞清汜温柔揉乱她细软发丝,唇角噙着温和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柔声安抚:“一定会开心的。她日思夜想的不就是为了能够再一次见到阿灼吗?” 虞清漄似懂非懂,弯眼点头:“也是,妈妈一定会开心的。” 一旁被彻底忽略的叶墨书与冯子尧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叶墨书眼底翻涌震惊与忌惮,低声开口:“虞清汜的偏执与恶趣味,向来都这么极端吗?” 他既惊骇于虞清漄操控梦境、复刻记忆的恐怖能力,又深深惶恐,这份不受掌控的力量,终将反噬所有人。 冯子尧眼底跃动亢奋,搓了攥掌心,按捺不住期待:“下一场幻境,该开始了吧?” 幻境流转,场景骤然切换。 嘀嗒,嘀嗒。 潮湿水滴不断敲打锈蚀钢管,声响沉闷孤寂。巷间积水被脚步踩踏,溅开细碎水花。 细雨绵绵,一道纤细倩影撑着素色雨伞,缓步穿行老旧巷弄,最终停在一间破败斑驳的老屋门前。 她抬手轻叩木门,指尖微颤,声音压得极轻,裹挟久别思念:“奶奶,奶奶,您在家吗?” 老旧木门缓缓向内推开,佝偻老人扶着门框而立,衣衫洗得发白、边角磨损,满面风霜倦色,眼眸浑浊视力衰退,看见来人瞬间愣怔。 “是欣欣?你不是还在上学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齐忻悦眼眶骤然泛红,弃了雨伞上前,死死抱住瘦弱老人,鼻尖酸涩发烫,哽咽出声:“奶奶,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温热泪水浸透老人单薄衣衫。 老太太手足无措,粗糙枯瘦的手轻轻拍抚她后背,慌乱安抚:“怎么哭了?是不是外面有人欺负你了?” 齐忻悦埋在老人肩头,用力摇头,嗓音沙哑:“没有,没人欺负我,我就是太想您了。” 老太太眉眼弯起,慈和笑着攥住她微凉的手,眯起昏花双眼细细打量,满眼心疼:“瘦了,我的欣欣瘦太多了。” 齐忻悦搀扶老人缓步走入老屋,屋内陈设陈旧,尘土微凉。她蹲在老人身侧,仰头望着她苍白面容,轻声询问:“奶奶,您眼睛最近还好吗?” “不碍事,老毛病了。”老太太笑意温和,反手轻轻摩挲她手背,柔声絮问,“你在学校忙不忙?有没有受委屈?” 她始终记得,年幼孙女独自外出求学,离家许久不曾归来。 齐忻悦鼻尖发酸,轻声开口:“奶奶,我已经毕业工作了。” “工作了好,工作了好啊……”老太太低声重复,眼底满是欣慰。 齐忻悦攥紧老人枯瘦手掌,眼神执拗恳切:“奶奶,跟我离开这里好不好,我带你走。” 老人温和摇头,语气坚定:“欣欣,这里是我的根,是我的家,奶奶不走。” 齐忻悦环视这间承载她灰暗童年、也盛满唯一暖意的老屋,心底执念轰然卸下,轻声妥协:“那我留下,我陪着您,留在这生活。” 她放下所有外界纷争、工作纠葛,不再强求拉扯老人离开故土。 老太太眉眼瞬间绽开欢喜笑意,连连应声说好。 齐忻悦行事利落,片刻便收拾规整屋内杂物,添置生活用品,破败老屋瞬间暖意充盈。 她搀扶老人缓步穿行老街巷弄,邻里街坊笑着招手问候,老太太一一和蔼回应,烟火气温润治愈。 “老夫人,你宝贝孙女回来啦?” “是啊,我的欣欣回家了。” 午后菜市场人声嘈杂,素来清冷疏离、从不市井还价的齐忻悦略显局促,红着脸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自家奶奶家常砍价,心底漾开难得安稳。 “奶奶,今天开心吗?”她提着沉甸甸食材,轻声问道。 老太太眉眼温柔,笑意真挚:“开心,我的欣欣回家,就最开心。” 是啊,终于回家了。 暮色四合,老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微弱暖光铺就归家小路。 齐忻悦将饭菜摆上老旧木桌,垫上闲置书籍垫稳晃动桌腿,扬声呼唤:“奶奶,吃饭啦。” 老太太拄着木质拐杖,缓步落座。齐忻悦无奈失笑:“这拐杖您爱不释手,街坊邻居都看了好几天啦,也该腻了。” 老太太蹙眉,固执护住拐杖:“不行,这是欣欣买给我的,我要一直用。” 齐忻悦无奈妥协,夹起温热菜品放入老人碗中:“好好好,都依您。” 暖黄烛火摇曳,饭菜蒸腾袅袅热气,模糊周遭光景。 齐忻悦怔怔望着灯下慈祥老人,心头酸涩翻涌。她早已数不清,自己究竟多久没有这般安稳,陪着奶奶吃一顿家常晚饭。 幼时被丢弃在老街、孤身度日的孤寂,成年后深陷研究所阴谋、人心算计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 “欣欣快吃,发什么呆。”老太太柔声催促。 齐忻悦弯眸应声,轻声撒娇:“好,今晚我陪您睡。” 老太太连忙摆手,一本正经摇头:“不行不行,人是要有隐私的,你自己睡。” 生怕她听不清,又着重重复一遍:“自己睡!” 齐忻悦软声央求,老人直接捂住耳朵,扭头抗拒,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好好好,给您隐私。”齐忻悦无奈退让,眼底漾着温柔笑意。 还有大把时光,她慢慢来陪。 晚饭过后,齐忻悦挽起衣袖,蹲在屋外公共水龙头旁清洗碗筷。 夜空星光黯淡,低空笼罩厚重 灰雾,沉闷雷声隐隐自云层深处滚过。 明日,注定大雨滂沱。 夜雾寒凉,齐忻悦裹着一身湿冷雾气,快步钻进床铺。 “欣欣!你说好自己睡的!”骤然被温热身躯抱住,老太太语气微恼。 齐忻悦睁着湿漉漉的眼眸,软糯示弱:“奶奶,打雷了,今晚要下雨,我害怕。” 老太太无力反驳,闷闷妥协,低声叮嘱:“那只此一晚,明天你自己睡。” 齐忻悦乖乖点头,眼底藏着狡黠。 被窝温热静谧,齐忻悦紧靠着老人安睡,可眉头紧紧蹙起,眼皮下眼球快速转动,深陷梦魇挣扎之中。 下一秒,她骤然睁眼,浑身冷汗。 身侧床铺空空荡荡,奶奶不见踪影。 心底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她匆忙披起外套,赤脚冲出老屋,嘶哑呼喊:“奶奶!奶奶!” 她跑遍整条老街,寻遍每一处角落,街巷空无一人,死寂荒凉。 刺骨寒意攀上四肢百骸,齐忻悦扶着冰冷墙面,呼吸发颤,低声呢喃:“还是梦……这一切都是幻境……” “欣欣?” 温和苍老声线自身后响起。 齐忻悦猛地转头,老太太伫立巷口,手里提着一袋捡拾的塑料空瓶,茫然望着失控的她。 一瞬间积攒的惶恐、委屈、不安彻底爆发,齐忻悦快步冲上前,语气裹挟戾气与害怕:“您去哪了?我找不到您,我快要吓死了!” 视线落在老人手中废品,怒意瞬间翻涌,她一把夺过塑料袋狠狠摔在地面,塑料瓶滚落一地,碰撞声响刺耳。 “您能不能不要再捡瓶子,不要再翻垃圾桶了!” 老太太被她凶狠模样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泛起怯意,攥紧衣角怯声开口:“我知道错了,欣欣别生气……” 枯瘦指尖轻轻拉扯齐忻悦衣袖,局促不安呢喃:“我只会做这些……你别不要我了……” 齐忻悦眼眶通红,喉间哽咽,声音发抖:“我已经有能力赚钱养您了,您不用再为几毛钱奔波,不用再看人脸色……” “我已经长大了。” 老人指尖骤然松开,脚步踉跄后退半步,身形落寞孤寂。 望着老人佝偻离去的背影,齐忻悦所有强势瞬间崩塌,弯腰蹲地,失声痛哭。 天际惊雷炸响,滂沱大雨毫无征兆倾泻而下,冰冷雨幕将她孤身笼罩。 闪电撕裂厚重乌云,狂风嘶吼,狠狠拍打着老屋门窗。 片刻后,老太太撑着破旧雨伞,缓步走回她身侧,长长叹息一声,满是心疼与不舍:“欣欣,你真的长大了。” 齐忻悦哭得胸腔剧烈起伏,满脸泪痕,哽咽破碎:“您说过不会离开我,我不想长大,我也不想离开您……” 老人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雨水,眼底盛满无奈:“人总要长大,总要放下过往。这里只适合我,你拥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崭新的人生。” “我不要!没人规定一定要放下过去,我不要!” 她死死攥住老人衣袖,拼命摇头,执拗抗拒离别。 老太太温柔抬手,一点点拭去她脸颊泪水,语气平静释然:“你终究会懂,人生本就是一边拥有,一边失去。” “可我唯独不想失去您。” 泪珠顺着眼尾滚落,齐忻悦声音沙哑破碎,颤抖开口:“您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家,您不能食言。” 老人缓缓摇头,语气温柔却决绝:“往后的路,你要自己回家了,奶奶陪不动你了。” 齐忻悦攥紧老人衣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问出压在心口多年、沉甸甸的疑问:“奶奶,您恨我吗?” “我不恨你。”老人轻轻摇头,“这里是奶奶的家,从来都不是你的归宿。” “我只要您陪着我,陪我回家就够了。” “奶奶没法陪你走这余生漫漫长路。”老人柔声安抚,“往后你途经的每一阵晚风、每一缕暖阳、每一片落叶,都是奶奶在陪着你。” “我不要这种陪伴!” 老人神色骤然坚定,轻声开口:“你总要褪去幼稚,学会独立……往后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 温柔嗓音层层包裹意识,蚕食她所有挣扎与不舍。 恍惚间,岁月回溯。 年幼的小女孩牵着老人粗糙掌心,蹦蹦跳跳走在老街,清脆童音落进晚风:“奶奶,以后每一天,你都要陪我回家好不好?” “好,奶奶永远陪着欣欣。” 骗子。 “一言为定,不许食言。” “奶奶永不食言。” 大骗子…… 孩童又皱起小脸苦恼发问:“奶奶以后走不动路怎么办?” “那奶奶就化作风、化作光,世间万物,皆是奶奶。我会永远,陪着我的欣欣。” 骗子……奶奶你就是大骗子。 齐忻悦蹲在雨里哭的时候,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左手腕——攥得很紧,指甲嵌进皮肤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雨声很大,她听不到别的声音。她只是蹲在那里,攥着自己的手腕,像攥着什么东西怕它跑掉。 幻境之外,虞清漄站在大厅的另一侧。齐忻悦那一声“奶奶”传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一种无声的、跟着发音的口型。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她把脸侧了过去。 16. 第16章 旧事 齐忻悦难得做了一场梦,在她心里,这算得上是许久以来第一个安稳的好梦——梦里,她再度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奶奶。 她伸手拿起枕边的旧照片,画面里,面容和蔼的老太太牵着身形尚矮、刚过膝盖的小女孩,背景是她们曾经相依为命的家。 “奶奶,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她语声轻柔,眼眶一热,泪水又无声滑落。 奶奶早在她二十六岁那年便撒手人寰。当年事业初成的她,执意将老人从老旧街巷接进繁华公寓,全然无视老人周身的局促与不安,强硬地将她困在了这座陌生的楼房里。 “欣欣,我想回去了。” 老太太局促地揉搓着衣角,犹豫再三才鼓起勇气开口。长期的水土不服与心境郁结,让她面色日渐苍白,身形也愈发瘦弱。她佝偻着脊背,颤巍巍走到齐忻悦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始终不敢抬头。 “回哪里?”齐忻悦蹙起眉头,满心不悦。她实在无法理解,自己给了老人衣食无忧的生活,不必再劳作奔波,也不用回到那间常年潮湿漏雨的老屋,对方为何还一心惦念着过去。 “回……回家。”老太太明知这句话会惹得孙女动怒,却还是说出了心底所愿。她始终无法融入这座繁华都市,周遭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格格不入。 齐忻悦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冰冷,字字带着压抑的火气:“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念着的那片老房子,早就被开发商推倒重建了。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唯一的家。” 她打心底不愿回想从前的日子。她贪恋城市的便利与光鲜,厌倦了破败漏雨的老屋,更厌烦旁人指指点点,说她是捡破烂人家的孩子。如今她有能力站稳脚跟,自然想带着奶奶留在大城市,过上旁人羡慕的生活。这里,才是她们该扎根的地方,再也不是那处破旧的陋巷。 老太太脸色骤然惨白,嘴唇微微发颤:“欣欣……” “我不叫欣欣。”齐忻悦不耐地打断她,语气生硬地纠正,“我叫齐忻悦。” 老人学识浅薄,这么多年总也记不准她的名字。她一遍遍纠正,心底的烦躁却越积越多,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为了彻底摆脱过往,她日夜埋头钻研学习,拼尽全力向上攀爬,只想斩断所有不堪的过往。她上前一步,直视着老人浑浊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老太太沉默良久,终究缓缓点了点头,不再出言反驳。也罢,忻忻说这里是家,那这里便是了。 见老人终于应下,齐忻悦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语气也平缓下来:“天渐渐冷了,今晚我们吃火锅吧。” “好。”老太太应声,神色间满是疲惫,“忻忻,我有些困了,先回房歇会儿。” 刚刚舒展的眉峰再度蹙起,齐忻悦挥了挥手:“去吧,晚点我喊你出来吃饭。”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是导师打来的电话。她不敢耽搁,连忙接起,说话声渐渐远去,紧接着传来收拾物品的动静,以及门锁闭合的轻响。 走回房间的脚步猛地一顿,老太太心知,齐忻悦出门了,今夜多半不会再回来。 她裹紧身上的薄被,独自坐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无边的孤寂包裹。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一个人吃完整桌饭菜,也记不清多久没能和孙女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 良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慢慢起身。早已打包妥当的行囊静静摆在桌角,她又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这是她的最后一件旧物。搬来公寓时,齐忻悦执意扔掉了所有和老屋相关的东西,美其名曰迎接新生活,唯有这件衣裳,被她悄悄留了下来。 她轻轻推开房门,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映着她单薄的身影。 她要回家了,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老人背着简单的行囊,步履匆匆地踏上归途。她身无分文,也不懂如何搭乘交通工具,只能凭着双脚,一步一步往故土的方向走去。这段路,她走了好久好久。 落日为天际染上暖金霞光,连绵的麦田被余晖镀上一层亮色。偌大的天地间,唯有她佝偻的身影独行,夕阳一路相伴,照亮她回家的路。 凭着残存的记忆摸索前行,可昔日的街巷早已化为一片废墟,遍地狼藉,垃圾堆砌如山。老太太抱着随身的衣物,蜷缩在角落,缓缓闭上了双眼。 耳边萦绕着纷乱又担忧的低语,她疲惫地想要睁眼,身体却早已没了力气。恍惚间,她听见了齐忻悦的声音,语调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不,那不是我奶奶,她还在家里等我。” 老太太心中轻叹,想来忻忻又要生气了,气她执迷不悟,非要回到这片废墟。可转念间,又忍不住牵挂,不知道孙女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歇息。 想来,她终究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奶奶。 “奶奶!奶奶!” 急切的呼唤在耳畔响起。老太太费力睁开眼,只见齐忻悦撑着伞站在身前,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 她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道:“欣欣,欢迎回家。” 幻境之外,冯子尧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叶墨书,神色复杂:“看样子,齐忻悦这下是铁了心要加入我们了。” 叶墨书默然点头,低声感慨:“心怀执念的人,从来都不会放过再见至亲的机会。她是如此,我亦是如此。”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虞清汜,开口发问:“如何才能分辨,自己究竟身处现实,还是梦境?” 虞清汜弯起眉眼,笑意莫测:“并没有绝对的办法。说不定,就连当下的我们,也依旧活在一场大梦之中。”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冯子尧只觉浑身发麻,从头凉到脚。他猛地回过神,彻底挣脱幻境的束缚。 “你怎么了?”叶墨书见他失态,出声询问。 冯子尧环顾四周,早已不见虞清汜的身影,心有余悸地问道:“头儿人呢?” “他送清清回太空舱了。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刚才……也陷入梦境里了。”冯子尧定了定神,将方才的经历一五一十道出。 叶墨书恍然大悟:“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都被卷入其中,自己却浑然不觉。” 冯子尧听得一头雾水,连连追问缘由。 “清清的能力又变强了。”叶墨书神色凝重,“如今她能潜移默化地影响旁人,牵引着所有人的思绪。清汜看似在控制她,可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思绪纷乱,周遭弥漫的雾气也愈发浓重。叶墨书心头一紧,一把推开还在追问的冯子尧,快步朝着控制室奔去。 冯子尧抓了抓头发,连忙快步跟上。 虞清汜仿佛早已料到二人会前来,神态闲适地抬手示意他们落座。不等叶墨书开口,他抬手指向面前的监控大屏:“先接着看吧。” 屏幕被分割成无数画面,播放着不同人的幻境视角。这些人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命运尽数与舱内的虞清漄相连。 屏幕里,有被贪欲裹挟的商界大佬,有渴求亲情慰藉的齐忻悦,还有被过往折磨、濒临崩溃的魏竹筠……一个个被内心欲望困住的人,在幻梦里挣扎、沉沦。 叶墨书面色沉凝:“你到底想做什么?” 虞清汜笑而不语,目光温柔地落向密闭的太空舱,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她是不是很厉害?” “你打算利用她的能力,图谋什么?” “并非我利用她。”虞清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既然她能带人入梦,自然也能将人从梦魇之中唤醒。” 叶墨书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洞悉了对方心底的野心。 他想依靠这份能力,唤醒那些沉睡不醒的植物人! 虞清汜缓缓站起身,语气激昂:“这将会是足以撼动世界的伟大成就,不是吗?” “的确。”叶墨书嗓音干涩,却无法反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和虞清汜本就是同一类人,有着同样不甘平庸的执念。 就在这时,太空舱内的虞清漄眉头紧紧蹙起,身体不安地轻轻颤动。一旁的仪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她的手指在舱壁上又划了一道。和之前一样短,一样轻,像在写着什么。这一道弧线比上一道长了一点点——像一个字的第二笔。仪器还在响,虞清汜没有看向舱体,他在看屏幕。 虞清汜敛去笑意,开口吩咐:“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 这场精心编排的大戏,已然落幕,到了该收拾残局的时候。 叶墨书猛地睁开双眼,头脑一片混沌,虚实交错,他已然分不清方才的种种,是真实发生,还是南柯一梦。他扶着墙壁,艰难起身,走到蜷缩在墙角的冯子尧身边,轻轻推了推他:“阿尧,醒醒。” 冯子尧被推得一个趔趄,揉着酸胀的双眼,茫然问道:“怎么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刚刚是不是也做梦了?” 回忆翻涌,冯子尧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我记得,你当时说我们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坠入了梦境。” 叶墨书缓缓颔首:“现在可以确定了。清汜,他变得越来越疯狂了。” “头儿向来如此啊。”冯子尧没能领会他话里的深意。 叶墨书苦笑一声:“是啊,他一直都很偏执。走吧,我们该去处理后续事宜了。” 冯子尧一头雾水,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不停追问细节。 另一边,齐忻悦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素白的天花板。梦里的一切清晰无比,真实得让她不 愿相信那只是一场幻境。 她伸手拿起一部老旧手机,这是她刚步入社会时,用第一笔薪水买下的机子。开机后,熟悉的铃声响起,锁屏壁纸,还是她年少时的模样。 长大之后的她素来不爱拍照,所以留存下来、和奶奶的合影寥寥无几。 屏幕上接连弹出数百条未读短信与通话记录,老旧的手机卡顿了许久才加载完毕。齐忻悦指尖微颤,逐条点开查看。 【奶奶,今晚我不回去吃饭了,近期课题研究太忙,你自己按时吃饭,注意休息,钱我放在老地方了。】 【奶奶,为什么不接电话?】 【别总想着回去,这里就是你的家,不要再闹脾气了。】 【我约了家政上门打扫,记得给人开门。】 【奶奶?方才有人传话说你出事了,这根本不可能……】 【奶奶,求你回我一条消息。】 【奶奶……我好想你。】 她翻到一条更早的,日期是奶奶刚搬来不久。语音转文字的错别字消息,里面有一句:“忻忻你手碗上那到疤还疼吗?我看你总按那里。” 齐忻悦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奶奶面前按过手腕,也不记得那条疤是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了出去。 泪水一滴滴落下,浸透了枕边。齐忻悦望着满屏字句,心绪翻涌。 当年,奶奶终究还是独自踏上了归途。如今的她,是不是也会像老人当年那样,独自守着偌大的屋子,在孤寂中度过余生? 她双膝蜷缩,双臂环抱住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寂又消沉。 奶奶,你一定还在怪我吧。换作是我,也会心生怨恨。 奶奶,你回到心心念念的家了吗? 思绪纷乱间,一条新短信突兀弹出:齐忻悦,加入我们吧。 她紧紧攥住冰凉的手机,心中了然发信人的身份。这些年来,她几乎再也梦不到奶奶,甚至快要模糊了老人的音容笑貌。而这场逼真的幻境,是重新见到亲人的唯一希望。 指尖停顿片刻,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舒展四肢躺平,齐忻悦怔怔望着天花板,咖啡厅里那位服务员的话语,再度在脑海中响起。 “小姐,那位先生托我带话,他心里有愧,还请你务必看完U盘里的内容,里面的东西,一定会让你动心。” U盘里的画面与话语历历在目,虞清漄清亮的声音不断回响:“你想再见奶奶吗?我可以帮你。齐忻悦,你愿意吗?” 她缓缓闭上双眼,心中默念:虞清漄,你做到了。 监控室里,虞清汜看到齐忻悦同意加入的消息,朗声笑了起来。 “这么做,未免有些不择手段了。”叶墨书低头调试着仪器,语气平淡。 “可她终究还是来了。”虞清汜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就不怕日后她同你翻脸?” “她只会和我划清界限。如今她有了新的念想与目标,这就够了。” 叶墨书的眼神锐利沉静,如同蛰伏的猎手,静静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人手还差不少。”虞清汜摸着下巴思索,眼中忽然闪过精光,“你说,借着阿灼的念想牵制魏竹筠,能换来多少好处?” 叶墨书伸出五根手指。 “太少了。”虞清汜连连摇头。 他又比出八根手指,话音刚落,手机便响起了资金到账的提示音。虞清汜将屏幕转向叶墨书,一长串数字赫然在目。 叶墨书无奈地竖起大拇指,随即翻了个白眼,继续埋头工作。 虞清汜笑得前仰后合,满心畅快。 “头儿,笑什么呢?”冯子尧推门而入,见他笑得停不下来,满脸疑惑。 “他好不容易占了魏竹筠这么大的便宜,自然得意。”叶墨书随口解释。 冯子尧恍然大悟,随即说道:“别笑啦,清清找你呢,催你快点过去。” 虞清汜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深深看了冯子尧几秒,低笑着转身离开。 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冯子尧挠着头追问:“他这又是怎么了?” “他的心尖人醒了找他,自然开心。”叶墨书淡淡答道。 “心尖人?难道他想吃内脏了?” 叶墨书彻底无语,摆摆手赶人,实在不想和这个思维跳脱的家伙再多说一句话。 叶墨书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手腕外侧,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被什么细细的线勒过。 他摸了摸,不疼,不痒,像凭空出现的。他想了想,没有深究,推门出去了。 那道红痕在他转身的时候,已经被袖口遮住了。 17. 第17章 抽签 虞清汜走入里间控制室时,入目便是这样一幕光景。 他向来清楚虞清漄生得极美。少女承袭魏竹筠温婉骨相与虞清城清隽眉眼,集齐双亲所有绝色长处,单单静立一隅,便足以攫取所有人目光,惹人心生怜惜。可比起这副易碎精致的皮囊,虞清汜更沉溺她眼底全然交付的信任,沉溺她周身裹着层层迷雾、藏尽秘密的模样,那份矛盾又神秘的特质,远比容貌更勾人着迷。 虞清漄静静望着天窗之外浓稠如墨的夜色,周身沉寂无声。 虞清汜缓步上前,手臂轻柔揽住她单薄肩头,嗓音放得温缓:“想出去走走吗?” 他顺着少女凝望的方向望去,漆黑夜空无星无月,他一眼看穿,虞清漄心底渴望奔赴室外。 虞清漄缓缓收回视线,反应慢了半拍,抬眸静静凝望着身侧的兄长。 “哥哥,我做了一个梦。” 突兀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虞清汜眸底微不可察掠过一丝暗沉。他素来厌恶脱离掌控的变数,面上却依旧温润平和,不露分毫情绪,轻声问询:“什么梦?” “你不会想知道的。”虞清漄语调平淡,“就像妈妈,永远不想梦见阿灼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遮住了手腕,但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小指在轻轻动——划了一道极短极短的弧线,像在写一个笔画的收尾。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放进外套口袋里。 虞清汜眸底瞬间勾起浓烈兴致,含笑俯身看向她,笃定开口:“你梦到阿灼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虞清漄轻轻颔首,语气淡得像在诉说旁人琐事,无悲无喜,毫无波澜:“你把阿灼困起来了,我全都看见了。” “你生病了。”虞清汜不动声色跳过这个尖锐话题,指尖轻轻摩挲她肩头布料。 虞清漄垂落纤长眼睫,遮住眼底情绪,轻声发问:“哥哥,你会放弃我吗?” “不会。”虞清汜眉眼弯起,笑意澄澈真挚,不假思索应声,“我们说好,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不是吗?” 他们本就共生捆绑,从始至终,都不会、也不能分开,永世纠缠。 虞清漄默然不语,没有应声。虞清汜毫不在意她的沉默,半扶半牵,带着她缓步走出房间。 “今夜风温和,清清太久没有呼吸过室外空气了。” 关门轻响落下,两道脚步声由近及远,消散在走廊尽头。 入夜山风浸着林间潮气,微凉刺骨,吹得虞清漄身形轻轻一颤。 她抬眸望向窗外无边幽暗密林,云层厚重遮蔽星月,天地一片死寂。 虞清汜望着这片荒芜夜色,语气裹挟淡淡遗憾:“今夜没有星月,什么都看不到呢,清清。” 林间不知名鸟兽低鸣隐于深处,晚风卷着枝叶簌簌作响,周遭静谧幽深。整座基地如同孤悬密林之中的古堡,零星微光透出,清冷又孤绝。 二人静立良久,久到暗沉夜色被天际漫开的橙红霞光吞噬,破晓天光撕裂黑夜。 晨间薄雾裹着湿冷潮气扑面而来,寒凉浸透衣衫,覆上二人周身。 “回去了。”虞清汜抬手拢紧虞清漄肩头衣衫,神色归于平淡,“稍后要接待客人,不能让他们久等。” 虞清漄眨了眨澄澈眼眸,一言不发,温顺被他牵着折返室内。 一夜夜风寒凉,机器人小心早已备好温热饮用水,二人换下沾染寒气的外衣,穿上柔软保暖的居家衣物。 虞清漄体质特殊,脏腑机能先天缺损,无法代谢、分解多余热量,无法进食寻常饭菜。多年来,她每日仅能摄入极少量特制流食,搭配一枚体能缓释药剂,一枚药剂便可支撑她整日身体机能运转。 虞清汜耐心伺候她吃完早餐,慵懒抬眸,沉声吩咐:“十分钟后,放行访客。” 小心即刻备好虞清汜的餐食,又将虞清漄手边水杯添满温水,动作规整利落。 虞清漄小口抿着温水,自始至终,目光牢牢锁在虞清汜身上,不曾偏移分毫。 直至虞清汜擦拭唇角,抬腕看表,恰好十分钟整,厚重房门应声开启。 叶墨书手持打印定稿的合作合同,身后跟着神色淡漠的齐忻悦。二人一路沉默前行,全程无半句交谈,气氛死寂压抑,不像昔日恋人,亦不像共事同伴,疏离得可怕。 虞清汜起身,轻柔扶着虞清漄落座侧边沙发,抬眼扫过拘谨紧绷的齐忻悦,又看向面色冷沉的叶墨书,眉梢轻挑:“坐。不必拘束,你也算半个自己人。” 齐忻悦身形骤然一僵,语气生硬淡漠:“我们,早已没有任何关系。” 叶墨书垂眸沉默,既不承认、也不辩驳,将手中合同往前轻推,低声开口:“合同送达,我先走了。” 虞清汜并未应声,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流转,直至叶墨书挺拔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才低笑出声:“你们分手了?” 齐忻悦眉心紧蹙,语气不耐:“虞先生这般爱八卦?” 虞清汜慵懒陷进松软沙发,指尖漫不经心缠绕虞清漄细软发丝,笑意温和,字句却暗藏锋芒:“只是替你们,觉得可惜罢了。” “虞先生邀我前来,不是为了说这些闲话吧。”齐忻悦直接打断,不愿周旋。 “自然不是。”虞清汜唇角噙着慵懒笑意,抬下巴示意桌面合同,“合同条款,有需要修改之处?” 齐忻悦早已细读全部条款,毫不犹豫开口:“合作周期太久。” “周期无法更改。”虞清汜神色微敛,“你清楚这项人体梦境研究的价值与风险,耗时本就漫长。” 齐忻悦抬眸,直直对上虞清汜的视线,僵持片刻,终究缓缓松口,抛出最后底线:“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还能见到她吗?” 虞清汜并未作答,侧身看向身侧安静饮水、眉眼温顺的虞清漄,将选择权尽数交给少女。 室内时钟秒针滴答转动,漫长死寂蔓延,齐忻悦心底希冀一点点落空。 就在她准备放弃之际,少女清浅清脆的声线缓缓响起:“就算梦里的故事残缺、留有遗憾,你也执意要见吗?” 不完美,意味着这场重逢本就是一场无解、没有归途的幻境。 “我要见。”齐忻悦眼神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她说“我要见”的时候,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按在了左手腕内侧,指腹贴着皮肉,像是在确认什么。但她自己感觉到了——那个位置下面有一道微微隆起的纹路。不是疤,是某种更细、更浅的东西,她收回了手。 虞清漄眸光轻晃,语调轻缓落下一句宿命般的谶语:“你们会见面的,无时无刻。” 这句话看似赠予希望,实则是捆缚一生的诅咒。齐忻悦心知自己付出了难以挽回的代价,往后余生,她彻底被虞清漄牵制,却也如愿攥住了再见奶奶的唯一契机。 喧闹休息室里,故事不知不觉传遍人群,众人围在齐晴身侧,叽叽喳喳追问故事细节。 林霖艺急得原地跺脚,叉腰瞪着众人:“你们这是质疑我讲的故事?” 围观众人连忙摆手赔笑:“没有没有,就是好奇两人分手缘由。” 林霖艺傲娇哼了一声,笃定开口:“他俩是心照不宣和平割裂,成年人的决裂,本就不会直白说分手。” 众人纷纷附和认同。 “所以这故事,都是你编造杜撰的吗?” “什么杜撰!”林霖艺瞬间拔高声音,随即音量不自觉压低,眼底泛起心虚,“叶墨书是我亲舅舅,这些事,我亲耳听闻……” 话音未落,喧闹人群骤然分开一条通路。 齐忻悦立在人群后方,双臂环胸,面色冷冽寒凉,不知驻足聆听了多久。 她一言不发,上前直接将心虚失语的林霖艺带出休息室。 凝滞燥热的空气缓缓流动,方才众人热议的恋情瓜草草落幕,可故事里藏于迷雾、拥有控梦能力的虞清漄,反倒蒙上更深、更玄秘的暗色面纱。 “别担心,不会出事。”秦尹涛缓步走到齐晴身侧,轻声安抚。 齐晴轻轻摇头,神色凝重:“我不是担心霖艺,我只是……” “你担心故事真假,担心事态失控。”秦尹涛精准接话。 齐晴重重点头。 林霖艺大肆散播隐秘内情,半数人已然信以为真,流言四起,局势只会愈发混乱。 秦尹涛望向紧闭的房门,声线轻柔平淡:“故事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齐晴猛地抬眸,瞬间读懂他话语深意。 “不必好奇,不必忧心,这是你分内该接受的事。”秦尹涛拍了拍她肩头,转身离去。 齐晴伫立原地,默然垂眸。 不担心谁?是林霖艺,还是身陷棋局的自己?她始终参悟不透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低沉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咔哒一声轻响,缓缓推开。 林霖艺垂着脑袋,眉眼耷拉,脚步沉重拖沓,局促走入屋内。 叶墨书挑眉看向眼前两人,沉声发问:“出什么事了?” 齐忻悦侧过身,语气冷硬:“你说。” 叶墨书心头一沉,瞬间察觉气氛不妙。 林霖艺眼眶泛红,攥着衣角怯生生开口:“舅舅,我、我把你和齐姐姐分手的事,讲给大家听了。” “说了便说了,还有后续?”叶墨书神色平静,并未动怒。 齐忻悦扶额轻叹:“把事情完整说清楚。” “舅舅你别生气。”林霖艺上前抱住叶墨书手臂撒娇示弱,声音压得极低,怯懦开口,“我还把虞清漄控梦、能让人重逢故人的事,一并说出去了……” 她本就是道听途说,心底全然不信控梦、构筑幻境这类违背常理的事,只当是八卦闲谈随口散播。 叶墨书眉心骤然拧紧:“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复述一遍。” 林霖艺不敢违逆,乖乖将散播的全部故事娓娓道来。 另一侧房间内,李复安缓步上前,将薄外套轻轻披在虞清漄肩头,低声汇报:“事情办妥了。” 虞清漄轻眨眼眸,声线清浅:“殿下怎么样了。” 李复安神色复杂凝滞,迟疑片刻:“殿下……一切安好。” “不要骗我。”虞清漄音色骤然变冷。 “我没有骗你,它真的一切安稳……” 话音戛然而止。李复安脖颈骤然收紧,仿佛被无形力道扼住咽喉,脸色通红窒息,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清清,别闹脾气。” 虞清汜温润声线缓缓落下,无形桎梏瞬间消散。李复安浑身脱力踉跄落地,不敢多做停留,仓皇躬身退离房间。 室内重归死寂。 “殿下很好,你听。” 虞清漄身侧响起软糯欢快的幼犬吠声,清脆灵动,仿佛有毛茸茸的小狗在身侧摇尾嬉闹、原地打转。 少女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轻声央求:“哥哥,我想见它。” “不行清清。”虞清汜柔声安抚,“梦里你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不一样。”虞清漄微微蹙眉,轻声反驳。 “本就别无二致。”虞清汜语气平和,定下约定,“等你寻到下一个适配载体,我便带你去见殿下,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规矩。” “合适的人选,找到了?” 虞清汜指尖转动着金属物件,轻脆摩擦声细碎响起,漫不经心开口。 “嗯。” “载体适配度如何?” “可以承受梦境二次侵入。” “不会伤及性命吧?” 虞清汜语气裹着淡淡担忧,眼底却盛满猎奇玩味,如同打量新奇玩物,兴致盎然。 虞清漄并未作答。 生死本就是这场棋局里最寻常的代价,世人皆惧死亡,可入局之人,从来身不由己。 “那她,能完全承载你的精神力量吗?” “我不知道,哥哥。” 虞清汜低低轻笑,心底已然筹谋完整计划。 “故事我全部讲完了,舅舅。”林霖艺惴惴不安抬头,看着叶墨书沉凝肃穆的脸色,心慌不已。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林霖艺一愣,慌忙摇头:“没人告诉我,是我做梦梦到的!” 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谎话,心知说辞荒唐,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圆话。方才人群起哄,她一时虚荣夸大事实,早已骑虎难下。 叶墨书揉按发胀的眉心,疲惫开口:“你先回去,往后半句多余的话都不准再说。” 林霖艺惴惴看向二人,懦懦点头,快步离开房间。 “是清清主动传给她的意识碎片。”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响起,字字重合。 齐忻悦满眼不解:“她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基地近期,是不是要更换一批护理人员?”叶墨书沉声反问。 齐忻悦瞬间了然,神色骤变:“你是说,她想要更换新任陪护?她到底在谋划什么?” “此事,要不要告知虞清汜?”齐忻悦转头询问。 “要报,但说辞、时机,需要斟酌。”叶墨书心绪烦躁,抬眸看向她,“你先离开。” 齐忻悦看着他纠结困顿的模样,淡淡道了句“你斟酌吧。”,利落转身离开。 叶墨书满心烦躁,指尖悬在拨号按键上方,反复徘徊,迟迟无法按下拨通键。 突兀电话铃声骤然响起,他立刻接起。 “喂。” “墨书,事态如何?”电话那头,虞清汜嗓音慵懒淡然。 “一切未偏离原定计划,只是……” “只是什么?” “清清擅自将梦境、基地隐秘,植入我侄女意识,让她在外大肆散播流言。”叶墨书压着心底戾气,如实禀报。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沉默,片刻后,传来一声浅淡笑意。 “无妨。她想让这场棋局更有趣,那我们便顺着她,筛选流言波及之人,送入基地即可。” 叶墨书眉心紧锁:“这般行事,风险太大。” “她想玩乐,便陪她尽兴。入局之人,本就不会轻易死心,不是吗?” 叶墨书喉间发涩,良久默然应声:“好。” “放松心神,墨书,切莫入戏太深。” “明白。” 挂断通话,叶墨书编辑短信发送出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将筛选人选即刻送进基地。——叶墨书】 另一边,齐忻悦收到短信,疲惫叹气,指尖划过屏幕,头疼不已。 【确定人选了吗?——齐忻悦】 【抽签决定。——叶墨书】 齐忻悦看着极简回复,愈发烦躁。嘴上说得轻巧,落地执行皆是麻烦。她思索片刻,拨通内线电话。 “齐晴,来我办公室一趟。” “收到。” 片刻后房门轻叩,齐晴缓步走入:“齐医生,您找我?” 齐忻悦眉眼温和,抬手示意身侧座椅:“坐下说,不算大事。” “你对虞清漄,是什么看法?” 齐晴眸色平静,没有波澜。 齐忻悦轻咳一声,直白说明:“现在是需要要更换虞清漄专属陪护人员。” 话语未尽,齐晴已然洞悉全部深意,淡然应声:“我服从所有岗位安排。” 软硬淡然、毫无破绽的态度让齐忻悦颇为棘手,轻声询问:“你自身,愿意调任过去吗?” “我不愿意。” 拒绝直白干脆,不留余地。 齐晴说完“我不愿意”之后,没有立刻起身。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左手腕的袖口边缘——隔着衣料,她碰到的是那条旧疤的位置。这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站起来,语气照旧平淡:“齐医生,我先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手从袖口滑落,垂在身侧。 齐忻悦无奈轻叹:“你先回去,通知李静悄过来。” “好,齐医生再见。”齐晴颔首,从容离去。 转瞬房门再度敲响,李静悄推门而入。 “齐医生,您找我?” 齐忻悦眉眼弯起,笑意温凉,轻声开口:“我听说,你一直对虞清漄,格外感兴趣。” 18. 第18章 老宅 齐晴将身上洁白的医护白褂抚平褶皱,指尖顺着衣缝线迹一点点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放置间的储物柜中,合上柜门落锁的轻响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身侧林霖艺抱着自己的工作服,眉眼间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刚齐医生特意找你,到底说什么事了?” “她问我,要不要调任,去做虞清漄的专属护理人。”齐晴垂着眼整理袖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林霖艺猛地瞪大双眼,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满脸不可置信:“你、你怎么答复的?” 齐晴抬眸,眸光淡淡扫过神色激动的好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拒绝了。” “??你居然拒绝了?”林霖艺瞬间怔住,下一秒狠狠攥紧手心,一脸扼腕捶胸的模样,恨不得替齐晴答应下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能近距离接触虞清漄那位传闻里讳莫如深、身份神秘的大人物,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来!” “你知不知道院内多少资深护士、骨干医生排队自荐,只求能靠近她半步,你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推掉了?!” 齐晴扣好储物柜柜门,金属柜面映出她清冷素净的侧脸,语气疏离淡然:“我不感兴趣。” 林霖艺后背轻靠冰凉的柜门,歪头凝着她疏离的眉眼,愈发好奇:“那你到底对什么感兴趣?工作、人脉、机遇全都不在乎?” 齐晴没有应声,沉默着将口袋里的工牌、笔具一一收纳进帆布包,动作沉静利落。收拾妥当后,她抬眸看向林霖,嗓音清浅:“我先走了,今晚不用给我留宿舍门。” 说罢,她拎着包转身离去,清瘦挺拔的背影融进走廊微凉的光影里。 林霖艺望着那道决绝淡漠的背影,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指尖快速点开手机屏幕,指尖翻飞编辑好一条短信,发送出去。随后她草草收拾完个人物品,快步跑出了休息室。 齐晴走出医院门诊大楼时,夕阳尚未彻底沉落天际,漫天流云层层叠叠、缓缓浮沉,暖橘色落日余晖尽数被厚重云层遮掩,天光昏沉压抑。 抬眼望去,整片天空泛着寡淡的灰白。 她踩着平缓的步伐离开医院院区,沿街走到街角一家文艺花店,轻声跟店主说了自己的需求。 片刻后,一束白瓣澄澈、花蕊温润的香水百合被浅米色包装纸裹好,递到齐晴手中。鼻尖萦绕着清冽淡雅的花香,她垂眸望着盛放的花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柔和笑意。 晚风微凉,齐晴抱着花束缓步走在沿街步道上。褪去紧绷刻板的医护制服,换上简约素色休闲卫衣与长裤,周身清冷锐气褪去,眉眼温润柔和,看着反倒像个尚未离校的在校学生。 街边夜市摊贩尽数开张,小吃、饰品、杂货摊位挨挨挤挤围满路人,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顾客谈笑声从街头绵延至街尾,人间烟火喧闹滚烫。 手机听筒传来低沉磁性的男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喂?到哪了?” 齐晴单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轻扶花枝,抬手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语调平静:“刚出发。” 挂断通话,她俯身坐进后座,对司机沉声吩咐:“梧桐街170号。” 出租车平稳驶离路边,窗外街边楼宇、行人、烟火景致飞速向后倒退,光影交错恍惚,像极了仓促翻卷的人生过往走马灯。转瞬之间,豌豆大小的雨滴骤然从天坠落,啪嗒、啪嗒重重砸在车窗玻璃上,细密雨珠转瞬连成雨线,不过半分钟,漫天雨雾笼罩整座城市,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司机师傅立刻拨动雨刮器,雨刷左右快速摆动,刮去挡风玻璃上湍急水流。他望着窗外倾盆而下的暴雨,唏嘘着感慨:“今年天气怪得很,连着一周阴雨不断,这场雨势头这么猛,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了。” 话音落下,司机侧头看向后座安静的少女,贴心询问:“小姑娘,你随身带伞了吗?” 齐晴眸光凝着窗外朦胧雨幕,雨丝模糊了街道轮廓,她声音轻缓温润:“不用伞,会有人来接。” “那还好那还好。”司机大叔放下心来,絮絮叨叨闲聊,“这雨下得太急,路边根本没法临时停车避雨,淋湿了最容易着凉……” 滂沱雨水疯狂冲刷着街道、老旧墙面与街边绿植,一遍遍涤荡着岁月沉淀、难以磨灭的斑驳痕迹,喧嚣雨声裹着晚风,填满车厢每一处缝隙。 车辆平稳抵达目的地,司机停下计价器,笑着转头:“到地方了,一共106.5元,给106就行。要不要我在路边等你一会儿?雨太大了,这里可不好打车哦。” 齐晴轻轻摇头,扫码付完车费,抱紧怀中百合推门下了车。 冰凉雨丝扑面而来,就在雨水即将打湿她肩头、顺着门缝往灌的瞬间,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骤然覆在她头顶,隔绝了漫天冷雨。 身侧男人身姿挺拔,两人并肩而立,一路沉默前行,唯有路边排水口水流淅淅沥沥,顺着沟渠蜿蜒流淌,碎雨砸在地面溅起细碎水花。 良久,男人率先打破死寂沉闷的氛围,深邃目光短暂落在齐晴清瘦苍白的侧脸上,随即不动声色移向远处雨雾,沉声开口:“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齐晴淡淡回应。 男人眉头微蹙,语气染上几分沉郁不悦:“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必用模棱两可的话敷衍我。” 齐晴骤然停下脚步,微微仰头望向他深邃眼底,澄澈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直白开口:“不好。我过得很不好,非常不好。” 男人身形猛地一僵,怔怔望着她毫无情绪的双眼,喉结微动,语气骤然放缓,带着几分无措:“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沉沉叹了口气,雨声吞没大半叹息,嗓音疲惫又无奈:“你从小性子就这样,所有委屈苦楚全都打碎骨头往肚子里咽,执念太深,你该放下了。” 齐晴垂眸缄默,一言不发。晚风裹挟潮湿雨气掠过耳畔,将男人未尽的话语送进耳中,低沉又沉重:“不该放下的……” 男人面色骤然凝重,抬手收起黑伞,细密冷雨瞬间落在他发梢、肩头,顺着发丝不断滑落,浸透半边衣衫。齐晴眼睫轻颤,凝着睫间凝结的微凉雨雾,弯腰将怀中洁白百合郑重放在老旧木门门口,指尖一寸寸、轻轻摩挲墙面斑驳破败、锈迹斑驳的门牌,声音轻哑,裹着数年隐忍的思念:“我回来了,阿爷……” “阿爷,我带齐晴回家了。” 身旁徐连云抬手推开斑驳木门,院内潮湿雨气裹挟尘土霉味随风四散,落进泥泞地面。 齐晴驻足门槛之外,没有抬脚迈入屋内,眸光静静凝着屋内陈设陈旧、布满灰尘蛛网的破败老宅,声音淡漠疏离:“我走了。” 徐连云快步追出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劝说:“老人家从来没有怪过你,都过去了,不进屋再看一眼吗?” 齐晴侧首淡淡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徐连云了然叹气,他向来清楚齐晴执拗隐忍的性子,心事深埋心底,半句不肯外露,任谁劝说都无用。 他顿了顿,道出实情:“这片老城区过段时间就要整体拆迁,开发商已经敲定方案,以后这里就彻底没了,你确定不再多看一眼?” 齐晴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沉默两秒,语气平静无波:“没有意义了。” 她转身的时候,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口袋边缘擦过她的手腕,带起衣袖往上滑了一小截——刚好露出那道旧疤。徐连云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道疤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反应,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齐晴没有回头。 徐连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道疤在雨雾里只露了一瞬,就被衣袖重新遮住了。 徐连云瞬间哑然失语,只能静静看着那道清瘦背影,一步步融进浓稠灰白雨雾里,彻底消失不见。 齐晴独自走在空旷老旧街巷,漫天冷雨肆意砸落在脸颊、发丝,冰凉刺骨。她缓缓抬眼,任由雨水冲刷眼底,看着漫天雨雾从天穹倾覆而下,层层叠叠笼罩天地。 她缓缓抬起右手,冰凉雨水落入手心,慢慢汇聚成细小漩涡,指尖微微倾斜,掌心积水顺着指缝弧度缓缓坠落,碎在泥泞地面。 嘀嘀—— 低沉轿车鸣笛声骤然响起,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停在齐晴身侧,车轮碾过积水,水花恰好溅湿她半边裤腿。车窗缓缓降下,男人鼻梁架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眉眼温润含笑,正是叶墨书。他侧眸看向雨中少女,笑意温和打招呼:“需要搭顺风车吗,齐晴?” 齐晴垂眸看着湿漉漉的裤脚,刚要开口婉拒,就听见叶墨书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截断她的话语:“我的车溅湿了你,是我的失礼,送你一程当作赔罪,别拒绝我。” 齐晴沉默须臾,指尖微蜷,最终迟疑拉开车门,弯腰坐进温暖干燥的车厢内。 一条干净柔软的纯棉毛巾随即扔到她怀中,叶墨书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温和:“擦擦身上雨水,全新干净的。” 他目视前方路况,余光漫不经心掠过少女擦拭雨水的指尖,状似随意开口:“你怎么会来这片老城区?我无意打探你的隐私,只是这里人烟稀少,又划入拆迁规划,基本没人过来,我很好奇你此行的缘由。” 叶墨书眼底藏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晦暗,眸光深邃难测。齐晴擦拭水渍的指尖骤然僵硬,车厢内暖风徐徐,却瞬间陷入死寂,只剩车载空调出风口呼呼送风,填满密闭空间。 片刻后叶墨书轻笑一声,从容转移话题:“清雅疗养院所有人,奔赴此地都各有执念、各有目的,我很好奇,你是为何而来?” “没有缘由。”齐晴扯下覆在发顶的毛巾,声音清冷,“多谢,前面路口放我下车即可。” 叶墨书眉眼笑意不变,温润嗓音落下一句话,瞬间让齐晴浑身血液冻结,背脊泛起刺骨寒意,直至推门下车,依旧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平复。 “齐晴,我知道你是为了‘入梦’而来,你想重回梦境,再见你的家人,对不对?” 心底最深、从未对外人吐露半分的隐秘执念被一语戳破,齐晴浑身发冷,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这件事她守了数年,从未告知任何人,叶墨书究竟从何得知? 一股被人彻底窥视、洞悉所有秘密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啪嗒。 室内开关轻响,漆黑空荡的房间骤然亮起暖白灯光,屋内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原木餐桌上摊开一本厚书,紧闭的窗缝钻入晚风,像是被无形力量牵引,径直拂过书页,哗啦啦疯狂翻动纸页。 “齐晴?齐晴?” 清脆女声在耳边反复响起,林霖艺抬手在齐晴眼前轻轻晃动,小脸带着明显愠怒,眉眼满是不满:“说好陪我出来玩,你全程走神发呆,到底在想什么?” 齐晴茫然抬眸,脑海里老宅、暴雨、叶墨书、破碎回忆尽数褪去,眼神空洞恍惚,半晌没能回过神。视线缓缓聚焦,周遭喧闹人声、孩童嬉闹声扑面而来,大人牵着孩童擦肩而过,各色游乐设施人声鼎沸、游人络绎不绝,斑斓色彩映入眼帘——这里是城郊游乐园。 “我们明明说好一起来游乐园,排队排到一半你突然走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吓了我一大跳。”林霖艺皱着眉,满心委屈又生气,方才齐晴骤然失神,仿佛灵魂抽离,怎么唤都毫无反应。 她气鼓鼓地抬手,差点戳上齐晴额头,满心疑惑她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霖艺,我……”齐晴敛去眼底茫然,轻声致歉。 林霖艺摆手打断她的话,转头环视四周,看见旋转木马游乐区游人稀少,瞬间眉眼舒展,怒火消了大半,兴致勃勃拉过齐晴手腕:“算了算了不怪你了!我们去玩旋转木马吧,那边几乎不用排队!” 话音落下,她不由分说拽着齐晴快步走去排队。园区孩童虽多,旋转木马项目客流稀疏,队伍转瞬便排到两人。 “到我们啦,快进去!”林霖艺笑着拉齐晴走入场地,空位充裕,两人各自挑选了相邻两匹白色木马落座。 温柔梦幻的背景音乐缓缓响起,木马缓缓起伏旋转,一圈圈匀速转动。 晚风拂过耳畔,光影缓缓流转,齐晴望着眼前梦幻景致,心底骤然涌上一阵尖锐的空落与酸涩。很久很久以前,阿爷亲口许诺过她,等她长大,就带她来游乐园坐旋转木马。 可她猛然惊醒——她和林霖艺,从来没有一起来过游乐园。 齐晴侧头看向身侧笑意明媚的好友,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困惑:“霖艺,我们什么时候约好要来游乐园的?” 林霖艺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前天啊,下班之后我们当面敲定的,你怎么转眼就忘了?” 她说完皱起眉头,上下打量齐晴脸色,抬手贴上她额头,又比对自己体温,眉头拧得更紧:“体温正常没发烧啊,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这里不对劲。”齐晴抬手按住起身想要换位的林霖艺,眉头死死拧紧,眼底满是凝重不安,“我完全没有这段的记忆,我根本不记得我们约过游乐园。” 林霖艺毫不在意地挥挥手,笑得轻松恣意,拿起手机对准齐晴调整镜头,漫不经心安抚:“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已经来了,开心玩就好啦。” 她眉眼弯弯,按下快门:“笑一个嘛齐晴。” 咔嚓—— 快门声落下的刹那,周遭斑斓光影、喧闹人声、旋转木马尽数被无边黑暗瞬间吞噬。 再次睁眼,眼前已是记忆里古朴老旧、 青山环绕的乡间村落。 熟悉又陌生的青砖土路、矮旧土坯房一点点亮起昏黄灯火,这里,是阿爷曾经住过的老家。 画面流转,一名衣着朴素的妇人牵着瘦小幼童,穿过乡间土路,径直走到老宅门前。 扣扣扣。 三声轻叩木门,院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妇人面色染上焦躁不耐,抬手加重力道拍门,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她垂眸看向身侧攥紧玩偶、怯生生的小女孩,语气纠结无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幼童仰起苍白小脸,眼底蒙着水雾,软糯轻声询问:“阿姨,我的爸爸妈妈呢?” 妇人神色一滞,垂眸避开孩童澄澈目光,沉默良久,嗓音干涩敷衍:“他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你乖乖听话,以后就能相见了。” 小小的齐晴怀里死死抱着一只边角破损、沾染淡淡暗红污渍的兔子玩偶,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妇人耐着性子再度叩门,等待时间愈发漫长,院内始终寂静无声。 小齐晴轻轻拉扯妇人衣角,声音软糯乖巧:“阿姨,我在这里等阿爷阿奶回家就好,你先走吧。” 妇人满脸错愕,心底五味杂陈,最终点头俯身叮嘱:“你乖乖待在这里,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小齐晴松开攥着衣角的小手,用力点头,眼神执拗又坚定:“我会乖乖听话,好好等他们。” 妇人放心不下,反复叮嘱数句,才转身快步离开。她身后还有一堆后事需要处理,根本无法长久停留。 瘦小孩童孤零零蹲在老宅墙角,紧紧蜷缩身子,怀里死死抱紧破旧兔子玩偶,小声数数:“1,2,3……” 细软稚嫩的童声顺着晚风飘向山野,落在路边花草、参天林木间,消散在乡间晚风里。 白昼天光一寸寸被浓稠黑夜吞噬,唯有老宅门前一盏老旧灯泡,在夜风里晃晃悠悠,透出微弱昏黄光晕。 蹲坐许久的幼童浑身酸软麻木,脑袋一点一点,疲惫到极致。 “孩子,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温和苍老的女声在耳畔响起,昏昏欲睡的小齐晴缓缓睁眼,眼前站着一对面容慈祥的老年夫妇。老奶奶轻轻弯腰,温柔摇晃着她瘦小的身子,满心心疼询问。 小齐晴揉着酸涩泛红的眼眶,声音含糊软糯:“我在这里,等阿爷阿奶回家。” 两位老人身躯齐齐一僵,神色骤然怔住。 老奶奶眼眶瞬间泛红,轻声追问:“孩子,你是谁家的娃娃?” 小齐晴抱紧怀里兔子玩偶,怯生生往后缩了缩身子,小声回答:“我叫齐晴。” 二老脸色骤变,老奶奶指尖颤抖,声音发颤:“是不是一位陌生阿姨,把你送到这里来的?” 小齐晴乖乖点头,嗓音软软:“我们等了好久,阿姨有事,先走了。” 老奶奶眼眶瞬间通红,满心自责懊恼,攥紧衣角哽咽:“是我们错了,接错路口、等错地方了,我的好孩子,让你受委屈、等这么久了……” 她抬手擦去眼角泪水,心疼抱起瘦弱孩童,转身走进屋内。 啪嗒。 屋内白炽灯亮起,驱散一室昏暗。 “饿坏了吧宝贝,快吃一碗热饺子。” “团团圆圆,岁岁平安。” 现实里,齐晴静静站在老宅门口,望着屋内梦里温暖热闹的画面,逐一比对自身过往记忆,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分毫相关片段。 这段记忆不属于她,那究竟是谁的过往? “齐晴……你想起来了吗?” 一道空灵缥缈、虚无恍惚的女声骤然在空气里响起,四下环顾,周遭空无一人,寻不到声源。 那道声音轻轻叹息,裹挟着无尽怅然:“你要快点想起来啊……” “想起来什么?”齐晴沉声开口,眉眼凝重。 空灵声响彻底消散,如同虚幻幻觉,再无回音。 那道声音消散之前,齐晴感到左手腕的旧疤忽然凉了一下。不是疼,不是烫,是凉——像有一滴雨落在皮肤上,但她的手是干的。她低头去看,旧疤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颜色和平时一样。但她按上去的时候,指腹底下有一个极轻极轻的震动,像脉搏,又像别的什么。 猛地回神,齐晴骤然睁眼。 她正趴在自家原木餐桌旁,桌面摊开那本古籍书页被晚风肆意翻动,哗啦啦作响。窗外晚风裹挟冷雨灌入室内,打湿地板、餐边地毯,水渍蔓延一地。 齐晴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拉紧窗扇扣紧锁扣,隔绝屋外风雨。 方才那场虚实交织、细节清晰无比的梦境历历在目,每一处画面、每一句对话、那道空灵女声,全都清晰镌刻在脑海里。 她垂眸蹙眉,心底满是困惑:到底要让我想起什么? 她反复对照梦里幼年孩童、年少过往,与自己残存的原生记忆反复比对,没有半点重合线索,迷雾重重。 齐晴缓步走到餐桌旁,拿起电量耗尽自动关机的手机。充电开机亮起屏幕瞬间,密密麻麻未接来电、积压短信弹窗疯狂弹出,大半都是林霖艺发来的消息。 她索性让手机多充会电,转身就去收拾被雨水打湿的地板、浸湿的布艺毯子,弯腰拖地、整理杂物,将潮湿凌乱的屋子彻底大扫除一遍。 等屋内收拾干爽整洁,手机彻底满电,墙上时钟已然指向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海量未读短信、未接来电不断刷新弹出,齐晴逐条浏览,逐一回复工作、亲友重要消息。 指尖刚放下手机,林霖艺的电话立刻拨了进来,铃声急促。 齐晴指尖顿住,按下接听键。 “齐晴!你干什么去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差点报警找人,还以为你出事被人拐走了!”林霖艺焦急又委屈的声音瞬间炸开,语速急促。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齐晴语气平缓解释。 林霖艺小声嘟囔抱怨:“早知道我多给你备两个充电宝了……那你现在平安到家了吗?” “到了。”齐晴沉默两秒,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轻声发问,“霖艺,我们前段时间,真的去过游乐园吗?” 电话那头的林霖艺满是疑惑,脱口而出:“当然去过啊,就上周周末,你怎么彻底忘了?齐晴你今天真的太不对劲了。” 挂断电话之后,齐晴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左手腕那道旧疤。它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不疼不痒,颜色正常。但她伸手碰上去的时候,指腹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指尖触碰带起的凉意。她把袖口放下来,盖住了那道疤。然后她躺下,关了灯。黑暗里,她听到外面传来极轻的声响,像书页被风翻动的声音。她没有起身去查看,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19. 第19章 殿下 手机屏幕忽然弹出提示音,叮咚一声轻响,林霖艺发来的照片接连刷屏,满满一屏全是游乐园的打卡画面。齐晴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张上,久久没有移开。 画面里是旋转木马的场景,她坐在马背上,眼神有些发怔地望着镜头,指尖还捏着一支刚拆开没多久的冰淇淋,眼底勉强透着几分鲜活的神采。 可这段经历在她脑海里一片空白,这些画面像是被硬生生塞进意识里的碎片,杂乱交错,搅得人心神不宁。她眉心紧紧蹙起,指尖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的瞬间,语气异常冷静:“我是不是忘记过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一愣,满是茫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齐晴没再多言,径直挂断了通话。心绪翻涌间,她也察觉到了反常。往日里她向来沉稳克制,从不会这般贸然发问,可此刻混乱的思绪早已打乱了她一贯的节奏。 没过几秒,铃声再次急促响起。对方显然被她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心下不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你刚刚到底想说什么?齐晴,你是不是弄丢东西了?还是忘了什么要紧事?” “没什么。”齐晴压下纷乱的情绪,转而开口,“阿爷留下的物件还在你那里吧?麻烦帮我寄过来。” 她刻意绕开方才的话题。逃避了这么久,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是时候直面过往了。 电话那头的徐连云闻言,语气里添了几分欣喜:“你总算想通了?我明天一早就给你送过去。” 余下的话语齐晴没有再听,抬手结束了通话。她望向窗外,细密的雨丝还在不停飘落,一下下敲打着玻璃。沉默良久,她起身拉上厚厚的窗帘,将连绵的雨雾与外界的声响一同隔绝在外。 另一边,酒吧里。透明的酒杯中酒水顺着杯壁缓缓流淌,很快斟满杯底。秦尹涛将酒杯推到对面,看向正对着手机出神的林霖艺,随口问道:“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霖艺放下手机,眉头微拧,索性将心中的困惑和盘托出:“齐晴刚刚突然问我,我们之前有没有一起去过游乐园。那明明就是前几天的事,她却半点印象都没有,我总觉得她最近变得怪怪的,好像弄丢了什么记忆。” 她往前凑近几分,神色认真:“你说,她会不会是……” “多半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吧,”秦尹涛笑着接过话头,打趣道,“毕竟她业务能力拔尖,平日里事事都要上心。” 林霖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端起酒杯灌了两口酒,没好气地说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秦尹涛连忙举手作投降状,笑闹过后神色渐渐正经:“说起来,最近医院里可有不少流言。” 林霖艺立刻竖起耳朵,来了兴致:“什么传闻?” “都是关于虞清漄的。” 听到这个名字,林霖艺顿时没了兴致,懒懒靠在椅背上:“她的传闻从来就没断过,真真假假的,谁又能分得清。” “那你就不好奇,真想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秦尹涛挑眉问道。 林霖艺连连摇头:“想也没用。她平日里几乎足不出户,而且她住在十二楼,那片区域可不是谁都能靠近的。” 秦尹涛看着杯底残酒,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见过她一次。” 林霖艺没听清:“你说什么?” 秦尹涛只是笑而不语。 林霖艺见状眼睛骤然睁大,连忙凑上前追问:“难道你有办法?” 秦尹涛没有正面回应,目光望向酒吧门口的方向,手指轻轻叩击着木质沙发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 “是真是假,亲自去看一看就知道了。”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抬了抬下巴,“结账。” 林霖艺一口饮尽杯中残酒,高声喊了句“记账”,随手抓过外套快步追了出去。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只是夜风凛冽,阵阵寒气扑面而来,林霖艺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颤,身上好不容易捂出来的暖意瞬间消散。 她裹紧身上的风衣,原地跺了跺脚,语气带着几分烦躁:“喂,我们站在这里吹风做什么?” 自走出酒吧,秦尹涛就守在这个风口,一言不发。 秦尹涛蹲在地上,双腿早已发麻,他别扭地活动了一下腿脚,瞥了她一眼:“我又没逼你跟着。” “可明明是你说能见到虞清漄的!”林霖艺急得脸颊发红。 就在这时,秦尹涛忽然瞥见酒吧门口走出一道身影,立刻伸手捂住林霖艺的嘴,拉着她躲进一旁的暗处,目光紧紧锁定那人的动向。 林霖艺猝不及防,慌忙眨着眼睛小声询问:“怎、怎么了?” “别出声。” 直到对方乘车离开,二人才从暗处走出。秦尹涛快步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后立刻对司机说道:“跟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着神色紧张的两人,打趣道:“我说两位年轻人,可别做什么亏心事啊。” 林霖艺当即瞪圆了眼睛,大声辩解:“大叔可别乱说,我们这是当探险家呢!” 司机不急不缓地发动车子,又看了看一旁一脸严肃点头附和的秦尹涛,依旧半信半疑:“追着别人跑,别是想搞小动作吧?” 林霖艺索性编起了说辞:“前面那人偷了我的东西,我们蹲了好久,就是想把东西拿回来。” 秦尹涛侧头看了她一眼,悄悄对着她比了个大拇指。 林霖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副“这点小事难不倒我”的模样。司机见两人说得有模有样,不再多问,脚下猛地踩下油门。 “坐稳了。” 车子速度陡然提升,秦尹涛慌忙抓紧车内扶手,惊道:“大叔,您这技术可以啊!” 司机脸上露出几分自得,笑着说道:“那是自然,我可是咱们南渐市的预备赛车手,梦里比赛还拿过第一名呢!” 林霖艺满眼崇拜,连连夸赞。秦尹涛暗自腹诽,一个敢说,一个还真敢信。 不多时,车子一个利落的刹车漂移,稳稳停在路边。司机探出头:“需要我在这里等你们吗?” “不用了,谢谢您大叔。” 话音未落,两人推开车门,弯腰扶着车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司机看着二人的模样,惋惜地摇了摇头,低声感慨了一句,便调转车头驶离了此地。 待缓过劲来,两人抬头打量四周。这里是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破旧的墙面上随处可见鲜红的“拆”字,房屋早已荒废许久,处处透着萧索,只隐约能看出往日有人居住的痕迹。 秦尹涛率先迈步往村落深处走去。林霖艺环顾四周,总觉得暗处仿佛有视线在窥探,心底发毛,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我们、我们到底要去哪儿?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她紧紧拽住秦尹涛的衣角,目光怯怯地扫过漆黑的街巷,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恐怖片里的画面。 秦尹涛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找人。” “找谁?”林霖艺追着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慢慢找。”秦尹涛随口敷衍。 这下林霖艺不乐意了,伸手一把将他拽住:“话可得说清楚!我可不是来陪你吹冷风冒险的。” 秦尹涛翻了个白眼,无所谓道:“那你大可以自己回去。” 说罢他挣开手,继续往前走去。 林霖艺原地踱步,试探着往后退了两步,故意弄出声响。秦尹涛无奈回头,看着她这副模样,挑眉笑道:“害怕了?” 林霖艺半点不逞强,老老实实点头:“怕了。” 她直白的模样逗笑了秦尹涛,低声调侃:“真是个小怂包。” 笑声未落,秦尹涛忽然神色一凝,手电光束扫向身侧的石壁角落。空无一人。 林霖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噤声,那边有动静。”秦尹涛竖起耳朵,举着手电缓步上前查看。 林霖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不停给自己打气:“没事的,别怕,一点都不可怕……” 当光束彻底照亮那处死角时,一头体型壮硕的狼狗赫然出现在眼前。它胸腔起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嘶吼,双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绿光。 林霖艺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拽着秦尹涛转身就跑。她只顾着埋头狂奔,拖拽得秦尹涛脚步踉跄,半个身子都被扯得歪斜。跑出去许久,秦尹涛才用力站稳,按住不停逃窜的林霖艺。 “别跑了,它没有追过来。” 林霖艺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心有余悸:“你也没说这里有这么吓人的东西啊。” “那不是狗,是狼。”秦尹涛纠正道。 林霖艺眼睛瞪得溜圆,态度愈发坚决:“那更不能回去了!就它那个体型,你过去都不够塞牙缝的,真出了事,我第一个就会被怀疑!” 秦尹涛失笑:“那你就跟我一起过去。” 林霖艺沉吟片刻,咬了咬牙。结伴而行总归稳妥些,实在不行还能一起跑。“走就走!” 于是这对胆战心惊的组合再度折返。走到方才的位置,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半闭着眼睛将手电照了过去。 林霖艺悄悄睁开一只眼打量,角落里空空如也,方才的猛兽早已不见踪影。她拉着秦尹涛上前查看:“哎?不见了。” 秦尹涛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确实没有留下踪迹。 “都快凌晨五点了,天马上就要亮了,你到底在找什么人?”林霖艺也跟着蹲下身,疲惫地问道。 远处已经传来几声清脆的鸡鸣,天色微微泛白。 秦尹涛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回去吧,看来对方并不想露面。” 林霖艺一头雾水地跟在他身后,不停追问缘由。 秦尹涛瞥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蠢货。” “哎?你分明就是在骂我!” 夜色渐渐褪去,云层散开,零星的星辰在天际若隐若现。 另一边的院落里,少女揪着大狗的耳朵,气鼓鼓地嗔怪:“大半夜跑出去做什么?万一吓到别人怎么办?” 大狗耷拉着耳朵,委屈地呜呜低叫两声,像是在辩解。 “还敢顶嘴?”少女抬手轻轻拍了下它的脑袋。 狗子缩了缩脖子,小声呜咽,模样格外可怜。 “以后不许再私自往外跑了,外面坏人多,你要是被抓走了,就只剩我一个了,听懂没有?”少女耐着性子叮嘱。见它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望着自己,又抬手轻拍:“别装作听不懂。” 大狗连忙连声低吠,仿佛在应声答应。一人一狗达成默契,赤着脚踏着微凉的地面走回屋内。 林霖艺走出老城区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狼,没有声音,只有一片安静的、即将被拆掉的废墟。但她总觉得那只狼的眼睛让她想起某个人。灰蒙蒙的,空落落的,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她没有把这个念头告诉秦尹涛,只是转回头,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不多时,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在林间响起。晨光穿透薄雾洒落在路上,那头体型健硕的狼狗迈步走出,一身皮毛在朝阳下泛着光亮。 冯子尧望着缓缓升起的红日,低声开口:“走吧,殿下。” 名为殿下的大狗仰头长呜一声。冯子尧读懂了它的情绪,轻声安抚:“我保证,你一定会再见到她的。” 悠长的呜咽声响彻林间,似告别,又似满心的惦念。一轮红日彻底挣脱云层,高悬天际,漫天星光彻底隐去,等待下一个夜幕降临。 医院大楼内,闹铃尖锐的声响划破清晨。齐晴随着来往的人群走进电梯,默默数着跳动的数字。叮咚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她走到诊室门前,抬手轻叩门板,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 齐忻悦正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翻看今日的复诊名单,见到进门的齐晴,开口安排工作:“等下你配合小李,引导下午的就诊患者,这些是排序好的病历。” 她将一叠病历推到桌边,指尖依旧按着纸张,特意叮嘱:“一定要按顺序叫号就诊,有些患者总爱插队。”说完还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 诊室门口本就人流嘈杂,爱插队、脾气急躁的患者更是屡见不鲜。没过多久,一位唐先生径直就要往诊室里闯,齐晴连忙伸手拦住:“唐先生,您排在下下个,还没到您呢。” 唐先生顿时怒火上涌,指着她高声争执:“你再好好看看!明明就轮到我了!” “真的还没到您,请再稍等片刻。”齐晴语气放软,却丝毫没有退让。 刚安抚好这边,又有一名陌生男子想趁机混进去。她蹙起眉阻拦:“这位先生,您不是预约的患者吧?” 对方被当场戳穿,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顺势拉起一旁唐先生的手,打趣道:“现在不就是了?”话音落下,身形灵活地一闪,径直钻进了诊室。 齐晴正要上前阻拦,一旁的小李连忙拉住她:“别拦了,他是齐医生的朋友,不用排队。” 见有人能随意进入,唐先生的火气更盛:“凭什么他可以插队,我就不行?” 齐晴耐心劝解许久,才将情绪激动的唐先生劝回等候区。她望着紧闭的诊室门,暗自无奈。 门内,气氛算不上严肃,反倒带着几分闲适。齐忻悦送走上一位就诊病人,单手撑着下巴,看向坐在椅上的来客,语气打趣:“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来人把玩着桌上的不倒翁,漫不经心地问道:“门外那个新来的护士,就是齐晴?” 齐忻悦放下病历本,点头应声:“没错,就是她。怎么了?” 冯子尧脸色微微一变,抬手催促:“先给我倒杯水。” 齐忻悦看着他这副模样,倒好温水后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看来是被清清给的酸糖整到了吧?” 冯子尧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那糖也太酸了。” “是安姨进门的时候塞给你的?” 见他点头,齐忻悦又添了杯水,转而问道:“说吧,特意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棋局得一步步走。”冯子尧直起身,正色道,“安排在清清身边的那个人,现在情况如何?” 齐忻悦眉梢一挑:“是清汜想问?” “非也。”冯子尧晃了晃食指,“是老大让我来打听消息的。” 冯子尧继续说道:“他打算重新梳理一些旧事,所以过来问问情况。” “一切都挺顺利的,今天对方正式上岗,就看清清满不满意了。”齐忻悦浅笑着回答。 打探完消息,冯子尧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又忽然问道:“对了,你和叶墨书,还没和好?” “这话又是谁让你问的?”齐忻悦没好气地瞥着他。 “纯粹是我好奇。”冯子尧指了指自己。 “没有,赶紧走吧。” “得令,在下告退。”冯子尧笑着倒退着走出诊室。 推开门,见齐晴正认真值守,他一时起了玩心,开口问道:“现在认出我了吗?” 齐晴打量了他两眼,面露疑惑:“并不认识。” “没关系,往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冯子尧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他转身的时候,外套袖口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往上滑了一小截。齐晴的视线无意中扫到他的左手腕——手腕外侧,靠近手背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印记。颜色很淡,像旧疤褪色后留下的痕迹。她没能看清形状,因为冯子尧已经把手垂下去了,袖子遮住了那个位置。齐晴收回目光,没说什么。但她站在原地的几秒里,指腹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内侧,然后她转回去继续整理病历了。 一旁的小李满眼羡慕:“我在这里工作这么久,都没怎么和他说上话,你今天倒是和他搭上话了。” 齐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心底暗自觉得,这位来客行事跳脱,实在有些不着边际。 20. 第20章 石雕 “见到她了?” “见到了。”冯子尧回想方才所见,斟酌着措辞,“气质和齐忻悦有几分相似,就是性子看着有些木讷,反应也偏慢。” 电话那头的虞清汜沉吟片刻,低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像空荡山洞里回荡的风声,透着几分阴冷诡谲:“清清向来心思深重,她为何会格外留意这个齐晴?” “想不通直接问本人不就好了,何必在这里胡乱揣测。”冯子尧随口提议。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问出结果立刻回电给我。” 话音落下,电话被径直挂断。千里之外的虞清汜正悠闲享用下午茶,方才一桩棘手的麻烦得以解决,他此刻心情格外舒畅。 冯子尧抓了抓头发,只觉得自己平白被推了个棘手差事,偏偏又无从辩驳。他也不敢违抗吩咐,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任务。可真走到病房门外,方才鼓足的勇气又瞬间消散大半。 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李复安见他在门口来回踱步,没好气地开口:“杵在这儿做什么?清清已经在等你了。” “啊……好。”冯子尧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已经下意识迈步走了进去。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语气生硬地打招呼:“清清,早上好啊。” 他心神不宁地四下张望,局促的模样,活像等候训话的下人。 虞清漄看样子刚用完早餐,她慢条斯理擦了擦唇角,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不敢进来见我?” 冯子尧连忙上前两步,讪讪笑道:“哪能啊。” “你是有事要问我。”虞清漄语气笃定,稍作思索又补了一句,“早上那颗糖,你吃了?” 一提及糖果,口腔里残留的酸涩滋味瞬间翻涌上来,冯子尧苦着脸点头:“吃了,酸得人牙都快倒了。” 虞清漄低低笑了两声:“有话便直说吧。” 冯子尧在她对面落座,开门见山:“你为什么格外关注齐晴?” 虞清漄并未因这个问题感到意外,也没有追问他如何认识齐晴。她认真思索片刻,缓缓答道:“我对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说“熟悉感”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很短,像在做一个没有写完整的笔画。动作很轻,冯子尧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虞清漄自己也没有低头看手,像是肌肉记忆,自然而然地滑了出去。 听闻此言,冯子尧好奇心更盛。他知晓虞清漄拥有入梦的特殊能力,试探着问道:“是在梦里见过吗?” 虞清漄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伸出手,比出一个“二”的手势,示意他换下一个问题。 冯子尧绞尽脑汁,又问道:“你打算把她调到十二楼,来身边做事吗?” 虞清漄迟疑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顺其自然就好。而且,她应当并不想见到我。” 这话让冯子尧大为不解。圈内之人但凡听闻虞清漄的名号,无一不心生好奇、渴望相见,他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虞清漄没有作答,抬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冯子尧茫然地凑近桌面,来回打量,也没看出任何端倪,困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拿手机。” 冯子尧这才猛然记起另一桩要事,连忙掏出手机,点开视频。画面里,那头皮毛油亮的狼狗正凑到镜头前,吐着舌头欢快地低吠。 虞清漄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指尖轻轻触碰屏幕里的身影,柔声问道:“殿下近来还好吗?” 冯子尧想起被这头大狗拖着四处奔走的经历,脸上愁色更浓:“能吃能睡,状态倒是不错。” 他关掉视频,神色认真地叮嘱:“头儿特意交代,这段视频你只能看这一次。” 他于心不忍,深知殿下在虞清漄心中分量极重,可规矩终究不能破。 虞清漄微微颔首:“他还有别的吩咐吗?” “他希望你下个月配合完成各项活动,这件事至关重要。” 虞清漄垂眸沉思,没有给出答复,只是抬手指了指房门,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冯子尧抬脚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我之后还会再来看你的。” 虞清漄扯了扯唇角,抬手朝他挥了挥。 走出病房,冯子尧依旧满心疑窦。他与李复安以及随行人员擦肩而过,望着几人走进病房的背影,不由得蹙起眉,轻啧一声。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电话很快被接通。 “您好,我叫李静悄,是新来的护理员。”那姑娘语气紧绷,视线不敢落在虞清漄身上。近距离相望,她暗自惊叹,这位传闻中的人物,生得实在好看。 虞清漄微微点头,缓缓起身。李复安连忙上前搀扶,将她安置在落地窗边的躺椅上,细心为她盖好薄毯。 李静悄愈发紧张,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以此来缓解不安。 李复安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模样,开口询问:“清楚自己的工作内容吗?” “清楚,配药、打针、记录仪器数据,还有按时督促服药。”李静悄连忙应声。 “眼下该做什么?” 李静悄环顾四周,终于在储物柜上看到了针管。她捧着器具走到躺椅旁,声音发颤:“该、该打针了。” 她不敢贸然撩开对方衣袖,蹲在一旁迟迟不敢抬头。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主动伸到她面前,挡住了部分光线,淡淡的阴影落在她脸上。李静悄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卷起衣袖,目光落在对方布满细密针孔的手臂上,屏息凝神,稳稳推下针管。病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两人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好了。”拔出针管的瞬间,李静悄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从药盒里取出药片递过去,“该吃药了。” 虞清漄却没有伸手去接,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你确定,这药能吃?” 李静悄错愕地抬头,撞进一双灰蒙蒙、毫无神采的眼眸。刹那间,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她眼前一黑,直直摔落在地,随身物件散落一地。朦胧间,一道幽幽的叹息在耳边响起:“何必如此呢……” 场景骤然切换。 “李静悄,二楼三十七床的病人情况如何?” 李静悄猛地回神,就见一份病历本“啪”地一声拍在眼前。她怔了怔,随口答道:“情况还算稳定。” 姜海绵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渐渐冷厉:“病人今早已经连续腹泻两次,这也叫稳定?你收拾东西,调换岗位吧。” 李静悄脸色一急,绕到台前哀求:“姜护士长,能不能别把我调走?” 姜海绵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想留下,就自己去找齐医生求情。” 李静悄紧咬下唇,跺了跺脚转身离开。她心里又气又悔,三十七床的老人总故意夸大病痛,前几次问诊都是无事生非。昨日她急着下班,潦草签写了病历,没想到一夜之间病情突变,这下惹上了麻烦。她打定主意,立刻去找齐忻悦说情。 叮咚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李静悄抬眼,撞见了站在电梯里的叶墨书,慌忙问好:“叶、叶医生,早上好。” 叶墨书抬手按着按键,淡淡颔首:“不上来吗?” 李静悄连忙迈步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格外安静,只剩电梯运行与开关门的声响。 “去几楼?” 李静悄稍稍失神,连忙回道:“七楼。” 叶墨书按下楼层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轻声问道:“去找齐医生?” 李静悄抿着唇,闷闷地点头:“我工作出了纰漏,想来求她通融。” “原来是来求情的。”叶墨书轻笑一声。 心事被戳穿,李静悄窘迫地低下头。 “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李静悄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道:“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做,求求您别让我调岗。” “院里不会随意处置员工的,你只需帮我把一样东西送到十二楼即可。” “送什么?” 叶墨书没有作答,李静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再抬眼时,电梯已然抵达十二楼。 这一层的格局和楼下并无二致,只有感应灯随着脚步逐一亮起,空旷的走廊里,只回荡着她“哒哒”的脚步声。走了许久,她终于走进一间亮着灯的病房,看到了床上的人。 病患静静躺在床榻上,周身缠绕着各式各样的管线,有序连接着监测仪器,屏幕上的数字不停跳动。李静悄脚步愈发沉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放下东西,立刻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李静悄浑身发抖,转头看向戴着呼吸机的病人,拼命挣扎,手腕被勒得通红,却始终无法挣脱。她又惊又怕,带着哭腔说道:“我只是来送东西的!冤有头债有主,您别找我啊……” 对方的手依旧死死不肯松开,呼吸机面罩下,单薄的唇瓣微微翕动。李静悄凑近了仔细分辨,微弱的字句传入耳中:“别……不要救我……” 李静悄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开来,头也不回地冲出病房。她心脏狂跳,不敢往后多看一眼,慌乱地按下电梯按钮。 可电梯门开了又合,反复卡顿,明显出了故障。 “啊——!”惊恐的尖叫在走廊里响起。 另一边,齐晴骤然从梦境中惊醒,额角还沾着细碎的水渍。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整间屋子大半都被雨水打 湿。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户牢牢关紧。 又是一场逼真的怪梦。 她站在窗边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旧疤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但她注意到——疤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了一下。她用指尖按了按,不疼,不痒,就是颜色深了一度。她盯着看了几秒,外面雨又大了。 她拉好窗帘,转身去收拾房间了。 她走到餐桌旁,手机屏幕亮着微光,停留在林霖艺发来的消息上:今晚我先不回宿舍了,和秦尹涛出去一趟,晚点跟你细说。 齐晴抬眼看向桌角,原本摆放着书籍的位置空空如也。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暗自思忖,近来怕是压力太大,频频出现幻觉。 她拖着虚浮的身子洗漱、打扫屋子,窗外的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收拾妥当后,她给林霖艺回了条消息:注意安全。 此刻的林霖艺,正死死攥着秦尹涛的衣角,和眼前的巨狼对峙,声音止不住发颤:“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秦尹涛面色凝重,举着手电筒仔细打量。那头身形壮硕的狼被粗重的铁链拴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忽然突兀地开口:“你认识虞清漄吗?” 林霖艺又气又怕,伸手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胳膊,咬牙低声道:“你发什么疯,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她又带着些许哭腔道:“早知道我不跟你继续出来了……搞不好没见到虞淸漄呢,我就先没了。” 秦尹涛没有理会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狼的双眼,仿佛在等待回应。 死寂的深夜里,一声极轻的笑声忽然传来。方才还带着威慑力的巨狼转身奔入暗处,秦尹涛立刻拽着林霖艺快步追了上去。 前行的路上,一道身影骤然闪出,伸手拦住两人,语气带着戏谑,却暗藏警告:“二位,追到这里就适可而止吧。” 秦尹涛脸色一冷:“此事与你无关。” 对方笑意更浓,眉眼间满是嘲弄:“你想探寻的东西,偏偏就归我管。就算我知道,又凭什么告诉你?” 秦尹涛沉默不语。林霖艺从他身后探出头,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你到底想来这里找什么?” 那人上下打量着几乎被秦尹涛挡住的林霖艺,打趣道:“还带了个小跟班?” “她不是跟班。”秦尹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霖艺顿时不服气,整个人站了出来,高声说道:“你是谁啊?我们想去哪里,轮得到你管?赶紧让开!” 来人被她直率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笑罢收敛神色:“林霖艺,早点回去吧,别在这里闹小孩子脾气了。” 林霖艺心头一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对方转头看向秦尹涛,语气认真起来:“在这里,你找不到想要的答案,听我一句劝,回去吧。” 秦尹涛攥紧林霖艺的手腕,声音干涩沙哑:“殿下在哪里?” 那人望向身后幽暗的角落,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出了道路。秦尹涛往前挪了两步,脚步却猛地顿住,再也不肯向前。 “不继续走了?” “不了。” 说完,他拉起林霖艺转身就走。林霖艺被拽得脚步踉跄,好不容易停下脚步,揉着泛红的手腕,满心不解:“你到底搞什么?兴冲冲跑过来,人家几句话你就要走?你一开始到底想来找什么?” “已经不重要了。”秦尹涛苦笑一声。 林霖艺听得一头雾水,心里憋着一股劲:“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赌气转身往回走,没片刻又折返回来,梗着脖子解释:“我可不是害怕,就是不甘心而已。” 秦尹涛低笑出声,默默跟在她身后:“我知道。”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朝阳从山头缓缓升起,穿透层层云层,将最后一抹霞色散尽。折腾了一整夜,两人终于走到了对方先前暗示的地点。 小山坡上,一尊巨型狼犬石雕赫然伫立,形态栩栩如生,如同忠诚的守护者,静静守望着这片土地。晨光一点点漫过草地,缓缓爬上石雕的身躯,磅礴的气势扑面而来,林霖艺看得满心震撼。 秦尹涛抬手,轻轻抚摸着石雕上雕刻出的狼毛,眉眼低垂,轻声呢喃:“殿下,我来看你了。” 他的手指从狼毛的纹路上滑过,触到石雕底座侧面时,指腹碰到一道细微的凹槽。他侧过头去看,是几个刻进去的字。字迹很浅,被苔藓覆盖了大半,他拨开苔藓,勉强看到半个字。是一个“等”字的左半边。下半部分被风化磨平了,看不出完整的字形。秦尹涛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掌心贴着自己的膝盖,什么都没有说。 21. 第21章 旧书 返程的车内,车厢安静沉闷。林霖艺靠在车窗边,眼底还残留着山坡巨狼石雕带来的震撼,一路不停感慨那处景致,直言那是她见过最触动人心、最为壮阔的风景。 她侧头看向身侧垂眸失神、兴致寥寥的秦尹涛,轻声问道:“你怎么了?一直闷闷不乐的。” 秦尹涛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幽深丛林,树影斑驳掠过他清冷眉眼,嗓音低沉沙哑:“忘掉吧。” 这话不知是劝诫自己,还是说给林霖艺听,亦或是,劝诫两人一同放下。 林霖艺依旧满心亢奋,眼底满是遗憾:“早知道我就多应该拍几张照片留念的,也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去到那里。” 秦尹涛闭了闭眼,语气平淡却笃定:“没有机会了,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踏入这片老城区,最后一次凝望那尊狼形石雕,所有牵绊到此为止。 林霖艺撇了撇嘴,只觉得秦尹涛极度扫兴,她摩挲着手机屏幕,满心欢喜想把昨夜奇遇分享给齐晴,冲淡心底落空的烦闷。 车子稳稳停靠在公寓楼下,两人匆匆归家。林霖艺一夜未眠、风尘仆仆,连和齐晴打招呼的功夫都没有,径直冲进洗手间。 水流哗哗作响,隔断了客厅声响,伴随着水声,她清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雀跃又急切:“齐晴!我有超级多事要跟你说,昨晚发生的一切,太离谱了!” 齐晴坐在客厅沙发上,指尖轻翻桌面纸张,温声应声:“好,我听着。” 片刻后水龙头关停,水声戛然而止。林霖艺擦干净湿漉漉的头发,裹着宽松家居服,浑身带着奔波后的潮热,快步走到客厅。她仰头猛灌大半杯温水,干涸沙哑的喉咙终于得以舒缓,脸颊鼓着气,满眼委屈气恼:“秦尹涛这个人,他骗我!” 齐晴抬眸,眸底浮起浅浅疑惑。 看懂她眼底不解,林霖艺绕过实木茶几,一屁股盘腿坐在柔软沙发上,抬手招呼齐晴坐到身侧,打算从头细说昨夜探险始末。 齐晴耐心听完来龙去脉,理清思绪,淡淡开口确认:“你的意思是,你们连夜去了城郊废弃老城区,耗了一整晚,直到天亮才搭车返程?而且还是连去两天?” “没错!”林霖艺重重点头,火气瞬间翻涌上来,“那地方荒无人烟,什么稀奇东西都没有!我们夜里看到巨型狼影,凑近一看根本就是枯枝摇晃、光影作祟,全是幻觉!白白吹了两天冷风,冻得浑身发抖!他当初说带我去能见到虞清漄,全是骗人的!” 说到此处,她怒火翻涌,攥起拳头狠狠砸了两下身侧抱枕,宣泄满心憋屈。 齐晴眉眼微蹙,语气淡然发问:“你为何这般想见虞清漄?” 林霖艺满脸错愕地看向她,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话:“你不想吗?医院里所有人都知道,传说只要见到虞清漄,她就能帮人实现一个愿望,哪怕是想见早已离世、阴阳相隔的故人,都能如愿。院里大半医护、病患家属,都是冲着这个传闻来清雅疗养院的,难道你不是吗?” 齐晴垂落眼帘,长睫投下浅淡阴影,声音轻浅:“万一,这些全是假的呢。” 林霖艺立刻竖起食指轻轻摇晃,神色无比认真笃定:“绝对不会假,我亲眼佐证过。” 见齐晴神色愈发疑惑,她连忙改口解释:“不是我亲眼见到虞清漄本人,是我见过见过她的人。” 她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眼底裹着神秘色彩:“那些见过虞清漄的人,都会频繁做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怪梦,梦里虞清漄无所不知,能解答所有隐秘心事、陈年旧事。” 话音落下,她猛地顿住,目光直直落在齐晴脸上,猛然惊醒:“不对,齐晴,你最近总做稀奇古怪的梦,你是不是早就见过虞清漄了?” “我没有见过她。”齐晴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迟疑。 “你确定吗?”林霖艺步步追问,不肯罢休。 接连的问话让齐晴心底泛起动摇。依照林霖艺所言,频繁陷入虚实交错的梦境、被隐秘记忆裹挟,她分明早已契合所有征兆,可她脑海里,没有半分与虞清漄相见的画面与记忆。 看着陷入沉思、眉眼困顿的齐晴,林霖艺大手一挥,直接抛开繁杂谜题,语气轻快下来:“不想这些烦心事了。晴儿,家里还有吃的吗?我饿了一整夜,肚子早就空了。” 齐晴缓缓起身,端过茶几旁一碗温热清汤面,递到她面前:“你洗澡的时候我煮的,想着你奔波一夜,回来定然会饿。” 林霖艺双手捧起瓷碗,眉眼弯起,眼底盛满真诚暖意,软糯开口:“齐晴你也太好了吧,我最爱你了!” 齐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柔和的笑意。林霖艺全然不顾仪态,埋头大口吃面,饥肠辘辘的肠胃瞬间被暖意填满。 叮咚——叮咚—— 急促清脆的门铃声接连响起,打破室内安稳氛围。 林霖艺咬着面条抬头,含糊问道:“晴儿,是你的快递吗?” 齐晴轻轻摇头,起身走向玄关开门。 门口堆放着三四个密封纸箱,堆叠整齐,戴着鸭舌帽的快递小哥抱着最后一件包裹,礼貌开口:“您好,麻烦签收一下,您的加急快递。” 齐晴望着眼前满满一地包裹,眼底满是错愕。快递面单姓名、地址全精准对应自己,可她对此毫无印象。 手机同步弹出短信提示音: 【齐晴,今日临时有事,没法亲自送过去,阿爷的遗物我交由快递小哥派送,想必包裹已经送到你住处了。——徐连云】 齐晴指尖微动,回复消息:【什么快递?】 徐连云回复速度极快:【就是昨夜你打电话,要取回的阿爷遗物,怎么,快递还没送达?】 【到了。】 齐晴熄灭手机屏幕,蹲下身拆开纸箱。美工刀划过胶带,清脆割裂声响起,密封纸箱彻底打开,内里物品整齐摆放,没有丝毫磕碰。 林霖艺捧着空碗快步走来,探头张望:“都是你的东西?” 齐晴颔首,逐层拆开内层防震包装,尘封多年的物件尽数显露——大半是老旧书籍、泛黄手写手稿,还有几本装订朴素的私人日记。 皆是阿爷生前留下的手札与记录。 林霖艺盯着其中一本硬壳古书,眉心微蹙,语气笃定:“这本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特别眼熟。” 齐晴抬眸看向她:“你确定?” 林霖艺伸手抽出书本,前后快速翻阅内页,斩钉截铁开口:“百分百确定,我舅舅书房里,有一模一样的。” 她将书本交还齐晴,补充道:“这本书市面没有流通版本,属于私人自印孤本,我之前好奇托人打听很久都没找到货源。你阿爷留下的这本书,是不是藏着很重要的事?” 齐晴垂眸盯着书本,封皮完好无损,塑封从未拆启,常年妥善保管,书页干净如新,没有受潮霉变痕迹。她指尖轻轻抚过封面,声音轻而茫然:“我……我不知道。” “那拆开看看吧,我也好奇这里面到底写了什么。”林霖艺怂恿道。 齐晴小心裁开外覆塑封,书页缓缓翻开,一张圆角风景明信片顺着纸页滑落,轻飘飘落在地面。 画面是一处僻静小山坡,漫山遍野开着细碎白色小雏菊,暖阳倾洒,勾勒出一人一狗相依的背影,画面温柔静谧,满是岁月安稳。 林霖艺俯身捡起明信片,瞳孔微缩,满脸震惊:“这个地方我太眼熟了!就是我们昨夜探险的那片后山山坡!我们昨晚没完全登顶,但地貌、花海完全对上了,绝对是那里!” 她抬眼看向齐晴,满是诧异:“难道你阿爷,以前也去过这里?” 齐晴翻过明信片背面,钢笔字迹飘逸洒脱,写着一行简短地址:南巷左街170号。 她将明信片递到林霖艺手中:“你们昨夜追踪去往的,是这个位置吗?” 林霖艺仔细端详地址,无奈摇头:“不清楚,昨晚全程跟着秦尹涛走,我们是尾随旁人前往,压根不知道具体地名。” 瞥见齐晴愈发凝重的神色,她连忙解释:“全是秦尹涛主导的,他说跟着就能见到虞清漄,结果折腾一夜,什么都没见到。” 说起此事,她依旧满心怨气,想起荒山冷风、彻夜奔波,满心不值。 齐晴收回明信片,轻轻夹回书页夹层,打算入夜后静下心细细研读手稿与书籍。 她将阿爷所有遗物逐一规整分类,整齐收纳进客厅储物柜。阿爷一生不爱拍照,留存下来的相片寥寥无几,余下几张老照片尽数泛黄、边角磨损,刻满岁月痕迹。 林霖艺拿起一张老旧全家福,眉眼柔和:“齐晴你小时候也太可爱了,旁边这两位是你爸爸妈妈吗?看着好年轻好温柔。” 照片里,年幼的齐晴被母亲温柔揽在怀中眉眼含笑,身后立着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的年轻夫妇,阖家安稳。 “嗯,很早之前拍的旧照了。”齐晴轻声应答。 林霖艺逐一翻看相册,将画面模糊、画质受损的相片单独分拣出来,开口提议:“这些照片磨损太严重了,要不要送去修复?我认识一家老店,修复老照片手艺一绝。” 齐晴接过相片逐一看过,眉眼柔和,轻声道谢:“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林霖艺笑着将相片收进随身包里。 齐晴将剩余手札、古籍搬入卧室收纳,大半遗物整齐安置在客厅柜体中,屋子瞬间多了几分厚重沉静的气息。 林霖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发出满足轻叹,慵懒起身:“吃饱喝足啦,中午不用喊我吃饭,我一觉睡到傍晚。” 她随口报备一声,趿拉着拖鞋快速清洗碗筷,动作利落奔回卧室。 卧室房门轻轻合上,屋内脚步声彻底消散。 齐晴盘腿坐在床沿,一点点抚平手稿褶皱,指尖拂过泛黄纸页。午后柔光穿透玻璃窗,细碎落在纸页与她清冷侧颜上,云层缓缓游走,光影忽明忽暗,转瞬天光收敛,大片阴影笼罩房间,暗沉下来。 齐晴抬眸望向窗外阴沉天色,鼻尖萦绕纸张淡淡的陈旧霉味,低声自语:“不是晒书的好天气。” 她将手稿重新规整收好。 转瞬之间,细密雨声悄然而至,黄豆大小的雨点砸落云层,重重砸在地面、窗台,砸出一圈圈细碎水涡。街上行人仓促奔走,慌忙取出雨具遮蔽风雨,林间鸟兽纷纷逃窜,奔赴角落避雨。 今年入夏阴雨连绵,连绵不绝。 窗外雨声淅沥滂沱,齐晴静坐桌前,翻开那本暗红封面孤本古籍。封面绘着悬崖峭壁,崖底暗流汹涌、潮水翻涌,一只被暴雨浸透羽翼的蝴蝶,逆风振翅,执拗翱翔于漫天风雨之中。 书页开篇,一行工整字迹缓缓映入眼帘: 你有想要实现的目标吗? 或者说,你有执念一生、不肯放下的愿望吗? 人的一生,朝夕之间便能萌生万千心愿目标,可穷尽一生,始终未曾更改、坚守到底的执念,又有多少? 那刻入骨髓、从未动摇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齐晴的视线落在那句话上,停了几秒。她翻页的手指没有动。窗外的雨声 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东西。然后她左手腕的旧疤又凉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轻微,更像一阵风掠过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继续翻了下一页。 传说上古神明入世历练,遍历人间百态,问询众生心中所求。 底层贫民所求不过温饱度日,远离饥寒困顿;富贵商贾所求,是财源永续、权柄加身。 神明跟随流离难民,踏入繁华都城,遇见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问询心中所求,众人皆是摇头,坦言一生无愿。 神明心生诧异,追问缘由:一生无渴望、无执念,当真毫无所求? 世家子弟淡然作答:自降生起,世间万般好物唾手可得,学识、钱财、宅院、庇护,应有尽有。无需奔波谋生,无需对抗苦难,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便是毕生所求。 世间万般烦恼,自有旁人一一抚平。 神明似懂非懂,再度发问:剥离家世庇佑、家族权势,抛开一切先天馈赠,你们与城外流离流民,又有何区别? 话语尖锐冒犯,引得一众权贵子弟放声失笑。 其中一人淡然开口:有无区别,一眼便知。流民为一餐粗粮、一枚碎银相互撕扯争抢,而我们立于高墙之内,冷眼旁观纷争疾苦,这便是天生壁垒,与生俱来的差距。 言语狂傲,却句句属实。 人世生来阶级分明,高墙之内随手可得的寻常物件,于墙外挣扎求生的流民而言,便是穷极一生求而不得的珍宝。 神明默然颔首,转身穿行市井街巷。身旁是为碎银大打出手、头破血流的凡人,是饥寒交迫倒地奄奄一息的流民;抬眸望去,城楼之上锦衣贵人闲然洒落细碎物件,俯瞰底层众生疾苦。 云泥之别,一眼分明。 神明不再流连凡尘,转身踏遍山河万里。 途中遇见奔赴京城鸣冤的妇人,怀中紧抱幼子。她家园被暴雨冲毁,夫君抗洪殉身,死后被扣上管控不力、私吞灾银的污名。妇人背负冤屈,孤身千里上京,只求为亡夫洗去污名。 神明诚心祝愿,愿她得偿所愿。 一路前行,又遇战败归城的领兵将军。十万将士溃败失守城池,将军满心愧悔,所求唯有收复失地、告慰亡魂。他自责苟活于世,致使军中群龙无首,将士溃不成军。 神明不解:战事已败,你肉身尚存,如何逆转战局? 将军朗声大笑,眼底战意滚烫:战事从不是一人之战,一城失守,万千将士后继而至,故土终会夺回。 耳畔似有战火轰鸣、硝烟弥漫,将军抬手指向破晓天际:不出三日,城池必复。 浓烟遮蔽苍穹,须臾间,赤红朝阳刺破黑雾,普照大地。 神明躬身祝福,愿你夙愿得偿。 身旁亲兵扑倒在将军怀中,泣不成声:末将来迟,将军,您为何不等我…… 神明勘破人间心愿百态,折返天庭。 世人所求,大半离不开钱财温饱、名利权柄;阶级壁垒固若金汤,底层众生寸步难行;沙场将士所求,唯有家国永安、山河无恙。 祂身怀入梦秘法,可助人坠入梦境,圆满毕生执念。 高墙外流离流民尽数被驱逐流放,饿殍遍野。梦境之中,人人腰缠万贯、衣食无忧,所作所为,与城内贵人别无二致。 千里鸣冤的妇人,半路遭人灭口,至死未能踏入京城,沉冤未雪。这是残酷现实。 可沉睡梦境里,她选择携夫卷走灾银,远走他乡安稳度日,沉溺虚妄美梦,至死不愿苏醒。 战败将军兵败被斩首示众,失守城池、流民暴乱,罪责尽数加身,终赴死局。这是冰冷现实。 可梦境之中,他死守城池、大胜敌军,最终困于粮草枯竭,依旧身死城中。 天庭之上,同僚开口发问:你游历人间,最终悟得什么道理? 神明垂眸应答:人性本贪。梦境之中唾手可得的圆满执念,最终皆是吞噬人心的催命枷锁。 “言之有理。” “那入梦秘法,该如何处置?” 神明冷声道:美梦噩梦,皆是外力捏造虚妄幻境,终究难抵现实,成不了真。 “沉沦美梦、得偿所愿,免去人间奔波疾苦、饥寒困顿,又有何妨?” 神明神色愠怒,沉声驳斥:梦境再圆满,终究虚无缥缈。弃现实烟火、沉溺虚妄幻境,荒废本心、舍弃俗世责任,天下苍生皆如此,人间必将覆灭。 “道理不假。不妨与我打一个赌。” “何种赌约?” “你若将入梦秘法洒落人间,任由世人取用,终有一日,世人自会诛灭此术、斩断虚妄,这便是人间正道。” 神明冷笑一声,傲气应允:“那我便定下命定之人。” 指尖轻点虚空,水纹涟漪凭空漾开,白雾翻涌。 一只手穿透层层雾霭,凌空轻点,巨大透明光幕缓缓舒展,星点微光坠落凡尘,尽数没入人间命数。 下一瞬,一声清亮婴啼刺破云层,惊飞林间群鸟。 狂风卷走庭院喜讯,穿街过巷,拂动枝头藤蔓。 “生了!生了!是位小姐!” “是妹妹!我们有妹妹了!” 齐晴读到这里,指尖在“命定之人”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在哪里见过——不在这本书里,是在别的地方。她想了几秒没想起来,就把手指移开了。手指离开书页之后,那一页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像是被什么人反复翻过。她没有注意到那道折痕的方向是朝下的——像有人倒着翻这本书。 22. 第22章 信花节 “小姐,小姐慢些,万万当心!” 老仆妇人佝偻着脊背,双手虚虚护在身前,步步紧跟那道撒欢奔跑的小小身影。身后一众仆婢屏息凝神,个个面色焦灼,满心惶恐地围追在后。 少女双手叉腰,眉眼张扬,半点不惧周遭劝阻,嗓音清脆恣意:“怕什么?爹爹今日外出,母亲去往山寺祈福,你我缄口不言,又有谁会知晓?” “哎哟我的小小姐!”老仆急得直跺脚,眉心拧成一团,“您若是磕着碰着分毫,我们这些下人,都担待不起啊!” 少女哼唧一声,手脚麻利攀上庭院假山石。山下一众仆从瞬间合围,纷纷张开手臂,仰头紧盯石上小人,心口悬至嗓子眼,生怕她失足坠落。 “你们统统退远些!”少女站在山石高处,小手叉腰,一本正经地呵斥众人,“我承蒙先生授艺,身怀武艺,厉害得很!” 她脚下重重一跺,身姿挺拔故作沉稳。山下仆从齐齐屏息,大气不敢喘,只觉这位小祖宗任性顽劣,半点劝不住。 少女心下一横,垂眸望向山石与地面的落差,闭眼纵身一跃。预想之中失重下坠的痛感并未袭来,她落入一方温热坚实的怀抱。少女骤然睁眼,眼底瞬间漾开鲜亮笑意,惊又喜:“阿哥!你怎么回来了?” 徐连云稳稳接住怀中轻灵的小人,身形落地,指尖轻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眸底漾着温润笑意,无奈轻叹:“你啊,年岁渐长,心性却半点没沉稳下来。” 少女窝在他怀中,咯咯笑着蹭了蹭他衣襟,眉眼弯成月牙:“哥哥不是随母亲一同上山祈福了吗?怎会折返得这般快?” 徐连云垂眸望着怀中笑靥明媚的少女,故作蹙眉苦恼:“我若是晚归片刻,岂不是要看着你摔断胳膊、磕伤腿脚?” 少女瞬间鼓圆小脸,腮帮子气鼓鼓鼓起,不服气地辩驳:“我才不会!” “好好好,是我错了,我们晴儿最乖巧稳妥。”徐连云低笑出声,抬手将少女轻轻抛起再接住,几番嬉闹,轻而易举哄得她眉眼舒展。 “齐晴!!” 院门外骤然传来妇人愠怒的呵斥声。周忆茹手持细木戒尺,步履匆匆赶来,眉眼间满是戾气。方才半路听闻小女儿又任性顽劣、欲从假山跃下,她心急火燎折返归家,满心想着要好好惩戒一番,磨磨她顽劣性子。 齐晴脸色微变,慌忙躲至徐连云身后,探出半张小脸,语气带着几分心虚狡辩:“娘,我今日没闯祸!” 周忆茹气得面色涨红,指尖颤巍巍指着被徐连云护住的女儿,怒火翻涌:“还敢狡辩!你今日又气走三位教书先生!我尚未归家,便听闻先生愤然辞馆,你何时才能让我省心片刻!” “我已经长大了!”齐晴梗着脖颈反驳,眼底满是执拗,“那些先生满口晦涩道理,讲的话我半句听不懂,我不愿听!” 周忆茹怒火更盛,扬起手中戒尺便要上前,却尽数被徐连云抬手拦下。她瞪着以身相护、护崽一般的徐连云,厉声开口:“让开!今日我定要好好管教她!” 齐晴死死攥紧徐连云衣襟,怯意褪去几分,连忙开口讨饶:“娘,我今年已然十五岁了!况且舅妈早前寄来书信,邀我去往苏州小住游玩几日……” “玩玩玩!你整日心里除却玩乐,还剩什么!”周忆茹趁空隙扬手,戒尺堪堪落下。齐晴身形灵巧侧身躲开,转头望见归家的齐颂今,立刻快步奔至父亲身后,软糯告状:“爹爹,娘亲今日好似动怒失了分寸。” 齐颂今满脸无奈,抬手顺势夺过妻子手中戒尺,轻声安抚:“莫要动气。方才家中传来中州家书,信花节将至,家中长辈催我们阖家归去赴宴。” “信花节?”齐晴从父亲身后探出脑袋,眸底满是茫然,撞见周忆茹愠怒目光,又飞快缩回头颅。 周忆茹狠狠剜了齐晴一眼,这才敛去几分火气,看向齐颂今:“时日竟这般仓促。此番节庆连办三日,需尽早收拾行囊动身。”说罢她再度看向齐晴,语气冷厉,“你若想见祖父祖母,若想随行赴宴游玩,便即刻前去给先生登门致歉。” 齐晴耷拉眉眼,乖乖应声:“我知道了。” 周忆茹冷哼一声,转身离去。齐颂今无奈轻点女儿额头,紧随妻子身后迈步离开。 齐晴望着父母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身侧徐连云,眉眼间满是困惑:“哥哥,爹爹口中的信花节,究竟是什么?” 徐连云垂眸温柔解释,细细道来缘由:“信花节,便是将全境盛放的名花汇聚一处陈设观赏,由斋戒祈福的信女登台诵经祈愿。节庆为期三日,第一日挂笺祈愿,将心底心愿写于锦笺,悬挂祈福古树之上;第二日折花入室,摘取心仪花枝置于屋内供奉;第三日布施还愿,将花枝交由信女统一祈福收尾。” 齐晴愈发不解,歪头追问:“这般习俗,是为何意?” “世人传言,值守节庆的信女,可入梦圆满众生所愿。”徐连云眸色淡淡,缓缓开口。 齐晴听到“入梦圆满众生所愿”几个字时,心跳忽然漏了半拍。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几个字从徐连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只手在她脑子里翻了一下什么东西。她揉了揉眉眼,徐连云问道:“是不是困了?” 齐晴摇了摇头,“梦里的心愿,本就是虚妄,如何能成真?” 徐连云轻轻摇头,语声悠长:“世间人心执念万千,总有人甘愿奔赴虚妄,信以为真。” 听闻此言,齐晴心底对这场节庆生出满满期待。她依言前去给先生诚恳致歉,闭门伏案抄写四书五经受罚,沉下心静待启程之日。连日困于宅院的烦闷、即将奔赴故土拜见祖辈的欣喜,尽数落在少女眉眼间,难掩雀跃。 乌篷船顺着平缓河道缓缓前行,船身轻晃,水波荡漾。齐晴趴在船舷边,指尖捻碎馒头碎屑撒入水中,看着水底游鱼四散争抢,眼底满是鲜活笑意。 “安分坐好,莫要在船舷上乱动,像个顽皮小猴。”周忆茹看着上蹿下跳的女儿,眉心微蹙,压着几分不耐。 齐晴悻悻坐回席位,脑袋依旧探出窗外,贪恋望着两岸河景。 “晴儿困在宅院多日,本就烦闷,此番归家散心,表姑母便放宽些规矩吧。”徐连云柔声开口,温和劝解。 齐晴立刻点头附和,乖巧温顺。 周忆茹被二人逗得失笑,无奈嗔道:“你们兄妹二人,倒是串通一气。” 齐颂今掀开车帘从船舱走出,含笑发问:“何人串通一气?” 周忆茹接过夫君递来的鲜果,抬眼示意身侧二人:“你瞧瞧这两个,亲近得如同双生,心意相通。” 齐颂今轻笑,将余下鲜果分递给二人,落座打趣:“切莫在船舱内嬉闹争执,惹得众人烦心,便要赶下船平复心绪了。” 周忆茹脸颊微热,伸手轻掐夫君手腕,低声嗔怪:“我何曾这般暴躁?” 齐晴与徐连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声失笑。齐颂今连连讨饶,笑着躲开妻子的小动作,船舱内暖意融融,笑语温柔。 暮色漫上天际,夜空星子忽明忽暗,孤舟泛于河面。晚风裹挟着岸边繁花馥郁香气,拂过船身,漫入船舱,提前奔赴故土,迎候归人。 “到岸了。” 天际泛起鱼肚白,天光微亮。齐晴快步踏出船舱,望着码头熙攘人流,一眼望见等候在岸边的祖父祖母,高声欢呼挥手:“祖父!祖母!我在这里!” 她身形雀跃,恨不得即刻奔上岸依偎亲人身侧。 徐连云有条不紊搬卸船舱行李,无奈叮嘱:“已然靠岸,切莫蹦跳,当心失足落水。” 齐晴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乖乖收敛动作——方才母亲冷眼扫来,她心知再顽皮,定然要受训斥。 船身稳稳泊靠码头,仆从牵扶齐晴登岸。她挣脱搀扶,快步扑入老者怀中,软糯撒娇:“祖父,晴儿好想您。” 她眼眸澄澈,盛满思念,转头又扑入祖母怀中,柔声诉说惦念。 “那我呢?”一旁妇人含笑打趣,语调温柔。 齐晴抬眸望见表舅妈,眉眼弯弯,乖巧依偎过去:“晴儿也想念舅妈。” “我们晴儿倒是面面俱到,最会哄人。”一旁徐允城朗声发笑,揉了揉少女发髻。 齐晴撅嘴反驳:“表舅舅取笑我,我不听!” 说罢她挣脱开来,黏在祖父祖母身侧,叽叽喳喳说着近日琐事,亲昵依恋。 周忆茹望着全然将自己抛之脑后的女儿,无奈看向身侧冯灵铃,轻叹:“你看这孩子,见了祖辈,便将爹娘抛诸脑后了。” 齐晴闻言立刻回头辩解:“我没有!只是许久未见祖父祖母,理应多陪伴长辈。” 冯灵铃以帕掩唇轻笑,轻轻推了推周忆茹:“快别打趣她了,免得小姑娘闹别扭。” 众人笑语作罢,一行人携行李浩浩荡荡返回老宅。齐晴步履轻快,四处张望宅院景致,满眼新鲜好奇。 “一别故土四五年,晴儿还记得这里吗?”齐颂今指着院门前苍劲枣树,柔声发问。 齐晴快步上前,点头应声:“记得。当年爹爹哄我,说这是梨树,到头来结果才知是枣树,那年我一颗枣子都未曾吃到。” 齐颂今朗声大笑:“当年你执拗认定是梨树,众人只得顺着你哄劝,生怕你知晓真相哭闹不休。” 齐晴脸颊微红,挺直脊背:“都是儿时旧事,我早已懂事,不会再肆意闹脾气了。” “是,我的晴儿,已然长成温婉姑娘了。”齐颂今抬手轻抚她发顶,眼底满是欣慰。 齐晴抬眸凝望眼前枣树。时值深秋,枝干虬曲向上,本该挂果繁茂的树木,此刻光秃秃无花无果,枝桠疏冷。大片树影沉沉压落,寒凉气息扑面而来,顺着衣料钻入肌 理,她骤然打了个冷颤。 “爹爹,这棵枣树……” 齐晴转头唤人,身侧却空无一人。周遭人声笑语尽数消散,庭院死寂无声。 心底寒意翻涌,恐惧骤然攀上心头。齐晴抬脚快步前行,长廊红灯笼光影阴恻,拉长单薄身影。她总觉身后有黑影尾随,脚步慌乱狂奔,骤然撞上一道温热身躯。 徐连云蹙眉扶着被撞疼的小腹,眉眼无奈:“何人追你?跑得这般仓促。” 齐晴回头望向幽深阴冷的长廊,满目惶恐,低声致歉:“对不起哥哥,我方才走神了。” “无妨,长辈唤我们入席用膳了。” 齐晴乖乖颔首,临走前再度回望暗沉长廊,才敛去心绪,跟上徐连云脚步。 老宅为迎信花节庆,早已张灯结彩,灯火灼灼,年味般热闹。暖红灯火漫过庭院角落,晚风拂动灯笼轻晃,光影流转,照亮宅院每一处幽暗缝隙。 踏入膳厅,融融暖意裹挟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晴儿过来,坐祖母身侧。”老夫人柔声招手。 齐晴应声落座,乖巧接住祖辈夹来的饭菜,温顺应答,只是食不知味,心底始终惦念院外那棵枯寂枣树。 “心事重重,可是有烦心事?”老夫人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摩挲,柔声问询。 齐晴喉间话语几番翻涌,终究无从言说心底莫名的惶恐与寒意,只得岔开话题:“祖母,信花节,究竟是何缘由?” “连云未曾与你细说?” 齐晴轻轻摇头,语声迟疑:“我总觉得,梦境许愿,太过虚无缥缈。” 老夫人眼底笑意淡去,神色沉敛,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凝重:“晴儿心中纵使万般疑惑,节庆期间,也需闭口藏心,不可多言。” 少女望着祖母骤然肃穆的神情,心头微慌,乖乖应声应允。又陪长辈闲话片刻,齐晴躬身告退,返回厢房。 夜风微凉,齐晴手提琉璃灯笼,缓步走向庭院枣树。灯火微光微弱,看不清树身全貌,晚风卷着枯叶簌簌飘落,残叶悬于枝头,迟迟不肯坠落。 恍惚间,一道缥缈叮咛随风入耳,忽远忽近,缠绕耳畔,挥之不去。 这一夜,齐晴坠入一场诡异梦魇,虚实难辨。 耳畔两道人声交织,清晰入耳。 “你这般待她,他日若是苏醒,定然会恨你入骨。” 有人轻柔擦拭她脸颊,她浑身僵硬,四肢分毫动弹不得。下一瞬,一道清冷决绝的女声淡淡响起:“那又如何,我本就无惧她的恨意。” 齐晴奋力挣扎,眼皮下眼球急促转动,浑身疲惫席卷四肢百骸。良久,她骤然睁眼,挣脱梦魇。 天光大亮,庭院繁花盛放,奴仆往来奔走,筹备节庆花枝,院内热闹喧嚣。齐晴换好衣衫推门而出,穿过缤纷花丛,望见冯灵铃正躬身指挥仆从排布花卉。 “将这批花枝,尽数挪至东侧花架。” 冯灵铃拨开身前挡眼花枝,调度众人劳作,转头望见齐晴,温声开口:“醒了?你祖母方才还寻你。” 齐晴颔首致意,迈步去往祖母院落。 “晴儿来了,快过来书写祈愿锦笺,其余人皆已落笔完毕。”老夫人招手唤她。 齐晴伸手接过狼毫毛笔,垂眸思索片刻,又缓缓放下,轻声道:“祖母,我心中无愿可求。” 老夫人神色骤然沉冷,不由分说将毛笔重新塞入她掌心,语气强硬:“必须落笔,人人皆有祈愿,你也不能例外。” 祖母骤然变冷的神情让齐晴心头一慌,望着洁白锦笺滴落几滴墨痕,迟疑良久。她不愿违逆长辈,亦无从编造执念,最终落笔写下:愿阖家安康,岁岁无忧。 老夫人神色方才缓和,轻拍她肩头:“随我去挑选祈福花枝。” 齐晴搁下笔,紧随祖母去往侧院。案上摆满裁切完好的花枝,花苞饱满,含苞待放。她随意取过一枝赤色花骨朵,轻声道:“祖母,我选好了。” 老夫人颔首叮嘱:“待笺上墨迹风干,便将锦笺挂于古树,花枝带回你房中安置。” 齐晴应声返回厢房,将祈愿锦笺往窗旁枝桠悬挂,锦笺反复滑落,屡屡挂不住枝干。少女心头烦闷,索性将锦笺狠狠卡在枝杈间,不料风一吹,锦笺再度坠地。 她蹙眉思索,取来一张空白素笺悬挂枝上,稳稳贴合,再无滑落。 齐晴望着妥帖挂好的素色锦笺,舒心一笑,转身离去用早膳。 方才落地的字迹祈愿笺,被清风卷动,滚入床底,几番翻转,墨迹尽数贴合地面,彻底掩埋。 那张锦笺滚进床底最深处的阴影里之后,再也没有人捡起它。角落里有一片极小的枯叶,干透了,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锦笺落在枯叶旁边,安静的,像两个被遗忘的东西在黑暗里碰上了。没有人知道它们在那里。 23. 第23章 信女 徐连云望着埋头大口吃食的齐晴,忍不住笑着打趣:“瞧你这狼吞虎咽的模样,难不成昨夜真去做贼了?” 齐晴嘴里塞满点心,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糊不清:“我也说不清,就是饿得厉害。真要是做贼,倒也省心了。” 徐连云无奈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对了,那祈愿锦笺,你都妥善挂好了?” 一想起方才几番挂笺都屡屡滑落的窘境,齐晴心头一动,试探着反问:“哥,你的锦笺也会挂不住吗?” “怎么,你的没挂上?”徐连云微微蹙眉。 齐晴连忙摆手掩饰:“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 徐连云失笑,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告诫:“哪有挂不上去的道理。坊间都说,若是锦笺迟迟挂不稳,便是神明不愿收下你的心愿。” 这话如同惊雷,齐晴身子猛地一僵。她慌忙几口咽下点心,又端起茶水猛灌两口,匆匆道了句“我先走了,回头再聊”,便脚步匆匆转身跑开。 徐连云望着她慌慌张张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声:“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回到厢房,齐晴不顾仪态趴在地上,翻来覆去搜寻那张掉落的祈愿笺,可地面空空如也,半点踪迹都寻不到。她倚着床沿坐下,暗自宽慰自己。 不过是找不到罢了,再说这些神佛祈愿、还愿之说,本就未必当真。 稍稍安定心神,她起身拍去衣上尘土,目光落在案头花瓶里的花枝。那张空白素笺稳稳系在枝桠间,安然垂落。她几番纠结,终究打消了重新书写心愿的念头——横竖原本的笺纸便挂不住,不必再白费功夫。 待到第三日还愿大典开启,众人终于获准出门。齐晴身着一身素净深色衣衫,垂着头跟在队伍末尾。余光扫过周遭,只见来往之人皆手捧花枝,口中念念有词,满脸虔诚地低声祷告。 她暗暗撇了撇嘴,只当这全是世人盲目迷信。 一行人行至开阔祭坛,齐晴学着旁人的模样躬身三拜,将手中花枝递交给台下值守的侍者。她仰头望向高台,台上人影被朦胧光影笼罩,雾气氤氲,始终看不真切端坐其上的身影。 “速速离场,不要逗留。”值守之人出声驱赶。 齐晴不敢多留,跟着人流走到一旁空地落座。好奇心终究按捺不住,她侧头凑近身旁的徐连云,小声问道:“哥,你见过那位信女吗?” 徐连云面色骤然一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带着严厉的警告:“高台之上乃信女圣地,不可妄言,安分闭嘴。” 齐晴怔怔望着他陡然转变的神色,心底满是怪异。仿佛有什么隐秘的东西,正在暗处悄然酝酿,即将破土而出。她压下翻涌的疑惑,只当众人皆是被传言迷了心智,过些时候便会恢复如常。 “全体跪拜!” 一声高亢的号令响彻全场。齐晴抬眼望去,周遭众人机械地起身、屈膝、叩拜,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一遍遍伏地祷告。她心头巨震,连忙跟着俯身跪下。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头顶,齐晴错愕抬头。一名戴着狰狞恶鬼面具的人猛地将她拽起,俯身凑近,在她周身轻嗅几下,粗哑的声音响起:“混进来一个异类小鬼。” 齐晴眼睁睁看着对方放大的面具笑脸,吓得失声惊叫。 “信女有令,把人带上来。” 面具人面色一冷,不情不愿地应声。阴森的话语传入耳中,齐晴浑身止不住发颤,被人推搡着一步步踏上石阶。 行至高台,眼前景象终于清晰。台中央安放着一尊巨大莲座,一名白衣女子盘膝端坐其上,面上覆着薄纱。暖阳缓缓洒落,尽数落在她素白衣衫上,周身光晕流转,那一刻,齐晴竟生出望见神明的错觉,不由得晃了晃神。 身后力道一推,齐晴脚步踉跄,重重跪倒在地。她低垂着头,静待对方开口。 “为何不曾书写心愿?” 清冷的女声缓缓响起,如同空荡岩洞滴落的水声,寒意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一张空白锦笺被抛落在她脚边。 “我……我心中并无愿望。” 齐晴咬着牙作答,语气强撑着几分倔强,可话音落下,心头底气散尽,头垂得更低了。 女子低低轻笑,耳边随即传来铁链拖拽摩擦的刺耳声响。下一瞬,一只手强行抬起她的下巴。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齐晴清晰嗅到对方身上清雅的香气,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现在,依旧没有愿望吗?” 语声轻柔婉转,却像细密蚁虫啃噬骨髓,让人浑身泛起异样的酥麻。 齐晴先是点头,又慌忙摇头,声音微弱:“没有……” 女子松开手,缓缓抬手揭去面上轻纱,再次开口:“那若是我心生所愿,你可愿意成全我?” 齐晴望着她清丽的容颜,那双眼眸黯淡无光,如同失了神采的玛瑙,深处却似藏着别样流光。她一时心神恍惚,下意识点头应下,转瞬又猛然回神,焦急追问:“你……你有什么心愿?若是我做不到,可如何是好?” 她睁着双眼,巴巴地望着眼前人,满心忐忑。 “齐晴,带我走吧。” 她说出那句“带我走吧”的时候,齐晴的左手腕内侧忽然一热——不是发烫,是一阵极短暂的温热,像有人握住了那个位置,又松开了。齐晴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她抬起头,信女正看着她,眉眼没有一丝变化。 齐晴张了张嘴,想说“好的”,但她还没开口,周遭的一切就模糊了。 一遍,又一遍。 齐晴猛地睁开双眼,彻底挣脱梦境。神志尚未完全清醒,目光茫然望向四周——身处幽暗山洞,洞顶石柱历经千年滴水凝结,一根根倒悬而下。身侧传来叮叮当当的轻响,有人正摆弄着器物。 “我梦到你了。”齐晴轻声开口。 身旁人影身形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研磨药草,淡淡应声:“梦到了什么?” “梦到我们初见之时,你又引我入了梦境。”齐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聊日常琐事。山洞重归寂静。 虞清漄将调配好的药膏端来,小心翼翼敷在齐晴身上深浅交错、早已停止渗血的伤疤上。 “多睡做梦,伤势会好得快些。”她轻声作答。 “虞清漄,别再白费力气了。”齐晴一遍遍重复,语气带着倦意,“我早说过,这些都是无用功。” 虞清漄默默敷完药膏,走到火堆旁蹲下,用树枝拨弄跳动的火苗,泄着心底的不满,小声辩驳:“才不是无用功。” 齐晴闭着眼,沉重的话语在喉间辗转,伴着绵长的呼气缓缓道出:“我们就此别过吧。你想要我带你离开的心愿,我已经完成了。” “你一定会需要我的。” 齐晴挣扎着起身穿衣。虞清漄闻声回头,不解地望着她的动作,眼底满是困惑。 穿戴整齐,齐晴看向她,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我劝你,往后不要再动用入梦之术。这术法于你,百害而无一利。” 虞清漄依旧没能领会话中深意。她望着齐晴脚步踉跄,一步步走出这个共同居住了三个月的山洞,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恍然明白——自己又一次被抛下了。 她默默熄灭火堆,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虞清漄隐在密林深处,静静看着齐晴独自走向远方的城池。她知道,齐晴是要回家了。 她伫立原地,久久凝望,即便前方早已不见人影,目光依旧不肯挪开。沉沉夜色如墨色瀑布倾覆而下,将整片山林笼罩。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恍惚间,耳畔仿佛回荡起往日的声响。她想起齐晴牵着她的手奋力奔跑,回过头笑得灿烂:“我带你逃出来啦,你的心愿,我帮你实现了。” 虞清漄试着扯动嘴角,想回以笑容,可那笑意僵硬又虚假,最终还是无力地垮下眉眼。 一路走来,两人数次狼狈奔逃,如同猎物被人戏耍捉弄。也曾有片刻,坐在山洞里望着忙碌的齐晴,她忽然觉得,这场无休止的周旋,该结束了。 滂沱大雨骤然倾盆而下,阻断了外出的路。两人紧紧依偎着相互取暖,虞清漄忽然察觉到,身侧的人体温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齐晴紧咬下唇,面色泛红,用力裹紧身上衣衫,呓语呢喃:“爹娘……回家,我要回家……” 虞清漄久久凝望着她,又望向洞外呼啸风雨,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游戏,到此结束吧。” 她站起身的时候,手指在山洞口壁的岩石上划了一道——像是无意间蹭到的,又像是什么残留的习惯。弧度很短,收尾处微微上扬,像一个写了一半的字。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信女,该回去了。” 虞清漄披上旁人递来的厚绒外衣,最后遥遥望了一眼远处灯火璀璨的城池。 “把痕迹处理干净。” 林间飞鸟受惊四散,一团烈火凭空燃起,熊熊烈焰吞噬周遭草木。火焰肆虐过后,地面只剩大片焦黑印记与纷飞灰烬,久久不散。 另一边,齐晴拖着筋疲力尽的身躯,凭着一股执念终于回到老宅。 院门推开,庭院里那棵熟悉的枣树依旧伫立,整座宅院却没了往日的热闹,死寂与孤寂四下蔓延。这里早已许久无人居住,院内没有疯长的杂草,也没有堆积的尘埃,却再也不是记忆里那个温暖的家。 她步履沉重地走入正屋,桌上还摆放着当日带回的花枝,只是系在上面的祈愿锦笺早已不见踪影。 齐晴和衣躺倒在床上,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 游玩路上,祖父、祖母、爹娘,还有舅母、表哥一行人,尽数遭遇山匪,不幸殒命。唯有她一人侥幸存活,独自回到这座空宅。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求得见那位传说中的信女,祈求神通实现心愿——愿所有亲人平安归来,岁月如常。 可到头来,她终于看清,所谓能圆梦的信女,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齐晴闭上双眼,泪水无声滑落。她像无助的孩童一般蜷起身子,低声呜咽。 不知昏睡了多久,齐晴悠悠转醒,发现屋内竟多了一道身影。那人闲适地把玩着手中茶杯,见她睁眼,也未曾开口。 齐晴定定看着对方,缓缓出声:“我认得你,你是虞清漄的兄长。” 虞清汜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齐晴,我知晓你的心愿。可你为何不愿留在清清身边,陪着她?”“一切都是假的。”齐晴眉头紧蹙。 虞清汜放下茶杯,正视着她:“世间真真假假,本就难以分辨。既然现实求而不得,一辈子沉溺在圆满的梦境里,难道不好吗?” 齐晴听懂了他话里的算计,神色戒备:“你想做什么?” 虞清汜看着她警惕的模样,笑意加深:“我要你,永远从清清的世界里消失。” “我本就打算与她分道扬镳。” “这还不够。”虞清汜轻轻摇了摇食指,眼神骤然变冷,“我要你彻底消失。” 齐晴瞳孔骤缩,脖颈骤然一紧。她捂着喉咙缓缓倒地,温热的血液不断流淌,顺着地板缝隙渗入床底,染红了暗处的旧物。 虞清汜神色满意,起身迈步离开。身后,大火再次燃起,无情地吞噬整座房屋。 行至院外,他看见静静伫立的虞清漄。脸上的冷意散去,步伐放缓走上前,笑意真切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虞清漄望着屋内冲天火光,语气平静无波:“哥哥,你不该这么做。” 虞清汜面露不悦:“清清,斩草方能除根,这道理你不懂吗?” 两人四目相对,虞清漄轻声道:“树大招风,这般行事,我们终究也难逃一死。” 虞清汜浑不在意,伸手揽住她的肩头,沿着街道缓步前行:“无妨。真到那日,我们便一同赴死,死后也要葬在一处。” 大火彻夜燃烧,待到旁人发现时,整座宅院早已化为一片焦土。 虞清漄回到自己的居所。这里没有万家灯火,只有无边无际的幽暗。她换下衣衫,穿上专属服饰——一袭白衣绣着繁复纹样,精致的脸颊点上一抹丹红。她拿起面纱,犹豫片刻,缓缓覆在面上,脚步轻盈地走出房门。 祭坛之下,欢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亮。虞清漄缓步踏上高台,烛火摇曳,暖光落在她身上,晕开一层淡淡的红晕。 “信女!信女降福!” 台下信众高声呼喊,纷纷跪拜在地,虔诚祈求。 虞清汜伸手扶她在莲座上盘膝坐好。虞清漄转头看向兄长,对方微微颔首,示意仪式可以开始。 她抬抬手,向空中扬出一把细碎粉末。台下众人争相捡拾,口中念念有词。一股奇异香气悄然弥漫开来,众人深吸几口,越发狂热,高呼着信女赐福。 香气愈发浓郁,接连不断有人软软倒地。 虞清漄侧头,看向身侧的虞清汜。 虞清汜戴着面具,笑声阴冷:“清清,你终究还是背叛我了。” 虞清漄轻轻拍了拍衣衫,仿佛拂去满身尘埃,抬手摘下他脸上的面具,神色满是疲惫。 “哥哥,我不想再继续这场闹剧了。” 虞清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紧紧攥住她的手臂,神色震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你对我动用了入梦术?” 虞清漄轻轻挣开他的手,微微点头。 虞清汜只觉意识如被流水裹挟、不断冲刷,天旋地转。他猛然惊醒,眼前景象已然变换。 只见虞清漄正站在齐晴身侧低声言语。“不要!”虞清汜失声大喊。 可一切都晚了。他颤抖着伸手,接住摇摇欲坠的虞清漄。一柄匕首刺穿了她的胸膛,温热的鲜血不断涌出。他一遍遍呢喃,悲痛难抑:“清清,你又何必如此……” 虞清漄嘴角凝着明媚笑意,气息微弱:“哥哥,放下吧。” 她最后望向一旁浑身颤抖、眼神空洞的齐晴,随即仰头望向暗沉的天际,缓缓闭上双眼。 虞清汜将逝去的妹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乌云密布,闷雷滚滚。高台之下,两具身躯紧紧相依,如同沉入绵长梦境,再也不会醒来。 大雨连绵不绝,冲刷着泥泞的路途。车厢内,齐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雨幕,随口问道:“雨下得这么大,还能赶上信花节吗?” 周忆茹闻言皱起眉头:“什么信花节?你又偷偷翻看闲书杂记了?” 齐晴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笑着打圆场:“哎呀,一时嘴快想岔了。我近来可没再看那些杂书了。” 她放下车帘,亲昵地凑到周忆茹身旁撒娇。周忆茹无奈点了点她的额头,却也没有再多责备。 “前方道路被树木挡住了,咱们绕道走大路。”齐颂今在外高声提醒,驱着马车改道而行。 车身微微晃动,齐晴瞥见旁侧被封堵的小路,几棵大树横倒路面。雨水模糊了视线,恍惚间似是瞥见什么人影,再定睛看去,却又空空如也。 她摇了摇头,将纷乱的念头抛开。 林间空地,血迹顺着地面蜿蜒流淌。虞清汜挥剑砍倒最后一名山匪,收剑而立。 “这下,你跟她两不相欠了。” 虞清漄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身影,转头朝他浅浅一笑:“多谢哥哥。” 虞清汜将手上血迹抹在匪尸身上,又仔细擦拭干净兵刃,踩着地上的尸体走到妹妹身旁,笑道:“妹妹的事,自然是头等大事。” 虞清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指腹轻轻蹭过内侧。那个位置,和她之前在山洞口壁上划痕的位置一样。然后她放下手,跟着虞清汜走进了林间深处。 马车已经走远了,这场雨还在下。 24. 第24章 糖果 齐晴合上书页,眉心微蹙,缓缓理顺纷乱的思绪,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浊气。整本书基调沉郁压抑,压得人胸口发闷,她垂着眼睫,缓缓吐出两个清冷字眼。 “烂书。” 她仰面躺进柔软蓬松的被褥里,书中跌宕又悲凉的剧情一遍遍在脑海翻涌盘旋。此刻她终于懂了,为何书中所有人都对虞清漄执念深重。书中那句文字骤然浮上心头——心存执念之人,终会奔赴想见之人,甚至逆天改命。 执念缠身,执念困心。 混沌模糊的记忆骤然拨开迷雾,彻底清晰。她骤然想起自己踏入这家私立医院的初衷,心底翻涌着酸涩与渴求。 她想再见一次,她的家人。 齐晴懊恼地抬手,轻轻捶打着发胀发沉的太阳穴,眼底覆上一层悔意:“当初不该拒绝的……” 不该拒绝齐忻悦的提议。世间本无后悔药,可这世间,偏偏有另一个执念入骨之人,在等她奔赴。 病房另一端,虞清漄静立窗前,凝望着沉沉夜色。夜空被厚密云层尽数遮蔽,没有璀璨繁星坠落,也无皎皎明月高悬,夜幕暗沉,乌云覆顶。 她垂眸,淡淡踢了踢脚边昏迷倒地的李静悄,声线淡漠无波,不带半分情绪:“处理掉。” 身侧的李复安沉声应下。空旷寂静的长廊里,人体拖拽的摩擦声格外刺耳突兀,随着电梯叮咚一声轻响闭合,长廊转瞬重回死寂。 “你不该做多余的事。” 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响起,是虞清汜。他望着镜头里少女单薄的身影,眸色微动,时隔许久,他从未见过虞清漄这般偏执漠然的模样,周遭所有人,终究都在世事里变了模样。 “我不喜欢她。” 虞清漄轻哼一声,褪去周身冷冽戾气,语气染上几分难得的软糯,带着孩子气的撒娇意味。 “不吃糖衣炮弹的性子,还是没变。”虞清汜低低轻笑,嗓音裹着漫开的宠溺,语气缓缓收紧,轻声问询,“你执意要齐晴,到底为什么对她执念至此?” “或许,我们前世便相识吧。”虞清漄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窗面,语气笃定,“我不会耽误你筹划的事,我答应过你。” “好,我信你。” 通讯器咔哒一声挂断,只剩下听筒里单调的嘟嘟忙音。病房彻底归于安静,唯有少女胸腔里的心跳,剧烈又兴奋地狂跳。虞清漄抬手捂住滚烫悸动的心口,眼尾泛着浅淡的红。 “你也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了吗?” 另一边病房内,齐晴骤然睁眼,猛地坐起身,掌心死死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一股莫名汹涌、难以言说的悸动席卷四肢百骸。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条短信弹窗弹出。 【你改变主意了吗?虞清漄专属护理一职。——齐忻悦】 齐晴心头微疑,疑惑院内护理人员调换速度过快,可心底深处的本能驱使着她,遵从本心回复消息。 【好,我答应。——齐晴】 【明早八点,直达十二楼,会有人交代你的工作事宜。——齐忻悦】 齐晴回了一个“好”字,指尖按灭手机屏幕。 抬眼看向时间,她不过闭目休憩了半小时。心口躁动的心跳缓缓平复,她轻轻覆着心脏,感受着规律又温热的搏动。 扑通,扑通扑通。 她阖上双眼,心底暗自沉吟:虞清漄,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迫切需要一场近距离对峙,需要一个人,解开所有缠绕心底的谜团。 再次睁眼时,齐晴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澄澈坚定。 电梯叮咚轻响,十二楼抵达。 齐晴手端医用托盘,缓步踏出电梯。这是她第一次踏足医院十二楼,可周遭长廊布局、地砖纹路,都让她生出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出电梯直行二百六十五步,右转,便是1206病房。 她眸光骤然一凝,指尖轻扣门板,咔哒一声,房门应声推开。 刺骨寒凉的冷气扑面而来,裹挟着病房清冷孤寂的气息。窗前立着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虞清漄柔顺黑发垂落腰际,宽大不合身的白色病号服松垮罩在身上,衬得她身形愈发孱弱瘦削。少女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眼眸空洞无光。盛夏朝阳早已高悬天际,可厚重双层玻璃隔绝了全部暖意,阳光只能浅浅折射,落在她肩头,晕开一层淡薄清冷的光晕。 “齐晴……” 熟悉的名字落入耳畔,齐晴心口骤然狂跳,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汹涌的悸动席卷全身,她说不清这份亢奋与欢喜从何而来,快步上前,声线控制不住微微发颤:“虞清漄,我是齐晴。” 虞清漄空洞灰蒙的眼眸,缓缓上下打量着眼前高出自己半个头的齐晴。她缓缓抬起枯瘦、布满乌青针痕的手臂,轻声开口:“你要打针了吗?” 齐晴垂眸,目光落在她手臂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针孔与淤青上,喉间微涩,应声回道:“嗯,我是你的新任护理人,往后,一直都是我。” 她卷起虞清漄衣袖的时候,看到少女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印记——比她自己的旧疤更淡一些,但位置完全重合。齐晴的手指停了一瞬。虞清漄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她的视线落在齐晴脸上,像在等什么。 齐晴没有问,只是把袖口往上推好,露出针孔密集的区域,棉签按上去的时候指腹擦过那道浅印的边缘。虞清漄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针筒缓缓推入,药剂尽数注入血管,齐晴抽出针头,指尖微紧,语气局促结巴:“虞、虞清漄,我听说,你向来有问必答?” 话音落下她便自知失言。眼前少女周身戾气疏离,半点不像是温顺随和、愿意答疑解惑之人。齐晴面色微窘,慌忙慌乱补充:“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你想问什么。” 虞清漄微微仰头,淡淡打断她的慌乱。她指尖探入病号服口袋,摸索片刻,指尖捏住一颗水果硬糖,迟疑一瞬,抬手将糖果递向齐晴。 齐晴望着她那双蒙着薄雾、灰蒙蒙的眼眸,清晰感知到少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指尖盯着那颗糖果,心底迟疑,不知是否该收下。 虞清漄见她迟迟不肯接过,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遗憾,缓缓收回手,将糖果重新塞回口袋,语气清淡疏离:“你回去吧。” 齐晴脚步凝滞,迟迟不愿挪动,几番挣扎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发问:“那本入梦故事书,是不是和你有关?” 虞清漄缓缓转头,淡淡瞥了她一眼,随即重新望向窗外,沉默不语。 死寂的沉默裹挟着尴尬漫开,齐晴面色微微发白,默默收拾好医用托盘,转身迈步离开病房。 房门落锁轻响,脚步声渐渐远去。隐匿在监控另一端、看戏良久的虞清汜,终于轻笑出声:“清清,你的糖,她不要哦。” 虞清漄将微凉额头轻贴冰冷玻璃,闭耳不闻,一语不发。 虞清汜笑意更深,嗓音裹着温柔哄劝:“没关系,清清留着,往后都给哥哥吃,再也不分给旁人了,好不好?” 虞清漄眸光微移,看向墙角闪烁红光的针孔摄像头,与千里之外镜头里的虞清汜无声对视。男人薄唇微勾,下达不容置喙的温和指令:“清清,回床上躺着。” 这道命令刻入本能,虞清漄身形微顿片刻,随即温顺转身,乖乖躺回病床。 她拉过薄被盖住身躯,缓缓闭上双眼。周遭细微声响被无限放大,沉沉黑暗将她彻底包裹。许久不曾入梦的她,坠入一场冗长真切的旧梦。 梦里暖意融融。 “虞清漄!你今天又不肯乖乖吃药!” 齐晴指着桌角分毫未动的白色药片,眉眼染着真切怒意,语气带着嗔怪。 虞清漄裹紧被褥,缩成小小的一团,蒙头躲在被窝里,一言不发、不肯露头,被褥隆起一小座柔软的小山包,默默承受着齐晴的数落。 齐晴几番劝说无果,索性伸手用力拉扯被褥,一下、两下,绵软的被褥牢牢被少女攥住,分毫不动。 她泄气地拍了拍隆起的被褥,无奈踱步轻叹:“不管你了,我再也不管你了。” 被窝里的虞清漄耳尖泛红,脸颊漫开薄红,细密薄汗悄然浸湿额发。她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外头动静,确认周遭安静后,才缓缓掀开被褥,探出半张白皙小脸。 下一瞬,脸颊骤然被温热指尖轻轻掐住。 “抓到你了。” 齐晴眉眼带笑,将人从被窝里轻轻拽出来,单手揽住她纤细肩头,让她直视桌上未动的药片,柔声数落:“为什么不肯吃药?清清不做乖孩子了吗?” 虞清漄眼眸湿漉漉的,眼底带着几分不服与委屈,软糯开口:“今早你没来陪我,没人监督,我不想吃。” 齐晴心头一软,失笑抬手,拭去她额角薄汗,语气认真又温柔:“今早我有私事要处理。清清都长大了,怎么还要人盯着才肯吃药?” 虞清漄顺势窝进她怀中,轻轻蹭着她衣襟,小手不轻不重地捶打着她腰侧撒娇。 齐晴被她软糯模样逗得轻笑出声,顺势搂着她一同倒在柔软病床上。虞清漄撑着手臂从她怀里起身,静静凝望着她。 齐晴抬手,理顺她凌乱蓬松的发丝,嗓音温柔缱绻:“答应我,以后乖乖吃药,不要再闹小脾气了,好不好?” 虞清漄垂着眼,没有立刻应声。齐晴笑着轻拍她掌心,从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放进她掌心:“下不为例。” 少女拆开糖纸,含入清甜糖果,轻轻点头。 薄荷甜味漫开舌尖,清甜舒缓,她舒服地眯起水润眼眸。 哄好虞清漄,齐晴起身准备离开。 虞清漄立刻攥住她衣角,嘴里含着糖果,说话含糊软糯:“你是我的护理人,你要去哪里?” 齐晴温柔扯开她攥着衣摆的小手,柔声安抚:“我还有工作要处理,晚点再来看你。吃完糖,乖乖听话,好不好?” 虞清漄依依不舍松开手,望着她背影轻轻挥手道别。 病房只剩自己一人,虞清漄百无聊赖地趴在桌边,做着桌面的数字填题,满心皆是等待。 咔哒——房门被推开。 她眼眸骤然亮起,转头望去,看清来人面容后,眼底光亮瞬间熄灭,尽数覆上落寞。 “清清,我说过多少次,要按时吃药,你为何屡教不改?”魏竹筠蹙眉而立,目光落在桌角原封不动的药片上,面色愠怒。见虞清漄垂眸漠视自己,心底怒意更盛。 她不愿听见旁人议论自己女儿桀骜难驯、不听医嘱,将保温鸡汤重重搁在桌面,巨响骤然响起,吓得虞 清漄身形一颤。 魏竹筠伸手扳过少女单薄肩头,端起温热鸡汤,语气强硬:“喝了。” 虞清漄鼻尖萦绕着油腻浓汤气味,胃里翻涌着反胃感,攥紧指尖摇头,低头盯着桌面习题,一字一句抗拒:“我不吃。” 魏竹筠眉心紧锁,垂眸静静盯着她片刻,鼻尖捕捉到一丝浅淡薄荷甜香,眸色沉冷:“你吃糖了。” 她清楚少女在无声反抗,这份执拗拒绝,让她颜面尽失,心底戾气翻涌。她端着鸡汤,径直抵在虞清漄唇边,语气冷硬:“喝下去。” 虞清漄拼命摇头挣扎,温热油腻的鸡汤顺着唇角滑落,浸湿脖颈、衣襟,洁白床单瞬间晕开大片黄腻污渍。 魏竹筠放下空碗,慢条斯理擦拭干净指尖油渍,抬手轻柔拭去少女脸颊汤汁,语气平淡:“该说什么?” “谢、谢谢妈妈。”虞清漄垂着眼,声音轻若蚊蚋。 魏竹筠面色缓和,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阿灼,妈妈晚点再来看你。” 脚步声渐行渐远,病房门闭合。虞清漄垂落的眼眸里情绪翻涌,酸涩漫上眼底。 妈妈又忘了,我是清清,不是阿灼。 她低下头,看到桌面角落有一片小小的东西——一片干枯的花瓣,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和她之前在某个人口袋里看到的那片一模一样。她盯着那片花瓣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指把它拨到桌沿,轻轻一推,让它落进了垃圾桶里。 门外走廊,魏竹筠脸上温柔笑意尽数褪去,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冷声吩咐身侧助理:“换掉阿灼的护理人。” 李复安神色复杂,低声提醒:“夫人,她是清清。” 魏竹筠身形骤然僵住,眼底满是错愕恍惚,语气迟疑:“那是清清?” “是。”李复安缓缓颔首,“阿灼少爷,早就不在了。” 脑海紧绷的弦骤然崩断,魏竹筠大脑一片空白,过往回忆汹涌灌入脑海,耳畔一遍遍回荡着少年虞清灼哭喊撒娇的声音,挥之不去。 她浑身僵硬,如行尸走肉般转身离去。 是她,亲手害死了阿灼。 李复安目送她落寞离去,转头望向病房内纹丝不动的虞清漄,对着通讯器低声汇报:“事情办妥。” 通讯器里传来虞清汜淡漠男声:“依她所言换掉护理人,她插手太多了。” 李复安轻叹一声,轻声询问:“那清清这边?” “安抚好她,我很快回去。” 挂断通讯,李复安推门走入病房,蹲在床边,温柔理顺少女散落肩头的发丝,将她轻轻抱起走向洗手间。 虞清漄虚弱地将脑袋靠在李复安肩头,嗓音软糯委屈:“安姨,妈妈又认错我了。” “夫人病了,神志不清。”李复安放柔动作,细细清洗她身上污渍,柔声安抚,“清清乖乖吃药,夫人的病,就会慢慢好转。” 虞清漄抬眸,眼底亮起细碎微光,满是希冀:“我按时吃药,妈妈就会好起来吗?” “嗯。”李复安温柔点头,“所以清清不能再闹脾气了。” 少女弯眼浅笑,乖乖应声。水珠顺着她纤细手臂滴落浴缸,她抬手张开双臂,满眼依赖地求抱抱。 李复安用柔软浴巾裹住她微凉身躯,温柔抱起,逐一换上干净病号服。不过片刻,病房重回整洁干净,污渍尽数消失。 暖融融的少女裹着被褥靠在床头,望着桌案上十几种各色药片,眉心微蹙,却依旧闭上双眼,忍着不适仰头,将所有药物尽数咽下。 她抬眸看向李复安,语气清甜:“安姨今天不用陪我吃药啦,我和齐晴姐姐约好了,她晚点会来陪我。” 李复安清理桌面药渣垃圾,扶着她缓缓躺下,柔声轻哄:“睡一会吧。” 虞清漄蹭了蹭柔软被褥,乖巧阖上双眼。 下一秒,虞清漄骤然惊醒睁眼,指尖死死攥住身侧伸来的手腕,心跳狂跳不止。医用托盘内针筒滚动碰撞,发出清脆轻响。 她骤然松了力道,看向腕间被攥出的一圈红痕,嗓音沙哑致歉:“对不起。” 齐晴垂眸看了眼泛红手腕,默默拉下衣袖遮掩,语气平和:“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 “该注射药剂了。” 齐晴将托盘轻放桌面,小心翼翼卷起虞清漄衣袖,冰凉针头贴近满是针痕的手臂。药剂缓缓推入血管,刺骨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全身,虞清漄脸色瞬间涨红,细密冷汗瞬间爬满额头。 药剂在四肢百骸疯狂游走,骨骼传来咯吱钝痛,万千蚁噬般的剧痛撕扯肉身。虞清漄猛地推开齐晴的手,蜷缩倒在床上,死死捂住小腹,牙关紧咬,冷汗迅速浸透单薄病号服。 剧痛涌上来的那一瞬,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属于“此刻”的画面——下着雨的街道,一辆马车拐弯,泥水溅起。她站在路边,看着它远去。画面只有一秒,然后被剧痛淹没。她攥紧床单,指节泛白,什么都没说。 齐晴心急如焚,立刻按下床头急救铃,满眼焦灼望着痛苦蜷缩的少女,不明病因,不敢贸然上前施救。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瞬间响彻病房,医护人员匆匆涌入,将齐晴挤至一旁。她伫立原地,眉眼紧锁,心底的不安与担忧久久不散。 25. 第25章 死亡 叶墨书面色凝重,指尖稳而快地将药剂推入虞清漄静脉,随即有条不紊地将监测仪器管线逐一接入少女身体。耳边仪器滴滴作响,急促的提示音连绵不断,他垂眸盯着跳动紊乱的数据曲线,脸色愈发沉冷。 “你方才给她注射了什么药剂?” 叶墨书眸光锐利,穿透围站的医护人群,精准锁定角落里身形僵住的齐晴。 “vjf针剂。”齐晴垂眸,语速极快地应声作答。 叶墨书目光落向桌案上空空如也的药剂瓶,瓶底残留微量药液,他语气平淡宣判:“这款药剂对她已经失效,往后不必再注射。” 齐晴心底翻涌复杂心绪,低声应下一句好,攥紧掌心鼓足勇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叶墨书淡淡瞥她一眼,语气疏离:“暂时稳住了,你们都先离开。今夜,你不用值守。” 最后一句话,分明是单独说给齐晴听。 周遭医护人员井然有序,迅速退场。齐晴凝望着病床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虞清漄,眼底担忧沉郁浓重,却不敢违抗叶墨书的指令,只能攥紧指尖,缓步转身离去。 待到细碎脚步声彻底消散在长廊尽头,叶墨书松了紧绷的脊背,慵懒倚靠在椅背上,褪去医者冷硬,语气轻缓开口:“这点痛楚对你而言本不算致命,何必刻意逞强吓她。” 虞清漄戴着氧气面罩,胸腔起伏沉重绵长,白雾覆上透明面罩,氤氲散开又反复凝结,气息虚弱涣散:“我又梦到从前的事了……” 答非所问的话语,让叶墨书无从窥探她心底真正心绪。他索性不再深究少女藏在心底的郁结,俯身将床头呼叫铃轻轻放入她掌心,嗓音压得低沉:“你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你清楚虞清汜的性子,不该这般自我消耗、折磨自己。” 虞清漄睫羽轻颤,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声线轻弱:“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死的。” 叶墨书沉沉叹息一声。豪门权谋相争,旁人皆是棋子牺牲品,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根本不知该如何向虞清汜禀报虞清漄濒临枯竭的身体状况。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女冰凉的额头,算作轻声惩戒。兜里手机骤然亮起,震动声急促响起,叶墨书无奈亮出手机屏幕,看向虞清漄:“说曹操,曹操到。” 虞清漄弯起疲惫眉眼,费力扯出一抹揶揄笑意:“医生,该向你的老板汇报工作了。” 叶墨书失笑,温柔揉了揉她细软发丝,转身迈步走出病房。 “喂,清汜,清清她……” 病房门彻底隔绝了通话声响,虞清漄酸涩发胀的双眼,静静望着天花板上老旧的星星贴纸。她早已记不清这张贴纸是何时贴上去的,脑海里鲜活的记忆飞速模糊消散,体内五脏六腑逐一衰败衰竭,熟悉的剧痛席卷四肢——又开始了。 虞清漄重重阖上双眼,心底只剩卑微祈求:下一次,能不能好受一点,再轻松一点…… 下一秒—— 【哔——】 仪器骤然发出刺耳尖锐的长鸣,红色警报灯疯狂频闪,病房内警报声刺耳鸣响。 叶墨书面色骤变,猛地推门狂奔而入,快步冲到病床前,指尖飞速调控仪器、按下紧急警报键。 虞清漄掌心的呼叫铃骤然滑落,顺着病床边缘滚落,砸在冰凉地板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十二楼整层灯火,彻夜通明。 翌日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漫过楼宇。李复安面色沉如寒潭,抬手按下开关,1206病房灯火应声熄灭。她凝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伫立良久,指尖落下,锁死病房房门。 虞清漄离世。 这是齐晴隔日收到的消息。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砸在心头,让她浑身僵滞,大脑一片空白。她死死攥住衣角,抬眼看向身侧齐忻悦,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声音发颤反复求证:“齐医生,昨夜叶医生明明说,她已经稳住没事了……” 齐忻悦指尖死死攥紧体检报告,指节绷得泛白,眼底压着浓重疲惫与惋惜:“事发太过突然,这不怪你。她身体根基早已彻底垮掉,本就撑不了多久。”她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眼底空洞的齐晴,轻叹一声,“此事到此为止,你先回家休息。” 齐晴此刻心神俱碎,根本无法在岗工作,齐忻悦索性直接准假。 齐晴木然点头,脑海里反复回放虞清漄苍白孱弱的眉眼、单薄瘦削的身影。她浑浑噩噩,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医院大楼。 她抬头望向云层间洒落的晨光,眼眶酸涩发胀,轻轻眨眼,心口泛起窒息般的钝痛。 心脏依旧规律搏动,可这一刻,她全然感受不到、听不见半分心跳。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左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旧疤的位置。那道疤——不烫,不疼,也不痒了。它是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下面熄灭了。齐晴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马路车流呼啸而过,车身停下,清一色黑衣、面色肃穆沉痛的人群接踵下车。齐晴空白凝滞的大脑缓缓运转,恍然明白——这是虞清漄的家人。 魏竹筠浑身脱力,哭得近乎晕厥,被身旁佣人搀扶着,踉跄狼狈地踏入医院;虞清城紧随其后,面色覆着寒霜,周身戾气沉沉,步履沉重压抑。 齐晴双脚如同灌入千斤水泥,死死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无形重物碾压周身,压得她喘不过气,眼眶迅速泛红,滚烫泪水在眼底反复打转,终究被她硬生生憋回。她垂着眼,沉默转身,缓步归家。 医院深处,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停在停尸间门外。 魏竹筠浑身发抖,指尖冰凉,迟迟不敢伸手推门,不敢直面真相。她惶恐转头看向虞清城,满眼乞求,想要汲取一丝勇气。 虞清城反手攥紧她寒凉发抖的手,掌心用力,猛地推开停尸间大门。刺骨寒气扑面而来,直冲头顶,寒意散尽后,房间正中央的停尸床上,静静躺着一具单薄身躯。 是虞清漄。 少女双目紧闭,纤长睫羽凝着一层薄霜,身躯被素白尸布轻轻覆盖,安静得毫无生气。 魏竹筠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形,双腿瞬间脱力发软,若不是虞清城及时搀扶,她早已瘫倒在地。 她闭眼再睁眼,眼前幻境未曾消散,她的女儿,真的躺在这片冰冷死寂之中。泪水汹涌滚落,她崩溃落泪,抬手狠狠捶打虞清城胸膛,声音破碎凄厉:“你拦着我来看她,说一切都是为了清清好!你看看啊,我的女儿……清清,你醒一醒,看看妈妈好不好……” 虞清城沉痛闭上双眼,默然承受着她所有崩溃与怒意。他指尖颤抖,抬手将滑落的白布重新盖好,转头看向身侧的叶墨书,反手一记耳光狠狠甩下,声响清脆凛冽。 “这就是你说的,病情已经好转?” 叶墨书垂首伫立,脊背紧绷,嗓音干涩沙哑,满是愧疚:“对不起,虞叔。” 他万万没有料到,虞清漄的身体衰败速度远超预判,明明按照测算,她至少还能安稳存活一月有余。 虞清城声音抖着,压着滔天怒意与悲凉,冷声道:“即刻火化遗体。” 叶墨书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清汜还没有见过她,还没有赶来……” “我让你立刻火化,听不懂吗?”虞清城眼底冰封刺骨,一字一句强势命令。 “我同意了吗。” 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从门口响起。虞清汜拨开围堵门口的人群,缓步走入,眸光冷冽锁定虞清城,重复一遍,语气裹挟着彻骨寒意:“我同意了吗?” 虞清城自知制衡不住虞清汜,目光冷厉扫过他身侧的叶墨书,冷哼一声:“果然是一伙的。不管你作何打算,虞家规矩在此,此事必须照办!” 虞清汜淡淡颔首,眸底覆着一层死寂寒凉。他深谙虞清城极致看重家族颜面,绝不肯大办丧事、沦为圈内笑柄。 一旁崩溃失态的魏竹筠骤然回过神,死死盯着虞清汜,眼底怒火翻涌,抬手指向他厉声呵斥:“你还有脸回来……” 虞清城不愿家事当众败露、折损虞家颜面,不动声色掰开魏竹筠僵硬的手指,强硬拽着她转身离开停尸间。 闲杂人员尽数离场,房间只剩三人。叶墨书抬手轻拍虞清汜肩头,嗓音沉重愧疚:“对不起,清汜。” “不必道歉,与你无关。”虞清汜声线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越是这般淡漠隐忍,叶墨书心底越是窒息难受。他宁愿虞清汜暴怒动怒、拳脚相向,也不愿看见他死寂麻木的模样。 冯子尧上前,一把将心绪崩溃的叶墨书推出门外,压低声音劝慰:“我知道你心里煎熬,但头儿从不会怪你,别钻牛角尖。” 叶墨书清楚道理,可心口撕裂般的痛楚分毫未减。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他颓然抱头蹲在走廊角落,反复呢喃这句话,深陷自责无法自拔。 冯子尧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轻拍他脊背,无声安抚。 姗姗赶来的齐忻悦撞见这一幕,素来沉稳克制、从不展露脆弱的叶墨书,此刻满身疲惫颓然。她缓步蹲下,轻声开口:“我知道你痛,可她已经走了。” 叶墨书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血丝密布,声音哽咽破碎:“她才十八岁。” 齐忻悦眼底覆上酸涩,缓缓点头:“我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 “她真的,有好好长大吗?”叶墨书垂落头颅,声音沙哑无力。 “她会好好长大的,以另一种方式。” 停尸间内,死寂无声。 虞清汜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掀开那层素白尸布。看清少女苍白死寂的面容刹那,强忍已久的泪水瞬间决堤,滑落眼眶。他闭眼平复翻涌的心绪,良久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清清,你说好要一直陪着我,你食言了。” 他指尖轻柔抚过少女消瘦冰凉的脸颊,喉间发紧,嗓音沙哑:“你瘦了太多。哥哥没能兑现承诺,没能拼尽全力留住你……你会不会怪我。” 他抬手解下脖颈间贴身佩戴的玉坠项链,悬在少女眉眼上方,眼底盛满温柔落寞:“这是你当年送我的生日礼物,平安玉坠。现在,还给你。” 小心翼翼将温润玉坠戴好,贴合少女颈间。他俯身撑着床沿,静静与沉睡般的少女对视,轻声呢喃:“真好看,我的清清最好看。” 片刻后,他直起身,弯腰将单薄纤细的少女轻轻抱起,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冯子尧瞳孔骤缩,大惊上前:“头儿!你要带清清去哪里?” 叶墨书猛然起身,对上身旁神 色错愕的齐忻悦,快步紧随其后。 虞清汜侧身避开冯子尧阻拦,语气笃定平静:“带她回家。” 冯子尧焦急看向叶墨书,满眼求助,希望他出言劝阻。 叶墨书接收到示意,咬牙上前,语气艰涩:“清汜,她已经离开了,回不去从前的家了。” 虞清汜脚步骤然顿住,缓缓回身。叶墨书眸光慌乱躲闪,不敢对上他眼底沉寂的哀伤。 虞清汜轻轻摇头,音色清淡却无比坚定:“对我而言,她永远都能回去。” 他洞悉所有人的顾虑,懂虞清城忌惮他扣下遗体、阻挠火化,也懂身边人的担忧。他垂眸望着怀中安安静静、毫无生机的少女,语气温和:“送我们一程就好。” 车子平稳驶离医院,车速缓缓攀升,一路行驶安稳,是冯子尧从业以来开得最平缓克制的一程。 虞清汜牢牢抱着怀中身躯,转头拦住欲一同下车的叶墨书一行人:“你们不用跟来,明日再来接我们即可。” 叶墨书驻足原地,眸光沉沉,满心担忧凝望他。 虞清汜扯出一抹浅淡、故作轻松的笑意:“我没事,回去吧。” 他转身抱着虞清漄踏入老宅。这里是二人相伴数年的居所,自从少女缠绵病榻后,便长久定居于此,一室一景,尽数封存着两人所有回忆。 虞清汜缓步踏上二楼,将少女轻轻放在柔软床榻上。他屈膝跪在床边,牢牢攥住她冰凉纤细的手,低声絮语:“清清,我们回家了。你好久没回来了,还记得这里吗?” 他轻声说笑,絮絮诉说过往点滴,怀中之人始终寂静无声,无半分回应。 良久,虞清汜起身,轻柔将少女抱起,安置在阳台复古摇椅上。 从归家落座,转瞬已是七个小时。夜幕低垂,星河璀璨高悬,今夜月圆如璧。 虞清汜望着天际圆满皓月,眉眼温柔缱绻,轻声低语:“再过几日便是团圆佳节了,清清,我们一定会再次团圆的,对不对。” 他弯着眼眸,静静凝视如同安然熟睡的少女。朦胧月色倾泻而下,裹住两人周身,晚风轻拂,万物静谧安宁。虞清汜抬手,将薄毯向上拢紧,严严实实盖住少女微凉的肩头,护住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天色蒙蒙破晓,清晨微风拂过沉寂森林,晨光一寸寸蚕食暗夜,漫过青草枝叶,顺着晚风落上二楼阳台。 晚风拂动薄毯,滑落肩头。摇椅上少女安睡如故,晨光描摹着她苍白柔和的眉眼,却无法将她唤醒。虞清汜静静趴在她怀中,闭目依偎,从远处望去,两人紧紧相拥依偎,此生不离。 夜色彻底褪去,城市晨光破晓。街巷烟火四起,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环卫工人清扫街边落叶,上班族攥着早餐步履匆匆奔赴岗位,人间烟火鲜活热闹。 清风卷动晨光,散了又聚,尽数落在老宅二楼阳台。 下一秒,窗扇被轻轻推开,暖煦晨光尽数涌入屋内。 齐晴眉眼弯起,脸上漾着轻快温柔的笑意,舒展懒腰,迎接崭新清晨。 “晴晴,过来吃早饭了。” 齐晴应声转头,嗓音清甜明快:“来啦!”她伸手接过奶奶递来的热包子,眉眼弯弯。 奶奶笑着叮嘱:“今天是你新岗位入职第一天,可千万别迟到。” 齐晴慌忙往嘴里塞了两口包子,点头应声:“知道啦奶奶,时间还早,来得及!” 奶奶满眼宠溺,将热豆浆塞进她手里:“慢点吃,别急。” 齐晴环顾客厅,随口问道:“爷爷呢?” “你李爷爷一早喊他去公园下棋了。”奶奶无奈笑道。 齐晴满眼惊叹:“这么早,爷爷也太有兴致了。” 她抬手竖起大拇指夸赞,奶奶伸手轻轻掰下她的手:“快吃,只剩十分钟就要迟到了。” 听见这话,齐晴立刻加快速度,几口吃完包子、仰头喝完豆浆,胡乱擦干净唇角,匆匆道别。 “奶奶,我先走啦!” “路上慢点……” 话音未落,屋门啪嗒一声合上。 奶奶望着仓促离去的背影,无奈浅笑,默默收拾餐桌残局。 齐晴推门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的穿衣镜。她没打算停,但余光扫过镜面时,有一瞬间——镜子里她身后的客厅角落,出现了一棵光秃秃的枣树,干枯的枝桠横斜,没有叶子。 她下意识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普通的走廊和门口透进来的晨光。 她再看回镜子,枣树也没了。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是昨天熬夜看书的缘故,没多想,推门出去了。 齐晴蹦跳着走下台阶,抬眼望向晴空,天光和煦,风气温柔。 她踢开单车撑脚架,踩着踏板,顺着晨风迎风前行。 经过老树下的棋摊,她朝着树下下棋的老人高声呼喊:“爷爷,记得早点回家吃早饭!” 不等回应,单车顺着下坡弯道,驶入城市主干道,一路向前骑行而去。 她骑下坡的时候,后轮碾过一片落叶,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她没有低头去看。那片落叶卷了一下,被气流带起来,翻了个面——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 它落在路边,被风吹了一小段,然后不动了。 单车已经拐过了路口,看不到了。 26. 第26章 记忆 (1) 齐晴抬脚踢开单车撑脚架,将车辆稳稳停靠在路边,步履匆匆往医院主楼赶。她侧身避让往来挂号就诊的病患,又抬手笑着一一回应沿途打招呼的同事护士。 “小齐医生卡点上班,又差一秒迟到咯。” “刚刚好踩点,不算晚。”齐晴笑着回怼,脚步不停快步换下便服,套上干净白大褂,径直赶往电梯口。 几名护士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捂唇轻笑闲谈:“不快不慢,刚好卡点打卡,走吧,咱们各司其职开工。” 众人散去嬉笑,迅速收敛神色,有条不紊引导排队患者取号分诊,病区恢复井然秩序。 电梯内,齐晴低头扣好袖口纽扣,摁亮目标楼层,对着镜面理平衣摆褶皱,整理好一身医护着装,待电梯门开启,迈步走出,径直走入医师诊室。 她轻叩门板,眉眼弯起,带着几分讨好感侧身蹭进屋内:“齐医生。” 齐忻悦抬眸,看着她畏手畏脚、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准点九点整,齐晴倒是掐点掐得精准。” “那好歹没迟到呀。”齐晴挠了挠鼻尖,笑意轻快。 齐忻悦垂眸翻阅桌面堆叠的病历本,语气平淡温和:“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说下你手头病患情况。” 齐晴轻步挪至办公桌旁,应声答道:“不出意外今天有两位病患办理出院,其余几名患者恢复良好,再过几日也能陆续出院。” 齐忻悦微微颔首,抽出一份边角干净的病历册,递到她面前:“这份病历,你去找小林交接,往后这位病人,由你全权负责。” 齐晴指尖接过病历,眸底掠过一丝疑惑:“这位不是小林负责照料的病人吗?” 齐忻悦单手撑着下颌,神色漫不经心,淡淡开口:“病患家属不满意原护理人员,申请更换负责人。你有异议?” 齐晴瞬间挺直脊背,眉眼端正:“没有任何意见。”随即又弯起眉眼,语气轻快,“那我先去交接工作了。” “去吧。”齐忻悦随意摆了摆手。 齐晴躬身退出诊室,边走边低头翻看手里这份特殊病历。整本病历寥寥数语,只标注了每日药剂注射剂量、口服药物明细,通篇没有半句身体病灶、病情体征记录。满心疑惑之下,她攥着病历,搭乘电梯前往顶楼病房区。 电梯叮咚一声轻响,轿厢门缓缓敞开。等候已久的小林立刻上前,伸手拽住齐晴,将银色医用托盘塞进她掌心,压低声音无奈说道:“这位小祖宗今天死活不肯吃药,闹完脾气就闷头裹在被子里,一声不吭。家属嫌我安抚不力,执意要求更换护理。” 她抬手拍了拍齐晴肩头,满眼无奈又寄予厚望:“接下来就靠你了,小齐,哄小孩你最拿手了。” 小林心底清楚这份差事吃力不讨好。女孩住院时日已久,起初全院医护都心疼她体弱多病,可长年拒不配合治疗、性情孤僻执拗,再加上家属反复刁难换人,短短数月,已经换掉五任护理人员。 齐晴轻叹一口气,带着几分被动接手的无奈,缓步走到病房门口。对上小林鼓励打气的眼神,她敛去心绪,挂上温和亲和的笑意,抬手推门而入。 病房格局宽敞开阔,角落堆满各式柔软玩偶,一整面落地窗通透敞亮,室内大半区域铺着软糯加厚地毯。整体装修陈设精致齐全,空间远超普通病房,堪比三室一厅精装住宅,若非身处医院病区,全然看不出是病房。 齐晴一眼望见床上隆起的被褥小包,放轻脚步缓步走近,将医用托盘轻放在床头柜,屈膝蹲在床边,指尖轻轻戳了戳绵软的被褥山丘。 被褥小包微微往内侧躲闪,憨态十足。齐晴忍俊不禁,放柔嗓音轻声哄道:“怎么不说话呀小朋友,我听说你是很有礼貌的孩子,怎么不回应姐姐?” 被窝里传出闷闷糯糯、奶气十足的嗓音:“我不是有礼貌的小朋友。” 齐晴失笑,柔声回应:“谁说的,在我这里,你就是乖乖的好孩子。” 被褥缓缓松动,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怯生生探了出来。虞清漄一双眼眸湿漉漉、蒙着浅淡水汽,白皙圆润的小脸颊沁出薄汗,细碎发丝黏在光洁额头,怯怯抬眸望着齐晴,模样软糯乖巧,惹人怜爱。 齐晴抽出床头纸巾,想要替她擦拭额头薄汗。少女见状,立刻缩回脑袋,重新埋进被褥,半点不肯让人触碰。 齐晴举着纸巾停在被褥旁,语气轻柔耐心:“我不碰你,就帮你擦一下汗,捂着一身汗很容易着凉生病的。” 被褥缝隙里伸出一只纤细苍白的小手,胡乱摸索片刻,攥住齐晴手里的纸巾,猛地拽回被窝。被褥微微起伏晃动,看得出小姑娘正在里面笨拙擦拭汗水。 片刻后,软糯闷声再次响起:“谢谢。” 齐晴单手撑着下巴,趴在床边,嗓音放得愈发温柔:“听说你今天不肯吃药,可以告诉姐姐原因吗?” 被窝里闷热憋闷,空气浑浊滞涩,虞清漄再度探出脑袋透气,猝不及防对上齐晴温和澄澈的眼眸,身子猛地一僵,又下意识缩了回去。转念想起要懂礼貌,才慢吞吞开口,声音磕磕绊绊:“药、药苦。” “原来是怕苦呀。”齐晴恍然,轻声劝慰,“良药苦口,乖乖吃药,身体才能快点好起来,对不对?” 虞清漄闷在被褥里,闭口不再应声。这间医院里的大人,全都满口谎话,一次次违背约定,让她心口发涩。 齐晴轻轻戳了戳隆起的被褥小包,耐心追问:“只是怕苦吗?” “嗯。”女孩闷闷哼了一声。 齐晴深知孩童戒备心重,信任无法一蹴而就,只好放缓节奏,换了温柔说辞:“那你和姐姐说说真正原因好不好?我会魔法的,说不定能帮你实现心愿。” 被褥瞬间停下动静,毛茸茸的小脑袋再次探出来,眼眸亮晶晶看向她:“你是小魔仙吗?” 齐晴微微一怔,随即弯眼浅笑,轻轻点头:“算是哦。所以可以告诉姐姐,你为什么不肯吃药吗?” 她手肘撑着床沿,微微俯身,语气温软治愈。 虞清漄定定凝视她片刻,缓缓伸出小手,用方才擦过汗、叠得整齐的干净纸巾,轻轻擦去齐晴额头渗出的薄汗,小声叮嘱:“你出汗了,会着凉。” 齐晴微微愣住,接过纸巾,指尖微顿,眉眼漾开温柔笑意:“谢谢你呀。” 话音落下,虞清漄抬手拿起空调遥控器,指尖按键下调温度。屏幕数字从34度缓缓降至23度,齐晴这才后知后觉察觉这间病房异常——全院病房恒温二十五度,唯独这里温度截然不同。 她压下心底疑惑,知晓此刻不宜追问病情与病房缘由,打算稍后向小林问询。她望着眼前呆软懵懂的小姑娘,再次回归正题:“所以你今天不肯吃药,到底是为什么呀?” 这是她第三次询问。监督服药、记录药剂体感、问询拒药缘由,是这份护理工作繁琐又硬性的要求,更何况眼前病人极度不配合,工作难度翻倍。 虞清漄神色骤然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开口:“我不喜欢不守约定的大人。” 女孩眼神澄澈执拗,不带半分孩童顽劣。齐晴心头微动,暗自反思自己是否信守承诺,她不愿欺骗心思纯粹的小孩,孩童自有一套善恶评判标准,一旦撒谎失信,便再也难以获取信任。 她故作苦恼地蹙起眉峰:“那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守约定的大人。” 虞清漄认认真真打量她眉眼,懵懂分辨无果,软糯开口安慰:“没关系,我哥哥很聪明,我打电话问问哥哥就好。” 齐晴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温柔浅笑:“谢谢你。” 虞清漄乖巧点头,话音刚落,小腹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肠鸣声。小姑娘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攥紧指尖,恨不得立刻缩回被窝藏起来。 齐晴眼疾手快,连人带被褥一起轻轻捞起,眉眼弯弯笑意温柔:“饿啦?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姐姐带你去吃东西。” 她小心翼翼抱着裹着被褥的小女孩,几步走到窗边餐桌旁,将人安稳放进餐椅。环顾桌面空空如也,轻声询问:“你的早餐呢?” 虞清漄垂眸抠着纤细指尖,声音软糯局促:“妈妈说,过了早餐时间,就没有饭吃了。”她抬眸看向齐晴,勉强扯出乖巧笑意,“我没关系的,再过两小时零五分,就到午餐时间了。” 齐晴心头微惊,只觉家属管教太过严苛。她素来心软,见不得年幼孩童挨饿,伸手摸遍口袋,掏出常备的各色水果硬糖。因为常年照料患儿,她口袋总会常备糖果安抚孩童情绪。 掌心摊开五颜六色的糖纸,齐晴柔声说道:“先吃颗糖垫垫肚子。” 虞清漄小心翼翼拿起一颗薄荷糖,笨拙撕开糖纸含入舌尖,眼眸瞬间亮起,清甜软糯出声:“好甜!” 齐晴看着小孩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的模样,暗自唏嘘心疼:这家人未免太过苛责,连孩童三餐都克扣。 “谢谢姐姐。”虞清漄含着糖果,眉眼甜软,乖乖道谢。 软糯清甜一声姐姐,戳得齐晴心底发软 ,忍不住想伸手揉搓她柔软发顶,心底疯狂感慨:小姑娘乖巧又软萌,谁能舍得苛待。 她将掌心剩余糖果尽数推到虞淸漄面前:“这些全都给你。” 虞清漄轻轻摇头,把糖果全数推回,乖乖说道:“妈妈说不能吃太多糖,姐姐给我这一颗就够了。” 齐晴心口一软,瞬间被戳中软肋,心底直呼心软。 虞清漄看着她瞬息万变的神色,满眼担忧,懵懂开口:“姐姐,你生病了吗?” 齐晴轻咳掩饰窘迫,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姐姐就是有点热,哈哈。” 虞清漄看向空调23度的显示屏,默默判定这位姐姐状态不佳,咬着糖果轻轻晃动脚丫,不再理会眼前笨拙的大人。 齐晴抬眼核对时间,距离午餐尚久,不忍小女孩空腹挨饿,轻声询问:“想吃什么?姐姐下楼给你买。” 虞清漄懵了一瞬,温顺摇头:“我不挑食,什么都可以。” “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齐晴压下揉头的冲动,温柔叮嘱。 她转身的时候,虞清漄的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指尖在床单上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像在写一个笔画的起头,又像只是随手蹭了一下。齐晴没有看到,虞清漄自己也没有低头看。 那道弧线落在白色床单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褶皱,很快就平了。 虞清漄乖乖点头,眉眼弯弯目送她离开。房门闭合刹那,脸上软糯乖巧的笑意瞬间褪去,面色归于平静淡漠。 齐晴转身出门,骤然被门口伫立的小林吓了一跳。病房隔音效果极佳,小林全程没有听见屋内对话,按捺不住急切问道:“怎么样?肯配合吃药了吗?” 齐晴望着缓缓上行的电梯,斟酌字句回道:“还算顺利。” 小林竖起大拇指,揽住她肩头夸赞:“我就知道你可以,那她肯说拒药原因了?” “没有。”齐晴直白开口。 小林瞬间怔住,来回看向病房房门与等电梯的齐晴,满脸疑惑:“那你出来做什么?” 齐晴语气带着几分不悦,直白说道:“买吃的。你们不给她准备早餐?孩子饿得肚子一直叫。” 小林脸色骤然收敛笑意,神色瞬间凝重,急促追问:“你给她吃东西了?你口袋里的糖果,给她了?” 齐晴对上她凝重的神色,心头一沉,缓缓点头,瞬间反应过来事态严重:“她现在还不能进食,是吗?” 小林沉重颔首,满心懊恼:“都怪我没提前和你交代清楚,吃完甜食,下次专项检查要延后十几天。” 她神色复杂道:“而且她家长……是不允许她吃医院以外的东西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齐晴瞬间慌乱,语气满是歉意。 “不怪你,是我交接疏漏。”小林拍肩安抚,压低声音提醒,“别被她乖巧模样给骗了,这孩子心思通透,心思远比你想象的深沉。” 齐晴心头一紧,不顾电梯开门,转身快步折返病房。 屋内,虞清漄踮着纤细脚尖,正费力将滑落的被褥挪回床头。听见急促推门声,她转头看向面色微沉、两手空空的齐晴,故作天真软糯开口:“姐姐,早餐买回来啦?” 齐晴压下心底火气,耐着性子咬牙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虞清漄眉眼无辜,语气淡然:“我告诉你什么呢?姐姐也没有问我呀。” 齐晴一噎,沉声再问:“那你故意不吃药,是为什么?” 虞清漄将被褥规整铺好,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鄙夷,神色端正冷静:“药是什么很好吃的东西吗?” “况且我吃不吃,都不会妨碍检查。” 齐晴僵在原地,心底愕然。 她从未见过心思如此缜密、擅长拿捏人心的小孩。 虞清漄不再理会神色凝滞的齐晴,手脚麻利爬回病床,裹紧被褥闭眼休憩。下午检查结束,她就按时吃药、就能准时和哥哥通电话了。 齐晴站在病床边愣了几秒,正准备走,余光扫到床头柜角落有一片很小的东西——干透的,边缘卷曲的,颜色褪成了淡褐色。 她低头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 是枯叶,和她之前在医院口袋里发现的那片一模一样。她把枯叶翻了个面,背面没有字。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被窝里,虞清漄闭着眼睛翻了个身。齐晴不确定她是睡着还是醒着,但她没有出声问,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27. 第27章 记忆(2) 齐晴浑浑噩噩折返医师诊室,心底翻涌着憋屈与懊恼。行医至今,她从未碰到过这般心思缜密、步步算计人的小孩,满腹心机尽数用来拿捏旁人。 她气恼地咬紧下唇,心底暗自赌气发誓,往后半句都不信这个小骗子的说辞! “齐晴。” 清冷声骤然响起,齐晴浑身猛地一僵,抬眼对上神色沉敛、略带不悦的齐忻悦,立刻收敛周身戾气,垂首乖巧应声:“齐医生,我知道错了。” 齐忻悦轻叹一声,眼底并无苛责之意,温声开口:“此事不怪你。若是你不愿继续接手这份看护工作……” 这话还未说完,齐晴骤然抬眼,眼底执拗翻涌,她还憋着一股被戏耍的闷气,满心想着扳回一局,连忙脱口而出:“我愿意继续负责!” 齐忻悦眸底掠过一丝诧异,看着她眼底倔强坚定的神色,也不再多劝,沉声叮嘱:“你如今也该清楚,她心思远超常人、聪慧至极。专项检查延后至下周三,整整七日,这一周你必须寸步紧盯,监督她按时服下所有药物,切记不可松懈。”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郑重告诫:“齐晴,面对虞清漄,你万万不能心软,听懂了吗?” 齐晴身形微怔,片刻后重重点头:“我明白。”话音落下,心底疑惑压不住,轻声发问,“齐医生,虞清漄到底身患什么病?” 这孩子和她过往照料过的所有病患孩童截然不同,性情、心智、身体状态全都怪异反常,浓烈的好奇心驱使她追问缘由。 齐忻悦望着她满眼探究的神色,脑海中浮现少女孱弱挣扎、抗拒服药的模样,苦涩勾唇,缓缓道出病情:“多器官衰竭,伴随血小板坏死。” 齐晴瞳孔微缩,满脸震惊,声音都泛起颤意:“她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患上这种重症……” “是啊,她才这般年纪。”齐忻悦沉沉叹息,斩断压抑沉重的氛围,转回工作叮嘱,“病情无需你费心深究,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盯紧她按时服药。”她抬腕看了眼腕表,轻声道,“到饭点了,先去就餐。” 齐晴脚步踌躇,攥紧指尖,终究咬牙开口:“那虞清漄的餐食……” 齐忻悦忍俊不禁,弯唇轻笑:“自然会有人专门配送,不用你操心。”笑意转瞬褪去,神色再度严肃,“齐晴,你要记住你绝对不能对虞清漄流露半分多余关心。我不否认你天生心软、共情力强,可你的温柔同理心,在她面前就是致命弱点,我很担心你再度被她拿捏利用。” 能否胜任这份特殊看护工作,全看她能否守住本心。 齐晴垂落眉眼,心底全然听懂这番提点。齐忻悦是怕她再次心软沦陷、被少女再次算计。她颔首应声,语气坚定:“我记住了,齐医生,我不会再越界了。” 这是最后一次。齐晴在心底暗暗立誓,绝不会再被这个小鬼头玩弄于股掌之间。 齐忻悦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退下。 齐晴脑海反复盘旋方才的告诫,眼前不断闪过虞清漄那张软糯纯良、极具欺骗性的笑脸。她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感,食堂饭菜入口寡淡苦涩,味同嚼蜡,索性放下碗筷,拎着调配好的药剂药品,径直赶往顶楼病房。 病房内,虞清漄抬眸看向推门而入的齐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她本以为对方赌气之下今日不会再来,可转念一想也无关紧要。她侧眸看向身侧全程紧盯自己的李复安,面色收敛慵懒顽劣,紧绷小脸,安安静静吃完了口感寡淡的病号餐。 用餐完毕,虞清漄起身漱口,看着收拾餐桌残局的李复安,轻声抱怨:“今晚不想吃这个了。” 李复安眉眼温和,柔声安抚:“今晚给你换鲜肉水饺。” 虞清漄乖巧点头,微微扬起下巴,示意齐晴上前送药。有安姨在场,她自然要做足乖巧听话的模样。 齐晴望着一反常态、极度配合的女孩,眼底满是诧异。她动作利落拆分药丸、调配注射药剂,待虞清漄仰头吞服口服药物后,轻柔卷起她袖口,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臂,一针药剂精准推入血管,全程不过一分钟。 她将空药瓶与针管规整放回托盘,静静伫立在病床旁,没有转身离去的意思。 虞清漄一眼看穿她心思,淡淡抬手,示意李复安先行离开。 “安姨,你先回去吧,我有话和她说。” “好,那我晚点再来陪你。辛苦你了,小齐医生。”李复安挑眉侧目,目光沉沉扫过齐晴,眼底裹挟着凌厉警告与隐晦探究,压迫感扑面而来,转瞬又收敛无痕。 她颔首示意,拎起生活垃圾,侧身推门离开病房。 李复安离去刹那,齐晴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周身窒息般的压迫感尽数消散。 她随意落座在床沿边,眉眼裹挟着不满,直白开口:“你骗我。” 虞清漄掀眸挑眉,放下怀中毛绒玩偶,淡淡回望她:“我骗你什么了?” 齐晴眸色暗沉,心知少女心思缜密,即便戳破算计,对方也不会坦然承认。她轻叹一声,摸出口袋糖果剥开糖纸,慢悠悠含入唇间。 虞清漄盯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径直伸出纤细小手,直白讨要糖果。 齐晴没好气睨她一眼:“亏你还好意思要?”嘴上嗔怪,指尖依旧拿出一颗糖果递过去,但又快速收回放进口袋之中。 “忘了,你不能吃糖。” 此刻她彻底明白,不能用对待普通孩童的方式对待虞清漄。这少女心智成熟通透,和自己毫无年龄隔阂,分明是同等心智的同龄人,只不过披着年幼孩童的皮囊,心思精于算计。 虞清漄瞪了她一眼,干脆上去抢,拆开糖纸,糖果入口瞬间,酸涩苦味席卷舌尖,她骤然蹙眉闭眼,小脸皱成一团。 “好酸。”她嗓音闷闷,满是嫌弃。 齐晴望着桌面绿色糖纸,再也憋不住笑意,放声失笑:“抱歉抱歉,这是搁置很久的酸糖,没想到你偏偏抢中这一颗,运气也太差啦。” 虞清漄含着酸涩齁苦的糖果,任由酸味蔓延腮帮,却始终抿唇不肯吐掉。她打定主意,今晚一言不发、彻底无视齐晴。 她翻身跳下餐椅,抱起床边毛绒娃娃,径直走向床铺。 齐晴望着她气鼓鼓、脊背僵直的背影,清楚小姑娘闹了脾气,心底泛起几分心虚。快步跟上前,放软语气致歉:“对不起呀,我没看清糖果口味。” “而且你不是不能吃糖吗?快点吐出来吧。” 虞清漄置若罔闻,手脚麻利爬上病床,裹紧被褥闭目休憩。长久被困病房、无处可去,睡觉本就是她打发漫长时光、排解病痛折磨唯一的消遣。 齐晴蹲在床沿,望着她紧闭眼眸、不欲搭理人的模样,不敢再多打扰。她还是开口道:“我听她们说你不能吃糖是吗?” 被窝里闷闷的声响,“妈妈说糖是坏东西。” 齐晴静默片刻后,缓步后退,一步三回头,满心忐忑,生怕这点小事惹得少女久久介怀,也怕吃了糖会引起什么不好的东西。 被褥里,虞清漄缓缓翻身,将脸颊埋进柔软玩偶,嗓音闷哑细碎:“哥哥,我想回家了。” 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秒针分针缓缓轮转,每一声轻响都沉闷叩击心口,煎熬绵长,如同等待审判的罪人,度日如年。 【清清,你会好起来的。】 老式磁带播放声沙沙作响,电流杂音刺耳卡顿,是虞清汜提前录下的语音。 虞清漄平躺卧床,灰蒙蒙的眼眸空洞凝望天花板,轻声呢喃:“哥哥,你会回来看我吗?” 【哥哥一定会回来见你的,所以清清乖乖活下去,等我回家,好不好?】磁带里嗓音温柔缱绻,极尽安抚。 “好,清清一定听话。” 咔哒一声,磁带轮转终止,录音播放完毕。 耳畔只剩死寂余音,心底一遍遍回荡那句期许:坚持下去,清清,你一定可以…… 她紧紧阖上双眼,骤然袭来窒息感扼住咽喉,胸闷气堵,胸腔浊气郁结不散。她艰难侧身,大口喘息,死死咬住下唇,低声自我安抚:睡着就好了,睡着了,病痛就不疼了…… 病房温度悄然攀升,闷热燥热如同密闭雨林,虚汗浸透额前碎发,被褥下衣衫微微濡湿,留下浅浅汗渍。 “姐姐……姐姐。” 虞清漄猛然转头,眸底泛起难以置信的震颤,望着眼前稚嫩孩童,声音轻颤:“阿灼?” 她抬手,指尖轻柔抚上少年白净小脸。虞清灼乖巧蹭过她掌心,扬起天真笑意,攥住她手腕快步往前拉扯:“姐姐,快跟我来。” 虞清漄被拽得脚步踉跄,凝望着少年单薄背影,良久,放缓脚步猛然驻足,用力挣开拉扯,声音发颤:“阿灼,你要带我去哪里?” 虞清灼停下脚步,歪头浅笑,孩童软糯嗓音裹着刺骨寒凉:“这里没有病痛,没有坏人。姐姐留下来,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虞清漄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执拗:“我答应过哥哥,要撑下去,要等着他回来。” 虞清灼骤然甩开她的手,静静凝望着她,笑意褪去:“姐姐,你选择哥哥,放弃我了吗?” 虞清漄垂眸沉默良久,声音轻而愧疚:“对不起,阿灼。” 少年轻轻摇头,重新扬起无害笑意,眼底覆上暗沉夜色:“没关系,你迟早会来陪我的。” 周遭天光骤然覆灭,无边黑暗吞噬一切。 虞清漄骤然惊醒,大口喘息,抬眸撞见俯身替她擦拭额头虚汗的齐晴。两人四目相对,双双骤然怔住。 齐晴慌忙收回手背至身后,眼神躲闪,心虚掩饰:“我看你出了很多冷汗,只是想帮你擦汗……” 虞清漄撑着身子坐起,抬手拭去额间湿汗,嗓 音沙哑干涩:“不用,不必麻烦。” 视线昏沉模糊,眼前一片灰蒙蒙雾影。她抬手摸索床头柜水杯,齐晴见状,立刻递过温水。 少女仰头饮下几口清水,浑浊视线缓缓聚焦,落在齐晴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之上。 “你在担心我?”她语气平淡无波,“你全都知道了,对不对。” 齐晴盘腿坐在床侧地面,手肘撑膝、托着下颌,坦然点头:“嗯,我全都知道了。” 虞清漄闭上双眼,放下水杯,缓缓躺回被褥:“你回去吧。” 齐晴微微一愣,蹙眉开口:“我不走,我还要照看你,再过两个小时,就要服用下一剂药物了。” “我不需要你照看。”少女嗓音闷闷,疏离淡漠。 齐晴执拗上前,轻轻推搡隆起的被褥小包,语气带着几分软糯执拗:“那可不行,你是我专属负责的病人,我要守着你。” 她语气近乎撒娇,指尖轻轻戳动被褥,绵软的小包随指尖晃动,乖巧又鲜活。 虞清漄被反复戳弄惹得烦躁,翻身躲至床最内侧,冷声开口:“你太幼稚了。” 齐晴眨了眨眼,眉眼温顺:“对待小朋友,本就要温柔幼稚一点,对吧,清清?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病房陷入漫长死寂,良久,被褥里传出一声极轻、极浅的应答。 “嗯。” …… “清清,该吃药了。” 李复安轻缓扶起床上少女,垫好腰背软垫,仔细掖好边角被褥。 虞清漄抬眸静静望着李复安,淡淡开口:“齐晴呢?” 李复安身形微僵,笑意凝滞在唇角,侧头避开目光,沉默不语。 虞清漄没有追问,慵懒倚靠软垫,嗓音沙哑虚弱:“今天几号。” “六月十八日。” 虞清漄指尖轻轻敲击床沿,轻声呢喃:“原来,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李复安沉默递上白色药丸,气氛压抑凝滞。 “我睡了多久……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李复安喉结微动,语气艰涩:“先生吩咐,不许我说。” 虞清漄低低失笑,笑意寒凉悲凉,下一秒骤然剧烈呛咳,腥甜血水涌上喉咙,滴落唇角。 她死死盯住紧闭的病房门,苍白唇角扯出一抹释然笑意。 “你本不该来的。” 滴—————— 刺耳仪器长鸣划破幻境。 齐晴骤然回神,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心口闷痛不止。环顾四周,依旧是清冷病房,周遭一切真实清晰。 “做噩梦了?” 清冷女声自身后响起。齐晴转身,撞见伫立月光下的虞清漄,少女指尖端着一杯冰水,轻轻抵在她唇边。 “喝点水缓缓。” 齐晴仰头,大口灌下寒凉清水,平复喘息:“我梦到你了,还有爷爷他们。” “齐晴。”虞清漄轻声唤她。 “怎么了?”齐晴抬眸。 “退出入梦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握在冰水杯沿上,拇指无意中碰到了自己左手腕内侧那个位置——正是齐晴旧疤的位置。她碰得很轻,像只是调整了一下握杯的角度。齐晴低头看到了,但没有说话。月光下,虞清漄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齐晴浑身巨震,猛地攥住虞清漄纤细手腕,眼底满是震惊慌乱,压低声音急道:“你疯了?你清楚退出意味着什么!你真的想要放弃、想要去死吗?” 虞清漄轻轻颔首,眼底覆满极致疲惫,眉眼倦怠无光:“我不想继续耗下去了,齐晴,我们都放弃吧。” “我不放弃。”齐晴攥紧她的手腕,执拗摇头,眼底泛红。 虞清漄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发问:“梦到爷爷,是不是很安稳、很幸福?” “嗯,很美好。” “那梦到我呢?”她垂眸浅笑,指尖轻点自己心口,“梦到我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齐晴垂落头颅,眼眶滚烫,泪水接连滚落,砸在柔软地毯上晕开湿痕。愧疚与自责席卷全身,情绪溃不成军:“都是我的错。” 虞清漄静静望着落泪的她,指尖缓缓抬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齐晴默然上前,轻轻抱住单薄少女,脸颊埋在她肩头,无声落泪哽咽:“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清清。” “我原谅你了,早就原谅你了。”虞清漄抬手,轻轻环住她脊背,一下一下温柔安抚。 齐晴埋在她肩头的时候,感觉虞清漄的手指在抚过她后背。停顿了一下。在那个位置上,隔着薄薄的衣衫,齐晴的脊椎右侧有一小块微微隆起的旧伤——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存在。她不知道虞清漄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又继续向上抚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28. 第28章 天台 医院长廊人流往来穿梭,浓郁消毒水气味弥漫空气。窗外天光晴好,暖阳洒落地面,碎光绵延铺开。 齐晴推着医用护理小车,灵活避让往来病患与医护,孩子气地玩着不触碰旁人的小游戏,眉眼轻快。 咚—— 小车轻微碰撞硬物,柜中药瓶器皿相互磕碰作响。齐晴驻足低头,撞见身高不及医用小车、身形娇小的虞清漄,满眼诧异:“清清?你怎么来这里了?” 她蹲下身,视线与小小的虞清漄平齐。虞清漄穿着一件偏大的病号服,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小截手腕。齐晴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只手腕内侧——一道很浅的印记,淡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和她的旧疤位置完全重合。齐晴蹲在那里,看着那道浅印,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几秒后,虞清漄歪了歪头,齐晴才回过神,笑了一下,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细软的发顶。 虞清漄默默伸出小手,见齐晴迟迟没有领会,又费力踮起脚尖,将手臂往前递得更明显。 齐晴环顾四周,全然猜不透她的用意,唇角噙着笑意问道:“清清,是不是弄丢东西了?” 虞清漄轻轻摇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微微仰起头,直白示意对方。 她想要吃糖。 “原来是想吃糖果呀?”齐晴忍着笑意蹲下身,“要亲口说出来才行哦,不然我可猜不到你的小心思。”说罢,她将口袋里所有糖果尽数倒进女孩敞开的衣兜,柔声叮嘱,“记得不能多吃。” 虞清漄乖巧点头,抬手捂住鼓囊囊的口袋,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离开。 齐晴望着她小小的背影,失笑感慨:“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啊。” 叮咚—— 电梯门应声开启。 虞清汜俯身张开双臂,稳稳将蹦跳不停的虞清漄抱入怀中,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圆润的脸颊,温声询问:“跑得满头大汗,方才去哪儿玩了?” 见到兄长,虞清漄立刻安静下来,笑着摊开掌心的糖果:“哥哥,吃糖。” 虞清汜微微眯起眼,笑意漫上唇角:“糖果是谁给你的?” 虞清漄没有作答,拆开糖纸,将糖果递到他唇边,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虞清汜不愿辜负妹妹的心意,舌尖一卷便将糖果含入嘴中。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可舌尖触到粗糙的糖纸,他心底暗自蹙眉:这不过是口感粗糙的廉价糖果,实在称不上好吃。 面上却依旧温和浅笑:“很甜,谢谢你,清清。” 虞清漄眉眼弯弯,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随即仰起小脸发问:“哥哥,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会住上一阵子,总要看着你把身体养好才行。” 女孩眼中瞬间亮起光芒:“那你回来了,殿下呢?” 虞清汜故作吃味,轻点她的鼻尖:“在你心里,难道哥哥还比不上殿下吗?” 虞清漄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弯着一双眼眸解释:“因为哥哥已经陪在我身边啦。” 虞清汜故意向上颠了颠怀中的人,吓得虞清漄连忙攥紧他的衣襟。他这才朗声笑道:“等会儿就让你和殿下视频通话。” “太好了!那我以后还能见到殿下吗?” “当然可以,哥哥答应你。” 虞清漄搂着他脖子的时候,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内侧。虞清汜的目光扫过那里,停了一瞬——一道极浅的印记,淡得像铅笔划过的痕迹。他眨了眨眼,印记已经在袖口下方不见了。他没有深究,抱着她转身走进电梯。 入夜,窗外狂风呼啸,一遍遍拍打着玻璃。虞清汜望着床榻上安然熟睡的妹妹,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他捏了捏口袋里装糖果的袋子,走到窗边,语气沉冷地开口:“她近况如何?” “情况……相比之前,略有好转。”叶墨书的声音越说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事实上,虞清漄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生命随时都可能走到尽头。 虞清汜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浮起一抹嘲讽:“略有好转?” 深邃的目光裹挟着刺骨寒意,令人心生怯意。“看来你的医术,也不过如此。” 叶墨书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垂首沉默。 “看护人员换新人了?” 叶墨书回过神,连忙应声:“是齐晴,本地南渐人,刚来不久的实习医护。” 虞清汜忽然低笑出声,笑意未达眼底,语气冷得发寒:“那就希望她能好好陪着清清。这孩子,本就需要人作伴,你说对吗,叶医生?” “清清很喜欢她。” 虞清汜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手指用力攥紧糖袋,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是吗?那她的确更适合留在清清身边了。” 他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拍了拍叶墨书的肩膀,语调阴森:“那就拜托你,务必让她尽心照料。还有这位新来的护理员……叶医生,你应该能办到吧?” 话音落下,他又轻笑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再次追问:“你会办好的,对不对?” 叶墨书只觉肩头沉甸甸的压力袭来,身体僵硬,只能重重点头应下。 “我该走了,免得那老家伙又絮絮叨叨。”虞清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面露几分不耐。指尖把玩着一根青黑色细绳,绳线在指间缠绕几圈,又倏然散开。他脚步匆匆离去,带起一阵气流。 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叶墨书才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拨通电话,语气凝重:“往后安排人手,切勿再如此草率。”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忙音,通话戛然而止。 夜空划过一道闪电,冷光映出一双锐利眼眸,转瞬又消失在黑暗里。冬日白昼短暂,暮色早早笼罩整座城市。入职已有半月的齐晴,望着街道上万家灯火,连连叹气。 这个小丫头实在越来越难对付,平日里耍脾气、设圈套花样百出,为了逃避吃药更是费尽心思。 她拖着一身疲惫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 “齐晴?这么晚还没下班?” 电梯门缓缓开启,齐忻悦撞见神色倦怠的她,随口关心道,“几日不见,怎么一副精气神被抽空的模样?” 齐晴摆了摆手,苦笑着诉苦:“还不是清清,她始终不肯乖乖吃药。” 她满是沮丧地叹息:“齐医生,你有没有别的办法?我实在拿她没办法了。这半个月里,她按时服药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强行喂药也收效甚微,每天都在和她斗智斗勇,我都快撑不住了。” “我也没有万全之策。”齐忻悦顿了顿,提点道,“不过哄孩子本就是你的强项,不妨换些别的思路试试。” 齐晴无奈地仰头望天,只觉得对方实在太高看自己了。 病房内。 “你来晚了。” 虞清漄看着齐晴步履拖沓、走几步便停顿片刻的模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满。 哐当一声,盛放药剂的托盘被放在桌边。齐晴动作熟练地完成注射,将空针管丢进医用垃圾桶,挑眉看向女孩:“针也打完了,这下总该乖乖吃药了吧?” 虞清漄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我不吃。” 齐晴一筹莫展,蹲下身与她平视:“为什么不肯吃药?” “你明明愿意配合打针,却偏偏抗拒吃药。” 虞清漄静静望着她,缓缓开口:“齐晴,你清楚这药丸里的成分吗?” 齐晴微微一怔,看向盘中的药片,迟疑道:“这不过就是普通的调理药剂……” 虞清漄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平淡:“本来就是普通药丸而已。” 齐晴又气又恼:“那你故作神秘故意吊我胃口?” 她又一次被这孩子戏耍了。 虞清漄从软椅上跳下来:“因为你太容易被糊弄了。” 她转过身,目光澄澈却透着老成:“齐忻悦没有提醒过你吗?不要轻易相信我说的任何一句话。” “在照顾我这件事上,你做得并不合格。” 齐晴嘴唇微微翕动,恍惚间只觉得眼前这具稚嫩的躯体里,装着一个成熟的灵魂。这一刻,她彻底明白外界的传闻并非虚言——虞清漄从来都不像个普通孩童,她就像是披着孩童外衣的成年人。 齐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那你要怎样,才愿意听话吃药?” “你这是在和我做交易?”虞清漄抬眸问道。 “没错。”齐晴神色坚定,往前俯身,与她视线平齐,“我希望在我负责照料你的这段时间里,你能配合治疗。要不要和我做个约定,虞清漄?” 虞清漄笑着伸出两只小手,攥起拳头:“选一只。” 齐晴随意指向其中一只。女孩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枚裹着绿色糖纸的糖果,她将糖果递了过去:“我答应你。” 齐晴捏着糖果,满心疑惑:“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没有特别的缘由。”虞清漄笑意浅浅,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人与人之间本就是相互成全。我也有一个心愿,想请你帮我实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轻声说道:“带我出去走走。” 窗外车水马龙,医院对面便是热闹的商业街。可喧嚣的人气,始终穿不透厚重的玻璃窗。这间病房常年封闭闭塞,鲜少有阳光照入,干燥闷热的空气熏得她喉咙干涩发紧。 齐晴沉默片刻,郑重应下:“我答应你。 ” 往后几日,虞清漄心情格外愉悦,时常哼着轻快的小调,半靠在软椅上摆弄着手里的物件。 “清清,今天看着心情很不错。” 虞清漄抬眼看向了闪着红光的摄像头,狡黠一笑:“秘密,不告诉你。” 虞清汜失笑:“看来我们清清长大了,有小秘密了。” “哥哥这套说辞可打动不了我。”虞清漄蹙了蹙眉,侧过身继续把玩平板,摆明了不愿搭话。 虞清汜轻轻敲击桌面,见她全然无视自己,便换了个话题:“你在画什么?” 虞清漄伸了个懒腰,熄灭平板屏幕,抬眼望向角落里闪烁红光的针孔摄像头:“这是我的秘密。” 她稍稍停顿,笑着试探:“哥哥不会生气吧?” 虞清汜嗓音低沉,面上依旧带着笑意,周身气场却冷得刺骨:“哥哥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但是清清,永远都不要背叛我。” “否则……哥哥会很难过的。” “你不会做出让我不开心的事,对吗?” 虞清漄的心脏猛地一阵狂跳。她睁开眼,下意识伸手摸向身侧的平板,躁动的心跳才渐渐平复。她望着天花板上如同星光般忽明忽暗的监控镜头,喉咙发紧,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难道这次,连嗓子也开始出问题了吗? 她缓缓闭上双眼,将整个人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暖意渐渐包裹周身,意识也变得昏沉模糊。 “清清?清清,快醒醒。” 齐晴轻轻摇晃着她,对着她比出出门的手势。 虞清漄定定看了她许久,就在齐晴以为她会起身时,回头却见她依旧呆坐在床上,眼神懵懂茫然。齐晴又急又气,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催促:“不是说好要出去吗?怎么坐着不动?” 她一手拿起外衣,一手将虞清漄打横抱起,一边匆忙穿戴衣物,一边快步走出病房。这次偷溜出来实属不易,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一路小跑冲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终于安静下来。齐晴看着按键面板,皱起眉头:“奇怪,怎么没有通往天台的按键?” 她对着闪烁的指示灯暗自思索对策。 虞清漄抬头看着犹豫不决的她,径直走上前,踮脚按下开门键。电梯门缓缓敞开,她率先走了出去。齐晴见状,连忙连声唤着,快步跟了上去。 顶楼风势猛烈,老旧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异响。狂风迎面袭来,四周死寂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人。 “你明明有办法出来,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你是想问这个吗?”虞清漄的嗓音干涩稚嫩,在风声里显得格外微弱。她抬手指向天台的台阶,语气不容置喙,“抱我上去。” 齐晴看向近在咫尺的天台栏杆,面露迟疑:“那里太危险了。” 虞清漄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凝望着她。 两人就这般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最终齐晴还是妥协了,弯腰将她抱起,安置在台阶上,伸手揽住她的腰护住身形:“我可不想你摔下去。” 虞清漄无声弯了弯唇角:“谢谢你。” 齐晴局促地望向铁门方向,四处张望:“你为什么想来这里?” 昏黄的灯光洒落地面,北风呼啸不止,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清清?” “你在害怕?”虞清漄开口问道,“若是害怕,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齐晴下意识攥紧她的衣角,强装镇定:“我才不怕。只不过……哪有人赏风景一直盯着门口看的?” 虞清漄舒展四肢,整个人轻轻靠向齐晴,将大半体重都倚在对方身上。四目相对,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你是不是在害怕我?” “什么?” 齐晴一愣,耳边只剩呼啸风声,只当是自己出现了幻听。脑海里不断闪过种种诡异的片段,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在说什么呢……” 虞清漄笑意加深:“你听说过入梦吗?” “那是一种能够改变未来的能力。齐晴,要不要试着体验一下?” 她的眼眸在夜色里泛着幽光,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极具蛊惑力。 齐晴心神一紧,果断摇头拒绝: “我不愿意。” 齐晴说完“我不愿意”之后,天台的风忽然停了一瞬。很短,像整个城市屏住了呼吸。虞清漄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安静地看着远方的灯火,像什么都没发生。 齐晴低头的时候,看到虞清漄的左手垂在台阶边缘,小指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齐晴没有问她在画什么,只是把外套拢了拢,没有说话。 29. 第29章 起源 “你……听说过入梦吗?” 一滴清水缓缓坠落湖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一圈圈向外漫延,最终归于沉寂。 吱呀—— 轻缓脚步声自实验室门外缓缓靠近。 “哥哥。”虞清漄自然挽住虞清汜的小臂,眉眼弯弯,小脸凑近肩头,嗓音清软清甜,“你们在研究什么呀?” 少女声线轻柔干净,裹挟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澄澈朝气,漫溢在肃穆冷寂的实验室里,抚平一室紧绷。 “慢点跑。”虞清汜垂眸浅笑,抬手轻柔扶正她歪掉的脑袋,指尖细细拭去她额角薄汗,温声嗔道,“跑得这么急,做什么?”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虞清漄随意抬手抹掉额间汗渍,再度抬眸,眼底盛满好奇,“哥哥,你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她踮脚探头,想要越过桌案看清仪器,虞清汜却侧身不动声色挡住她所有视线,身形随着她左右挪动。下一瞬,他揽住少女肩头,半哄半带将人轻轻推出实验室门外。 “这里的东西,你还不能看。” 叶墨书从仪器后探出头,眉眼噙着戏谑笑意打趣:“是啊清清,你签过保密协议了吗?” 虞清漄小声哼唧,拽紧虞清汜衣袖晃了晃,软声撒娇:“哥哥,我就看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虞清汜无奈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不行清清,这项研究,你现阶段不能触碰。” 少女瞬间瘪嘴赌气,扭过头闷闷开口:“不看就不看,你们这个研究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才不稀罕。我也要让爸爸给我建一座专属研究院!” 虞清汜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失笑,顺着她孩童般的意气哄道:“好啊。那你不练舞蹈了?科研从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再说你有筹备资金吗?” 虞清漄面露迟疑,转瞬灵光乍现,眼底亮起光亮:“哥哥,那你帮我研究好不好?我听说项目可以注资立项,我出钱,你们腾出时间做我的课题!” 虞清汜只当她童心作祟、随口胡闹,陪着孩童玩闹一般应声应允,并未放在心上:“可以。那你想研究什么?” “我要研究梦境。” 虞清漄眼神骤然认真,字字清晰开口:“它可以命名为入梦,就是那种可以窥探人脑潜意识梦境,全称——大脑深层梦境溯源课题。项目名字,就叫《入梦》。” 少女眼底熠熠生辉,少年意气与执拗扑面而来,实验室众人皆是轻笑,氛围松弛柔和。 入梦项目,初阶立项,小队正式招人。 看着落座后寥寥不足五人的组员,虞清漄小脸绷紧,满脸不悦地来回踱步:“人也太少了!” “至少要凑齐十人才够,这么点人手,项目根本推进不开。” 虞清汜闲适翘着长腿,坐在主位柔声安抚:“清清,研究所人手本就紧缺,初阶立项只能招募到这些人。况且叶医生、齐姐姐都在陪着你呢,等拿到初步实验数据,哥哥立刻给你扩招组员,全队都听你调度。” 虞清漄小声嘟囔抱怨,落笔签字时都蔫蔫垂着眉眼,满是不情愿。 “人脑神经与脑电波研究,都是各位的擅长领域,专业内容我不多赘述。”虞清漄收敛稚气,站直身子,清亮嗓音落在安静会议室中,“接下来我说一下我的项目核心构想。” “清清慢慢说。”虞清汜眉眼温和,轻声附和。 虞清漄回头瞥他一眼,唇角笑意淡去,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人分明是觉得她的构想荒唐无稽、异想天开。 “大家有没有听过前世今生?” “人离世后灵魂净重二十一克,这句话没有科学依据,却流传极广。” “那死后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世人所说走马灯,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残影?人沉睡之时,为何会生成梦境?梦境,到底能否被人为掌控?” 虞清漄掌心轻拍桌面,眸光清亮:“这,就是我们整个入梦项目要攻克的核心。” 齐忻悦眉心微蹙,冷静发问:“清清,现有临床案例支撑吗?这个课题太过缥缈,没有实证,无从下手。” “自然有。”虞清漄笃定颔首,“大家都熟知脑电波,人类深度睡眠、构建梦境时,大脑会释放特殊波段脑电波,伴随眼球快速转动。我认为,梦境本质,是亲身亲历一场不属于自我的人生轨迹,我们要做的,就是破解、掌控梦境。” 叶墨书无奈摊手,直言总结:“说到底,这根本就是脱离现实的无稽之谈。” 虞清漄轻轻晃了晃指尖,语气轻快从容:“放开固有思维就好,尽情发挥想象。” 虞清汜缓缓起身,从容开口鼓舞全队士气:“我相信各位专业能力,放手推进即可。” 说罢,他揉乱少女柔软发顶,推门柔声提醒:“清清,舞蹈课时间到了。” 虞清漄顶着凌乱发丝,眼底带着些许不满,却依旧扬起得体笑意,对着组员挥手:“大家加油,我下个月准时过来核查项目进度。” 木门轻合,隔绝室内声响。 长廊光影斑驳,兄妹二人并肩缓步前行,虞清汜忽然轻声开口:“执意做控梦课题,为什么?” 他复盘过少女近期所有行踪、翻阅过她私密日记,丝毫寻不到她执着于此的缘由。 虞清漄仰头,满眼懵懂茫然:“哥哥,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 虞清汜眸光深沉,指尖轻轻叩了叩她额头,笑意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许隐瞒哥哥,任何事都不行。” “我答应你,哥哥。”虞清漄轻声应答,音色温顺。 哒哒脚步声错落,阳光斜斜洒落,两道身影被拉得修长绵长。 舞蹈练习室。 虞清漄大口喘息,抬手拭去满脸汗珠,疲惫瘫坐在冰凉地板上,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暗沉。 “你打算一直不和我说话?” 少女睫毛轻颤,眼眶瞬间泛红,酸涩汗液混着细碎湿意自眼睫滑落,滴落在光洁地板上。 她默然起身,取下墙面干净毛巾,随意擦拭脖颈、脸颊不断涌出的热汗。昏暗灯光落下来,勾勒出她纤细单薄的腰线,窗外落日铺洒漫天橘红晚霞,暮色沉沉。 “我先走了。” 毛巾随意搭在肩头,长发松散挽起,额前碎发尽数被汗水浸透。她眼帘半垂,静默关上练习室大门。 步履轻缓落地无声,长廊感应灯随她前行逐一熄灭,电流嗡鸣细碎作响。 一件温热外套骤然笼罩而下,将她瘦小身躯尽数包裹。虞清汜温润笑意映入眼帘,细心拢紧外套衣襟,隔绝晚风凉意:“夜风凉,不穿衣服会着凉的。清清,我们回家了。” 家。 熟悉又陌生的字眼。 自弟弟虞清灼出生,她就离开虞家,已是一两年之久。 母亲会高兴吗?家人见到她,会真心欢喜吗? 虞清漄手肘撑着车窗,指尖抵着下颌,反复更换坐姿,目光死死锁定窗外川流不息的街景,心底焦躁难安,翻涌着止不住的忐忑。 车载轻音乐骤然骤停,车子稳稳停靠,抵达虞家老宅。 她一身 黑色长款风衣,将自己从头到脚紧紧裹住,隔绝周遭一切气息。 晚风拂过树梢,宅邸庭院灯火通明,两道身影静静伫立门前。 虞清汜站在她身后,轻拍她脊背安抚:“走吧,妈妈等很久了。” 软糯孩童身影快步扑来,虞清灼一头扎进虞清漄怀中,亮晶晶眼眸紧紧望着她,软糯又霸道地抱紧她腰身:“姐姐,我好想你!” 虞清漄抬手,一下下轻柔抚过少年发顶,唇角漾开浅淡笑意:“阿灼,你长大了。” “清清,好久不见。”魏竹韵上前,轻轻将瘦弱少女拥入怀中,触到她硌人的肩胛骨,眉心骤然蹙起,语气满是心疼,“是不是在外从来不好好吃饭?” 她转头看向身侧虞清汜,面色愠怒:“清汜,你怎么照顾清清的?既然照料不好,就让她搬回老宅住。” “妈妈,我在外过得很好。”虞清漄轻声打断她的话语。 魏竹韵话语一顿,欲言又止。 虞清灼立刻拽住姐姐衣袖,兴冲冲撒娇:“姐姐我们快回家吃饭,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虞清漄被少年拽着小跑,回眸看向身后虞清汜,男人微微颔首,眸底笑意安稳,示意她安心。 一切有我。 虞清汜笑意收敛,狭长眼眸微微眯起,语气淡漠疏离:“母亲管得未免太宽。当初是您选择留下阿灼、舍弃清清,如今清清归我照料,无需旁人插手。” 温润笑意褪去,周身寒意骤然蔓延,明明眉眼平和,却让人背脊发寒。 魏竹韵脸色瞬间僵住,无话辩驳,冷着脸转身入宅。 虞清汜唇角勾起得胜般的浅淡笑意,哼着轻快小调,缓步跟上。 虞家家宴极简素雅,长桌摆满清淡素食,精致碟盏分装少量餐食,摆盘精巧,份量寥寥,更似餐前冷碟。虞清汜踏入餐厅时,长桌两侧已尽数落座,每个座位前立着空白人牌,无姓名、无相片,氛围诡谲压抑。 他目光沉沉锁定虞清漄身侧空位,牙关微紧,片刻后压下戾气,从容落座。 “人已到齐,开宴。”虞清城言简意赅,转动桌面餐盘,目光落向身侧少女,“清清在外生活可习惯?看着又消瘦了。” 虞清漄执筷动作微顿,浅笑应答:“还好,研究所近期筹备赛事,事务繁忙。” “索性搬回老宅住。”虞清城沉声开口,目光凌厉扫过全场,最终意味深长看向虞清汜,“赛事繁忙你无暇自顾,清汜又深耕研究所,家里佣人齐全,能悉心照料你。” “姐姐搬回来吧!”虞清灼立刻拽紧她衣袖,软声撒娇附和。 虞清漄抬眸,安静与虞清汜隔空对视,沉默良久,轻浅开口,音色淡得近乎透明:“爸爸,我回来,还有属于我的位置吗?” 她转瞬弯起眉眼,温顺应声:“好,我听爸爸的。” 夜色浸染山间,夜风寒凉刺骨。 虞清漄立在露天阳台,晚风裹挟寒意浸透衣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静静凝望山脚车道,目送车辆红色尾灯渐行渐远,微光最终消融在幽深林间。 “姐姐。” 虞清漄蓦然回头。 晚风拂动鬓边碎发,门口少年身着红色睡衣,怀抱毛绒玩偶,安安静静伫立在门边,眉眼软糯温柔,声线轻若晚风:“姐姐,你终于回来陪我了。” 虞清漄回头的瞬间,手指从栏杆上滑落。食指在金属栏杆上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像是下意识的,又像是习惯。栏杆表面起了雾,那道弧线在雾气里留了一秒,然后散了。 30. 第30章 爬山 虞清漄骤然睁眼,猝不及防对上俯身床边、正要做鬼脸捉弄她的虞清灼。二人双双受惊,少年身子一歪,直接从床沿滚落,沉闷的坠地声在寂静房间里骤然响起。 “阿灼!”虞清漄心头一紧,立刻翻身下床,伸手将地上的虞清灼搀扶起身。 话音戛然而止,意识先行于身体。 这里是虞家老宅,她昨夜被接回了家。 眼底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她细细打量少年周身,确认没有磕碰受伤,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嗓音清冷道:“下次不许这样胡闹了,你找我有事?” 虞清灼眉眼弯弯,全然不在意方才摔倒,亲昵攥住她的手腕,嗓音软糯雀跃:“姐姐,我来叫你下楼吃早餐啦,我们今天还有好多事要一起做!” 少年叽叽喳喳絮絮说着琐事,久别重逢却毫无生疏隔阂,满心满眼都是依赖,藏不住的欢喜倾泻而出。 虞清漄被这份纯粹暖意稍稍抚平心底沉郁,抬手轻柔揉乱他柔软发顶,浅笑道:“你先下楼等我,我换一身衣服就来。” “好!我去给姐姐热牛奶!”虞清灼扬起明媚笑脸,转身哒哒跑离卧室。 虞清漄目送他轻快离去的背影,脸上笑意骤然僵住。她双手撑在床沿,想要借力起身,双腿却酸软无力,浑身脱力分毫动弹不得。指尖攥紧床沿被褥,指节绷出青白青筋,她耗尽气力勉强坐起身,细碎喘息落在空气里,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 “拉我一把……” 她轻声呢喃,抬手轻拍柔软床垫。修长指尖青筋隐现,死死抵住床沿,咬牙发力撑起单薄身躯,垂着眼眸低声轻笑,嗓音轻渺:“你……终究不肯再多帮我一次,是吗。” 风穿窗而入,拂动桌案摊开的书页,撩起窗帘垂坠流苏,吹散额前细碎鬓发。 风吹过桌案时,摊开的书页翻到了某一张。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方向是朝下的——像被人倒着翻过很多次。虞清漄的余光扫到那道折痕,指尖顿了一下。她没有去碰那页纸,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虞清漄缓缓弯眸,轻笑出声:“算了,我接受你的致歉。” 下楼时,餐厅餐桌旁,虞清灼乖乖端坐,双手捧着温热牛奶,垂眸小声数数等候。瞥见虞清漄下楼,少年立刻踩着餐椅站起身,眼底盛满光亮:“姐姐!” 他将温热牛奶稳稳推到她手边,满眼骄傲:“这是我亲手热好的!我没有麻烦陈姨帮忙,对不对陈姨?” 少年眨巴着澄澈眼眸,满心期待等着夸奖,稚气又急切。 一旁侍立的陈姨温柔应声,将精致早餐逐一摆上桌:“没错小少爷,全程都是自己动手。小少爷连早餐都不肯先吃,安安静静等了你一早上。” 虞清漄眉心微蹙,语气温和劝道:“阿灼,下次不必等我,跟着妈妈一起用餐就好。” 她心底了然,魏竹韵一早不在餐厅,依旧是厌烦阿灼黏着自己,又在暗自置气。 端起牛奶抿下一口温热醇香,她淡淡开口:“妈妈一早出门了?” “夫人天未亮便外出了,约莫傍晚晚餐时分才会归家。”陈姨恭敬回话。 虞清灼瞬间垮下小脸,用力将餐盘往她身前推了推,委屈嘟囔:“为什么要一直说妈妈?姐姐不喜欢陪着我吗?” 虞清漄微微一怔,轻轻摇头:“没有,阿灼,我只是担心今日没有多余时间陪你。” “没关系!我可以陪着姐姐!”虞清灼仰着小脸,执拗又乖巧,认真重复一遍,“不用姐姐陪我,是我陪着姐姐就好啦。” 少年一副执拗耍赖的模样,虞清漄无奈心软,轻声应允:“可以,但你全程不许捣乱。” 得到准许,虞清灼瞬间喜笑颜开,利落跳下餐椅:“我立刻去换衣服,姐姐等我!” 虞清漄话音还未落下,少年已然一溜烟跑远,余下半句叮嘱尽数咽回心底。 衣帽间内,虞清灼对着镜面反复打量自己一身浅色系户外探险服,微微扬起下巴,满心得意:姐姐一定会更喜欢这样的我。 “我们小少爷本就招人喜欢。”陈姨将便携小挎包挎在他肩头,细心整理衣摆,柔声提醒,“别忘了按时吃药。” 虞清灼随意摆了摆手,兴致勃勃:“我记得啦!我还要带上相机,给姐姐拍好多好看的照片!” 他依依不舍对着镜面整理仪容,才满心欢喜快步下楼。 “姐姐!” 少年一身清爽探险服,头戴休闲鸭舌帽,围着虞清漄转圈打量,小嘴微微嘟起,满是不满:“姐姐怎么不和我穿同款衣服呀?” 他仰头望着一身简约休闲套装的虞清漄,睁着湿漉漉的无辜眼眸发问:“姐姐今天要去哪里呀?” 虞清漄放下手机,眉眼温和:“带你去爬山,阿灼。” 虞清灼眸光一顿,下意识开口:“姐姐今天不是……” “都推掉了。”虞清漄迈步往外走,语气清淡,“今天一整天,陪你。” 虞清灼瞬间眼底发亮,快步小跑跟上,试探着问道:“就我们两个人吗?” 虞清漄看穿他心底心思,点开聊天界面,将手机递到他眼前。 屏幕上,虞清汜发来一句:好好玩。 虞清灼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喜色,仰头看向虞清漄:“姐姐,我可以给哥哥发消息吗?” “可以。”虞清漄颔首,“想和哥哥说什么?” 虞清灼点开语音键,软糯嗓音裹着满满的挑衅:“哥哥,我和姐姐出去玩啦,你不许过来打扰我们两个人哦。” 发送完毕,他悄悄侧眸观察虞清漄神色,见她面色平淡毫无波澜,立刻扬起笑脸催促:“姐姐,我们快点出发!” 山间浓雾弥漫,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潮湿水汽裹着寒凉浸透鼻腔,呼吸间白雾氤氲,化不开的沉郁萦绕周身,压得人心头发闷。 “姐姐,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呀?”虞清灼一路蹦蹦跳跳,眼底满是孩童好奇。他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困于宅邸休养,极少外出,性子鲜活好动,一刻也安分不下。 剧烈跑动牵扯气息,少年骤然捂住胸口,接连剧烈咳嗽起来。气流卡在胸腔辗转堵塞,闷痛席卷四肢百骸,浑身泛起难以言说的滞涩痛感。他拧开随身保温杯,大口灌下温水,才勉强压下咳喘,额角瞬间浸满细密虚汗。 虞清漄目光淡淡掠过他孱弱苍白的小脸,没有半分多余关切,视线径直越过少年,落在山林深处那座隐在葱郁林木间的破败山庙上。 “阿灼,还能坚持往前走吗?”她轻声开口,语调疏离平淡,全然不似问询关心。 难得独自和姐姐出游,虞清灼生怕被丢下、惹她厌烦,立刻挺直脊背,高声应答:“我可以!我们继续走!” 他率先抬步往前小跑,小短腿迈得飞快,转瞬便跑出半截距离来。 虞清漄步履平缓从容,踩着少年留在湿泥里的脚印,不紧不慢缓步相随。 鞋底踩过水洼,啪嗒一声脆响,声响回荡在静谧山林间,夹杂林间清脆鸟鸣,清冷又孤寂。 深山古庙早已荒废破败,石柱斑驳剥落,门前立着一尊怪异石雕,似猫似狼,獠牙外露、爪牙张扬,栩栩如生地踞在石柱两侧,凶戾凝视来客。 凝望片刻,心底寒意悄然攀升,让人下意识蹙眉避让、 心生怯意。 虞清漄缓步站在石雕身前,指尖一点点擦去石像面部积年尘污,嗓音轻柔缥缈,融进山间雾气:“阿灼,它叫殿下。” 她擦到石雕颈部的时候,指尖在靠近下巴的位置停下来,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像风化的痕迹,更像是被人刻意刻上去的,很小,收尾处微微上扬,像一个笔画的端点。虞清漄的手指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擦去了。 “那是守护我们的神明,要许愿吗?” 虞清灼懵懂抬眸,正要开口问询,一双微凉手掌忽然覆上他双耳,隔绝周遭所有声响。 少年满眼茫然,仰头望着身前的姐姐。 虞清漄轻轻摇头,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抬手将耳畔碎发别至耳后,轻声道:“进去吧。” 方才那番话语,终究被人拦了下来。 虞清灼挠了挠额头,满心困惑,乖乖跟着她踏入庙堂。 庙堂深处阴冷刺骨,即便日上三竿,阳光也穿不透厚重屋梁,室内寒气森森,冻得人浑身发颤。 虞清漄伫立正殿中央,目光幽深望向幽暗内室,垂眸轻声开口:“阿灼,你有心愿吗?” “这里许愿极灵,心诚者,皆能如愿。” 她双手合十,缓缓闭上双眼,片刻后睁眼,眸光涣散望向虚空某处,淡淡开口:“若是执念太深、心愿难平,便从山脚跪拜至大殿,神明自会听见你的祈愿。” “阿灼,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虞清灼茫然摇头,一时想不出心底所求。 虞清漄蹲下身,指尖拂过他被雾气打湿的发丝,温柔浅笑:“没关系,你总会有的,不急。” “我们走吧。” 她转身之际,余光瞥见庙堂幽暗里屋,伫立着一道半透明的模糊人影,视线沉沉落在殿内,内室深处幽暗无光,隐约可见一道盘坐的轮廓,藏匿于阴影之中。 虞清漄的目光在幽暗里屋停留了一瞬,捕捉到那道轮廓的位置——正殿偏左,靠近柱子的角落,像是坐着,又像是蜷着。那道身影没有动,半透明的边缘融在暗处,像一层被雾气泡过很久的旧布。虞清漄的目光没有多留,只是一秒,然后垂下了眼。她转身之前,右手在袖口里微微动了一下。 虞清漄回眸轻笑,再度重复一句:“我们走吧。” 这句话,亦是说给暗处那个迟迟不肯离去的人听。 齐晴。 手机骤然响起,听筒内炸开魏竹韵暴怒的嘶吼:“虞清漄!你又把阿灼带去什么地方了!” 魏竹韵心绪彻底崩溃,她从来放心不下虞清漄,更忌惮她带走自己视若珍宝的小儿子。在她眼里,虞清漄本就是异类怪物,她绝不容许对方夺走自己仅剩的念想。 虞清漄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无波:“妈妈,冷静一点。” 魏竹韵胸腔剧烈起伏,咬牙压抑怒意,字字刺骨:“你把阿灼带到哪里了!” 虞清漄低头,恰好对上身旁虞清灼懵懂纯净的眼眸,少年以为姐姐有事,乖乖冲她咧嘴傻笑。 “妈妈在生气。”虞清漄揉了揉少年发顶,轻声吩咐,“阿灼,去旁边玩一会。” “别跟我装傻!”魏竹韵怒火更盛,语气狠戾,“你清楚我在问什么!” 虞清漄低低轻笑,薄唇轻启,字句寒凉刺骨:“妈妈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这里,是你当年囚禁我的地方。” “故地重游,温故知新而已。” 今日晴空万里,气温高达三十五度,暖阳灼灼洒落肩头,虞清漄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晚风拂过周身,只剩蚀骨寒意席卷四肢。 31. 第31章 三色堇 “姐姐!” 虞清灼扬手高声呼喊,怀里抱满山间小道采摘的野花,小步跑到虞清漄身前,费力踮起脚尖,将整捧花色递到她面前,眼底满是雀跃欢喜。 虞清漄垂眸浅笑,抬手接过花束。各色花瓣簇拥成团,收拢成圆润柔和的花簇,明媚鲜活。 “阿灼,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暖光穿透枝叶落于花叶之上,镀上一层柔和金边。花瓣斑斓繁复,一朵花糅合数种明艳色泽,远看宛若收拢羽翼休憩的彩蝶,艳丽夺目,在雾色山间格外扎眼。 虞清灼乖乖摇头,软糯应声:“我不知道,姐姐。” “这是三色堇。”虞清漄眸光淡落花海,语气轻缓,“这片山林本只生杂草,不该开出大片三色堇的。” 身侧杂草丛生的坡地上,漫山三色堇随风轻晃,花瓣翩跹,真如无数彩蝶栖落林间,静谧又诡谲。 她眸光微顿,似骤然忆起什么,缓缓回身。 她转身的幅度并不大,但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在衣料上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像在空气中描了一个字的起笔。然后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石阶高处那道素色人影身上,像是早知道她会在那里。 石阶高处,一道素衣女子静立而立,长发松挽,眉眼淡静无悲无喜,静静与她隔空对视。 虞清漄唇角微扬,颔首颔首,无声打过招呼。 “我们下山了,阿灼。” 虞清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高处空荡荒芜,半个人影也无。孩童心性转瞬被玩乐冲淡,他踩着石阶蹦蹦跳跳往下跑,一心要跑在姐姐身前,争着抢先。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缓步走下石阶,说话声随山风渐行渐远。 齐晴垂着眼眸,目送二人身影彻底隐入林间雾色,目光缓缓落回那片肆意盛放的三色堇花海,心底翻涌茫然。 这里……究竟是何处? 而她,又到底是谁。 日头偏西,二人行至山脚下,已是正午时分。虞清漄抬手抚过虞清灼额头,确认没有发热虚汗,柔声发问:“饿不饿,想吃什么?” 虞清灼环顾四周,山脚荒芜空旷,连一家商铺饭馆都没有,小脸微微耷拉下来。 虞清漄一眼看透他心思,轻笑开口:“我们不在山脚用餐,哥哥提前订好了餐厅,想吃什么都可以。” 虞清汜向来深谙虞清漄所有口味,餐食向来优先迁就她。虞清灼心里通透,故意轻哼一声,装作赌气:“姐姐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哥哥怎么还不找我?” 他故作疑惑低头划动儿童手表,佯装焦急,抬眼满眼委屈:“姐姐,哥哥是不是把我忘了?” 虞清漄无奈失笑,反手将亮起通话界面的手机递到他眼前:“那你亲自和哥哥说。” 电话那头,虞清汜清晰听见少年茶言茶语的腔调,气极反笑,只觉得这小鬼头专程来添堵。 “想吃什么。”他声线冷淡,不带半分温度。 面对这位兄长,虞清灼也半点不肯示弱,硬气回道:“我跟姐姐吃一样的!姐姐本就该陪着我!” “做梦。”虞清汜直接打断,语气凉薄,“小孩子吃专属儿童餐,免得体弱娇气,还要清清分心照顾你。” “我本就是小孩,姐姐照顾我理所应当!”虞清灼瞬间拔高声音,愤愤不平。 虞清汜懒得与他争执,语调瞬间放柔,温柔对着电话那头的虞清漄叮嘱:“早点过来,别在路上耽搁了。” 虞清灼攥紧虞清漄衣袖不停摇晃,委屈瘪嘴:“姐姐,哥哥凶我!” “嘘。”虞清漄指尖轻按挂断通话,制止少年喋喋不休的抱怨,眉眼清淡,“安分一点。” 虞清灼立刻鼓着腮帮子噤声,乖乖听话。相较于常年陪伴自己的母亲,他对久别重逢的姐姐,有着近乎偏执的依赖与顺从。 他百无聊赖蹲在路边,攥着树枝戳弄泥土,时不时抬眼瞥向身侧静默伫立的虞清漄,满心不甘,又只能默默低头。 “车子怎么还不来呀。”少年起身,绕着虞清漄来回踱步,圆眸眨巴,笃定开口,“一定是哥哥故意让人开慢了,就是不想我跟姐姐早些吃上饭,想要饿死我们!” “阿灼说的都对。”虞清漄顺着他话音附和,若是不顺着安抚,少年势必又要闹脾气。 虞清灼瞬间眉眼舒展,得意扬起小脸:“我就知道!” 他重新蹲下身摆弄泥土,一旁彩蝶反复盘旋飞舞,扰得人心烦。少年不耐挥手驱赶,见蝴蝶迟迟不散,索性扔掉树枝,起身追着彩蝶往路边跑去。 林间清风骤然席卷而来,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虞清漄偏头侧目,鼻尖骤然与来人鼻尖相擦。她眸色微凝,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薄唇轻启,轻声唤出名字:“齐晴。” 齐晴瞳孔骤然紧缩,浑身僵住,满眼难以置信:“你认识我?” “失忆了?”虞清漄收回欲抬起的手,淡淡上下打量她透明虚幻的身形,随即侧头看向不远处追蝴蝶的虞清灼,柔声开口,“阿灼,你看我身边,还有别人吗?” 虞清灼闻声回头,望向空无一人的身侧,随口应声:“没有呀姐姐。” 虞清漄眸光清淡,再度凑近齐晴虚幻身影,语气平淡直白:“原来,你已经是死人了啊。” 难怪一路默默跟在身侧,沉默不语,身形虚淡。 齐晴浑身震颤,唇瓣微张,失语僵在原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死了?怎么会死…… 虞清漄望着她震惊溃然的神色,眼底波澜不惊。远处轿车鸣笛声渐近,她无心再多纠缠,转身扬声唤道:“阿灼,回来了。” 虞清灼立刻放弃追逐蝴蝶,拍干净掌心尘土,快步奔向她:“来了姐姐!” 车内静谧无声,舒缓纯音乐缓缓流淌,滴答节拍催人昏昏欲睡。 虞清灼依偎在虞清漄怀中沉沉睡去,小手紧紧攥住她衣摆,脸颊紧贴衣袖,熟睡间无意识咂嘴。额前浸满薄汗,晨间精心打理的软发塌贴额头,模样乖巧又孱弱。 虞清漄抬手,轻柔拭去他额头虚汗,细心理顺凌乱发丝,轻声开口:“你还记得齐晴吗?” 驾驶位上冯子尧透过后视镜,与虞清漄视线无声交汇,唇角勾起玩味笑意:“突然提她做什么?她去找你了?” 虞清漄垂眸浅笑,语气淡漠:“她来找我,又有什么用。” 冯子尧朗声发笑,又碍于后座熟睡的虞清灼,硬生生压下笑意,沉声道:“她若是还有脸面招惹你,便是不知好歹。对了,你当真要启动那个入梦项目?” 这件事他憋了一路,先前好奇追问叶墨书,直接被一纸保密协议回绝,半句内情都打探不出。 虞清漄轻轻颔首,余光瞥见他眼底浓烈八卦欲,心头微顿。 糟了,消息还是漏出去了。 “阿尧哥哥,你不会好奇的,对吧?”她语气轻软,委婉封口。 他实在太过于八卦了,一旦松了口,定会在路上喋喋不休非要问个明白。 冯子尧喉结滚动,满心八卦憋在心底,终究碍于她的神色压下追问,暗自打算返程后去缠叶墨书套话。 虞清漄松了口气,偏头望向窗外佯装放空。 下一瞬,身侧空置座位上,虚影缓缓凝聚成型。 齐晴静默落座,窗外飞速 倒退的树影映在她苍白脸上,方才二人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入耳。 她满心费解,不解这名陌生男子为何对自己抱有刺骨恶意,更迫切想要拼凑自己遗失的过往。她抬眸凝望着身侧少女,心底生出强烈预感——虞清漄,是与她性命、过往紧紧捆绑的人。 车行至竹林别院餐厅。 虞清汜静立院门等候,此地偏僻清幽,院外竹林环绕,饭菜香气裹挟清风扑面而来。这里是虞清漄素来偏爱落脚的饭馆。 虞清灼揉着惺忪睡眼,慵懒打了个哈欠,攥紧虞清漄衣角。触及虞清汜似笑非笑的目光,少年身子下意识一僵,瞬间清醒大半。 “小屁孩醒了?醒了就自己走路,别总黏着清清。” 虞清灼全然不理,仰头软糯撒娇:“姐姐,我饿了。” “哥哥,我们先进去用餐了。” 虞清汜白了一眼黏人耍赖的虞清灼,无奈失笑,揉了揉虞清漄发顶,柔声应声:“菜品都备好了。我和子尧说几句话,马上进来。” 冯子尧倚靠车门,先打趣开口:“老大,不请我进去吃饭?”随即收敛笑意正色道,“上头察觉项目动静,勒令我们加快入梦研究进度。” 虞清汜眸底冷光掠过,笑意寒凉:“舍弃一部分实验数据与样本,当做诱饵递出去。” 冯子尧颔首应下,转身欲开车门,忽然驻足开口:“今日清清,主动提起了齐晴。” 虞清汜唇角笑意瞬间褪去,周身寒气骤起,声线冷冽刺骨:“清清从不会无故提及无关之人。去查,这件事一定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冯子尧点头的时候,虞清汜的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那辆车的后车窗上。车窗贴了膜,看不到里面。但虞清汜的视线停了一秒,像在看什么。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推门走进了餐厅。 冯子尧背脊一凉,心头发寒。 每一次牵扯虞清漄,眼前这人便会偏执狠戾,让人胆寒。 齐晴……到底是暴露了踪迹,还是有人刻意泄密? 院内孩童清脆笑闹声随风传来,暖意融融。虞清汜压下眼底戾气,大步踏入餐厅。 餐桌旁,虞清灼踩着餐椅凳,伸长筷子,踮脚想要给虞清漄投喂菜品,满眼执拗乖巧。 虞清汜牙关微磨,快步上前抱起虞清灼,轻放在一旁沙发上,落座按住躁动少年,沉声道:“安分坐好吃饭。” 他不再理会气鼓鼓的虞清灼,接过虞清漄递来的碗筷,轻声发问:“去见过殿下了?” 虞清漄轻点下颌:“石像安好。” “它本就适合留在那里。” 虞清灼悄无声息滑下餐椅,从木质餐桌下方钻行,转瞬落在虞清漄身侧落座,动作灵活狡黠。 虞清漄眸底掠过一抹讶异。 虞清汜长腿不动声色伸长,不轻不重踢了踢桌下少年小腿,解气之后面色如常,淡淡开口:“小孩子精力过剩罢了。母亲没给你多报课业,消磨多余精力?” 虞清灼瞬间炸毛,碍于腿短还击不得,气鼓鼓反驳:“我又不像你,要被课业堆满日子!” 虞清漄手肘撑桌,托着腮,眉眼温柔望着二人拌嘴打闹。 这样松弛鲜活的片刻,她已经许久未曾拥有。 齐晴的魂魄站在餐厅门口的竹帘外面,隔着帘子缝隙看着里面。她的身形在正午的日光下半透明,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纸。她看到虞清漄托着腮笑了,看到虞清汜在桌下踢虞清灼的小腿,看到虞清灼鼓着脸瞪回去。她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指尖在日光里几乎消失了她把手收回了袖子里。 32. 第32章 尾巴 “清清,下午有什么安排?” 虞清漄抬眸,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不等她开口,虞清灼抢先扬声叫嚷:“姐姐自然是陪我一起!”他挑衅地望向虞清汜,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想和我争姐姐,没门。 虞清汜无奈瞥了他一眼,静静等候虞清漄的答复。 “回学校。”虞清漄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虞清汜当即颔首:“也好,那下午就让阿灼跟着我。” “我才不要!”虞清灼立刻垮下脸,连连摆手抗拒。 和虞清汜待在一起简直煎熬,他宁可独自回去,也不愿同这人相处。 “傍晚我再来接你。” 虞清漄轻轻点头应下,随即转身安抚气鼓鼓的虞清灼:“阿灼,下午要按时做检查,记得乖乖吃药,好好听哥哥的话。” 虞清灼耷拉着脑袋,扑进她怀里闷闷道:“姐姐,我会想你的。” “少撒娇。” “放心,我会看好他的。” 虞清汜单手撑着下巴,笑意温和地目送虞清漄离去。 少了虞清漄从中调和,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彼此都没什么好脸色。 “装模作样。”虞清灼率先翻了个白眼,出言讥讽。 虞清汜冷笑一声:“收起你这副可怜模样。最近并不好熬吧?共生的滋味,感觉如何?” 他斜倚在沙发上,指尖点了点胸口,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虞清灼苍白的面色。 对手越是难受,他便越是舒心。 “算算日子,你也许久没有按时服药了。”虞清汜双腿交叠,指尖轻轻叩击着膝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妈妈?” 虞清灼面色一沉,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条件。” 他心知对方不会平白提起此事,既然主动开口,必然是想拿这件事做交换。 “我要你……” 另一边,虞清漄行至阳光下,忽然驻足转身,望向一路尾随自己的齐晴。对方身形比她高出半个头,仰头对视并不自在,她索性后退几步,唇角扬起浅淡笑意。 “你想和我做交易?” 她笑得坦荡。即便齐晴曾背叛过自己,她依旧愿意摆出和善姿态。 人活在世,总要为自己的选择寻一个合理的缘由。 “你难道不好奇吗?” “好奇自己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齐晴低声发问:“我能拿什么和你交换?” 她并不天真,从不认为虞清漄会无端施以援手,唯有利益,才是维系一切的根本。 “我要你查清哥哥和阿灼身上隐藏的秘密。” 齐晴眼中闪过一抹讶异,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短暂思索后,她郑重应下:“好,我答应你。” 舞蹈练习室内,鼓点铿锵,舞步整齐划一。舞者们伴着节奏挥洒汗水,绸带随身姿流转翻飞,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热烈的掌声此起彼伏,同伴们纷纷围拢过来。 “清清,最后那段配合太惊艳了!” “接下来的大赛,你独舞肯定能拔得头筹!” “我们都相信你!” “一定会赢的!” 虞清漄拧开矿泉水仰头饮尽,眼中锋芒尽显,语气笃定:“我们一定会拿下第一名。” 她从不会在任何一场较量中认输。 众人相视一笑,齐声应和:“我们一起拿冠军!” 少年心气,昂扬热烈。 “我们先走啦,清清,明天见!” “你也早点回去哦!” 伙伴们陆续离开,练习室渐渐安静下来。虞清漄缓步独行,她偏爱这般慢悠悠散步的时刻,尤其当月光倾洒大地,清辉笼罩周身时,她才能真切感受到,自己还鲜活地活在这世间。 她走了几步,脚步在一根扶手杆旁边停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动作——抬手,划弧,落下——快得像在赶走一只飞虫。 齐晴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做完了那个动作,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她默默跟在身后,垂眸整理连日观察所得:“一切如常,两人每日无非就是拌嘴、体检、回家,并无异样。” 虞清漄脚步一顿,轻声问道:“他按时吃药了吗?” 齐晴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二人目光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你该不会……” 虞清漄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笑意狡黠:“嘘,隔墙有耳。” “姐姐!” 两道呼唤同时响起。 虞清灼快步奔来,一把抱住虞清漄的腿,仰起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这个大坏蛋根本不好好照顾我。姐姐,明天陪陪我好不好?我一定乖乖听话。” 虞清汜眉头微蹙,上前一把提起虞清灼的衣领,将他拉到一旁,转而看向虞清漄:“今天排练还顺利吗?” “很顺利,夺冠有把握。”虞清漄说着,将背包递了过去,又随口问道,“你们这两天怎么样?” 连日来她一心打磨舞蹈,少有闲暇闲聊。若非今日排练成果满意,她本打算继续留宿练习室。 “那就好。”虞清汜接过背包掂了掂,笑着打趣,“看来家里又要添新奖状了。” 他将背包甩到左肩,语气带着几分抱怨:“这两天忙着照看他,我连实验室都没能踏进一步。” 虞清灼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声道:“谁稀罕你的照顾。” 说罢,他又一溜烟跑到虞清漄身侧。 “阿灼,怎么了?”虞清漄停下脚步,面露疑惑。 虞清灼眨了眨眼,眼眶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委屈巴巴地说道:“有哥哥在,你就顾不上我了。而且他还……” 仗着年纪小,他惯会用这般手段博取同情,在争宠这件事上,他从不会向虞清汜认输。 “哥哥对你做什么了?”虞清漄挑眉问道。 虞清汜笑意不减,俯身伸手捏了捏虞清灼的脸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戏演够了没有?” 虞清灼低声回怼:“滚开。” 转瞬之间,他又换上一副害怕的模样,躲到虞清漄身后,探出头小声哭诉:“姐姐你看,他就是这样欺负我。你不在的时候,指不定还要过分。” 虞清漄余光瞥到站在一旁静观的齐晴,二人不动声色交换了讯息,随即开口:“那明天就让阿灼跟着我吧。” “太好了!” “不行!” 两道 截然相反的声音同时响起。 虞清汜咬牙道:“你最近排练这么忙,哪有空闲照看他?” “阿灼很懂事,不会添麻烦。”虞清漄看向身旁的少年,“阿灼,你愿意吗?” “我愿意!”虞清灼立刻高高举起手,生怕对方改变主意。 他一脸得意瞧着虞淸汜,仿佛已经赢了一局。 虞清汜见状,只得无奈失笑,耸了耸肩,语气故作落寞:“既然你们都决定了,我还能说什么。合着就我一个人被孤立了。” 月色渐浓,树影婆娑,地面的影子被拉得悠长。 画面一转,时光回溯到数日之前。 行进途中,虞清灼脚步忽然一顿,余光扫过角落,轻轻咳了两声:“我去趟洗手间。” 虞清汜皱眉:“再忍忍。” “要忍你忍。”虞清灼说完,转身小跑拐进洗手间。 虞清汜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齐晴停在洗手间门外,纵使如今只剩魂魄之身,她也恪守分寸,没有贸然踏入。 毕竟是男厕所。 确认四周无人后,虞清灼压低声音:“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 虞清汜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从离开那座山庙开始。”虞清灼抚着胸口,感受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语气冷冽,“那人始终阴魂不散,尤其总徘徊在姐姐身侧,一股令人讨厌的气味,挥之不去。” 两人隔着镜面对视,虞清汜抽出手纸擦干手上水渍。 “走吧,别让对方等太久。” 虞清灼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对方故作姿态。 齐晴心神骤紧,连忙后退,堪堪与走出洗手间的虞清汜擦肩而过。她心跳紊乱,呼吸也失了节奏。 她清楚,自己已经暴露了。 她拉开距离,不远不近地继续尾随。 虞清汜放慢脚步,鼻尖微动,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你也闻到了?”虞清灼抬眸问道。 虞清汜嘴角勾起一抹捕猎者般的笑意:“看来,藏着不少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啊。” “最烦你们这样打哑谜。”虞清灼满脸不耐,他嘟囔道:“别搞得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体检流程很快结束,各项指标均显示正常。 虞清灼把玩着手中的体检报告,玩腻后随手一抛,报告单落在置物台上。他趴在窗边,望向虞清汜,眼中满是玩味:“你说,姐姐和那个尾随之人,会不会有所牵扯?” “跟着去看看,自然就清楚了。”虞清汜淡淡回应。 “那人究竟是谁?”虞清灼笑容狡黠,眼底藏着恶意,“会不会是我们猜想的那个人?” 虞清汜点开手机视频,画面里,一名女子正在院中打理草药,片段虽短,却足以辨明身份。 “可惜了,并不是她。”虞清汜笑着说道。 虞清灼只当耳边风,这人素来爱故弄玄虚,不必放在心上。 “会不会还有什么别的缘由?”虞清灼按住胸口,语气笃定,“我的判断,绝不会出错。” “我觉得就是她!” 虞清汜无声鼓掌,笑意玩味:“那就拭目以待,我等着看你的揭开戏幕。” 33. 等待进入网审 雾气氤氲升腾,滴答水声在室内缓缓回荡。 虞清漄裹着松垮浴袍,踏着缭绕白雾走出浴室。方才沐浴蒸出的潮红还凝在脸颊,被微凉空气一拂,转瞬消散无踪。她缓步走到梳妆台前,白皙指尖舀起罐中半透明的膏体,在掌心揉开,自上而下细细涂抹在肌肤上。 空气里漫开浓郁的香氛。咔嗒一声,膏罐轻磕在置物架上。虞清漄直起身,语气慵懒闲散,一步步朝着暗处人影走近:“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齐晴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我暴露了。” 她抬眼对视,目光坦然:“你本就心知肚明,不是吗?不然在山脚时,也不会特意试探阿灼。大家都不是愚钝之人。” 虞清漄轻笑出声:“你的气息,他们太过熟悉了。” 话音未落,她抬手猛地一扯窗帘。墨绿色帘幕如流水般垂落,流苏摇曳,瞬间将房间笼入沉沉黑暗。两人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齐晴心绪纷乱,一时无言。记忆残缺让她处处受制,这般被人拿捏的处境,令她无比别扭。 虞清漄缓缓转身,声音在静谧暗室里悠悠响起:“齐晴,你知道吗?你有一个致命弱点。” 齐晴凝神望向她,只见对方笑着侧身躺倒在床上。 许久,才传来一句。 “你心肠太软了。” “倘若你能狠下心,如今种种纠葛,本都可以避免。走到这一步,你后悔吗?” “你说错了。” 齐晴迈步上前,抬手按开床头夜灯。昏柔光晕勾勒出她的眉眼,方寸之间,两人的身影在灯光里交叠,眼底尽数映着彼此的模样。 “我从不会对人心软。”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若你觉得我此番举动是心软,那便只能说明,我对她卸下了所有防备,甘愿彻底臣服。” 她低笑起来,笃定地看着床上的人:“虞清漄,你终究还是看穿我的秘密了,对吧?” 她撑在床沿两侧,俯身居高临下地打量对方,眼底带着几分试探与对峙。 虞清漄闷笑着扬起唇角。 “那又如何?不如求求我。”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求我把真相告诉你。” 院外林间,另一番景象正悄然上演。 剧烈的心跳撞着胸腔,仿佛要冲破喉咙。虞清灼捂着嘴不住咳嗽,喉咙干涩刺痛,他弯下腰身,竭力缓解翻涌的不适感。 “别死在这里添乱。”虞清汜瞥了他一眼,语气冷硬。 虞清灼扶着树干,好不容易压下咳意,抬眼扯出一抹笑:“放心,你就算出事,我也会好好活着。” 他眼底笑意晦暗不明,目光死死锁着院内走动的人影,轻声道:“我要陪着姐姐,直到永远。” 夜风卷过沙土,簌簌作响。院门处缓缓浮现一道朦胧虚影,在月色下渐渐凝实。这道身影脚下空空,没有半分影子,全然不似活人的形态。 虞清灼冷笑一声:“终于现身了。” 虞清汜冷眼端详,漫不经心开口:“人明明还活着,魂魄却先游离在外了。” 齐晴飘入院中,隐在角落静静打量院内那个“自己”。对方身着粗布麻衣,眉眼清秀,可一双眼眸空洞无神,毫无活气。 “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她转头望向屋内,隐约有说话声传来,细若蚊蚋,凝神去听却又抓不住只言片语。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指间流走的细沙,越是拼命回想,越是一片空白。唯有虞清漄那句冰冷的话语,反复在耳畔盘旋。 “齐晴,你本就不属于这里,对不对?” 齐晴猛地后退两步,声音微微发颤。 屋内,虞清漄支着下巴,半趴在床上,在幽暗光线里牢牢盯着她:“你慌什么?” 昏暗遮蔽了大半神情,齐晴只觉得眼前人像一条蛰伏的花蛇,外表艳丽,一旦锁定目标,便会伺机一击致命。 “你这番说辞,未免太过荒诞。”齐晴强作镇定。 “你的演技太差了。”虞清漄直白点评,她抬手先指了指自己的头脑,又指向窗外院落,“这里是网络世界,想要查询什么一下子便会知道了。你的肉身现在估摸着还在家里呢,所以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不想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吗?” 她揉了揉酸胀的双眼,似是倦意上涌:“若是就不信我,大可以回去一探究竟。” “用失忆当借口,实在太过拙劣。”她弯眸轻笑,“下次不妨换个说辞再来找我。” “到时心情好些,可以给你答疑解惑。” 齐晴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虞清漄浑身一软,滑进被褥之间,声音闷沉沉的:“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初见我时,眼底那份全然的陌生,骗不了人。在原本的世界里,你当真不认得我吗?” 夜灯忽明忽暗,随即“啪”地一声彻底熄灭。齐晴立在阴影里,望着床上微微起伏的被褥,嗓音沙哑:“你说的,究竟是哪一个你?” 她苦涩一笑,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却感受不到半分痛感。“我已经分不清了……到底哪一段过往,哪一个身影,才是真实的。” 她抬眼再望院落,那具行尸般的躯壳正埋头搬运草药。 天际乌云掩去月色,廊下煤油灯不住摇晃。一道人影飞速掠过,风沙再次卷动。 “就这么袖手旁观?”虞清汜开口问道。 眼前景象绝非幻觉,他本就不信鬼神之说,可眼下接二连三的异状,让他心底的探究欲与戒备一同升起。眼底锋芒乍现,藏着一丝冷意——看来还有不少被刻意隐瞒的秘密。 虞清灼面露讥讽:“你怕了?” 他站起身,周身气息冷冽:“你的实验室不正好缺各类药材?眼前现成的,你会轻易放过?” 虞清汜故作无奈地勾了勾唇:“别把我想得这般不择手段。” 他拍去身上尘土,目光落在院中忽然栽倒在地的人影,笑意意味深长:“既然故人相见,我们自然该上前去会一会这位深藏不露的朋友。” 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刺骨寒意让地上的人微微颤栗。齐晴缓缓掀开眼睫,看见蹲在身前的两道身影。 手腕被铁链牢牢锁住,金属碰撞声哗啦作响,酸麻与勒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她不动声色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通体惨白的密室,空旷寂寥,整间屋子只有他们三人。 “醒了?”虞清汜笑意温和,伸手将她额前碎发捋至耳后,端详着她的面容,“气色还算不错,没有憔悴太多。” 虞清灼嫌恶地瞥了他一眼,随即目光沉沉落回齐晴身上,语气带着逼问:“齐晴,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齐晴费力地将身子倚靠在冰冷墙面上,魂魄与肉身融合不稳,每说一句话都气喘连连。她抬眸看向二人,淡淡反问:“你们这般行事,虞清漄知情吗?” 虞清灼早已失去耐心,上前一把攥住她的发丝。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齐晴半眯着眼,神色怅然:“你……长大了。” 转瞬,她又冷笑出声:“虞清灼,我倒是佩服你。” “少摆出长辈的姿态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 虞清灼怒火中烧,扬手一巴掌挥过去。他自幼体弱,力气本就微薄,这一掌轻飘飘落在脸上,连半点红痕都未曾留下。 虞清汜忍不住嗤笑:“你这是在给她挠痒吗?” 虞清灼脸颊发烫,狠狠瞪了发笑的人一眼,转念又觉得对方懵懂无知,心头郁气稍稍散去。他蹲下身,抬手抬起齐晴的下巴,语气冰冷:“我实在想不通,姐姐究竟看中你哪一点,一而再再而三地容你靠近。” “论样貌,你也并不算出众。到底是为什么?” 他抬起齐晴下巴的时候,袖口滑落了一小截,露出一段手腕内侧。齐晴的视线无意中扫过那个位置——一道很浅的印记,颜色淡得几乎融入皮肤,但位置和她自己左手腕上的旧疤完全重合。她盯着那道印记看了不到一秒,虞清灼就收回了手,袖口垂落,遮住了那个位置。 “大概是因为,你长得不如她好看吧。”虞清汜随口打趣,起身觉得场面无趣,准备转身离开。 “虞清汜。” 齐晴忽然开口,眼底浮起几分幸灾乐祸,目光涣散,仿佛穿透墙壁望向远方。“你该暗自庆幸。” 她笑意里满是恶意,“庆幸她从未将你拖入这片深渊。” 话音落下,她垂着头,眼眶泛红,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分不清是残存的冰水,还是泪水。这片无边无际的困局,从头到尾,只有她们两人深陷其中。 虞清汜脚步顿住,回头笑意不改:“你又怎知,我不是自愿踏进来的?” 虞清灼满脸惊愕,全然不懂两人话中的深意。 齐晴凄然一笑:“这样也好。” 虞清汜语气轻快,话语却字字冰冷:“想必你也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不巧,实验室的材料正短缺,而你恰好送上门来。若是清清知道,你愿意献出性命来报答她,想必会很开心。” 他眼尾微扬,笑意难辨真假,话语虚实难测。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手指把玩着手腕上的一根细绳——青黑色,和他的影子一样融在暗处。那根绳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他转身的时候,那根绳从他手指上滑落,落在齐晴脚边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远了,石门开始移动。 厚重的石门缓缓闭合,密室隔音效果极佳,顶尖的建材将声响尽数隔绝,连说话都能听见清晰的回音。 虞清灼蹲得久了,双腿发麻,却碍于面子强撑着站直身子。他看向齐晴:“那你呢?你也是自愿进来的?” 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冲撞翻涌,齐晴只觉头昏脑胀,残存的理智濒临瓦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虞清灼眉头紧锁,心底暗自揣测:她难道是真的一无所知? 他试探着发问:“齐晴,这是你经历的第几个世界了?” 齐晴茫然摇头:“我不清楚。” 虞清灼心头一沉,再次追问:“你曾经见过我吗?” 破碎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最终轰然崩塌。齐晴摇摇欲坠,艰难作答:“我……没有见过你。”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虞清灼低声咒骂,陷入思索,“看来钥匙并不在她身上。究竟会落在何处?” 室内灯光骤然变暗,黑暗如潮水般吞噬一切。下一瞬,一束孤灯亮起。一道身影半蹲在齐晴身前,隐在光影交错之处,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 嗓音轻柔,却透着刺骨的冷意,裹挟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在密室里缓缓回荡: “快点想起来吧,齐晴……” 34. 等待进入网审 “齐晴,还不下班吗?” 同事走到她身旁,随手脱下外套搭在臂弯。她心知齐晴性子寡言,平日除了和病患交流,鲜少与人搭话,本也没指望得到回应,可瞥见对方惨白的面色,不由得出声关切:“你脸色很差,是身体不舒服?” 齐晴转头,认出来人是韩姜然,模糊的记忆渐渐回笼。 她声音沙哑无力,轻轻摇头:“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 韩姜然半点不信,瞧她强撑的模样暗自叹气。院中人都清楚,齐晴近来被那个难缠的小病患折腾得身心俱疲,偏生她性子执拗,受了委屈也从不肯倾诉,看着实在让人怜惜。 “身子难受别硬扛。”韩姜然打开储物柜,掏出牛奶、饼干一股脑塞进她手里,语气热忱,“这些你先垫垫,不够我这儿还有,不用跟我客气。” 齐晴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将东西悉数递了回去:“谢谢你,我真的不需要。” 韩姜然见状,只得悻悻把零食收回柜中,依旧忍不住叮嘱:“那我先走了。真撑不住就及时休息,齐医生还是很好说话的,记得请假,别白白扣了薪水。” 齐晴点头应下。听见关门声响起,她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靠在冰冷的柜门上闭目喘息。无数陌生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翻涌,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必须尽快理清现状,找到虞清漄,揭开所有谜团。 更衣室的感应灯应声熄灭,周遭陷入一片漆黑。黑暗反倒让齐晴心绪安定下来,思绪也慢慢变得清晰。她已然分不清当下是幻境还是真实,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找到虞清漄。 咔嗒一声,她合上柜门,暗自思忖对方此刻的去向,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医院顶楼的身影。 “齐晴?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诧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门外的灯光倾泻而入,将昏暗的房间照亮大半。齐晴抬眸望去,望着光影里的人,一时恍了神。 她记得这人本该远赴国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齐晴攥紧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或许,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实呢。 林霖艺快步走到她身边,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没按时吃饭吧?我都叮嘱你多少次了,三餐规律才能扛得住高强度工作。” 齐晴久久凝视着她,直看得林霖艺后知后觉察觉异样,伸手轻轻推了推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霖艺,好久不见。”齐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你这是怎么了?说得像是阔别多年一样。”林霖艺满脸焦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暗自嘀咕,“难不成被那个小疯子折腾得失神了?说话都颠三倒四的。” “小疯子?是虞清灼吗?”齐晴敏锐捕捉到名字。 林霖艺一惊,连忙劝道:“果然是他!你要是实在应付不来,就去找齐医生反映。那孩子性情乖戾,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实在不行我们轮流接手,总好过你独自受委屈。” 话音一顿,她恍然大悟般低呼:“你该不会还惦记着他姐姐吧?虽然虞清漄容貌出众,但你也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啊。” “再加上她还有这么一个疯子弟弟,齐晴她真的不值得你入赘的!” 林霖艺挽声劝道:“世界这么大总会遇到更喜欢的,没必要单恋一枝花。” “姐姐?你说虞清漄?她现在在哪里?”齐晴瞬间精神一振,迅速抓住了重点。 “她刚上楼了。” 齐晴听到“虞清漄”三个字的时候,左手正搭在储物柜的边沿上。她下意识收了一下手,指腹滑过柜门冰冷的金属表面,那道旧疤的位置被边缘硌了一下。不疼,但她的手指停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被那个名字叫醒了一瞬,然后她转身往外走了。 林霖艺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哭笑不得地嘟囔:“果然还是美人有号召力,一下子就精气神十足了。”说着,她又猛地一拍脑袋,“糟了,我原本要做什么来着……” 齐晴快步奔至电梯口,只见电梯一路上行,心往下一沉。她反复按着上行按钮,神色焦灼。 “齐医生,是有什么急事吗?” 温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齐晴回头,只见身着一袭白裙的虞清漄立在灯光下,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是去找阿灼的?” 齐晴下意识点头,故作镇定地再次按下电梯键:“嗯。” 眼前这人,似乎并非她要找的那一个。 叮咚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齐晴率先走进电梯,抬眼望去,只见楼层按钮歪扭错乱,不少数字倒置,还有污渍附着在按键表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怎么了?不清楚病房楼层吗?”虞清漄紧随其后踏入电梯,笑意不变,眼底却藏着审视。她看得出来,今日的齐晴处处透着反常。 她不对劲。 齐晴不动声色,按下十六楼的按键,随口问道:“这么晚了,虞小姐怎么还来医院?” “给阿灼送晚饭。”虞清漄晃了晃手中的保温食盒,语气无奈,“他惦记着家里陈姨做的点心,我只好特意送来。若是你不嫌弃,不妨一起尝尝。” “好。”齐晴目光紧盯着跳动的数字,电梯停稳后,伸手拦住梯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不知阿灼是否愿意,他向来对我颇有成见。” “不见得愿意跟我一起吃。” 她心中已有盘算,打算先从虞清灼这里寻找突破口。 虞清漄眉眼弯弯,笑意意味深长:“放心,他会同意的。” 病房内,虞清灼站在床上,指着进门的齐晴怒目而视:“这是姐姐专门带给我的东西,你凭什么分食?未免太厚脸皮了!” 他火气上涌,一脚踢飞枕边抱枕,在床上跳脚叫嚷:“我最讨厌你整日围着姐姐打转!现在见姐姐来了就凑过来,还要跟我争抢吃食……” “这么晚了还来找我姐姐,少拿我当借口!谁要你照看我啊!” “阿灼。”虞清漄冷声呵斥道。 虞清灼立刻收敛锋芒,乖乖跪坐下来,一副温顺模样:“既然姐姐开口了,那我就让她吃一点。”说罢,他又转头对着齐晴冷哼,“吃完就赶紧离开,别在这里碍眼。” 满脸的排斥与不喜展露无遗。 虞清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温声道:“那阿灼可要多吃些。” 随后眼眸充满歉意对着齐晴道:“小孩子心性,别放在心上。” 虞清灼喜滋滋地接过点心,特意举到身前炫耀一番,才小口品尝,连连夸赞:“味道绝佳,也就姐姐带来的吃食最好吃。” 在他心里,虞清漄的话便是金科玉律。 谁都抵不过,他姐姐。 虞清漄将另一碟点心递到齐晴手中:“往后还要劳烦齐医生多费心照看他。” 齐晴接过餐盘随手放在桌边,压根没看一眼精致的点心,语气平淡疏离:“照顾病患本就是我的职责,分内之事而已。” 虞清漄笑了笑,没有再多言语。 齐晴拿起病床旁的病历细细翻看,上面记录的并非疑难杂症,而是先天性心脏病。她抬眼看向床上对着虞清漄撒娇的少年,四目相撞的瞬间,虞清灼脸色骤沉,语气刻薄:“看什么看?没事就快走,别在我眼前晃悠。” “不许对齐医生这么无礼。”虞清漄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转而看向齐晴,笑意温和,“你不会介意吧?” 齐晴望着她眼底毫无温度的浅笑,忽然扬唇回应:“自然不会,病患优先。” 她合上病历本:“你们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 “我送送你。”虞清漄起身,却被虞清灼死死拽住衣袖,只能驻足目送。 齐晴走出病房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她低头看见门边的置物架底部有一片干枯的花瓣,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她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握在掌心里,然后带上了门。身后虞清灼还在和虞清漄说话,没有人注意到她手里的那片东西。 房门缓缓闭合,虞清灼脸上的乖巧瞬间荡然无存,满心愤懑:一个个都想抢走姐姐,实在惹人厌烦! 对上虞清漄似笑非笑的目光,他连忙讪讪解释:“姐姐,你何必对她和颜悦色。” “这人肯定跟之前的他们都是一伙的,只想着惦记你的东西!” “那你为何对她抱有这么大的敌意?”虞清漄反问,“阿灼你太明显了,如果她真的如你所说惦记我身上的某种东西,那你岂不是在打草惊蛇?” 虞清灼理直气壮:“我看她就不像好人。再说了,她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好打草惊蛇的!” 他话语充满不屑:“如果真的和他们是一伙的,那派来的人也太蠢了吧?太明显了吧!” “阿灼,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善与恶。” “不许再这样了!” “我不管!姐姐在我心里就是全然的好人,我这一辈子,只信姐姐一人。” 虞清漄眼底笑意真切了几分,眉眼柔和:“好,那阿灼可要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虞清灼扬起骄傲的小脸,“姐姐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千万不要丢下我。”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 齐晴独自站在顶楼阳台,晚风猎猎扬起她的白大褂,在沉沉夜幕中格外醒目。 楼下,虞清漄似有所感,抬眸望向楼顶,二人遥遥相望。清风拂动她的裙摆与发丝,她垂眸浅笑,抬手将碎发别至耳后。 晚风穿过楼宇,携着无声的追问在夜色里回荡。 “虞清漄,你到底是谁……” 顶楼的风很大,齐晴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心。刚才从置物架底捡起来的那片枯花瓣还在,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随时会从她掌心里飞走。她把它攥紧了,再松开的时候,花瓣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新的折痕,弯弯的,收尾微微上扬。她看了那道折痕好几秒,觉得眼熟,但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35. 第35章 梅雨季 齐晴微微偏首,目光不由自主落向窗外庭院。连日阴霾散尽,今日日光温煦柔和,是连绵阴雨天里第一缕暖阳。庭院草坪上不少病患缓步散心,细碎谈笑随风漫开,温和绵长。 她额头轻抵冰凉玻璃窗,眸光悠远放空,静静望着窗外人来人往,心底疑云层层翻涌。 清风拂过庭院,一道身影猝然攫住她全部视线。 人群喧嚣错落,可那道身姿天生夺目,不输头顶暖阳。虞清漄眉眼噙着浅淡温笑,屈膝蹲身,柔声同身侧少年说话。微风拂动她发丝衣角,隔着一段距离,齐晴仿佛都嗅到她周身萦绕的清浅香草气息。 这人,究竟是谁。 齐晴盯着那道身影的时候,左手从窗台上滑落,垂在身侧。她的指尖不自觉地触碰了一下左手腕内侧,像确认那个位置还在。旧疤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烫,没有发凉,只是在那里。 她把手收了回来。 “齐晴,你怎么又盯着虞清漄看啊?”林霖艺吸着温热奶茶,顺着她目光望向窗外,连连轻叹,“不过你能调出阿灼专属看护组,属实是脱身了。你是不知道接替你的小李,这几天被那个小疯子折腾得瘦了七八斤,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她抬手指向庭院四周,视线扫过回廊、树荫各处,果不其然,虞清漄周身三米之外,暗处藏着无数驻足观望的医护与病患。众人眼底无半分恶意攀比,只剩纯粹惊艳,可碍于身侧戾气凛冽的虞清灼,没人敢上前搭讪偶遇,只敢远远静默凝望。 林霖艺啧啧摇头,低声打趣:“说真的,虞清漄一来,咱们医院人流量都翻倍了。” 她撞了撞齐晴胳膊,语气直白规劝:“我说你也别执念太深了,如今错开岗位,眼不见心不烦,别再望眼欲穿惦记人家了。” 话里话外,已然点明劝她不要再痴心妄想。 齐晴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打量身侧好友,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真切茫然:“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她。” 林霖艺浑身一僵,指尖攥紧奶茶杯,声音发颤:“你说……你不认识谁?” 齐晴眉宇间覆上一层不耐。这人言语颠三倒四,反复纠缠无意义闲话,她素来没耐心周旋,转身便欲离开。 林霖艺后背泛起寒意,只觉毛骨悚然。前几日齐晴还满眼执念紧盯虞清漄,不惜递交调岗申请,今日竟直言互不相识,太过诡异蹊跷。她暗自揣测,定是二人闹了决裂,过几日便能和好如初。 庭院骤然掀起一阵嘈杂争执,二人同时侧目望去。只见一身华贵衣裙的魏竹韵面色铁青,怒气冲冲朝着虞清漄快步走去。 林霖艺瞬间提起兴致,连忙探头观望,随口絮叨:“魏夫人向来对虞清漄敌意极重,母女二人隔三差五争执不休。齐晴你可千万别……” 她转头想要叮嘱齐晴远离虞家纷争、切莫掺和家事,身侧却早已空无一人。 方才伫立在此的齐晴,已然消失无踪。 庭院草坪上,魏竹韵一把狠狠掰开虞清漄轻抚虞清灼后背的手,压抑怒意从齿缝间挤出厉声斥责:“你明知阿灼先天体虚、惧风畏寒,还执意把他带到户外吹风!” 她死死盯着虞清漄,眼底戒备与狠戾翻涌,字字冰冷:“收起你的心思,我绝不会把阿灼交给你。你打的所有算盘,我一清二楚,趁早死心!” 虞清漄静立原地,眉眼柔弱,眼底水光潋滟,单单伫立此处,便足以引来周遭所有人共情怜悯,连身侧的虞清灼也不例外。 少年骤然发力,一把狠狠推开魏竹韵单薄臂膀,拖着孱弱病躯挡在虞清漄身前。眼眸通红,盛满对生母的抵触与恨意,声音尖利倔强:“你走开!姐姐只是带我出来散散心,你不准骂她!我讨厌你!” 魏竹韵见儿子面色骤白、呼吸急促,心脏骤然收紧,满脸担忧压过怒火,瞬间服软:“妈妈错了,妈妈不骂她了,你别激动。” 但凡牵扯虞清灼,她所有锋芒与戾气都会瞬间溃不成军。 待少年气息稍稍平稳,魏竹韵再度看向虞清漄,咬牙切齿低声斥道:“算你厉害。” 虞清漄抬眸,眼眶泛红,嗓音软糯柔弱,一派无辜茫然:“妈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温婉面容下,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 她转头看向虞清灼,眉眼覆上愧疚:“都怪我,是我执意带你出来吹风了。” 虞清灼望着姐姐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怒火彻底炸开,扭头对着魏竹韵厉声嘶吼:“我不要你陪!我只要姐姐!我不想看见你!” 他攥紧虞清漄衣袖,拽着人转身就走。魏竹韵忌惮诱发少年病情,不敢上前阻拦。擦肩而过刹那,她骤然攥住虞清漄手腕,眼底戾气刺骨:“我不管你站队何人,但凡你敢伤害阿灼分毫,我定不会放过你。” 虞清漄缓缓抽回手腕,声线清冷剔透,如玉石相击,平淡无波:“妈妈,我不懂你的意思。”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青石小径旁,齐晴静立树下,挡住周遭细碎视线。她语气平淡疏离,不带情绪开口:“病患情绪过激、受风受凉,极易诱发旧疾复发。” 分不清是医者本分的善意规劝,还是刻意上前的冷淡提点。 虞清漄抬眸浅笑,温声应答:“我记住了,不会再有下次。” 虞清灼冷冷嗤笑,满脸不耐:“谁要你多管闲事。” 除却虞清漄之外,他对所有人都自带刺骨敌意,半分温和也无。 他拽着虞清漄衣袖缓步前行,小步子拖沓,小嘴念念有词:“今天运气太差,碰到的人全都讨人厌。” “阿灼,不可这样说母亲。”虞清漄柔声安抚。 少年懵懂应声:“啊?” 十六楼顶楼,是虞清灼独属的观景之地。楼宇高耸,俯瞰整座医院景致,夜色渐浓,星光碎影映在落地玻璃窗上。少女面容精致如瓷娃娃,眉眼含笑,嗓音清润柔和,淌入晚风之中。 “阿灼,往后你若是不需要这间病房了,就留给我好不好。” 虞清灼躺卧在柔软病床之上,慵懒滑动指尖,茫然眨眼:“好啊。可是姐姐,你身体健康,要病房做什么?” 他垂眸看向自己瘦弱手腕,语气低落倦怠:“不过我这辈子,怕是离不开医院了。” 虞清漄缓步走到床边,轻声发问:“若是有机会彻底痊愈、离开这里,你最想做什么?” 少年瞬间猛地坐起身,眼底瞬间迸发出亮闪闪的光,满心笃定:“去看姐姐的舞蹈比赛!我要看姐姐拿下第一名,我百分百相信姐姐!” 虞清漄被他赤诚热烈的模样逗笑,眉眼温柔:“好,借阿灼吉言。” “不管比赛何时开始,姐姐一定能稳稳夺冠,毫无悬念!”虞清灼眨巴眼眸,满心满眼都是对她的崇拜,转瞬又耷拉眉眼,轻声呢喃,“就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快了,阿灼很快就会痊愈。” 暮色彻底笼罩楼宇,虞清漄转身之际,望见医院主楼门口伫立的身影。 齐晴抬眸,二人隔着夜色遥遥对望。 “今日怎么留到这么晚?”虞清漄率先开口,声线裹着晚风笑意。 齐晴淡淡应声:“你不也一样?” 虞清漄抬眸望向天际,绵绵细雨骤然飘落,雨丝轻柔绵长。她轻声道:“梅雨季,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脚边一汪浅浅的积水上面。雨水落进去,晕开细碎的波纹。水面上映着路灯的光和她自己的倒影——倒影里,她身后的建筑轮廓有一瞬间是模糊的,像是另一个地方的影子叠了进来。她眨了眨眼,那道模糊的影子就散了,只剩普通的水面和路灯的光。 “你不喜欢雨天?”齐晴问道。 虞清漄轻轻摇头,上前两步,主动拉近二人距离,眉眼温婉:“我不讨厌。” 她眸光澄澈,轻声开口试探:“如果,我是说如果,小齐医生愿意帮我一件事吗?” “只要不违背医者职责、不触碰道德底线,我可以。”齐晴眉心微蹙,神色郑重严谨。 虞清漄忽而弯眸,笑意散去:“不必了。” “?”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这一瞬,虞清漄笑意澄澈干净,眉眼温柔夺目,连月色与绵绵梅雨,都黯然失色。齐晴僵在原地,心底狠狠一颤,这一刻的画面与笑意,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再也无法磨灭。 转瞬大雨倾盆,雨珠狠狠砸落玻璃窗,蜿蜒水痕层层交错,反复冲刷冰冷玻璃。 密闭休息室里,室内暖灯明亮。 虞清漄披着柔软棉质披风,额间贴着退热降温贴,小脸透着病后苍白。她指尖轻点平板屏幕,轻声应答:“项目收尾,快要完成了。” 虞清汜坐在一旁软垫上,眼底藏着心疼与愠怒,满腔斥责尽数压下,只剩无奈:“非要淋雨吹风,就不怕耽误大赛排练、错失比赛?” “我心里有数,不会影响比赛。”虞清漄弯眸浅笑。 “你向来心思通透,我不多说。”虞清汜对她素来毫无底线纵容,随即随口问询,“阿灼近日状态如何?” 虞清漄眸光微微飘忽,语气软糯装傻:“我不知道呀哥哥。” “学会瞒着哥哥了?” 被一语戳破,虞清漄顺势撒娇,嗓音清甜:“我绝不会耽误比赛,还要拿冠军奖状送给哥哥。” 虞清汜眉眼柔和,褪去周身冷戾:“比赛我尽量抽身到场,亲眼看我们家小姑娘摘冠。” 虞清漄乖巧点头。 “对了,”虞清汜挑眉诧异,“你向来不在意实验室项目,今日怎么主动过问进程?” 他舒展腰身慵懒倚靠,目光始终锁定平板数据,淡淡开口:“整体即将收尾,等项目彻底落地,我放下所有工作,好好陪你。” 指尖轻点屏幕内虚拟小人,语气带着细碎委屈:“再不陪着你,怕是要被你忘干净了。” 虞清漄低头闷笑,兄长向来擅长柔声打趣。 屋内闲话家常,暖意融融。虞清漄望着屏幕里兄长眼底藏不住的熬夜疲惫、面色消瘦憔悴。往日里兄长总会精心收拾仪容,在她面前永远温润体面,此刻难掩连日泡在实验室的倦态。 心底寒凉念头悄然滋生。 哥哥,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哥哥。” “怎么了?”虞清汜抬眸。 虞清漄望着他,轻轻摇头,眉眼浅浅含笑:“你还记得我第一次住院的时候吗?” 尘封记忆瞬间翻涌而出。 少时少女攥紧他衣袖,面色惨白,强忍病痛落泪,嗓音颤抖惶恐: 哥哥,我会死吗? 隔着屏幕,跨越时光,两句问话隔空重合,字字戳心。 36. 第36章 代价 天穹骤然炸开惊雷,银白闪电撕裂暗沉天幕,划破层层雨雾,紧随而至的雷鸣轰然震颤,声声砸入耳膜,直击人心。 虞清汜死死盯着手术室门外赤红闪烁、标注手术中的电子屏,浑身血液骤然逆流,四肢百骸刺骨冰凉。发间残留的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砸落在光洁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恐惧彻底攥紧五脏六腑,一小时前那场倾覆性命的意外,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挥之不去。焦躁、悔恨、恐慌层层堆叠,彻底吞噬他所有理智。 我本该早一点,早一点察觉你的心思,早一点护住你…… “哥哥……” 轻柔暖意覆上他冰凉颤抖的手背,将他从崩溃回忆里拽回。 虞清汜嘴唇剧烈哆嗦,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胸腔里压抑破碎的呜咽,低沉沙哑。 “对不起……” 身躯骤然脱力,他顺着冰冷墙面缓缓滑落,雨水混着滚烫泪水,还有隐约溅落的暗红血迹糊满脸颊,血水与泪水交融,彻底分不清孰泪孰血。 “这里有人!快过来!” 杂乱的拖拽声、急促奔跑脚步声骤然四起,众人这才发现蜷缩在走廊角落的男人,无人知晓他僵立在此,煎熬了多久。 光影骤然切换。 暖煦日光穿透落地窗,碎金般铺满整张书桌。文件、古籍堆叠凌乱,虞清漄半个身子探入实木书柜缝隙,埋头翻找物件,洁白裙摆蹭满斑驳墨渍,看得出已然耗费许久时间。 “哥哥到底把东西藏去哪了……” 她颓然瘫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之上,眼底执拗不减,眸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暗自给自己鼓劲,今日非要找出那件东西不可。 翻遍书房低处所有角落,依旧一无所获。少女烦闷抬脚踹向书柜,两米高实木书架剧烈摇晃,却纹丝不动,如同无声嘲弄她徒劳无功。 虞清漄眼珠轻转,心头一动。 莫非哥哥把东西,藏在了书柜顶层? 她向来心思果决,想到便即刻行动。 几张实木凳子层层叠叠交错堆叠,底座摇晃悬空,看着岌岌可危,却堪堪稳住重心。虞清漄踩着凳沿向上攀爬,细细翻找顶层夹层。巧得很,一只精致木盒正搁置在她头顶上方隔板处,是早前被虞清汜收走、她心心念念的私藏物件,被随手搁置在顶层盲区。 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之地。 她踮起脚尖,瘦小身躯大半重量压在书柜边缘,气力单薄,指尖数次擦过木盒,盒子晃动摇摆,又一次次滑落回去。焦躁涌上心头,她攥拳狠狠砸向柜板。 “啪——” 木盒骤然坠落,重重砸在少女额头。钝痛席卷而来,生理性泪水瞬间盈满眼眶。虞清漄捂紧额头屈膝下蹲,想要缓解刺骨痛感,脚下堆叠的凳子经方才剧烈晃动,彻底失去受力支点,轰然崩塌。 她慌忙抬手攥紧书柜边缘,瘦小身躯根本扛不住下坠力道。 下一秒,轰隆巨响炸裂耳畔。 满柜厚重古籍、硬质书本迎面轰然倾覆,不过瞬息之间,重物狠狠砸落。温热腥甜血液顺着书柜缝隙汩汩蔓延,骨骼碎裂的剧痛席卷全身,腥甜血水堵住喉头,微弱气音破碎不堪。她被厚重书堆死死压在书柜底下,身下是碎裂断裂的木凳,动弹不得。 “哥……哥哥……” 与此同时,别墅客厅。 虞清汜眉心骤然紧蹙,心口突兀心悸狂跳,不祥预感狠狠攫住心神。他捂住手机听筒,侧头看向身侧陈姨,嗓音沉凝紧绷:“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响?” “我心慌得厉害,清清呢?你看见她了吗?” 陈姨放下手中洗净的鲜果,摇头面露疑惑:“未曾见过小姐,我这就去找。” 虞清汜压下胸腔翻涌的不安,强敛心绪,重新对接跨国科研电话。 项目进度停滞,上层施压紧迫,他不得不沉下心部署工作,声线冷冽沉稳:“即刻加大药剂剂量,延缓血脉凝固速度,维持实验体体征稳定……” 话音未落,天际再度凭空炸响闷雷,无云无雨,惊雷突兀诡异。 刺骨不安瞬间席卷全身,虞清汜彻底心绪大乱,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陈姨!”他声音焦灼发紧,心脏失控狂跳,“找到清清了吗?” 这是生灵本能的警示,是灾厄将至的预兆。 陈姨脸色惨白,快步折返:“小姐常去的房间、庭院全都找过了,不见人影!我这就去调取监控!” 虞清汜匆忙对着电话匆匆收尾,直接挂断通话,起身大步往别墅内侧狂奔,声声嘶吼裹挟慌乱:“清清!清清!” 奔至二楼刹那,他骤然想起少女执念许久的那本古籍,面色骤变,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书房是他设置的单向密码锁,房门紧闭,毫无撬动痕迹。他兀自自我安抚:清清不知道密码,她不会进去的…… 可双腿早已不受控制,指尖飞快解锁房门。 陈姨同步从监控室赶回,声音颤抖刺破走廊寂静:“少爷!小姐进了书房!” 房门缓缓向内推开,浓郁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弥漫整间书房。高大书柜轰然倒伏在地,古籍散落一地,暗红血迹顺着木质纹路不断蔓延,碎裂木凳杂乱堆叠,书柜之下,压着那道纤细单薄的白色身影。 “小姐!”陈姨失声尖叫,颤抖着手慌忙拨打急救电话。 虞清汜双目猩红布满血丝,身躯僵硬,步履诡异滞涩,如同年久失修、生满锈迹的机械,脚步落地无声,近乎飘移般挪至书柜旁。鞋底碾过满地血渍,在浅色地毯印下一串暗沉血痕。 泪珠接连砸落,滴落在少女遍布伤痕、沾满血污的小臂上。虞清汜俯身,指尖颤抖攥住她冰凉的手,埋首肩头,压抑至极、无声崩溃痛哭。 对不起……清清,对不起…… 无边黑暗吞噬意识,混沌、荒芜、死寂,周身赤裸,刺骨寒凉包裹四肢,万丈深渊将她彻底囚禁。 “哥哥……”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 急救室仪器嗡鸣刺耳,医护急促呼喊穿透黑暗:“病人失去自主意识!准备电击!” “立刻复苏!快唤醒体征!” 虞清汜跪坐在病床边,死死攥紧少女枯冷的手,心口寸寸撕裂,一遍遍自我宽慰,一遍遍低声呢喃:“别怕,哥哥在,你不会有事的。” “清清,为了我,为了你自己,醒过来好不好……” 他攥着她手的时候,拇指无意识地抵在自己掌心那道旧疤上——像是无意识触碰,那道疤在他掌心里凹凸不平,他用了力,指甲嵌入边缘的皮肉里,渗出一丝极淡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移开了。 卧房之内,虞清汜骤然从梦魇中惊醒,枕席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暗夜,又是那场往复不休、蚀骨噩梦。 他扯出一抹苦涩自嘲笑意。当年少女命悬一线,他究竟是如何逆天将她从生死边界拉回? 掌心摊开,一道狰狞蜿蜒的旧疤赫然横亘掌心,皮肉愈合后依旧凹凸可怖,烙印着当年献祭灵魂、与恶魔交易的决绝狠戾。伤痕时刻警醒,当年他倾尽所有,才换她一命。 指尖按下座机按键,嗓音沙哑冰冷:“查,立刻查清,清清现下所有身体状况。” 梦,还在继续。 急诊室外,医生面色为难,欲言又止,看向身侧满脸泪痕、脸颊干涸血渍未褪的少年,终究不忍直言残酷真相。 “病人……已经彻底丧失求生意志,各项体征持续衰败。”他轻叹一声,委婉开口:“你可以进去陪陪她,多说说话,或许能刺激病人意识回笼。” 虞清汜垂眸苦笑,嗓音空洞疲惫:“说说话,她就能醒吗?” 医生一时语塞,僵硬开口:“按照流程,我们需要联系你们父母。” 虞清汜缓缓抬眼,眼底覆上刺骨嘲讽,声线轻飘飘回荡走廊:“你可以试着打通他们的电话。” 他转身迈步离去,淡漠话语随风散落:“他们早就抛下我们了。如今,我只剩妹妹一个亲人了。” 洗手池内,血水不断冲刷流淌,猩红废水盘旋下沉。虞清汜反复揉搓衣袖上沾染的干涸血渍,一遍又一遍,直到衣袖湿透、没有一丝血迹才肯停下。他看向镜中狼狈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的自己,指尖狠狠拉扯唇角,硬生生扯出一抹僵硬扭曲的笑意。 “清清,哥哥不会倒下,你也不准丢下我。” “我绝对不会放弃你。” 笑容狠戾偏执,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哥哥永远不会放弃你。 长廊地面潮湿湿漉,脚印拖拽出绵长水痕,步履沉重凝滞,如同被阴寒水鬼缠身,非人非鬼。 重症病房内,虞清汜身着密不透风的无菌防护服,严实包裹周身,只露出一双猩红偏执的眼眸。他屈膝跪在病床边,蘸取无菌生理盐水,一点点润湿少女干裂苍白的唇瓣。 沙哑嗓音裹着倾尽所有的温柔,细碎呢喃:“清清,你会活下来的,对不对。” “你睡得太久了……你知道的,哥哥不能没有你。” 他将少女冰凉的小手贴合自己脸颊,唯有这般温度,才能印证她尚且存活。 寒意笼罩少女面庞,呼吸面罩凝上一层薄冰,细碎血珠顺着面罩内壁缓缓滑落,呼吸起伏间凝成淡淡血雾。虞清汜垂眸,毫不在意掌心被利刃割裂、随意包扎的伤口,任由鲜血缓缓渗过纱布。 “你疯了!虞清汜!” 叶墨书狠狠一拳砸在隔离玻璃上,眼底满是震怒与无可奈何,低吼出声,“你彻底疯了!” 虞清汜偏头回眸,单手扯下密封面罩,唇角勾起癫狂孤注的笑意:“如此一来,所有人,都没有理由拒绝我了。” 他赌上一切,赌上研究底线、赌上自身性命,赌这群人不会错失这场唯一生机。 眼底疯狂彻底破匣而出,他望着病床之上昏睡不醒的少女,低声呢喃:“清清,这一次,哥哥是要付出代价才有可能换你生机。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 下一秒,心电监护仪骤然发出尖锐刺耳警报,病床红光频闪,生命线剧烈起伏、骤然下坠,死亡警报循环嘶吼。 叶墨书心头巨震,这一刻彻底看清,眼前这个素来清冷自持的男人,将虞清漄视作全部性命。为了救她,他不惜盗取核心实验数据、背弃所有研究规则。 他掏出权限证件,抬手拦下闻声欲闯入的医护人员,眉眼覆上狠戾冷意:“这里交由我们接管。” “即刻安排隐秘转院,所有规矩,你们心知肚明。” 虞清汜扯下密封面罩转身的那一瞬,叶墨书的目光掠过他垂落的手腕。袖口被血水浸透了一小块,边缘泛着深褐色,像干涸了很久的旧渍。叶墨书停了一瞬,那一眼太快,他没看清那是新的还是旧的。但他记住了那个颜色。 回身望向病房内,男人俯身柔声安抚病床上少女的孤寂背影,叶墨书沉下心神。 你敢以性命豪赌,我便陪你入局。 但愿这一场孤注一掷,我们不会满盘皆输。 病床之上,虞清漄的右手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监护仪的读数没有任何反应。食指在床单表面划了一道——像在写一个笔画的第一道弧线,然后停了。指尖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37. 第37章 醒来 仪器数据滴答跳转,荧光数字匀速更迭。叶墨书垂眸落笔,在实验笔记本上逐条记录体征数值,抬眼看向身侧紧绷脊背、神色焦灼的虞清汜,冷嗤一声。 “盗取禁药、篡改实验配方的时候,没见你半分忐忑,如今倒是装起忧心兄长的模样了?” 虞清汜淡淡斜睨他一眼,所有戾气尽数收敛,垂眸凝望着病床上面色惨白、昏睡不醒的虞清漄,声线放得极柔:“我信她能熬过去,我妹妹向来吉人天相。” “你倒是信仰驳杂。”叶墨书俯身凑近,语气带着戏谑讥讽,“前几日特意驱车进山拜庙,诸佛仙尊挨个祈愿,从前我竟不知你还信这些虚无神明。这次又求了哪路神仙庇佑?” 他伸手攥住虞清汜缠着纱布的手腕,语气骤然沉敛,满是厉声训斥:“所以如今弃了神明,改信你自己了?是谁告诉你,药剂融入血脉、直接静脉输注,能降低排异反应?你拿自己和她赌,就不怕双双反噬殒命?” 虞清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迎上他怒意沉沉的目光:“我无惧,所以我先以身试药。” 他眸光幽深,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你不会天真以为,那支救命药剂,仅此一剂吧。” 对上叶墨书骤然僵住、满是震惊的眉眼,虞清汜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满意,淡淡开口驱赶:“滚远点,别吵到我妹妹休息了。” 叶墨书眉心紧锁,直击最核心的疑点:“你为何割腕以自身精血入药?” 虞清汜眸色微暗,指尖摩挲掌心那道狰狞凹凸的旧疤,语气平静却刺骨偏执:“唯有血脉相融,才能彻底共生绑定。” “我要牢牢记住这份痛,此生绝不再犯下同样过错。” 叶墨书背脊泛起寒意,浑身泛起细密鸡皮疙瘩。这般疯魔偏执的妹控,可怖至极。这辈子招惹谁,都万万不能招惹虞清汜。 VJF针剂最初研发初衷,本是调理肌理、疏通周身血脉、固本强身的辅剂,可它还有一个讳莫如深的别名——血凝丸。药性霸道阴冷,潜藏着极强不可逆副作用。 叶墨书翻开最新出具的血液病理报告,看着曲线上异常走低的数值,眉头死死拧起:“她血流速度仅有常人二分之一,你到底私自改动了什么?” 单用原始VJF药剂,的确能勉强吊住虞清漄性命,可血液流速迟缓、肌体营养供给断层,才是她迟迟无法苏醒的根源。 虞清汜神色淡然,滴水不漏:“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篡改了核心药方,调整了药性配比!”叶墨书语气斩钉截铁,不由分说扣住虞清汜手腕搭脉。此处研究所内,精密仪器并非绝对精准,顶尖研究者皆习得古法诊脉,肉身感知永远凌驾于机械数据之上。 叶墨书搭脉的时候,指腹压在虞清汜手腕内侧的旧疤边缘,感觉到了那道疤下面有一道极细的凸起——像缝合线残留的痕迹,又像是什么更深的纹路被皮肤盖住了。他多按了一瞬,虞清汜没有任何反应,叶墨书收回了手。 他书面色骤沉,嗓音发颤:“脉象彻底变了,药性彻底相融了。” “我加大了双倍药剂浓度,改写了血脉适配公式。”虞清汜神色坦然,毫无遮掩,“不这么做,她活不下来,我也一样。” “你清楚这般改造的代价吗?”叶墨书声音剧烈发抖,“你赌上她意识,赌她一辈子沉睡不醒!” “她不会。”虞清汜垂眸望着少女恬静苍白的睡颜,笑意笃定,“你不懂她。” “她天生执拗、从不服输。再过几日便是全国舞蹈大赛,她蛰伏打磨数月,拼尽全力奔赴赛场,绝不会就此困于病床认输,更不会输给心底厌恶之人。” 他拿起床边柔软棉帕,细细擦拭少女冰凉纤细的指尖,嗓音温柔缱绻:“快点醒过来,清清。” 光影骤转,喧嚣赛场记忆翻涌而至。 少女身着蓬柔公主舞裙,眉眼戾气狰狞,狠狠跺脚,死死盯着台上身姿挺拔的虞清漄,嘶吼出声:“虞清漄!你凭什么站上决赛舞台!凭什么和我争抢奖杯!我最讨厌你!” 虞清漄侧首,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傲气,指尖晃动鎏金奖杯,语调张扬自得:“林仪伈,你永远赢不过我,冠军只会是我。” 她提着舞裙裙摆,步履轻盈走下阶梯,径直扑入等候在台下的少年怀抱。 今日她满心欢喜,一是拿下对手执念半生的冠军奖杯,二是哥哥信守承诺,亲临赛场赴约。 她仰起毛茸茸的小脸,澄澈眼眸一瞬不瞬望着虞清汜,直到听见少年温柔连绵的夸赞,眉眼弯起,才算心满意足。 “哥哥,我又赢了。” “哥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虞清汜笑意瞬间僵凝,喉间话语顿住。转瞬又捏了捏她脸颊,故作赌气扯开话题:“有我陪着你还不够?非要盼着他们?” 这是他惯用的回避说辞,偏偏虞清漄向来心甘情愿妥协。 虞清漄拽住他衣袖软糯撒娇:“不是的哥哥,你和爸爸妈妈从来都不一样。我只是太久没见妈妈,他们明明答应会来看我比赛的。” 她转头张望拥挤人潮,周遭人声嘈杂喧闹,心底早已知晓答案,却依旧不死心追问。 “他们是不是偷偷给我准备惊喜了?是我惦记许久的那套古籍绘本吗?” “清清……”虞清汜轻声唤她。 少女脸上笑意寸寸碎裂,轻声开口:“又要留下来陪阿灼,对不对。” 她强行扯出一抹温顺笑意,懂事至极:“没关系哥哥,阿灼体弱多病,爸妈陪着他理所应当。” 虞清汜轻叹一声,掌心攥紧她单薄肩头,字字恳切:“清清,你要记住,到最后,你身边自始至终,只有我。” 父母永远不会为你驻足停留。 “我明白的,哥哥。” 窗外暴雨倾盆,雨珠狠狠砸击落地窗,噼啪作响。雨雾连绵倾泻,街巷行人仓皇奔走避雨,众生匆忙,互不交集。 病床上,虞清漄纤长睫毛轻轻震颤,湿润眼眸费力转动。眼皮沉重千斤,拼尽全力也无法睁开,四肢僵硬麻木,连吞咽呼吸都难以自控。 她清楚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彻底崩坏枯竭。 濒死碎片记忆疯狂回溯,所有隐秘细节瞬间串联,如烟火炸开混沌思绪,一切真相豁然开朗。 心底漫开一抹苦涩轻叹。 哥哥,这一次,是你先违背承诺了。 耳畔传来低沉颤抖、压抑至极的男声,温热呼吸近在咫尺,虞清漄心脏骤然一颤。 身旁之人一遍遍低声诉说陈年旧事,道出层层隐秘内幕。 可控、稳定、成熟的半成品实验体。 她眼底覆上悲凉苦涩。 对哥哥下手吗?她终究舍不得。 可进退两难,万般无解。 妈妈……是否知晓所有真相? 窗外暴雨愈发肆虐,雨珠撞击玻璃,声响断续刺耳,如同断弦音律,扰人心神。 微弱细碎的轻哼,自少女唇边溢出。 “清清,你醒了。” 病房房门被轻轻推开,虞清汜端着保温餐盒走入,眼底无半分骤然欣喜,仿佛她苏醒,早已在预料之中。他放下餐食,俯身轻柔将她半扶起身,垫好软枕支撑她僵硬身躯。 对上她湿漉漉、沉静无波的眼眸,虞清汜轻笑出声。 “麻药药效未褪,浑身难受是吗?”他抬手,温柔将她额前碎发别至耳后,露出那张苍白失血、却依旧精致清丽的眉眼,轻声夸赞,“还是很好看的。” 身躯麻木酸软,浑身脱力,她只能僵硬倚靠床头,凭着残存理智压制席卷而来的困意,静静打量身前少年。 一身干净白大褂,周身无半分雨夜潮气与风尘寒意,金丝镜框衬得眉眼清隽温润,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端着温水水杯,眉眼温润,一如记忆里模样。 这一次,哥哥你又拿了什么,与恶魔交换我的性命。 眸光缓缓下移,视线落在他右手掌心,厚重白色绷带层层缠绕。虞清汜察觉她目光,下意识微微蜷手躲闪。 他扯出一抹苦涩无力的笑:“哥哥没事。” 虞清漄的目光从他掌心收回之后,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她的右手从被褥下伸出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左手腕内侧——那个位置,和她之前划过的每一道弧线的端点重合。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碰了一下,然后她把右手放回了被褥下。 虞清漄静静望着他故作镇定、强装无恙的模样,心底所有芥蒂与隔阂骤然释怀。 这是她独一无二的兄长,是这世间唯一愿意为她倾尽一切、赌上性命的人。 只要是哥哥想要的,便拿去吧。 她弯起苍白唇角,声音沙哑微弱,轻声开口:“哥哥,我原谅你了。” 无论缘由如何,我全都原谅。 虞清汜紧绷数日的脊背骤然松弛,长舒一口气,将吸管递至她唇边。这一次,虞清漄顺从低头,缓缓咽下温水。 “不巧,你的十六岁生日,在昏睡梦境里度过了。”虞清汜柔声开口,“等你身子好转,我重新为你补办生辰宴,好不好?” 虞清漄轻轻摇头,嗓音轻浅:“没关系哥哥,少一次生辰,无关紧要。” 她轻轻晃动手腕,腕间银链泛着细碎冷光,浅浅一笑:“你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 “生日快乐,清清。十六岁生日快乐。” 这是虞清漄过得最简陋清冷的生辰。没有奶油蛋糕,没有烛火烟火,唯有暗夜之中彼此透亮澄澈的眼眸,心底骤然燃起一簇滚烫火光,毫无保留的真心祝愿。 床边堆放着各式包装精致的礼盒、手写信件。一封火漆封缄的赤红信件格外醒目,信封字迹张扬凌厉,虞清漄无需思索,便知晓寄信之人。 【虞清漄,我绝不会输给你!大赛你给我等着!别闭门避战,我清楚你的盘算,这一次我绝对赢你!】 看着纸上飞扬跋扈的字迹,虞清漄淡淡弯眸浅笑。 这一局,就算你赢了。 她几乎能描摹出林仪伈扬着下颌、傲气愤愤落笔的模样,这般焦灼较劲,还惦记着给她寄信,实属难得。 床下礼盒堆叠如山,她兴致淡淡,随手将赤红信件搁置一旁,伸手拿起桌角一本自制线装旧书。 这本书终究重回她手中,封面手绘稚嫩小人,纸张泛黄老旧,镌刻着陈年细碎记忆。 这是年少时她与哥哥亲手编撰的故事集,目录字迹幼稚青涩,全书共十个短篇小故事。 指尖缓缓抚过纸面纹路,每一段文字,都对应一段封存过往。虞清漄执起细笔,在书页末尾,落笔写下一行清瘦字迹: 祝君所愿,事事如常。 她写完那行字之后,把笔放下,手指抚过墨迹边缘。字迹还湿着,微微反光。她盯着自己写的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扬的弧度,和她之前划过的每一道弧线一模一样。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写字的习惯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只是合上了书,把它放回枕头底下。 38. 第38章 谅解 “哥哥……” “哥哥……” “哥哥?” “哥哥,我会死吗?” 虞清汜骤然从梦魇中惊醒,额间冷汗涔涔,浸透枕巾,洇开一大片深色水渍。他猛地坐起身,太阳穴青筋突兀暴起,钝痛顺着神经疯狂窜动,好似万千虫蚁啃噬颅腔,撕扯着残存理智。 那场书柜倾覆、血色漫地的深夜惨剧,再度清晰复刻在脑海。 若是那晚他再晚一步,若是施救稍有迟缓…… 虞清漄会彻底离开他。 他垂首捂住面庞,低哑苦笑碎裂在喉间,滚烫泪水顺着指缝滑落,一滴滴砸落被褥,晕开湿痕。 这座偌大虞家,从来没有半分血缘温情,只剩上位者冰冷算计、利益博弈与不择手段。 还好……还好清清原谅我了。 晨光和煦,碎金般铺洒庭院青石小径。虞清漄慵懒蜷在藤编摇椅上,轻哼细碎小调,目光落在膝间泛黄线装书上。头顶巨型遮阳伞隔绝炽烈日光,落下一片温润阴凉。 看书是她为数不多的执念喜好,哪怕书中字句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她依旧一遍遍静心研读,在书页留白处批注当下心绪,贴上各色细碎标签,乐此不疲。 “还在看这本?”虞清汜缓步走近,眉眼噙着浅淡笑意打趣,“这辈子就认准这一本书了?” 虞清漄摘掉架在鼻梁的浅色墨镜,盘腿坐直身子,眉眼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娇嗔,指尖轻点少年眉心:“才没有!这是我们一起亲手编撰的第一本故事集,我一辈子都不会丢、不会忘。” “好好好,都依你。”虞清汜无奈妥协。每每看见这本稚气满满的小册子,他都暗自腹诽,从前的自己竟这般幼稚,写出这般青涩直白的小故事。 虞清漄看穿他眼底隐晦嫌弃,干脆将书本卷起来塞进身下绒毯,抬眸下逐客令:“无事就回去忙你的研究,今日怎么有空来我院子闲逛?” 她把书卷进绒毯,手指在绒毯边缘划了一道弧线——像是整理的动作,又像是一个没有意识的习惯。弧线很短,收尾微微上扬,然后她把毯子拍平,等着他回答。 虞清汜低笑一声,侧身挤入摇椅半边位置,双臂交叠枕于脑后,慵懒倚靠,闲适散漫:“来陪你。科研也要劳逸结合,我想来看看我的妹妹。” “无事不登三宝殿。”少女小声嘟囔,一语戳破。 虞清汜屈起指节,轻轻叩了下她光洁额头。 虞清漄本就生性软懦、极易落泪,幼时晨起委屈会哭、吃不到爱吃甜食会哭,此刻额头微痛,眼眶瞬间氤氲水光,湿漉漉眸子望着他,软糯模样让人半分责备都生不出来。 “不装了?”虞清汜收敛笑意,语气沉了几分,“下个月舞蹈大赛,准备好了吗?” 虞清漄揉着泛红的额头,懵懂眨眼:“比赛?哦,下个月开赛,怎么了?” “自己的赛事都不上心?”虞清汜失笑。 “反正每一场都是第一,毫无悬念,何必费心惦记。”虞清漄神色淡然。她素来通透,早已摸清虞清汜心思,这人心思深沉,从不会无端闲聊叙旧。 她微微眯眸,上下打量身前神色温和的兄长,笃定开口:“你缺钱了?” 科研项目本就耗资巨大,近日他闭门不出、沉默寡言,十有八九是研究经费短缺。说着,她紧紧捂住身侧口袋,护住自己积攒的零用。 虞清汜被她防备的模样逗笑:“谁稀罕你那点小钱,自己收好。” 他脚尖轻点地面,带动藤椅缓缓轻晃,眸光望向远方鎏金日光,语调染上不易察觉的怆然晦暗:“清清,如果哥哥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虞清漄微微一怔,抬眸直直对上他深邃暗沉的眼眸,轻声反问:“哥哥会伤害我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那我会死吗?” 虞清汜应声笃定,没有半分迟疑:“不会。” “那哥哥在忧心什么。”虞清漄挑眉浅笑,眉眼澄澈坦然,“你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更不会置我于险境,本就没有需要原谅的过错。” “你太看得起哥哥了。”虞清汜低声自嘲。 他骤然起身,摇椅瞬间失重,摇晃幅度骤然加剧。 “哥哥不烦心了?”虞清漄仰头望他。 虞清汜回眸,唇角勾起浅淡释然笑意:“算是放下了。” 有你这句话,足矣。 虞清漄煞有其事颔首,重新躺回落椅,抽出绒毯下的旧书盖住半张脸颊,懒懒开口:“那就别打扰我看书。” 虞清汜心头郁结尽数散开,折返回来一把抽走她手中书本。“看了数年都不厌,没收了。” 书本骤然被夺,虞清漄伸手去抓却扑空,望着少年扬长而去的背影,气鼓鼓捶打绒毯,软糯嗔怒:“早知道不安慰你了,臭哥哥!” 虞清汜低头摩挲掌心泛黄小册子,书页贴满密密麻麻标签与批注,薄本被撑得厚重厚实。他将书本放入铁质收纳盒,盒内静静躺着一堆零碎小物,全是往年从虞清漄手中收走的物件。 幼时她总捡拾细碎杂物当珍宝,日夜贴身携带、枕畔安放,他无奈尽数收纳。几番管束依旧改不掉孩童心性,久而久之便尽数封存。 铁盒轻晃,内里物件碰撞轻响。虞清汜合上盒盖落锁,将铁盒推入书柜深处。 庭院天光正好,风和日丽。 虞清汜斜倚书桌,指尖漫不经心敲击木质桌面,目光落在台面一小包细腻白色粉末上,指尖按下拨号键,声线褪去温柔,冷冽淡漠。 “是我。” “嗯,找到适配实验体了。” 庭院回廊处,陈姨端着一碗温热骨汤缓步走来,瓷碗浮着清亮油花,莲藕炖骨香气漫开。 “清清。” 虞清漄转头看去,眉眼柔和:“今日怎么特意熬汤了?” “是夫人派人送来的,我加热后端给你。”陈姨笑意温和。 虞清漄环顾空旷庭院,轻声问询:“母亲回来了吗?” “夫人未曾过来,现下还在阿灼病房陪着小少爷。” 少女眼底光亮悄然黯淡,指尖微垂,将汤碗搁置身侧石桌:“阿灼病情还未好转吗?” 陈姨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攥,眸光躲闪,低声呢喃自语:“已经筹备妥当了,夫人说,寻到适配的躯体了……” “陈姨,你说什么?”虞清漄抬眸。 陈姨即刻收敛神色,恢复如常浅笑:“我说小少爷快要痊愈了,你要不要去病房看看他?” “哥哥不会允许我靠近病房的。”虞清漄轻轻摇头。 陈姨眸光微动,语气带着隐晦催促:“汤要凉了,快喝了吧。” 虞清漄静默片刻,捧起瓷碗一饮而尽,将空碗递回她面前,眸色淡淡:“这下,你满意了?” 她把空碗放回石桌的时候,碗底压到一片干枯的花瓣——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石桌缝隙里的。她抽出碗的时候那片花瓣跟着碗底翻了一下,露出卷曲的边缘。虞清漄低头看 了一眼,然后把它拿起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扔,也没有收起来。 陈姨笑容僵硬,低声应声:“多谢清清。” 二楼廊檐,脚步声骤停。 虞清汜斜倚栏杆,居高临下俯瞰庭院,眸光冷冽锁定陈姨。 “她喝完了?” 陈姨垂首点头,将空碗扎紧密封垃圾袋,低声请示:“可否让清清去探望阿灼?” “是你想让她去,还是夫人想让她去。”虞清汜嗤笑一声,语调凉薄。 “清清许久未见小少爷……”陈姨低声辩驳。 “我不会放她踏出院子半步。”虞清汜垂眸,眉眼覆上寒意,“这般讨好卖命,能换你平安归家吗?” 陈姨身躯骤然一颤,背脊发冷。虞清汜性情喜怒无常,前一秒温和闲谈,下一秒便能杀伐决断,从无人猜透他心绪。 “我没有私心。” “无趣。”虞清汜眸光冷淡扫过她,字字清晰,“下次不必拿清清做借口,她什么都知道。” 陈姨浑身僵滞,袖口下十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直到楼上脚步声彻底消散,她才脱力松气,望着手中密封垃圾袋,眼底漫开悲凉。 这般囚笼世道,人心叵测,稚子深陷阴谋泥潭,非人非鬼。 清清,你最好永远不要原谅我。 手机铃声反复聒噪响起,虞清漄瞥到来电陌生,无意接听。她素来极少触碰手机,知晓号码的寥寥无几,除了虞家人,只剩常年与她较劲的手下败将。 她慵懒躺在摇椅上,望着流云卷动、日光偏移,任由铃声反复作响,直至第三遍响起,才漫不经心划开接听。 “何事。” “虞清漄!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故意晾着我是吗!”对面林仪伈暴躁嗓音炸开。 “是。”虞清漄坦然应声。 电话那头静默一瞬,随即又是连绵不绝的抱怨,语速急促如机关枪。 虞清漄眉眼慵懒,浅浅打了个哈欠,语调淡漠:“说重点,再说废话我就挂了。” “今年舞蹈大赛,你还参加吗?” 虞清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你不想我参加?” “对!” “那不行。”少女语调散漫笃定,“半途弃赛等同于输给你,我不接受。” 林仪伈瞬间气急:“虞清漄!你不参赛就不算落败!” “晚了。”虞清漄淡淡开口,“报名截止前,我已经提交资料了。” 不等对方再度辩驳,她直接挂断通话。 其实二人从来算不上死敌。年少时虞清漄无喜好,身形比例得天独厚,天赋加持、运气极佳,参赛便稳拿桂冠,从未费力追逐胜负。 直到那日赛场,她看见舞台中央身着白纱舞裙、高举奖杯、眉眼耀眼的林仪伈,天鹅颈优雅舒展,碎发精致挽起,聚光灯尽数落于一身,鲜活热烈。 她才算有了自己的愿望。 “哥哥,我想学舞蹈。” 虞清汜微微一愣,即刻应允,不问缘由:“好,过几日让陈姨带你报名。” 他向来纵容,只当孩童一时兴起。 虞清漄凝望着台上耀眼少女,轻声低语:“真希望往后,你还能笑得这般无忧无虑。” 她轻哼歌谣,牵着虞清汜衣袖缓步离去,低语消散晚风之中。 舞台之上,林仪伈似有所感,蹙眉望向拥挤人潮,四下张望却空无一人。 她抬手高举鎏金奖杯,万丈灯光倾泻而下,少年少女意气风发,耀眼夺目。 39. 第39章 药(1) 虞清漄轻揉发胀眉骨,心头无端坠着沉甸甸的闷窒感,心慌翻涌,莫名预感到祸事将至。她抬手轻叩胸口试图舒缓憋闷,另一只手伸向石桌边缘水杯,指尖刚触碰到杯壁,眼前骤然天旋地转,周遭尽数坠入漆黑。 玻璃杯哐当砸落,碎裂一地脆响。她下意识攥紧藤编摇椅扶手,胃里翻江倒海,酸涩腥气直冲喉头,腹中残留汤汁尽数呕出,身躯骤然脱力,直直昏厥在摇椅软垫之上。 “清清!” 陈姨失声惊呼,快步从回廊奔来,慌慌张张蹲下身,她并非专业医护,不敢贸然挪动少女,指尖颤抖摸向口袋,急于拨通电话汇报。 一只骨节冷白的手骤然扣住她手腕,虞清汜缓步而至,眉眼覆着寒霜,语调冷硬淡漠:“不必叫人,她片刻便会醒。” 陈姨心头悬起大石,焦灼难安,唇瓣发白追问:“万一小姐伤到身子、或是汤药出了问题……” “我说,不需要。”虞清汜骤然沉声,抬手将她径直推开,俯身精准搭上少女腕间脉搏。指尖探知脉象平稳温和、脏腑无大碍,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弛,俯身打横抱起孱弱少女,声线褪去戾气,淡声吩咐:“备一杯温水上楼。” 陈姨连连应声转身,慌乱间指尖发抖,手机几次脱手滑落,终于拨通号码,声音抖得破碎:“夫人,清清晕倒了……” 她心底彻骨发慌,惴惴不安揣测,是那碗莲藕骨汤作祟,还是暗中掺入的药剂起了反应。 电话那头魏竹筠指尖骤然攥紧,语气强装镇定,厉声压下慌乱:“她不会出事。虞清汜心思缜密,自有分寸。” “你冷静,他敢让虞清漄服下药剂,就绝对留好了后手,不会伤及性命。” 陈姨嗓音发颤,满是惶恐:“夫人,我们险些暴露,若是虞清汜察觉我们暗中动手……” “我们什么都没做。”魏竹筠厉声呵斥,字字冰冷,“记住这句话。紧盯兄妹二人动向,只要这剂药起效,阿灼的病便能稳住!” 她低声喃喃,一遍遍自我安抚,强行稳住濒临崩塌的心绪。 陈姨挂断通话,从衣襟内侧摸出半包细碎药粉,掌心死死攥紧,布料被指尖掐出褶皱。几番心理挣扎后,她敛去眼底惶恐,端起温水缓步上楼。 房门半掩,陈姨递过水杯,余光怯怯瞟向屋内床榻。 “这般上心?”虞清汜倚在门框处,挡住她所有视线,唇角噙着凉薄笑意,“是你的心思,还是魏竹筠的授意?” 陈姨浑身僵滞,面色惨白慌忙辩解:“少爷,我没有……” “收起你们藏在暗处的小动作。”虞清汜眸底寒意刺骨,语气带着绝杀般的压迫感,“我可以纵容你们苟活,也能让虞清灼即刻殒命,懂?” 他向来容忍旁人私下算计博弈,可一旦触碰到虞清漄底线,便是越界必死。 砰—— 房门重重闭合落锁,将陈姨隔绝在外。女人唇瓣翕动,半分辩驳话语都发不出,最终垂落肩头,落寞离去。 屋内,虞清汜将温水搁在床头柜,取出一颗纯白药丸投入杯中。药粒入水,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消融沉淀,转瞬彻底化开,无痕无波,仿佛杯中清水从未掺入任何东西。 他俯身将昏睡少女揽入怀中,指腹轻捏她下颌,缓缓将温水尽数喂入她喉间,一滴不剩,才敛去眼底戾气,眉眼柔化。 “暂且委屈你一阵子。”他垂眸轻抚少女柔软发丝,嗓音缱绻温柔。 他的手指捋过她发丝时,指尖碰了一下她耳后——那里有一小块极浅的印记,像有什么东西曾经贴在那里过,又像是天生的痕迹。他的指腹停了一瞬,没有多停留,便自然滑落了。 桌面手机屏幕亮着,实时监控画面清晰记录庭院全程,包括陈姨暗中藏匿半包药粉的一举一动。 那包药粉,不过是最普通的复合维生素粉末,对人体无害无副作用。 虞清汜指尖顺着发丝缓缓摩挲,低低轻笑,语调凉薄:“胃口太大,太过贪心了。” “既然她们急不可耐,那我便顺水推舟,帮她们一把。” 床榻上少女眉心紧蹙,喉间溢出细碎难受的闷哼。 虞清汜失笑,指尖轻点她小巧鼻尖,语气宠溺又无奈:“小笨蛋。” 虞清漄本就有旧疾,入夜畏寒盗汗、体虚心悸,方才汤药与药剂引发晕眩呕吐,皆是旧疾叠加轻微药理反应。眼下投放的药剂尚在临床收尾阶段,药性温和无反噬,他才敢用在虞清漄身上。 魏竹筠与陈姨贸然出手,恰恰印证虞清灼病情濒临崩盘,病急乱投医,死死盯上他手里的实验药剂。 虞清汜眸底掠过幽深算计,唇角笑意寒凉。 正好,借她们的贪心,钓出藏在幕后、完美适配的实验体。 床榻之上,虞清漄骤然睁眼。 四肢酸软脱力,眼皮重若千斤,浑身被钝痛感裹挟,胃部灼烧感翻涌肆虐,胃酸腥涩席卷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痛感。她撑着身子俯身干呕,胃中空空,只剩干涩反胃,眼尾被逼得泛红潮湿。 “喝水。” 虞清汜递过温水,抽来纸巾放在她掌心。 虞清漄抬眸瞪他,仰头一饮而尽,嗓音带着刚苏醒的软糯尾音,像撒娇般赌气:“以后再也不吃陈记家常菜了。” “是哥哥的错。”虞清汜低笑出声,揉了揉她发顶,一语点破缘由,“谁让你下午执意喝下那碗厚重油腻的骨头汤,空腹积食,自然反胃。” “那是妈妈送来的,不喝她会生气。”虞清漄没好气捶了下他小臂。 虞清汜握住她手腕,神色难得认真:“不是因为我,对吗?” 虞清漄翻了个白眼,抽回手躺回被褥,扯过被子蒙住脑袋,闷闷出声:“自作多情。过几天,我要去看阿灼。” 虞清汜俯身撑在身侧,掀开棉被:“为什么执意要去?” “哥哥非要我说透吗?”虞清漄抬眸,直直对上他眼底深沉晦暗,寸步不让。 虞清汜低笑,抬手重新捂住她脑袋,兄妹二人在床上轻轻打闹。 玩闹褪去,他侧身躺卧在床沿,盯着天花板闪烁灯带,语气骤然严肃:“不准去。” “理由。” “你清楚母亲想要什么。”虞清汜声线冷冽,“她会伤害你。” 虞清漄脊背微僵,轻声反问:“那哥哥呢?你就不会伤害我吗?” “我永远不会。” “那间接伤害呢?”少女轻声打断,语气通透清醒,“这次,算不算?我已经长大了,能护住自己。” “你执意要去?” “嗯。你回去吧,我不想和你争执。”虞清漄背对他缩进被褥,语气疏离。 虞清汜起身伫立床边,眸光幽暗沉冷,良久低声开口:“餐食放在桌案,我不逼你。” 房门轻合,落锁声响落下。 虞清漄骤然坐起身,望着桌边温热清粥,淡淡弯眸,笑意清淡自嘲:“哥哥从来都不会说谎。” 翌日晨雾氤氲,薄雾笼罩街巷。黑色轿车穿梭车流,驶离闹市,抵达城郊僻静私立医院。 此地人烟稀少,草木疏落,整座医院闭环封闭,只为 虞清灼一人专属服务。 “姐姐!” 清脆少年音穿透薄雾,一道单薄白色身影快步奔来。虞清灼身着病号制服,发丝许久未修剪,柔软蓬松,纵然面色病弱苍白,眉眼依旧精致伶俐。 他直直扑入虞清漄怀中,贪恋蹭着她衣襟,满腹委屈:“姐姐,你好久都不来看我。” 虞清漄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发顶,轻声道:“头发长了。” 虞清灼瞬间攥紧衣角,慌张忐忑:“是不是变丑了?我特意不肯剪发,就等着姐姐来给我修剪。” “好,我帮你。” 少年眼底瞬间炸开光亮,攥紧她手腕往院内走,雀跃介绍周遭一切。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全院医护都只听我和妈妈的,我是这里的主人。” 他驻足一棵嫩树苗前,蹲身戳弄柔嫩新叶,抬眸满眼期待:“这棵树是姐姐第一次来陪我种下的,你说它像我,会慢慢生根、茁壮成长,对不对?” 虞清漄沉默未语。 虞清灼笑意骤然碎裂,指尖狠狠揉搓嫩叶,将新芽碾烂捏碎,眼底覆上戾气:“你们全都在骗我。” “阿灼。” 少年站起身,敛去戾气扯出笑意,直白发问:“妈妈说,哥哥研发了新药,给你服用了,是吗?” “是。” “你想要吗?” 虞清灼摇头失笑,眼底满是嘲讽:“只有妈妈蠢到迷信这所谓救命药。” 他捂住胸腔剧烈起伏的心脏,眼底盛满压抑多年的崩溃与绝望:“姐姐,你知道常年被困在这里是什么滋味吗?终年不散的消毒水味,日复一日的针头药物,无人说话、无人陪伴。我讨厌这里,讨厌她!她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把我困在牢笼里!” “阿灼。” 虞清灼忽然咧嘴轻笑,语调天真又刺骨:“妈妈说,你的心脏,和我完美适配。姐姐,你愿意给我吗?” 他抬手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她心口,嗓音呢喃破碎:“为什么我不能做正常人?所有人都说,这是爸妈作恶的报应,可凭什么报应落在我身上,不是在他们身上?” 虞清漄伸手,握住他布满针孔、青紫交错的小臂,眸色执拗认真:“阿灼,你认命吗?” 虞清灼歪头懵懂眨眼:“姐姐,认命是什么意思?” 虞清漄摊开掌心,一枚纯白药丸静静卧在手心,她垂眸看向自己平稳有力跳动的心脏,轻声开口:“这是哥哥给我的新药,你猜所谓的特效药,到底是什么。” “只是一颗最普通的营养胶囊。” 虞清灼骤然失笑:“妈妈永远不会相信。” 他伸手接过药丸,仰头咽下,干涩喉结滚动,舔过干裂唇瓣,抬眸认真看向她:“姐姐,你会骗我吗?” 他舔过唇瓣的时候,舌尖蹭到嘴角一粒极细的白色粉末——药丸表面的糖衣碎屑。他抬手抹了一下,那点粉末沾在他拇指指腹上,在晨光里闪了一瞬,像什么都没留下,他把手放下了。 他骤然话锋锐利:“这是哥哥主动给你的,还是你偷偷拿到的?” “疑心太重,不是好事。”虞清漄轻声安抚,“我不会害你。” 虞清灼放声大笑,眼底裹挟少年人的偏执与试探,字字戳心:“那姐姐,哥哥和我,你选谁?哥哥派你送药,这到底是什么药?我想要你的心脏,你会给我吗?” 虞清漄沉默良久,眉眼平静笃定:“人生不只有二选一,我选我自己。” “好。”虞清灼弯眸浅笑,眼底卸下所有防备,“这次,我信你。” 40. 第40章 药(2) 【滴——】 刺耳急救警报骤然炸响,病房红灯疯狂频闪,一众医护面色凝重肃穆,步履仓促穿梭长廊,低声急促磋商病情,尽数涌入急诊手术室。 “啪!” 清脆巴掌声狠狠撕开走廊静谧,回声撞在冰冷墙壁上反复回荡,力道狠戾,裹挟着蚀骨恨意。 虞清漄垂眸伫立原地,半边脸颊瞬间浮起通红指印,皮肉灼痛刺骨。她神色漠然平淡,仿佛受辱之人从不是自己,无委屈、无辩驳、无半分情绪起伏,静静望着眼前歇斯底里、濒临疯癫的生母魏竹筠。 “你非要亲手害死阿灼才甘心是吗?你和虞清汜一样,全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魏竹筠攥紧胸口衣衫,面容扭曲悲恸,眼底恨意翻涌,几乎要将眼前少女生吞活剥,“阿灼是我唯一的孩子,他但凡有半点差池,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所以在妈妈眼里,我从来都不算你的孩子是吗?”虞清漄嗓音轻淡平缓,不带一丝波澜。 “我巴不得你从来没有降生!”魏竹筠猛地转身,死死贴住手术室观景玻璃窗,泪水汹涌滑落,目光死死锁住屋内浑身插满管路、奄奄一息的少年,哽咽崩溃,“你们兄妹二人心肠冷硬如铁,我的阿灼……我的阿灼……” 虞清漄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脸颊红肿掌印,眼底覆上复杂寒凉,轻声开口:“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阿灼,哥哥也没有。” “你为何对我们,抱有这般滔天敌意。我们,也是你的骨肉啊。” “就凭你们流着他的血!”魏竹筠厉声嘶吼,打断她所有话语,眉眼癫狂扭曲,“清清,妈妈早就告诉过你,这座虞家大宅里,从来没有血脉亲情!” 她语气骤然疲软哀求,字字泣血:“清清,帮帮我……” 同一瞬,两道声线重叠纠缠,穿透耳膜—— “姐姐,帮帮我。” 眼前光影骤然崩裂,记忆幻境轰然倾覆。 厚重实木书柜剧烈摇晃,千百本书籍轰然坠落,重重砸落地面发出震耳轰鸣。数十斤实木柜体死死碾压在虞清漄单薄身躯上,身下碎裂木椅彻底崩断,尖锐木屑刺入皮肉,渗血刺骨。 身躯被重物锁死,分毫动弹皆是撕裂剧痛,温热血液源源不断漫过地板,晕开大片暗沉血色。 她睁着清澈眼眸,望向天花板上幼时亲手粘贴的星星贴纸,那是她年少撒娇央求贴上的装饰,这间书房,曾是她最安心的一隅天地。 失血眩晕席卷神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剧痛,开口便牵扯腥甜血气。 她唇瓣翕动,气音破碎微弱: “哥……哥哥……对不起……” 咔哒—— 手术室房门骤然被人暴力推开。 “病人生命体征垂危,立刻注射拮抗试剂!” “站住!你是什么人,立刻退出手术室!” “这里是无菌手术室,谁允许你擅闯!” 喉间涌出细碎浑浊喘息,虞清漄胸腔剧烈起伏,心脏抽搐绞痛,每一次呼吸都艰难窒息。她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后背衣衫,指尖颤抖伸向桌沿那枚救命药丸,手腕却被人骤然按住。 她半趴病床边缘,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模糊涣散。 “姐姐。” 虞清灼蹲在身侧,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语调天真又残忍,“为什么哥哥到现在,都没有给你解药?” “阿……阿灼……”虞清漄艰涩吐出二字,心脏狂跳震颤,她死死咬住泛白唇瓣,强忍脏腑翻涌的剧痛。 “姐姐,你为什么不肯低头服软呢?”虞清灼抬手,温柔拂开她凌乱黏在脸颊的湿发,露出那张毫无血色、苍白憔悴的面庞。 “你若是主动告诉哥哥,那几日汤药是你全数吞下,你说,他会不会心软收手?” 虞清漄用尽余力疯狂摇头,眼底满是恳求:“阿灼,你答应过我的……” “是啊,我答应过你。”虞清灼眼底漫开极致失望,拧开药瓶倾倒出浅褐色药丸,轻声呢喃,“那姐姐,再帮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唇瓣干裂渗血,剧痛让视线重叠重影。少年阴冷黏腻的嗓音,一遍遍萦绕耳畔: “就像当初你甘愿替我承担一样,再帮我一次,姐姐。” “阿灼……” 虞清漄缓缓摊开颤抖掌心,浅褐色药丸静静卧于掌心,她眸光平静无波:“你愿意吃下它吗?” 虞清灼舔过干裂起皮的唇瓣,抬眸浅笑:“若是姐姐希望,我愿意信你一次。” 他摊开手心,安静等待她的抉择。 虞清漄垂眸凝视掌心胶囊,良久缓缓收拢指尖收回药丸,声音轻却笃定:“阿灼,答应我一件事。” 虞清灼歪头眼底盛满不解,笑意温顺:“姐姐所求,我从不会拒绝。” 毕竟,我们终究要融为一体。 虞清漄深吸一口浑浊空气,攥紧胸前衣料,抬眸望向窗外破晓晨光,一字一句:“我要你往后,永不追究哥哥所有过错。” “哪怕,是你身死收场,也不追究吗?”少年直直发问。 “是,也包括你的死亡。” “好。”虞清灼颔首,干脆应允。 虞清漄凝着他病态的眼眸,释然轻笑:“谢谢。” 她仰头,将药丸尽数吞咽入喉,苦涩药味瞬间席卷口腔,顺着喉管缓缓下沉。 下一瞬,虞清灼骤然面色涨红,死死攥紧领口,呼吸困难、缺氧窒息,身形踉跄上前,死死揪住虞清漄衣袖,如同溺水之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姐……姐姐……” 虞清漄瞬间回神,猛地撕开少年外层病号外套。内里肌肤裸露,密密麻麻红疹瞬间爬满肌理,触目惊心,过敏毒性骤然爆发。 “你到底吃了什么!”虞清漄下意识搂紧孱弱少年,踉跄往急救室狂奔,耳畔掠过少年微弱气音。 “姐姐……是那汤药……” 她抱着他奔跑的时候,虞清灼的右手垂在她身侧,指节僵硬地蜷着。她跑得太快,没有低头看,但她的手腕内侧擦过他的袖口边缘——两个位置相同、印记相叠的皮肤短暂触碰了一瞬。虞清灼的指节微微抽了一下,像感觉到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停,继续跑。 病房门外,虞清漄浑身寒凉僵硬,掌心按住剧烈震颤的心脏。她清楚自己送出的药丸无毒无害,那剧毒究竟从何而来。 飞速回溯整日行踪,她抵达医院最早,全程未曾给虞清灼投喂任何食物药剂。 空旷长廊骤起急促脚步声,劲风袭来,又是一记力道狠戾的巴掌狠狠落在另一侧脸颊。 这一刻,虞清漄彻底通透。 “妈妈,昨日那碗莲藕骨头汤,你也给阿灼服用了,对不对。”少女声线平静无波。 魏竹筠瞳孔骤缩,心神大乱,慌忙辩驳:“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 虞清漄淡淡勾唇,不再多言,转身默然离去。 那包被调换的维生素药粉本身无毒,可虞清灼先天心脏衰竭、体虚不耐滋补,那碗浓汤于他而言,便是穿肠剧毒。 是药三分毒,人心,亦是如此。 走廊暗处,虞清汜低低轻笑出声。 灯光落于指尖药瓶,折射出诡异冷光,他垂眸呢喃自语:“吃与不吃,本就无所谓,不过一堆废弃药渣罢了。” 他从一开始,便从未指望虞清灼服下药丸。随手调配的劣质药剂,有无毒性无关紧要,本就是弃子。 砰—— 药瓶精准落入密封垃圾袋,无需瞄准,极致笃定,一如他运筹帷幄的所有算计。 “该走了。”他抬手拍去衣料浮尘,拎起行李箱准备抽身离去,“再耽搁,清清就要生气了。” 转身刹那,与走廊尽头的虞清漄四目相对。 窗外狂风骤起,惊雷炸破夜空,暴雨倾盆砸落玻璃。 “哥哥,你又骗我了,对不对。”虞清漄双目泛红,方才狂奔后的急促喘息尚未平复,指尖死死攥紧门框,视线死死锁定他身侧行李箱,自嘲笑意寒凉破碎,“你又要丢下我,独自离开,是吗?” 虞清汜坦然颔首,语调淡漠凉薄:“清清,妈妈早就说过,在家里,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窗外暴雨滂沱,雨珠疯狂撞击玻璃窗,缝隙渗水,浸湿一地地砖。 虞清漄垂眸良久,缓缓侧身,让出通路,不再阻拦。 “那药 丸,到底是什么。” “废弃药渣,无关紧要。” 少女十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嗓音沙哑干涩:“那我的书呢?我们一起写的那本书。” 虞清汜脚步微顿,语气平淡:“扔了。” “好。” 虞清汜回身,望着少女单薄落寞的背影,放缓语调:“我不会彻底离开,只是搬去别院暂住。等这场药性彻底落幕,我再回来。” “哥哥。”虞清漄缓缓转身,强忍心口撕裂剧痛,呼吸发颤,“如果……那日喝下汤药、吃下毒药的人,是我呢?” 虞清汜眸色淡然,无半分波澜:“那也只能等。” “好。” 虞清漄缓缓转身,步履虚浮拖沓,一步步默然走远。心脏绞痛撕裂,窒息感席卷四肢,视野层层模糊。她死死咬住唇瓣,强忍昏厥眩晕,低声反复呢喃: “熬过去就好……再熬过去就好了。” 夜雨连绵不休,整整倾泻一夜。 晨间雾气笼罩整座宅邸,雨声淅沥未歇。 卧室被褥之中,虞清漄蜷缩双膝,紧紧环抱自己,双目紧闭,梦魇缠身,唇齿不停细碎呓语。 “哥哥……不要走……哥哥别走……” 她骤然睁眼,惊魂未定,眼底满是惶恐空洞。 “哥哥……” 床沿,虞清汜抬眸睁眼,彻夜未眠,嗓音沙哑疲惫。眼底裹着心疼与复杂,轻声发问:“怎么把自己折腾到高烧昏睡,嗯?” 若非陈姨及时察觉,她高热惊厥,后果不堪设想。 虞清漄茫然摇头,眸光涣散,费力梳理破碎记忆:“你怎么回来了?” 虞清汜心头微顿,柔声安抚:“你生病了,哥哥自然回来照顾你。” 他垂眸悄无声息瞥了一眼手机时间,压下心绪,温声询问:“肚子饿不饿?陈姨熬了清粥,吃一点好不好。” 虞清漄懵懂点头,眼底满是孩童般纯粹天真:“有一点饿。” 她忽然抬眸,望着即将出门的少年,轻声追问:“哥哥,你回来之后,去看过阿灼了吗?” 少女自顾自低声呢喃,眉眼低落委屈:“妈妈好久不准我去看他了,之前答应陪阿灼养好小树苗,也一直耽搁了,阿灼会不会讨厌我……” 虞清汜身躯骤然僵硬,回身扯出温和笑意:“等你病好,我们一起去看他,好不好。” 看着眼前记忆错乱、退回幼年心智的少女,虞清汜不敢抽身离开。他拉开房门吩咐陈姨送粥,随即反手落锁,重新落座床边木椅,静静凝望着她。 虞清漄眨着湿漉漉眼眸,抬手摸了摸脸颊,满是疑惑:“怎么了哥哥?” “太久没好好看你了,想多陪你一会。” 少女耳尖泛红,拽过被褥蒙住脑袋,软糯嗔怪:“胡说什么呀。” 她蒙住脑袋的时候,右手在被褥边缘外面露着。指尖在床单上划了一道弧线——很短,收尾微微上扬,像在空气里写了一个字的起笔。虞清汜的视线落在她手指上,那道弧线在深色床单上留了一瞬就被褶皱吞没了。他看了两秒,没有说什么。虞清漄的手已经收回了被褥里。 虞清汜眸色愈发沉杂晦涩,轻声开口:“清清,你今年几岁了?” 虞清漄掀开被褥探出脑袋,懵懂伸出十根纤细手指,眉眼澄澈:“我十岁啦哥哥。我们线上过的生日,你还给我寄了礼物,你忘了吗?” 她伸手摸索枕下,被褥翻乱一团,空空如也。少女瞬间慌乱,眼眶泛红,急躁翻找床铺。 虞清汜伸手轻轻按住她慌乱的手。 “我的书不见了……”少女嗓音哽咽,委屈泛红眼眶,“我好好放在枕头底下的,我们一起写的书,不见了……” 虞清汜心口微松,柔声安抚,指尖拭去她眼角泪珠:“是我收起来了。老师说你近期疏于练习,我替你保管,舞蹈比赛结束,立刻还给你。” 虞清漄半信半疑,泪眼婆娑:“真的吗?” “哥哥何时骗过你。”虞清汜柔声哄劝,刻意提起名字,“你想首场赛事,就输给林仪伈吗?” 闻言,少女瞬间敛去所有委屈,眼底燃起执拗傲气,用力摇头:“不要!我绝对不会输给她!” 41. 第41章 蝴蝶 “阿嚏——阿嚏——” 林仪伈揉着通红的鼻尖,涕泪险些一并涌出来,她将用过的纸巾叠好丢进垃圾桶,桶内早已堆起满满一座纸团小山。 落地镜光洁透亮,将她舒展的身形、流畅的舞姿完整映出。伴着舞曲尾声,她足尖点地腾空,利落完成一记后空翻,整套动作落下,气息微促,双颊染上薄红。 她昂起下巴,眼底满是昂扬的斗志与自信:“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输给你。” 脑海里已然勾勒出自己捧起奖杯的模样,其实她对虞清漄并无深恶痛绝,只是心底憋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在舞蹈这条路上,她一定要赢过对方,也要赢过从前那个屡屡落败的自己。 另一边,被频频念及的虞清漄正趴在窗边,饶有兴致地望着外头。细雨未歇,一只蝴蝶在雨幕里跌跌撞撞,躲闪着坠落的水珠。眼见蝴蝶朝着窗口飞来,她猛地推开玻璃窗,脆生生喊道:“快进来躲雨呀!” 裹挟着雨丝的凉风扑面而来,瞬间打湿她肩头与发梢,她却毫不在意。直到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进屋内,才抬手将窗户关好。 蝴蝶在屋顶盘旋数圈,抖落翅上积水,寻了处角落停歇,始终与下方的人保持着距离。虞清漄看得入神,几次伸手想去触碰,蝴蝶便立刻躲闪开来。一来二去,她反倒觉得有趣,追着蝴蝶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一只手凌空探出,稳稳将蝴蝶拢在掌心。虞清漄抬眼望去,见是虞清汜归来,立刻喜上眉梢:“哥哥,你回来啦!” 她凑上前,好奇地盯着对方的手掌:“抓到了吗?它是不是不动了?” 虞清汜笑着摊开手,蝴蝶静静伏在掌心,纹丝不动。虞清漄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见它毫无反应,顿时没了兴致,撇着嘴道:“没意思,我不玩了。” 虞清汜随手将蝴蝶丢进垃圾桶,抽出纸巾擦净指尖,柔声问道:“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虞清漄用力点头,像个等待表扬的孩童,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有乖乖吃饭,也听哥哥的话安心养病,一整天都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虞清汜抬手挠了挠她的下巴,语气满是赞许:“真乖,我就知道清清最懂事了。” 虞清漄眯起眼睛,顺势摊开手掌,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奖励呢?” 虞清汜故作慌乱地翻着衣兜,存心逗她:“咦,放哪儿去了?怎么找不到了?” 虞清漄急得上前,伸手就去翻他的口袋,拉扯间直接将外套拽了下来。她挨个口袋摸索,始终一无所获,抬眼撞见哥哥强忍着笑意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 她气鼓鼓地把外套扔回虞清汜怀里,小拳头轻轻捶在他身上:“好啊哥哥,你居然骗我!” “好好好,是哥哥不对。”虞清汜连忙讨饶。妹妹性子娇,闹起小脾气能闷上整整一周不说话,他可不敢再惹。 虞清漄哼唧两声,再次伸出手索要奖励。 虞清汜收敛玩笑神色,站直身子,从裤袋里取出一样小东西,递到她掌心。那是一枚小巧的小羊挂件,通体由柔软羊毛制成,触感蓬松软糯。小羊顶着一对羊角,眉眼弯弯,脸颊晕着淡淡的绯红,模样娇憨可爱,这正是虞清漄期盼了许久的物件。 “哇!”虞清漄惊喜地低呼出声,把挂件贴在脸颊蹭了蹭,眼里亮得像盛了星光,“哥哥,你真的把它带回来了!” “既然拿到了,就要好好照料,可不许再像从前那样粗心了。”虞清汜叮嘱道。 “我记住啦,谢谢哥哥!”虞清漄踮起脚尖,在他脸颊轻轻一吻,随后抱着小羊挂件,兴高采烈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她跑远之后,虞清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红光还在闪烁。他退出监控界面时,目光扫过刚才虞清漄追蝴蝶的窗沿——那道弧线的痕迹还在,浅浅的,像一层雾被手指划开之后留下的印子。他看了两秒,然后用纸巾随手擦掉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的红光不停闪烁。这枚挂件是他特意从魏竹筠手中取回,一切都还在计划之内,但愿后续不会生出变数。 他按灭屏幕,出声提醒:“可别连洗澡都抱着它。” 虞清漄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又低头把玩起挂件。她凑近细看,发现小羊玩偶的瞳孔泛着浅灰。孩童心思单纯,只当是自己从前丢弃了它,才让它变成这副模样。脑补出种种画面后,眼眶不由得泛红,她郑重地小声许诺:“鸭鸭,我以后一定会好好陪着你,再也不丢下你了。” 虞清汜见状轻咳一声:“其实也不用这般郑重……” 虞清漄立刻回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捂住玩偶的耳朵:“我们不听坏哥哥乱讲话!” 她小嘴撅得老高,暗暗在心里记下这笔“账”。 虞清汜叹了口气,转而问道:“饿了吗?咱们去吃饭。” 虞清漄眼睛一亮,连忙追问:“去哪里吃?哥哥愿意带我出门了?” 自打清醒过后,她便一直被困在屋内,早就闷得慌了,此刻满心期待。 “就在院子里吃,”虞清汜故意拉长语调,看着她急不可耐的模样,才接着说道,“陈姨准备了烤肉。” 虞清漄脸上的失落转瞬即逝,一听见烤肉,立刻来了精神,拉着虞清汜就往外走:“走走走,快去吃烤肉!” 暮色渐渐笼罩天地,雨后的空气混着泥土的清新,晚风习习,裹挟着浓郁的肉香。陈姨正带着下人忙着烤制食材,望见二人走来,连忙挥手示意。 虞清汜拉住跃跃欲试的虞清漄,神色骤然严肃。他俯下身,对上少女懵懂的眼眸,低声叮嘱:“清清,待会儿无论旁人问你什么,都不要开口说话,只用点头或是摇头回应,记住了吗?” “哥哥是要我当小哑巴吗?” “对,万万不可多言。” 虞清漄似懂非懂,又认真问道:“如果我说话了,哥哥会生气吗?” 虞清汜点头:“所以别让哥哥失望,好不好?” “清清知道啦!” 她伸出小手,和虞清汜击掌约定,拍着胸脯保证,随后目光又牢牢黏在烤肉架上,可怜巴巴地央求:“现在可以去吃了吗?” 虞清汜含笑应允。看着她一溜烟跑远的身影,他心底暗自思忖:清清的记忆停留在十岁前后,究竟是药物所致,还是另有隐情?这些时日他反复诊脉观察,确认她身体并无异样,这才敢放宽限制,让她到院中走动。 虞清漄跑到近前,刚想开口催促,忽然想起哥哥的叮嘱,立刻抿紧嘴巴,乖乖站在一旁。等陈姨撒上芝麻与香辣调料,她端起餐盘,快步坐到一旁的摇椅上。此处油烟较小,待坐稳后,便一手拿着一串烤肉,吃得津津有味。 陈姨端着另一盘烤肉走到她身侧放下,笑着问道:“清清,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呀?” 自从从医院回来,虞清漄便如同销声匿迹,她暗中找寻许久都没能见到人影。夫人说那日唯有虞清漄见过虞清灼,那关键的药剂,极有可能落在她的身上。 虞清漄抬眸看了看神色紧张的陈姨,依旧低头进食,不肯开口。她只觉得对方的问话莫名其妙,自己明明一直待在家中。

见对方不肯作答,虞清漄又觉得一味无视不太礼貌,小脑袋一转,拿起一串烤肉塞到陈姨手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几句,话音细碎,根本听不清内容。她暗自得意,觉得自己十分机灵,心里还盘算着吃完要去找哥哥领奖励。 陈姨看着手中的烤肉,满心无奈。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索性硬着头皮再度发问:“你去探望阿灼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若是好奇,为何不去问虞清灼?” 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虞清汜缓步走来,唇角噙着一抹凉笑,“或是直接来问我。清清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有什么疑问,找我便是。” 他步步向前,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陈姨呼吸一滞,下意识连连后退,尴尬地赔笑:“没、没有什么事,我就是随口问问。”说罢转身便想离开。 虞清汜抬手将她拦下。魏竹筠身边的人,本就与他立场相悖,他不会轻易放过试探的机会:“不再多问几句吗?若是一无所获,回去要怎么向夫人交差?” 陈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堵得哑口无言。直到虞清汜抬手放行,她才如蒙大赦,快步离去。她不过是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实在不敢与虞清汜正面对峙。 虞清汜端起桌上另一盘烤肉坐到一旁。虞清漄立刻瞪圆了眼睛,出声抗议:“你怎么拿我的肉!” “上面写你的名字了吗?凭什么说是你的?”虞清汜故作无辜,拿起一串便吃。 “这是陈姨特意给我的!”虞清漄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奈何抢不过对方,只能牢牢护住自己盘中的食物,一边吃一边警惕地盯着这个“偷肉的人”。 吃了片刻,她眼珠一转,主动搭话:“哥哥,我刚刚全程都没有和陈姨说话哦。” 虞清汜一看她这模样,便知是来讨要奖励的,放下手中的烤肉:“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出去玩。” “不行。” “那我去看看阿灼总可以吧?” “也不行。” 虞清漄思索半晌,又提出新的要求:“那我想去书房。” 虞清汜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去书房做什么?” 她扭捏了片刻,小声说道:“我想要书。” “什么书?” “我们一起写的那本童话书!”虞清漄抬高声音,越说越是激动,伸手指着他,“你之前答应我,等我病好、比赛结束就还给我。可你一直不让我出门,也不许我碰手机,我怀疑你根本就没有帮我报名比赛,所以才不肯把书还给我!” 虞清汜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看来妹妹虽记忆残缺,心思却依旧敏锐,能察觉到话语里的破绽。他拿出手机,将屏幕转向她:“你看看这是什么。” 虞清漄凑近一瞧,屏幕上赫然是舞蹈大赛的报名页面,落款处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而且状态已是复试晋级。她满脸疑惑:“我什么时候通过初试,进入复试的?” “你前段时间生病,遗忘了不少事情,记不清也很正常。”虞清汜收回手机,语气平淡地解释。 虞清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练舞?” “明天就可以。”虞清汜撑着下巴浅笑,“舞蹈室里还存着你往日练舞的影像,可以跟着温习。” 话音稍顿,他语气轻柔下来,提点道:“不过等你身体彻底痊愈,母亲定会来找你。到时候她问话,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虞清漄立刻捂住嘴巴,用力摇头,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 “真聪明。”虞清汜俯身,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42. 等待进入网审 窗外雨雾漫天,将整座庭院隔绝在喧嚣之外,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面,声势骇人。虞清漄席地而坐,单手支着下巴望着连绵雨幕,低声呢喃:“怎么又下雨了……” 她泄了气,径直躺倒在舞蹈室冰凉的地板上,目光涣散,连日来的片段在脑海里逐一翻涌。 这些日子,陈姨总趁着虞清汜不在身旁时悄悄问话,话语含糊晦涩,听得人一头雾水。所有人的举止都透着古怪,哥哥是这样,陈姨也是这样。 她翻了个身,重新支起身子压腿,嘴里不停嘀咕:“什么叫阿灼一直没醒?我根本不记得去探望过他啊……” 心头疑云越积越重,练舞的兴致荡然无存。虞清漄拿起一旁的水杯准备离开,刚拉开房门,脚步猛地顿住,眼中掠过一抹惊喜。 门口站着的,竟是母亲魏竹筠。 她几次动了动嘴唇,想起哥哥的叮嘱,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心底悄悄期盼着对方能先开口。 魏竹筠紧蹙眉头,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牙关咬得发颤,语气满是怨怼:“阿灼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全都是因为你。你倒好,还有心思在这里练舞?果然和他们一样,心肠冷硬至极!” 虞清漄微微蹙眉,一言不发。她完全听不懂这些指责,只觉得眼前的母亲格外陌生。 魏竹筠几番抬手,终究强忍下怒意,深深吸气平复心绪,语气陡然转为卑微哀求:“清清,妈妈求你了。你到底把药藏在了哪里?你是阿灼唯一的姐姐,只有你能救他了!” 望着那双盛满绝望与乞求的眼睛,虞清漄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这不是她印象里的母亲,母亲从不会这般卑微。 本能驱使着她抬手用力关上房门,厚重的门板震得掌心阵阵发麻。 不是的,这都是假的……妈妈不会这样对我。 门外,魏竹筠疯狂捶打着门板,怒骂声穿透木门传进来:“一切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阿灼根本不会出事!” 虞清漄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拼命想要驱散耳边的声音,反复喃喃自语:“她不是妈妈,我的妈妈不是这样的……” 画面骤然扭曲,过往记忆不受控制地涌现。 “啪!” 清脆的戒尺落在后背,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这次又是第二名?虞家只认第一,从不接纳失败者!” 满地散落的奖状映入眼帘,那刺眼的“第二名”字样,深深扎进虞清漄眼底。她试着辩解:“妈妈,我前段时间生病了……” “你哥哥从前生病,依旧能拿下头名。”魏竹筠面色冰冷,话语不留半分情面,“难道你这辈子,就只能屈居人后?” 她缓缓蹲下身,语气骤然放轻,话语却字字寒凉:“清清,别怪妈妈严苛。在这个家里,所有人彼此都是陌生人,没有谁会向谁低头乞求,你要记住。” “下次若是再拿不到第一,就不必回来了。虞家,容不下第二名。” “我知道了,妈妈……”虞清漄低声应答。 戒尺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弧线,像是一个刻进骨骼里、与痛苦绑定的习惯动作。弧线很短,收尾微微上扬。戒尺又落下去了,她把手指收回了袖子里。 意识抽离又回笼,她依旧蜷缩在门后,无意识地反复呓语:“都是假的,那个样子的妈妈是假的……” 脑海里交替浮现出母亲狰狞怒骂与苦苦哀求的模样,虞清漄情绪彻底崩溃,她尖叫着抬手敲打自己的额头,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些纷乱的画面。 “她不是妈妈!绝对不是!” 恐惧攫住了她的心神,这间熟悉的舞蹈室仿佛也变得陌生可怖。她只想逃离,再也不愿停留在这里。 虞清漄挣扎着站起身,现实与幻象层层交叠。恍惚间,她看见面色慌张的陈姨快步走来。 “清清,你怎么了?” 她猛地回神,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瞳孔骤然收缩。身上穿着一身华丽繁复的舞蹈裙,这根本不是她方才的衣物。一段空白的记忆横亘在心头,她完全想不起自己何时换上了这身衣服。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愈发猛烈,狂风刮得窗棂吱呀作响。 陈姨见她神色失常,语气愈发急切:“方才夫人同你说了什么?你把药放到哪里去了?” 药?什么药? 虞清漄浑身僵硬,转头看向陈姨那双写满焦灼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众人联手欺瞒自己的蛛丝马迹。她轻轻摇头,唇瓣开合,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陈姨一时没能看清口型,茫然追问:“你在说什么?” 虞清漄略一思索,想起哥哥只叮嘱过不能开口说话,并未禁止书写,这便不算违背约定。她伸出手指,蘸取水杯里的清水,在光洁的地板上写下一行字:什么药? 写完后,她抬眼看向陈姨,示意对方把事情说清楚。 陈姨见她只用书写交流,瞬间惊慌失措:“怎么会这样?你怎么突然不能说话了?”她反复呢喃,满脸难以置信。 虞清漄拉了拉她的衣袖,眼中满是疑惑。 陈姨这才强行镇定下来,抓着她的手臂苦苦央求:“清清,如今只有你能救阿灼了。他最后接触的人就是你,那药一定在你身上,对不对?” 虞清漄沉默片刻,提笔继续写字:阿灼到底怎么了? “阿灼他……一直昏迷不醒。”陈姨语气沉重,“自从见过你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没人知晓你们见面后发生了什么,那药,一定能救他。” “你一定会帮他的,对不对?”她死死攥住虞清漄的衣摆,姿态近乎下跪。 虞清漄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她起身打算梳理纷乱的线索,陈姨却依旧不肯放手。 虞清漄再次颔首,轻轻抽回衣袖,拎起水杯转身离去。 长廊之内,照明灯忽明忽暗,伴随着阵阵惊雷,暴雨依旧倾泻不止。湿漉漉的鞋底踩在地面,留下一串连绵的水痕,一路延伸,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虞清漄停在书房门前,目光落在门上的密码锁上。抬眼的瞬间,视线隔空撞上监控屏幕后的虞清汜。两人眼底深处,都藏起了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相互对峙。 你会开门吗? 直到画面里少女的身影彻底走出监控范围,虞清汜才回过神,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低声轻笑,语气复杂:“真是长大了。” 他指尖划过操作面板,巨大的主屏幕分割成数十个小窗口,每一段录像里,主角都是虞清漄。房间各处早已布满针孔摄像头,她在舞蹈室的一举一动,尽数被记录下来。画面一遍遍回放,直到镜头定格在她凝望雨幕的身影上。 惊雷炸开,电光映亮玻璃窗。监控画面里,窗边两道人影重重交叠,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两两相对。 虞清汜的指尖在屏幕边框上停了一下。画面里的两道人影,一个站在窗边,一个蹲在角落,两张脸叠在一起,像一张底片被印了两次。他注意到窗边那个虞清漄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一道极浅的弧线——和她之前划过窗沿的那道,方向和弧度一模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指尖轻叩屏幕,眼底浮出势在必得的笑意。 终于找 到你了。 他找到了实验缺失的最后一味关键素材。 随即他拨通电话,语调肆意又阴冷:“是我。” “你难道不好奇,我给出去的究竟是什么药?” “想谈交换?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你当真甘心看着虞清灼一直沉睡不醒?” “别慌,我所求不多,只要虞清灼的几滴血。” “立刻送到我手上,否则,我会让他永远醒不过来。” 他放声大笑,语气癫狂:“我本就是疯子,可你们如今,不也只能仰仗我吗?天黑之前,东西必须送到。” 电话被骤然挂断。 魏竹筠气得浑身发抖,满心怒火无处发泄,却又不得不依照对方的要求行事。她低声咒骂:“彻头彻尾的疯子!” 虞清灼的血液不难获取,可她清楚,对方想要的远不止这些,还有近期完整的诊疗报告。她紧紧攥着手中病历,目光望向病房里昏迷不醒的儿子,面容被阴翳笼罩,声音冷得像冰:“你不让我好过,那我们便彼此纠缠到底,看看最后究竟是谁输谁赢。” 她冷笑一声,暗自笃定:你终究斗不过我。 二人碰面的气氛剑拔弩张。魏竹筠将备好的东西狠狠扔到虞清汜怀中,开门见山:“东西我带来了,解药呢?” 虞清汜慢条斯理打开包装袋查验,唇角噙着戏谑的笑:“总得先验明真伪吧?母亲未免也太心急了。” “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弟弟出事,他好歹也是我的亲人。” 魏竹筠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再次伸手催促:“把药给我。” 虞清汜无奈耸肩,从怀中取出药瓶丢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也难怪阿灼不愿亲近你,和你相处实在无趣。” 魏竹筠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怒火中烧。虞清灼对她心存隔阂本就是事实,她无从辩驳,只能咬牙放话:“你给我等着!” 虞清汜哼着小曲缓步返程,心中计划已然成型,只待检测结果出炉。他从不信鬼神,只信自己筹谋的一切。 脚步忽然顿住,前方一道身影拦住去路。 虞清汜面露笑意:“清清,找我有事?” 虞清漄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开口发问:“你方才去找母亲,做了什么?” “取些东西,顺便拿药。”他晃了晃手中的袋子,笑意未减,“你难道不希望虞清灼醒过来吗?” “告诉我理由。”虞清漄打断他。 虞清汜收敛笑容,语气淡漠:“没有理由,我只是觉得有趣,便这么做了。” 他微微歪头,故作不解:“很难理解吗?” 说着,他上前几步拉近距离,声音轻柔,内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抬手,轻柔将她颊边碎发捋至耳后,食指抵在她唇边。 “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吗?安分一点,不要乱说话。” 说完,他径直从她身侧走过,只当她是闹小脾气的孩童,全然一副包容的姿态。 “哥哥。”虞清漄出声唤住他。 “如果让你在药和我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 虞清汜脸上最后一丝笑意褪去,语气带着警告:“虞清漄,不要站到我的对立面。” 虞清漄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哥哥。 虞清漄站在原地,虞清汜已经从她身侧走远,背影在长廊尽头折角处消失了。她垂下右手,指尖在身侧的墙面上划了一道弧线——很短,收尾微微上扬,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廊的感应灯在她身后逐盏熄灭,像有什么东西被关掉了。 43. 等待进入网审 虞清漄伫立在书房门前,没有半分迟疑,抬手点亮门锁屏幕,指尖飞快按下一串密码。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应声开启。浓郁的原木书香扑面而来,室内灯火次第亮起,整间书房大半区域都被书籍占据,一座近两米高的巨型书柜矗立在眼前,层层叠叠摆满了书卷。 她径直走到书柜前,再次输入密码。厚重的玻璃柜门向两侧滑开,柜体内部缓缓外移,一道隐蔽的暗门显露出来。 室内烛火轻轻摇曳,映出蜿蜒的小道。步行不过半分钟,便抵达通道尽头。推开木门,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瞬间席卷周身,阴冷潮湿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暗处仿佛有视线紧紧锁定着自己,令人脊背发寒,心底不由自主生出逃离的念头。 虞清漄伸手按下墙边开关,强光骤然亮起,刺得她下意识眯起双眼。一面巨型显示屏占据了整面墙壁,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她从小到大的影像,过往点滴、近期日常,无一遗漏。 房间里散落着各类精密实验器械,检验报告、研究资料被随意丢弃在地,甚至遭人踩踏。 她迈步上前,目光凝在屏幕里不断切换的画面上,指尖轻点,切回监控主界面,实时影像清晰映照出屋外动静。 她快速滑动页面,翻查过往录像,急切地想要找寻线索。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一物,她愕然转头。 手边躺着一只残破的小羊挂件,表面焦黑破损,模样狼狈不堪。虞清漄浑身发麻,颤抖着抬手,从颈间取下另一只完好无损、样式一模一样的小羊挂件。 瞳孔骤然紧缩——这只,才是最初陪伴她的那一个。 她一把攥住那只破旧挂件,玩偶半张模糊的脸庞静静躺在掌心,无声无息。 “鸭鸭……”她轻声唤道。 下一秒,挂件内部传出稚嫩又欢快的童声,一遍遍重复:“我是鸭鸭,我在哦!” “鸭鸭可以回答主人所有问题!” “我是无所不知的鸭鸭神!主人有难处尽管说,我一定会帮你渡过难关,请相信我!” 稚嫩的声音循环往复,虞清漄唇角微微上扬,眼眶却早已被水雾浸满,泪珠无声滚落。浓重的悲伤将她裹挟,她嗓音沙哑,一遍又一遍低唤:“鸭鸭……” “我是鸭鸭,我一直都在。” 这一刻,她终于读懂了虞清汜此前话语里暗藏的深意。抬眼望去,视线恰好与监控镜头后的虞清汜交汇。他望着屏幕,笑容张扬明媚,对着镜头晃了晃手机。 Gameover。 他神态轻松,仿佛一场精心策划的游戏已然落幕。 她攥着那两只挂件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残破的那只在她左手,完好的那只在右手。两只挂件的边缘彼此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闭合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内侧那道印记恰好被残破挂件遮住了,只露出边缘一小截弧线,她没把挂件拿开。 电话接通,听筒那头传来无奈的声音:“你就不怕玩得太过火?”对方暗自心惊,虞清汜玩弄人心的手段实在狠厉,任谁都不愿与他为敌。 虞清汜笑意未减:“她不会的。”话音落下,神色一敛,转入正题,“检测报告有结果了?” “虞清灼根本没有服药。”叶墨书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真正吃下药剂的人,是你妹妹。阿汜,现在到了你做选择的时候。” “药,和她,你选哪一个?” 虞清汜抬手望向监控摄像头,心脏剧烈跳动。他语气笃定:“你清楚我的答案,两个我都不会放弃。” 窗外惊雷炸响,银白闪电划破厚重云层,转瞬又消失在天际。 “清清不见了!” 慌乱的呼喊声在屋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四处奔走。没人料到,亲手将亲妹妹推上实验台的人,竟是她相依为命的兄长。 虞清汜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底笑意寒凉,制止了身旁人的议论:“玩笑到此为止,继续推进实验。” “你当真这么狠心?就不怕她身体撑不住?”叶墨书凑近他,压低声音问道。 这些日子,虞清漄日日打针服药,药剂与针剂数不胜数,看着就让人心悸。 虞清汜低头翻看实验笔记,淡淡发问:“新型药剂的研发有进展吗?” 叶墨书摇头:“病因与药性都错综复杂,暂时无法厘清。”他拉住虞清汜的手臂,恳切劝说,“别再执迷不悟了,那是你的亲妹妹。” “我知道。”虞清汜轻轻抽回手臂。 正因是她,我才步步谨慎。 他推门走入隔间,看向床榻上的少女:“现在感觉怎么样?” 虞清漄神情木然,像一台信号断续的机器,迟钝地眨了眨眼:“还好。”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快了。”虞清汜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蛊惑,“你之前病得很重,在体检报告全部确认无恙前,哪里都不能去。” 虞清漄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拼命回想事发经过,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沉默着点了点头,选择相信自家哥哥。 “哥哥。”她轻声开口,“我还能参加舞蹈比赛吗?” 虞清汜微微一怔,随即调整输液滴管的流速,语气不冷不热:“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还能登台跳舞吗?”他顺势坐到床边,神色严肃,“你甘心在赛场上彻底输给林仪伈吗?” 他轻轻捏了捏她绵软无力的手臂,柔声道:“清清,你要明白,这项研究对我至关重要,我不能失去你。” 虞清漄垂着头沉默不语。虞清汜见状,放缓神色,抛出话题:“阿灼已经醒了,要不要和他说说话?” 虞清漄眼中闪过惊喜,连忙抬眼:“真的可以吗?” “当然。” 他从身后取出平板,轻点屏幕发起视频通话。几秒后,画面接通,屏幕两端,两个面色苍白、身着病号服的身影遥遥相对。 虞清灼望着镜头里憔悴的姐姐,满眼诧异,悄悄打量着周遭环境,暗自揣测这里的位置。 “阿灼,你现在身体好些了吗?”虞清漄强撑笑意问道。 “没什么不舒服的,和往常一样。”虞清灼笑着回答,“妈妈说我的病情在好转,最近都没有反复了。” “那就好。” 虞清汜忽然凑近镜头,半边身子挨着虞清漄,单手撑着下巴,笑容张扬又带着几分戏谑:“好久不见啊,阿灼。” “滚开,真碍眼!”虞清灼顿时面露厌烦,伸手去滑动屏幕,试图把他隔开,可几番操作都无济于事。 “怎么划不动了?这般没力气啊?”虞清汜故意出言挑衅,“要不要叫妈妈日后给你报个班?” “虞清汜!”少年气得跳脚,伸手挡住镜头,只留出半边画面看向虞清漄,语气委屈又依赖,“姐姐,你也生病了吗?你现在在哪里?我好想你。” “怎么不问问我?我也在这里呢。”虞淸汜淡淡开口道。 虞清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理会对方,又凑到镜头前,眼神可怜兮兮:“姐姐,你就不想我吗?” “我们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见面了……” 虞清漄沉默片刻,侧头看向身旁的虞清汜。 “可不行哦。”虞清汜竖起食指对着镜头摇了摇,唇角笑意淡去,眼底透出刺骨寒意,“她现在哪里都去不了。” 话语直白,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他换了个姿势,几乎将虞清漄半护在怀中,指尖轻点屏幕,语气冰冷:“你若是这么想见她,怎么不去问问母亲,愿不愿意放你出门?” “如果你能出来的话,我不介意让你见见她。” “哥哥。”虞清漄脸色沉了下来。 气氛瞬间陷入凝滞,两人都没有率先开口。 虞清汜直起身:“稍后墨书会过来取平板。” “他凭什么这么霸道!”虞清灼终于忍不住爆发,在镜头前愤愤叫嚷。 他满心不平:不过是比我早几年陪在姐姐身边而已,凭什么管束姐姐的一切?我刚出生时,姐姐还抱过我呢,他呢? “阿灼,别再说了。”虞清漄蹙起眉头,出声制止。 虞清灼悻悻闭上嘴,耷拉着脑袋趴在屏幕上,软糯地撒娇:“姐姐,我真的好想你,你就不能来看看我吗?” 虞清漄轻轻摇头:“哥哥不会允许的。”她试着宽慰对方,“不过我们可以一直视频通话呀。” “谁知道他会不会临时反悔。”虞清灼神情低落,“他连你的自由都要掌控。” “他是我哥哥,不会伤害我的。”虞清漄轻声道。 “你太相信他了。”虞清灼认真地看着镜头,试图点醒她,“我一个小孩子都能察觉到不对劲,姐姐,人心难测,你怎么能确定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就连记忆,都有可能是被篡改的。” “姐姐,你是不是……忘记了很多事?” 虞淸漄一愣,随即笑道:“哥哥不会骗我的。” “阿灼你以后不许再说了,不然我会生气的。” 虞淸灼只好点了点头,扯开话题道:“姐姐,前几天林姐姐还来找我了。她问我这次的比赛你还去吗?” 他笑了笑:“姐姐怎么可能不去比赛对吧?我见她就是害怕在比赛中继续输给你找的借口……” 虞清漄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输液管里的液体在匀速滴落,一滴,又一滴。她的指尖在被褥边缘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想握紧什么,又松开了。她听着虞清灼还在说话,没有打断他。直到他说完最后一句,她才开口。 她打断道:“阿灼,我参加不了比赛了。” 44. 第44章 001 世人一生,终究逃不开秩序二字。 人间万物皆被冰冷秩序裹挟围困,此地更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密闭囚笼,连口鼻呼出的浊气,都裹挟着滞涩燥热,闷得人喘不过气。 虞清漄将平板缓缓递还给叶墨书,声线轻淡无力:“哥哥生气了吗?” 叶墨书轻轻摇头,利落拔下手背输液针管,规整收好吊瓶器械,垂眸回道:“他从来不会对你动怒。” 虞清漄垂眸若有所思,转瞬抬眼,眼底藏着执拗的渴求:“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叶墨书身形微顿,喉间劝慰的话语尽数哽住,最终只剩一片死寂沉默。他无从作答,更不愿编织谎言继续哄骗这个清醒的少女。 “我是不是,永远都出不去了?”虞清漄步步追问。 叶墨书避开她的目光,手上收拾器械的动作骤然加快,下意识想要逃离这场对峙。 虞清漄指尖轻轻一扯,纤细脆弱的输液软管瞬间弯折,软塌塌垂落掌心,如同断线飘飞的纸鸢。 她抬眸,字字清晰,直击要害:“告诉我原因。” “我的身体,早就痊愈了,对不对?” “他到底想要研究什么?” 连环三问,步步紧逼,瞬间击溃叶墨书心底防线。他喉结反复滚动,眼神慌乱四顾,生怕暗处暗藏监控,根本不敢作答。 虞清漄将他慌乱神色尽收眼底,眸底凉意渐生,语气裹挟着淡淡的压迫感:“若是强行将我当作实验体,需要监护人签字同意。他目前没有监护权,我要见我的母亲。” 叶墨书眼底翻涌着复杂愧疚,低声开口:“她……已经签字同意了。” 虞清漄眸光骤然一凝,心口骤然下坠:“那我呢?你们问过我的意愿吗?” 她环视四周惨白冰冷的墙面,整间病房仅有一面单向落地反光窗,角落堆砌着书籍与复古油画,刻意复刻她从前卧房的模样。指尖缓缓按压身下绵软床垫,这间屋子装潢极尽相似,却终年弥漫散不去的消毒药水味,空旷死寂,蚕食人心。 “你们打算,把我永远囚禁在这里,是吗?” 少女嗓音轻得像一缕风,却重重砸在叶墨书心口,死死攥紧他的心脏,窒息般沉重。 她缓缓翻转双臂,露出皮下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淤青针孔,扯出一抹苦涩自嘲的笑,冷静剖析自身处境:“过往同类人体实验,活体成活率不足百分之二十。所以,我最后会死在这里,对吗?” 叶墨书踉跄后退两步,呼吸急促干涩,心底慌乱震颤,慌忙开口自我宽慰、也试图安抚她:“不会的,你不会死。只要药剂研发成功,这会是医学界颠覆性突破……” 他眼底翻涌偏执狂热,“这是足以扬名业界的成果……” 虞清漄瞬间彻底通透。 原来她就是虞清汜口中,那一味不可或缺的001号实验体。 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回响:清清,认命吧。 意识骤然沉入绵软被褥,周身暖意包裹四肢,周遭声响模糊重叠。灼热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透明呼吸面罩上,雾气反复消散、聚拢。身旁监测仪器红灯急促频闪,滴滴警报声刺耳不休。 眼皮重若千斤,勉强掀开一丝缝隙,便再度坠入混沌昏睡。 厚重防护服隔绝所有声响,虞清汜抬手对着少女缓缓比出手语,指尖利落滑动。 虞清漄睫毛轻颤,涣散意识缓缓回笼,费力环视周遭密闭空间——这里是重症隔离病房。 她抬起布满包扎划痕、毫无针孔淤青的手臂,指尖蘸取微凉水汽,在虞清汜掌心落笔:这里是哪里? 虞清汜眉眼覆上恰到好处的担忧温柔,唇瓣开合无声作答:清清,你在书房骤然昏厥了。现在身体难受吗?哥哥一直很担心你。 燥热感席卷全身,滚烫血液顺着血管奔涌流淌,脸颊赤红发烫,眉头死死紧锁,唇齿无意识呢喃细碎呓语。 再度睁眼,周遭场景瞬间置换,回归熟悉的病房。 虞清漄指尖微动,扯落脸上呼吸面罩,茫然扫视房间。 不对……这里不是真实的。 她的视线扫过床头柜时,落在一个很小的东西上——一片干枯的花瓣,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不像是从外面带进来的,也不像是医护人员留下的。它安静地躺在柜面的角落,像被人随手放下的。虞清漄盯着它看了两秒,没有伸手去碰,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清清,你醒了!” 病房房门被推开,虞清汜眼底漾起真切欣喜,快步上前放下医用托盘,掌心轻贴她额头测温。 “烧终于退了。”他轻柔调整床头靠背,让她躺卧得更为舒适,顺势落座床边,“有没有胃口?吃点流食垫垫肚子?” 虞清漄双眸涣散失焦,视线重叠重影,眼前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层层交叠,两张唇瓣同步开合,模糊低语。 她猛地抬手,死死攥住身前人的脸颊,声线发颤:“你是谁?” 虞清汜瞳孔骤然紧缩,眼底温柔笑意寸寸碎裂,面色沉冷:“清清,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虞清漄用力眨眼,可视线里双重人影始终无法消散,耳边嘈杂嗡鸣不止。她骤然失声尖叫,浑身颤抖着蜷缩后退,双手死死捂住双耳,崩溃嘶吼:“都是假的……全部滚开!” 虞清汜面色彻底覆上寒霜,看着失控癫狂的少女,没有半分迟疑,抬手精准推入一针镇定剂。 看着少女呼吸渐缓、闭眼安稳躺卧,他紧绷的面色才稍稍缓和。 “药剂参数完全无误,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低声呢喃自语,推门走出病房。 门外科研人员尽数伫立等候,他将医用托盘随手丢给身侧助理,冷声下达指令: “调取001号实验体,全部脑电波波动数据,整理成册给我。” 人群四散忙碌,叶墨书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打趣:“看样子,她彻底不认你了?” 病房外是全景单向玻璃窗,室内光景一览无余,室内却窥探不到外界分毫。 素来运筹帷幄的虞清汜首度受挫,狼狈离场,难得一见。 虞清汜侧眸,眼底戾气乍现,微微握拳:“要不要试试,我的手段?” 叶墨书瞬间噤声,打了个冷颤,立刻收敛玩笑回归正事:“她身体状况如何?” 虞清汜接过助理递交的数据报告,指尖划过陡然飙升的脑电波曲线,淡淡抬眼:“你觉得呢?” “出现精神与机体双重排异反应?各项生理体征是否异常?”叶墨书蹙眉追问。 身侧研究员沉声应答:“基础指标,全部正常。” 虞清汜将报告交还工作人员,与叶墨书眼神交汇交换信息,转身踏入电梯。 电梯缓缓上行,叶墨书盯着屏幕持续飙升的精神波动数值,开口提议:“要不要调配一名新医护接手看护?” 虞清汜侧目:“人选是谁?” 叶墨书连忙上前铺垫缘由,生怕被一口回绝:“忻悦的外甥女,齐晴,入职实习。专业成绩全院第一,绝非走后门。如今清清极度抵触我们所有人,更换陌生新人,能弱化她的戒备心。” “人已经入职了?”虞清汜眉梢微挑。 叶墨书讪讪挠头,笑意心虚:“已经在岗一段时间了,你考虑一下?” 虞清汜鼻腔溢出一声淡鼻音,不置可否,大步前行。 叶墨书见状心中了然,这便是默许应允,当即摁下电梯按键高声道:“明日一早,我带她过来对接。” 虞清汜随意抬手,淡淡示意知晓。 叶墨书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虞清汜性情偏执多疑,但凡否决,便没有半点商量余地。他指尖快速敲击手机发送消息,收到对方回复后眉眼舒展,哼着小调慢悠悠踱步离开。 “你没有自己的办公室?整天在这里晃悠。” 齐忻悦翻了个白眼,将一叠作废实验报告扔进垃圾桶,俯身准备重新核算数据,看着身前晃来晃去碍事的人,火气直冒。 叶墨书双手摊开,原地转了一圈,无赖又散漫:“整座科研院都是我的地盘,这里就是我家,凭什么不能待?” 齐忻悦忍无可忍,直接起身拽他胳膊:“滚回你办公室去。” “哎哎哎,卸磨杀驴是吧!”叶墨书死死扒住桌沿,赖着不肯挪动,唉声叹气故作委屈。 齐忻悦抬脚轻踹他小腿,索性松手挑眉:“虞清汜答应换人了?” 叶墨书收敛玩闹神色,含糊道:“没拒绝,就是默认同意。” 齐忻悦彻底无奈,挥手驱赶:“赶紧走。这批数据再出错,以后别想约我外出。” 叶墨书瞬间站直身子,俯身捡起垃圾桶内废弃报告,指尖定格一处数值:“生理数值70?” “人体基础临界数值为85,低于80属于高危衰竭指标,这数据根本不合理。” 齐忻悦瞥了一眼报告,冷淡开口:“数据是你们实验组递交的,你问我?” 叶墨书盯着数值喃喃自语:“不对劲,数值异常偏低,问题到底出在哪……” 齐忻悦抽回报告,直指核心:“你们投放药剂前,做过活体白鼠对照实验吗?” “她体内自带抗体,你们一味叠加药剂剂量,机体只会持续衰竭,根本无法好转。” 叶墨书嘴硬辩驳:“错了,你改数据不就好了?” 齐忻悦懒得与他争执,直接将人推出实验室:“我不改,出了问题罪责自负。别打扰我工作!” 砰—— 实验室房门紧闭上锁。 叶墨书揉了揉鼻尖,低声嘟囔:“药剂本身毫无问题,数值偏低和药物无关……” “别在门口碎碎念。”门内传出冷斥。 叶墨书心头火气上扬,甩手转身:“走就走。” 转身瞬间,撞见廊下静静伫立看戏的少女。 叶墨书上前提步,压低声音:“齐晴,你小姨说的数据异常,你觉得是假话?” 齐晴眉眼纯良无辜,双手端着样本托盘,柔声摇头:“叶医生,我不清楚实验数据。我还要给小姨送血液样本,先离开了。” “等等。”叶墨书抬手拦下,“这是谁的血液样本?” 齐晴满眼疑惑,语气懵懂:“小姨没和你说吗?是虞清漄此前留存的血样。” 叶墨书二话不说抽出一支样本攥入掌心:“存量过剩,我先取走一份。” 说罢脚步匆匆离去。 齐晴望着他仓促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笑意。 “外头碰到叶墨书了?”齐忻悦俯身调试放大镜,笔尖落在实验笔记上淡淡发问。 “嗯,叶医生刚走,你们又争执了?”齐晴放下托盘应声。 “是他无理取闹。” 齐晴半信半疑乖巧点头。 齐忻悦将剩余血样封存推入低温冰柜,抬眸看向少女:“你把血样给他了?” 齐晴眨着清澈眼眸,一脸无辜茫然:“小姨,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说完之后,从冰柜前退开半步,转身去整理置物架上的空试管。左手自然垂落,指尖在柜门边缘蹭了一下。齐忻悦还在低头看血样登记表,没有抬头。齐晴的手指收回来,放进了白大褂口袋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45. 等待进入网审 叶墨书将针管刺入密封血袋,微调仪器参数后按下启动键。转瞬,检测仪警示红灯骤然亮起,屏幕上各项数值疯狂跳跃、剧烈波动。 咔哒一声脆响,纸质检测报告自动打印而出。叶墨书快步上前抽出纸张,一目十行扫过密密麻麻的数据,笔尖飞速圈画批注,唇间低声默念公式,在心底快速复盘推演。 须臾间他眼底骤然一亮,攥着报告脚步急促,直奔虞清汜办公室,推门而入便高声开口:“数值全部错了!” 虞清汜抬眸,淡淡看向他难掩亢奋的神色,示意他继续细说。 叶墨书昂首迈步走入办公室,将报告重重拍在桌面,条理清晰剖析数据漏洞,滔滔不绝阐述自己的研判结果。虞清汜抬手打断他,指尖摩挲纸面,眉峰微挑沉声发问:“这份原始血样报告,是谁给你的?” 叶墨书骤然一怔,满脸错愕:“什么谁给我的?这是我亲自核算出来的结果,你不信我?” 他瞪大双眼,一副被辜负信任、难以置信的模样。 虞清汜太阳穴突突轻跳,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耐着性子重复:“我问你,最初的血液样本,出自谁手。” 叶墨书这才幡然醒悟,脱口答道:“齐忻悦的外甥女,齐晴给我的。” 虞清汜垂眸沉思片刻,语气微凉:“她为何主动给你?” 叶墨书如同看愚钝之人般望着他,语气直白:“我抢来的。忻悦说近期样本数据异常不肯上交,我索性直接拿走核算,而后——” 他再度开启长篇赘述,反复复盘和齐忻悦争执的全过程、发现数据破绽的细节,来来回回复述三遍,喋喋不休。 虞清汜倏然起身,攥住他手腕径直拽出办公室,反手利落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叶墨书反应过来时,已然被隔绝在门外。他抬手用力拍打门板,急声呼喊:“我还没说完!开门啊!” “虞清汜!你听我说完!” 室内毫无回应,他垂下手耷拉着眉眼,垂头丧气踱步离开,满心郁结。 世人皆不懂他的科研研判,这大概就是天才无人共情的落寞。 他掏出手机拨通电话,从吐槽虞清汜独断专行,到复盘数据结论,再自夸专业能力,絮絮叨叨尽数诉说。 电话那头嗓音裹挟着极致无奈:“你专程打长途,就为说这点琐事?” “这可不是小事,是关乎实验命脉的大事!”叶墨书高声辩驳。 足足倾诉半小时,听筒那头只剩一句疲惫的“知道了”,随即挂断通话。 叶墨书憋得脸颊涨红,只觉所有人都刻意敷衍、戏耍自己。 办公室内,虞清汜垂眸盯着纸面报告。数据呈阶梯式断崖下跌,少女脑电波波动却逆势持续飙升,两条曲线相悖交错。他指尖轻点纸面,眸色沉冷:“偏偏卡在这个时间节点……” “到底是谁,额外给她投喂了药剂。” 他抬眸望向窗外漫天浓雾,鼻尖萦绕雨后潮润水汽,湿冷黏腻。 又是一日死寂轮回。 虞清漄苏醒后,彻底丧失昼夜时间概念。连日依靠营养液维系躯体仅剩生机,被困在方寸病房之中,与世隔绝。 新来的看护齐晴沉默俯身,更换输液吊瓶、微调滴速。虞清漄眸光漠然,骤然收回欲抬的手臂,静静侧目看向来人。 齐晴眼疾手快按住她手腕,眉眼柔和轻笑:“不要闹脾气哦。” 虞清漄的视线落在齐晴按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上。指腹贴着皮肤的位置,恰好在她左手腕内侧印记的上方——隔着薄薄的皮肤,那道极浅的印记就在下面。齐晴的手指没有挪开,像是随意的、自然的放置。 虞清漄微微歪头,缄默不语。 她本想闭眼昏睡,沉睡能屏蔽周遭纷扰,封存疲惫思绪,不必被算计与绝望裹挟。可齐晴刻意打破沉寂,蹲下身,目光落在她微微震颤的纤长睫毛上,轻声搭话:“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吗?” 虞清漄偏过头,眼底灰蒙蒙一片,全无鲜活光彩,嗓音干涩沙哑,如同枯木摩擦:“国际Sv舞蹈大赛,开赛日期是什么时候。” “今日七月十八,大赛八月十九开启,距离开赛,还有三十二天。”齐晴柔声应答,“你从前是专业舞蹈生吗?” 虞清漄睫羽轻颤。她被囚禁于此,已然整整一月,记忆清晰分毫未乱。 哥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她离开。 齐晴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心底泛起细碎怜悯:“你为何会来到这里,是生了重病吗?” 虞清漄直直盯住她眼眸,轻声反问:“你觉得,我是病人吗?” “来到这栋实验病区的人,皆身负病症。”齐晴缓缓起身,笑意温和,“但你一定会痊愈。” 她收敛笑意,正色开口:“重新自我介绍,我是你的专属新任看护,往后,由我照看你。” 窗外刺眼天光倾泻而入,落在齐晴明媚笃定的笑脸上,烙印进虞清漄混沌脑海。指尖微凉,却裹挟一丝虚妄暖意,挥之不去。 “确定让她接手看护了?” 虞清汜落座床边,眉眼晦暗沉郁,心底压着化不开的烦闷。 虞清漄缓缓睁眼看向他。眼前的兄长陌生刺骨,记忆里温柔偏袒她的哥哥,早已消失殆尽。 她抬手滑落衣袖,手肘之下,大片青紫淤青交错盘踞。她撑着孱弱身躯艰难起身,半个身子轻靠在虞清汜肩头,温热气息拂过他颈侧:“这不是你亲自敲定的人选吗,哥哥。” “我答应过你,原谅你一次。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既往不咎。”她声线清淡漠然,“你从一开始,就做好所有抉择了,不是吗。” 虞清汜攥紧她纤细手腕,猛然拉近二人距离,眸色深沉:“你梦里,都看见了什么?” “是不是知晓了全部真相。” 虞清漄扯出一抹浅淡苦笑,抬眸直视他:“我要见阿灼。” 虞清汜胸腔浊气沉沉吐出,唇角勾起寒凉笑意:“所以你们,早就私下达成交易了?” “我只是替阿灼,选了一条生路。”她骤然抽回手腕,语气寸寸变冷,“我不过复刻你从前的手段罢了。所有人都困在你的算计棋局里,无一例外。” “你和妈妈,达成了什么交易?” 她掌心紧紧抵住心口,声音微微发颤:“是不是我体内藏着解药,能救阿灼?” “还是你许诺她,把我的心脏剖出,移植给阿灼。” 虞清汜忽而低笑,心底最深、最肮脏隐秘的谋划被骤然撕开,赤裸摊开。 “是。”他坦然承认,眼底偏执翻涌,“但我舍不得你死。所有人都可以牺牲,唯独你,不行。” “清清,你知道吗,我何其庆幸,特制药剂能与你的体质完美相融。” 他摊开掌心,一道狰狞旧疤结痂凸起,触碰之下泛起细密痒意,“我也曾亲身试药,全部失败。还好,你从未让我失望。” 虞清漄的视线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那道旧疤她见过不止一次,但这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在这样安静的对话中被摊开在她面前 。她的目光在疤痕的纹路上停了片刻,然后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的边缘——最浅的触碰,像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然后她收回了手。 虞淸汜抬手拂开她脸颊散乱碎发,微凉指尖轻贴她消瘦脸颊,嗓音低沉缱绻:“我还是喜欢从前,全然依赖我的你。” “那我们,做一场交易。”虞清漄抬手覆上他手背,歪头轻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你想知道我的秘密,想知晓我梦境里全部真相,我可以尽数告诉你。” 虞清汜眸底光亮乍现,顺着她的话应声:“好。你想要什么?探望虞清灼,或是离开这里?” “哥哥……” 少女眼眶骤然泛红,水雾汹涌漫上眼底,泪珠滚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攥紧虞清汜衣角,浑身颤抖蜷缩,怯怯望向空旷病房四周,嗓音盛满恐惧:“这里是哪里,我要回家。” “哥哥,我要回家!” 虞清汜神色微怔,目光细细描摹她慌乱脆弱的模样,语气放缓,带着蛊惑般的安抚:“怎么了,和哥哥说说。” 虞清漄死死攥紧他衣摆,拼命往他怀中蜷缩,手脚慌乱抱紧他腰身,崩溃哽咽:“你们都是坏人,我要回家……” 她彻底缩进他怀中,如同溺水之人攥紧唯一浮木,浑身止不住战栗,低头不敢抬眼,只剩孩童般本能的恐惧:“我不要打针,我不要吃药,我要回家……” 无论周遭人如何安抚,她只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反复呢喃归家的诉求。 虞清汜推门走出病房,将沾染泪痕湿气的外套丢进叶墨书怀中,唇角覆着冷冽笑意:“本轮001号实验体,脑电波数据如何?” “指标全部回归正常。”叶墨书应声。 虞清汜眸色微眯,脚步未顿,踏入电梯:“既然正常,为何会突发记忆错乱?” 他指尖按下楼层键,冷声下令:“全部药剂,停止投喂。” 叶墨书满脸疑惑:“剩余大批量储备药剂,如何处置?” “丢弃销毁。”虞清汜笑意寒凉,“不然,你自行服下。” 叶墨书紧随他踏入电梯,蹙眉为难:“药量庞大,根本无法全部处理。” 虞清汜抬腕看向腕表,骤然将他推出电梯,电梯门缓缓闭合,声线冷硬不耐:“自行解决,万事不必尽数问我。” 叶墨书踉跄后退站稳,暗自翻了个白眼低声吐槽:“站着说话不腰疼。” 叮咚—— 高层办公室电梯抵达。 虞清汜推门而入,电脑屏幕正连通视频通话。屏幕里的男人与他眉眼有三四分相似,语气淡漠疏离,率先发难:“毫无时间观念。” 虞清汜拉过座椅落座,双腿慵懒交叠,淡淡回击:“随你所学。” 指尖轻叩桌面,他全无闲聊耐心:“找我何事。” “实验药剂研发有无进展?持续大额资金投入,必须拿出成果。”屏幕男人面色冷峻,语气裹挟施压,“不要死磕单一实验体、单一项目,拓宽研究方向,账面数据才好看。” 虞清汜眉峰轻挑,眼尾勾起一抹桀骜弧度:“你打算将我调往何处。” 虞清城揉按眉心,面露为难:“调任S国分部,研究项目可同步推进。” “我要带虞清漄一同离开。” “绝无可能。”虞清城一口否决,语气强硬,“她必须留下,我尚且需要她。” 虞清汜摊开手掌,态度决绝:“那就不必多谈。” “我只要虞清漄一人。” 46. 第46章 依赖 暖柔鎏金灯光缓缓覆在虞清漄单薄肩头,她屈膝蜷坐,双手交叠撑着下颌,怔怔凝望着墙面山水油画失神,纤细指尖无意识蜷缩收紧,骨节泛白。 齐晴放下医用托盘,抬手准备更换空置吊瓶,目光落在她凝滞的侧脸上,轻声疑惑开口:“你为何一直盯着这幅画?” “这是我和哥哥,一起画的。”少女声线轻软淡薄,配合着缓缓抬起手臂。手臂内侧交错密布青紫针孔,新旧瘀痕层层堆叠,血管脆弱不堪,连下针都无处落脚。 齐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画。山水的笔触不算精细,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微微上扬的弧线——像画者无意识的收尾,方向和她之前无数次见过的那些痕迹一致。齐晴的视线在那道弧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齐晴指尖轻轻摩挲她微凉软糯的指腹,触碰转瞬即收,柔声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她睫羽轻颤,眼神空洞茫然:“十岁。” 转而歪头看向齐晴,孩童般纯粹发问:“你也生病了吗?” 齐晴轻轻摇头,语气温和:“我没有生病。” 虞清漄淡淡应了一声,重新转回头,目光再度落回那幅旧油画上,沉默无言。 齐晴静静坐在她身侧,一室静谧无声,一人凝望油画,一人静静端详少女,两相无言。 下一秒,小腹空空传来咕噜轻响,打破死寂。虞清漄抬手捂住空腹,垂眸看向滴管内缓慢滴落的营养液,抬眸看向齐晴,嗓音带着孩童直白的委屈:“滴速能不能调快一点?我好饿。” “不行。”齐晴温和回绝,“流速过快,营养液会血液倒流,身体会难受。” 虞清漄乖巧颔首,眉眼恹恹耷拉下来,打算闭眼昏睡,熬过空腹的煎熬。 “你打算睡觉扛过去,对不对?”齐晴一语戳破她的心思。 虞清漄莫名抬眸看她,往被褥里蜷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声线绵软无力,裹挟着化不开的疲惫:“不然还能怎么办,你们也不会给我吃食。” 齐晴一时语塞,无话辩驳。她起身准备退出病房,室内主灯次第熄灭,四下坠入漆黑,唯有天花板嵌入式星芒小灯,散落微弱细碎光点。 连日朝夕相处,齐晴愈发觉得虞清漄格外特别。她像一台程序错乱、反应永远慢半拍的故障机器,时常睁着清澈无辜的眼眸,说出通透克制的话;偶尔闹稚气脾气,却又极易安抚,干净又易碎。 她如同藏满秘密的宝藏,等着人剖开、挖掘、深究内里全部隐秘。 病床边,虞清漄将最后一块乐高卡扣归位,搭建完一座精致城堡,抬眸看向身侧齐晴,眼底漾起一丝浅淡期待:“好看吗?” 齐晴配合竖起大拇指,笑意真切夸赞:“很棒,这次只花了半小时。” 虞清漄唇角刚刚勾起细碎弧度,又骤然压下,拍净掌心碎屑,迈步走到齐晴面前,主动伸出小手。 今日心绪尚可,她愿意乖乖服药。 齐晴疑惑抬手搭上她掌心,下一秒,虞清漄一脸嫌弃地反手拍开。 “今天不用吃药了吗?”她轻声发问。 齐晴笑着攥住她纤细手腕,温柔逗弄:“是啊,是药三分毒,怎么能日日服用。” 虞清漄歪着头,眼底满是不解。 这和她记忆里的一切截然不同,从前这群人,从不在乎药物侵蚀、不在乎她脏器受损。她轻抚空荡小腹,轻声追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走出这间病房?” “你不能出去。”齐晴直白作答。 虞清漄平静点头,没有哭闹,抬脚狠狠踹向亲手搭建的乐高城堡。 顷刻之间,精致高塔轰然坍塌,碎片四散散落一地。她赤脚踩过凹凸尖锐的乐高碎片,语气平淡漠然:“你和哥哥,一模一样。” 她说完之后,从碎片堆里走出来,走到齐晴面前。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齐晴的袖口边缘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像是随手带过的,又像是在她身上做一个标记。弧线收尾微微上扬,然后她收回手。 齐晴单手撑着下颌,眼底泛起探究笑意:“为什么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虞清漄弯腰捡拾碎片,随手丢进收纳篮,动作散漫:“你们都执着追问我的梦境,逼着我说出梦里所有画面。” 她抬眸轻笑,笑意不达眼底:“在梦里,你们全是坏人。” “那现实里呢?”齐晴顺势追问。 “不好,也不坏。”虞清漄收拢满地积木,一把丢入篮中,声线低沉落寞,裹着蚀骨忧伤,“做梦从来都不是好事。” 她早已厌倦梦境挣扎,厌倦现实囚禁,更厌倦日复一日服药打针。 “你究竟梦到了什么?”齐晴步步追问。 虞清漄避开话题,漠然开口:“那我还要打针吗?” 话题跳转猝不及防,齐晴微微愣神,下意识应声:“要,你依旧需要营养液维系身体机能。” “这就是答案。”虞清漄淡淡轻笑。 “我要休息了。”她从冰凉地毯上起身,踩着软糯丝绒地毯缓步走回病床,蜷身躺下,语气疏离淡然,“你可以回去,向哥哥复命了。” “你不怕我把刚刚的话,全部告诉他吗?”齐晴含笑看着她,觉得少女故作成熟的模样格外鲜活。 虞清漄闷闷开口,毫无波澜:“没什么好怕的,我暂时,还不会死。” “小小年纪,别总把生死挂在嘴边。”齐晴迈步走到床边,轻声问道,“倘若有一天能离开这里,你最想做什么?” 虞清漄缓缓睁眼,眸光空洞:“不知道。” 连日不见天光、药物侵蚀精神,她的记忆飞速模糊,连几日之前发生的事都记忆残缺。肌肤惨白通透,毫无血色,一双眼眸灰蒙蒙的,像被抽走灵魂的精致布偶。 这一刻齐晴忽然懂得,为何世人偏爱人偶娃娃——精致乖巧,任由掌控,完美无解。 “你总会想明白的。”齐晴温柔浅笑。 她向来笃定,可虞清漄早已丢掉所有期许,只淡淡应声:“好。” 她暗自期许,今夜梦境,能安稳片刻。 夜色沉沉,睡梦裹挟高热席卷而来。 胸腔心跳剧烈狂跳,浑身滚烫燥热,如同困在密闭蒸笼之中,口鼻呼吸灼热,冷汗浸透枕套与衣衫。 一缕冰凉触感自上而下擦拭脖颈额头,驱散刺骨燥热。虞清漄骤然睁眼,抬手攥住正要更换退热毛巾的齐晴手腕。 齐晴见她苏醒,眉眼含笑:“不过小憩片刻就发了高热,虞清漄,你身体实在太过脆弱。” 虞清漄死死盯住她,嗓音沙哑干涩,一字一顿,清晰开口:“我梦见,你死了。” 齐晴笑意不变,从容反问:“那你看清,我是怎么离世的吗?” 虞清漄认真回溯破碎梦境,轻轻摇头:“没有。” “你思虑过重,梦境皆是反向虚妄,不必当真。” “万一,梦都是真的呢?”虞清漄眸光暗沉。 她抬起修长指尖,灯下肌肤苍白细腻,指甲疯长,皮下青筋清晰凸起,脉络分明。少女垂眸呢喃:“幸好。” 齐晴放下退热毛巾:“幸好什么?” “幸好你还活着。”虞清漄轻声道。 齐晴眉眼柔和浅笑:“你也好好活着,我很开心,你愿意和我说这些心事。” 虞清漄没有回答。她的手从齐晴的手腕上滑落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然后她把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内侧。那道印记还在,她把掌心合上了。 监控室内,虞清汜盯着屏幕里两人平和相处的画面,唇角勾起一抹寒凉冷笑。叶墨书垂首抠着笔记本边角,暗自腹诽这人喜怒无常,属下顺心他愠怒,属下疏离他亦动怒,无从讨好。 齐晴推门走出病房,顷刻被满室冷冽气压包裹,全场工作人员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她轻咳一声,从容走到虞清汜身侧,率先开口:“找我有事?” “谁准许你,私自停掉她的药剂?”虞清汜冷眸睨她,寒意刺骨。 齐晴毫无惧色,坦荡迎上他视线:“继续服药,她熬不过三日。” 她忽而扬唇反问,字字锋利:“你当真半点不在意她的性命?” 齐晴从怀中抽出体检数值报告,平铺在桌面,语气肃穆严谨:“她机体体征持续断崖下跌,即便营养液不间断补给,超标药物依旧在透支脏器机能。她基础体质本就低于常人百分之二十,持续用药,只会脏器衰竭死亡。” 她抽出下方拟定优化方案,压在数值报告之上:“这是我的调整方案,希望你批准。” 齐晴挺直脊背起身,一旁叶墨书偷偷竖起拇指。整座研究所内,虞清汜独断专行,从无人敢反驳决断,齐晴是第一人。 虞清汜指尖轻叩纸面,漫不经心轻笑:“可以。” 抬眸眸光锐利,直击核心:“那你问出,她的梦境内容了吗?” 齐晴眼帘微垂,停顿两秒如实作答:“她梦到了我们所有人。” “具体内容。”虞清汜不耐蹙眉打断。 “她的梦境,是现实尚未发生、却具备落地可能的既定未来。”齐晴深呼吸,精简措辞,沉声道,“她正在入梦预知。” 虞清汜倏然坐直身躯,示意她继续细说。 齐晴唇角扬起笃定笑意,开出条件:“我有要求。第一,我要正式加入核心实验项目。” “如今虞清漄对我卸下戒备、心生依赖,你们离不开我。” 虞清汜低嗤冷笑:“所以,她更信任你了?继续说。” “第二个条件,我要带虞清漄外出。” “不行。”虞清汜瞬间厉声驳回,语气强硬决绝,“你清楚我的底线,我绝不会让她离开研究所半步。” 他眸光暗沉,语气裹挟压制:“你别忘了,我是她血亲兄长。哪怕她不信任我,血缘羁绊,你永远赢不过。” 他心底自知,长期隔离只会让少女愈发依赖齐晴,可他绝不容许虞清漄脱离自己掌控棋局。 齐晴静默片刻,退让一步:“我换条件。” “我要带她外出,观看Sv国际舞蹈大赛。” 她神色郑重,直击要害:“她精神错乱、虚实混淆,必须回归真实场景,分清梦境与幻觉,这是实验关键。” 虞清汜垂眸沉思,迟迟没有应允。 “回去等候通知。” 齐晴还要争辩,叶墨书快步上前,强硬将她拽出办公室,压低声音急切发问:“擅自停药,是你自己的决定?” “不是。”齐晴坦然摇头。 叶墨书脸色骤变,心头一惊:“你竟敢瞒着虞清汜擅作主张?你就不怕彻底触怒他?” 他此刻终于察觉,齐晴和虞清汜本质一模一样,偏执疯狂,不计后果。 齐晴望向窗外连绵暴雨,唇角淡笑:“我自有分寸。” 连日阴雨连绵,暴雨冲刷整座研究院,空气裹着潮湿泥土腥气,风雨卷落庭院残花,碎瓣随风飘零,碾落成泥。 病房内,虞清漄望着密闭玻璃窗,低声呢喃:“下雨了。” 齐晴脚步一顿,诧异发问:“你怎么知道外头下雨?” “我梦到了。”少女眼眸清亮澄澈,声线低迷倦怠,“我不想再做梦了。” 齐晴坐在床边,轻抚她柔软发丝柔声询问:“为什么?做梦不好吗?” 虞清漄缓缓摇头,眼底最后一丝温顺褪去,眸光寸寸覆上寒凉冰色,语气冷冽淡漠:“梦里,和现实从来没有区别。” 这一刻,温顺怯懦、破碎易碎的假象尽数褪去,真正清醒、漠然、带着疏离锋芒的虞清漄,彻底归来。 47. 第47章 心软 “梦终究只是梦,怎会和现实一模一样。”齐晴柔声安抚。 虞清漄拍了拍身侧的床垫,示意她躺下。齐晴顺势将半边身子靠过来,便听见少女开口:“你都清楚了,对不对?” 虞清漄轻轻点头:“是你悄悄停掉了我的药。” 齐晴唇角漾开浅浅笑意,眉眼都柔和下来:“没错。可你为什么不愿只和我做交易呢?” 她指尖绕着虞清漄柔软的发丝,语气愈发温软:“你心里其实明白,我是特意为了你而来的。” 虞清漄面露几分困惑,却依旧认真地开口:“齐晴,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做不成。” “是你在梦里预见了结果?”齐晴敛去笑意,追问不休。 “你们研究了这么久,始终毫无进展,不是吗?”虞清漄眸光微动,直言道,“这项实验,本身就站不住脚。” 齐晴单手支着脑袋侧过身,望着她懵懂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小傻子。” 她说“小傻子”的时候,指尖从虞清漄发丝上滑落。自然垂落,指腹蹭过床单边缘,又像是在虞清漄的领地上留下一个自己的记号。虞清漄的视线跟着她手指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翻身坐起,俯身凑近,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少女单薄的身形:“你这具身体,有着极高的研究价值。可惜,你的异样早早被你哥哥察觉。你要知道,我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梦境,你,才是核心。” 她直起身,笑意带着几分戏谑:“我倒是很高兴,如今清醒的你回来了,而非方才那个懵懂怯懦的小家伙。说实话,我最不擅长哄人了。” 齐晴的话语一遍遍在耳畔回响,虞清漄心头骤然警铃大作。不对劲,处处都透着蹊跷。 她飞速梳理连日来的种种细节,抬眼望向墙角那枚闪着红光的针孔摄像头,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真是愚笨,竟把心底的秘密全盘托出,尽数落入旁人眼底。 虞清漄缓缓躺回床榻,笑着笑着,眼泪却无声滚落。她藏了许久的秘密,终究还是被人窥破了。 场景陡然切换。 “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虞清漄仰头看向身旁的人。 齐晴比出噤声的手势,带着她悄悄溜出病房。推开大门,室外裹挟着热浪的风扑面而来,险些将人掀得踉跄。齐晴脱下外套裹住她,半扶半拉着将她带上车子。 久居密闭空间的虞清漄满眼好奇,帽檐遮挡住大半张脸,眼珠灵动地转个不停,欣喜、陌生与忐忑交织在眼底。 往日里习惯了死寂沉静,城市街道上车水马龙的喧嚣透过车窗涌入耳膜,让她心生不安。她下意识往齐晴怀里缩去,指尖用力攥紧对方的衣角,大半个身子都埋在她怀中,双眼紧紧闭起,方才的雀跃荡然无存。 抵达目的地,齐晴揽着她下车,一路走到一座空旷的剧场。眼前舞台陈旧破败,积满厚厚的灰尘,一行人闯入,浮尘纷纷扬扬扬起,钻入鼻腔与发丝间。 “到了。”齐晴解开裹在她身上的外套,露出毛茸茸的头顶。虞清漄睁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打量四周,手始终牢牢环着齐晴的腰。 她像小螃蟹一般,借力蹭到舞台边缘,指尖轻轻抚过蒙尘的台面,语气清浅:“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跳舞,舞蹈于我而言,本就没有意义。” 说罢,她松开怀抱,手脚并用地爬上舞台,高高举起双手,比出奖杯的模样:“但我喜欢赢的感觉。” 齐晴绕着舞台缓步走了几圈:“那你现在,还想站上舞台跳舞吗?” 虞清漄摇了摇头:“不必了。” “从前拼命去赢,是为了迎合父母,他们需要一个光芒万丈的虞家子女。而现在……”她低头看向手臂上交错的淤青,轻笑一声,“现在,哥哥更需要我。” 齐晴微微一怔:“他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生了重病,我心里都清楚。”虞清漄借着齐晴的手跳下舞台,“你们真正想要探寻的,是藏在我身体里的秘密,对吧?” 她垂眸看着齐晴细心帮自己擦净手上灰尘,久久凝视着掌心,轻声问道:“哥哥从前也这样待我。可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相处了,他……是不是还心怀愧疚?” 齐晴只觉得她的想法荒唐又可笑,不解地反问:“你难道不该怨恨他吗?” 在她看来,少女实在太过单纯。 “他一定还在愧疚。”虞清漄眼神笃定,坦然开口,“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秘密。我的身体只是新陈代谢、血流速度比常人慢上半拍,也因此,会比普通人活得更久一些。” 她抬眼直视齐晴:“你们抽取我的血液研究,可有收获?这个实验注定失败,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服用过你们给的药剂。” 齐晴瞳孔骤然收缩,失声追问:“那你的身体状况……” 研究所反复检测过,她的躯体机能格外优异,是绝佳的实验样本。可虞清漄却说自己从未服药,这完全推翻了所有人的判断。 虞清漄似答非答,抬手抚上齐晴的胸口:“你的心跳,会告诉你所有答案。” 说完,她语气一转:“现在,我要去见阿灼。” “为什么突然要见他?”齐晴伸手拉住她。 “算是一个秘密。”虞清漄牵着她迈步前行,语气平淡,“见到阿灼,我便把一切都告诉你。” 前往医院的路途并不顺遂。往日人声往来的院区大门空空荡荡,浓雾笼罩四野,处处透着死寂,看得出来,这里早已人去楼空许久。 齐晴用力推门,门上铁链碰撞出哗啦啦的脆响,铁锁牢牢扣死。她转头看向虞清漄:“人都搬走了,还要进去吗?” “要。”虞清漄态度坚决,作势就要攀爬围墙,却被齐晴一把拽了下来。 齐晴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小笨蛋,我有钥匙。” “是哥哥给你的?” 齐晴点头,推门而入:“他说,你一定会来这里。” 院内浓雾弥漫,走得稍远一些,便看不清彼此的身影。齐晴牵着虞清漄的手缓步前行,随口问道:“你完全可以以姐姐的身份正大光明地探望他,何必这样偷偷摸摸?” “阿灼一定还在生气。”虞清漄神情格外严肃。 “你怎么知道?” 虞清漄伸手指向一旁一株叶片枯黄的 幼苗:“你看它就明白了。若是他消气了,这棵‘桃子’绝不会变成这样。” “桃子?这是树的名字?” “嗯。”虞清漄应声,“阿灼希望自己长命百岁,便把这棵树当成了寄托,取名桃子。” “原来是钟萼木,也叫伯乐树。”齐晴低声呢喃,这树种并不常见。她复杂地看向少女,“你们为何要给树木取名?” 虞清漄眨了眨眼,语气天真:“取了名字,就代表它属于自己了呀。” 齐晴一怔,随即失笑。孩童纯粹的心思,天真得让人心底泛酸。 “你不开心吗?”虞清漄察觉到她的异样。 “是啊。”齐晴蹲下身,随手摘下一片干枯的树叶捏在指尖,抬眼看向她,“那你呢?会给我取一个名字吗?” 话语随风飘散在浓雾里。 虞清漄眸光在白雾中格外清亮,微凉的指尖微动,带着几分俏皮:“我才不会给你取名呢。” 她说完便转身去找水源,齐晴伸手将她拉住。两人一高一矮,目光对峙,她执拗地追问:“为什么?” “没有缘由。”虞清漄神色淡然,一句无心之语,却让齐晴遍体生寒,“你本就不属于这里。” 齐晴缓缓松开了手。 虞清漄的身影渐渐隐入浓雾,偌大的院落里,只剩她一人。她低头望着那株濒死的幼苗,干裂的泥土纹路四处蔓延。 “总有一天,你也会被舍弃的。”齐晴低声自语,缓缓站起身。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在浓雾中虚实难辨。片刻后,一道身影提着破旧的铁桶缓缓走来,短短一段路,衣衫竟已被雾气濡湿。齐晴立在一旁,如同旁观者,冷眼不语。 虞清漄蹲下身,一勺一勺细心地给树苗浇水,清水渗入干裂的泥土。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动作,直到桶中水尽数浇完,手臂酸软无力才停下。 齐晴隐在雾气深处,声音低沉响起:“就算你今日救了它,下次无人照料,它依旧会枯萎死去。” “不会的。”虞清漄站起身,语气坚定,“桃子很坚强,它不会死。” 她像是被这番话激怒,鼓起腮帮子赌气般说道:“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齐晴眼底骤然覆上阴翳,上前一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那你心里,又偏向谁?是虞清汜,还是你的弟弟?” “我喜欢谁,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虞清漄试着推开她,两人僵持在原地,分毫不动。 她满心疑惑,轻声呢喃:“你为什么总说这些话?你在害怕什么?怕我丢下你吗?” 眼前的齐晴变得格外怪异,似是从前的模样,又全然不同。 “是。”齐晴猛地逼近,嗓音沙哑低沉,如同穿掠密林的风声,压抑又沉重,“你会不会抛弃我?” 问话掷地有声,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哀伤。 虞清漄被她灼热的目光看得局促不安,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腕,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我不会的。” 这番说辞毫无底气,处处透着心虚。 齐晴扯出一抹干涩苦涩的笑,一字一句戳破真相:“你在说谎。” 48. 等待进入网审 “齐晴,如果我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虞清漄弯着眼轻笑,侧首望向身侧躺卧青草间的少女。齐晴阖着眼眸,和煦微风拂过遍野花海,清甜花香漫裹周身,温柔缱绻。 齐晴缓缓睁眼,瞳仁盛着万里晴空与流云,天光澄澈,是极好的天气。 “你不会死的。”她转头对上虞清漄眼底柔光,眉眼弯起,笑意赤诚,“我们要岁岁年年,一直在一起。” “你总说这些丧气话,我不喜欢。” “我是说,如果。”虞清漄声线轻淡执拗,非要逼出一句笃定答案。 齐晴眉心微蹙,素来不愿预判虚妄未来,可看着少女执拗眼眸,终究软下心肠,应声作答:“我会。” 她撑着草地坐起身,鼻尖蹭过少女肩头,语气委屈又软糯,温热气息拂过细腻颈侧,晕开浅浅绯色:“那你若是走了,我想你了怎么办?很想很想你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你不会舍得让我难过的,对不对?” 虞清漄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抬手指向蓝天:“我最喜欢蓝色。往后你想我,就抬头看天空。天色如何,我的心绪便如何。” 齐晴的左手从身侧的草地上抬了起来,像是要去够什么东西,又像只是换了一个姿势。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指腹轻轻擦过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的位置——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触碰。她没有低头去看,虞清漄也没有往她手的方向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草叶沙沙响了一声。 “你倒把自己当成天地神明了。”齐晴失笑,重新躺回落英草地。 “那若是天降大雨呢?” 虞清漄轻声呢喃,语气温柔酸涩,“下雨就是我在落泪,我在难过。所以你要日日开心,替我守住万里晴空。” 虞清漄张开双臂舒展身躯,齐晴眼底盛满暖意,猛地发力将人拽倒,两人相拥跌落在漫山繁花里,笑声轻盈,揉碎一整个春日暖风。 幻境骤然碎裂。 窗外冷雨细密斜落,密密麻麻砸在玻璃窗面,晕开层层叠叠模糊水痕,朔风裹挟刺骨寒意席卷而来,蚀骨冰凉。 掌心接住滴落雨水,积水盈满又顺着指缝滑落,指尖寒凉刺骨,半边手臂僵硬发麻。 “你怎么又哭了。” 虞清漄声音颤抖哽咽,眼眶通红湿热,泪水源源不断滚落脸颊。她抬手胡乱擦拭泪痕,脚步执拗又坚定,步步向前。 下一秒,脚步骤然踏空。 急促喘息骤然凝滞,心脏骤然骤停,失重感裹挟狂风席卷周身,风声割裂耳膜。脑海里花海晴空、温柔相拥的画面寸寸崩塌,碾作细碎尘埃。 幽暗死寂的深夜,密闭病房悄无声息,唯有两人沉稳剧烈的心跳共振,砰砰作响。 虞清漄骤然坐起身,双手捂住脸颊,嗓音裹着梦醒后的沙哑疲惫,淡淡开口:“你还要在暗处,看我多久。” 齐晴自角落阴影中缓步走出,递过一杯温热白水,眉眼沉郁:“你呢,沉溺梦境,醒了多久。” 二人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心照不宣,不戳破梦里纠缠、现实对峙,直白袒露心底伤痕。 “你为何要来。”虞清漄抬眸,清晰撞见她眼底积压已久的痛楚,轻声轻笑,“我早就告诉你,不要来找我,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指尖轻柔抚过齐晴的发丝,语气无奈又温柔:“你又为什么,要选择跳楼。” 泪水瞬间溃堤,顺着齐晴下颌滚落。她哽咽失声,积压数年委屈尽数翻涌,爱恨撕扯:“那你呢?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执意远赴国外,抛下我?” 她恨不得剖开心口,将满腔执念、痛苦与孤苦,尽数摊开在少女面前。 “齐晴,你不该只为我一人而活。”虞清漄轻抚她头顶,温柔如初遇那日,语气满是无力劝慰。 “你后悔过吗?”齐晴死死攥住她衣摆,眼底猩红。 后悔没有留下来陪我,哪怕当初对我撒谎也好。 虞清漄轻轻摇头,眸光平和淡然:“晴晴,我从未后悔。你往前走好不好,别困在满是我的回忆里,自我囚禁。” “我不要!我绝不!”齐晴厉声打断,语气凄厉决绝,字字泣血,“你为什么一次次离开我,为什么一次次不要我。” 但凡对上虞清漄,她的眼泪便汹涌不止。她死死抱住少女腰身,恨不得将她揉碎嵌进骨血,恨意与爱意纠缠交织,呢喃低语:“我恨你,虞清漄,我好恨你。”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输了。” 她凝望少女精致苍白的脸庞,眼底偏执疯长:“从前我输,是我不懂取舍。我从不需要旁人相伴,我只要此时此刻,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齐晴缓缓起身,声线淡漠寒凉,如同锁住终生的枷锁囚笼:“从今往后,这里不会再留有你的回忆。” 她说完之后,手从虞清漄肩头滑落。垂落的过程中,指尖在被褥上划了一道弧线——很轻,像是无意识的收尾,又像是在对刚才那段对话做一个落笔。弧线很短,收尾微微上扬,落在深色的被面上,几乎看不见。虞清漄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说任何话。 沉闷窒息的钝感猛地拽回意识。 空气浸水般厚重凝滞,无风无声,连光线都僵死冰冷。睁眼便是无边黑夜,病房彻底断电,如同密闭漆黑铁盒,每一次呼吸都滞重沙哑,裹挟燥热。 停电了。 虞清漄翻身下床,徒手拔掉手背输液针管,赤脚迈步穿行于漆黑病房,脚步声回荡空旷室内。手腕骤然被人狠狠攥紧,力道强势,将她猛地拉近。 消毒水混着清浅冷香扑面而来,黑暗里,齐晴眼眸亮得刺骨,冷冽嗓音裹着蚀骨不甘,字字压迫:“你又想逃?” 那语气偏执紧绷,仿佛少女但凡点头,她便要用绳索桎梏,将人永世捆绑。 虞清漄缓缓挣动手腕,神色平静:“你在害怕什么。” 她梳理纷乱破碎的虚实记忆,入梦太久,幻境与现实重叠错乱,已然分不清当下时序。 “你在梳理记忆,分辨现实与梦境,对不对。”齐晴贴近她耳畔,一语戳破心思。 “是。”虞清漄坦然应声。 “你为何闯入这里。”少女再度发问,周身疏离对峙。 齐晴指尖擦过眼角未干泪痕,苦笑出声:“你梦里早就问过答案了。清清,我最后问你一次,那些药,你到底吃没吃?” 语气骤然放软,褪去所有锋芒,带着卑微恳求:“你隐瞒的秘密,是不是还服用了其他药剂?实验缺失的最后一味药引,到底是什么?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不好。”虞清漄神色淡漠坚定,“我不想说。” 齐晴低低失笑,指尖缓缓划过发丝,垂落身侧。 “好。” 她侧身拉开病房房门,驻足门外,私心裹挟着忐忑,轻声发问:“虞清漄,你会不会后悔。” 虞清漄轻轻摇头,清冷开口:“真正该后悔的,从来都是你们。” 砰—— 房门重重闭合,隔绝一室黑暗。 门外齐晴低笑渐次放大,笑声寒凉刺骨,低声自语:“那就好,但愿这一次,无人得以脱身,最好谁都不好过。”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散长廊尽头。 虞清漄伫立门后良久,垂眸看向掌心被悄然塞入的纸条,眸色沉沉。 “还是一如既往,口是心非。” 她将纸条揉成团,仰头硬生生吞咽而下。粗糙纸絮刮擦舌尖,墨汁涩苦裹挟纸张木味,划过食道紧绷刺痛,尽数沉入五脏六腑。 少女垂眸轻笑,嗓音发哑:“好苦。” 啪嗒—— 灯光骤然亮起。

屏幕日期定格:2069年,虞清漄十七岁生辰前夕。 暖阳铺洒原野,风软云轻。 年少少女眉眼明媚,肌肤白皙剔透,攥紧风筝线快步奔跑,唇角漾着纯粹笑意,奋力让蝴蝶风筝乘风升空。 数次尝试尽数落空,风筝轻飘飘坠落掌心。虞清漄气喘吁吁抹掉额间薄汗,眉眼耷拉,满是委屈:“不玩了,它一点都不听话。” 她抬脚轻踩风筝,赌气嘟囔:“都怪哥哥,非要给我买这一只!” 虞清汜眉眼温润,轻笑纵容:“自己技术不好,反倒怪罪风筝。是哥哥不好,待会我帮你放,好不好?” 他递过温水,温柔安抚。 虞清漄眉眼舒展,反复叮嘱:“风筝飞高一定要喊我,千万别忘了。” 少年抬手比出OK手势,顺势迎风奔跑,松手刹那,蝴蝶风筝扶摇直上,随风翩跹。 少女骤然欢呼雀跃,快步奔至身侧,攥紧风筝线仰头凝望,连声催促:“哥哥快拍照!” 她单手牵线,对着镜头俏皮比耶,身后彩鸢随风摇曳,那日天光和煦,春风温柔。 平板视频骤然定格,画面封存年少无忧。 虞清漄抬眸看向身侧之人,轻声发问:“姐姐,我以后会好起来吗?” 窗外日光刺眼,玻璃反光炽亮,病房通透明亮,却没有半分暖意。少女半靠软垫,身覆软糯丝绒毛毯,安安静静落座,容貌绝美易碎,惹人怜惜。 齐晴心头酸涩,知晓她又深陷情绪内耗,柔声安抚:“会的,清清一定会痊愈。你一直在配合治疗,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她伸手关掉平板旧视频,轻抚少女发丝:“不看过往旧事了。等你腿部伤势好转,我们就外出散步。” 一月前虞清漄入院休养,全程由齐晴陪护照料。听闻她本是顶尖舞蹈生,一场意外重伤双腿,彻底告别舞台。 齐晴分不清心底浓烈情绪,是同情、惋惜,还是深入骨髓的心疼。她收好平板,轻声开口:“我们先吃药。” 抽屉拉开,数瓶药剂整齐陈列。十几粒药片堆叠掌心,虞清漄蹙眉抗拒:“可不可以不吃。” “不行。”齐晴温柔哄劝,“乖乖吃完,给你糖果。” “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少女小声抱怨,却依旧仰头吞下药片,摊开掌心撒娇,“我要五颗糖。” 齐晴无奈浅笑,从口袋摸出仅剩两颗水果糖:“只有两颗,余下欠着,日后补给你。” 虞清漄分出一颗糖果递给她,眉眼弯弯:“分你一颗,下次我要六颗。” 剥开糖纸,甜腻果香漫开,压住满口药苦。她垂眸轻声询问:“下一场手术定在什么时候?” “下周。”齐晴收好糖果,眉头微蹙,“手术需要家属签字陪护,你身边无人陪同不行。” 虞清漄神色平淡,笑意漠然:“哥哥定居国外无法赶回,爸妈也不会过来。我未成年,不能自主签字手术吗?” “不可以。”齐晴神色严肃,“制度不允许。” 少女撇了撇嘴,轻声应允:“好吧,希望你们能联系上他们。” 齐晴拉合遮光窗帘,柔声开口:“药效很快起效,午睡吧。” 药力飞速侵袭四肢百骸,虞清漄转瞬昏沉睡去。齐晴静坐床边凝望半晌,轻手轻脚推门离开病房。 她走出病房之后,站在走廊里停了一瞬。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暗绿色的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手指上沾着一点细碎的灰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她轻轻拍掉,然后把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硬硬的,边缘卷曲,是干枯的。她的手指碰到它,停了一下,没有拿出来。她只是碰了一下那个轮廓,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廊暗处,一道清冷嗓音骤然响起: “你又去见她了?” 49. 第49章 手术 “你又去见她了?” 齐忻悦抬眸看向推门而归的齐晴,指尖按压着文件边角,语气淡漠疏离,带着不容置喙的劝阻:“不必日日往病房跑,她各项体征稳定,不会出任何差错。” 齐晴眉头微蹙,心底泛起不悦:“她是我接手的专属病患,我上心照料本就是分内之事。” 她心底愈发狐疑,小姨对待虞清漄的态度太过反常。除却例行冰冷的身体指标核查,她从不关心少女情绪、伤势恢复,好似虞清漄只是一组实验数据,而非鲜活活人。 齐忻悦放下手中钢笔,揉按酸胀眉心,不欲与她争执,淡淡切入正题:“她目前身体状况如何?能否撑到下周手术?” 齐晴收敛心绪,将整理完毕的体质检测报告递至桌面,应声作答:“各项指标全部达标,手术可以如期开展。” 她顺势落座办公桌对面,压下心底好奇开口:“小姨,你从前深耕生物实验研究,前途坦荡,为何半年前突然跳槽,来到这家私立医院?” 齐晴百无聊赖打量这间高层办公室,视野开阔,可俯瞰整座院区景致。家中长辈皆夸赞齐忻悦天赋卓绝、前程最优,她一直以小姨为目标,实习期才被安排入职此处。 这座医院处处透着诡异:不对外接诊、实行闭环会员制度,偌大院区,如今住院病患仅有虞清漄一人。 “好奇心太重,最是惹祸。”齐忻悦用笔杆轻轻敲了敲她额头,语气带着警示,“往日不见你多言多语,入职之后反倒喋喋不休,专程来打探我的私事?” 齐晴挠头讪笑,抬手在唇边比出拉链封口的动作,乖乖噤声。 片刻后她起身踱步,绕办公室缓步绕行,终究压不住疑惑:“医院为何不收治更多病人?院内医护人员往来忙碌,不靠病患营收,机构靠什么运转?” 齐忻悦被她问得心绪烦躁,抬眸沉声开口:“我们求精不求多。” 她起身指向窗外往来静默的工作人员,眼底晦暗:“这里算不上医院,我们称它中转站。你年纪尚浅,不必深究,日后自会明白。” 她抬手拍了拍齐晴肩头,语气暗藏期许:“踏实跟着学习,往后,你要接手我的位置。” 齐晴扬起明媚笑意,眉眼鲜活:“那我可要一直跟着小姨。” 看着她嬉皮笑脸、懵懂单纯的模样,齐忻悦眼底掠过一丝恨铁不成钢,再次沉声提醒:“我最后提醒你,减少探望虞清漄的次数。” “为什么?”齐晴满脸不解。 整座院区除却她、齐忻悦、叶墨书三人,无人踏足虞清漄所在病区,所有人都刻意隐瞒这名病患的存在,隐秘又诡异。 “没有缘由。”齐忻悦神色骤然冷硬,字字严苛,“你只需牢记,你只是她的看护人员,恪守本职即可。谁准许你逾矩陪她闲谈、共情慰藉?” 齐晴心头酸涩,小声辩驳:“全院只有她一个病人,她孤身一人、双腿重伤,实在可怜。我只是陪她打发孤寂时光,也不可以吗?” 撞上齐忻悦眼底冰冷的威慑,她下意识收口,转而抛出心底藏了许久的疑问:“对了小姨,虞清漄平板系统时间错乱,今日明明是六月,设备时间却定格三月,昼夜时辰也偏差数小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忻悦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然后她抬手,用指腹按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内侧——只是一个极短的动作,像在确认什么还在这里。齐晴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齐忻悦已经放下了手,笔尖继续写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告诉她了?”齐忻悦嗓音冰寒刺骨,压迫感扑面而来。 齐晴浑身一僵,慌忙摆手摇头,神色慌乱:“没有!我半个字都没有透露!” 齐忻悦紧绷的下颌缓缓放松,指着她眉心厉声告诫:“管住你的嘴,此事不准对外提及半个字。从今往后,断绝和虞清漄所有私下交谈。若是再犯,你立刻离职离开这里。”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齐晴真切意识到小姨动了真格,低声嗫嚅:“小姨……” 自此之后,齐晴谨遵命令,刻意疏远疏离。她不再主动搭话,每日例行送药、查体、更换输液用品,全程沉默无言。而虞清漄早已习惯独处缄默,不问缘由、乖乖配合,二人彻底陷入死寂,再无一句闲谈。 天边晚霞绵延铺展,橘红霞光拖拽长尾,沉入厚重云层,勾勒出落寞弧度。 远程视频镜头两端,相隔千里。 “今日如何?”虞清汜嗓音裹挟淡淡疲惫与怅然。 虞清漄微微蹙眉,眉眼温顺:“我很听话,今日没有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我的清清一向最乖。”虞清汜轻笑,眼底覆上化不开的惆怅,“身体有没有不适感?” 少女轻轻摇头,眸光黯淡:“没有。” 她抬眸凝望屏幕里的兄长,千山万水隔空相望,绵长思念穿透冰冷镜头,精准交汇。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声线轻弱缥缈,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虞清汜望着镜头里憔悴单薄的少女,心尖发软,语气无奈:“还要很久。实验项目毫无突破,父亲不会准许我返程。” 虞清漄垂眸缄默,指尖攥紧被褥:“那阿灼呢?为什么他不和我同住一所院区?我好想他,他的病有没有好转?” 自意外重伤双腿后,她彻底失去自由、被困方寸病房。她垂眸看向双腿毫无知觉的下肢,眼底翻涌恨意与绝望,喉头哽咽:“为什么出事的是我……如果当初受伤的人不是我就好了。” 崩溃与绝望瞬间吞噬少女,泪水无声滚落,浸湿被褥。她死死压住喉间哽咽,肩头剧烈颤抖,抬手狠狠捶打麻木冰冷的双腿,情绪彻底崩塌:“为什么偏偏是我……” 入院以来,她日夜落泪,眼眶红肿溃烂,满目憔悴。她望着平板里苍白憔悴的自己,嗓音空洞死寂:“哥哥,当初若是直接死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闭嘴!”虞清汜厉声打断,语气慌乱紧绷,随即骤然放软,裹挟卑微恳求,“清清,不准说这种话。哥哥答应你,一定会治好你,一切都会好起来,别胡思乱想好不好?” 实验瓶颈重重,单凭少女血液样本、躯体特质,难以突破核心关卡。他凝视镜头里日渐萎靡的妹妹,满心焦灼自责:“我知道你积压了太多痛苦,再撑一段时间,我们就能回到从前。你答应过哥哥,要好好活下去,还记得吗?” 他只能笨拙安抚,尽量给足一切虚幻。 虞清漄抬眸,眼眶红肿通红,泪水不断滚落,嗓音沙哑:“我还要撑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我熬不住了哥哥。日复一日打针、吃药、抽血、体检,我真的害怕了。” 她每日如同行尸走肉,无人交谈,朝夕面对冰冷病房、往复日出日落。躯体机能日渐退化,面色惨白失血,温柔鲜活的自己早已消失殆尽。 她埋首掌心,失声落泪。 “撑到SV国际舞蹈大赛开赛就好。”虞清汜沉声安抚,语气坚定,“十一月赛事,我一定让你痊愈,重新站上舞台。” 虞清漄抬手拭去泪水,眼底亮起一丝微弱希冀:“真的吗?” “哥哥从不骗你。” 察觉少女情绪稍稍平复,虞清汜放缓语气轻声哄劝:“总郁结伤身,清清笑一笑好不好。” 虞清漄牵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眨去眼底最后一滴泪水,轻声开口:“我一直都相信哥哥。” 可信任如同满瓶清水,消耗殆尽,便会倾覆流失。窗外无风无阳,天色阴沉压抑,是毫无生机的一日。 病房内,齐晴推着术前护理推车缓步走来,静默开展术前核查工作。时隔多日近距离相望,她发觉虞清漄气色温润、状态极佳,连眉眼都褪去几分颓丧,连她都忍不住笃定,这场手术终将顺利成功。 齐晴递过温水与药片:“你今日状态很好。” 虞清漄仰头吞下药丸,放下水杯,全程不发一言、刻意疏离,视线牢牢锁在平板视频画面里,指尖无意识跟着视频里的舞蹈弧度轻轻晃动。 齐晴凑近屏幕,看着少女昔日灵动翩跹的舞姿,由衷赞叹:“这是你从前的舞蹈视频吗?跳得太好了。” 虞清漄压住唇角下意识上扬的弧度,淡淡颔首,默认夸赞。 见她不愿搭话,齐晴从口袋掏出十颗水果糖,轻轻放在她掌心,眉眼柔和:“祝你手术顺遂。” 虞清漄接过糖的时候,指腹擦过齐晴的掌心。她的指尖在那道接触的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把糖握住了。她没有说谢谢,但也没 有松开那几颗糖。齐晴退后半步的时候,看到虞清漄把糖放进了病号服口袋里。 虞清漄抬眸,朝她浅浅弯眸致意。 术前十分钟,麻醉药剂缓缓推入血管。齐晴俯身凝望少女睡颜,长睫纤长如蝶翼,落下浅淡阴翳;长期避光休养,肌肤惨白剔透,唇瓣浅淡无色。她呼吸轻浅微弱,安安静静蜷卧病床,像一束清冷月光,又似橱窗里精致易碎的人偶娃娃,惹人怜惜。 这般干净纯粹、绝美易碎的模样,任谁都会心生动容。 手术耗时漫长,齐晴打算趁着间隙,准备一份礼物弥补连日的冷漠疏离。她心底酸涩,若是手术顺利,少女康复出院,二人便再也不会相见。 途经诊室,室内灯火通明,会诊红灯刺眼灼目。 齐晴脚步骤然顿住,满心疑惑喃喃自语:“这个时段小姨本该值守手术室,诊室怎会亮灯?莫非是忘记关灯了?” 迟疑片刻,她抬手推门而入。 房门推开的一瞬,室内两道人影同时侧目相望,两两错愕,气氛瞬间凝滞。 端坐齐忻悦对面的黑衣男人,眸光冷冽锋利,寒意直直锁在齐晴身上。齐忻悦面色平静,淡淡开口:“自己人,项目一员。” 男人这才收回审视的目光。 齐晴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满心不解:小姨擅离职守、私下密会陌生人,此人究竟是谁? 她机械迈步走到齐忻悦身侧,理智全线溃散。 轮椅上老者慵懒倚靠,身覆羊绒薄毯,鬓边黑白发丝交错,脸颊布满浅淡老年斑,周身死气沉沉、精神萎靡,周身暮气厚重。 齐忻悦调出老者复诊病历,比对连日体征数据,眉头紧蹙,语气沉肃:“近几日饮食波动剧烈,医嘱清淡忌口,你全然违背。” 话语点到即止。这座中转站自有铁律,病患拒不配合诊疗,可直接申请更换对接负责人,他们从不缺实验样本。 老者自始至终垂眸放空,眉眼漠然,未曾应答半句。 身侧黑衣男人嗓音冰冷机械,毫无情绪起伏,沉声解释:“长孙李卿择归家,老人连日与他同食同住。” 齐忻悦瞬间了然。老人极度宠溺长孙,事事依从少年喜好,年轻人饮食重油重杂,彻底打破疗养医嘱。 “李先生需要静养修护,重油杂食加重脏器损耗,彻底违背诊疗准则。”齐忻悦慢条斯理陈述规则。 沙哑沉闷的嗓音骤然打断话语,老者抬眸直视她,语气看似致歉,眼底却裹挟凶狠威慑:“我知晓规矩,久盼孙儿归家欣喜过了头,失了分寸,是我的过错。” 齐忻悦忽而低笑出声,从容起身抬手示意门口:“我明白你的意思。本次复查指标无碍,下月再来复诊即可。” 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老者冷哼一声,眼神示意身侧随从。黑衣男人上前,将纸质检查报告轻放桌面,沉默推着轮椅,转身快步离去。 齐忻悦拿起报告,扫过两行便转手递给齐晴:“你看出哪里异常了?” 齐晴压下慌乱接过报告,快速扫视数据,语气迟疑却笃定:“报告数据全部被人为篡改过。” “依据。” “纸面指标全部合规健康,可老者面色蜡黄枯槁,脏器衰败、死气缠身,躯体损耗极其严重,根本和报告完全不符。” 齐忻悦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暗自感慨齐晴医学天赋绝佳,终究轻叹出声,道出残酷真相:“没错,病历、体检报告,全部都是伪造篡改的。” “为什么要篡改诊疗报告?这严重违反行医准则!”齐晴震惊开口。 齐忻悦眸色黯淡,无从解释缘由,只沉声叮嘱:“这里的一切所见所闻,全部烂在心底。克制好奇、隐瞒真相,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 她眸光深邃,藏着齐晴读不懂的沉重。 齐晴心口发沉,郑重颔首:“我记住了。” 她终究压不住心底惶恐,抬眸追问:“那虞清漄呢?今日本该你主刀手术,你为何留在诊室?” 齐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诊室的门还没有完全合上。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灯光,落在齐忻悦面前那份伪造的报告边缘。齐忻悦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报告上那些虚假的数字,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把报告合上了。 50. 第50章 谢谢 面对齐晴执拗逼问的目光,齐忻悦眸光微顿,迟疑片刻,终究狠下心剖开残酷真相,字字冰冷刺骨:“她的腿,根本就治不好。今日这场手术,从头到尾都是演给她一人看的戏,不会有任何主刀医师进场,更不会有任何治疗操作。” “齐晴,你对虞清漄投入太多私情,早已打破这里所有行事准则。牵扯上她的一切,你还有半分理智可言吗?” 齐忻悦厉声诘问,齐晴眼底光亮骤然黯淡。可她深陷执念,如同困入死胡同,依旧偏执地妄图找寻一丝转机,不肯接受现实。 “为什么要骗她?”她声音发颤,喉间干涩发疼。 见她执迷不悟、深陷情感无法自拔,齐忻悦声色骤然凌厉:“不编织谎言困住她,她根本撑不下去。” “你太过感情用事。我们只是执行任务的执行者,不是救赎所有人的圣人。倘若你始终无法剥离私情、保持理智,我有权直接撤销你所有岗位,将你调离这里。” 齐晴心口剧痛,仍不死心挣扎辩驳:“谎言永远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一旦她戳破所有假象,该怎么办?” “那就编织更缜密、更无解的谎言。”齐忻悦眼底寒意彻骨,决意彻底打醒沉溺私情的齐晴,语气冷硬决绝,“这就是选中你的缘由。你以为单凭我的亲缘关系,你就能破格进入这座中转站?” “我们需要一个同龄人、一个让虞清漄放下戒备、不起疑心的外人。齐晴,你的共情、你的心软,都是最好的利刃。你会走得比我更远,撬开虞清漄死守心底、闭口不谈的隐秘。这是我给你的第一课,也是你与生俱来的任务——骗取她全部信任。” 一语落地,彻底击碎齐晴所有侥幸。 她僵在原地,推门走出办公室,四肢麻木僵硬,灵魂仿佛抽离躯体。脚步沉重拖沓,每一步深陷泥泞寒潭,浑身钝痛,连感知都变得模糊迟钝。 心底警铃疯狂作响,她猛地回过神,不顾一切朝着手术室狂奔。长廊上人声细碎、医护往来谈笑,周遭越是喧嚣,她心底恐慌越是翻涌肆虐。 电梯按键被反复按动,楼层数字疯狂跳转停滞,迟迟无法下行。齐晴彻底失去耐心,转身扎进安全通道。 十二层,一百七十七级台阶。 她气喘吁吁、胸腔剧痛,踉跄冲到手术室门前,指尖颤抖抵住门板。房门未落锁,毫无阻碍,轻飘飘应声推开。 手术室内无影灯惨白刺眼,空旷死寂,全套手术器械空空如也,空无一人。 布帘之后,手术台上静静躺着一道单薄身影。短短数米距离,齐晴却走得寸步维艰,指尖剧烈颤抖,数次才攥住布帘边角。腕骨绷紧发抖,布料摩擦地面发出细碎刺啦声响,每一寸拉扯,都绷紧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室内只剩她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帘幕缓缓拉开。 虞清漄安安静静卧于手术台,像一具失了温度、易碎寒凉的白瓷人偶。眼帘半垂,面色惨白近乎透明,唇瓣褪尽所有血色,周身覆着单薄无菌蓝布,只露出一截纤细苍白脖颈。她呼吸轻浅微弱,胸廓几不可见起伏,脆弱得一碰即碎。 窗外天色骤然暗沉,湿冷狂风席卷而来,豆大暴雨狠狠砸落玻璃窗,水雾瞬间蒙覆整片窗面,噼里啪啦雨声穿透密闭房间,轰鸣入耳。 齐晴攥着布帘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她的拇指在布帘边缘蹭了一下,落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然后她松开了那只手,弯腰俯身,俯在虞清漄身侧。泪珠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从布帘上滑落,垂在身侧,没有动。 齐晴颓然失笑,温热泪水汹涌滚落,这是她从业以来,第一次为病患溃不成军。泪珠砸落在少女苍白脸颊、落入唇角,她俯身哽咽,一遍遍无声致歉:对不起,对不起…… 意识骤然抽离又回笼。 眼皮猛地掀开,浓稠黑夜包裹周身,暴雨轰鸣灌满耳膜。病房未开灯,昏沉夜色里,一道人影静坐床边,二人默然对视,无声对峙,空气凝滞死寂。 良久,齐晴沙哑的嗓音划破静谧,嗓子干涩撕裂:“感觉怎么样?” “麻药刚褪去,暂时不能进食,晚些我给你带流食过来。” 虞清漄睫羽轻颤,被褥大半遮去脸颊,声线闷闷淡淡,听不出喜怒情绪,漫不经心开口发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齐晴好似早已预判她的问话,心口酸涩发紧,应声作答:“你刚结束手术,身边需要陪护。” 她自嘲弯起唇角,蘸取温水棉签,轻柔擦拭少女干裂唇瓣,语气落寞自勉:“我还是你的专属看护,本就该寸步不离守着你。” 这句话,是说给虞清漄听,更是警醒深陷愧疚、身不由己的自己。 虞清漄眸光微滞,清晰察觉齐晴周身气质大变,却说不清哪里疏离冰冷。麻药后劲裹挟昏沉席卷大脑,她索性放弃深究,心底淡漠了然:哥哥本就不会让这个人长久留在自己身侧。 她顺着心绪,问出藏了许久的疑惑:“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这座中转站层级森严,底层皆是研究员与执行者,从不接纳实习生。五层以上隶属秘密研究所,所有人员皆由虞清汜亲自筛选敲定。眼前女孩与自己年纪相仿,成为专属看护,本就处处反常。 齐晴眸色骤然暗沉,笑意牵强苍白,声音轻若蚊蚋:“我是齐忻悦医生的外甥,靠亲缘关系,入职这里实习。” 话音怯懦躲闪,羞于坦白走后门的缘由,更羞于对着满心信任自己的少女,满口谎言。 虞清漄恍然颔首,语气清淡平静:“那你的确足够特殊。哥哥心思缜密,绝不会让一无所知的外人,留在我身边。” 睡意疯狂侵袭,她连连打了个哈欠,眼底覆上一层水雾倦意,轻声呢喃:“这里从来都不是好去处。” 齐晴喉头涌上苦涩,一字一句,尽数应验。 她轻轻摇晃病床,试图唤回少女神志:“别睡,稍后要进食。” 虞清漄眉眼骤然泛起不耐,语调陡然尖锐冷硬:“输送营养液就够了,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下一秒,她骤然清醒,问出戳破所有假象的问题,精准击溃齐晴心底防线:“手术结束了,我的腿,痊愈了吗?” 齐晴周身瞬间僵住,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虞清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寒凉刺骨,分毫未达眼底,像一柄薄冰利刃,轻轻割裂所有伪装,扎得齐晴双目酸涩刺痛。 “你的演技,太差了。”她语气淡漠疏离,“你出去吧,药我不吃,检查我也不做。这些流于表面的演戏功夫,不必再演了。” 齐晴望着她淡漠疏离的眉眼,喉咙干涩发紧,万般愧疚与解释堵在胸腔,最终只挤出一声沙哑微弱的应答:“好。” 她大半身形隐入浓稠黑夜,窗外暴雨未歇。两人咫尺相隔,却隔着谎言、与阴谋筑成的高墙,永世无法靠近。 虞清漄,原来你也认定,我和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 齐晴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转身推门,落寞离去。 虞清漄仰面凝望天花板闪烁的星芒夜灯,气味、布局、光影都酷似曾经居所,可满屋刺鼻消毒水味时刻警醒她——这里从来不是归宿,从来不是家。 耳畔不断回荡细碎唤声,层层叠叠,穿透意识: 虞清漄…… 清清…… 少女骤然睁眼,视线渐渐清晰。 齐忻悦弯腰俯身,见她苏醒,暗自松了口气。 虞清漄缓缓转头,环视病房熟悉陈设布局,依旧是这座密闭病房,依旧是这座囚笼医院。 她撑着软垫坐起身,被褥 滑落腰腹,神色淡然平静:“有事吗。” 齐忻悦递过温水,看着她抿下一口,眉眼温和:“过来看看你,术后身体感觉如何?有没有舒缓一些?” 指尖触碰到杯壁温热,虞清漄垂眸轻笑,笑意凉薄:“你觉得,我能变好吗。” 齐忻悦神色黯淡,沉默片刻,抛出重磅话语:“清清,要不要离开这里,去往国外。” “去哪里。” “离开研究院,去往国外生活。” 虞清漄骤然抬眸,眼底掠过讶异,随即淡淡摇头:“父亲不会应允。” 她笑意锋利刺眼,一语戳破内核:“你们这场实验计划,本就注定失败。换而言之——项目资金,彻底断流了,对不对?” 她抬手轻抵心口,声线清冷平缓,裹挟通透的洞悉:“你们自始至终,都只想困住我、拿捏我。” “齐姐姐,我开始后悔了。”她望向窗外清脆鸟鸣,语气缓缓放缓,疲惫释然,“我本就不该踏入这里,对吗。” 指尖缓缓抚过麻木脚踝,她半趴被褥,撑着下颌望向窗外风景,神色慵懒松弛,随口发问:“你们到底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看似漫不经心,早已洞悉全盘阴谋。 “你的身体秘密。”齐忻悦脱口而出,话音落下瞬间慌忙噤声,面色局促不自然。 虞清漄低低笑出声,望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笑意愈发浓郁:“折腾这么久,还是一无所获,是吗。” 她慵懒坐直身子,语气慵懒又通透:“你们太心急了。” “是你私自过来试探我,还是虞清汜、你们就这么迫切想要这个秘密?” 目光落向紧闭房门,她眉眼含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可惜啊,藏在我身上的秘密,从来都没那么容易拿到。”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被褥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对这个答案的收尾,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还没有说完。弧线很短,收尾微微上扬。她收回手的时候,指腹擦过自己左手腕内侧,像是不经意地蹭了一下。 细碎轻快的哼唱声自唇间溢出,音调起伏轻柔,昭示着少女此刻闲适又冷淡的心绪。 暖阳洒落玻璃窗,天光澄澈,却透不进半分暖意。虞清漄蹙眉,满心厌烦:“刺眼。” 她侧首朝着门外扬声开口:“开窗透气,好不好。” 齐晴放下手中护理托盘,轻轻摇头回绝:“不行,窗边粉尘过重,会影响你的身体。” “只开一小缝,无人知晓。” 望着她眼底细碎希冀的光亮,齐晴依旧狠心拒绝:“抱歉,不可以。” 虞清漄有些恼怒,将手边画笔尽数丢还给齐晴,随即攥紧扶手,执意撑着座椅起身。 齐晴慌忙抛下托盘,快步上前想要搀扶。 “不用。”虞清漄淡淡推开她的手,“我自己可以。” 半月休养,下肢恢复些许气力,只是发力便双腿发软、步履虚浮。她攥紧扶手,咬牙缓慢移步,一步步挪至床边落座。 齐晴紧绷周身,紧随身后,时刻做好搀扶准备,满心焦灼紧张。 虞清漄转头看着她紧绷的模样,弯眸轻笑:“生病的人是我,你紧张什么。” 齐晴抬眸,眉眼认真赤诚,一字一句清晰应答:“因为是你。” 虞清漄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没有立刻说话,视线从齐晴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右手搭在膝头,指尖在深色的布料上停了一瞬,没有动。只是停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然后她抬起头,唇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像是对那三个字的回应。 她望着女孩真挚恳切的眉眼,唇角漾开温柔浅淡笑意,轻声开口:“那谢谢你了,小齐医生。” 51. 第51章 回去 周遭死寂沉郁,浓黑吞噬所有光影,连自身呼吸都被重压吞没。胸腔闷窒发紧,像有千斤寒石死死压住心口,窒息感蔓延四肢百骸。病床滚轮匀速滑行,金属器械碰撞发出细碎清响,布料蹭过肌肤,漾开一抹刺骨凉意。身侧人压低嗓音窃窃交谈,字句轻浅细碎,却穿透混沌麻药意识,在脑海里刻下清晰纹路。 虞清漄想要动弹分毫,可浑身酸软脱力,连抬动一根指尖都做不到。意识悬浮在清醒与昏厥的夹缝之间,如同漂泊惊涛浪尖,随时会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 眼球在眼皮下艰涩滚动,郁结闷气堵在胸腔,她感官被无限放大,将周遭所有声响尽数收纳。 “人已经安置到位,撤离。” “原定手术流程取消?病例上没有手术排班记录。” “后续会有专员对接,不用我们管。” “抓紧走,一楼全员集合,今日任务繁重。” “就把她独自留在这里?麻药剂量不小。” “不愿走便留下值守,三小时后回来推人回病房即可。” “凭什么我们留守……” “那就废话少说,立刻撤离。” 说话人语气裹挟不耐,脚步声渐行渐远,厚重房门闭合,彻底隔断门外所有声响。密闭手术室只剩死寂,天花板消毒水滴答坠落,规律叩击寂静。冷硬紫外线灯直射面庞,灼热光线裹着消毒寒气,逼得她下意识放轻每一次呼吸。 极致安静里,分毫动静都被无限放大。 她静静躺卧病床,默数秒针流转,独自熬过漫无边际的孤寂。 这般无人问津、独自囚于黑暗的时刻,她早已习惯,无悲无喜。 混沌思绪骤然放空,过往纷繁回忆逆流翻涌,所有执念、私欲、被掩埋的真相、人心算计,尽数清晰复盘,烙印在脑海最深隅。 屋外脚步声再度响起。 第三千七百八十六秒。 遮光帘哗啦被拉开,温热泪水猝然坠落,砸落在衣襟、脸颊,晕开浅浅湿痕。细碎哽咽裹挟无尽愧疚,一遍遍低声致歉,音量渐弱,字字沉痛。 虞清漄心底漠然轻叹。 又是她,她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虞淸漄……” “对不起,对不起……” 窗外楼宇错落、暮色沉沉,整座研究院与私立院区尽收眼底,宛若一盘落子已定的棋局,局中人浮沉挣扎,执棋者冷眼俯瞰,运筹帷幄。 虞清漄缓缓起身,步履缓慢虚浮,借力扶着床沿、墙面缓步挪动。短短几米路程,她走得漫长艰涩,攥紧扶手的指尖泛出青白,乌黑发丝滑落肩头,遮住半张清冷眉眼。她抬眸望向身侧满眼担忧的齐晴,她语气平静且郑重:“谢谢你,小齐医生。” 一句道谢裹着释然、通透,还有几分体谅。 齐晴猝不及防,心头一颤,下意识脱口应答:“不客气,小虞患者。” 两句本能应答落地,二人同时微怔。目光猝然相撞,沉寂紧绷的氛围瞬间消融,漾开浅淡笑意,恍若重回初识温柔纯粹的时光,剥离所有的谎言与算计。 “齐晴。”虞清漄敛去笑意,轻声开口,“你该回去了。” 齐晴眸间困惑,正要追问缘由,刺耳急促的全院紧急会议铃声骤然划破静谧。 “在这里等我,一步都不要走。”齐晴迅速摸出一颗薄荷糖,塞入少女掌心,四目相对,眼底是执拗恳切的挽留,“我很快回来,一定等我。” 她再三叮嘱,转身快步离去。 虞清漄摊开掌心,望着那颗冰凉薄荷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自嘲的笑意,轻声呢喃:“这是愧疚,还是赎罪。” 那颗糖躺在掌心,和齐晴第一次给她糖果时一模一样——绿色的糖纸,薄荷味,边角被体温焐出一小片湿润。虞清漄低头看了几秒,没有收进口袋,也没有扔。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以及后来齐晴送给她的手术祝福糖并排摆在一起。 糖纸揉搓摩擦,在空旷病房里刺啦作响。下一瞬,糖果被精准丢入垃圾桶内,发出清脆坠地声响。 她褪去病号服,随意披上一件深色外套,周身倦意尽数褪去,步履松弛慵懒,全然没了方才孱弱病态。推门走出病房,整条楼层空旷无人,感应灯随脚步次第亮起,冷白光线切割幽暗长廊。 长廊尽头,一道挺拔身影静立等候。 距离渐近,光影清晰。 虞清漄抬眸,语气平淡无波,无重逢欣喜,无半分情绪起伏:“哥哥,欢迎回来。” 像是忽然想起,随口一说。 虞清汜丝毫不介意她疏离冷淡,自然抬手揽住她肩头,缓步走向电梯。指尖按下楼层键,嗓音慵懒轻快:“见到我,你似乎并不开心?三个月囚居休养,清清你变了太多。” 虞清漄拉紧外套帽檐,遮住整张苍白小脸,语调淡漠,“父亲知道你擅自回国吗?” 虞清汜微微俯身,唇瓣贴住她耳廓,低语呢喃:“他不不知道。就像,他永远不会发觉你对他撒下的弥天大谎。” 他直起身,眼底漾起得逞的愉悦笑意:不和她道别吗?” 电梯抵达六楼,金属门缓缓敞开。镜面倒映少女低垂眉眼,虞清汜淡淡开口:“我倒是很高兴,你在这里交到了朋友。” “我们本就不需要朋友。”虞清漄指尖按下下行键,电梯门闭合隔绝光影,她侧眸漠然开口,“虞家人,怎么可能有朋友。” 虞清汜骤然低笑出声,笑声低沉凉薄,应声附和:“也是。” 黑色轿车平稳驶离院区,车厢气氛凝滞压抑。前排技术人员敲击键盘,指尖骤停,屏幕弹出转账完成提示,比出OK手势,利落收好设备推门下车。 虞清汜半俯身将她圈在座椅与自己之间,姿态强势禁锢,双腿慵懒交叠,漫不经心开口,嘲弄意味直白外露:“还有富余时间,去见阿灼怎么样?” 笑意明艳,眼底却覆着刺骨寒凉,裹挟戏谑玩味:“他一直念着你,日日等候。” 他素来乐见旁人挣扎落魄、心碎难堪,以此为乐。指腹轻柔摩挲少女发丝,嗓音低沉如恶魔低语,令人生理性不适:“你说,他会原谅你吗?” 虞清漄转头看向他,眸底空洞无神,情绪毫无波澜,只剩无奈倦怠:“哥哥, 你很无聊吗?” 虞清汜憋不住笑意,眉眼弯起,假意收敛锋芒柔声致歉:“好,哥哥不闹了。” 笑意浓烈近乎落泪,语气却依旧冰冷淡漠。虞清漄淡淡白他一眼,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我们还会回来这里吗?”她轻声发问。 “看你。”虞清汜亮出正在连通的通话屏幕,唇角勾起算计笑意,“这不,他已经迫不及待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走了。” 与此同时,密闭会议室。 室内气压低迷窒息,空气像浸水棉絮沉甸甸压在众人肩头。科研人员争执声陡然拔高,撕碎表层平静,暗流彻底爆发。 齐晴独坐角落,指尖死死攥紧钢笔,笔杆受力弯折。她心神早已飞出会议室,心脏骤然下沉,随即疯狂狂跳,胸腔震颤,生怕周遭人听见慌乱心跳。 心慌意乱,不安席卷全身。 她猛地起身,骤然打破全场死寂。全场目光齐刷刷聚焦而来,锋利如针,死死钉在她身上。 “你有急事?”齐忻悦率先抬眸,放下文件,眸光冷冽锁定她,空气彻底凝固,只剩粗重杂乱的呼吸声。 齐晴大脑空白,慌乱脱口而出,满心都是病房里的少女:“她……到服药时间了。” 答案落地,齐忻悦面色骤然沉如寒潭,语调裹挟不容抗拒的命令:“会议未结束,分内工作暂缓,坐下。” 冰冷话语如钢针穿刺,齐晴面颊烧红,进退两难,心绪焦灼崩溃。 叶墨书轻咳一声缓和僵局,柔声劝解:“服药可以延后片刻,先落座。” 两位高层发话,齐晴万般不甘,只能僵硬落座。 一个半小时会议,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散会指令落下瞬间,齐晴骤然起身,直奔房门。指尖攥住门把手一瞬,冷冽女声骤然响起:“齐晴,留下。” 齐晴身形僵住,脸色几度变幻,回身欲言,撞进齐忻悦暗沉如墨的眼眸。亲缘压制、层级威压压下所有辩驳,她垂眸敛神,心有不甘,只能侧身驻足。 参会人员尽数离场,叶墨书路过肩头,轻拍齐忻悦肩头低声叮嘱:“好好沟通,我楼下你,不要吵架。” 齐忻悦点了点头,“好。” 房门闭合,会议室只剩二人。 “你为何对虞清漄,如此上心?”齐忻悦收合笔记本,语气冷冽刺骨。 齐晴指尖反复蜷缩舒展,目光躲闪游离:“她是我负责看护的病人。” “这不是借口。”齐忻悦步步逼近,眸光锐利,“入职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你承诺恪守准则,冷静执行任务,看护虞清漄。” “如今呢?” “你早已背弃承诺,你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吗?” 她侧身与齐晴擦肩,话语决绝:“你回去吧。” 齐晴瞳孔骤缩,猛地攥住她小臂,声音发颤:“小姨,你说什么?” “这里不需要你了。”齐忻悦一根根掰开她攥紧的手指,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你的任务,提前终止。” “回家,然后彻底忘掉这里发生的一切。” 52. 等待进入网审 虞清漄垂眸盯着虞清汜手机屏幕,来电界面持续闪烁跳动,她指尖轻滑屏幕,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话。而后将手机轻推回身侧男人手边,手肘抵住车窗边框,掌心托着下颌,漠然望向窗外荒芜的雾色。 高速车流稀疏寥落,居高临下望去,那座密闭私立医院缩在楼宇尽头,隐在漫天薄雾里,只剩模糊轮廓。天光蒙尘,万物倒影叠在车窗上,虚实交错,辨不清实景虚影。 虞清汜熄掉手机屏幕,侧身贴近她肩头,语气漫不经心裹着戏谑笑意:“这下糟了,擅自拒接电话,父亲怕是要动怒了。” 他半个身子倚靠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方,温热呼吸拂过耳畔,两人呼吸同频共振,情绪暗流悄然相融。他眼底玩味浓烈,已然预想那人暴怒失态的模样,笑意压不住,大半身形慵懒压在少女单薄肩头。 虞清漄语调冷静淡漠,精准剖析人心,“哥哥别得意太早了,我们还没有彻底离开。” 话音落下,她按下车窗按键。凛冽疾风裹挟雾气汹涌灌入车厢,吹散额前碎发,狂风凌厉逼人,二人下意识微微眯起眼眸。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光影拉扯重叠,破碎记忆骤然翻涌,跌回旧日密闭书房。 老旧沙发柔软沉陷,少女安静垂眸翻书,门锁轻拧转动。虞清汜褪去实验防护服,垂眸从暗室走出,周身尽是疲惫颓丧。 虞清漄抬眼,淡淡开口道:“实验又失败了?” 虞清汜颔首,慢条斯理摘下乳胶手套丢入医疗垃圾桶,嗓音低沉倦怠:“老东西再度削减项目预算,临门一步,功亏一篑。” 他卸下所有戾气与紧绷,顺势瘫坐,将全部重量压在少女肩头,带着几分委屈埋怨。见她淡漠沉静、毫无安抚之意,便伸手轻轻扯拽她乌黑发丝,孩子气发难。 虞清漄指尖未离书页,单手从容推开作乱的他,语气平淡:“我不懂实验,无法宽慰你。” 虞清汜心头不悦,俯身一把抽走她怀中书籍,俯身逼近,执拗要一句慰藉:“你说句话。” 虞清漄抬眸睨他,眉眼清淡:“幼稚。” 她说完“幼稚”之后,伸手把被他抽走的书又拿了回来。手指落在封面边缘,指腹贴着一小块磨损的折角——那是被反复翻过很多次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她的拇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像是那个位置对她来说比书的内容本身更重要。然后她把书放回膝盖上,没有翻开。 她轻叹一声,缓缓卷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纤细、毫无瑕疵的腕骨,语气骤然沉敛:“你们全程依托数据推演,从未活体实测,对不对。” “哥哥,你亲自做过人体实验吗?” 一句话直击核心,虞清汜瞬间敛去顽劣笑意,眸色微沉,唇角勾起深意笑意:“那依你之见,我该找谁破局?” “再说,就要收酬劳了。”虞清漄收回目光,慵懒垂眸翻页。 虞清汜低笑出声,指尖轻点纸面,逗弄般试图翻页,被少女抬手拍落。她侧身背对他,冷声道:“滚开,幼稚鬼。” “你每天看这书不觉得厌烦吗?”虞淸汜懒羊羊靠在虞淸漄肩头问道。 “你每天上厕所吃饭睡觉,每日重复你会厌烦吗?”她淡淡反驳,“我看书,亦是如此。” 车内笑声爽朗,虞清汜抬手揉乱她柔软发丝,收敛顽劣,语气郑重无比:“清清,如果我要你彻底站在我这边,你愿意吗?” 无头无尾,却字字恳切。 虞清漄抬眸对视,二人眼底只剩彼此倒影。 “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 车窗缓缓闭合,凛冽风声戛然而止,车厢重回静谧密闭。 虞清漄转头对上他微眯的眼眸,彼此毫无闪躲:“这一次,要我做什么。” 晚风拂动二人发丝衣袂,呼吸交缠相融,虞清汜指尖停在车窗按键处,笑意漫入眼底,温柔又偏执:“我只要你陪着我。”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摩挲指尖,语气笃定,“再无别的要求。” 虞清漄垂眸沉吟片刻,轻声发问:“舞蹈大赛,作数吗?” “结束之后,我带你去。” “不骗我?” “这一次,哥哥绝不骗你。” 车速缓缓放缓,下车瞬间盛夏闷热潮气扑面而来,驱散车厢内残留微凉。巨大黑色伞面落下,将二人笼入一方阴影。 虞清汜撑伞缓步同行,低声试探:“离开这里,会舍不得吗?” 他驻足止步,再度追问心底最在意的答案:“跟我走,你后悔吗?” 虞清漄抬眸凝望他,眉眼坚定,不解他的反复试探:“哥哥,我会永远站你这边。” “你说过,我们自始至终,只剩彼此。” 飞机引擎轰鸣炸裂,机身在跑道极速滑行,震颤轰鸣。地面楼宇、人群飞速缩成模糊色块,机翼刺破厚重云层,机身扶摇而上,化作天际一点银白光点。最后一缕尾迹消散长空,只剩空旷蓝天,万里无云。 机舱内流云翻涌,城市建筑隐在云层缝隙间若隐若现。虞清漄指尖轻贴舷窗,正要轻点下方院区方位,指尖骤然僵住,浑身肌肉紧绷僵硬。 她倏然收回手指,低沉自嘲笑意自喉间溢出。 身侧虞清汜骤然贴近,掌心覆上她方才触碰的玻璃位置,笑意阴冷笃定:“这么惦念她,为何不肯留下告别?” “原来短短三个月,就记挂至此。” 阴冷压迫感骤然裹覆周身,如同寒蟒缠缚,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虞清漄脊背紧绷,下意识沉声辩驳:“没有。” 话音决绝,再度加重语气:“我没有。” 她右手从舷窗上放了下来。指尖在落下来的过程中,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左手腕内侧——极轻的触碰,像是确认那个印记还在。然后她把手收进了外套口袋里,没有再拿出来。虞清汜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她收进口袋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也移开了。 虞清汜轻叹一声,望着她全然戒备、慌乱破防的模样,唇角凉薄勾起:“清清,你的心思,藏不住了。” 他指尖轻轻抚过少女脸颊,触感冰凉,力道隐忍,清晰感受皮下紧绷僵硬的肌理:“父亲找不到我们,会去找谁泄愤呢。” “清清,你怕吗?” 虞清漄抬手干脆拍开他的手,眉眼不耐:“哥哥,你太幼稚了。” 幼稚到一遍遍编织试探,拿捏软肋,称量彼此心底份量。 空旷长廊脚步声清脆落地,步步敲击紧绷心弦,与心跳同频共振。指尖触上冰凉金属门把手,心底攥着一丝渺茫期许,推门刹那,凛冽凉意混着浓重消毒水扑面而来。 病房空荡寂静,空无一人。落日斜光平铺冷白地面,落成一场无人等候的 落空期许。 齐晴僵立门口良久,双脚酸胀发麻,目光死死锁住空病床,齐忻悦那句刺骨话语反复碾压脑海。 “欺骗者与被欺骗者之间,何来信任可言。” 一句话,剖开她所有私心、逃避、自欺与隐秘情愫,将不堪心事暴晒于天光之下。 “齐晴,离开这里。”齐忻悦敛去锋芒,轻叹出声,眼底裹挟几分不忍,“我本不该拉你入局。虞清漄心性通透、蛊惑力极强,你太过心软,根本不适合这场博弈。” “你退出项目,即刻离开。” 她轻拍齐晴肩头,长睫垂落,掩去眸底复杂心绪:“酬劳已转入你的账户,回去完成学业,彻底遗忘这里所有人和事。” 齐晴心神巨震,猛地攥紧她衣袖,眼底慌乱焦灼,抓住话语破绽连声追问:“你们要去哪里?项目没有终止,对不对?你们还有后续计划?” “你们还要继续欺骗她、困住她,对不对?” “你已经脱离项目,无权过问。”齐忻悦语调冷硬,搬出协议约束,“保密协议,你心知肚明。” 转瞬,她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安抚:“我们不会伤害她。” “那我呢?”齐晴声音发哑,眼眶泛红,“那我算什么?” “回家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你们去往何处?” “国外。” “为何不能带我一起?” “你不合适。” 齐晴浑身发抖,哽咽追问:“为什么。” “因为你心软。”齐忻悦静静看着她,戳破所有真相,“术后养护药物,你私自替换剂量、调换药片,对吗?” 齐晴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紧衣摆,心虚垂眸不敢对视。 “无妨。”齐忻悦淡淡开口,击碎她最后挣扎,“那些药物只是普通维生素,无伤大雅。” 她抬眸望向窗外晴空白云,做出最终定论:“是我当初识人失误,错选了你。齐晴,你该回归正轨了。” “项目才刚刚启动,你心性纯良,入局即是自我毁灭。忘掉一切,好好生活。” 齐晴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笑意,酸涩苦楚席卷五脏六腑,笑意浮于表面,冰凉刺骨:“事到如今,还能全身而退吗?” 病房房门缓缓闭合,最后一丝念想彻底封死。 齐晴走出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在转角处顿了一下。地上有一片枯叶,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落在冷白色的地砖上,像是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齐晴低头看着它,没有弯腰去捡。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脚,绕了过去。她没有回头,那片枯叶还留在地上,边缘微微卷起,像在等着被什么人捡起来。 顶楼天台晚风微凉,吹动少年额前碎发。虞清灼踩着松散石块,趴在栏杆之上远眺天际。飞机航灯明暗闪烁,拖着细长光痕划过云层,渐渐消融长空,只剩一道淡白尾云久久不散。 少年眉眼干净温柔,轻轻抬手朝着远方挥手,唇间轻喃:“姐姐,再见。” “小祖宗快下来,危险!”林姨快步上前,满心焦灼想要搀扶,生怕他失足坠落。 虞清灼笑意清甜,轻声叮嘱:“不许告诉母亲。” 借力稳稳落地,他小声嘟囔辩驳:“我才没有那般体弱多病。” 温柔交谈声渐行渐远,房门闭合落锁,最后一缕细碎牵挂,彻底归于沉寂。 53. 第53章 云绞面 窗外是高楼切割出的狭长一隅晴空,棉絮般流云缓缓浮游,晚风掠过树梢,晕染得天边暮色浅淡温润。 薄雾蒙覆冷白玻璃窗,室内光影朦胧。一道单薄人影扶着寒凉病床边缘,踮起脚尖欲勉强起身,周身虚软无力,不过微动几分,便气息紊乱起伏,指尖不受控制簌簌发抖,最终只能颓然垂落手脚,静静僵立原地。 她凝望着窗外漫开白雾,落日穿透层叠雾气缓缓爬升,转瞬悬于天幕顶端。室外喧嚣人声骤然灌入病房,紧随其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你竟然下床了?”高挑白净的护士端着护理托盘踏入病房,望见窗边伫立的虞清漄,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诧。 她抬眸打量少女鬓角干爽、并无虚汗,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托盘轻置桌面,落下清脆磕碰声响。 “近几日千万不可大幅动作,你体质亏虚孱弱,体内药剂尚未完全代谢。”护士絮絮叮嘱,指尖捏起针管,针尖刺入纤细臂弯。 微凉药液缓缓推入血管,刺痛顺着肌理蔓延。虞清漄缓缓回神,眸光清淡开口:“我哥在哪。” 护士拔下针头,贴上医用止血贴应声作答:“虞先生还在顶层实验室。” 她忽而想起嘱托,补充道:“对了,先生让我转告你,今日准许你下楼透气晒太阳,需要我搀扶你吗?” 虞清漄轻轻摇头,语调平淡:“内线电话,给我。” “你要联系谁?”护士下意识追问。 虞清漄眉梢轻挑,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几分疏离几分戏谑:“打电话,也要报备吗?” “自然要登记。”护士眨了眨眼,语气带着职场小心翼翼的忌惮,“我可不想无故出错离职,就像上一位突然调离这里的看护一样。” 她小声嘟囔,满眼忌惮:“这份差事来之不易,我不想无端丢掉。” “打给我弟弟。”虞清漄敛去笑意,淡淡吩咐,“去申请通话权限。” 屋外天色骤然剧变,方才晴空万里转瞬暗沉,闷雷在云层深处轰然滚动,不过片刻,滂沱暴雨倾泻而下,狠狠砸击玻璃窗,水雾肆意漫开。 暴雨裹挟昏沉暮色压覆楼宇,病房光线愈发幽暗。手臂针孔泛起细密钝痛,虞清漄望着连绵雨幕,喉间溢出一声极轻轻叹,苦涩转瞬湮灭在眼底:“日子,过得太慢了。” 叹息未落,房门再度轻启。久未露面的虞清汜缓步走入,指尖转着座机听筒,嗓音裹挟连日熬夜的沙哑低沉。 “又想阿灼了?” 笃定陈述句,他望着少女眼底晦暗落寞的神色,心底掠过一丝被疏忽软肋的自省,可眼底顽劣玩味不减,戏谑语调扑面而来:“我待你还不够好?心里偏偏只惦记旁人。” 虞清漄抬眸,语气清淡淡漠:“不可以吗。” 她抬手摊开掌心,等着他递来电话。虞清汜弯唇轻笑,食指轻轻抵住她掌心,刻意避开,存心逗弄。 “这通电话,你想和他说什么?” 他俯身落座床沿,撑着床沿凝视面色苍白、孱弱易碎的少女,嗓音放缓:“想家了?” 惊雷划破暗沉天幕,电光倏然闪过,室内灯光骤然明暗闪烁。 虞清漄侧首回望他,声线清浅笃定:“嗯,我想回家。” 微凉指尖不经意相触,一凉一烫,温度剧烈相撞。 虞清汜眸色骤然沉暗,须臾又覆上温和笑意,应声应允:“好。” 座机电话落入她掌心,他轻声叮嘱:“别聊太久。” “你要旁听吗?” 虞清汜直身起身,轻笑退让:“不打扰你们姐弟叙旧。” 房门轻掩闭合,病房主灯熄灭,只剩床头夜灯晕开微弱暖光。窗外狂风暴雨肆虐翻涌,室内安静凝滞,俨然两个割裂世界。 电话听筒内机械提示音循环回荡:嘟——嘟—— 咔哒一声,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留言请按1,请在滴声后留言。】 虞清漄唇瓣轻贴听筒,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雨声里,疲惫又颓然:“阿灼,我快撑不住了。” 留言挂断。 听筒余音消散,最后一声细碎呢喃湮灭无声。 她放下听筒之后,指尖没有立刻离开座机。指腹落在金属按键的边缘,缓缓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像是把“快撑不住了”那四个字的重量在按键上轻轻放下来。按键表面的灰被她划开一小道痕迹,然后她收回手,把座机放回床头柜上。 深夜,沉重心跳突兀擂动胸腔,刺耳清晰。齐晴猛地睁眼,指尖不受控制颤抖,死死按住心口,血液瞬间奔涌四肢百骸,指尖发烫发麻,头皮阵阵抽痛。 她大口急促喘息,梦里模糊人影、失重坠落的窒息感、濒临死亡的寒凉困顿,死死缠绕神经,挥之不去。 夜风裹挟细雨从窗缝斜斜灌入,微凉雨丝落在地毯,沁骨凉意惊醒混沌神志。齐晴赤脚下床,拉合厚重窗帘,将狂风冷雨尽数隔绝窗外,窗外风雨哀鸣呜咽。 玻璃杯接满冷水,冰凉液体滑入喉咙,紧绷狂跳的心脏终于缓缓平复。 指尖攥紧杯壁,指节泛白,唇角扯出一抹酸涩苦笑,哑声呢喃:“虞清漄,你这个骗子。” 潮水般回忆骤然席卷脑海,回溯至二人第二次初见。 晨光铺满整块玻璃窗,暖金光线漫过窗台,温柔淌满整间病房。 齐晴推门而入,撞见少年少女慵懒闲适的模样。虞清漄深陷柔软懒人沙发,单手支着下颌,薄册书籍摊放膝头,食指轻抵书页,堪堪停在翻页瞬间。乌发散落肩头,遮住大半单薄身形,宽大素色病号服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瘦弱,眉眼清冷柔和。 窗外鸟鸣清脆,流云缓缓浮沉,清晨天光温柔恰好。 齐晴放下护理托盘,动作熟稔挽起她衣袖,消毒、扎针、采血一气呵成。 虞清漄神色淡然,未曾抬眸,手臂微抬示意,默许她翻动书页。 齐晴弯眸浅笑,单手轻轻按住她手臂,快速完成采血收尾,贴上止血贴,抬手替她翻过书页。 “中午想吃什么?”她半蹲在沙发身侧,仰头温柔询问。 虞清漄目光未离书页,淡淡反问:“想吃,就有吗?” “当然。”齐晴眉眼弯弯,语气柔软温和,像哄着软糯孩童,“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虞清漄指尖顿住书页,眉眼轻蹙,漾开一抹略带刁难的浅笑,眼底带着浅浅嗔怪,嫌弃她幼稚口吻:“我要东城老师傅手工擀制的云绞面,别家口感不合,吃不惯。” 齐晴毫不犹豫应声应下。 “不加云吞。”虞清漄好心纠正,抬眸指向墙面时钟,语调清淡,“你只剩不到两小时。” 时针稳稳指向十点整。齐晴起身拎起托盘,笑意清亮:“中午准时给你送来。” 房门闭合,屋内只剩安静翻书声。虞清漄垂眸盯着纸面字句,良久,低声轻笑,呢喃二字:傻子。 电梯逐层缓慢下行,层层停靠。片刻后齐晴换下医护制服,一身便装坐入车内。 “去哪?”驾驶座上叶墨书开口发问。 “东城老街,手擀云绞面。”齐晴系好安全带,轻声应答,“她指定要老店老师傅做的。” 叶墨书轻笑调整后视镜:“她向来挑剔忌口,只喜欢这家口味,一起走。” 引擎轰鸣,车子疾驰驶出院区,尾气消散郊外空旷路面。城郊车流稀少,道路空旷。齐晴靠在车窗,心底泛起疑惑,开口发问:“医嘱明令她近期禁食外食,为何还要让我问询口味?” “谁说不能吃。”后座齐忻悦笑意清淡,眸光深邃,“能不能吃,从来取决于谁准许、谁投喂。” 她话锋一转,淡淡问询:“齐晴,虞清漄性子如何,好相处吗?” 齐晴压下疑惑,如实作答:“性子清冷,偶尔带点孩子气,不算难相处。” 叶墨书指尖轻点方向盘,低笑出声:“说到底,她本就是长不大的小朋友。” 齐晴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上。车窗外的光在移动,落在她袖口的边缘,恰好照亮那道旧疤的一小段弧线。那个位置在余光里亮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道疤,然后继续看向前方。 空旷长廊再度响起缓慢脚步声,步伐不急不缓,每一声都叩击心弦,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让人神经骤然紧绷。 “清清。” 虞清城推门而入,望着窗边伫立的纤细身影,眉头微蹙,语调淡漠疏离,随口寒暄:“休养几日,反倒愈发消瘦了。” “近况如何,身体可有好转?” 虞清漄背靠微凉玻璃窗,目送楼下轿车驶入林间树荫,才缓缓转头,看向神色淡漠的虞清城,语气平静无波:“尚可,已经慢慢适应这里的日子。” 虞清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林间远去车影,沉声开口:“刻意纵容,有必要吗。” 虞清漄静默两秒,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那我现在叫停,让他们折返,如何?” 她眼底锋芒微露,了然:“你亲自前来,说明上层施压,你需要被迫前来平息事端,得到准确的答案是吗?” 虞清城淡然轻笑,语气缓和几分:“不必对我剑拔弩张。比起旁人,我们本可以站在同一阵线。” “谈判博弈,你不该来找我。”虞清漄轻声开口,语调疏离,“我从不是能敲定决策的人。” 虞清城凝视她眉眼,抛出重磅话语:“虞清灼醒了。” “你知道的,他自小最依赖你。” 少女抬眸,眼眸骤然微动。 “想不想,去见见他。” 虞清漄没有说话。她站在窗边,光从她背后涌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边缘模糊的亮色。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动,然后她的手指并拢,又收了回去。她抬起头看着虞清城,声音很平:“什么时候可以去?” 54. 第54章 偷溜 虞清漄立在窗边,垂着眼眸,似是陷入沉思。单薄的身形斜倚在轻柔纱帘旁,晚风穿窗而入,纱幔随风缠上她的衣袂,轻飘飘绕转,恍惚间竟像是要与她融为一体,仿佛下一秒,她便会随着清风消散无踪。 齐晴推门进来,恰好撞见这幅画面,心底不由得再度感慨。虞清漄本就身形纤弱,此刻静立窗前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她暗自想着,这般容貌气质,若是站在聚光灯下,定然会收获无数追捧,而自己,大抵也会是其中一员。 她轻轻合上门,将打包回来的餐食一一摆上桌面,出声问道:“在看什么?” 虞清漄抬手拢住飘散的纱帘,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并未直言:“你猜猜?” “看你心情倒是不错。”齐晴见她神态舒展,几分意外。 虞清漄松开手,纱帘重新随风漾开。她接过递来的筷子落座,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动碗里的粉条,轻声发问:“排队的人多吗?” 齐晴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道:“没怎么排队,很顺利。” 话音刚落,虞清漄指尖离开温热的碗壁,淡淡开口:“我不吃了。” 无端的情绪来得猝不及防。 齐晴面露不解:“怎么突然不吃了?多少垫几口也好。” “吃腻了。”虞清漄放下筷子,起身便往床边走,“你自己吃吧,我想休息了。” 齐晴连忙伸手想去阻拦:“别这样,好歹吃一点。” 虞清漄猛地抽回手,语气添了几分疏离:“我不想吃了。” 她抽回手的力道比预想中重了一些,齐晴端着碗的手跟着晃了一下。碗沿上沾着的汤汁顺着边缘滑落,齐晴的拇指在碗口外侧轻轻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带着油渍的碗沿上留下一道干净的细线,然后被碗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齐晴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端着碗站在那里,看着虞清漄走回床边的背影。 她抬眸看向错愕的齐晴,字句清晰:“你该学着多了解我。做我的看护从来都不轻松,你不会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齐忻悦打开门,看着捧着餐盒站在门外的齐晴,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戏谑:“所以,被她赶出来了?闹别扭了?” 齐晴挤进门内,小声辩解:“算不上吵架。”她掀开餐盒,面露懊恼,“算是……我惹她不开心了。” “倒是个胆小鬼。”齐忻悦忍不住打趣。 齐晴轻哼一声,连忙岔开话题,满心疑惑:“她到底为什么突然不肯吃东西?” “不想吃就是没胃口,哪来那么多缘由。”齐忻悦神色淡然,“她本就吃得少,性子向来随性。” “肯定不是这样。”齐晴喃喃自语,兀自揣测起来,“难道是觉得我们插队买餐,心里不快?还是回来的路上耽搁太久了?” 齐忻悦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插队?” “莫非她想在店里堂食,觉得打包回来味道变差了?”齐晴自顾自往下猜,片刻后骤然一拍手,笃定道,“我知道了,她是想出去走走!” 她转头看向齐忻悦,眼神恳切:“小姨,就让我们出去一会儿吧。” 齐忻悦额角青筋跳了跳,干脆吐出一字:“滚。” 齐晴立刻收敛神色,乖乖应声:“好。” “把你的餐盒一并带走。” 齐晴捧着食盒转身,还不死心:“真的不可以吗?” 齐忻悦青筋暴起,“不行!” “还有别去找叶墨书!” 齐晴满心不甘,却也只能作罢,点头应好。 房间里大半光线被窗帘遮蔽,阴影漫开。齐晴支着下巴坐在餐桌旁,静静望着床榻上熟睡的虞清漄。柔软的棉被盖住她半张脸颊,看得久了,视线都渐渐发虚。 她眨了眨眼,刚想挪开目光,耳畔便传来一道带着起床的沙哑嗓音。 “你很喜欢盯着人看?” 虞清漄侧过身,睡意未散。 齐晴弯起眉眼,笑意明朗:“我只喜欢盯着你看。”她指了指桌上还留有余温的餐食,“过来吃点东西吧?” “我为什么要吃?” 两人像闹别扭的孩童,一来一回,重复着简单的对话,却谁也不肯先让步。 “这可是我跑前跑后特意买回来的。”齐晴故意摆出委屈模样。 “那便留给你自己。”虞清漄不为所动。 “你之前不是想吃这个吗?”齐晴换了说辞。 “现在不想了。” “算我求你了,尝几口好不好?” 虞清漄撑着身子坐起身,刚睡醒的眼眸还蒙着一层雾气,视线涣散。可齐晴分明觉得,她的目光正牢牢落在自己身上。她软了语气,轻声央求:“求求你啦。” 齐晴起身一把扯开窗帘,明媚阳光争先恐后涌入房间,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透亮。 虞清漄接过筷子,慢悠悠搅动碗中的米粉,方才升起的几分兴致转瞬消散,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明明答应我的。”齐晴故作严肃。 “我可没有应允过。”虞清漄轻叹一声。 话虽如此,她还是夹起裹着汤汁的粉条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吞咽。 “味道怎么样?”齐晴探着身子追问。 “也就一般。” 虞清漄草草吃了两口,抽纸巾擦去唇边汤汁,将碗推回齐晴面前:“剩下的你来解决。” 齐晴一边吃着粉条,一边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云絮:“看这天色,接下来几天怕是都要下雨。不过酷暑也未必好受,你整日待在屋里,就不想出去转转吗?” 几口吃完,她利落收拾好桌面,小声嘟囔:“外面天这么热,粉条都放凉了。” 虞清漄重新拉上纱帘,轻薄布料从指间滑落,垂落一地,掩去窗边一角光影。她转身准备回床休息,冷不丁开口:“出去做什么?” 齐晴愣了愣,脱口而出:“当然是四处逛逛。” 虞清漄脚步一顿,回身静静看着她,眼神里分明写着疑惑:我,能出去? 齐晴顿时有些底气不足,硬着头皮改口:“那……下楼散散步总可以吧。别总闷在房间里,人都要闷坏了。清清,我们偷偷溜出去吧。” 虞清漄手脚并用地爬上床,蜷进被褥里:“要去你自己去,记得跟上面报备。” 齐晴上前拽住被角,不肯罢休:“别睡啦,起来嘛,我们走!” “不去。” 急促的刹车声骤然响起,一辆医用推车停在虞清漄面前。齐晴扬起下巴,得意地示意她上车:“办法总比困难多。快坐好,趁着午休人少,我们速去速回。” 虞清漄瞥了眼车上的镜 面,自己被帽子、宽大外套裹得严严实实,大半张脸都隐在帽檐阴影里,模样怪异又沉闷。她抬手就想摘掉身上的衣物:“我不去了,这样子太难看。” 齐晴忍着笑,轻轻推着推车,语气软下来撒娇:“好啦,就一会儿而已,你难道真的不想出去透气吗?” 望着她眼里闪闪发亮的期待,虞清漄终究松了口:“但愿你别弄出乱子。” 布帘缓缓落下,遮住车内身影。齐晴推着推车快步穿行在长廊,车轮摩擦地面发出轱辘声响,沿途引来阵阵惊呼。接连的急弯与骤停,让车内的虞清漄不得不紧紧抓着车内扶手稳住身形。 待到布帘再次掀开,虞清漄抬手就拍向齐晴,对方一时不备踉跄半步。 “好玩吗?”虞清漄挑眉问道,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将身上的大衣一把丢还给齐晴,用神情表达着不满。 齐晴笑着又把外套重新披回她肩上:“可不能着凉了。” “多谢关心。”虞清漄语气平淡。 “不必客气。” 推车停在医院后侧,茂密树林层层叠叠,遮挡住烈日。清风穿林而过,卷起片片落叶。久居室内,外头的空气混着闷热与泥土独有的潮润气息,扑面而来。 虞清漄忽然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尖。齐晴立刻紧张起来:“风太凉了,我们回去吧。” 虞清漄却抬头望向头顶参天大树,粗糙的树皮纹路纵横交错,刻满岁月痕迹。她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抚上树干,一点点摩挲着凹凸不平的肌理。 她的手指停在一处格外粗糙的树皮上。那里有一道旧的刻痕,被树皮重新生长愈合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小截弧线露在外面。她的指尖在那道痕上停了一瞬,指腹沿着边缘轻轻蹭过,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她收回了手,说道:“不用了,回去吧。” “不再多走一会儿吗?”齐晴轻声询问。 虞清漄收回手:“不用了,回去吧。” 齐晴看了一眼老树,只得转身去推推车。 重回开着空调的房间,周身燥热瞬间被驱散,凉意漫遍四肢。齐晴坐在沙发上,目光不自觉飘向紧闭的浴室,回过神后又转头望向窗外。 不多时,浴室门“咔哒”一声开启,蒸腾的水汽裹挟而出。虞清漄踩着湿漉漉的脚印走出来,径直坐到沙发一角,安静等着对方替自己吹头发。 温热的风缓缓拂过发丝,驱散潮气,却丝毫不觉得燥热。虞清漄翻着手里的书,忽然开口:“齐晴,你的实习结束后,打算去哪里?” “自然是留在你身边。”齐晴笑嘻嘻地回答,“怎么,你不想留我?” 虞清漄抬手拨开她拿着吹风机的手,神色认真:“你没必要一直守着我,就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或者是什么的其他目标吗?” 齐晴微微一怔,关掉了吹风。片刻后她收敛笑意,语气郑重:“我当然有目标。我的目标,就是你一直藏在心底、不肯言说的秘密。” 她直视着对方:“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你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天上流云游走,遮住烈日,大片阴影缓缓蔓延,吞噬屋内所有光亮。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齐晴率先扑哧笑出声,一边收拢吹风机的电源线,一边故作轻松道:“逗你的啦。我这人向来随性,走一步看一步,本就没什么远大志向。” 55. 第55章 破庙(1) “我的秘密,是梦。” 虞清漄望向窗外,疾风卷着细雨淅淅沥沥落下,雨势由缓渐急。她缓步走到窗边,看着雨水打湿路面,枝桠缀满晶莹水珠,天地间蒙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梦境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以为伸手便能触碰,转瞬却会消散无踪。”她回过头,对着身旁的齐晴浅浅一笑,“你有没有做过,刻骨铭心的梦?” 齐晴快步上前,与她并肩立在窗前,目光带着探究:“这么说,你能够操控梦境?” 虞清漄笑着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控梦,但我可以造梦。” 窗外雨势愈发滂沱,雨点噼里啪啦重重砸在玻璃上,声响密集。 “我不信。”齐晴蹙眉,语气里满是迟疑,“这实在太过离奇。”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虞清漄眨了眨眼,语气坦然。 “倘若你所言属实,你根本不该留在这里。”齐晴神色认真,语气凝重。 “那我该去往何处?” “你该被送入研究所,接受管控。” 虞清漄闻言一怔,唇角勉强牵起一抹弧度,眼底却寻不到半分笑意,只剩难言的酸涩与落寞。她垂下眼,右手从窗沿上放下来,指尖在落下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左手腕内侧——极轻,像是无意间蹭到,又像是在确认那个印记还在。然后她把那只手收进了外套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你说得没错。”她低声呢喃,“我本就该被关进研究所,永远困在方寸牢笼里。” 雨势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路面积起一汪汪水洼,雨水落下,水花四溅又缓缓相融。 “看样子今晚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齐晴眨了眨眼,试探着开口,“我今晚能留下来和你一起睡吗?” 虞清漄果断摇头:“不行。” “为什么?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你还没有洗漱。”虞清漄说得格外认真。 齐晴抬手嗅了嗅自身,又看了看一身清爽的虞清漄,无奈轻叹:“好吧。” 她望着窗外连绵雨幕:“也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你不喜欢下雨吗?”虞清漄面露不解。 “雨天景致虽好,可上下班赶路实在不便,所以我向来不喜。” 虞清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放心,雨很快就会停的。” 果然如她所言,没过多久,漫天风雨渐渐止歇。雨后空气闷热潮湿,裹挟着泥土与水汽的气息。齐晴驻足抬头,望向那栋伫立在薄雾中的医院大楼。 “她当真说自己可以造梦?”齐忻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齐晴神色复杂,轻轻颔首:“是。小姨,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吗?” 齐忻悦撩开一角窗帘,目光沉沉:“你想亲自验证一番吗?” 她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严肃:“雨停了,你也该下班了。别忘了你来这里的初衷。查清她造梦的能力从何而来,是否和特制药物有关,想尽一切办法印证这件事。” “万万不可再对她心生恻隐。” 整栋楼宇静立在浓雾之中,一排排窗洞漆黑空洞,如同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冷风裹挟潮气扑面而来,阴翳笼罩整座建筑,压抑得人呼吸发紧。 “我记得。”齐晴的嗓音干涩沙哑,一字一顿应下。 脚下踩过积水坑洼,发出清脆声响,她的身影一步步转过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她走出几米之后,左手垂在身侧,指腹蹭了一下自己外套口袋的边缘。口袋里有一片枯叶,边缘卷曲,她碰了一下它的轮廓,没有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她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病房内,虞清漄仰头望向阴沉的天际,云层翻涌,闷雷在云底隐隐滚动,看样子新一□□雨即将来临。 “又要下雨了。” 轰隆一声巨响,惊雷划破天际。转瞬之间,大雨如同开闸泄洪般倾盆而下,猝不及防地席卷万物。 “清清。” 虞清漄闻声转头,眉眼柔和下来,轻声唤道:“安姨,你来了。” 餐桌上摆满精致餐食,李复安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将食物尽数吃完,才上前收拾碗筷。 “阿灼近况如何?”虞清漄率先开口询问。 “身子无碍,最近精神头很足。”李复安一边收拾,一边应声作答。 “哥哥什么时候肯让我去见他?” 李复安动作一顿,迟疑道:“你很想念阿灼吗?” 虞清漄没有作答,缓缓站起身:“前几日父亲来找过我。” 她看向李复安,眼底含着笑意:“你猜猜,他答应了我什么条件?用这个作为交换,足够了吗?” 不等对方回应,她直言道:“我的要求,就是去见阿灼。” 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声响。一旁鸟笼的笼门敞开,飞鸟挣脱束缚,在屋内盘旋数圈,啼声凄厉刺耳。 窗户被猛地推开,狂风灌入室内,飞鸟振翅飞向远方。 房间内,虞清汜指尖把玩着鱼线,唇边噙着笑意:“既然她这般挂念,那就安排见面吧。”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玩味:“不过,让阿灼过来见她就好。外面世道凶险,我可舍不得让清清踏出这里半步。” “毕竟这么多人惦记她呢……” 他指尖骤然收紧,鱼线猛地回扯,线端的物件被一把攥在掌心。 “她最近身体状况怎么样?” “人一旦闲下来,难免会生出事端。” 物件重重落在地面,一只黑白相间的狼狗立刻蹿出,叼起东西一溜烟跑远。虞清汜望着狼狗消失的方向,漫不经心地吩咐:“尽快办妥这件事。” 他轻笑一声,眼底划过算计:“这事就交给齐晴去办,她近来不是正好清闲?给她找点差事忙碌一番。” 监控屏幕上,定格着方才虞清漄与齐晴交谈的画面。齐忻悦望着齐晴离去的背影,无奈轻叹:“她,已经靠不住了。” 叶墨书推开隔间门,面色沉郁:“那就设法将她隔绝在外,不再让二人接触。” 手机短信提示音叮咚响起,齐忻悦点开阅览,随即无奈失笑:“看来有人比我们还要心急。” “那就按对方的意思行事。”叶墨书应声,转而问道,“清清近期还继续做梦吗?” 齐忻悦缓缓摇头:“没有。距离她上一次入梦,已经过去整整半个月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底皆是疑云重重。 时间来到2075年七月。 齐晴骤然睁眼,眸中还残留着梦醒后的惊惧。胸口闷胀,呼吸浅促而凌乱,梦里的慌张与无助牢牢缠绕着神经,久久不散。她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许久才渐渐回神,心底的空落与悸意依旧萦绕不去。 “怎么了?”身旁传来慵懒的问询。 “没什么。”齐晴嗓音沙哑,“只是做了个噩梦。” “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你离开了我。” 身边人低低笑了一声,困倦地扯了扯被角:“不过是梦罢了。” “是啊,还好只是一场梦。” “睡吧。” 齐晴凝望着近在咫尺的背影,伸出的手在半空停顿许久,终究还是悄然收回。 那个梦境,历历在目,挥之 不去。 她梦见虞清漄纵身一跃,从高楼坠落,那一幕就发生在自己眼前。 指尖轻轻抚上跳动不止的心脏,砰砰的声响在静谧夜里格外清晰。她看向身旁安然熟睡的少女,轻声呢喃:“如果这一切变成现实,我该如何是好?” 夜色缓缓褪去,淡青色天光铺满天际。薄雾游走在街巷之间,空气清润微凉,零星几声鸟鸣划破清晨的静谧,整座城市尚沉浸在酣眠之中。 虞清漄推开窗,深吸一口屋外清新的空气。脚边传来异动,她低头瞥了一眼,轻踢了踢身旁的狼狗:“殿下,不许舔我的脚。” 她蹲下身,捧着狗狗的脑袋故作严肃地训斥:“怎么总是不听话?” 殿下歪着脑袋哼哼唧唧,似是努力听懂她的话语。 虞清漄无奈起身:“算了。” 她在屋内来回踱步,思索着今日的安排,名叫殿下的狼狗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一人一狗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齐晴推门而入,瞧见这番景象不由得笑出声:“这是在屋里遛狗呢?快去洗手,准备吃早餐了。” 她将餐食一一摆上桌,抽来纸巾递过去:“刚刚在想什么?” 虞清漄随意擦了擦手,看着桌上的包子,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埋怨:“我没说要吃包子。” “是我的疏忽。”齐晴笑着妥协,“明天换你爱吃的,好不好?” 殿下冲着两人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虞清漄心不在焉地喝着豆浆,随手撕着包子皮:“我想出去玩。” “不行。”齐晴当即拒绝。 “为什么?”虞清漄不服气,“我身体早就痊愈了,这些日子也一直相安无事。” 她小声嘟囔几句,索性把包子丢给脚边的狗:“殿下吃吧,不许浪费食物。” 齐晴见状只得松口:“那你想去什么地方?” 虞清漄眼睛一亮:“我听说郊外有座庙宇,想去看一看。” “你想去爬山?”齐晴将餐盘推到她面前。 “我是想去拜庙。”虞清漄竖起一根手指,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在网上看到传闻,那是一座老旧破庙,据说十分灵验。心怀善念、有所祈愿之人,一步步跪拜着爬上庙堂,心愿便能成真。” 她眉眼间满是雀跃,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我们不用这般做。这庙未必真能实现心愿,今日就单纯当出来散心游玩啦,对吧殿下?” 殿下配合地吠叫两声,乖乖依偎在她脚边。 齐晴抬眸望向林间蜿蜒的石子路,山顶的庙宇在林木间若隐若现:“你这些消息都是从哪看到的?” 虞清漄边走边回头,笑得狡黠:“随口编的罢了。” 她拾级而上:“这里破旧冷清,若当真灵验,早就人来人往、门庭若市了。” 行至高处,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向下方台阶上的齐晴:“你心里,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四目相对,齐晴坦然应声:“当然有。” 她快步上前,走到虞清漄身侧,声音轻浅:“可你也说了,这里的庙宇,帮不了我。” 两人擦肩而过,齐晴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狗绳,牵着殿下继续向山顶走去。 她淡淡开口:“走吧。你不是一直好奇,山顶的风景如何吗?” 虞清漄站在原地,看着齐晴的背影走远了几步,然后她低头,右手在石阶边缘的苔藓上划了一道弧线。苔藓被划开一道细痕,露出的石面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一道暗色的标记。然后她收回手,抬脚跟了上去。齐晴没有回头,殿下在她脚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等虞清漄,尾巴摇了摇,像在催她快一点。 56. 第56章 破庙(2) 临近山顶,原本平整的石子路渐渐换成泥泞土路,半人高的野草肆意蔓延,将前路遮得严实。 “阿啾——”虞淸漄连着打了三四个喷嚏,抬手揉了揉泛红的鼻尖,语气满是懊恼,“下次我可再也不来这儿遭罪了。” 齐晴连忙折返回来,抽出几张纸巾递到她手中,轻声询问:“有没有不舒服?应该再走三四分钟,差不多就到地方了。” 她放低声音,又问了句:“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来都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虞淸漄摆摆手,手肘轻轻抵在齐晴后背推着人前行,“你领着我走。” 荒草长年无人打理,长得浓密杂乱。一旁的殿下倒是兴致高昂,自顾叼着牵引绳蹦来跳去,踏着丛生野草来回穿梭,竟硬生生踩出了一条窄窄的小径。 穿过这片荒草丛,那座传闻中的庙宇终于出现在眼前。 院墙坍塌了大半,山门歪斜地悬在门框上,殿外地面爬满青苔杂草。屋顶经年漏雨,晕开大片暗沉黑渍,碎瓦朽木散落一地。风掠过破败窗棂,残破的窗纸哗哗作响,整座庙宇死气沉沉,半分人烟也无。 院门旁立着一尊石狮首雕像,半伏在地,静静凝望着来人。石像神态森冷,目光沉沉,对视久了,只叫人心底发怵,浑身莫名发寒。 虞淸漄盯着石像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看它,长得跟殿下简直一模一样。” 齐晴闻言抬眼比对一二,浅声打趣:“不再多瞧瞧?” 殿下仰头“嗷呜”叫了一声,昂首挺胸站在石像底下,似是坦然接受这份夸赞。听见齐晴的话,它又低呜两声,像是在表达不满。 “本来就像,还格外高大威猛呢。”虞淸漄语气笃定,抬脚往院内走,回头叮嘱,“殿下,别到处乱跑,就在外面乖乖等着我们。” 齐晴紧随其后跨入院门,脚下石板早已开裂,缝隙里不断钻出野草。庙宇占地不大,进门右手边便是一间狭小庙堂。此时已近正午,院内却依旧阴冷昏暗,半点暖阳都透不进来。虞淸漄打开手电筒,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庙堂内里狭窄逼仄,地上堆满碎瓦与腐朽木料。正中一尊神像漆面褪色,身躯布满裂痕,从头到脚被旧红布紧紧裹住,布面落着厚厚一层积灰。一旁的供桌早已朽坏,边角塌落,墙皮大块大块剥落,墙角青苔与野草交错丛生。屋顶四处漏风漏雨,冷风顺着破损的门洞灌进来,空荡荡的殿堂里,寻不到一丝香火气息。散落一地的旧香烛潮润发霉,支撑殿宇的木柱也裂痕遍布,处处皆是岁月荒芜的痕迹。 虞淸漄蹲下身,随手挑拣出几支残香,转头问道:“你带火了吗?” 齐晴微微一怔,摇头道:“没有。” “这地方荒废多年,连供奉的是何方神明都无从知晓,就算上香祭拜,也未必拜对了神。” 虞淸漄闻言噗嗤一笑:“谁要祭拜它了。” 她将香烛摆放在残破供桌上,举着手电筒细细打量神像:“你认得这是哪位神祇吗?” 齐晴再度摇头:“不清楚。” “要不要掀开布看一看?” “我不看。”齐晴当即回绝,“既然有人特意将它包裹起来,便是不愿别人随意揭开。” “你这是害怕了。”虞淸漄一语道破。 “的确怕。”齐晴神色认真,“贸然揭开,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我不愿去赌。” “好吧。”虞淸漄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绕着庙堂一圈圈踱步,将周遭景象仔细看了个遍。 “可有发现什么?” 虞淸漄蹲下身,手电光束对准神像身侧。那里积着一大片燃尽的灰烬,她拾起一根木棍轻轻拨弄,一件雕成小狗模样的木制品赫然显露出来。 “别用手碰。”齐晴连忙伸手拦住她。 木棍拨开灰烬的时候,灰烬下面露出一小片干枯的花瓣——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虞清漄的木棍停了一下,没有把它拨开,也没有把它挑出来。她只是看到了它,然后用木棍将物件拨到跟前,只见木件大半被烧成焦黑炭状。 “看样子没烧彻底。” 她又将东西拨回原处,低声呢喃:“既然打算烧毁,为何不处理干净,如今连小狗的轮廓都辨认不清了。” 齐晴不愿久留,伸手拽起虞淸漄:“我们先出去吧。” 两人走出庙堂,院外却不见了殿下的踪影。 “殿下?殿下,该回家了。”虞淸漄扬声呼喊,接连唤了好几遍,始终不见回应。她抿起唇,抬手凑在唇边吹起响亮悠长的哨声。 哨音落下不过数秒,坍塌的墙根下便钻出来一道身影。殿下浑身毛发沾满尘土,狼狈不堪,嘴里叼着一小捧鲜花,轻轻放在虞淸漄脚边,垂着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低声呜咽着讨好似的撒娇。 “方才跑哪儿去了?”虞淸漄弯腰,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故作生气,“我明明叮嘱过你,不许四处乱跑。” 殿下连声嗷呜叫唤,不停蹭着她的脚踝,仿佛在辩解自己并未胡闹。 齐晴捡起地上的花,用纸巾裹住花茎递过去,温声解释:“它是特意跑去给你摘花了。” 虞淸漄低头看向齐晴手里的花束,明艳的花色在这片阴沉荒芜之地,显得格外夺目。她接过花枝,指尖轻触柔软花瓣,笑着说道:“这花倒挺好看,是什么品种?” 说罢又揉了揉殿下的脑袋:“谢谢你啦,回家就给你加餐。不过私自乱跑这件事,还是要罚的,记住了吗?” 殿下欢快地绕着她转圈,不停蹭来蹭去。 “这是蝴蝶花。”齐晴认出花种,“你若是喜欢,往后我们也可以在家里栽种。” 虞淸漄连连摇头:“打理花草太麻烦了,我就不种啦。” 她纵身跃下门前台阶,望向头顶密不透风的林木:“走吧,下山回家,这儿实在太冷了。”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直至走出幽深密林,炽烈的日光才骤然倾洒而下。 齐晴撑着伞,稳稳举在虞淸漄头顶遮阳,轻声问道:“往后还想再出来玩吗?” 虞淸漄兴致盎然,蹦蹦跳跳地接连跃下数十级台阶,头顶的雨伞始终稳稳相随,不曾偏移半分。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齐晴:“你是不想我再出门?” “是。”齐晴语气恳切,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你再出来。” “为什么?”虞淸漄直视着她,“你是怕我离开,还是怕再也见不到我?” “二者皆有。”齐晴轻叹,“我怕我留不住你。” 自离开医院后,虞淸漄便极少踏出房门。她伸出手,任由滚烫的阳光落在手背上,抬手推开头顶的雨伞,坦然沐浴在暖阳之中。 “虽说这地方算不上有趣,但下次我还是会来的。”她弯起眉眼,“到时候,你还愿意陪我一起来吗?” “好。”齐晴应声。 虞淸漄笑着追问:“我每次提出要求,你都不会拒绝,为什么?” “没有缘由,只是心甘情愿罢了。” 齐晴收起雨伞,一步步走下石阶。身后梯道蜿蜒向上,抬眼望去,远处层叠山峦晕开一片浅青,天际落日熔金,漫出大片橘粉云霞,流云顺着山脊缓缓舒展。脚下石阶带着微凉触感,身前天地开阔,山下尘世喧嚣都被层层阶梯隔绝在外,唯余远山、流云与徐徐清风,静静铺展在眼前。 “齐晴,你后悔带我出来吗?” 齐晴脚步未停,一阶一阶稳步向下走去。 “从不后悔,反而很庆幸,能带你离开那里。” 虞淸漄闻言唇角扬起笑意,快步跃下几级台阶,打趣道:“是吗?你就不怕齐医生追究怪怪你?”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齐晴握着伞柄的手背——很轻,像蜻蜓点水,然后收了回去。 “她找不到我们的。”齐晴语气笃定。 她的脚步没有停,但握伞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一瞬。 殿下跑在她们前面,尾巴高高翘着,像在给她们带路。 另一边的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虞清汜低低一笑,嗓音冷冽如山间寒风,带着刺骨凉意。他双腿交叠而坐,镜片后的目光寒芒乍现,看向面前几人:“这么多人看着,居然还能让清清丢了?” “是我的失职。”叶墨书垂首,面上满是愧疚,率先出声致歉。 “也有我的责任。”齐忻悦上前一步,主动揽下过错,“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将她们单独留在一处。” “失踪多久了?”虞清汜淡淡发问。 “已……整整一周了。”齐忻悦咬着牙答道。 指尖一下下叩击着桌面,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虞清汜冷嗤一声:“人丢了整整一周,现在才来告诉我?” “是我心存侥幸。”叶墨书开口解释,“我早已经派人四处找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你让我如何信服?” “最多两日,后天我必定将人带回。”叶墨书翻转手机,亮出里面的短信内容,“清汜,清清本就不该被当作实验体继续困在医院里,我……” 虞清汜沉默地看完信息,最终开口:“找到她之后,让清清亲自给我打一通电话。” 话音落下,视频通话应声挂断。 屋内几人齐齐松了口气,齐忻悦面色依旧难看,看向叶墨书:“你当真有把握把人带回来?” 叶墨书故作轻松地勾了勾唇:“等她玩够了,自然就愿意回来了。” “想来在外游荡这么久,她也该尽兴了。” 57. 等待进入网审 “啊!” 冰凉的水花骤然向四周炸开,尽数落在虞淸漄肩头与衣襟上。一旁的殿下焦躁地弓起脊背,四肢不停来回蹬踏,蓬松柔软的毛发吸饱冷水,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它烦躁地甩动身躯,带起一串串细碎水珠,尽数扫向身侧的虞淸漄。 “殿下!” 虞淸漄慌忙抬手挡在身前,堪堪避开迎面泼来的水花,可头顶花洒水流不停,冷冽的水花又猝不及防浇落在犬背上。一人一狗在狭小的洗浴间里拉扯躲闪,不过片刻功夫,衣衫、皮毛尽数浸透,湿漉漉地黏在身上。 齐晴推门而入,恰好撞见这场乱糟糟的闹剧。她随手放下手中干净浴巾,快步上前关掉滋滋流水的花洒,止住了这场混战。 摆脱冷水冲刷的虞淸漄立刻俯身,轻轻拧了拧殿下软乎乎的垂耳,眉眼带着浅浅嗔怪:“我衣服全湿了!坏狗,真是个坏狗!” 殿下立刻耷拉下毛茸茸的耳朵,垂下湿漉漉的脑袋,温顺又委屈地盯着虞淸漄,连呜咽声都不敢发出,一副俯首认错的乖巧模样。 齐晴看着眼前狼狈的一人一犬,无奈轻叹了口气:“你也别怪它,哪有人像你这样洗狗的?拿着花洒直直往它身上猛洒水,它自然害怕。” “我、我又没给狗洗过澡。”虞淸漄抿着唇,声音软软地辩解,眼底带着几分无措。 齐晴伸手轻轻拽起湿漉漉的虞淸漄,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她湿透贴肤的衣料:“我来帮它洗,你浑身都湿透了,要不要先回房间换一下衣服?” 虞淸漄立刻猛地摇头,高声反驳:“不要!殿下看不见我,会难过的!” 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语,殿下立刻配合地仰头轻嗷两声,附和着她的话。 齐晴无奈失笑,妥协般拿起一旁蓬松干净的纯棉浴巾,轻轻披在虞淸漄肩头,将她潮湿的衣衫裹住:“那你先披着,只能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不许胡闹。” 她抬手指了指殿下毛茸茸的头顶,轻声叮嘱:“你负责扶着花洒就好,记住,水流绝对不能洒到它脑袋上,会呛到它。” 虞淸漄眨了眨眼眸,乖乖点头应声:“好。”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轻按花洒开关,调至最柔和的水流,小心翼翼将水流贴着殿下四肢绒毛缓缓冲刷。冰凉水流触碰到皮肤,殿下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踱步躲闪,怯生生往角落缩去。 看着小狗惊慌躲闪的模样,虞淸漄没忍住,弯眼笑得眉眼弯弯,清脆笑声落在浴室里。 “别贪玩了。” 齐晴无奈出声制止,伸手稳稳按住躁动不安的殿下,指尖顺着它背脊毛发轻轻安抚,一点点抚平它的慌乱,而后示意虞淸漄稳住花洒,用温水打湿全身绒毛。沐浴泡沫揉开的瞬间,绵密泡沫裹住犬毛,殿下骤然绷紧身子,猛地用力甩头,雪白泡沫四散飞溅,落在墙面、地面,还有虞淸漄身上上,沾出点点斑驳泡沫痕迹。 虞淸漄瞬间敛去笑意,小脸板起,故作凶狠地瞪着殿下:“你再乱动胡闹,今晚就不准你上床睡觉了!” 殿下立刻耷拉下尾巴,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眼眶微微泛红,却真的安分下来,乖乖伏在地面不敢动弹。 两人耐着性子安抚、揉搓、冲洗,折腾许久,才彻底冲净犬毛上的污渍与泡沫。 全程安分片刻的殿下,刚摆脱水流束缚,便不停扭动身躯想要趁机溜走,四肢轻轻扒拉地面,满心想着逃离浴室。待到全身清洗完毕,它垂着湿漉漉的耳朵,浑身毛发滴水,模样蔫蔫无精打采,却还是忍不住迈着小碎步凑上前,用冰凉湿润的脑袋,轻轻蹭着虞淸漄的手背撒娇。 殿下湿润的鼻尖蹭到她左手腕内侧的时候,虞淸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殿下的鼻尖贴在那里,凉凉的,又带着一点体温。虞淸漄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把手抽开。殿下又蹭了一下,才退开,甩了甩耳朵。 柔软干毛巾包裹住小狗身躯,恒温吹风机暖风徐徐吹拂而过,热气流裹住蓬松绒毛。方才闹腾不休的小家伙彻底安静下来,乖乖蜷在两人脚边,闭着眼享受暖意。 从清洗到吹干毛发,前前后后足足耗费了四个小时。 虞淸漄浑身脱力般瘫倒在地面上,长长舒出一口气,嗓音带着疲惫:“好累啊,我以后再也不要给殿下洗澡了。” 齐晴眉眼漾着笑意,低头细细清扫地面掉落的细软犬毛,语气打趣道:“活该,谁让你一开始手痒非要自己洗的。” 殿下懵懂歪头,丝毫听不懂两人的对话,围着瘫坐的虞淸漄来回踱步,温热舌头轻轻舔舐她的手腕指尖。虞淸漄笑着轻轻推开它数次,它才安分趴卧在她身侧,安安静静抬眸望着她。 齐晴放下清扫工具,柔声催促:“快去浴室洗澡换衣服,湿衣服穿太久,很容易着凉感冒。” 虞淸漄翻身坐起,手肘撑着膝盖,指尖托着下巴,摇脑袋道:“我才没有那么脆弱。” 说罢她缓缓起身,将肩头滑落的浴巾重新搭好,无奈妥协:“好好好,我现在就去。” 她实在招架不住齐晴满眼那执拗的目光,心知若是再拖延片刻,对方定然会直接将她送去洗浴间。 殿下迈着小短腿,安安静静跟在虞淸漄身后,乖乖趴在浴室门口,安安稳稳做起守门的小卫士。 温热水汽缓缓升腾弥漫,氤氲雾气裹住浴室,晕开少女细腻白皙的肌肤。片刻后,虞淸漄裹着柔软米白色浴袍推门走出,室外微凉空气撞上水汽,周身白雾瞬间消散。 空气里裹挟着一股独特浓郁的气味,殿下皱起鼻头,两只前爪轻轻捂住口鼻,不停晃动脑袋,低声发出抗拒的哼唧声。 “你在煮什么东西?”虞淸漄迈步走到客厅,刺鼻气味愈发浓烈,不由得蹙起眉峰。 “螺蛳粉。”齐晴手持汤勺,轻轻搅动锅里翻滚的粉条与汤底,抬眸看向她,“过来尝尝。” “好臭啊。”虞淸漄皱紧小脸,望着锅里色泽浓郁的汤底,忍不住开口,“该不会是过期食材吧?” 齐晴闻言失声笑道:“再怎么样,我也不会给你吃过期食品的。” 她伸手轻轻拉住虞淸漄的手腕,眼底带着几分期待:“尝一小口,保证你会喜欢。” “那我只吃一点点!”虞淸漄紧绷小脸,认真重复,“就只吃一小口!” 齐晴笑意更深:“吃过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它的。” 爽滑粉条裹挟着醇厚汤汁入口,鲜醇汤底混着微微辛辣在口腔缓缓蔓延开,异味尽数消散,只剩鲜香入味。 虞淸漄眼眸骤然一亮,语气满是惊喜:“闻着味道怪怪的,吃起来居然这么好吃!” 她连忙往前凑了凑,轻声催促:“再给我夹一点!” “好。”齐晴含笑应声,耐心为她添上粉条配菜。 她夹起第二口粉条的时候,手指碰到碗沿,指腹在瓷面上无意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碗里的汤汽凝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很快又被热气吞没了。虞淸漄自己没注意到,只有殿下在角落里趴着,鼻翼耸了耸,又往沙发缝里缩了缩。 两人围在餐桌旁,你一口我一口,慢悠悠分食完整锅螺蛳粉。一旁的殿下早已躲到客厅最远角落,紧紧缩在沙发缝隙处,双爪死死捂住鼻子,恨不得彻底隔绝气味,只留下一个明晃晃的大屁股。 虞淸漄噙着笑意轻声唤它,小狗打定主意不肯应声。她起身快步走上前,轻轻掰过殿下的脑袋,逼着它凑近闻着身上的味道,一人一犬又闹了好一会。 “好了,别闹了,过来吹头发。”齐晴适时出声叫停,若是不阻拦,她们怕是还要玩上许久。 虞淸漄盘腿坐在柔软沙发上,侧头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天色,语气轻柔又绵软:“这几天,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时候。” 齐晴坐在她身侧,指尖缓缓梳理她微湿的长发,吹风机温热的暖风拂过后颈,暖意融融:“我们以后一直都会这样的。” 殿下叼着毛绒玩具,霸占客厅大半角落,自顾自低头啃咬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虞淸漄打了个浅浅哈欠,倦意涌上眉眼,嗓音带着些许困倦:“你快去洗澡吧,我困了。” 齐晴放下吹风机,温柔颔首,起身迈步走向浴室。 虞淸漄侧身躺倒在沙发上,手臂垂落在地面,没过多久,一团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垂落的小臂。 “殿下,这几天跟着我玩得开心吗?”虞淸漄抬手,轻轻抚摸小狗柔软头顶。 殿下仰头嗷呜两声,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给出肯定的回应。 “开心也不能贪玩太久啊……”虞淸漄垂眸轻叹,语调染上淡淡的落寞,“再不回去,哥哥可要生气了。” 殿下似是精准捕捉到她低落的情绪,整个身子轻轻埋进她颈窝,温热绒毛紧贴着肌肤,小心翼翼、轻柔地蹭着她,安静安抚着她。 “我们是时候该回家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骤然下起倾盆大雨。 豆大雨水狠狠砸落地面,噼里啪啦声响刺耳急促,狂风裹挟雨势席卷而来。齐晴猛地推开病房门,脸色惨白焦灼,快步上前拉起床上的虞淸漄,声音急促颤抖:“我们逃跑吧!” 虞淸漄骤然睁大双眼,眸底满是错愕:“你发什么疯?” 齐晴指尖发颤,胡乱将叠好的外套塞进她怀里,脸色褪去所有血色, 语速极快:“你过几天就要上手术台,你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虞淸漄神色平淡:“是又怎么样?” “你会死的!”齐晴攥紧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压抑着惶恐与崩溃。 虞淸漄看着她紧绷失态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轻笑出声:“你是生病了吧。” 她抬手轻拍对方手背,语气松弛:“我现在明明好好的,没有任何不舒服。” 齐晴一言不发,漆黑眼眸死死盯着她。 “我全都听见了。”她嗓音发哑,一字一顿开口,“他们要取你的心脏,移植给你弟弟。” 虞淸漄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微光缓缓黯淡,良久才淡淡开口:“所以呢?” “所以,我们立刻逃跑。”齐晴攥紧她的手,力道愈发用力。 “若是被抓到了,该怎么办?”虞淸漄平静反问。 “我不会让你被抓到的。”齐晴语气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执着,“虞淸漄,我们逃走吧。” 雨水打湿两人睫羽,长睫微微颤动,水珠顺着眼尾缓缓滑落。 “不是要走吗?”虞淸漄忽然抬手,反手攥住齐晴冰凉的手腕,拽着她往前跑去,“还愣着做什么?” 滂沱大雨砸落肩头,脚下水花四溅,两人的身影在昏暗雨夜里被无限拉长,身后暗影沉沉,仿佛有无数双手,死死想要拽住她们的脚踝。齐晴僵着身子,任由对方牵着自己,大脑仿佛在此刻突然锈住了,身体盲目跟着前方身影奋力奔跑。 风雨声里,齐晴声音发飘:“我们……要去哪里?” “嗯?”虞淸漄侧过头,眼底带着浅淡疑惑,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我们不是要私奔吗?” 她说“私奔”两个字的时候,攥着齐晴手腕的那只手稍稍收紧了一下。指尖的力道透过雨水浸透的衣料,印在齐晴左手腕旧疤的位置上。不是很重,但正好覆在那个印记上,像在说话的同时用身体做了一个确认。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跑,雨水从她下颌滴落,在身后的路面上砸出一小片水花。 齐晴被她拉着跑,私奔二字骤然砸进齐晴脑海,大脑瞬间空白,思绪彻底断裂。 下一瞬,一道刺目惨白闪电骤然撕裂厚重雨幕,强光瞬间吞噬全部视线。 虞淸漄缓缓停下奔跑的脚步,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倒平静淡然,笑意浅浅漾在眼底:“啊哦,我们被发现了。” 她抬手,从容朝着身前光亮的地方挥着手:“怎么办呢,我们逃不掉了。” 雨夜死寂,两人隔着蒙蒙雨雾无声对视,下一秒,紧紧相握的双手骤然断开。 齐晴骤然回神,心底极致的恐慌席卷全身,她失声嘶吼:“不要!” “不要——!” 齐晴猛地从床上坐起身,额间布满细密冷汗,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喘息着,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从噩梦幻境里抽离。 “你又做噩梦了?” 身侧传来慵懒软糯的嗓音,虞淸漄被她的动静吵醒,眉眼惺忪,连眼皮都未曾掀开,语气平淡,显然早已习惯她夜夜惊醒。 “嗯。”齐晴抬手按住发胀发疼的太阳穴,呼吸渐渐平复,嗓音干涩沙哑,“我梦到你了。” “这次又梦到我什么了?”虞淸漄翻过身。 黑暗卧室里,齐晴没有应声,唯有一双清亮的眼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她压着心底残余的惶恐,再次轻声发问:“我们当初,真的跑出来了吗?” “你好烦啊。”虞淸漄不耐地蹙起眉,闷闷开口道:“没有没有,都没有。” “你每次做完噩梦,都要反复问我这一个问题。”她被反复追问搅得睡意全无,伸手拉起薄被,想要蒙住脑袋隔绝声响。 齐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带着几分委屈,不肯作罢:“你都不安慰我一下。” “我真的太困了。”虞淸漄嗓音裹着困倦。 “我睡不着。”齐晴轻声呢喃,心底那噩梦阴霾久久散不去。 虞淸漄最终无奈叹气,缓缓转过身看向她:“那你想做什么?” “给我讲个故事。” 虞淸漄低低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戏谑:“多大的人了,做噩梦吓醒还要人哄着讲故事?” 齐晴理直气壮,带着些许无赖道:“是啊,不然我一整晚都会睡不着。” “搅得你不得安宁。” “好吧。”虞淸漄妥协轻叹,她拍了拍床,示意齐晴躺回去。 声音淡淡,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 “我不会编故事,那我就给你讲讲我和殿下相遇的故事吧。” 58. 第58章 雨夜 暴雨砸在密闭的钢化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连绵不绝的雨声灌满整间屋子里。 这是虞淸漄被困在这座实验医院的第一千零一天。 潮湿的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缠上四肢百骸,将她心底积压百日夜的烦躁烘得愈发炽盛。 “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死寂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雨声兀自喧嚣。 身侧的看护已然成了习惯,沉默着抬手,想要再次撩起她的衣袖,查看手臂上常年监测数据的针孔与淡青血管。 这是千日以来日复一日的监控、检查、记录,枯燥又窒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她所有的自由。 虞淸漄眼底骤然凝起冷戾,手腕猛地一横。 “啪——” 清脆的撞击声骤然刺破室内的死寂。 她死死按住被拦在半途的衣袖,眼眸里的光冷得像结了冰的寒潭,一字一顿,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隐忍与怒意:“我再问你一次,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看护的手背被打得泛起一片薄红,指尖微微蜷缩,却依旧垂着眼,一言不发。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眸牢牢锁着虞淸漄,带着程序般的刻板与漠然,没有情绪,没有松动,只有无休止的监视。 虞淸漄低低扯出一声冷笑,胸腔里翻涌着不甘与嘲讽。 “我不配合你们,然后呢?” “继续打晕我,继续把我当成没有意识的实验品,是吗?” 她猛地收回手臂,身形往后退了两步,背脊微微绷紧,浑身竖起尖锐的戒备。 此刻的她,像一头被囚禁千日、遍体鳞伤,却依旧不肯驯服的狼崽。 自从在这片纯白冰冷的医院醒来,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头顶是永远不变的冷白灯光,四周是密密麻麻的监控探头,脚下是毫无温度的防滑地砖。 她是被层层牢笼困住的观测对象,是他们口中,最特殊、最值得等待的实验体。 “咔哒。” 轻微的门锁咬合声响起,房门被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室内与外界。 方才沉默的看护低下头,对着身前的人低声汇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她还是一样,完全不配合任何监测实验。” 监控室里灯火通明,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实时投屏着囚室里虞淸漄的一举一动。墙面排布着数十台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不断更迭的生命体征与精神波动数据,红绿蓝的光线交替闪烁,映亮了少年清隽却冰冷的眉眼。 虞淸汜垂眸望着屏幕里浑身冒着尖刺、不肯妥协的少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没关系。” “再桀骜的脾气,日复一日磨下去,总有被耗尽的一天。” 身侧的医护人员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试探:“虞总,真的要一直关着她吗?要不要……暂时放她出去透透气?” “怎么?”虞淸汜侧过眼,眸光微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你心软了,齐忻悦?” 他缓缓逼近半步,声音压低,裹挟着冰冷的要挟:“你不想再见到你奶奶了吗?” 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监控室里回荡着,带着寒意刺骨的声音落下:“若是你心软渎职,那你就退出这个项目吧。” “当然,你也可以求求清清,看她心不心软,给你见见你奶奶。” 字字句句,毫不留情,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齐忻悦脸色骤然惨白,所有的动容与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彻底陷入沉默。 诡异凝滞的氛围里,一道温和的声音骤然上前打断。 叶墨书快步走上前,抬手轻按住虞淸汜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清汜,别逼她了。” 他指向桌面不断下滑的监测报表,眼底满是凝重:“是时候放她出去兜风了。你看她的精神阈值、情绪稳定度全部直线暴跌。” “再持续高强度囚禁,用不了多久,她的精神会彻底崩溃。” 虞淸汜抬眼,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偏执,漫不经心反问:“那又如何?” “人在极致崩溃、濒临绝境的时候,会触发最原始的自我防御机制。” 他眸光发亮,带着疯狂的期待:“你说,以她的特殊体质,会不会在彻底失控的那一刻……直接被动触发,完全进入入梦状态?” 叶墨书对上他眼底偏执疯狂的亮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底寒意蔓延。 良久,他才压下心底的震动,沉声道:“你冷静一点。” 窗外的风雨,愈发汹涌。 天色暗沉如墨,新一□□雨倾盆而下,疯狂冲刷着这座隐秘在山林深处的实验医院。 囚室内,虞淸漄静静立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模糊一片的雨幕。 冰凉的玻璃贴着指尖,她缓缓抬手,指腹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镜面,任由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 她的指腹划过玻璃镜面的时候,在雾气上留下一道极短的弧线——像是无意的收尾,又像是某种从肌肉里渗透出来的惯性。雨水在那道痕上凝成细密的水珠,然后顺着玻璃滑落,将那道弧线冲刷成一道模糊的痕迹。她看了看,然后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 雨点密密麻麻砸落,狠狠撞击着玻璃与屋檐,轰鸣声响彻天地,声势盛大又突兀,像是在为她即将到来的逃离,奏响序章。 不知过了多久。 “咔嚓——” 突兀的电流声炸响,室内所有监控灯光瞬间熄灭,整片世界骤然陷入死寂。 黑暗之中,细碎、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幽灵般穿梭在长长的走廊,转瞬没入沉沉夜色。 外面瞬间炸开慌乱的骚动。 “不好!快!立刻去查看顶楼!确认她是否还在!” 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贴着房门匆匆掠过,刺眼的手电筒光束来回扫射,划破浓稠的黑暗。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尽数汇聚在囚室的瞬间,虞淸漄身形一掠,紧贴冰冷的墙壁闪身而出,利落躲进隔壁空置的杂物医护室。 她动作极快,没有半分慌乱,熟练拿起提前藏匿在此的全套医护制服,快速穿戴整齐,戴好口罩与护士帽,遮住整张面容与身形特征。 短短数十秒,彻底变成了人群中毫不起眼的普通护士。 她压低眉眼,收敛所有气息,沉默融入匆匆折返的搜查大部队之中,完美隐匿在人群里,无人察觉分毫异常。 “人跑了!立刻封锁整栋医院!所有出入口、消防通道、通风口全部封禁!” 姜海绵低声怒骂声划破混乱的走廊,语气满是焦灼。 “天亮之前必须把人抓回来!若是让她逃出去,我们所有人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全都得完蛋!” “是!” 众人齐声应下,随即四散开来,逐层搜查。 人群纷乱奔走,灯光摇晃不定。 虞淸漄垂着头,眼底悄然掠过一抹细碎的光亮。 她算准了时机。 今夜所有高层、核心研究员,全部被召集参加总部专项汇报,院内留守的都是底层医护与安保,防备最为松懈。 抓我? 她在心底轻轻嗤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身形微动,她跟着搜查的人群缓步前行,刻意贴着姜海绵的身侧擦肩而过,指尖轻轻一勾,利落取下她腰间悬挂的门禁钥匙,动作行云流水,神不知鬼不觉。 她混在队伍之中,跟着众人一层一层假意搜查,听着身侧细碎的抱怨声。 “大半夜的,下雨就算了还跑出去了,真是折腾人,好好的夜班还要加班找人。”一名护士满脸不耐,抬手揉着发酸的肩膀。 “可不是嘛,谁让这位是顶层重点看管的实验对象,半夜逃跑也正常,又不是傻子等着被关一辈子。” 另一名护士靠在墙面喘息,语气敷衍至极:“别真费劲搜了,随便装装样子就行了。” “反正出了事有顶层那群大人物背锅,轮不到我们底层担责。” 话音落下,两人随意用手电筒扫了扫走廊角落,转身便打算收队离开。 虞淸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压下所有情绪,悄然驻足,没有跟着人群一同撤离。 待所有脚步声彻底远去,走廊彻底陷入寂静。 她抬手捏紧掌心冰凉的钥匙,缓步走向医院后侧常年封锁、锈迹斑驳的应急铁门。 钥匙插入锁孔,轻微转动,“咔哒”一声轻响,尘封已久的铁门应声被推开。 晚风裹挟着暴雨扑面而来,潮湿又自由的空气瞬间灌满胸腔。 她逃出来了。 滂沱的大雨笼罩整片山林,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她的长发与单薄衣衫,顺着精致苍白的下颌不断滑落。 可她丝毫感受不到刺骨的寒意。 极致的兴奋与解脱,滚烫地填满四肢百骸,压过所有冰凉。 虞淸漄抬眼望向茫茫雨幕若隐若现的囚笼,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再见! 身后,实验医院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彻山林,尖锐刺耳,久久回荡在雨幕之中。 红色的警示灯光在黑暗中不停闪烁,可那所有的追捕与禁锢,都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踩着泥泞的山路,在大雨中一步步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 风声呼啸,雨声滂沱,自由的滋味,是她千日以来从未触碰过的鲜活。 她感受着雨水拍打在脸上的触感,感叹着,活着或许也挺好的。 就在她缓步前行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啪嗒”声。 不远不近,始终紧紧跟随着她的脚步。 虞淸漄脚步一顿,骤然停住,微微回头,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漆黑的雨夜里,一道小小的身影缩在后方,紧紧跟着她。 “你跟着我干嘛?” 她出声询问,雨夜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细碎的脚步声依旧执着,不离不弃。 虞淸漄有些无奈,干脆转过身,朝着身后的小黑影轻轻招了招手。 借着微弱的天光,她看清了那是一只浑身被雨水打湿的小狗,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看起来可怜又乖巧。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揉了揉它湿透的柔软毛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可没有东西给你吃,跟着我没用的。” 小狗抬起湿漉漉的脑袋,轻轻蹭着她微凉的衣襟。蹭了两下之后,它的鼻尖碰了一下她左手腕内侧的位置——恰好是她印记所在的地方。虞淸漄低头看了一眼,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手腕上的痕迹,但小狗的鼻尖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冰凉的,又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触感。她收回手,站起身,没有再揉它,但她也没有把它赶走。 小狗抬起湿漉漉的脑袋,软糯地“嗷呜”叫了一声,眼底满是依赖。 雨夜寒凉,无依无靠。 虞淸漄心头微软,轻声叹息:“你也无家可归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她轻轻开口,下了决定:“那行吧,暂时你就 跟着我吧。” 一人一狗,继续在雨夜前行着。 不知行走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小区门禁的灯光,暖黄的光线穿透雨雾,格外安稳。 虞淸漄走到小区门口,晚风一吹,浑身湿透的她忍不住微微发颤。 她压下心底的慌乱,抬手攥紧掌心的钥匙,看向值守的保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局促:“叔叔,我是来探亲的。” “我婶婶出差了,把房子钥匙留给我了,但是没告诉我具体房间号,我找不到地方了,你可以带我过去吗?” 说罢,她摊开掌心,露出那把提前备好的钥匙,眉眼温顺,看着格外柔弱无害。 保安皱了皱眉,下意识道:“那我打电话跟你婶婶确认一下。” “好。”虞淸漄立刻点头,紧接着连打两个喷嚏,跺了跺冰凉发麻的双脚,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叔叔,我是一路淋着雨过来,实在太冷了,您这里有感冒药吗?” 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水珠不断滚落,浑身单薄狼狈,看着弱不禁风。 保安看着眼前小姑娘可怜的模样,再看着她手中的钥匙,又试拨号码无人接听,心底的警惕彻底放下。 深夜大雨,一个淋雨赶路的小姑娘,根本不像是心怀不轨的人。 他心软摆手:“行了,别冻坏了,你登记一下信息,我带你进去。” 虞淸漄连忙道谢,颤抖着拿起笔登记。指尖冰凉潮湿,落在纸质表格上,瞬间洇开一片浅浅的水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叔叔对不起,把表格弄湿了。” 保安摆摆手不甚在意,接过表格随意看了两眼便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板感冒药递给她。 此时大雨刚歇,晚风裹挟着雨后的湿冷,阵阵袭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保安拿着手电,带着她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间居民楼下。 “就是这里了,六楼601号房,小姑娘下次出门记得看天气预报,别淋坏身体了。” “谢谢叔叔。” 虞淸漄应声推门上楼,拧开房门。 身后的小狗立刻跟了进来,湿漉漉的小爪子踩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湿脚印。 空旷安静的屋子,温暖干燥。 虞淸漄松了口气,回身看向在客厅不断自动的小狗,轻声叮嘱:“我去洗澡,你乖乖待着,不许乱跑。” 小狗似是听懂一般,乖乖趴在原地,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浴室门,一动不动。 温热的热水冲刷掉满身的雨水与寒意,暖意涌向四肢。 虞淸漄拿着毛巾,干脆拎起小狗,细细擦拭它湿透的毛发,又拿来吹风机一点点吹干。 “我就不给你洗澡了,等下洗完澡你生病了我可没钱给你治病。”她开口抱怨着,动作却格外轻柔,“本来就流落街头了,你怎么就只跟着我不放呢?今晚我就勉强收留你吧。” 小狗温顺趴着,全程乖巧听话。 收拾妥当,虞淸漄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空空荡荡、寥寥无几的食材,瞬间垮了眉眼,小声吐槽: “还说家里什么都有,都是骗子。” 她翻遍橱柜角落,终于找到几包桶装泡面,瞬间眼睛一亮。 她拿出泡面的时候,手指从橱柜深处带出一片干枯的叶子——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在里面的。它轻飘飘落在地板上,停在她脚边。虞淸漄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回身,把泡面放在台面上,拆开了包装。那片枯叶留在地板上,边缘微微卷起。 看着台面密密麻麻、复杂难懂的智能电器按钮,她一脸无奈,小声抱怨:“好好的房子,弄这么多花里胡哨的高科技干嘛,根本用不来嘛。” 折腾许久,她终于在角落找到最原始的烧水壶,烧水、泡面,一通忙碌。 热气腾腾的泡面香气瞬间弥漫整间屋子,驱散所有湿冷。 小狗蹲在桌前,使劲耸着小鼻子,眼巴巴盯着泡面,口水直流,却懂事地不往前凑,只是乖乖等待。 虞淸漄低头看着它馋兮兮的模样,轻笑出声:“你也想吃?” 小狗立刻汪汪叫了两声,欢快摇着尾巴。 她找了干净的塑料袋,分出一半泡面放在地上:“慢点吃,刚泡好,很烫。” 小狗不懂什么是烫,迫不及待伸舌尖舔了一口,瞬间被烫得吐着舌头原地打转,可怜极了。 虞淸漄看着它笨拙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吃饱了明天就把你送到流浪宠物所。” “我都自身难保了,可没空养你。” 说笑间,一人一狗也吃完了泡面,虞淸漄收拾好垃圾打包,趴在书桌前,拿起笔,潇洒写下一行字迹: 【暂住一晚,吃了你家泡面,要了一套衣服,记得找我哥报销!】 夜色将尽,天际泛起微亮鱼肚白。 虞淸漄趁着黎明最寂静的时刻,悄无声息离开了民居。 晨光穿透云层,细碎的金辉洒落大地,铺在她前行的路上。 迎着破晓的朝阳,她抬眼望向漫天晨光。 这一刻,她终于真切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是自由的。 她迈开脚步,迎着晨光奋力向前奔跑。 小小的身影紧紧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声声叫唤,追随不停。 朝阳彻底升起的那一刻,驱散所有在雨夜黑暗中的阴霾。 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59. 第59章 新家 屋外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霹雳啪嗒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声响来,屋内压抑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整整一夜,全院人力轮番搜寻,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姜海绵疲惫地揉着眉心,看着沉闷闷的气息,开口安慰道:“算了,我稍后会打电话跟叶医生说明情况的,大家先回去休整一下吧。” “是。” 细碎的回答声此起彼伏的,看起来怏怏的众医护们陆续收拾好物品,拖着疲惫的身影尽数散去。 办公室内,叶墨书刚接完护士长的电话,眸色骤然沉凝,嗓音压着浓重的疲倦:“我知道了,大家昨晚辛苦了……” 话音落,他挂断通话。 身旁的齐忻悦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问道:“怎么了?” “清清昨晚失踪了。”叶墨书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侧脸上丝毫没有任何变化的齐忻悦。 仿佛早已知晓这个结果,她只淡淡回应了一句:“好。” 叶墨书心头疑窦丛生,目光沉沉地看向她:“你没有暗中帮她逃走吧?” 这件事太过蹊跷,他们一行人前脚刚走,而后虞淸漄便悄无声息失踪了,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齐忻悦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讥讽,语气坦然道:“昨天我们可是全程都在一起,何来帮忙一说?” 她说着站起身,抬手扫了眼腕间的腕表,漫不经心地开口:“要是我有嫌疑的话,你也逃不掉。” “这件事,是你告知淸汜,还是我来?” 叶墨书沉沉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疲惫:“我来说吧。” “忙了一夜,早点休息。” 齐忻悦微微颔首,拎起自己的随身物品,率先离开。 看着她利落离去的背影,叶墨书眼底暗光流转,转过身,再次拨通了电话。 昨夜的雨刚停,空气里萦绕着雨后独有的湿润泥土气息,潮湿又闷热。 齐忻悦缓步走过小区保安亭,却被值守的保安大叔出声叫住。 “齐医生,你这是刚出差回来吧?”他笑着搭话,随即想起什么,絮絮叨叨补充道:“对了,您怎么昨天没跟自家侄女说下家门牌号啊?小姑娘大半夜跑过来,淋了满身的雨,看着特别可怜。” 细碎的话语落入耳中,齐忻悦眉头微蹙:“当时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叮嘱。” 她不再多言,脚步不停,一路回到家中。 咔哒一声,门锁轻响。 屋内窗明几净,整洁得看不出半点有人到访的痕迹,几乎让她以为保安是看错了人。可目光扫过餐桌,那张字迹张扬肆意的纸条,瞬间印证了她的猜测——虞淸漄昨晚确实来过这里。 齐忻悦低低笑着,眸底带着几分无奈:“倒也不笨,还知道去我办公室找备用钥匙。” 她随手将纸条揉碎丢进垃圾桶里。 她心里透亮,虞淸汜心眼素来狭隘,自家妹妹擅自逃走,此刻必然满心怒火。傻子才会主动凑上去讨要好处,到头来只会平白触霉头,被人暗中记恨穿小鞋。 齐忻悦从来不受外界琐事裹挟,既已成定局,便既来之则安之。她打算好好睡上一觉,等醒了再说,可走进客厅,看见储物柜里满满当当的零食、泡面被洗劫一空,终究又没忍住,又气又笑地低声暗骂了两句。 “真是半点不吃亏,走之前还知道打包带走。” 此刻,被她暗自吐槽的虞淸漄,正一身轻松地漫步在街头,手里的黑色塑料袋现如今没有当初那般有重量,袋子轻飘飘地跟着她左右摇摆。 久违的自由让她眼里盛满新鲜,好奇地左顾右盼,打量着周遭热闹的市井烟火。那只被她救下的小狗,始终乖巧地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街头人潮涌动,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小狗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接连打了好几个滚。等慌乱站稳身形,抬头望去,身前熟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小狗瞬间慌了,耷拉着耳朵,焦躁地在原地跑来跑去,不停发出嗷呜的软鸣。可街上人声嘈杂、气息混杂,它拼命嗅闻,也寻不到半分虞淸漄的味道。 慌乱之下,小狗猛地往前冲去,一不小心一头撞在路人腿上,小小的身子翻了个跟头,脑袋晕乎乎的。 下一秒,它便被人轻轻拎住后脖颈。 少年举着小狗,扬声朝着喧闹的人群喊了一句:“谁家的小狗跑丢了?” 小狗在他手里不停挣扎着,扑通着小短腿的样子显得十分可怜,像是被什么恶霸抓住一般。 “是我的!” 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虞淸漄挤开人群,快步跑到少年面前,小心翼翼接过小狗,眉眼弯弯道着谢:“谢谢你呀,一眨眼它就跑没影了。” “看好点。”少年叮嘱道,语气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这片街上狗贩子多,出门最好牵好狗绳,别再弄丢了。” 虞淸漄乖乖点头,随即认真开口询问:“请问你知道哪里有流浪宠物救助站吗?这是我偶然捡到的,我暂时没时间养它。” 少年低头看着窝在女孩怀里、不停蹭着她手心撒娇的小狗,迟疑着劝道:“它这么黏你,看得出来很喜欢你了,你真不考虑留下它?” 虞淸漄轻轻摩挲着小狗柔软的脖颈,轻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 见她态度坚决,少年也不再劝说,抬手指了指前方:“前面路口左拐有家宠物店,店里的人会对接救助渠道,你可以去问问。” “谢谢。” 虞淸漄再次道谢,怀里的小狗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只一个劲往她怀里缩,格外温顺。 她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个的公园,便抱着小狗走到长椅上坐下。 指尖轻轻揉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她认真叮嘱:“我们已经出来玩过、闹也闹过啦,我现在要去找热水泡泡面,最后再美美吃一餐,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许乱跑,等我回来!” 小狗似是听懂了,汪汪轻叫两声回应她。 虞淸漄会心一笑,随手将手里的黑色塑料袋铺好,压在小狗身下:“这个暂时当你的小窝和饭碗,乖乖等着我。” 交代完毕,她拎起提前备好的两桶泡面,转身快步离开。 小狗乖乖趴在塑料袋上,一动不动,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小声嗷呜叫唤,不停用湿漉漉的鼻尖蹭着身下的袋子,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弧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它蹭了蹭那道折痕,又抬起头看了看虞淸漄消失的方向,然后重新趴了回去。 可这片街区商铺大多都是没有对外开放的热水,虞淸漄跑了好几家店,都一无所获。她不肯放弃,一路辗转打听,最后终于在小区保安亭,借到了热心大叔的热水壶。 道谢过后,她一手一个泡面桶,脚步踉跄地往公园折返。温热的桶壁烫着掌心,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手臂发酸,她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息片刻。 偏偏她是极好面子的,硬是咬着牙坚持,一步步走回公园长椅,颤抖地将泡面放下,方得以喘息。 小狗看见她归来,立刻兴奋地晃着尾巴,起身就要凑过来。 虞淸漄抬手轻轻推了推它,气息都还没喘匀:“别过来,累死我了。” 她整个人懒羊羊地靠在长椅椅背,抬眸望着天上层层叠叠、缓缓飘荡的云朵,放空了所有思绪。 许久,她轻声呢喃:“原来出来了,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差。” 小狗仿佛在附和她,对着她汪汪叫了两声。 虞淸漄低笑出声,指尖轻点它的脑袋:“你又听不懂,瞎凑什么热闹,傻狗。” 估算着泡面泡好的时间,她俯身蹲下,将两桶泡面均匀分摊,小心翼翼摆在黑色塑料袋上,认真叮嘱:“不能只吃粉,等会儿汤也要乖乖喝完。” 小狗眨着圆溜溜的黑眼睛,似懂非懂,直到虞淸漄轻轻敲了敲泡面桶,才欢快地摇着尾巴,低叫两声回应。 一人一狗,坐在无人打扰的公园角落,静静享用着简单的泡面。浓郁的面香混着轻风,飘散在空气里。 吃完之后,虞淸漄细心收拾好所有垃圾,起身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走啦,我们再去散散步。” 她平日里极少出门,正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慢悠悠绕着公园一圈又一圈,天边的晨光开始慢慢晕开橙红,园内的游人来了又去,换了一批又一批。 玩够了,她蹲下身,看着不停蹭她掌心的小狗,眼底带着几分不舍与无奈:“玩够啦,该送你去新家了。” 她站起身准备动身,小狗生怕再次跟丢,紧紧贴着她的脚后跟往前走,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趔趄摔倒,却依旧固执地紧跟着。 方才找热水时,她早已记下了宠物店的位置。 走到店门口,她隔着玻璃望着笼中乖巧待着的宠物,又低头看向脚边黏人的小家伙,心头五味杂陈。 她弯腰轻声询问:“你想进去这里吗?” 小狗听不懂复杂的话语,只以为是玩耍,欢快地摇着尾巴,不停蹭着她的裤脚,满眼依赖。 虞淸漄轻轻叹了口气,嗓音带着几分酸涩:“可是我没办法养你啊,我现在连自己的家都没有。” 她轻轻抬脚,将小狗温柔推到宠物店门口旁,狠下心转身就要走。 小狗立刻起身,迈着小短腿就要追上来。 < p>虞淸漄骤然回头,轻声呵斥:“不许跟过来!” 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见小狗果然乖乖停在原地,不敢靠近,她咬咬牙,不再回头,拔腿快步跑远了。 小狗歪着圆圆的脑袋,茫然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在原地焦急地打转,一声声嗷呜软鸣,细委屈极了。 没过多久,宠物店的门被轻轻推开,店员看着门口孤零零的小狗,满脸诧异:“咦?这里怎么有只小狗?是谁落下的?” 另一边。 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耳廓微微发疼。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落下,噼里啪啦砸在地面、枝头,不过片刻,便成了瓢泼大雨。 虞淸漄不知跑了多远,最终停在一座大桥上,弯腰扶着冰凉的栏杆,大口喘着粗气。 桥下江水奔腾翻涌,身旁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满城繁华喧嚣,却没有一寸地方,属于她。 望着幽深流动的江水,一个莫名的念头骤然涌上心头——她想跳下去。 大雨肆意倾落,瞬间打湿了她的发丝、衣衫。 她就这么静静站在滂沱雨幕里,一动不动,任由雨水冲刷全身,模样狼狈又单薄。 她扶着栏杆的手指在冰凉的金属表面划过一道弧线——雨水顺着那道弧线汇成一小股细流,沿着栏杆边缘滴落下去。她低头看着那道水痕在雨幕里迅速模糊,然后收回了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这时,一把雨伞悄然撑在了她的头顶,隔绝了漫天风雨。 一道略显笨拙、带着局促的女声响起,断断续续的,像是第一次开口安慰别人:“别、别想不开。” 女孩的安慰生硬又重复,带着浓浓的拘谨:“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别想不开,有什么烦心事,喊出来就好了。” 虞淸漄闻言,噗嗤笑出了声,转头看向她:“我没有想不开。” 撑伞的女孩明显不信,伸手指了指她湿透滴水的衣衫,语气笃定:“那你为什么要淋雨?” 此刻雨势愈发汹涌,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落在身侧溅起细碎的水花。虞淸漄将手伸出伞外,掌心很快积满雨水,又顺着指缝滑落。 她仰头看着漫天雨帘,语气轻快又随意:“我高兴,你不用管我。” “我不信。”女孩牢牢举着伞,半步不肯挪动,小声道:“我有点害怕。” 虞淸漄微微歪头,眼底满是困惑,不懂她这话的意思。 “我真的不会跳下去。” 为了让她安心,虞淸漄主动往旁边挪了两步,可那把伞始终牢牢跟在她头顶,寸步不离。 她一时玩心大起,每移动一下那伞跟有定位一样,始终牢牢钉在她头上,她猛地抬脚往前快步奔跑,下定决心想甩开她。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她的睫毛,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跑出去一段距离,她缓缓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看着被自己甩开的人影,忍不住低低哼笑着。 她走到路边的人行道长椅上坐下,看着眼前飞驰而过的车辆,看着步履匆匆的路人,心里头的新鲜慢慢褪去,只剩下无边的茫然与空洞。 世间热闹万千,可她现在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归。 就在她失神之际,那把遮雨的伞,再一次稳稳落在她的头顶。 撑伞的女孩走到她身旁坐下,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你跑什么呀?” 虞淸漄抬眸看向她,轻声发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我怕你出事啊。”女孩直白开口,随即眼神一亮,拉开外套拉链:“对了,这只小狗是你的吗?我看它一路跟着你过来的。” 话音落下,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女孩的拉链口的位置钻了出来,正是那只被留在宠物店门口的小狗。 它从女孩外套里钻出了出来,湿漉漉的小爪子踩在虞淸漄的衣袖上,隔着湿透的布料,虞淸漄感觉到一小团温热的重量停在那里。她看了一眼,小狗正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袖口,像是找到了什么丢失很久的东西。 这次她没有把它推开,但否认了。 她轻轻摇头,声音淡淡的:“不是我的。” “是吗?”女孩眉眼弯弯,摸了摸小狗的脑袋,“那正好,我把它抱走啦!我家里刚好缺一只小狗,以后就让它给我家看门好不好?” 小狗似是听懂了,温顺地蹭着她的掌心。 虞淸漄没有应声,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女孩侧头看向她:“我看你一直在外面,也不回家,是不是没有家可以回了?” 她说着站起身,朝着虞淸漄伸出一只温热的手,眼底满是真诚:“没关系,我家可以暂时收留你。”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60. 第60章 回去 黑暗里那双眼睛异常明亮,语气带着些许不满,控诉着眼前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你又在说谎。” “我不满意这个故事,你重新讲一个!” 虞清漄语气带着倦意,她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不行,没有售后这个环节,我要睡觉了!” “如果再吵我就滚出去跟殿下睡!” 她眨了眨眼,依旧不死心道:“真的没有后续了吗?” 虞清漄敷衍道:“等我哪天心情好了再跟你说……” 齐晴叹了口气,不想这么草率的结束这个对话:“那我跟你说说我听到的版本好不好?” “不好!” 身边的人侧过身子用力拽着被子,“快点睡觉!别再吵我了!” 齐晴就这样睁着眼睛,毫无困意,只要她一闭上眼,脑海浮现的便是虞清漄跳楼的场景,半梦半醒之间,动弹不得。 索性她挣扎起身,看着窗户外边还是漆黑一片,又看了看身旁熟睡的人,轻手轻脚起身离开,她打算拉着殿下出去散步。 于是乎齐晴蹲在沙发旁轻轻推着殿下,声音压的极低: “殿下,我们出去散步吧!” 殿下睁着朦胧的眼睛瞧她,又看了看窗户外边漆黑一片,然后扭动着身子,屁股对着她,以此作为答案。 齐晴再次劝道:“你肯定不困的对吧?我们出去散步吧!” 见殿下一直没有回应,她小声嘟囔着:“不是说狗都喜欢散步的吗?” 殿下哼唧着,明摆着不想去,但齐晴很是执着,她打扰不了虞清漄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殿下,她又再一次哄骗道:“我们出去之后我给你买火腿肠吃好不好?买个大鸡腿!” 有了食物的诱惑,殿下终于挣扎起身,一人一狗出发了,此时天空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几颗零散的星星发出微弱的光芒,几个路灯照着前边的小路。 齐晴牵着殿下,缓慢地在小区公园里散着步,她喃喃自语道:“殿下,如果我做了个梦……但是害怕它迟早有一天会成真的怎么办?” 殿下没理会她,本来被打扰就很烦了,身边的人还絮絮叨叨的,眼皮还在打着架,散步完全是东倒西歪的,几乎是闭着眼睛被牵扯着,本能的走着路。 齐晴继续道:“殿下,殿下你怎么不说话了?” 殿下鼻子哼出个气音,算是回应了她。 她抬头看着天,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闷热的气息,此时零散的星星也没有了,被四处飘散的乌云笼罩着,黑压压地,犹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不会又要下雨了吧?自从离开医院之后,三两天一场大雨。” 天空似乎在回应她的话,轰隆隆一声巨响,天蒙蒙的,闪电也随之而来,猛地刮起一阵阵风,树枝乱窜着,齐晴险些被风刮跑了,她看着此时变了的天空不可置信道:“不会吧?” “别给我下雨呀!” 她才出门不到五分钟,不会要回去了吧? 刚才那声电闪雷鸣把殿下给惊吓了,它摇着尾巴看向齐晴,似乎在问还散步吗? 看着天空黑压压的,保不齐待会会有一场大雨,她可不想跟殿下淋成落汤鸡,不然虞淸漄可准对她发脾气。她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路过24小时营业的商店,买了答应它的大鸡腿和火腿肠,蹲在小区楼下就开始吃。 她看着外边黑压压的,风一阵阵吹着。 一点雨也没有下,似乎刚才只是在吓唬她的。 殿下吃的欢快,啃着大鸡腿尾巴一扫一扫的,空余时间还不忘蹭了蹭齐晴表示,下次还可以继续叫我。 一人一狗收拾完毕犯罪现场,开始返航。 咔哒,屋内此时还是漆黑一片齐晴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她两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对视的笑容都还没落下。 刺眼的灯光骤然亮起,虞清漄一手摁着开关,看着一人一狗局促的身影,声音不冷不淡,犹如凌迟前的平静。外边电闪雷鸣,衬托着屋内压抑的气氛。 “你们去哪了?” 齐晴支支吾吾着:“下楼散步了……见你睡着了就没叫你。” 虞清漄盯着殿下,她道:“它呢?” “我害怕,所以叫它陪着我……” “吃东西了?” 齐晴没吭声,殿下哼唧叫了两声,讨好地蹭了过去却被虞清漄推开,“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凌晨三点半,你带它去吃宵夜?” 齐晴瞬间道歉,“对不起……” 滑跪如此迅速,她眼神躲闪着始终没和虞清漄对上视线。 虞清漄低头看着谄媚的殿下,冷哼一声:“贪吃狗!” 她又把目光投向了齐晴,继续道:“你还嫌它不够壮吗?” 齐晴一个健步上前,低垂着脑袋,道歉的话一句比一句诚恳:“对不起嘛,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哄着推着虞清漄回到了屋内,“你不是说困嘛,我们回去睡觉吧,这一次真的是我错了……” 虞清漄盯着齐晴道:“你总是说话不算数……” 齐晴立刻反驳:“我没有,那是你!” “你总骗我……” 虞清漄一时语塞,她盯着看了两眼齐晴,默不作声躺回到了床上,声音闷闷的:“明天我要回去了……” 齐晴脸色骤变,她道:“因为这个事吗?” 虞清漄声音开始变淡,像是强调着这件事的重要性。 “阿灼病又重了,我得回去了。” 齐晴声音颤抖,“可你回去会死的……” “可,那是我弟弟。” “我得回去。” 气氛再一次安静下来,再一次响起的便是齐晴拧开门锁的声音。 “我出去睡吧……你也早点休息。” 她拧开门,坐在黑暗的大厅上。身旁的殿下早早就打起了呼噜,她看着墙面上摆放着她俩的照片,一张张一幕幕,瞬间映入脑海之中,仿如昨日。 沙发缝隙里卡着一片干枯的花瓣,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齐晴的手指碰到它的时候,指尖停了一瞬。她没有拿出来,沉默地收回了手。 虞清漄起床的时候,屋内早就没有了齐晴的身影,她叫了两声,没有人应答,就连殿下都不知所踪。 她轻笑着:“怎么还把殿下给我带走了……” 她推开门,门外是 早已等候多时的叶墨书,他见到虞清漄开口便是抱怨:“你知不知道你跑出去,你哥哥有多生气?他说让你到时候给他回个电话……” 虞清漄推开他,“我不要……” 叶墨书急得在她身旁打转着,“别呀清清,你行行好回一个吧……” 虞清漄坐上车,拍了拍司机座椅,“开车,我要回去见阿灼。” 冯子尧看着在虞清漄身边絮絮叨叨的叶墨书就发笑,“别招笑了叶子,老老实实跟清汜道歉,这事不就解决了?” 叶墨书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感情你没有参与啊?在这说着风凉话,要说你去说。” 谁不知道虞淸汜把虞淸漄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这一次出逃索性虞淸漄是安全回来了,保不齐下一次没回来呢?他那小心眼的性子,记仇可往死里记着呢,保不准下一次拿谁开刀都未可知。 他看了眼一直闪着光的屏幕,消息不断弹出,他就头疼。 “清清你这次回去,是已经决定了吗?”叶墨书轻声问道,他倒不是怕清汜怪罪,毕竟出逃之事许多人都参与了,谁也不希望清清就这么死了。 冯子尧附和道:“对啊,不然我们把你送出城吧,现在还可以回去。” 虞清漄摇了摇头,她道:“不用啦,再说了哥哥可不会让我真的死掉。” 她笑了笑,“这件事我会给哥哥一个交代的。”她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轻声道:“把殿下接回来吧,齐晴不能再照顾它了。” 回去的车程极其短暂,短到踏入医院的时候,仿佛还处于梦境之中,前几日的过往就像云烟,眨眼便消失不见。 重症监护室外的魏竹筠,见到虞清漄来,顿时眼睛发红,冲了上去却被冯子尧一个手肘挡了下来。 虞清漄目不斜视,直接略过魏竹筠,仿佛这人不存在似的,直接推门而入。 身后响彻魏竹筠沙哑而又尖锐的声音,“虞清漄!!!你不得好死!!” 病房内一股浓厚的消毒水味,冲刺着鼻尖。虞清漄看着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虞清灼,她道:“我来了。” 虞清灼费力地睁开了眼睛,他得意的笑着,“看来比起哥哥你更喜欢我呢姐姐。” 他看着虞淸漄在他身旁入座,脸上的笑意更加浓厚,他已经能够想象到虞淸汜失败的神情,姐姐选择他,他自然就不高兴,但他不高兴自己就高兴。 “怎么又严重了?” 虞清灼眨了眨眼,“快死了可不更严重嘛。” 虞清漄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可以做手术?” 虞清灼没有丝毫惊讶,他笑着道: “你是要瞒着哥哥做吗?” “不会。” 虞清漄肯定道:“不亲自看着,他是不会放心的。” 虞清灼瞬间失落,“那太可惜了……” 他作恶般笑着:“那他也能同意你把心脏给我吗?” “他已经同意了。”虞清漄又重复一遍:“阿灼他已经同意了。” “后天做手术怎么样?” “还撑得住吗?” 虞清灼费力地笑着,以至于笑得浑身颤抖,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我能撑得住!” 61. 第61章 手术 虞清漄入院的第一天,便按着医院的流程,逐项做完了全套的全身检查。 仪器精准地扫过四肢、胸腔、头颅,她全程安静得过分,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精致木偶,极其配合着医护人员所有指令。直到所有检查落幕,她被护士送回顶楼病房,房门轻轻合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间病房,真的属于她了。 虞清漄缓步走到窗边旁,落地窗视野开阔,将整座城市的夜景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次第闪烁,车流拉出流光的长尾线条,霓虹斑驳错落,热闹喧嚣尽数浮在窗外,却半点透不进室内的死寂。她支着下巴,眸光空茫地望着窗外夜色,一动不动,兀自失神发呆。 片刻后,推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清汜真的同意了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底盘旋了整整一天。她太了解虞清汜的偏执与护短,那个把妹妹视作毕生逆鳞的男人,绝无可能轻易应允这场以亲妹妹为代价的心脏捐献手术。可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她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想要摸清虞清汜到底是什么意思,更想读懂眼前始终沉默,坦然接受安排的虞清漄。 虞清漄的目光依旧落在玻璃窗外的倒影上,夜色映在她的眼眸里,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一阵转瞬即逝的晚风,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会同意的。” 齐忻悦眉心蹙起,眼底满是不解,她实在看不懂虞清漄这般自我牺牲的意义。 “当初你既然选择逃出去,就应该别再回来。” 虞清漄闻言,缓缓回过头来。昏暗的灯光落在她精致柔和的侧脸,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浅笑。 “他是我弟弟。” 齐忻悦微微一怔:“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非要走到这一步?” 虞清漄摇了摇头:“没有时间了……” 她顿了顿,眉眼弯弯道:“况且,我跟他交换了一个秘密。” 短短一句话,让齐忻悦瞳孔猛地收缩,她沉默数秒道:“真不愧是虞家人。” “个个都这般心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齐忻悦心口骤然一紧:“那清汜……” 虞清漄歪着头:“他?他都会回来的。” “你就不怕,他知道这一切?” 虞清漄很是诧异:“为什么要怕?我会给他最想要的东西。” 她不理解齐忻悦为什么要问出这一句话。 “所以你是想用自己的命换实验突破?” 虞清漄点头:“只要我死了,哥哥这么多年的执念才能落地。”她又笑了一下,“再说了,哥哥从来不会让我真的死掉。”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像一道解不开的谜题,始终萦绕在齐忻悦心头。她看着走廊尽头骤然亮起的刺眼的灯光,里头正在进行手术。 手术室内悄然落着一片嫩叶。叶子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浅淡的绿意,像是刚从枝头落下的。护士脚步冲冲,带着阵阵微风,吹到了角落里,彻底掩盖住了。 狭长的手术室走廊外死寂沉沉,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魏竹筠双手十指交叉,不停低声祷告,眉眼间满是焦灼与忐忑,一遍又一遍祈求着这场手术能够顺利落幕。 叶墨书快步走到伫立发呆的齐忻悦身侧,低声开口道:“手术进行多久了?” 齐忻悦闻声回神:“一个小时了……电话打通了吗?” “打通了。”叶墨书轻轻点头,“子尧已经去接他了。” 他沉默片刻,问道:“清汜……他是真的同意这场手术了吗?” 两两相望,皆是沉默无言。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与此同时,高速路上车流飞驰,黑色豪车如同离弦之箭,在宽阔的车道上极速穿梭。道路两侧的限速指示牌、路灯绿植尽数化作飞速倒退的残影,转瞬被甩在身后。 驾驶位上的冯子尧踩着油门,眼底带着少年张扬肆意的笑意,语气笃定道:“老大放心!我绝对赶在清清手术结束前,安安稳稳把你送到医院!” 后座的虞清汜靠着座椅,姿态慵懒松弛:“我从不怀疑你的本事。” 他微微抬眼,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碎影,随口问道:“清清离开的这些时日,在外一直都跟谁待在一起?” 冯子尧没多想:“齐晴啊。” 话一出口,后背一凉。 谁都清楚,虞清汜这辈子最忌讳、最痛恨的人,就是那个闯进他妹妹世界、骗走虞清漄满心信任的齐晴。 冯子尧僵硬地抬眸,透过后视镜,直直对上了虞清汜幽深沉沉的眼眸。 男人唇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笑容,可眼底的温度已然尽数褪去,寒凉刺骨。 冯子尧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抖,车身微微晃动,险些偏离车道。 他连忙补救,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解释道:“老大,你别多想!清清在外面无依无靠,也不认识别的人,所以才只有齐晴陪着,真的仅此而已!” 虞清汜笑意浅浅:“无妨,我没放在心上。” 冯子尧暗自腹诽,这副模样哪里是不在意? 他硬着头皮,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疑惑的问题:“老大,说句实在的,你……真的同意让清清做这场手术?”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虞清汜搭在膝盖上的手骤然一顿。 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眼底漫上一层晦暗莫测的深凉:“你说的,是哪一场手术?” 同一时间,医院手术室。 惨白刺眼的无影灯骤然全数亮起,极致的白光铺满整个手术间,精准落在虞清漄的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立体的五官,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的手术床紧邻着另一张病床,上面躺着的是虞清灼。两张手术床间距极近,不过一人之隔,安静地并列在无菌手术室中央,气氛肃穆又诡异。 这场手术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漫长、艰难。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气氛压抑到极致。叶墨书来回踱步,步履急促,眉头死死蹙着,眼底满是焦灼不安,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无尽的煎熬。一旁的魏竹筠反倒褪去了先前的慌乱,安静地伫立在门边,目光死死盯着手术室门口闪烁的红色手术指示灯,嘴唇无声翕动,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祈求手术顺利。 漫长的等待过后,红色指示灯终于缓缓熄灭。 手术室大门被推开,护士推着病床缓缓走了出来。 魏竹筠第一时间快步迎了上去,眼底满是心疼,紧紧握住病床上虞清灼微凉的手,低声不停安抚,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儿子。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稳稳伫立在走廊中央,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虞清汜垂眸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魏竹筠满心满眼皆是儿子、全然不顾另一人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 他伸手轻轻抵在虞清灼的病床边缘,嗓音低沉冰冷,带着刺骨的嘲讽:“怎么不先进去看一看清清?” 魏竹筠脸上的关切瞬间僵住,心头一紧,方才升腾起的温情气势瞬间消散殆尽,语气带着几分干涩:“我……” 虞清汜收回手,不再看她,抬脚径直朝着手术室深处走去,叶墨书、齐忻悦等人紧随其后,一一跟上。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魏竹筠终于压不住心底的情绪:“虞清漄她都已经死了!你还进去干什么?!” 虞清汜脚步顿住,缓缓回头。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病床上尚未苏醒的虞清灼,眼底无半分温度,字字冰冷:“你该庆幸,我回来得晚。若是我早些回来,你儿子未必能活到现在。” 话音落 ,手术室厚重的大门缓缓合拢,彻底将歇斯底里的魏竹筠隔绝在外。 手术室内,无菌灯光依旧明亮。 虞清汜穿戴好全套无菌手术服、口罩与手套,低头在洗手池认真清洗着双手,水流冲刷着修长的指尖,他声音低沉冷静,透过口罩闷闷传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接下来,所有人听我指挥,一步都不许错。” 叶墨书心头骤然一跳,心底满是疑惑与不安,却不敢多言,立刻颔首应声,默默做好配合准备。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头雾水,无人知晓此刻的虞清汜他到底想做什么。可没有人质疑他,所有人都下意识选择配合这场看似疯狂的举动。 手术室中央,虞清漄被无菌布轻轻覆盖,全身唯有胸口一处创口裸露在外。惨白的灯光落在她毫无生气的脸上,眉眼紧闭,几乎察觉不到她的气息。 胸口方才手术开辟的创口空空荡荡,那一处缺失的位置,看得在场所有医护人员心头猛地一空,心底不约而同升起同一个念头: 虞清漄,真的还能活下来吗? 死寂之中,虞清汜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手术,继续。” 特制药水匀速推送进少女的静脉,顺着肌理脉络穿梭游走,精准缜密的缝合着胸口的创口,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极致。 这场无人看懂、耗尽心力的手术,足足持续了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持久战,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唯有虞清汜始终沉稳镇定,分毫未乱。 直到最后一针缝合结束,将虞清漄转移进特制的恒温太空养护舱中,这场漫长又疯狂的手术,才彻底落下帷幕。 从手术开启到彻底结束,整整十二个小时,虞清汜全程沉默寡言,出口的话语寥寥不足十句,却掌控了整场手术的所有节奏。 夜色深沉。 叶墨书端着温热的营养餐,轻轻敲响了重症监护室的门。 推门而入时,他看见虞清汜满身疲惫地靠在椅上,眼底布满红血丝,周身萦绕着浓重的疲惫,却依旧一瞬不瞬盯着窗内的养护舱。 叶墨书将餐盘轻轻放在桌上,轻声劝说:“多少吃一点,不然身体扛不住的。” 话音落下,他忍不住转头望向透明的太空舱,语再次问出了在心底盘旋许久的问题:“她真的……还活着吗?” 整整十天。 十天里,养护舱内澄澈的营养液已然微微泛黄,虞清漄安静地躺在里面,一动不动,宛如沉睡一般,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印记,一闪而过,被乌黑的发丝遮挡着,软软贴在透明的舱壁上, 十天以来,连接养护舱的电脑监测数据始终平直稳定,没有任何波澜起伏,没有半点生命异动的迹象,死寂得让人绝望。 饶是心性沉稳的叶墨书,此刻也早已心生动摇。 虞清汜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癫狂、却又带着极致笃定的笑意。他抬手轻轻覆在自己跳动平稳的左胸心脏位置,掌心感受着温热的搏动,嗓音沙哑低沉:“我有预感,我的清清,一定还活着。”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原本平直静止的电脑监测曲线,骤然轻轻上下浮动了几下。 幅度微弱至极,却清晰无比,是属于人体脑电波的生命波动。 死寂的数据界面,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痕迹。 虞清汜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前倾,指尖轻轻抚上透明玻璃壁上,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喜悦,轻轻呢喃:“清清,我知道你听得见。” 叶墨书站在身后,看着眼前近乎偏执疯魔的男人,心头五味杂陈,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虞清汜,你真是没救了。” 他抬眸,望着养护舱内安静沉睡的少女。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虞清漄,你真的死了吗? 62. 第62章 电话 刺目的白光骤然亮起,像是要把屋子里所有阴暗的角落都给撕扯出来。齐晴看着屋内静悄悄的,所有有关于虞清漄的物件全被收进纸箱,胶带层层封死,摞在墙角,仿佛要连同记忆一并封存。 她心里清楚,虞清漄的决定,是甘愿的,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决绝,心甘情愿地踏入死牢。齐晴甚至觉得可笑,可笑到胸口发闷。 其他人原比她还要更在乎她的生命,可笑到她宁愿放弃。 她拼命克制住自己,不要再去想虞清漄的近况,可脑海里那些个身影偏偏要涌上来,一颦一笑,还有那山顶意气风发的誓言,清清楚楚烙印在脑海之中。 "你撒谎了……明明都答应我,要亲口告诉我那个故事的结局。" 齐晴不再迟疑,指尖划开早已备好的通话界面。等待音只响了几秒,便听见听筒那端响起一道清冷至极的声线。 那人似乎没想到齐晴会给她打电话,语气里满是疑惑。 "找我什么事?" 齐晴手指摩挲着手机,咽下喉头的干涩,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吐了出来:"虞清漄……她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随后吐出几个字:"她已经做完手术了。" 齐晴心脏猛地一空,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她追问道:"那她埋在哪里?" 齐忻悦一怔,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含糊道:"我也不清楚。齐晴,别再打听了……" 通话被猛然掐断,只留下那段仓促的尾音反复碾磨在心口。 齐晴暗自生出一丝荒唐的期许,也许,也许虞清漄还活着。 但这怎么可能……可万一呢?哪怕只是万一? 屋子里四处残留着属于她的气息。窗外不知何时瓢泼落雨,惊雷贴着云层炸响,一声紧似一声,隆得人心发慌。 她索性起身离开。 去医院! 滂沱雷雨像要吞没整个世界,天色暗如深夜。雨水兜头倾泻,医院隐在雨幕之中,透着森森冷意,像是恐怖片里孤傲老旧的屋子,没有人想为之探行。 齐晴下了车,撑起黑伞缓步迈入医院大厅。伞骨被风吹得嘎吱作响,收拢雨具时身上仍沾了大片水渍,一路尾随至前台。 "虞清漄在吗?"齐晴停在诊台前,声音有些发飘。 护士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说谁?" 齐晴喉间一涩,补充道:"前几日……做心脏捐献手术的那个人。" “在顶楼……” 护士重新正视她,带着些许疑惑道:"你是齐晴?" 齐晴点头。 护士凝视她数秒,手指拨通着内线,随即将听筒递了过来:"会有人和你说明情况。" 齐晴接过听筒,耳畔静默片刻。 "齐晴?"对方确认身份后低笑一声,"找清清有事?听说你们是朋友。" 他的语调平缓柔和,音色像是浸过温水,可听着全无善意。每一字句宛如裹着细碎刺骨的恶意,令人后颈一阵发麻,心底无端泛起片片寒意。 齐晴手臂猛地僵住,这个人是虞淸漄的哥哥…… 她声音略微颤抖着:"她……怎么样了?" 那人又是一声低笑,像钝器轻轻敲在骨头上,不麻不痒,令人心底无端生起恐惧。 "你觉得呢?"他的音调沉下去,带着审视的意味,"作为她唯一的朋友,做手术时你怎么不来?是无法接受吗?" 一字一句像重锤砸落,毫无防备地掀开齐晴的内心。 齐晴呼吸骤然急促:"她在哪?" "我凭什么告诉你?"虞清汜语调升高,满是嘲弄,"我还没追究你拐走我妹妹这笔账呢。"他跟着轻笑一声,"再说了,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她死了?还是害怕她还活着?" 齐晴陷入沉默。她辨不清心底那翻涌的思绪,究竟是怕她死,还是怕她还活着。 耳畔的声音渐渐模糊,直到电话挂断,她才恍然回神,放下电话转身朝外走去。她的眼神空洞着,宛如被线吊着的躯体,一步步离开了。 "小姐,你的伞忘了拿!"护士急声呼喊,攥着伞追出门外,可齐晴早已踉跄着没入暴雨深处,一眨眼人便消失不见了。 大雨吞没一切轮廓,万物隐在迷离水幕之中。顶层病房里,虞清灼立在窗前,病号服空空荡荡,胸口纱布下缝合的创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望着楼下踉跄远去的身影,冷冷勾起唇角:"就是这个人把姐姐拐走的?" "没错。"电脑屏幕骤然亮起,映出虞清汜冷峻的侧脸。他靠坐在椅背里,笑意不减,"新心脏适应得如何了?" 虞清灼抬手按住左胸,掌心下传来规律的搏动:"还好,没有异物感。"他盯着屏幕里的人,满是不信任:"你当真把姐姐的心脏给我了?" 虞清汜笑道:"当然。妈妈可是全程看着做完手术的。" 虞清灼冷哼一声,明显是信不过他:"那姐姐呢?" 虞清汜摊开双手,满脸无奈道:"不是按约定,和你融为一体了吗?"他的笑意渐浓,"从今以后永远陪着你。" "这不是你最渴望的吗?" 虞清灼脸色骤变:"她的尸体在哪?" 虞清汜挑眉,他很喜欢看到眼前这人胡思乱想,破防的模样。 他的心情大好,索性告诉了他:"谁说她死了?" 虞清灼瞳孔微缩:"不可能……姐姐究竟在哪?" 虞清汜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声音压低:"早就说好,心脏归你,人归我。"他缓缓摇着头,"人呐,不能总是这么贪心。"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短暂照亮虞清 汜晦暗不明的面容。暴雨声吞没了他后续的话语,只剩唇瓣一开一合。 虞清灼瞪着早已挂断的通话界面,胸中怒火翻涌。 他再一次拨出号码,又被掐断。 他咬牙切齿怒骂道:"该死的虞清汜!把姐姐拐去哪了?" 姐姐没死他自然欢喜。可要是死了……他眼眸倏地一暗,那便不能全归他一人。 既然都贪心过一回了,那就再来一次吧。 电话再一次拨通:"喂,妈妈。" "你知道姐姐在哪里吗?" 雷声碾过天际,闪电拖着尾巴滑过云层,消失在浓云深处。 厚重的金属实验室门被推开,消毒水混着试剂的气味扑面而来。冷光灯一排排亮起,映出整齐的实验台,玻璃器皿泛着清幽光泽。室内空旷,只有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电脑显示屏上,红色曲线上下浮动,像是在自问自答。 水流被人猛然拧开,反复冲刷容器顶端的淡黄色液体。虞清漄紧闭双眼,身体悬浮在巨大玻璃缸内,双手交叠于胸前,长发随水流轻轻飘荡,肌肤近乎透明。 这是虞清汜为她准备的床,一抬眼便能完整地看见她。他望向屏幕上不断波动的数据,开口笑道: "你知道今天谁来找我了吗?" 他屈指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 不急不缓地等待着回答。 屏幕上的曲线骤然剧烈起伏,忽高忽低的红色尾焰一下子没入低处。那人像是在回答着什么,虞淸汜放声大笑,随即神色晦暗难辨,声音有化不开的寒意: "是齐晴!" "她问我,你有没有死掉。" 他起身走到玻璃缸前,手掌隔着玻璃轻抚她的脸颊轮廓,语调温柔得叫人心悸:"清清,你说,我该不该放过她呢?" 水缸里忽然冒出一连串气泡,咕噜咕噜翻涌,像是她的回答。虞清汜抬手按下关闭按钮,看着水面重新恢复平静,低笑自语着:"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 "陪着她慢慢玩……" 他拿起桌面上重新打印的报告,转身就往外走。房门重新落锁,沉闷的咔哒声彻底隔绝着这间密室。 嘟——嘟—— 暴雨雷声混杂着手机铃声响彻屋内,齐晴看着屏幕上不断翻涌闪动的通话界面,指尖滑过接听键。 "喂,你是齐晴吗?" 对面那人轻笑一声,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阴鸷:"我是她的弟弟。听说你想见虞清漄,是吗?" 齐晴的手猛地悬乎在挂断界面上,她问道:"你有办法?" "当然,但我也有要求。" 闪电又一次滑过夜空,青白电光映得齐晴脸色惨白。 那道声音低沉,透露着喜悦; "我要你,杀了我姐姐……" 63. 第63章 交易 杀了,虞清漄吗? 短短六个字,像淬了冰的惊雷,狠狠砸进齐晴的脑海中。 她眨了眨眼,费力地消化着这几个词。视线茫然抬起,望向窗外沉沉天幕。厚重的墨色云层翻涌着,裹挟着轰鸣的雷声压落而下,骤然劈下的雪亮闪电划破昏暗,瞬间照亮她隐在阴影里的侧脸,眉眼晦暗,辨不清分毫情绪。 轰隆—— 震耳的雷鸣接踵而至,一声更比一声沉,碾过整栋楼宇。窗外的暴雨彻夜未歇,呼啸的狂风卷着密集雨幕疯狂拍打门窗,潮湿凛冽的气流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齐晴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抬手用力推开那扇老旧铁门,铁门转动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划破雨夜的死寂。 漫天风雨瞬间将她裹挟,冰凉的雨丝混着狂风尽数泼洒在她身上。她抬步踏出房门,任由滂沱大雨浸透衣衫,凉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里是医院的天台。 蒙蒙雨雾笼罩着整片天台,视野朦胧模糊,雨帘尽头,伫立着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纯白的病号服在风雨中轻轻晃动,乌黑的长发被狂风掀起,肆意飞扬。 是虞清漄。 齐晴缓步走上前,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抬手,想要触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可她的话音还未及出口,眼前的人影骤然朝着她的反方向直直倒落下来。虞清漄的唇瓣微微翕动,似在低语,可雨声太大、风声太噪,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也听不见半句声响。 滂沱大雨骤然加剧,砸在地面溅起细碎水花。齐晴垂眸望向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空空,仿佛沾满了无形的寒凉。 一个极致惊悚的念头,死死攥住了她的心神。 她,杀了人。 惊雷再度轰然炸响,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连绵不绝。又一道闪电掠过长空,惨白的光晕落在蜷缩在沙发边上少女身上,将她眼底的晦涩映照得淋漓尽致。 齐晴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温热的湿意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原来,刚刚只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无比真实、让人崩溃的噩梦。 她再次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掌心的凉意迟迟不散,梦里她亲手推开虞清漄、看着对方坠落的画面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耳畔,还清晰回荡着昨夜虞清灼冰冷的嗓音。 “我要你,杀了我的姐姐……” “为什么?”齐晴喉间干涩沙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裹挟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电话那头传来少年轻佻又阴冷的嗤笑。 “我不想她还活在虞清汜的手里,死了,倒也算解脱。可若是没死……” 虞清灼的话语骤然一顿,藏在语气里的恶意愈发浓烈。 “你若是答应,明天来医院顶楼找我。” 咔哒。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冰冷的忙音彻底沉寂在空荡的房间里。 啪嗒一声,齐晴抬手摁亮了屋内的灯光,暖白的光线驱散了些许黑暗,却驱不散心底的忐忑不安。 她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重新蜷回沙发中央,双臂环住膝盖,静静凝视着杯中澄澈透亮的清水。窗外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风声雨声交织缠绕,彻夜不休。 这一夜,齐晴静坐至天明,未曾合眼。 直至沉沉夜色褪去,天边翻起浅浅鱼肚白,熹微晨光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缓缓攀爬进寂静的屋内。窗外肆虐的暴雨已然停歇,只剩下零星毛毛细雨,轻轻落在窗台,发出细碎微弱的声响。 齐晴缓缓撑着沙发起身,久坐的双腿早已麻木僵硬,传来阵阵酸麻的钝痛。可她像是全然无感,身姿僵硬地挪回卧室,稍作整理后,再度推门而出。 天光彻底破晓,绵绵细雨拂过玻璃表面,顺着窗面缓缓滑落,拖出细长的水痕,在窗沿汇集成一滩浅浅水泽。 病房内,虞清灼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他抬眼瞥见伫立在门口的齐晴,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轻声开口道:“一晚没睡?” 齐晴脖颈微僵,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出声应答。 虞清灼毫不在意她的冷淡,依旧不紧不慢地用完盘中早餐,这才抬眸看向神色漠然的少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逼问:“你能来这里,就代表答应我的条件了?” 少年眼底的恶劣肆意蔓延,他饶有兴致地盯着齐晴,字字如冰冷刀刃,直直戳刺人心肺腑:“你不是我姐姐最好的朋友吗?” “身为挚友,你也会动手杀了她?” 齐晴缓缓抬起眼帘,眼底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情绪,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那你呢?你为什么执意要杀她?” 虞清灼随手撕开一颗水果糖的糖纸,舌尖轻轻舔过糖果表层,随即又将糖果重新包好,声音清脆:“因为她是我姐姐啊。” 他眸光灼灼地盯着齐晴,反问道:“那你呢?为什么愿意答应我这个荒唐的要求?” “我要见她。”齐晴的回答简短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真是诡异的执念。”虞清灼低低笑了一声。 他从餐椅上跳下来,一步步走到齐晴面前,微微仰头望着她,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算计,伸出一只手,笑道:“合作愉快?” 齐晴喉头微微滚动,咽下在舌尖不停翻涌着没问出口的问题,终究没有抬手相握,只是平淡回应:“合作愉快。” 她抬眸,直奔主题:“我要怎么才能见到虞清漄?” “妈妈会带你去见她的。”虞清灼转头望向窗外,眼底笑意渐深。 楼下,一道妇人的身影步履匆匆,快步朝着医院大楼走来。 齐晴微微张唇,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沉默。 下一秒,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魏竹筠的目光径直越过门口的齐晴,快步走到虞清灼身侧,将手中温热的鸡汤放在桌案上,随即俯身仔细端详着少年的神色,满眼皆是宠溺与担忧。 “阿灼,今天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虞清灼轻轻摇头,伸手轻轻推开魏竹筠,抬手指向一旁的齐晴,语气软糯乖巧:“妈妈,她是姐姐的好朋友,她想来见见姐姐。” 魏竹筠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收敛,锐利的目光骤然落在齐晴身上,细细打量片刻,才缓缓勾起一抹客套的浅笑:“你是清清的朋友?” 齐晴轻轻点头,默认了这句话。 魏竹筠一边将温热的鸡汤盛入碗中,嗓音温婉柔和,听不出喜怒:“阿灼先乖乖喝汤。” 说完,她再度抬眸,目光细细描摹着齐晴的模样,带着审视与探究:“你为什么要见她?” 齐晴唇瓣轻启,语气带着一丝执拗:“我想要一个答案。” “是她欠了你什么东西?” 齐晴一时语塞,默然垂首,无从作答。 一旁的虞清灼适时开口,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语气软软的:“妈妈就带她去见见姐姐嘛,难得姐姐还有朋友惦记她。” 见魏竹筠面露迟疑,他故作恼怒地蹙起眉,语气微微急促:“不过是见一面而已,哥哥连这点小事都要阻拦吗?” 话音刚落,他便刻意低低咳嗽了两声。 魏竹筠脸色骤然大变,所有的犹豫瞬间消散,连忙柔声安抚:“好好好,妈妈带你去,这就带你去。” “就今天。”虞清灼立刻接话,语气笃定,不复方才的软糯,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今天,她必须见到姐姐。” 魏竹筠无奈轻叹一声,满脸宠溺:“可以,但你要乖乖把这碗鸡汤喝完。” 虞清灼乖巧点头,模样温顺无害。 待少年将鸡汤尽数饮尽,魏竹筠脸上的温柔宠溺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清冷疏离,她转头看向齐晴,淡淡出声:“跟我走吧。” 两人转身离去,身后的病房内,虞清灼静静伫立在原地。指尖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清脆的声响在房间内缓缓散开,眼底是一片深沉的幽暗。 “可别让我失望啊。” 走廊里,魏竹筠停下脚步,抬手按下电梯按键,清冷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语气轻缓却带着沉甸甸的审视与压迫:“你就是之前带着清清逃跑的那个女孩?” 齐晴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坦然承认。 “朋友?”魏竹筠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带着浓浓的嘲讽与凉意,字字咀嚼,满是不信。 她侧眸看向身旁沉默的少女,漫不经心地询问:“你见过虞清汜吗?” “没有。”齐晴轻轻摇头,如实回答,“我只接过他的电话。” “没见过就好。”魏竹筠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齐晴垂在身侧的手。齐晴的指腹正无意识地蹭着自己左手腕内侧 ,动作很轻,像是本能,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魏竹筠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电梯门缓缓敞开,她抬步走入,回头看向依旧伫立在原地的齐晴:“进来吧。” 齐晴抬步踏入狭窄密闭的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 静谧逼仄的空间里,魏竹筠的嗓音清冷低沉,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能不能见到清清,全看你自己的运气。” 齐晴微微颔首,心底一片酸涩冰凉。 运气这东西,她从来都不曾拥有。 一路无言,车厢内寂静无声。齐晴静静靠在车窗边,目光死死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忐忑与焦灼。 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若是真的见到了虞清漄,她该开口说什么?该如何解释自己是答应了什么而见到她的?忐忑的思绪缠缠绕绕,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和清清,是怎么认识的?”魏竹筠忽然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似随口闲聊,实则暗藏打量。 齐晴回过神,轻声应答:“我算是她半个护理人,一直陪着她。” “原来如此。”魏竹筠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便再无言语。 车厢再度陷入沉寂,齐晴索性闭口不言,任由沉默蔓延。 车子在蜿蜒的林间道路上匀速行驶,穿梭在郁郁葱葱的密林之中,绕了一圈又一圈,整整两个小时后,才缓缓停下。 “到了。” 魏竹筠率先下车,抬眸望着眼前简陋冷清的基地大门,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去按门铃。” 齐晴依言照做,抬手戴好提前准备的口罩,指尖伸出,轻轻按下门铃按钮。 咔哒一声,门禁的通讯器传来一道散漫慵懒的嗓音。 “今儿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开门。”魏竹筠语气冷硬,没有半分温和。 通讯器那头的人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刁难:“我凭什么开门?” 魏竹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掠过一抹难堪与愠怒:“你到底想怎么样?” “近期基地实验耗损极大,物资紧缺。”对方语气悠哉,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给钱。”魏竹筠咬着牙,语气带着压抑的隐忍。 通讯器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直到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那头才传来少年轻快的笑意:“早说不就好了。开门,别让我的好妈妈等太久。” 厚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虞清汜负手立在门内,身姿挺拔,眉眼间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静静等候许久。他目光落在魏竹筠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不用在医院照看那个病弱的小儿子?” “我来见我的女儿。”魏竹筠语气冷淡。 虞清汜低低嗤笑一声,语调带着浓浓的讥讽:“难得母亲还记得,自己还有个女儿。” 话音骤然一转,他的目光精准落在魏竹筠身后的齐晴身上,眼底笑意淡淡收敛:“这位是?” “清清以前的护理人。”魏竹筠挑眉,直接点明身份,“怎么,清汜从未见过?” 虞清汜神色未变,缓步上前,绕着齐晴不紧不慢地转了两圈,目光审视,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确实没见过。” 他唇角再度扬起笑意,眼神幽深:“不过,电话倒是通过一次。” 他抬眸看向魏竹筠,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道:“所以,你特意带她过来,是想做什么?” “她想见清清一面。” 虞清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笑出声,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她想见,就一定能见?你未免也太爱多管闲事了。” 魏竹筠脸色骤然铁青,怒意翻涌,厉声开口:“虞清汜!我是你母亲!” “哦。” 虞清汜淡淡应声,敷衍又漠然,转瞬又漾开无害的笑意,缓和了骤然紧绷的气氛:“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何必动怒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度锁定齐晴身上,似笑非笑道:“想见清清?可以。”指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吐出一句极致苛刻的条件:“继续转账。” 他微微偏头,眼底笑意冰冷,字字诛心:“一秒十万。” “从踏入这扇门开始,计时算起。” 64. 第64章 探视 魏竹筠胸腔憋满怒火,厉声大骂:“虞清汜,你未免也太贪得无厌了!” 虞清汜摊开双手,面上挂着一副无辜的模样:“做研究处处都是烧钱的窟窿,自然得麻烦妈妈多接济一二。难不成,你连见清清一面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眼眸微微眯起,视线自上而下细细扫过魏竹筠与身侧沉默的齐晴,眼底闪着冷光。 魏竹筠牙关咬紧,最后冷冷吐出几个字:“再减一些。” 虞清汜轻轻摇头,脚步朝前踏出两步,压迫感扑面而来:“一分都少不得,如果付不起,现在转身离开便是。” 魏竹筠浑身一僵,胸口起伏良久,终是咬着牙吐出一个字:“好。” 清脆的转账提示音突兀响起,虞清汜脸上虚假的客套瞬间褪去,绽开发自内心的畅快笑意:“既然款项到位,那就随我来吧。” 他转身走在最前面,眉眼舒展、步履轻快,像刚做成了一笔上好的买卖。魏竹筠紧随其后,盯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底翻来覆去将他痛骂千百遍。齐晴刻意放轻脚步落在二人身后,垂着眉眼收敛所有存在感,但心脏跳得又沉又急,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往下陷。 接连推开数道厚重的合金封闭门,冗长压抑的通道看不到尽头,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笔直打下,在地面映出三个人拉长的影子。魏竹筠心底生出浓烈的疑虑,忍不住出声质问:“怎么还没到地方?你该不会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吧?” 虞清汜抬手在门禁感应区刷开最后一道隔绝外界的巨门,侧头笑得温和无害:“妈妈说笑了,我从不说谎。” 厚重金属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刺骨的寒意率先扑面而来,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上裸露的皮肤。偌大的密闭空间中央矗立着一人高的巨型透明玻璃缸,浑浊泛着青白冷光的液体灌满容器,虞清漄整具躯体静静漂浮在水中。她双目紧闭,乌黑长发无规则四散漂浮在液体里,四肢绵软垂落,肤色惨白得近乎透明,死寂安静地泡在水中,像一具失去生机、被浸泡许久的人偶,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魏竹筠瞳孔骤然放大,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颤巍巍伸出手指向虞清汜,声音飘忽破碎,全然没了方才的强硬:“你……你竟然……” 齐晴猛地睁圆双眼,胸腔骤然一空,浓烈的窒息感席卷全身。任何人看见眼前这幅惊悚画面,都不会觉得缸中的少女尚有活人气息。她的视线锁在虞清漄漂浮的发丝上,那些头发在水中缓慢浮动,像有自己的生命,又像只是被水流推动。 虞清汜将两人惊慌失措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怎么了妈妈?”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拍魏竹筠的肩膀,语调柔和得近乎诡异:“方才在路上你不是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如今见到清清,反倒一言不发了?” 那只手落下来的瞬间,魏竹筠浑身猛地惊悸一颤,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贴着脊背爬过。她猛地挥手狠狠拍开他的手掌,指尖止不住发抖,嘶吼出声:“你根本就是个没有人心的恶魔!” 虞清汜无辜地眨了眨眼,语气故作委屈:“妈妈这般诋毁我,我当真会伤心的。”话音短暂停顿,方才温和的声线骤然沉下去,裹着刺骨森冷,“若是没有别的话要说,就趁早滚出去。” 齐晴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指甲掐进掌心,出声追问:“她还活着吗?” 虞清汜眉梢轻轻一挑,抬手指向玻璃缸旁闪烁跳动的显示屏。屏幕上一条条生命数据还在缓慢攀升,数字在冷光中一格一格往上爬,像某种不肯停下的呼吸。他语气松散:“自然是活着的。” 齐晴用力收紧指尖,强迫自己稳住紊乱的呼吸,继续发问:“那我能不能和她对话?” 虞清汜低低嗤笑一声,像听到什么不值一提的笑话,抬手直接截断齐晴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现在的你,还没有这个资格。”他抬腕瞥了眼表盘上跳动的时间,“你们的探视时限到了。”说着抬手做出送客的邀约手势:“走吧,妈妈。” 魏竹筠急忙抬眼看向墙上计时器,急声道:“分明还没到三分钟!” 虞清汜全然无视她的辩解,抬手轻拍两下墙面开关。厚重的黑色遮光幕布轰然落下,严丝合缝盖住整面玻璃缸,彻底隔绝两人的视线,幕布落定的那一刻,齐晴听到一声极轻的、像是水流被搅动的声音,又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虞清汜语气瞬间强硬冰冷,不带半分商量余地:“我的话不说第二遍,出去。” 魏竹筠死死咬着下唇,压下满心恐惧与怒火,冷哼一声率先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急促又凌乱的声响。 齐晴站在原地,看了幕布方向一眼,那里只剩下一整面平整的黑色,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攥了一下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片刻后利落跟上魏竹筠的脚步。 身后,虞清汜轻飘飘的声音顺着通道飘来:“我就不多送二位了,别忘了补齐剩余尾款。” 坐进车内,魏竹筠胸腔的怒火依旧难以平息,狠狠拍了一下座椅扶手,闷声道:“这次就当是我帮你一把,往后别再去找阿灼了。” 齐晴全程沉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一言不发。一路上魏竹筠不停低声咒骂虞清汜,反复搓着手臂,满心想着回家之后要反复冲洗全身,洗去方才在实验室沾染的阴冷污秽感。 行至半路,齐晴独自下车。头顶烈日高悬,空气闷热窒息,热浪裹着燥意扑面而来,柏油路面蒸腾着扭曲的热气。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远,尾灯一闪一闪消失在道路尽头,可她的心底却一片冰寒。 刺骨的凉意顺着血管缓慢蔓延,一寸寸吞噬她四肢百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回到住处,温水自上而下冲刷着躯体,水流打在后背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齐晴抬手关停花洒,裹紧浴巾踩过冰凉地板走出浴室,客厅桌面的手机屏幕反复亮起,来电铃声一遍又一遍循环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放大了许多。 她俯身拿起手机,指尖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一道脆响的童声:“见到她了?” “嗯。”齐晴嗓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她现在情况如何?” “……我不知道。” “能确定她还活着吗?” 齐晴陷入长久的沉默。她想到虞清漄漂浮在液体里的样子,想到那些缓慢跳动的数据,想到幕布落下前听到的那声水响。许久,她才艰难开口:“我没办法确定。” 对面传来一声嘲讽的低笑:“砸了一千万下去,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能打探出来?” 齐晴攥紧冰凉的手机,再次出声恳求:“再帮我一次。” “理由。” “我必须确认,虞清漄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那人淡淡哼笑一声,语气带着警告:“别忘了你当初答应我的条件。”话音落下,听筒骤然被利落挂断。 齐晴紧紧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屋内的光线也跟着暗了一层。她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无声轻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声音沉闷地磕了一下。 入夜,整片天空被厚重乌云彻底遮蔽,无风无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病房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虞清汜脸上挂着惯有的笑意,看向屋内的少年:“林姨,我有私事要和阿灼单独说。” 林姨面露为难,转头看向虞清灼,见少年轻轻抬手示意无妨,才低声叮嘱:“别聊太久,阿灼到休息的时间了。” 虞清汜温和应声:“不会耽搁太久。” 房间内只剩兄弟二人,虞清灼脸上温和的伪装瞬间褪去,语气直白冷淡:“找我什么事 ?” 虞清汜眼眸微微一眯,直戳核心:“你暗地里在筹划什么?” 虞清灼故作懵懂,歪了歪头,笑意无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虞清汜步步紧逼。 虞清灼笑嘻嘻撑着桌面,晃了晃交叠的双腿,漫不经心开口:“你何必动气?我这不是帮你解决了一大笔资金缺口吗?” 虞清汜语气没有半分缓和:“这本就是你该做的事。”话锋一转,再度发问,“齐晴那边,是你的主意?” 虞清灼眨了眨眼:“她一心想见姐姐,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给她一个机会。”他弯起嘴角,“毕竟我向来乐意成人之美。” 虞清汜翻了个白眼,冷声警告:“不要做出计划之外的多余举动。” 虞清灼单手撑着下巴,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桌上的塑料玩具,随口问道:“那这次探视,姐姐有产生意识波动吗?” 虞清汜微微颔首:“生命与意识数据确实有所上涨。” “那就安排他们再见一面。”虞清灼随口提议。 虞清汜挑眉,追问缘由:“理由?” “姐姐唯独对她产生反应,这难道不算充足的理由?”虞清灼笑意狡黠,精准戳中虞清汜心底的软肋,“谁让姐姐心底记挂着她。” 虞清汜脸上所有笑意瞬间消散,面色冷沉:“别最后作茧自缚。”停顿片刻,他冷声道,“下周三有一次合规的探视窗口期,能不能把握住,全看齐晴自己了。” 他往前踏出几步,将手机屏幕递到虞清灼眼前:“正事聊完,之前欠下的尾款,也该结清了。” 虞清灼抬眼看向亮起通话界面的手机,脸上嬉闹的笑意尽数褪去。他垂着眼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线已然换了,轻轻的、带着颤抖,像被吓坏了的小孩。他对着听筒开口道:“妈妈,我好害怕……哥哥说你还欠他一笔钱,是吗?” 听筒另一头的魏竹筠瞬间怒火攻心,咬牙呵斥:“虞清汜,你到底想干什么?” 虞清汜语气坦然无辜:“谈不上绑架,只是担心你事后赖账,留个人质稳妥些。” 魏竹筠急声反驳:“他是你的亲弟弟!” 虞清汜淡淡应了一声:“是吗。”随即语气陡然狠戾,“三分钟之内,我要尾款到账,不然就让你儿子下去陪着清清。” 虞清灼配合地拔高音量,对着听筒哭喊:“妈妈,哥哥说能带我去见姐姐,是真的吗?我想去看看姐姐……” 魏竹筠浑身一颤,一想起玻璃缸里浸泡的虞清漄,一股寒意直冲头顶,连忙慌忙妥协:“我马上给你转账,千万别伤害阿灼!” 虞清汜好心提醒,语调冰冷:“你还有两分半。” 听筒那头只剩魏竹筠急促慌乱的喘息,隐约还能听到她翻找手机、敲击按键的声响。 倒计时仅剩三十余秒时,转账到账的提示音准时响起。虞清汜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轻笑出声:“多谢老板。”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话,直起身看向一旁翘首以盼的虞清灼,冷声道:“不要再给我惹不必要的麻烦。” 虞清灼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他不屑地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得清。 待虞清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林姨立刻推门进屋,仔细检查少年周身有无异样,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清汜方才和你说了些什么?” 虞清灼随手把玩着手里的小玩具,语气平淡敷衍:“没什么要紧事,只是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话音落下,他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我困了,我要睡觉。” 慢悠悠挪到床边躺好,林姨眼底藏着几分疑虑,低声嘱咐两句,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门外传来压低声音训斥的声响,虞清灼静静听了片刻,索性扯过棉被蒙住双耳,隔绝外界所有杂音。 真是烦人。 65. 第65章 深水 粗重的呼吸声在昏暗密闭的房间里层层回荡,细碎的喘息声被死寂无限放大,缠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齐晴背脊沁出一层冷汗,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肉上。她指尖发颤,缓缓推开沉重的房门,视野骤然被前方巨大的钢化玻璃占据,澄澈透亮的净水灌满罐体,将其中人影完完整整地衬出,连细腻的毛孔、垂落的发丝都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她脚步虚浮绵软,每一步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失重感,缓缓靠近那具静静悬浮在水中的躯体。 虞清漄双目紧闭,长睫垂落像是沉陷于一场不会醒来的睡梦,齐晴抬手,指尖轻轻覆上她微凉的玻璃上,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冷得人心头发紧。 “还活着吗?” 她的嗓音干涩沙哑,轻得像一滴骤然坠落的水珠,在寂静中砸出的轻响,转瞬又被无边的沉寂吞没。 周遭没有一丝回应。 齐晴怔怔凝着水中的人,目光执拗而滚烫,像是想将虞清漄的模样,深深镌刻进骨髓里,一寸都不曾遗漏。 陡然间,平静的池水翻涌躁动起来。 罐体底部似有无形的烈火灼烧,将原本静谧的清水剧烈震荡,无数细密的气泡源源不断向上翻涌、炸裂,如同沸腾的水,搅碎了满罐的安稳。 齐晴猛然回神,瞳孔猛地收缩,心底的慌乱瞬间泛滥成灾。她急切地想要关停装置,指尖在罐壁四周摸索,却始终找不到任何控制开关。 情急之下,她俯身抓起身侧厚重的实木椅,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玻璃钢壁。 沉闷的撞击声轰然响起,却石沉大海。 军用级别的防弹钢化玻璃坚硬无比,表面连一丝裂痕都未曾浮现。不过数秒,躁动翻涌的池水便缓缓平复,重新归于死寂,仿佛方才剧烈的异动,只是她的错觉。 齐晴无力地丢下椅子,木质椅身落地,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她敛去所有慌乱,再度将目光牢牢锁在水中的虞清漄身上。 下一瞬,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眸,骤然睁开。 虞清漄微微张口,大量气泡接连不断从她唇间溢出,层层叠叠浮上水面。她像坠入深水、无力挣扎的溺水者,在密闭的水中无声沉浮,所有的挣扎与呼吸都被净水封堵,最终只能任由自己被冰冷的湖水彻底吞没。 “!!!” 齐晴浑身一震,猛然从梦魇中惊醒。 漆黑的夜色裹挟着一室静谧扑面而来,入目是熟悉的黑暗,鼻尖萦绕着家中独有的清冷气息。窗外的天光还未亮透,枕边一片湿凉,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回来了。 又是一场梦。 只是这一次的梦境格外真切,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触手可及,像是昨日隔着玻璃的相见从未落幕,是此前所有幻象的延续与续集。她甚至还能记得指腹触到虞清漄眼睑时那抹刺骨的凉意,还有那双眼睛骤然睁开时胸腔里炸开的惊惧。 齐晴大脑一片空白,心口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巨石,窒息感久久不散。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梦中的画面。 一具毫无生机的浮尸。 虞清漄,你究竟是否……还活着? 天光破开厚重的夜色,天边泛起一层朦胧的鱼肚白。飞鸟振翅穿梭,鸟鸣刺破清晨的寂静。空旷清冷的医院长廊里,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利落的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魏竹筠端着一碗温热的鸡汤,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蹙眉。她看向静静蜷缩在沙发角落、沉默不语的齐晴,眉宇覆上一层冷色,语气带着责备:“怎么是你?我昨天明明叮嘱过……” 话音未落,洗漱间内探出一颗少年的脑袋。 虞清灼满嘴泡沫,正刷着牙,口齿含混不清道:“是我叫她来的。” 说完,他迅速缩回脑袋,简单洗漱整理完毕,快步走出洗漱间,落坐在餐椅上。 温热的鸡汤被倒入白瓷碗中,氤氲的热气裹挟着浓重的油脂味扑面而来,黏腻的气息直冲鼻腔,让他心底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他皱着眉,满脸不耐道:“怎么又是这个?我不想喝。” 魏竹筠全然无视他的抵触,动作轻柔地整理着碗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你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身子虚,必须好好进补,不能任性。” 虞清灼无奈轻叹一声,不再辩驳,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将温热的鸡汤尽数咽下。他随手擦了擦唇角,赶人道:“喝完了,你回去吧。” 看着碗底干干净净、一滴不剩的鸡汤,魏竹筠眼底的担忧散去几分,利落地收拾好餐具,柔声叮嘱:“那妈妈先走了,你在医院好好休养,别乱跑。” 虞清灼不耐烦地抬手摆了摆。 魏竹筠的目光轻轻扫过角落始终沉默缄默的齐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离去,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白光。 病房重归安静。 虞清灼端起水杯,小口啜饮着温水,目光望向窗外渐渐透亮、晨光洒落的天际,漫不经心开口道:“怎么了?见过她之后,又开始做噩梦了?” 齐晴浑身一僵,心头骤然一紧,猛地抬眸看向他,满是错愕:“你怎么知道?” 少年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的兴致,微微侧首,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笃定:“说说看,你梦到了什么?” 齐晴沉默良久,胸腔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缓缓张口,将昨夜那场逼真可怖的梦境,一字不落地娓娓道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虞清灼眼底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眸底流转着思绪,他低声喃喃自语:“看来,姐姐是真的很想你。” “什么?”齐晴没听清他的低语,下意识追问。 虞清灼直接从餐椅上下来,几步走到齐晴身前,神色骤然变得认真肃穆,一字一句清晰道:“下周三,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那天是集资的日子,会有人带你重新进入那边。能不能再见她一面,全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齐晴指尖攥紧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她嗓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我……我的运气,向来都不好。” 看着她紧绷的模样,虞清灼忽然低低笑出声,笑意清亮:“没关系,会有人帮你的。” 齐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与不安,抬眸望向他,轻声问出了心底积压许久的疑问:“那我……还要按照约定,继续杀掉她吗?” 虞清灼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再次确认这件事,随即神色冷了几分,语气笃定冰冷:“当然,这本来就是我们说好的交易条件。” 齐晴咬住下唇,鼓起勇气追问:“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少年缓缓转过身,背影透着近乎病态的偏执,语调低沉而执拗,字字淬着占有欲:“因为我绝不允许虞清汜得到她,要么彻底消失,要么,就只能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 极致偏执疯狂的话语落地,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齐晴浑身发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尽数化作一片茫然的死寂。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病房的。只记得走廊很长,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在身后熄灭,耳畔反复回荡着那句冰冷偏执的话——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她低声喃喃自语,恍惚失神。脑海中交替闪过两幅画面:一幅是虞清漄鲜活明媚、一颦一笑皆动人的模样,一幅是玻璃钢中无声沉浮、死寂冰凉的身影。 心底有一个坚定的念头,在混沌中愈发清晰。 你不会死的,绝对不会。 日子转瞬即逝,周三如期而至。 这天天光澄澈,艳阳高悬。齐晴身着一身素黑衣物,口罩遮住大半面容,刻意收敛所有存 在感,尽量让自己隐匿在人群之中。脖颈间挂着专属通行牌,冰凉的金属质感贴着肌肤,时刻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 研发中心大厅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前来参观的股东与宾客络绎不绝,脚步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 宽敞的大厅内整齐陈列着各类精密仪器,冷白色的灯光洒在金属设备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处处透着高端肃穆的科研气息。 齐晴混在人群中,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在心底默默比对记忆中的路线,疯狂搜寻着那日的隐秘路口。 “齐晴?” 熟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不等她反应,手腕便被一股力道骤然攥住,身体被猛地拉扯,转瞬便被带入僻静无人的角落。 齐晴抬眸,直直撞进齐忻悦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的眼眸。 “你怎么会在这里?”齐忻悦眉头紧蹙,话音刚落,神色骤然一变,语速急促道:“你不会是来找虞清漄的吧?你是怎么进来的?” 齐晴没有遮掩,径直点头,目光急切地望着她:“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谁带你进来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齐忻悦没有应答,反而接连追问,眼底满是担忧与警惕。 “是虞清灼。”齐晴语气急促,再次追问,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齐忻悦,告诉我,虞清漄到底在哪里?” 齐忻悦唇角扯出一抹苦涩无力的笑,轻轻摇了摇头:“你见不到她的,自从她被送入这里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就在这时,大厅上方的广播骤然响起虞清汜清冷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所有人员,大厅集合。” 集结指令落下,人群开始有序聚拢。 齐忻悦推了推她的手臂,低声催促:“你该回去了,别被发现。” 齐晴却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眼神执拗而恳切:“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告诉我。” 四目相对,良久,齐忻悦眼底的挣扎尽数褪去。她抬手摘下自己的通行门禁卡,轻轻塞进齐晴掌心。 “顺着长廊一直走,尽头有专属门禁,刷卡就能进入。” 她抬眸,郑重叮嘱,语气满是严肃:“记住,你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超时会触发安保警报。”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融入涌动的人群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齐晴低头看着掌心冰凉的门禁卡,边缘硌着掌心皮肉,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她攥紧卡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抬步朝着长廊深处快步走去。 越往内部深入,人流愈发稀少,周遭的喧嚣也逐渐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安静。顶灯间距拉长,明暗交替的光线掠过她脸上,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抬手刷卡,清脆的“滴”声划破沉寂,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敞开。昏暗微弱的灯光照亮前方狭长的甬道,光影斑驳,氛围感压抑至极。齐晴身形一闪,迅速踏入其中,房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沉闷的声响落在空荡荡的通道里,久久不散。 墙角隐蔽处,一枚微型摄像头悄然闪烁一丝微弱的光点,亮光转瞬即逝,隐匿在昏暗之中,无人察觉。 监控室内。 屏幕清晰地捕捉着甬道内齐晴前行的身影。 虞清汜凝视着屏幕中的人影,唇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淡笑,语气慵懒从容:“盯紧她,别让这条好不容易入网的鱼,悄悄溜走。” “是。” 叶墨书微微颔首,缓缓退至一旁,目光始终牢牢锁在监控画面上,不曾移开分毫。 与此同时,大厅高台之上。 虞清汜缓步走上台阶,站定在话筒前,抬手轻拍了两下麦克风,清冷的声响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压下所有细碎的交谈声。 “今日诸位莅临此处,想必目的一致,皆是为最新的科研成果而来…………” 66. 第66章 罐 狭长幽暗的甬道里,死寂沉沉,唯有齐晴急促的脚步声在反复回荡,每一声都清晰刺耳。她点亮手电模式,微弱惨白的光线刺破浓重的昏暗,指尖触碰时冰凉刺骨的墙面,还有这条仿佛没有尽头幽深长廊。 约莫三分钟的路程,她终于抵达了长廊的尽头。 齐晴指尖细细摩挲、反复摸索隐匿的开关。就在指尖划过墙面一处缝隙时,忽然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感应装置。下一瞬,身侧的整面墙体骤然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瞬间睁不开眼。 厚重的遮光布帘顺着轨道缓缓向两侧滑移展开,一只巨大的透明玻璃钢罐骤然占据了全部视野,静静伫立在纯白的房间中央。 齐晴抬眸望去,透过一汪澄澈静置的净水,清晰望见罐中那道单薄纤细的背影。乌黑的长发尽数散开,在温凉的水中轻轻舒展、缓缓浮动,安静得近乎孤寂,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死寂。 是虞清漄。 罐体所处的房间一尘不染,纯白的墙面泛着冰冷的哑光,四周罗列着一排排精密繁杂的医疗仪器,密密麻麻的透明管线纵横交错,尽数接驳在玻璃钢罐体之上,无声无息地持续运转着罐中的一切生机。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还裹挟着一缕更为清冽、寒凉的陌生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让人胸腔发沉,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 齐晴下意识抬步向前,却被一面坚硬冰冷的透明墙隔断牢牢阻隔。冷意透过空气扑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冰。 隔着这层冰冷坚硬的屏障,她终于轻声开口,嗓音压抑着难以克制的颤抖,细碎又沙哑:“虞清漄……” 她不知道虞清漄是否能感知到她的到来,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回应、一点细微的动静。 但回应她的,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死寂。唯有水循环系统持续发出低沉沉闷的嗡鸣,绵长往复,像一场永不停歇、毫无起伏的呼吸,笼罩着整间密室。 齐晴心头慌乱,她抬手用力拍打坚硬的透明隔断,沉闷的撞击声反复在房间里回响,掌心被震得发麻,可厚重的屏障纹丝不动,固若金汤。 她只能僵在原地,目光牢牢凝望着水中沉寂不动的人影,无声地反复默念着那个刻入心底的名字。水汽在玻璃隔断内侧凝成薄薄的雾气,模糊了虞清漄大半张脸,齐晴抬手擦了一下,只擦到自己这边的那面,里面那层依旧模糊。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发布会大厅,依旧人声鼎沸,喧嚣热闹,与密室的死寂形成极致的反差。 高台之上,虞清汜身姿挺拔,神色从容自若,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从容不迫地对着台下众人娓娓而谈。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藏着深浅难辨的情绪,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轻声开口:“我知道诸位都十分期待我们团队的全新研发技术的进展,但很抱歉,目前该项目尚未取得关键性突破,暂时不便对外披露任何相关细节。” 话音落地,台下瞬间掀起细碎的骚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悄然蔓延开来。 前排一位企业老总眉头紧蹙,语气裹挟着几分明显的不满,率先开口质疑:“那此前官方公示的核心重点项目呢?难不成两大重磅项目,尽数毫无进展?”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质疑与失望的声响层层叠叠,在大厅中不断发酵。 虞清汜神色未变,从容抬起手掌轻轻下压。简单一个动作,便让全场的喧嚣缓缓平息,待全场寂静无声后,他才缓缓出声,语调沉稳笃定,带着十足的底气:“自然不是,此前公示的核心项目,已经顺利进入收尾阶段。” 他眸光微抬,淡淡递出一个示意的信号。 身侧的齐忻悦即刻会意,双手稳稳捧着一盘剔透精致的琉璃药瓶,步履轻盈地走上高台,安静伫立在虞清汜身侧。 虞清汜伸手接过通体通透的药瓶,抬手举至身前,面向全场目光灼灼的宾客,嗓音清亮有力,穿透全场的寂静:“这便是我们团队耗时数年研发的SIV药剂。它能够有效放缓人体血液循环速率,也就是外界众人争相揣测、广为流传的‘延寿秘药’。” 他语速平缓,简单清晰地阐释着药剂的核心原理,语气从容淡然:“该药剂可以稳定固化人体血液流转节奏,减缓细胞老化速度,以此延缓机体衰老,最终实现延长人体寿命的核心功效。” 望着台下众人满脸震惊、满目难以置信的神色,看着一张张写满错愕与贪婪的脸庞,他低低轻笑出声,语气裹挟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与嘲弄:“当然,外界传言的长生不死纯属夸大其词、无稽之谈。这款药剂并无逆天奇效,仅能有限延长人体寿命而已。” “至于具体药理机制、完整成效数据与项目全部细节,仅对本次合作资助人专属开放。本次合作名额仅限十位,药剂起拍价,一千万。” 一字落定,全场彻底哗然,震惊的惊呼与细碎的热议瞬间席卷整座大厅。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密谈,空气里浮动着被调动起来的贪婪和犹疑。 人群僻静的角落,冯子尧微微侧身,压低身形凑到叶墨书耳畔,压着声音满是困惑与不解:“老大这是什么打算?难道SIV药剂真的研发成功了?” 叶墨书目光沉沉,复杂地凝望着高台之上从容张扬、掌控全场的男人,视线转瞬收回,落回手中实时播放的监控平板上,语调平淡无波:“没有,那几瓶里装的只不过是最普通的纯净水。” 冯子尧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震惊,下意识拔高了几分音量,又立刻警觉压低,满是错愕:“他就不怕当众露馅?” 叶墨书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平板冰凉的边缘,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深意:“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会害怕这些?” 冯子尧愣怔片刻,随即又压低声音暗暗指了指屏幕中的人影:“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要按照老大的吩咐,放她入局?” 叶墨书指尖动然一顿,眸色沉沉,反问道:“虞清灼此前是不是说过,齐晴近期频繁入梦,梦境场景都是清清?” “没错,他是这样说的。”冯子尧立刻点头应声,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然醍醐灌顶,眼底闪过一抹惊骇,“难道说……” 叶墨书缓缓颔首,目光牢牢锁在监控屏幕里那个独自伫立、执着凝望罐体的纤细身影上,嗓音低沉冷冽:“那场诡异梦境,自始至终,只有虞清灼、清汜,还有齐晴三人亲历过。” “所以,她得入局。” 密室之中,齐晴眼前阵阵泛白,她方才用尽所有办法都是徒劳无功,就在她心头沉落、准备放弃之际,原本紧闭封锁的玻璃隔断忽然发出细微的机械轻响,缓缓向内开启。那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像金属咬合之后松开的呼气声。 齐晴瞬间绷紧全身神经,警惕地扫视着空旷冰冷的整间密室。她清晰地察觉,暗处始终有人在隐秘地窥探她。但她不再深究其中缘由,抬步毅然踏入了这间寒意彻骨的密室。 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周身,幽森惨白的冷光铺满整间屋子,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惨白空旷,透着压抑的死寂。她踩在金属地板上,脚步声被密度很高的空间吸走大半,只留下很轻的回音。 齐晴缓步绕开仪器管线,走到玻璃钢罐体正前方,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水中的人影。她静静观察片刻,清晰察觉到罐中静水仿佛带着属于活人的韵律,有着微弱的起伏呼吸。原本0.3秒一次的细微浮动,正以匀速的节奏慢慢放缓,愈发平缓 微弱。水面看似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涟漪,可望着眼前这副沉寂的景象,她依旧不认为,此刻的虞清漄尚且活着。 压下翻涌的心绪,她快步走到一旁的操控电脑前。屏幕上的监测仪器正持续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响,原本平稳起伏的数值曲线,骤然开始剧烈波动,忽升忽降,起伏不定,紊乱不已。那些数字在屏幕上弹跳,像某种被忽然惊醒的东西。 齐晴眸光一凝,对着静谧的罐体轻声试探:“听得见我说话吗?” 话音落下,屏幕上紊乱起伏的监测曲线骤然向上攀升,出现了极为明显的波动变化。她屏住呼吸,再次抬眸望向罐中依旧沉寂、毫无动作的虞清漄,对方神态安然,静得如同沉眠,可仪器的反馈却真实又清晰。 心底的猜忌与迟疑疯狂滋生,她忍不住开始动摇,难道虞清汜所言非虚,虞清漄真的还活着? 她的目光落在虞清漄垂落的手腕上,隔着水幕看不真切,但那个位置似乎有一道浅淡的印记,和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不等她继续追问试探,密室外侧的灯光骤然尽数熄灭,刺耳的红光警报骤然亮起,猩红的光线疯狂闪烁,划破室内的惨白。 齐晴心头一凛:到时间了。 她不再耽搁分毫,转身循着来时的通路,快步退出了这间密闭的密室。 重回发布会大厅,耀眼璀璨的灯光铺天盖地洒落,喧嚣的人声再次裹挟而来。齐晴悄然隐匿在人群的阴影角落,微微抬头,视线径直撞上高台之上虞清汜望来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她脸上,像是一直在等她出现。 男人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是尽在掌握的从容与强势,仿佛一切布局、所有人的动向,皆在他掌控之中。 齐晴指尖紧紧攥着掌心的卡片,指腹微微收紧,片刻后缓缓垂落眼眸,心底思忖着,该如何将这张卡片悄悄还给齐忻悦。 正思索间,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拉扯了一下。 齐晴立刻抬眸,借着人群的遮挡,悄无声息地将手中的卡片递还给身侧的齐忻悦。 齐忻悦垂眸看了眼掌心的卡片,指腹确认了一下卡片的边缘,随即抬眸看向她,轻声发问:“见到她了?” 齐晴轻轻点头,嗓音压得极低,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她……状态很不好。” 齐忻悦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很轻,像在按住什么东西:“会没事的。” 齐晴只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终究没有应声作答。 沉稳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喧闹的人群下意识主动让出一条通路。虞清汜面带笑意缓步走来,目光落在齐晴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讶异:“齐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目光淡淡环视一圈周遭的人群,笑意浅浅,继续问道:“怎么独自一个人过来?” 齐晴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情绪,神色平静地应声:“阿姨临时有事,托我代为到场看一看。” 虞清汜朗声低笑出声,眼底笑意深浅不明:“这么看来,你与她倒是亲近得很。” 他微微打量了齐晴两眼,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齐忻悦,随口吩咐:“那我便不多招待你了。忻悦,稍后你亲自送她离场。” “好。”齐忻悦温顺应声,随即伸手拉过齐晴,将她带至僻静无人的侧边,低声叮嘱:“你以后,还是尽量少来这里。” 齐晴脚步骤然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不解:“为什么?” 齐忻悦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认真:“你和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闻言,齐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何为一路人?他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67. 第67章 第三次 沉沉夜色毫无预兆地倾覆而下,裹挟着潮湿的寒意笼罩四野。 齐晴坐在车内,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预感愈发强烈——虞清汜在布局。她不清楚自己是否早就站在这棋盘之中,还是说更早呢? 车窗之外,街景与楼宇飞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暗沉的虚影。不知何时,细密的雨丝悄然坠落,淅淅沥沥敲落在透明的玻璃窗上,洇开一圈圈薄薄的水痕,而后顺着玻璃纹路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清冷的水迹。 前排司机启动雨刮器,机械的摆动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反复回响。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语气裹挟着几分愁闷:“这雨连着下了好几天,没完没了的,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齐晴望着窗外朦胧的雨色,喉间轻轻溢出一声低低的鼻音回应,手指搭在膝盖上。 车子缓缓停稳,她推门步入雨里。身后的车灯亮起双闪,暖黄的光晕在滂沱雨雾中渐渐淡去,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散在夜色深处。 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回到了这座冰冷压抑的医院中。 病房内,灯光敞亮却寡淡。虞清灼正瘫在沙发里专注地打着手游,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视线死死黏着画面,头都未曾抬起,烦躁的咒骂声率先响起:“烦死了,这人到底会不会玩?无脑往前冲什么!” 他今天的运气极差,接连输掉三四局游戏,每一次都是差一点就能翻盘,队友就跟没开智一般,一个劲地往前送。积压的烦躁彻底攒到顶点,他抬手狠狠捶在柔软的沙发坐垫上,力道带着少年人的戾气。视线依旧紧盯屏幕:“会玩就好好打,不会玩就赶紧删游。” 齐晴静静站在一旁,唇瓣微张,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游戏里急促的技能音效、厮杀呐喊彻底打断。虞清灼已然点开了新一局游戏,她话到了嘴边,又只能默默尽数咽了回去。 虞清灼整个人完全嵌在沙发里,身体随着指尖的操作左右晃动着,直到又一次死亡,这才抽空瞧了齐晴一眼:“找我有事?” 齐晴敛了敛眼底的复杂心绪,轻声开口:“我又见到她了。” “然后呢?”虞清灼全程注意力全落在游戏战局上。下一秒,屏幕再次传来角色阵亡的提示音,刺耳又恼人。他心头怒火翻涌,抬手狠狠砸在身侧的抱枕上,闷响一声,戾气更甚,他又死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没?” 室内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游戏音效兀自嘈杂。良久,齐晴才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心底许久的疑问,字句轻颤:“虞清漄……她真的还活着吗?” 虞清灼闻言,终于扯了扯唇角,眼底浮起一抹似嘲非嘲的笑意,语气漫不经心:“我又没亲眼见过她,我怎么清楚?”指尖操作未停,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旁人都说她还活着,你不是亲眼见到她了?还用来问我?” “她……还活着?”齐晴浑身猛地一震,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的疑虑与慌乱彻底翻涌上来。方才短暂的相见画面在脑海中飞速回放——微弱真切的起伏呼吸,平稳跳动的脉搏,所有迹象都昭示着虞清漄尚存生机。可那份死寂的沉静,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又让她不敢相信。 “哦。”虞清灼不以为意,仿佛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转瞬,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骤然变冷,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既然活着,那你就亲手杀掉她。” 那话重重压在齐晴的心头。她五指骤然攥紧,指尖死死掐进衣料,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干涩,良久才挤出一句话:“我会的。” 她再也无力多留,轻声道:“我先走了。” 虞清灼这才抬眸,随手摸出一张薄薄的门禁卡,指尖一弹,卡牌稳稳落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卡面在灯下泛着冷白的金光,边角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拿着,明天记得去报道。” 齐晴垂眸看向桌面那张卡:“这是?” “专属门禁卡。”虞清灼重新垂眼看向游戏,语气随意懒散:“你是项目对接代表,需要全程跟进实验进度,随时待命。”须臾,他抬眼望来,眼底掠过一丝浅笑:“别忘了,我可是投资方,有权安排这些。” 刹那间,齐晴心中所有的疑虑豁然贯通。 这是她第三次机会。 她拿起门禁卡转身离开病房。走出楼道的瞬间,外头的雨势骤然暴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狠狠砸落,击打在地面、栏杆、屋檐上,声响密集又狂暴,裹挟着凛冽的冷风扑面而来。 一路淋雨归家,冰冷的水汽浸透肌理,寒意刺骨。那张冰冷的门禁卡被她随意搁置在桌面,光滑的卡面折射出室内惨白的灯光,幽幽发亮。 温热的水汽裹住周身,驱散了满身湿寒,她关掉花洒,在镜前站了一会儿,镜子起了一层薄雾,看不清自己的脸。 实验室内,灯火通明。 叶墨书站在操作台旁,目光落在身侧神色淡然的虞清汜身上:“你又有什么计划?” 虞清汜指尖捏着一张刚打印好的数据报表,纸面还余着打印机的温热。他递到叶墨书眼前:“她方才在实验舱外停留了不到半小时,监测数据显示,清清的精神活跃度明显攀升。这算不算我们难得的突破口?” 叶墨书指尖轻轻摩挲着报表上跳动的上升数值:“需要我配合做什么?” “看住齐忻悦,别让她插手。”虞清汜语气平淡。 “那齐晴这边呢?” “无需刻意安排。”虞清汜目光落向透明隔离舱的方向,语气轻浅淡漠,“随她来去,只要清清无碍,便不必理会她的任何举动。” 叶墨书捕捉到关键,语气微紧:“她当真会对清清动手?” “自然。”虞清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若非如此,阿灼根本不会给她踏入这里的资格。” “可风险太大了,你就不怕失控?” 虞清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信一点,我们只需演完剩下的戏。切记,不要给她任何单独接触清清的机会。” 叶墨书望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无奈轻叹:“我尽量。”他顿了顿,“你千万不要玩脱了。” 虞清汜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不会给她机会的,走吧饿了。” 窗外天色愈发暗沉,乌云层层堆叠,压得极低。明明已是清晨八点,天光却依旧昏暗如深夜,不见半分晨光。冷雨连绵不绝,滴答滴答坠落在屋檐棱角,碎成细碎的水珠,在地面积起大小不一的浅浅水洼,倒映着暗沉的天色。 齐晴撑着一把素色雨伞,独自踏上山间蜿蜒的小路。雨雾笼罩山林,冷风裹挟着雨丝,寒意穿透衣衫,侵入骨血。她在半山腰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目光落向路边一片沾着雨水的嫩叶上,叶片边缘微微卷曲,颜色浅绿,像刚从枝头落下来不久。 她看了两秒,没有捡,继续往上走。 徒步一个半小时,她终于登顶。雨幕笼罩的群山层峦叠嶂,烟雨朦胧,宛如一幅清冷的水墨山水画卷。山脚之下是大片花海,花瓣被风雨打落,沾着冰冷的雨水零落满地。 齐晴静静伫立在风雨之中,半晌没动。雨丝落在她肩上,顺着衣料滑落。冷风裹着雨雾吹过她脸侧,她抬手拨了一下被吹乱的发丝,指腹擦过颧骨时碰到一片凉。良久,她缓缓弯腰,小心翼翼收拢起一束尚存的繁花,护在怀中。花茎上的雨水浸湿了她的掌心,她攥得更紧了一些。 烟雨蒙蒙,她抱着花束一步步走下山麓,身影渐渐隐没在浓重的雨雾深处。山脚转弯处,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雨雾。 这是她第三次踏足实验基地。抬手将门禁卡贴近感应区,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厚重的金属大门缓缓向内开启。大厅之内,数名工作人员静静伫立,气氛肃穆沉寂。 人群最前方,虞清汜倚着栏杆,手肘轻搭在扶手之上,姿态松弛从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看向缓步走入的齐晴,眼底不见半分意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齐晴收起滴水的雨伞,抖落伞面的雨珠。虞清汜的目光落在她怀中带着雨露的花束上,饶有兴致地开口:“今日又是什么缘由?还特意带了花?” 齐晴垂眸看了眼怀中微凉的花朵,语气平淡无波:“我要见虞清漄。” “筹够费用了?” “没有。” 虞清汜眉梢微挑,继续追问:“那你凭什么进来见她?你能拿出什么筹码?” 齐晴抬眸,目光坚定,迎上他的视线:“我可以让虞清漄醒过来。” 虞清汜当即低笑出声,笑声裹着几分戏谑与不信:“你哪里来的底气?凭你?” “就凭 你三番五次默许我踏入这里。”齐晴语气笃定,“你是故意的,你想借着我唤醒虞清漄。” 虞清汜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沉默片刻,坦然承认:“你说得没错。但我们的时间有限,耗不起。”他微微眯起眼眸,目光锐利地锁定她:“你需要多久?” 齐晴迎上他的目光,“我现在能让她的精神活跃度再上涨几个数值点。” 虞清汜颔首,干脆利落应允:“好,一个小时。”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叶墨书,递去一个眼神示意。 叶墨书上前一步,领着齐晴走向实验舱通道。 今日进入隔离实验舱的流程格外繁琐严苛。消毒、沐浴、更换无菌服饰,每一步都一丝不苟。穿好无菌服后,齐晴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袖口,确认都扎紧了,才把花束重新抱好。 透明密闭的营养舱内,虞清漄依旧是那副安静死寂的模样。长睫轻垂,双目紧闭,青丝飘散在营养液中,随水波轻轻浮动,整个人安静得宛若一具失去生机的躯体。她平放在胸前的手微微蜷着,指节泛着淡青。 齐晴半点不急躁,轻轻拖动一把无菌座椅,稳稳坐在营养舱正前方。她对着舱内沉寂的人影,嗓音轻缓,像低声叙旧,又像独自呢喃。 “今天还在下雨。”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花束柔软的花瓣,声音淡得像山间烟雨,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已经连续下了整整一周了。我今天又去了那处崖壁,那里的花还在开,雨也一直没停。”她微微抬眸,望着舱内毫无回应的人影,眼底漫上酸涩几乎要落泪:“所以……你又在难过了,对不对?” 语毕,她抬手,将那束带着山间雨露的鲜花,轻轻放置在营养舱底部的空置位置。透明的舱体澄澈干净,衬得花束愈发鲜活明艳,与舱内死寂的人影生出极致的割裂感。 齐晴望着那抹鲜活的色彩,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连着哭了这么久,也该笑一笑了。一直下雨,我也很烦的。” 她缓缓站起身,静静凝望着舱中安然沉睡的人:“如果你真的还活着,就回应我一声好不好。我不要你只在梦里和我说话。我要你真正地醒过来,你还没告诉我故事的结尾呢,不能说话不算数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寂的实验室骤然被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划破。猩红的警示红灯疯狂闪烁,明暗交替。一旁的监测仪器飞速跳动,原本平稳的数据曲线骤然飙升,滴滴滴的急促警报声接连不断,响彻整间实验室。 监控室之内,叶墨书紧盯屏幕上骤然暴涨的数值,心头一紧:“清汜,数值异常波动,我们要不要进去干预?” 虞清汜负手立在监控屏前,望着画面里的景象,神色未变:“不必,无碍。” 不过数秒,方才剧烈跳动的数据曲线骤然回落,实验室再度恢复先前的死寂平静,仿佛方才的异动从未发生。 舱前的齐晴未曾移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沉寂的人影,眼底满是执拗。舱内的虞清漄还是那副模样,一动不动,可齐晴总觉得有一瞬间,她的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我不要这种无声的回应。”她嗓音轻轻发颤,“我看不懂,也听不懂。”说完,她索性再度落座,后背轻轻倚靠在冰凉的营养舱壁上,姿态落寞又无助。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当初拦住你,怪我没有早点来看你?”寂静蔓延,她的声音愈发轻柔,裹挟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你走了,殿下也离开了。虞清漄,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想你死,我从来都不想事情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情绪层层崩塌,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我答应过你弟弟,只要你活着,我就亲手杀了你。”她缓缓起身,目光紧紧贴着透明舱壁,望着里面的人,眼底矛盾交织:“可我始终分不清,你现在这副模样,到底算不算还活着。” 她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舱壁之际,实验室的广播忽然响起虞清汜平静的声音:“时间到了,齐晴。” 齐晴指尖骤然一顿,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她深深望了一眼舱中沉睡的人影,轻声留下一句:“我还会再来的。”然后转身,缓步踏出实验室大门。 监控室内,看着空荡荡的舱前画面,看着监测数据里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生命波动,虞清汜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彻底醒过来呢。” 68. 第68章 七日 这一段时日,齐晴几乎日日都来。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在进门时先按下墙边的开关,让暖白色灯光铺满整间屋子,然后再走到舱边坐下。 她坐在玻璃舱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些琐碎日常,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一遍又一遍,从不停歇。 有时候讲路边遇到的猫,有时候讲便利店新上架的饮料,有时候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把掌心贴在冰凉的舱壁上。手中的鲜花更是从未间断,一束接一束,带着鲜活的生机,被她小心翼翼摆放在桌面,换下前一天已经开始卷边的旧花。 可舱中的虞清漄,始终是一副沉寂凝滞的模样。她闭着眼静静躺着,呼吸轻浅得几不可闻,浑身没有半点波澜,死寂得宛若一具失去生机的躯壳。水循环系统在背景里低低地嗡鸣,每隔二十七秒发出一声极轻的换气声,齐晴已经数得很清楚了。 齐晴缓缓抬眸,目光落向玻璃舱内那张苍白沉静的面容。虞清漄眉眼安然,像陷入了一场绵长无醒的沉眠,静谧得让人心头发堵。 她的手指停在舱壁外侧,指腹贴着玻璃,隔着那层厚度,她摸不到任何温度,只有冰凉。 良久,她才吐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不舍:“我要走了……” “前几天医院打电话来,说爷爷突发重病,已经住院了。”她顿了顿,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停了两秒才继续,“医生说他这次……可能撑不过去了。” 她定定凝望着舱中人,眸光缱绻与忐忑。 “你会忘了我吗?”指尖轻轻贴在冰凉厚实的舱壁上,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冻得人发颤。 “世人都说,鱼儿只有七秒的记忆。你困在这方净水舱里,已经整整三个月了……”她指尖缓缓摩挲着光滑的玻璃,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你会离开我吗?你会等我回来吗?” “虞清漄,你要等我回来!” 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唯有死寂回响。净水舱内的清水澄澈无波,不起一丝涟漪,安静得近乎诡异。一旁连接的监测仪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值稳稳定格,没有分毫浮动。 齐晴轻轻叹了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俯身整理好手边错落摆放的花束。有几片花瓣已经卷边了,她轻轻拂掉,指尖碰到一枝还沾着露水的花茎,是今早在山脚新采的。她扯出一抹浅淡落寞的笑意:“这是我给你带的最后一束花了。” “崖边盛放的那些花,都已经枯败凋零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看了一眼舱里的虞清漄,声音轻了下去,“和这片季节一起。” 她抬手,将整理整齐的花束轻轻凑近玻璃舱,贴在虞清漄手边的位置,细细端详片刻:“还是很好看,跟你一样。” 良久,门口传来细微的转轴轻响。房门被缓缓推开又轻轻合上,实验室里徒留一束盛放的鲜花。微风从缝隙里溜入,细碎的花瓣轻轻颤动,零星零落,静静落在冰冷的桌面上。 自此,这间密闭的实验室仿佛被人彻底遗弃。无人踏足,无人问津。桌面上的花瓣渐渐失去水分,一点点干枯、蜷缩、褪色,从浅白变成枯褐,边缘向内卷起,像被时间收拢的手掌。整整三日,死寂笼罩四方,连仪器运作的低鸣,都显得格外微弱。 又是三日后,清脆的咔哒声骤然划破沉寂。房门应声开启,虞清汜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姿态松弛,像踏入属于自己的领地。他抬手按下墙壁的开关,暖白的灯光瞬间铺满整间屋子,驱散了连日的阴翳。灯管亮起的瞬间有一秒的嗡鸣,像某种东西重新被唤醒。 随手将手中的物件搁置桌面,一把扫落桌上早已干瘪的残花,尽数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花枝落在桶底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随后慵懒地倚坐在一旁的座椅上,双腿随意交叠,低声絮絮地抱怨着什么,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厌烦。 “这群老东西,不过是投了些许资金,便愈发傲慢张扬,处处指手画脚。”他翘着二郎腿,抬眼望向净水舱内毫无生机的虞清漄,语气散漫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目光落在一旁的监测屏幕上,快速扫过几日一成不变的平稳数据,眼底没有半点波澜,神色淡漠如常。 “这几日哥哥没来打扰你,一个人待着,会不会无聊?”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敲了敲舱壁边缘,指节叩上去的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散开,又被水循环的低鸣盖过。 他往左边一摸,按下舱体的操控开关。嗡的一声轻响,净水舱内瞬间涌出细密绵密的气泡,层层叠叠升腾翻涌,整套水循环系统自动启动,彻底置换了舱内的清水。旧水从底部排出,新水从顶端注入,两股水流在透明舱体内交错了一瞬,像一次没有声音的对谈。 “这套全新的循环净化系统,是你齐姐姐最新研发调试的,好好感受下效果。”他屈指轻轻敲了敲厚实的防弹玻璃舱壁,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若是体验感不好,不满意的话,记得托梦告诉她,让她好好整改药方。” 转瞬,他脸上的戏谑褪去,染上几分故作怅然的感慨,语气慢悠悠地开口:“说来也巧,我刚听说消息,齐忻悦告诉我,齐晴失踪了。”他转头,目光牢牢锁死舱中紧闭双眼的少女:“我特意去打听了,原来是她爷爷病重住院了。” “你知道她爷爷是谁吗?”虞清汜微微俯身,凑近玻璃,字字清晰,精准传入密闭的舱内:“就是当初拼尽全力,救下你的那位老人家。” 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真是好人命薄啊。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了,说老爷子撑不过一 周。”他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诱导与压迫:“清清,你难道不想再见他最后一面了吗?你是忘了当初亲口答应他的承诺了?如今,你是打算彻底失约了?” 话音未落,刺耳的滴滴滴警报声骤然炸裂在寂静的实验室中!仪器屏幕瞬间跳转,刺眼的红光疯狂闪烁,将整间屋子染得猩红压抑。警报的节奏很快,像某种器官被强行唤醒后的第一口呼吸。 虞清汜立在漫天红光之中,身形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眉眼晦暗不明,像蛰伏暗处、伺机而动的恶魔。红光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半冷白一半暖黄的分界线。 “我原本想着,若是你始终沉睡不醒,我便代替你,去医院探望一下他老人家。”他抬手点亮手机屏幕,将画面直直对准玻璃舱内的虞清漄,声音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可我转念一想,不如让你亲眼看看,亲自见证一下。” 手机屏幕里,清晰映出病房的画面。苍老憔悴的老人静静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密密麻麻的输液管与监测仪器,孱弱得只剩一副枯朽躯壳,微弱的生命体征全靠仪器勉强维系。画面里,只剩下医疗器械规律冰冷的滴答声,单调又压抑。老人的手指垂在床沿外面,指节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但掌心是空的。 短短两分钟,虞清汜便收回了手机,笑意凉薄又嘲讽:“我倒是忘了,你根本就醒不过来。”他低声轻冷笑,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这般做做样子,也就足够了。” 他双手撑在冰凉的玻璃舱壁上,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直视着舱中少女:“我知道,你听得见。虞清漄,我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 “你不会天真以为,只要你捐赠心脏,阿灼就能活吧?”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抛出最致命的筹码:“你最疼爱的弟弟,现如今可只有不到三个月的寿命了。” “想知道为什么吗?”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冰冷的玻璃,字字带着胁迫:“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都可以跟你谈条件。我只给你三天时间,好好考虑考虑。” 话音落定,他转身离去,房门被轻轻合上。门锁落下的咔哒声很轻,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响了几秒才彻底消散。 实验室再度坠入死寂,仿佛方才那场步步紧逼的心理施压,从未发生过。净水舱内的虞清漄依旧静静平躺,身形单薄僵直,像一具毫无灵魂的精致人偶,周身死寂无声。 无人察觉,一旁的监测仪器屏幕上,原本平稳沉寂的各项数值,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持续稳步攀升。每一格上涨都极轻微,轻微到如果没人刻意盯着屏幕,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在动。数字的边缘在微微跳动,像某种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苏醒。 无声的数据跳动,印证着一切。 她从头到尾,都听得一清二楚。 69. 第69章 探视 实验室外的狭长走廊寂静无声,叶墨书静立在原地,将实验室内最后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尽收耳畔。 头顶的廊灯泛着冷白色光晕,稳稳落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扯得颀长单薄,静静铺在光洁的地面上。 片刻后,虞清汜推门而出。看清他眼底覆着的一层冷冽沉郁,裹挟着化不开的压抑气息,叶墨书不由得微微蹙眉,语气里裹挟着几分无奈与不赞同:“你非要用这种逼迫的方式逼她醒来?你就不怕她醒过来朝你发火?” 虞清汜脚步未顿半分,周身萦绕着难以掩饰的倦怠:“她要是能醒来同我闹一闹也无妨,就怕她醒不过来……”随后下达命令:“这几日数据观察要检查好,我有预感她会醒过来的。” 叶墨书快步跟上他的身影,并肩前行,压低声音追问:“你就这么笃定?”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密闭的轿厢隔绝了走廊的微光。虞清汜抬手精准按下二楼的楼层键,指尖落下的瞬间淡淡回声:“我们有心有灵犀……”玻璃镜框反射两人的身影,他出声问道:“你还有事?” 叶墨书轻咳两声,神色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嗯……那个,我想跟你请几天假。” “理由。”虞清汜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喜怒情绪。 “我需要回一趟学校。”叶墨书轻叹一声,语气透着几分无奈,“齐忻悦又跑了,剩下的事需要有人回去处理。” 虞清汜字字干脆,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不准。” 电梯门应声缓缓敞开,明亮的光线骤然涌入昏暗的轿厢。虞清汜率先抬步走出,只留下一句低沉的叮嘱回荡在原地:“她跑了,你就更不应该继续跟着她跑,顺带转告齐忻悦,齐晴要是忙的话,就不必着急回来。” 叶墨书独自伫立在电梯口,垂眸看向手机屏幕。屏幕上实时同步着净水舱内虞清漄的生命监测画面,跳动的数据冰冷而规整。 电梯门缓缓合拢,载着空荡的轿厢平稳上行。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电话铃声骤然划破寂静,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敲得人心头发沉。 铃声固执地响了许久,就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听筒才被人仓促接起。 “干什么?” 齐忻悦的声音裹挟着极致的不耐,烦躁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不等对方开口,她便语速极快地自说自话道:“若是来劝我回去的,直接免谈。我已经跟虞清汜请假了,研究所里的琐事你们自行处理,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电话骚扰我。” 听筒那头,叶墨书话语干涩干巴,像是没话找话般:“你什么时候请假的?你怎么都不告诉我,要不是我今天去你实验室找你,我都不知道……” 齐忻悦的语气愈发冰冷:“你没必要知道,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挂了。” 叶墨书不敢拖延,直奔正题,生怕这祖宗又拉黑自己:“清汜说让你抽空找齐晴一趟,不要让她回来这么快。” 短短一句话,让电话那头的齐忻悦骤然一怔,心底瞬间拉起十足的警惕,眉眼微沉:“虞清汜又想算计什么?” “具体缘由我并不清楚,他没有细说。”叶墨书如实作答。 电话那头陷入一段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滞片刻。须臾,齐忻悦这才沉声应下:“好,我明天就过去。他有没有说,最多拦到什么时候?” “没有明确的时限。” “知道了。”齐忻悦干脆利落,指尖已然搭在了挂断键上。 “等等!”叶墨书连忙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明天我送你过去,好不好?” “不必。” 拒绝来得干脆决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叶墨书的语调不自觉软了下来,褪去了所有沉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那你……能不能把我的联系方式加回来?” “看我心情。” 电话被径直挂断,听筒里传来一阵冰冷单调的忙音,反复作响。 齐忻悦盯着彻底黑屏的手机屏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讥讽的笑意。 说到底,他还是不敢面对这份感情。利益和我,他还是下不了决心吗? 她抬手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倒扣在桌面,像是想连同这通带着纠缠的电话,一并彻底隔绝。 就算虞清汜没有特意吩咐,她本就打算回去一趟。老爷子重病卧床,性命垂危,于情于理,她都该亲自回去探视。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晨光朦胧。 齐忻悦拖着行李箱,搭乘最早一班动车如期抵达目的地,她衣服还未来得及换便冲冲赶往医院。 医院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人声嘈杂。空气中常年萦绕着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阵阵袭来,透着刺骨的凉意,让人周身紧绷。 电梯叮咚一声轻响,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齐忻悦缓步走出电梯,路径熟稔。她穿过走廊,很快找到住院病房,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病房内摆放着四五张病床,床与床之间用单薄的白布帘子隔开,勉强隔出一方狭小私密的空间,整体环境压抑又憋闷。 房门推开的动静引来病房内所有人的目光,一道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与打量。 齐忻悦眉头微蹙,全然不在意周遭陌生的注视,径直走到齐晴身旁,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干脆直接:“给老爷子换个病房吧,这里环境太差了。” 她说着,从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了过去。 齐晴微微摇头,抬手推开她的手,轻声道:“不用了……” 齐忻悦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执意强求。 她敛了敛神色,低声询问:“老爷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太乐观。”齐晴眉眼间覆着深重的疲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心。 齐忻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头,而后开口道:“这几天我都会留在这边,有任何事,你随时找我。” 齐晴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带着几分疑惑:“你不是还要……” “研究所那边还是老样子。”齐忻悦轻轻耸肩,语气随意,“我已经请假了,暂时不用回去。” 齐晴缓缓点头,没再追问,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片安静的沉寂,只剩周遭细微的人声与仪器的低鸣。 齐忻悦将那张银行卡轻轻放在一旁的桌面上,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还是给老爷子换个单人病房吧,条件能好一些。今晚方便的话,你过来找我一趟。” 交代完毕,她转身径直离开了病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大厅嘈杂的人声彻底吞没。 自始至终,齐晴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目光也从未落在桌面的银行卡上,只剩一室无声的僵持。 老爷子昏昏沉沉睡了许久,从白日直至日暮西垂。窗外天光彻底褪去,夜幕笼罩大地,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病房陷入昏暗静谧之中,他才终于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 “爷爷。” 齐晴立刻俯身靠前,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您感觉好些了吗?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老爷子费力地眨了眨朦胧浑浊的双眼,气息虚弱,却还是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爷爷没事……” 齐晴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在他背后垫好柔软的靠枕,让他稳稳靠坐舒服。随后端过早已温好的米粥,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入他口中,动作轻柔细致。 喂到一半,老爷子忽然抬眸,浑浊的目光似是看穿了她心底的郁结,低声询问:“你有心事?今天有谁来过吗?” 齐晴微微一滞,如实回答:“今早,齐忻悦来过。” 老爷子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随即缓缓颔首:“她回来,也是情理之中。” “她让我给您换一间病房。” 老爷子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瞬间明白了自家孙女忧愁的事情。这是想给自己换房间,但是怕欠人情呢。 他缓缓开口道:“既然是她的心意,那就换吧。” 齐晴心底满是不解,爷爷一生节俭,素来不愿随意花旁人的钱,今日为何这般轻易应下? 不等她思索透彻,老爷子再度开口:“她的钱,花着没事,有些钱,是该花的。”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她:“她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她让我今晚过去找她一趟。” 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语气笃定:“那就去。” “去听听她想说些什么,别错过,也别多想。”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又叮嘱了一句意:“等你回来的时候,切记,别走错了门。” 话音落下,老爷子眼皮重重一垂,齐晴连忙将他放躺了回去,病房再度归于平静。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床尾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像某种无声的指向。 70. 第70章 城南旧事 二人再度碰面时,着装已截然不同。 齐忻悦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常服,褪去了此前的疲惫松散,眉眼间透着几分刚睡醒的舒适感。而齐晴依旧穿着来时的衣衫,连周身都萦绕着一丝沉敛的倦意,衣摆处有一小块浅色的水渍,大约是中午吃饭时蹭上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酒店自助餐厅光线柔和,暖黄的灯光落在光洁的餐桌之上。齐忻悦满满当当端了好几轮餐食,精致的餐盘层层叠叠摆满了整张餐桌,各色菜品、甜点和饮品错落排布,满满一桌丰盛至极。 她拉开座椅落座,指尖随意搭在桌沿,眼底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先吃饭,我这刚睡醒没多久,肚子早就空了。你也别客气,放开吃,反正不用我买单。” 两人安静用餐,足足耗时一个小时。齐忻悦向来恪守光盘行动,半点食物也不肯浪费,最后将剩余的餐食强硬吃了干净,又耗费了整整一小时。 齐晴的筷子在最后一只虾饺边缘顿了顿,才夹起来送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比前几口慢了许多。 酒足饭饱过后,两人双双松懈下来,半靠在椅背上,浑身近乎脱力,连呼吸都带着饱腹后的沉缓,半晌没能缓过劲来。 餐厅顶灯的光落在桌面残留的杯碟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暖光。 就在这时,齐晴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周遭的静谧:“小姑,你特意找我,就只是为了一起吃饭?” 齐忻悦摆了摆手,撑着桌沿费劲地直起身,语气散漫又随意:“自然不是,一个人吃饭太过冷清了,有人陪着热闹些。”她抬眸看向神色沉静的齐晴,眼底多了几分温和:“况且你连日守着老爷子,多半根本没好好吃过一顿正餐,正好借着这次补一补。” 话音落,她轻轻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实在撑得慌,陪我出去走走消消食,不然今晚积食,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齐晴应声起身,轻轻扶了她一把,两人并肩缓步走出餐厅。 屋外晚风轻柔,徐徐拂过耳畔,吹散了一身的燥热与饱腹的滞闷。夜幕澄澈深邃,漫天星光细碎璀璨,洒落一地朦胧清辉,将脚下的石板路映得透亮柔和。两人踩着满地星光,步调缓慢,一步一步静静往前走着,周遭静谧无声,只剩晚风簌簌作响。路旁绿化带里传来虫鸣,断断续续,很快又被风吹远。 沉寂片刻,齐忻悦率先打破沉默,侧头看向身侧的齐晴,眉眼带笑:“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她微微扬唇,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今天破例,你可以问任何你感兴趣的问题,我尽量回答你。” 齐晴抬眸望向她,眼底带着几分审慎的探究:“你真的会说?” “只要不触及涉密内容就没问题。”齐忻悦轻笑一声,“毕竟我签了保密协议,而你目前还不算我们内部的人,很多事的确不能多说。” 齐晴闻言,几不可察地低嗤了一声,敛去眼底的细碎情绪,沉声问道:“虞清漄现在怎么样了?” 这几日心神俱乱,除却卧病住院的爷爷,虞清漄便是她唯一牵挂在心的人。她心底始终藏着深深的不安,无比害怕那个孱弱的姑娘,会伴着爷爷的这场变故,悄然离去。 齐忻悦神色平和,语气平淡无波:“还是老样子,状态没什么起伏。出来之前,我特意给她调整、改良了药方,但愿能起到一些作用,稳住她的身子。” 齐晴闻言,眸色微微黯淡,低声应了一句:“哦。”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片刻后才抬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她骤然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直直看向齐忻悦:“你专程过来,绝对不只是为了爷爷,对不对?” “当然。”齐忻悦并未遮掩,坦然颔首,眼底带着一丝深意,“他给了我一个任务。”她抬手,温柔地揉了揉齐晴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带着不容置喙道:“不过这件事不能告诉你,属于保密协议的范畴。” 说罢,她率先抬步往前走,轻声道:“继续走走吧,我没带消食片,今晚若是积食,怕是彻底睡不着了。” 齐晴凝着她的背影思忖片刻,压下心底的疑虑,快步小跑两步,跟上了她的脚步。 夜色静谧,晚风相随。 齐晴斟酌许久,再度开口问出了心底埋藏多年的疑惑:“你当初是怎么认识我爷爷的?” 她对两人的渊源一无所知。自她初中那年起,爷爷便突然带回了齐忻悦,告诉她,这是她的小姑。这个女人向来神秘莫测,每次出现都来去匆匆,只停留三两日便悄然离开。而爷爷每次见到她,神色都颇为复杂,常常对着她默然叹气,眉宇间满是沉郁。 更让她疑惑的是,她曾仔细梳理过父亲所有的亲友人脉,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位名叫齐忻悦的亲戚,两人之间根本不存在半点血缘纠葛。 齐忻悦脚步微顿,侧头看向满眼好奇的少女,轻声反问:“你很想知道?” 齐晴用力点头,眼神笃定:“我想知道全部。” 齐忻悦轻轻叹了口气,抬眸望向漫天星光,眼底漫上浓重的追忆之色,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言的浅笑:“那我便告诉你。这件事要从十几年前说起,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 “我小时候,一直和奶奶相依为命,住在城郊一处叫破村的地方。那里算不上正经村落,只是城郊边缘的一片破旧聚居地,聚居着一众贫苦无依的底层百姓。”她语速平缓,字字句句都裹着陈年的沧桑,“那是个贫瘠到极致的地方,人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日子过得颠沛流离。在那里,若是染上重病,没钱医治的人家,大多只能找个偏僻地方草草掩埋,普通的轻症病痛,也只能硬扛着熬过去,听天由命。” “后来一场连绵暴雨,彻底毁了那片地方。”晚风掠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滂沱大雨冲垮了大半破旧的房屋,此后便是连日阴雨,淅淅沥沥从未停歇。潮湿脏乱的环境滋生了疫病,只要有一人染病,病毒便会飞速蔓延,席卷整片聚居地。” “我们没钱买药治病,外界也彻底封锁了入口,不肯接纳我们这些疫病感染者。久而久之,那片破败的聚居地,彻底成了一座无人救赎的死村,所有人只能被困在原地,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你爷爷,就是那时降临的唯一救赎。”齐忻悦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浮起真切的感念,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他来的那天,恰逢雨过天晴,是那段灰暗岁月里难得的艳阳天,阳光透亮温暖。” “是他倾尽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奔波四处搜罗药材,亲手将药材细细研磨,一碗一碗喂给染病的村民。那场疫病,村里死了三十多条人命,最后侥幸活下来的,寥寥无几。”她由衷感慨,语气满是敬重:“所以,他是我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齐晴听得心头震动,眉头微蹙,轻声疑惑:“我从未听爷爷提起过这些往事。” “这些陈年旧事,没什么值得反复提及的。”齐忻悦淡淡一笑,神 色淡然通透,“该淡忘的人,早已彻底遗忘;该铭记的人,也早已将过往藏于心底,不必言说。” 她抬手取出怀中的怀表,轻轻掀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微光。她扫了一眼时间,缓缓伸了个懒腰:“时间不早了,你还想接着逛,还是准备回去了?” “再走一会儿。”齐晴摇了摇头,立刻追问出心底第二个疑惑,“那你又是怎么成为我小姑的?我们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齐忻悦闻言一怔,随即了然地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原来你绕了这么久,打的是这个主意。”她收起笑意,语气放缓,染上几分怅然与唏嘘,娓娓道来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那我便再告诉你一件事。疫病平息、村子安稳后,我便暗自发誓,一定要带着奶奶离开那片贫瘠绝望的地方。” “我拼了命努力读书,一路苦读考上重点大学,后来又顺利考上了研究生,师从业内知名的导师。”语气至此,悄然染上一层落寞与无奈:“可高端研究所的门槛极高,不仅需要过硬的能力,还需要内部推荐与层层严苛审核。我无依无靠、毫无背景,自然而然在筛选中落了榜。好在,我运气不算太差。” 齐晴眨了眨眼,凝神静待下文。 “其中的曲折细节,不便细说。”齐忻悦轻轻摇头,略过了关键过程,“顺利进入研究所后,我的生活便被无尽的实验与研究填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潜心钻研各类药剂,市面上现存的药剂,我们要拆解研究、优化改良;市面上稀缺、从未问世的药剂,我们也要反复试验、潜心研发。” “后来我遇上了一个难解的科研难题,整整困扰了我一个多月,所有思路尽数卡死,始终无法突破。走投无路之下,我找到了你爷爷。” 齐晴微微愕然:“你去找了我爷爷?” “你爷爷学识渊博、眼界极高,在药理与科研方面天赋卓绝,只是为人太过古板守旧,向来不喜掺和圈内之事。”齐忻悦想起当年的光景,轻笑一声,“我软磨硬泡了整整半年,耗尽心神,才终于说动他出山,加入我们的研究所协助研究。” 齐晴低声呢喃,瞬间对上了记忆里的细节:“难怪我记得,爷爷从前有整整半年多的时间,音讯全无,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后续的事情,涉及研究所机密,更加不方便细说。”齐忻悦语气柔和下来,眼底暖意渐浓,“后来相处久了,你爷爷怕你日后独自长大、无人照拂,便主动认下我这个亲戚,让我做你的小姑,做你的娘家人。”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眉眼温柔诚挚:“所以往后你有任何难处、任何委屈,都可以来找我。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全都会答应。” 说罢,她再度低头看了眼怀表,轻声叮嘱:“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医院吧。记得去前台问问,老爷子转去了哪间病房,免得白跑一趟。” 齐晴乖乖点头,心底翻涌着无数思绪,隐约觉得诸多细节透着违和与蹊跷,可一时之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她暗自打定主意,回去后便翻查爷爷珍藏的旧书手稿,若是依旧想不通,便等爷爷苏醒后,亲口问出所有疑惑。 思绪落定,齐晴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躬身坐了进去,车辆缓缓驶离夜色,消失在道路尽头。 齐忻悦静静立在原地,望着车辆彻底消失的方向,眸光沉沉,眼底情绪晦涩难辨。她一言不发,伫立片刻,才转身朝着夜色更深处,一步一步缓缓走去。 71. 第71章 困局 沉沉夜色彻底覆落在整片院区,深夜的医院就像一头蛰伏于黑暗之中能够吞噬人心的巨兽。齐晴尚未踏入门诊大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那风裹挟着浓郁不散的消毒水味,瞬间便能浸透周身。 她走到护士站,确认好了病房位置便走到直达的电梯里。爷爷入住的是顶层专属豪华单间,由两室一厅的房型打通改造而成,空间敞亮通透,室内软装雅致沉静,彻底隔绝了楼下的人声喧嚣与杂乱。 这里是她第一次来,几乎不用怎么指导便能精准找到病房位置。 高层病区的走廊静谧至极,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杂乱的呼吸声。病房门轻轻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 齐晴抬手轻轻推开房门,室内光线幽暗,唯有各类精密的监护仪器,流转着点点冷白微光,在房间里明灭闪烁。仪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监测数值,映在素净的墙面之上,明暗交替、循环往复,像一台无声运转的节拍器,一下下敲打着沉寂的长夜,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发闷。 齐晴拉过床边柔软的布艺软椅,落了座,目光沉沉落在病床上熟睡的老人身上。爷爷的面庞爬满了岁月的沟壑,皱纹纵横交错,脸色透着久病未愈的病态苍白,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整个人安稳地陷在柔软被褥里,沉沉酣睡。一旁的输液管中,透明的药液顺着管壁缓缓滑落,一滴接着一滴,匀速下坠,缓慢的拉扯着人心。 她就这般安静坐着,心底翻涌着万般复杂的情绪。自从她高中离家之后,便极少回到这里。除却逢年过节其余所有时间,她都在外打工挣钱。对于齐忻悦跟她说的有关于爷爷的事情,她都不知道。在她看来,爷爷一辈子都不曾离开过这里,所以齐忻悦说的,会是假话吗? 病房里死寂蔓延,监护仪规律而又单调的滴答声,一遍遍在空旷室内里回荡,往复不休,一点点磨蚀着这漫长孤寂的深夜。 良久,她喉咙溢出一声带着细微哽咽的低语声:“爷爷,从小到大,你独自拉扯我长大,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床头的小夜灯漾开细碎微光,浅浅落在她的侧脸上,那道阴影顺势垂下,覆在老人垂落床沿的枯瘦手背上。那光线恰好停在老人凸起的指节处,分毫未再向前蔓延。 漫漫长夜悄然落幕。翌日清晨,和煦的晨光穿透细密纱窗,洒落室内,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床头柜上新摆放着几盆鲜活绿植,青翠欲滴的枝叶舒展摇曳,为沉闷压抑的病房,平添了一抹鲜活蓬勃的生机。 这些绿植都是齐忻悦清晨特意送来的,品类优良、枝叶鲜嫩,每日都会有专人上门养护打理。这些日子以来,齐忻悦几乎日日驻守医院,午后短暂离场后休整,入夜便定找寻齐晴外出吃饭,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又是几日接连聚餐过后,齐晴轻轻揉了揉发胀饱满的小腹,眉眼带着几分无奈:“连着几日跟着你大吃大喝,我怕是真要胖上一圈了。” 齐忻悦眉眼弯弯,眼底漾着狡黠笑意,语气轻快又笃定:“这可不怪我,说明我天生旺你,多吃多福嘛。” 齐晴无奈眨了眨眼,懒得拆穿她自作贴金的说辞,径直收敛笑意、正色转移话题:“爷爷最近睡得太过频繁,状态不稳,我实在放心不下,这几日就不跟你出去吃饭了。”她抬眸看向身侧的齐忻悦,“我已经陪着你整整三天了,你也该回去了吧?” 齐忻悦轻轻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晃了晃,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那可不行,我的任务还没完成,暂时走不了。” 齐晴微微眯起眼眸,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戒备与揣测:“所以你一直留在这儿,是专门看着我的?”话音落下,虞清漄的身影骤然闯入脑海,她眉心微蹙,沉声追问:“是不是虞清漄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能让齐忻悦特意滞留此地,甚至要她寸步不离守在自己身边,必然是虞清汜暗中授意,其中定然藏着什么刻意瞒着她的内情。 齐忻悦轻轻摇头,神色坦荡,看不出丝毫异样:“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奉命过来休假的,研究所的所有事务,都不归我管了。”她说着直起身,随手理了理身上的外套,见齐晴执意不愿外出,便顺势改口:“既然你没空陪我出去用餐,那我明天就留在医院陪你。不说了,我来电话了,你先自己回去吧。” 齐晴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开口询问:“是虞清汜打来的?” 齐忻悦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将手机通话界面摊开亮了亮,否认道:“不是,是叶墨书。” 齐晴闻言,淡淡应了一声,慢悠悠起身往医院走去。既然来电之人并非虞清汜,便不值得她费心揣测思虑。照眼下的情形来看,虞清漄应当暂无大碍,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变故,齐忻悦绝不会这般安心滞留在此。 深夜的医院最是阴森渗人,电梯开合时冰冷的金属脆响、走廊里随人走动次第亮起、静置后又缓缓熄灭的感应灯,一景一声,都复刻着惊悚影片里的压抑氛围,让人莫名心生寒意。 齐晴推门回到病房,今夜爷爷并未睡着。床头的灯光调至最暗,暖黄微光拢出一方小小的柔和光晕,温柔包裹着整片床头区域。 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压低嗓音询问:“爷爷,您什么时候醒的?有没有觉得饿?” 老爷子缓缓摇头,嗓音带着沙哑干涩:“刚醒没多久,暂时不饿。” 齐晴拿起温水杯,小心翼翼扶着老人的后背,细细喂他喝了两口温水,待老人气息平稳后,才轻声开口道:“小姑今天和我说了不少您的事情,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过……” 老人眼皮微微抬起,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她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齐晴伸手仔细掖好老人滑落的被角,将露在外边的手腕尽数盖好,柔声细语道:“我慢慢讲给您听好不好 ,如果说错了,你可要纠正我呀!” 空旷静谧的病房内,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响始终未曾停歇,齐晴坐在床边座椅上,低声絮絮地讲述着有关于老人家的陈年旧事。老爷子安静侧耳聆听,眸色温和沉静,听着听着,浓重的困意再度席卷而来,眼皮渐渐沉重,最终缓缓闭上双眼,再度沉沉睡去。 齐晴话音倏然停顿,望着老人安然阖起的眼睫,将尚未说完的后半句话,默默咽回了心底。 城市酒店客房,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灯火连片的霓虹景色铺展蔓延至眼前。齐忻悦独自伫立落地窗前,指尖紧握着手机,对着听筒低声通话,神色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休假回去?”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略显失真的冰冷电子音,语气平淡无波,只淡淡抛下一句:“等通知。” 齐忻悦眉头骤然紧蹙,眼底漫上几分沉色,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们到底在研究所执行了什么计划?我身在团队之中,理应拥有知情权!” 电话那头的叶墨书轻轻低咳一声,紧绷的语气稍稍放缓,带着几分无奈:“你目前处于休假状态,所内的事务暂时与你无关,一切事宜,等你回来我再跟你细说。” “我现在就可以动身回去。”齐忻悦立刻追声说道,态度坚决。 “这件事你得问虞清汜。”叶墨书抛出关键,瞬间堵住了她所有说辞,“只要他点头同意,你才能回来。” 齐忻悦话音猛地一滞,瞬间哑口无言,心底的焦灼愈发浓重,沉默片刻后,她沉声道:“我需要一个确切的归期。” “我会替你询问清汜的。”叶墨书的声线彻底放缓,裹挟着几分真切的关心,“是在那边待得不习惯了?心里不舒服了?” 齐忻悦望着窗外缭乱闪烁的万家灯火,轻声叹息:“整日无所事事的耗在这里,我都要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短暂停顿后,再次开口询问:“清清现在怎么样了?” 听筒之内骤然陷入长久的死寂沉默。良久过后,叶墨书才缓缓开口:“电话里不方便细说,等你回来,一切自然会清楚。” 齐忻悦心头猛地一紧,瞬间精准捕捉到话语里暗藏的反常与异样,沉声追问:“是虞清汜不让你对外透露半句的,对不对?” 电话那头依旧是漫长的沉默,像是无声默认了她的某些猜测。半晌,叶墨书只留下一句“有什么事回来再说”,便直接挂断了通话。 齐忻悦垂眸凝望着骤然暗下的手机屏幕,漆黑的镜面清晰倒映出她眼底的满心疑云。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默契闭口不谈,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还是说是研究所里发生什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该死的,在这里完全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不行,我要回去!!! 72. 第72章 老宅 惨白灯光毫无预兆地掠过研究所的长廊,空旷的廊道上,只余下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 这座顶尖研究所常年不分昼夜都会亮着冷白灯光,光线铺满每一寸墙面与地面,将空间里的一切映照得纤毫毕现、一览无余。长久身处于此地的研究员们,早已彻底模糊了时间观念。空气中,清冽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经年不散,丝丝缕缕缠绕在每一个角落,裹挟着化不开的压抑,沉沉覆压在整片楼宇之间。 叶墨书抬手推开厚重的实验室隔离门,他低沉的嗓音里裹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几番斟酌,终究还是开了口:“她刚打来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允许她回来……” 偌大的实验室内静谧无声,虞清汜始终垂着修长的眉眼,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精密繁杂的仪器上。指尖翻飞的动作利落精准、稳如磐石,丝毫没有因为身后的动静分神,连头都未曾抬起分毫。他随手抽过桌案上装订整齐的数据报表,就直接转身离开,丝毫忘记有人来了。 见他这般仿若充耳不闻的模样,分不清他是刻意的,还是真的没听见,叶墨书只得稍稍抬高声线,将方才的话再次清晰重复:“齐忻悦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让她回来!” 陡然拔高的声响猛地冲破实验室的死寂,虞清汜身形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他抬手揉了揉被声响震得发麻的耳尖,侧头淡淡瞥了叶墨书一眼,眉眼间浮起几分不耐:“这么大声做什么?我又不聋。” 他垂眸稍作沉吟,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所有监测数据,片刻后一锤定音道:“定在下周。这周绝对不行,清清目前的各项身体与精神监测数据,尚未完全回归安全标准,她暂时还不能贸然回来。” 叶墨书闻言轻轻颔首,随即道出了心底暗藏的顾虑:“那齐晴那边,你打算如何安排?” 听见这个名字,虞清汜凉薄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抬眸淡淡反问:“她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你觉得她还会这么快回来吗?齐忻悦那边没跟她乱传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说话间,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审慎的微光。 叶墨书立刻摇头,语气十分笃定:“她从未跟我提及过半分相关事宜,想来也不会泄密的。我们所有人都是签过保密协议的,当然不会故意去泄密。你该不会是打算……” 未尽的话语被虞清汜抬手直接打断。他随手将手中的数据报表再次整齐叠好,放进侧边的文件收纳夹中,语气淡然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可什么都没说。” 话音落下,他抬手按下墙面的触控开门键,厚重的合金实验室大门缓缓向两侧滑移敞开。“我新增调试了几组精密监测设备,今晚你多费心盯紧实验室的数据运转,一旦出现任何异常突发状况,立刻第一时间联系我。” 叶墨书神色郑重,颔首应下:“你放心,这里有我全程值守盯着,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虞清汜不再多言,抬步走出实验室。 时隔整整一个半月,他终究还是躲不过,必须回虞家老宅吃饭了。鞋底踩在走廊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不快不慢,像在拖延时间。 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推开大门走入夜色当中。 先前他找遍各种借口推脱,可家里的电话反复打来催促,三番五次追问归期,实在让人厌烦。 都这么大了难道都不会自己吃饭?互相看着对方还能有胃口吃得下? 他纵使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嘴上暗自抱怨几句,最终乖乖动身归家赴宴,毕竟资金来源还得靠自家那几位,有些要求不应也得应下。 车子驶入盘山路时他降下车窗,山风灌了进来,凉丝丝的,他深吸了一口,没觉得轻松,反倒觉得胸口那堵气更加深了。 虞家老宅隐在城市远郊的僻静山巅,四周层林环抱、山林清幽,隔绝了城市的大部分喧嚣。老宅始建于祖辈之手,当年虞家祖辈笃信礼佛,又因早年结下不少恩怨,便择此山野静谧之地建房定居,希冀山林香火能得神明庇佑,安稳避世。 每月一次的家族聚餐,是老宅雷打不动的规矩。 按规矩说,就算是死了,牌位上也得有人来。 虞清汜踏入老宅正厅时,一眼便看见宴席两侧的案几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排先祖牌位。牌位上的名字被烛火照着,有的描金有的暗沉,时间远近不一。肃穆的陈设让满堂宴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冷清,让他心底顿生几分无语与排斥。 他素来厌烦这般虚浮的形式,更是打心底不愿对着一堆冰冷的排位吃饭。 纵然心中百般抵触,但面上还得维持着得体的模样。他对着席间的存活的亲人唤道:“爸,妈,阿灼。”语气平,表情平,像念一段走过场的台词。 简单应付完这场表面寒暄,他便径直走到空余的席位落座,神色淡漠疏离。椅面冰凉,他坐上去之后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视线落在桌面的花纹上,没有往两边看去,毕竟他待会还要吃饭。 主位上的虞清城见状,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终究是碍于场合,没有当场发作斥责,只抬手示意一旁待命的佣人上菜。 起码人都肯来了,算了,不计较了。 一众佣人有序入内,将热气腾腾的菜品依次摆满整张实木餐桌,随后躬身退下,厅堂瞬间重归寂静。碗筷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烛火在案几上无声摇晃,偶尔有几道光掠过牌位上的刻字。 老宅向来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偌大正厅落针可闻。 虞清汜随意吃了几口,便拿起手边的湿巾慢条斯理擦净唇角,纸巾叠了两折才放下,淡淡开口道:“我吃饱了,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虞清城见状脸色微沉,语气带着明显的愠怒:“怎么?在家里吃饭,让你这般浑身不自在?” 虞清汜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荡又直白,毫无半分退让:“是啊,谁乐意对着一堆死人吃饭。” “阿汜!你胡说八道什么!”一旁的魏竹筠瞬间大惊失色,连忙出声厉声呵斥,神色慌张又急切。 虞清汜微微挑眉,神色漠然:“难道不是吗?”他抬手探身,拿起身侧最近的一块先祖牌位,指尖托着底座,漫不经心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语气算不上恭敬,却偏偏带着几分一本正经的慵懒:“各位长辈、叔叔祖辈,恕我说话直白难听,你们暂且当作未曾听见便是。”言罢,他将牌位仔细用衣袖擦了擦打算揣兜里带走,语气更加不耐:“再说了我妹妹都还没死呢,这么快摆上桌是什么意思?” 他直起身,目光丝毫不惧。 虞清城猛地沉下脸,字字锐利:“你既然这般不喜与先人同食,那你日日费心费力护着、养着的那个‘死人’,又算什么!” 这句话瞬间精准刺中了虞清汜的底线。他眼底的散漫漠然瞬间褪去,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凛冽,周身气场陡然沉冷下来,一字一顿,语气坚定无比:“那是我亲妹妹,还有她没死!” “这些牌位上的人,同样是你的血脉亲人、祖辈长辈!”虞清城猛地一掌拍在实木餐桌上,碗筷瞬间轻颤作响,他怒目而视,“你就是这般跟家中长辈说话的?毫无礼数,目无尊长!” 虞清汜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姿态敷衍至极地微微躬身,草草行了一礼:“抱歉,各位长辈,是我 失言了。”他直起身,抬眸淡淡反问:“这样,可以了吗?” 虞清城压下心头怒火,语气强硬不容拒绝:“今晚留在老宅住下,还有把你妹妹牌位放下!” 虞清汜想也不想,直接回绝:“凭什么?这里我睡不惯。”他说着又看了看怀中的牌位,“放什么放,没死做什么牌位。” “这里是你的根,是你的家!就算睡不习惯,也必须留下。”虞清城态度强硬,看他那恬不知耻的模样也就罢了,不打算跟他吵了,摆手就让他快滚。 “明日清晨还要早起祭祖,不得缺席,滚吧。” 虞清汜只余一声冷哼,不再多费一言,转身便径直抬步离去。身后传来魏竹筠气急败坏的声音,她颤抖着抬手指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语气满是愤懑:“虞清城,你看看他!看看他现在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虞清城望着满桌未动的饭菜,神色疲惫,出声制止:“别说了。” 另一侧的虞清灼默默放下手中的碗筷,安静地擦了擦唇角的油渍,轻声道:“我吃完了。”小小的身子利落跳下座椅,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正厅。自始至终,他都埋头吃饭,眼观鼻、鼻观心,对席间的争执吵闹充耳不闻,半点不掺和。只为干饭,吃饱喝足就走。每次回来就吵架,吵赢了吃不下饭,没吵赢更加吃不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戏班子有他们的份,无不无聊。 转瞬之间,偌大的宴席厅堂只剩下夫妻二人。方才争执过后,满桌佳肴尽数失了滋味,二人皆是全无胃口,草草扒了两口饭菜,便让人撤去了宴席。 虞家老宅坐落于山顶高地,视野开阔无边。凭窗远眺,能将整片山野暮色尽收眼底,极目远眺,还能望见城市边缘绵延成片的璀璨灯火,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山间晚风尚且柔和,一阵阵徐徐拂过,温柔掠过窗棂。 漆黑无光的房间里,寂静被一声清脆稚嫩的童声打破。 “你在姐姐的房间里做什么?” 虞清汜没有回头,依旧静立窗前望着远方灯火,声音淡漠无波:“你来做什么,我便来做什么。” “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他出院之后便被魏竹筠寸步不离看管在老宅里,几乎隔绝了所有外界消息,早已无从知晓虞清漄的近况,尤其是齐晴离开之后。 “老样子。”虞清汜难得垂眸看向身侧的孩童,语气慵懒随意,“你整日困在家里无所事事,倒不如多拜拜佛,为她祈福。” 虞清灼抬眸,投去一个看傻子般的眼神,眼底直白写满嫌弃,仿佛在无声吐槽他的离谱。 虞清汜对此毫不在意,依旧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慢悠悠开口:“你若是这般不情愿,我回头便告诉清清,你不肯为她祈福,你不希望她好起来。” “你现在看着,比谁都不正常!”虞清灼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回怼了回去,眉眼间满是气恼。 这人每每谈话都带刺,真烦。 虞清汜淡淡应了一声,坦然收下他的吐槽。他侧过头,目光掠过房间一角——靠墙的矮柜上放着一只小羊挂件,绒毛磨损了边缘,歪歪斜斜立在那里。他看了几秒,只是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 静谧的房间里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二人静静伫立许久,终究是无话再说,一前一后默然离开了这间空置的卧房。 虞清灼走了之后,虞清汜没有立刻跟上。他多站了片刻,抬手把小羊挂件摆正了一点,然后才转身,房门在身后合拢,咔嗒一声轻响。 夜风再次穿堂而过,掀起窗边轻薄的纱窗,簌簌晃动几番,最终缓缓落定,房间重归死寂,一如从未有人来过。 73. 第73章 祭祖 夜色浓稠如墨,连窗外的风声都压得极低。 凌晨三点零五分,虞家老宅主楼大厅。 虞清汜从卧房里走出,依族规前来大厅等候祭祖的开始。 虞清城一身剪裁规整的玄色素衣伫立在主位,衣料暗沉肃穆,他手轻轻抬起,示意在场所有人即刻上缴手机、腕表等一切通讯电子物件。 祭祖全程,杜绝一切外界打扰。 虞清汜将口袋里的电子设备悉数放在托盘之内,指尖随意搭在桌面上,双目放空,漫无目的地发起呆来。他的视线落在厅堂穹顶的雕花之上,又缓缓滑落到地面上的青砖缝里,像在数那些刻痕的走向。 依照虞家传承百年的祖制,正式祭祖时辰定在凌晨五点破晓前夕,从集合到吉时来临的这两个钟头,所有人必须安分守己滞留大厅,不许倚靠着桌椅昏睡,不许进食任何茶点零食,全程保持肃静,不可高声闲谈,惊扰先祖灵息。 规矩早早写在祠堂门前的木牌上,墨迹已经淡了,但没人敢违纪这些年来遵守的规定。 漫漫长夜难捱,虞清汜单手撑着下颌,目光慢悠悠扫过厅堂各处,从穹顶雕琢繁复的鎏金宫灯,到四壁悬挂的宗族古画,再到青石板地砖细密交错的纹路,借由打量周遭陈设消磨冗长时光。 灯盏里的烛火跳了又跳,他的视线跟着晃了一下,又落回到了原处。 一旁的虞清灼困意翻涌,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整个人瘫软趴在实木长桌上,目光涣散地盯着某处墙面失神。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熬到凌晨早已体力不支,困意层层叠叠往上翻涌,哈欠接着止不住,实在熬不住,才低声唤佣人送来一杯温水,小口抿着滋润干涩的喉咙,清醒一下。 偌大的大厅里,几人心照不宣,全程无人交谈,各自寻着法子打发时间,静静等候指针缓缓走向祭祖吉时,每一秒流逝,都显得格外煎熬。 厅角的落地钟在整点敲了一下,沉闷的声响在空旷中滚过一遍才散去。不多时,庭院深处传来三声厚重悠远的铜钟鸣响,钟声穿透层层回廊,响彻整座老宅。 虞清城抬眸起身,语气肃穆:“吉时将近,所有人,动身前往祠堂。” 天边渐渐撕开一道微光,斜斜落满祠堂外的长廊石阶上。空气里缭绕着焚烧线香与祭祀纸钱的辛辣烟火气,钻入鼻腔,肃穆感扑面而来。 恢宏古朴的虞氏祠堂矗立在视野尽头,朱红木门庄重大气,门环上的铜绿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堂内一排排先祖牌位擦拭得锃亮光洁,依照辈分尊卑,整齐有序分列供奉于供台之上,分毫不乱。每一块牌位下面都压着一小片红纸,纸上写的是生卒年月,有些已经褪色了。 破晓天光,历来是虞家祭祖的黄金吉时。 天光初绽,族中老人常说这时候叩拜许愿最灵。 虞清汜从来不信这些,但他还是站到了该站的位置。 当天边附上一层朦胧鱼肚白,祭祖仪式正式启动。虞清城率先踏进祠堂主拜位,衣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他亲手点燃供桌两侧的一对龙凤红烛,烛火摇曳跳动,暖光摇曳。 遵循祖训,先燃烛、后焚香,烛光为引,照亮阴阳通路,恭请历代先祖归祠受祭。 三支清香高举过头顶,躬身三叩首,将香稳稳插进青铜香炉,随后带领众人依次到洗手铜盆净手。 以清水涤荡掌心尘埃,以示内心虔诚坦荡,不带半分俗世污浊。铜盆里的水映着烛火,晃晃悠悠的,虞清汜伸手进去的时候水面晃动了一下,他的倒影碎成几片又合拢。 流程循序推进:家主虞清城登临主位,其余人依照辈分长幼列队,长辈立于前排,晚辈居后,恪守男左女右的宗法站位,全员身姿挺拔,垂首肃立,静待上香跪拜。 虞清汜昨夜彻夜未眠,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困意朦胧。他接过佣人递来点燃的祭香,次序躬身行礼,上香插炉,礼毕后独自退至祠堂角落伫立。 香灰落了一截在他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掉。 虞家祭祖流程看似繁琐,实则内核极简,世代承袭古法:祭祖前夜全员净身斋戒,凌晨集合禁食静候,破晓入祠,循礼上香跪拜。只是虞氏一脉人丁向来单薄,素来与世隔绝、排外至极,数十年间接连遭遇变故,旁支宗亲尽数凋零,十几年前一场变故过后,宗族血亲几乎断绝,偌大一个虞家,如今仅剩虞清城、虞清汜、虞清灼三人。偌大祠堂,祭拜之人寥寥无几,更衬得几分冷清寂寥。 他抬眼扫过层层叠叠摆满供品与牌位的供台,空位刺眼,心底一声冷笑,眼底盛满嘲弄,这般装腔作势的祭拜,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流于形式的自我宽慰。 众人依辈分循序入祠行大礼,身为虞家长房长子,虞清汜需承接礼器,依次执香、奉茶,逐一对历代先祖牌位行三跪九叩的隆重大礼。他面无波澜,神色淡漠,接过燃香,先躬身作揖,将香插入香炉,双膝跪地,重重叩首三下,而后双手捧起温热祭茶举过头顶,起身将茶杯稳妥置于供桌,行礼退至一侧,移步下一先祖牌位前,循环往复,一丝不苟走完整套流程。他的膝盖触到蒲团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青砖的硬,隔着厚布也硌得生疼。 天光越发明亮,天际晕开一层淡淡的绯红,朝阳升腾,洒落灼热晨光,时钟指向上午十点,整场祭祖仪式步入尾声。光线从敞开的门扇涌入祠堂,在最外边的牌位表面镀上一层金边,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虞清城扫视一眼,目光最后牢牢锁定靠近门口的一处空置的供奉位,那里本该安放虞清漄牌位的地方,现如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你把清清的牌位放哪了?”虞清城眉心骤然拧紧,语气裹挟着压抑的不悦,再次沉声质问:“虞清汜,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虞清汜缓缓起身,抬手掸了掸裤面上本不存在的尘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她还活着,凭什么给她立牌位?” 说完,他侧身退至虞淸城的身后,态度已然摆明,绝不肯为虞清漄设立往生牌位。他的目光越过供台上那些牌位,没有在任何一个上面多停留一秒。 虞清城只好忍了下来,时辰不能耽误。 祭祖仪式余下流程照常进行,众人轮番上香鞠躬,直至整场祭拜彻底落幕,一行人方才陆续走出祠堂。门外的晨光比方才更亮了些,落在石阶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爸爸看起来很生气。”虞清灼走到虞清汜身侧,并肩走在回主楼的回廊上,眼神认真道:“你心里真的觉得她还活着?” 虞清汜侧头看向身旁少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自然,她是不会死的。”话音一顿,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补充一句:“更何况,她的心脏,现在不还在你身上吗?” 虞清灼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但他读懂了虞清汜的眼神。她是不会死的,至少在虞清汜这里,她永远都还活着。 祭祖仪式彻底结束,庭院之中鞭炮接连炸响,噼啪之声不绝于耳,硝烟升腾弥漫,灰白烟气扶摇而上,从 破晓时分起,鞭炮声响就未曾间断。空气中浮着硫磺的气味,混着饭菜的热气,一时分不清是祭奠还是庆贺。 虞清汜入内洗漱净手,落座餐桌等候开席,少了跟牌位吃饭,他胃口反倒不错,慢条斯理吃下了大半碗米饭。筷子拨动碗里的菜,夹起来送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平缓均匀,像要把前面那几个小时的饥饿一同咽下去。 席间气氛沉闷,虞清城放下碗筷,率先打破沉寂:“你打算何时将清清接回来?虞家人不可在外流浪,最好趁着这几日吉时还不错,一起入土为安。” 虞清汜抬眸瞥了他一眼,从容从怀中掏出一块牌位,随手搁在餐桌桌面,淡淡开口:“喏,在这,见到了吧?入土为安就算了,她还没死呢!” 牌面的木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干干净净,没有刻任何一个字。 “你简直不可理喻!”虞清城被他这番举动气得语塞,沉声道:“我要的不是这一块空牌位,是她的遗体,逝者入土为安,这是规矩。” 虞清汜低头扒了两口米饭,用餐巾擦去唇角饭粒,站起身,语气散漫:“人都还没有死,谈什么入土为安?”他抬手将空白牌位揣回怀中,迈步向外走去,丢下一句:“若是挂念她,随时可以去我的研究所探望,钱给够,一切都好商量。不必送了,看见你们就倒胃口。” 说完,径直大步离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外头的鞭炮声隔着门板闷闷地响了几声,很快就远了。 魏竹筠见状,当场忍不住厉声对着虞清城抱怨:“你看看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了,愈发偏执癫狂了!” 虞清城缓缓放下手中碗筷,指节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低声询问:“他近期在研究所,做什么项目?” 一旁的虞清灼晃了晃双腿,天真直白插嘴:“他一直在研究,怎么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爸爸你要去研究所吗?可以带我一个吗?我也好久没有见到姐姐了,我也很想她。” 虞清城唇角扯出一抹冷冽的笑,眼底暗藏忌惮:“那还真不能让他研究成功了。”说罢抬手吩咐下人,准备撤去宴席饭菜。桌面上的碗碟被一层层撤走,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漆面,映着屋顶的灯光。 他淡淡看了虞淸灼一眼,没有回应他的话。 魏竹筠面露不爽,她低声哄着虞淸灼:“见她干嘛,一身晦气。你现如今还没有恢复,哪都不能去!” 虞清灼见罢,重重放下自己的碗筷,抬脚便朝着自己卧房走去。 烦死了,哪都不能去!总说些自己不爱听的,又不是医生,管我这么多干嘛! 魏竹筠连忙在身后叮嘱:“别一回去就躺床睡觉,多走动走动,消食解腻。” 待少年走远,她这才压低嗓音忧心忡忡:“清城,你说我要不要过几日带阿灼去医院瞧瞧?他现在饭量也变小了,不会出什么事吧?”随后,又开口道:“既然阿灼也想清清了,总不能让清清一直安置在研究所里吧?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忽然想到在密室里见到的虞淸漄,心里头越发不对劲起来:“而且他最近在拿亲妹妹做活体实验研究,这件事总归是不好听的,若是传出去了……” 虞清城侧目看向她,淡淡回应:“过几日我会腾出时间,亲自前往研究所的。” “到时候把清清接回虞家,好好安置的。” 虞清城眸光幽深,他看着窗外渐渐爬高的日头,光线落在庭院石板上,又慢慢移到了墙角,像在替谁计时。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没有放下杯子。 74. 第74章 苏醒 夜色浓重,宛如墨汁一般席卷研究所上空,阴阴沉沉,像一只巨兽等待来临的人将他们一一吞入腹中。 虞清汜回来的时候已是次日凌晨。寒风沾在衣角处,他随手拿起挂在衣杆上的纯白实验外套,步履急促,径直走向最深处的密室当中。 密室内灯火恒定,冷白的光线铺洒在精密的仪器与中央透明玻璃缸中。 叶墨书眼底掠过一抹讶异,“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随后迅速低头翻阅手中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语气沉稳地汇报近期虞淸漄的精神数值:“各项数据全部稳定无异常,精神数值活跃度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九,较昨日小幅上涨五个百分点,状态持续向好。” 虞清汜淡淡颔首,目光全然落在那座通体透明的钢化玻璃培养缸上。 澄澈的营养液满满盛在缸中,静静浸泡着闭目沉睡的虞清漄。这几个月的水质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长发轻柔的散在营养液里,眉眼安宁沉静,不似沉眠,倒像是坠入了一场绵长无梦的酣睡当中,让人移不开眼。 营养液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光膜,像是覆在她身上的另一层皮肤,显得如此耀眼夺目。 虞清汜抬手朝叶墨书挥了挥,语气近乎克制:“这里不用你守着了,回去休息吧。” “你多久没合眼了?”叶墨书眉心紧蹙,语气也不自觉加重:“从祭祖结束到现在,你已经整整十五个小时没有休息了,你确定能撑得住?” 他的视线落在虞清汜眼角下那一片明显的青黑色,那一层暗色在冷白灯光下格外清晰,都在无声的诉说眼前这人的疲惫。 虞清汜微微侧头,漆黑的眼眸里微光:“我有些话,要单独跟她说。”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晚,我有十足把握唤醒她。” “我们的计划不能再拖了!” 叶墨书怔怔看着眼前执拗的男人,心底只生出一个念头——他彻底疯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满脸难以置信:“你现在的状态极度危险,你确定现在你是清醒的吗?别不是回家一趟,被人附身了?” “我很清醒,也没有被人附身。”虞清汜的答复简短而决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培养缸。 像是已经把话说完,不需要再重复。 见他心意已决,叶墨书终究只能压下满心顾虑,不再多言。他退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沉重:“我就在隔壁,有事可以喊我。” 虞清汜已经坐到了操作台前,他没有吭声回应。 傍晚三点十五分。 密闭的实验室内万籁俱寂,只剩下设备换气系统规律的滴答声响,单调又清晰,在空旷安静的空间里无限回荡,平添几分压抑的窒息感。 虞清汜已经独自在此静坐了近三个小时,修长的指尖轻叩着冰凉的台面,敲击声错落无序,却诡异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一下下敲在寂静里。 室内常年不散的冷冽寒气交织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侵入肌理,冻得人四肢发僵。 他始终凝望着培养缸中的人影,耐心等候着什么。 他的嘴唇蠕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倏然,平静无波的水面骤然翻涌起来。原本澄澈静止的水体疯狂沸腾、剧烈震荡,层层水浪反复冲刷、撞击着钢化玻璃壁,力道越来越重,仿佛有一道被困已久的灵魂在水底挣扎,执意要冲破这层冰冷的禁锢。 水波撞击缸壁的声音一开始是闷的,后来越来越脆,像什么东西正在撕裂。 哗啦啦的水声猛地炸开,水体自上而下疯狂翻滚,缸内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攀升。 啪啪啪—— 密集的水流撞击声连绵不绝,狠狠砸在厚重的玻璃之上,震得人耳膜发颤,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剧烈的心悸,紧绷的神经骤然揪紧。 下一秒,沉眠已久的虞清漄猛地睁开了双眼。无数细密的气泡从她口鼻间疯狂涌出,在营养液中升腾碎裂。 她眼底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恐与慌乱,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密闭的玻璃牢笼,纤细的双手奋力拍打,推搡着上方厚重的缸盖。可长久的沉眠几乎耗尽了她所有气力,孱弱的力道落在坚固的设备上,终究只是徒劳,连一丝松动都未能撼动。 她的指甲刮过玻璃表面,发出短促尖锐的声响,在水中被压得又闷又哑。 与此同时,整间密室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的光影交替切割着室内的黑暗。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破空响起,层层叠叠,红光蓝光交替亮起,把缸中的人影映成两截。 缸内的氧气供给持续衰减,稀薄的空气彻底耗尽。剧烈的窒息感席卷全身,虞清漄四肢渐渐无力,最后整个人轻飘飘地悬浮在营养液中,再度归于死寂。 几乎是同一时刻,虞清汜骤然睁眼。 方才沉浸式的梦境刺骨冰凉,每一幕画面都清晰得刻入骨髓,令人心神震颤。 他缓缓起身,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透着彻骨的寒意。 他缓步上前,掌心轻轻覆上冰凉刺骨的玻璃缸壁,低低笑出声,嗓音沙哑低沉,裹挟着无尽的阴郁与晦暗:“这就是你的报复吗,虞清漄?用自己的方式,来威胁我?” 低沉的呢喃在室内缓缓流淌,语气诡异又可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按下了主仪器的总开关。屏幕上跳动的数值顿了两秒,所有闪烁的灯光、运作的设备瞬间全部归于沉寂。 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组数据跳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主机停运的瞬间,密室的红色应急警报全面触发,刺目的红光瞬间铺满整间密室,急促的报警声响彻耳畔,焦灼又刺耳。 虞清汜视若无睹,他抬手逐一关停所有辅助仪器,彻底切断了培养缸的氧气循环供给。 红光摇曳,映得缸中人影愈发诡异。营养液缓缓晃动,虞清漄的身形静静悬浮在水中,乌黑的长发四散飘拂,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宛若蛰伏水底的孤影,一次次刮蹭着冰冷的玻璃,带着微弱的求生本能。 每一次碰撞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灯光的影子随之晃动,让她的轮廓在红光里一明一灭。 隔壁休息室浅眠的叶墨书被刺耳的警报声惊醒,心头一紧,猛地起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套上,就推开密室大门,发丝凌乱,气息急促,满脸焦灼慌乱。 “怎么回事?!警报为什么会响?”他的话音还未落地,目光骤然锁定眼前的景象,瞳孔猛地收缩,滔天的震惊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厉声怒斥:“虞清汜!你到底在做什么!切断氧气她会死的!” 叶墨书快步冲上前,指尖飞快伸向操作台,想要重启设备、恢复供氧,手腕却被虞清汜抬手稳稳拦住。 他的力道强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她不会死的。倘若真的撑不住,那便是她的命数。” 他的手指死死扣在叶墨书腕骨上,叶墨书挣了两次都没挣脱开。 这一刻的虞清汜,陌生得让叶墨书心生寒意。眼前的人与往日判若两人,冰冷淡漠的态度令人再度心惊。 叶墨书眉心死死拧起,语气愈发沉冷急躁:“你回家祭祖一趟,整个人都变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确定自己没有被什么东西附身吗?!” 虞清汜缓缓回过头,漆黑的眼眸沉静无波,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相信我。” 短短三个字,语气笃定沉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瞬间震慑住了情绪激动的叶墨书。 他松开了叶墨书的手腕,垂落在身侧,没有再抬起来。 良久,叶墨书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咬了咬牙:“好,我信你一次,但愿你绝不后悔。”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逝,叶墨书伫立在旁,满心焦灼忐忑,心绪反复拉扯。 他既怕虞清漄真的断氧死了,又怕她真正苏醒后,会引发未知的变数。 就在他按捺不住,准备强行上前重启设备时,死寂良久的培养缸中,再度泛起细微的波动。那涟漪轻柔规律,并非外力扰动所致,分明是人类自主呼吸带动的微弱起伏。细碎的气泡缓缓从水底升腾,零零散散, 渐渐变得密集。 朦胧的营养液中,一双眼眸缓缓睁开。 虞清漄,真的醒了。 骤然苏醒的意识让她陷入极致的慌乱当中,她下意识抬手拍打身前的玻璃壁,想要逃离这片密闭的水域,可巨大的水压牢牢禁锢着她的身形,每一次挣扎都被重重压制。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水流灌进去,只有气泡浮上来。 叶墨书死死攥住虞清汜的手臂,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难以置信,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她真的醒了……清汜,你赌对了。” 虞清汜自始至终面色平静,他的目光沉沉望着水中挣扎慌乱的少女,神色淡漠,任由她在密闭的水域中无助挣扎。 叶墨书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心头大急,猛地抬手拍向虞清汜的肩膀,高声催促:“快打开泄压通道!放她出来!虞清汜!” 不等虞清汜回应,他径直挣开对方的阻拦,快步上前按下启动键。 泄压通道开启的瞬间,缸内积压的水流顺着管道快速倾泻而下,沉重的水压瞬间消散。 虞清漄虚弱地倚靠在缓缓回落的玻璃缸壁上,湿漉漉的长发黏贴在苍白的脸颊与额前,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浑身脱力,孱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倒下。 水珠滴落在缸底,汇成一小滩,她的手指搭在缸壁边缘,指节微微蜷着,像想抓住什么。 虞清汜终于抬步,缓缓走到玻璃缸正前方。他静静凝视着缸中虚弱喘息的少女,全程一言不发,空气沉寂得压抑。 叶墨书再也按捺不住,再次劝说:“她已经醒了,快把她放出来,不能再让她待在里面了!” 虞清汜依旧沉默不语,仿佛没有听见周遭的声音。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跋涉过荒漠、枯竭许久才寻得水源,低沉又晦涩:“虞清漄。” 他目光锐利,锁定她的眉眼,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字字诘问:“你是在报复我,对不对?” 他的声音在缸壁之间回荡了一圈才散开,又像根本没被她听见。 一旁的叶墨书彻底跟不上他那诡异的思绪,满心焦灼:“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什么报复不报复的?” 虞清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寒凉,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就这般静静看着缸中的人,笑着笑着,眼角处悄然泛起水雾,氤氲了漆黑的瞳孔。 叶墨书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心底只剩无尽的荒诞与心悸。 难道长时间不眠不休的极致疲惫,真的会打乱人的心智,让人变得偏执疯癫? 须臾,虞清汜缓缓收敛了所有笑意。缸中的虞清漄依旧神情木然,空洞的眼眸茫然望着前方,没有情绪,宛若一具被人操控、毫无灵魂的精致人偶,只能任人摆布。 虞清汜眸底最后一丝柔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冷厉。他抬手,精准按下操作台一处隐蔽的暗键。丝丝缕缕的寒凉白雾裹挟着未知的特制气雾,瞬间从缸体隐秘喷头喷涌而出,迅速弥漫整座培养缸,白茫茫的雾气彻底遮挡了视线,将虞清漄的身形全然笼罩,模糊了所有轮廓。 雾气里有细微的嗡鸣声,像某种药剂被雾化后送入水中。 叶墨书心头一紧,再度开口:“你还要把她一直困在里面?” 虞清汜收回手,眸色冷冽肃穆,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封锁今晚所有消息,她苏醒的事,除你我二人之外,不许再有第三人知晓。” 叶墨书心头一颤,连忙应声:“好,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虞清汜垂眸,指尖拂过微凉的玻璃缸壁,眼底的冷厉悄然褪去,漫上一层诡异的柔和,语气轻缓,却藏着令人战栗的深意:“等齐忻悦回来。” 他望着白雾弥漫的培养缸,缓缓低语:“新一轮的筛选,也该正式开始了。” 闻言,叶墨书浑身骤然一僵,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快速攀升,眼底瞬间盛满了深深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75. 第75章 新一轮计划 叶墨书临走前,顺手关了大半个照明灯。 密室瞬间坠入浓稠沉暗的阴影当中,仅剩中央的玻璃缸漾着细碎冷光,浅浅铺在水面,折落于虞清汜的侧脸上。 那明暗光影交错浮动,衬得他唇角那抹浅笑,虚实难辨。 他抬手抚上冰凉的玻璃缸壁,指腹贴着光滑的镜面缓缓滑移,低沉的嗓音裹挟着亘古不散的寒意,轻轻响起: “我回来了,昨个祭祖你猜我遇到了什么事?” 他唇角的笑意悄然加深,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封死寂,再无半点温度。 “有人,提前给你立了牌位。” 虞清汜从衣襟内侧取出木质牌位。那板面平整光洁,刻字锋利规整,“虞清漄”三字墨迹犹新,带着新木独有的清冽气息与未褪的刻痕棱角。 他垂着眼睑,指腹一寸寸细细摩挲过凹凸的字迹,动作温柔缱绻,似在触碰稀世珍宝。 “虞清漄……” 低哑的呢喃落进寂静里,他倏然抬眼,猩红的视线死死锁在缸中沉睡的少女身上,眼尾泛红,染着偏执破碎的癫狂。 “你真的死了吗?” 短暂的死寂如深水般漫延开来。 片刻后,虞清汜低低笑出声,那笑声轻诡空荡,在密闭的密室中层层回荡,透着彻骨的阴寒。 “那我帮帮你,好不好?” 他微微偏头,指尖轻叩玻璃缸壁,节奏缓慢散漫,像是在认真斟酌一道生死选择题。眼底是近乎病态的温柔,出口的字句却字字淬霜,狠戾至极。 “你说,我该先让谁,来给你陪葬?” 他停下动作,静静凝望着缸中人,仿佛在等候一场无声的应答,而后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名字,每一字都沉重笃定,裹挟着拿捏人心的压迫感。 “齐晴?阿灼?还是……殿下?” 话音落地的瞬间,身侧的监测仪器骤然异动。原本平稳规整的数值曲线剧烈震颤,红绿指示灯交替明灭,数据大幅度上下浮动,波动异常刺眼。 虞清汜眉梢轻挑,尾音悠然上扬,含着洞悉一切的戏谑与掌控:“哦?原来是殿下啊。” 他收回贴在缸壁的手,转身步至操作台,将木质牌位轻置桌角。指尖飞速起落,在精密键盘上利落敲击,幽蓝的屏幕冷光覆上他清隽的眉眼,眼底是胸有成竹的势在必得。 滴—— 尖锐短促的机械提示音撕裂满室的死寂。 暗红的特制药剂顺着金属管道喷涌而出,尽数汇入澄澈的缸水之中。猩红色泽如同鲜活的暗影生灵,迅速翻涌、蔓延、吞噬,转瞬便将一缸净水染作暗沉血色。浓烈刺鼻的铁锈腥气肆意弥漫,充盈整个密闭空间,压得人胸腔发闷,呼吸滞涩。 头顶灯管忽明忽灭,闪烁的光影割裂室内明暗,将虞清汜的轮廓衬得斑驳诡异。他静立于血色缸水之前,面容安然沉静,眉眼间甚至漾着一抹浅淡温柔,可这份温柔深陷于满目猩红之中,只会令人心生寒意。 仪器持续低频运转,缸内水流循环冲刷,一遍遍涤荡着弥散的血色。浑浊缓缓沉降、褪去,净水重归澄澈透亮,将玻璃缸内虞清漄安然沉睡的模样,清晰完整地映照出来,分毫毕现。 这是研究所历经数次迭代、反复调试改良的VS1型活体活化药剂,目前并未得到许可,可进行入药阶段。 可虞淸汜等不了了,时间不等人,而他也正巧没有那么多耐心。 密室的冷气调至极低,森森寒意顺着地面缝隙肆意蔓延,裹挟着浓重的消毒水汽浸透四肢,哪怕身着长袖衣物,也依旧能让人肌肤泛起细密凉意。 叶墨书伫立在监测仪前,目光反复流连于跳动的精密数据,视线频频掠向一旁静置的休眠太空舱内。 舱内少女静卧安睡,呼吸浅匀绵长,即便早已亲眼目睹过她苏醒的瞬间,心底依旧翻涌着不真实的震撼。 无人知晓这场绝境重生的手术有多逆天,都可以载入医疗史册了。虞清汜摒弃了常规的机械心脏置换,也没有采用活体心脏移植,仅凭极致精湛的医术,以万千纤细脉络拼接缠绕,辅以鲜活血肉组织,硬生生为濒死的虞清漄重塑出一颗完整的心脏。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默认,失去原生心脏、身受重创的虞清漄,绝无生机。可昨日那短暂的睁眼,颠覆了他的认知。 叶墨书按捺住胸腔里剧烈跳动的雀跃,压着心底翻涌的波澜,低声试探:“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齐忻悦?” 身后的虞清汜未曾回头,仅淡淡侧过眼眸,眸光平静无波,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冷意,无声否决了他的提议。 叶墨书瞬间会意,当即讪讪敛声,低低干笑两声:“是我失言,随口说说而已。” 虞清汜收回视线,专注调校仪器各项参数,声线清冷沉稳,带着警告:“她如今只是脑部浅层意识复苏,尚未完全归位,后续极可能诱发未知副作用。此事严格保密,不许告知任何人。” “我清楚,一定守口如瓶。”叶墨书连连应声,又关切追问,“各项数据已然稳定,你连日值守,要不要回去歇息?” 虞清汜沉默未答。他的目光穿透透明舱壁,静静落在舱中少女恬淡的睡颜上,久久凝滞,不曾移开。 良久,他才轻启薄唇,声线清淡拒绝了。 “不用。” “她很快便会再次醒来。” “我有事,要亲自问她。” …… 晨光破晓,万丈霞光铺满病房整面落地窗。盛夏炽烈的热浪裹挟着窗外连绵蝉鸣扑面而来,隔着双层玻璃,都能感知外界灼人的暑气。 齐忻悦倚坐在沙发边缘,慢条斯理地剥去橘皮,将饱满完整的果肉逐一剥离,递至老爷子掌心,随后抽出几张纸巾擦拭指尖残留的汁水,语气温和: “今个身子可舒坦些了?” 老爷子垂眸看着掌心的橘肉,神色淡然,并未入口:“苟延残 喘罢了,尚且无碍。” 齐忻悦唇角微扬,松了些许眉眼:“还能说笑,便是好转的征兆。前日怎么突然住院了?你在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老爷子没有回话,只是话锋一转,提起了其他事:“研究所近来情势如何了?” 齐忻悦擦拭手指的动作微顿,神色如常,语气轻浅淡然:“正常运转。” 她稍作沉默,轻声补了一句:“她,仍未苏醒。” 老爷子微微眯起双眸,目光深邃沉静:“你滞留在外,多久没有回研究所了?” “十二日。”齐忻悦抬手取过一枚鲜果,指尖缓缓摩挲着光滑的果皮,轻声道:“叶墨书答应过我,时机成熟,便放我回去。” 老爷子转头望向紧闭的房门,眸光悠远,声线平静无波:“所以你留守此处,实则是想看住我?还是说你来这里还有其他目的?” 他轻叹了一声,暗含深意:“齐晴她什么都不懂,她跟虞清漄不会是你们想的那般要好。” 齐忻悦削果的手腕骤然一滞,她抬眼浅浅一笑,刻意冲淡空气中凝滞的沉重,轻声化解话题:“您安心休养,便是最好的结果。” 老爷子眼底藏着未尽的思虑,瞥见她轻轻摇头,终究将满腹话语尽数压下,不再多言。 静谧片刻,病房房门被轻轻推开。 齐晴手持一叠整理妥当的医疗报告单缓步而入,神色清宁,语调平淡无澜。 “你方才上来,为什么不顺便将单据一起带上?” 她的语气无责无怨,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齐忻悦咬下一口果肉,清甜汁水在唇齿漫开,语气带着几分散漫随意:“那是你的长辈,你不自尽本分,难不成要我代为操劳?” 齐晴行至床边,将报告单规整置于桌畔,目光落向老爷子掌心搁置许久、未曾动过的橘肉,伸手轻轻取过,妥帖用纸巾包裹放好。 “医生复诊评估,身体各项指标已然趋于稳定。”她平视老爷子,“下周六,可安排手术。” 齐忻悦又咬下一口鲜果,与老爷子无声对视一眼:“哦?什么手术?” 齐晴接了一杯温水递至老爷子手边,语调依旧平平淡淡:“你在此陪护多日,都不知道爷爷的具体病情?” “我自然时时关注。”齐忻悦坐直身形,神色端正坦然,“全程主治医师,都是我亲自对接联络。” 语罢,她弯眸浅笑,对着老爷子温声道:“祝您手术顺遂,早日痊愈。” 几口食尽鲜果,果核精准落入垃圾桶。齐忻悦抬手理了理衣摆,起身道别:“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我送你。” 齐晴应声,紧随其后。 咔哒—— 轻细的落锁声响起,房门再度闭合。 病房瞬间重归沉寂,窗外绵长的蝉鸣隔着玻璃透入室内,沉闷悠远,似自遥遥天际传来,裹着盛夏无声的燥热,漫覆一室清寂。 76. 第76章 秘密 “你跟爷爷究竟有什么事,一直瞒着我?” 齐晴骤然止步,指尖摁亮电梯按键。她立在齐忻悦身侧,目光死死锁住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周遭空气仿佛凝滞般,只等待着那人的答复。 齐忻悦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齐晴会突然开口询问。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轻缓:“既然是秘密,哪有轻易对外人讲的道理?”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向齐晴:“是你心里有疑团想问,还是……你在害怕?害怕我和老爷子,专门给你布了一场局?” “叮咚——” 电梯提示音骤然响起,打破两人间的对峙。 齐晴唇瓣紧抿,一言不发,默认了。 齐忻悦抬步踏进轿厢,清冷的嗓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着:“你若真想知道答案,大可亲自去问老爷子。他近期从与我们签署保密协议,如果你有想知道的,他或许能够告诉你答案。” 电梯门缓缓合拢,载着齐忻悦平稳下行。 齐晴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心头的疑虑愈发浓重。 一切都太过顺利刻意了,从齐忻悦突然来这里开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进行着。爷爷久治不愈的病情莫名好转,病房破格升级,手术顺利排期,桩桩件件都透着反常。 似乎在证明着什么,又像是在一步步引诱她。 电梯持续下行,细碎的震动声从齐忻悦衣袋里传出。手机震动不停,她垂眸扫了一眼来电提醒,神色未起波澜,置之不理。震动声戛然而止,不过两秒,新一通来电接踵而至。 “咔哒。” 齐忻悦随手按下接听键,“说,什么事。” 她的语调平淡无波,似乎透露着此人心情很是微妙。 电梯门应声敞开,楼下大厅人声鼎沸。她迈步走出住院部大楼,正午灼热的日光倾泻而下,晒得皮肤发烫。 她五指收紧攥住手机,整张脸庞覆着一层寒霜。 片刻沉默后,她淡淡吐出几个字:“好,我知道了。” 指尖利落挂断通话,她抬眸望向头顶高悬的烈日,刺眼的光线灼得人睁不开眼。 她静静伫立良久,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医院。 顶层豪华病房内,齐晴推门而入,语气直白又笃定:“你和齐忻悦,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病床上的老爷子闻声,放缓了倚靠的姿态,抬手轻拍身侧空着的床位,示意她近身落座。 “我们之间没有秘密。”老人的嗓音带着久病缠身的苍老沙哑,“你究竟在怀疑什么?是在怀疑爷爷吗?” 齐晴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收紧,喉间干涩发紧:“爷爷,你会骗我吗?” 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浑浊的眼底翻涌着不忍与愧疚:“爷爷从不会骗你。只是很多事,知晓答案未必是件好事,没必要事事追根究底。” “爷爷不是告诉过你,有时候装傻也是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齐晴所有的侥幸。她心头一沉,愈发笃定爷爷一定在骗自己! 她抬眸直视老人,抛出积压心底许久的疑问:“你是不是认识虞清漄?十几年前,你是不是加入过研究所?” 问题直白尖锐,老爷子无从回避。他缓缓向后靠在柔软的枕垫上,身形略显疲惫,气息也随之微弱了几分。他望着齐晴执拗的眼眸,终是松了口:“我认识她,也确实曾加入过那个研究所。” 他眸光悠远,坠入漫长的过往回忆:“你还记得吗?十几年前,我总是频繁离家,久久不归。” 齐晴的思绪被拉回年少时光,轻轻颔首:“奶奶说,你每到雨季就会上山采药。” “只有下雨天,山里就会有药材。” 记忆画面骤然清晰,每逢大雨滂沱的时节,爷爷总会收拾行囊进山。彼时的她尚且年幼,只听爷爷说暴雨过后的深山会长出平日难得一见的珍稀药材。 “哪是什么采药。”老爷子苦笑一声,嗓音低沉怅然,“每逢雨季,我便会赶赴研究所,参与那些隐秘的实验。”后半句未尽的话语,被他尽数咽回心底。他定定望着齐晴,语气带着恳求:“剩下的事情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留在医院,好好陪着爷爷度过剩下的日子。不要在想着出去了,也不要在想着如何杀掉虞清漄。” 齐晴指节攥紧,沉默良久,才抬眼坚定开口:“我和虞淸灼的事情您也知道了!”她的话语肯定,“我会留下来陪您的,您是我唯一的家人。而我既然答应了它,便会做到。” 她抬起眼眸,“你也不希望您孙女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老爷子深深凝视她许久,眼底复杂的情绪层层翻涌交织缠绕,最终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罢了。” 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今晚就回一趟老宅,把我床底下的旧箱子取来。”顿了顿,又补充道,“叫上忻悦,一起回去。” 齐晴眨了眨眼,她实在想不通爷爷为什么此时叫她回老宅一趟,更何况他后天便要做手术了,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开口便是拒绝:“爷爷,我不去。” 老爷子轻轻摆手,语气加重:“必须回去,箱子里的东西很重要。” “不行。”齐晴立刻反驳,“我要等您做完手术再回去。”对上孙女不肯退让的眼眸,老爷子终究心软妥协,“好,手术结束之后,你必须立刻回去一趟。” “好。”齐晴重重点头,她起身道:“爷爷好好休息,我不打扰您了。” 夜色浸染天地,晚风愈发凛冽,卷着枝叶簌簌作响。归巢的鸟群紧紧依偎簇拥,抱团抵御骤袭的夜风。 另一处窗边,齐忻悦静静伫立。微凉的晚风透过窗缝涌入,拂动她的发丝。这一刻,她忽然懂了虞清漄偏爱凭窗远眺的原因。立于窗前,眼底可纳世间万象,可心底藏着的阴霾与枷锁,却无人能窥见。方才电梯里的那通紧急来电,字字句句依旧清晰镌刻在脑海。 电话那头急促又压抑的嗓音犹在耳畔回响:“这段时间你暂时别回来,研究所出大事了。” 她彼时镇定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方带着恐慌的回复彻底打乱了所有平静:“虞叔叔来了,他要强行带走清清。” “他说研究所的事情,必须要暂停!” “你暂时别回来了,在那边好好休息吧。” 思绪回笼,齐忻悦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冷意。 …… 微风裹挟着浓郁的消毒水气息萦绕鼻尖,清冷的病房廊道里,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叶墨书身前。 叶墨书猝不及防,迅速抬手挂断手中电话,垂眸刻意收敛眼底的慌乱。身前的人低低轻笑一声:“怎么?偷偷打电话,通风报信呢?” 叶墨书神色一凛,将手机揣回口袋,抬手推开挡路的冯子尧:“你怎么会和虞叔叔一同过来?” < p>他眼底的猜忌毫不遮掩,就差写着你是不是叛徒? 冯子尧嬉笑着上前,顺势揽住他的肩膀:“这可别冤枉我了,说不定我是潜伏在外的卧底呢?”话音落下,他半扶半架着叶墨书径直走向深处密室,压低声音急急补充,“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等会儿他们对峙起来,我一个人根本拉不住。” 叶墨书满脸无奈,抬手甩开他的手臂。可冯子尧如同黏人的影子,寸步不离,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密闭的实验室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虞清城是清晨骤然到访,未曾有人通报,更未曾征得同意,近乎强硬闯入这片守卫森严的隐秘区域。碍于他特殊的身份,在场无人敢上前阻拦。直到最后一间专属密室的大门被推开,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中央巨大的透明储养缸上,那里静静浸泡着身形单薄的虞清漄。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瞬间,所有人心底都升起同一个念头:都这般模样了,她真的还活着吗? 虞清灼满脸错愕,全然没料到虞清汜竟会以这样极端的方式将虞清漄留存于此。他松开牵着身侧之人的手,缓步绕着巨大的玻璃缸走了两圈,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玻璃壁,满眼探究与好奇。 “这该不会是全息投影吧?”他随口一句疑问落在死寂的密室中,周遭无人敢应声。 片刻后,虞清汜才步履匆匆从廊道尽头赶来。一踏入密室,便望见立在储养缸前的虞清城、一脸探究的虞清灼,还有缩在角落神色紧绷的两人。他快步上前,身形稳稳挡在储养缸前方,眼底覆满寒霜:“你来这里做什么?” 虞清城未曾回头,目光牢牢锁着缸中沉寂的人影:“我来看我的女儿。” 虞清汜上前一步彻底挡住他的视线,态度强硬:“可以,但你交钱了吗?” 虞清城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整个研究所的启动资金都是我全额投资的,你还想要什么?” “公私两分,各不相干。”虞清汜寸步不让,他再次沉声道:“为什么不打电话通知?” 虞清城抬手径直推开身前阻拦的人,目光再次落回玻璃缸内,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复杂:“人都成了这副模样,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他侧过身看着虞淸汜,“让她入土为安,你妈妈说的没错。你真的疯了!” 虞清汜脸色骤沉:“她还活着!” 他抬眼直视对方,字字铿锵,“要么按规矩缴费探视,要么立刻离开!” 一旁的虞清灼依旧是散漫戏谑的模样,看着两人的争吵,他探出脑袋笑嘻嘻地追问:“哥,这里面泡的不会是福尔马林吧?” “姐姐不会真的死了吧?” 虞清汜全然无视他的打趣,视线始终死死锁定虞清城身上。 虞清城眉峰微蹙,淡淡开口:“弟弟在问你话。” 虞清汜心头烦躁更甚,但还是听从虞清城的话开口回复了虞清灼:“不是,还活着。” “可以滚了吗?”他的眼神开始锐利,周遭气压开始不自觉凝重,压得角落的人几乎喘不过来气来。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冯子尧凑到叶墨书耳畔,颤抖说道。 他不自觉搓了搓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他不知道是这里太冷的原因,还是他们身旁那恐怖的气息,都令他俩都感到不安。 虞淸城撇了眼角落的两人,他道:“找个地方,我俩好好谈谈。” 77. 第77章 谈话 隔壁,房间。 虞清汜指尖一按,墙面上灯光应声亮起,冷白刺眼的光线瞬间切割开浓稠的黑暗,将两人的身影清清楚楚框在这方寸密闭空间里,这屋子除了几张桌子外,什么都没有。 他眉心死死拧起,面如寒潭,抬眸看向身前伫立的男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虞清城身形笔挺,立在灯光边缘的聚光影里,姿态从容,字字清晰道:“虞清漄在哪。” “培育缸里。”虞清汜眼底暗色翻涌,语气淡得发冷:“你刚亲眼瞧见了不是?何必再问。” 虞清城唇角轻轻勾起,那抹笑意极浅,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清汜,我不是傻子。外边是什么东西,你心里不是很清楚?”他余光扫了扫,语气加重了些许:“还是说,她已经醒了!?” 虞清汜心头骤然一沉,面上故作镇定道:“我听不懂你的话。” 他不愿再待下去,指尖扣住门把,只想尽快抽身脱身,结束这场盘问:“若无其他事情,你现在回去还可以处理你那桌子上堆积的几个文件。” “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她也没有醒。”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轻笑,轻飘飘落在寂静的密室里,却带有千斤重量,压得人呼吸发紧。 “她醒了。”虞清城语气笃定,“对不对。” 虞清汜身形猛地僵住,几乎是本能般骤然回头。漆黑的瞳仁剧烈收缩:“你胡说八道什么。” “行,我胡说。”虞清城笑意渐深,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嘲弄,“她既然已经醒了,那就带我去见她。” 虞清汜极力压下翻涌的戾气与不安,强迫自己稳住紊乱的呼吸,他的语气强硬再一次重复道:“她没有醒,这里的探视到此为止,你可以走了。” 虞清城早已将他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早有定论,神色平静地落下最后的期限与警告:“我只给你三日期限。三日之后,我若见不到虞清漄,你该清楚,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语气轻然,像是在劝告着什么:“世人皆知,无心之人绝无活路。可她偏偏是唯一的例外。这般独一无二的特殊标本,价值远在你之上。你不妨好好想想,她若是被公之于众,能换来何等天价。” 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心底最忌惮的地方。 刺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虞清汜五指骤然收拢,指节泛白,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尖锐的痛感堪堪压住他翻涌的怒意。 “你不许动她……” 虞清城眼底掠过一抹漠然的讥讽:“我有何不敢?在虞家的衡量标准里,她早已经是一个死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虞家之人,生来只论价值,不谈人情。” “那就试试。” 虞清汜周身气场骤然沉冷凝结,眼底戾气毕露,字字凌厉如刀:“你若敢对她下手,我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虞清城闻言不怒反笑,“你可以试试,我们是可以合作的。” “虞淸汜,你自己一个人是吃不下的……” 隔壁,密室。 虞清灼立在培育缸前,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眸牢牢锁在缸内。他久久凝立不动,连眨眼都极为吝啬,即便双眼早已酸涩发胀,依旧固执地不肯移开半分视线。 叶墨书站在后方暗处,音量压的极低,眼底闪过几分困惑:“他怎么会跟着过来。”他又忍不住抱怨道:“你为什么不提前说,害的我心惊胆跳的!” 冯子尧轻轻耸肩,低声回道:“我只是突然的随行司机。”他抬眸看了一眼,回答道:“他估摸着,是想他姐了吧。” 他抬眼扫过四周密不透风的密闭空间,冰冷的阴气无处不在,顺着脊背攀爬而上,瞬间起了满身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地方怪冷的。” 冯子尧嗓音压低,眼底不安几乎溢出:“清清她……真的还活着?” 他这人从小就爱脑补,看一部恐怖片都能联想到现实中其他地方,经常把自己吓得不轻,但又爱死鸭子嘴硬,不敢承认。 叶墨书侧眸看他,无奈道:“你好歹也是当过兵,见过不少风浪的,胆子怎么越发小了。”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培育缸内,“她还活着。” 冯子尧立刻凑近两步衣服贴着叶墨书,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整日泡在营养液里,意识还在吗?会不会什么都感知不到?” “都这样了,还能活着啊?” “一直清醒着呢。”叶墨书微微颔首,抬手指向不远处静静运行的电子光屏。 那电子屏幕之上,细密的线条此起彼伏、持续起伏攀升,跳动的脑电波曲线稳定而清晰。 “这是她实时的脑电波数据,从未停止波动。外界的动静,她都能感知到。”他眼底浮现笑意:“估摸着,你这会说话,她都能听见。” 冯子尧盯着那不断跳动的线条看了许久,浑身打了个寒颤:“那她整个人完全泡在水里,怎么维持呼吸?” “缸底设有专属的智能供氧通道,缸内液体并非普通清水,是高度精密调配的生命维持营养液,能够替代人体基础代谢机能。”叶墨书刻意顿了顿,语气带了戏谑:“剩下的是核心技术,全部在保密协议范围内,不能外泄。” 冯子尧没好气地轻捶他胳膊一下,就差翻白眼。 这人就喜欢说些玩笑话,大不了自己去问老大,他说不准心情好会告诉自己。 他又忍不住想着,自己又不是没有签过保密协议,用得着瞒着自己? 他准备开口反驳时,前方一直静默伫立的虞清灼,缓缓转过了身。 他神色认真,问道:“她在这里,待了多久?” “整整四个月。”叶墨书正色应声。 虞清灼重新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回那方透明培育缸,稚嫩清亮的嗓音在死寂密闭的密室里格外透亮:“都这么久了,她应该早就醒了。” 短短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瞬间炸得在场氛围骤然凝滞。 叶墨书瞳孔剧烈收缩,心头狠狠一震,快步冲到虞清灼身侧,语气压不住惊愕:“阿灼,你刚刚说什么?” 虞清灼抬眼看他,看着他瞬间失态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面上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我说姐姐应该已经醒了。难道,我说错了吗?” 叶墨书心绪翻涌不止,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稚嫩干净的脸庞,语气凝重:“你怎么能确定,她已经醒了?” “对啊对啊!”冯子尧附和道。 虞清灼眉眼弯弯,笑容干净无害,看上去天真无邪:“哥哥说她没有死,既然活着,那就会醒。” 孩童口吻,听似毫无逻辑。 可叶墨书与虞清灼数次打交道,心知这看似年幼懵懂的少年,皮囊之下藏着极深的心思与城府。他心思缜密、洞察入微,也是为数不多能屡次让虞 清汜陷入被动、栽下跟头的人。 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敏锐与聪慧,绝不容小觑。 叶墨书压下心底层层叠叠的惊疑,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放轻语气:“你说得没错,她很快就会彻底醒来。那等你姐姐醒过来,你最想对她说什么?” 虞清灼垂眸沉默片刻,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待他再次抬眼时,方才那副天真纯粹尽数褪去,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浅淡的弧度,阴鸷寒凉。 “她为什么要醒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阴冷骤然加重,彻骨寒意席卷整间密室。 叶墨书浑身瞬间僵硬,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后背转瞬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心底骤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森冷忌惮。 下一瞬,虞清灼眨眼之间,变回天真烂漫的孩童模样,笑意轻快,语气带着几分调皮的打趣:“骗你的呀。我当然是希望姐姐能够早日离开这里,陪我玩。” 他轻轻拍了拍小手,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慵懒娇气:“我饿了。爹爹和哥哥,怎么还没有说完话。” 房间外,稀碎的声响从里面传出,听得不真切。 虞清灼敲了敲门,清脆稚嫩的嗓音响起:“爹爹,聊完了吗?我饿啦。” 房门被人猛地拉开,虞清城看向门外的少年,周身冷硬的气场稍稍收敛,语气温和些许:“结束了,过来和你哥哥道别。” 虞清灼望向屋内伫立面色阴沉的虞清汜。 哦豁,这人没吵赢爹爹。 少年眼底笑意明媚,丝毫不受屋内沉冷氛围影响,语气轻快明朗:“哥哥再见,我下次还会来看姐姐的。” 说完,他主动伸手牵住虞清城的掌心,一老一少并肩转身离去。 走廊空旷,远远飘来少年的声音:“你刚刚和哥哥聊了什么呀?我看他脸色好难看啊。” 叶墨书快步走到虞清汜身侧,看着他沉冷阴郁的面色,担忧问道:“你没事吧?你和叔叔刚刚到底谈了什么,让你情绪差到这般地步?” 虞清汜抬眸,冷冽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神色沉沉:“没什么。” 他短暂沉默片刻,迅速压下所有思绪:“这几日让齐忻悦暂时不要回来了,全程跟紧齐晴,别让她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虞清汜抬步朝外走,冷声叮嘱道:“转告齐忻悦,别在节外生枝了。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立刻回来。”他语气森然:“告诉那老不死的,别想着再让外人继续掺和我们的事。” 目送虞清汜裹挟一身沉郁戾气快步离去,叶墨书站在原地,低声呢喃:“他不是也没带走清清吗?何至于动这么大的火气……” 他心头疑窦丛生,暗自思索:看来这几天自己还是不要去触霉头了,这人没有四五天是消气不了的。 思绪纷乱之际,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怯生生的脑袋。 那人攥着刚打印完毕的报表单据,小声开口:“叶医生,您的报表打印好了。” 叶墨书敛去杂念,淡淡应声:“放这里即可,辛苦了。” 他伸手接过尚且带着打印余温的纸质报表,目光落于页面跳动的各项监测数值之上,目光骤然一凝,神色瞬间凝重道:“这项数据的异常波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工作人员凑近核对记录,轻声回道:“这里是从昨天开始的,大约几秒又恢复正常。” 78. 第78章 箱子 顶层VIP病房。 老爷子的手术敲定在明日下午三点,预估手术时长三个半小时,是一场耗神耗力的大型肝脏修复手术。因为老爷子年纪过大,很多指标没有达到,方案讨论已经pass掉许多,最终敲定的方案,成功率也才达到百分之30左右。 齐晴思绪暂停,推门而入时。正巧一束暖白的光线落在床前,她一眼便看见齐忻悦坐在陪护软椅上,微微俯身,正低声陪着病床上的老爷子说着话。 见她推门进来,齐忻悦蹙眉声讨:“你刚去哪了?来的时候不见你人,把老爷子一个人扔在病房啊?” 齐晴将保温餐盒轻置在微凉的床头柜上,侧首看向齐忻悦:“你怎么还没回去?” 她将粥从保温袋拿出,淡淡回复道:“去打粥了,人有点多。” 齐忻悦指尖捏着一颗新鲜苹果,慢悠悠咬下一口,语气随意道:“行吧,老爷子明天就要上手术台了,我留下来陪你。” 齐晴微微颔首,神色认真:“出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齐忻悦闻言,转头与床上的老爷子对视一眼。 老人眸光微沉,缓缓舀起碗中热粥小口下咽。 袅袅升腾的白色热气模糊了他苍老疲惫的眉眼,让人全然辨不出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齐忻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行吧。” 走廊空旷寂寥,冷冷的白光灯管嵌在天花板上,光线青白寡淡,铺得满地寒凉。墙面整齐挂着数幅院区科普宣传画,灯光间隔错落,光影明暗交错,让整条长廊更显冷清幽深,连脚步声落在地面,都能漾开细碎的回声。 “特意找我出来,是有什么事?”齐忻悦率先打破这沉寂的氛围。 齐晴定定站在她面前,紧紧锁住她的眼眸:“爷爷特意交代,等他明天手术结束,一定要我回一趟老宅,并且必须把你一起带回去。” 她微微蹙眉,问道:“为什么爷爷一定要你跟我回去?” 齐忻悦挑眉浅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难不成是觉得你年纪小,不放心你一个人回老宅?”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齐晴神色愈发严肃,眼底满是认真:“你和爷爷私底下,是不是达成了某种我不知道的交易?” 齐忻悦无奈失笑,微微凑近半步,气息放得极轻:“我们二人能有什么隐秘交易?爷爷既然刻意对你隐瞒,就说明这件事你不宜知晓,我自然也不会多嘴妄言。” 齐晴一时语塞,心头疑云层层堆叠。沉默片刻,她眸光骤然一凝,语气带着十足的肯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虞清漄有关,对不对?” “你回来是不是为了虞淸漄?” 话音落下的瞬间,齐忻悦脸上所有闲散笑意尽数敛去,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褪去,神色瞬间沉凝下来。 “齐晴,好奇心是天性,但凡事不能刨根究底。”她语气低沉严肃,带着几分告诫,“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安稳轻松。” 说罢,她轻轻摆了摆手,不欲再多谈半句:“你替我好好陪着老爷子,跟他说一声,我先走了。” 齐晴静静凝着她离去的背影,唇瓣紧紧抿起,心底的疑惑与不安愈发浓重,久久无法散去。最终她只能压下满腹思绪,转身推门重回病房。 次日,手术准点启动。 密闭无菌的手术室内,刺眼的无影灯骤然亮起,极致的冷白光铺满整间狭长的术室,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室内恒温恒湿,无菌风缓缓循环流动,空气中只剩器械消毒水的味道。 主刀医生身着厚重无菌手术服,口罩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稳锐利的眼眸。他垂首凝神,指尖握着精细手术刀,动作精准沉稳,每一刀落位都分毫不差。金属器械相互触碰,发出细碎清脆的轻响,在密闭安静的手术室里反复回荡。 手术室外的等候长廊,气氛压抑到极致。 齐忻悦刚结束一通电话,便看见伫立在手术室门口惴惴不安的齐晴。少女身姿纤细紧绷,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浑身萦绕的焦灼与不安,目光死死黏在手术室亮起的红色指示灯上。 “别太紧张。”齐忻悦缓步上前,语气沉稳安抚,“这次特聘的主刀医师是国内肝脏外科的顶尖专家,临床经验极足,老爷子身体底子也算硬朗,这场手术不会出任何意外,你放心。” 齐晴轻轻点头,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底的紧绷。红灯灼灼刺眼,每一秒跳动都像是无形的重压,沉沉落在她心头。她掌心早已沁满细密冷汗,指尖微微发僵,心中大石高悬,迟迟无法落地。 齐忻悦看着她紧绷的模样,没有再多言劝慰。她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手机边框,眼底藏着一层难以褪去的沉郁烦闷。 就在手术稳步推进的后半程,窗外天气骤然剧变。 方才尚且沉闷的天际瞬间暗沉压顶,狂风呼啸席卷整座城市,裹挟着滂沱暴雨轰然倾落。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厚重的玻璃窗上,噼啪声响密集刺耳,连绵不绝。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接连炸开,轰鸣声震彻天地,连坚固的窗框都在微微震颤,声势骇人。 整整三个半小时的精密手术后,手术室亮起的红灯终于准时熄灭。 厚重的手术门缓缓推开,主刀医生褪去沾染淡淡消毒水汽的口罩,眉眼带着长时间手术的疲惫,却神色平和,对着等候在外的二人轻轻颔首:“手术非常顺利,没有出现突发风险。患者身体素质不错,后续安心静养恢复即可。” 紧绷了数个小时的气氛骤然松弛,齐晴肩头僵硬紧绷的线条终于缓缓舒展,悬在心底的巨石轰然落地,积压许久的疲惫与忐忑尽数褪去。 待医护人员将老爷子平稳推送至术后监护病房,静立在走廊阴影中的齐忻悦才缓步走上前来,语气平淡从容:“爷爷已经彻底脱离危险,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齐晴透过病房透明玻璃,静静望着病床上安然沉睡的老人。麻药效力未退,他双目紧闭,面容安详,胸口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成了最安稳的慰藉。 “我想等爷爷醒过来再走。”她轻声说道。 “全麻药效代谢速度很慢,人完全清醒至少还要一个半小时。”齐忻悦条理清晰地分析:“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往返一趟城郊老宅。” 齐晴眸光微动,静静注视床上老人片刻,心中权衡片刻。 “好,我们现在走。” 医院楼下,黑色专车早已在雨中等候就绪,引擎轻转,随时待命。 从市区医院前往城郊老宅小镇,常规车程一小时。恰逢雨天车流稀少,道路通畅无阻,雨刷不停左右摆动,扫清挡风玻璃上层层水帘,车辆行驶平 稳迅捷,抵达目的地时比预想中更快。 淅淅沥沥的雨丝依旧未曾停歇,簌簌落在伞面,织成一片细密的雨幕。 齐晴撑着黑伞率先下车,迈步走向老旧的宅院。老宅院门的铁锁常年经受风雨侵蚀,早已氧化暗沉,锈迹斑驳。她指尖捏着钥匙,缓缓拧开锈涩的锁芯,推门的瞬间,老旧木门的合页发出尖锐滞涩的吱呀声响,划破雨天的静谧。 院内久无人居,荒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被连日雨水压得弯折倒伏,湿漉漉贴在地面,满目荒芜萧瑟。 齐忻悦紧随其后步入院中,伞沿滴落的雨水不断坠下,砸在松软湿润的泥土里,溅起点点细碎的泥花。 老宅早已断水断电许久,常年封闭无人打理。推门踏入屋内的刹那,厚重的积灰混杂着潮湿的霉味、旧木头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沉闷又压抑,萦绕鼻尖不散。 齐晴打开手电筒,微弱却清亮的光束划破屋内浓重的昏暗,缓缓扫过堂屋全貌。陈旧的木质桌椅静静伫立在原地,桌面铺满厚厚一层落灰,条凳歪斜靠墙,墙角蛛网纵横交错,被进门的气流轻轻吹得微微晃动,处处都是无人居住的荒芜破败之感。 她迈步走入里间卧房,俯身从老旧木床的床底,翘起一块板子,从最里头费力拖出一只笨重的老式木箱。箱体漆面大面积斑驳脱落,木质暗沉陈旧,边缘磨损严重,侧边提手的铁皮早已锈迹卷边,沉甸甸的。 箱盖正中央,一把老旧铜锁牢牢锁闭,锁孔内积满灰尘,尘封已久。 齐忻悦从贴身口袋中摸出一枚冰凉陈旧的铜钥匙,无声递至齐晴面前。 齐晴接过钥匙,将锁芯精准扣合,轻轻一转。 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空荡的老屋中格外清晰,尘封已久的铜锁应声开启。 她缓缓掀开箱盖,一股浓郁的陈旧霉味扑面而来。 木箱之内摆放整齐,层层叠叠收纳着老旧物件:最上方是一本边角彻底磨破、封面泛黄发脆的旧笔记本,纸页边缘卷曲发白,字迹深浅不一;笔记本旁叠放着数张薄薄的草稿纸,纸面布满凌乱交错的诡异线条,毫无章法,既像孩童随性的涂鸦,又似暗藏规律的加密摩斯密码;箱底最深处,压着一张年代久远的旧照片,相纸边缘起毛卷边,画面褪色模糊严重,历经风雨磨损,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残缺单薄的人影,脸型已然无法辨认。 齐忻悦微微俯身探身,目光精准落在那几张线条诡异的草稿纸上。她抬手抽出全部纸张,举至透光处细细端详,沉默审视良久,指尖缓缓将纸页对折整齐,收进口袋。 “这些我拿走了。” 她语气简洁干脆:“回去吧。” 说完便转身迈步,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齐晴伫立原地,眸光久久凝留在箱底的旧笔记本与模糊老照片上,心头疑云翻涌不止。 齐忻悦目的绝不是这几张晦涩难懂的草稿纸这么简单,这些是跟什么有关? 为什么让我一定要回来拿这些? 齐晴压下满心疑虑,俯身将笔记本与旧照片原样放回箱底,轻轻合上箱盖,重新扣好铜锁。 她起身抱着箱子走出老屋,生锈的铁锁重新扣回门环,沉闷的撞击声轻响落地。 屋外的雨势已然渐缓,细密雨丝顺着老旧屋檐不断滑落,在青石板地面溅起细碎无声的水花。 79. 第79章 一号 齐晴回到顶层病房时,爷爷依旧沉睡着。 深夜的住院楼彻底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冗长的走廊死寂得可怕。大半照明灯具已然自动熄灭,只剩墙角几盏嵌入式应急灯兀自亮着昏沉微光,淡淡的冷白光晕平铺在光洁的地面上,拉长周遭的阴影,将长长的过道衬得幽深又清冷,连空气都透着病房特有的消毒水味。 齐晴在靠墙的硬质长椅上缓缓落座,身侧搁着那只斑驳陈旧的破箱子,箱子的木纹被岁月磨得模糊,有股泥土腐败的气息。 她手里攥着一本泛黄卷边的旧日记,纸张薄而发脆,是似存放数十年的老旧质感。 纸页历经风雨侵蚀与时光积压,边缘脆得一碰便簌簌脱落细碎纸屑,老旧纸张混着潮湿尘封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霉味,缓缓漫开,是独属于尘封往事的味道。 齐晴低头缓缓翻页,纸面字迹深浅错落、断断续续,早年的笔墨早已氧化发淡,多处被水渍浸染,晕开一片模糊的墨痕,大半内容都难以清晰辨认。 可一个细微的异常,牢牢锁住了她的目光。 这本承载着过往的日记,竟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 一前一后续写着,其一工整沉稳、内敛规整,落笔稳重有力,是爷爷的字迹;另一种笔触略显潦草,力度极浅,像是幼儿刚学会写字,胡乱写的。 齐晴将薄薄的纸页凑近微弱的灯光,指腹轻轻摩挲着凹凸粗糙的纸面,一点点耐心辨认那些模糊残缺的文字,逐行打捞被时光掩埋的记录。 2056年,我接诊一例罕见特殊病案。 那是一具未知病原体感染,患者无急性致死症状,无发热剧痛等常规病症,唯一表现为持续性深度昏迷。但在昏迷期间,病患体内血液流速会持续异常飙升,彻底颠覆正常人体生理极限。 我们暂时将这一未知、无法定性的病原体,命名为:一号病原体。 她指尖轻翻下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规整排列的专业数据,每一组数字都标注得极为精细,透着严谨的科研痕迹。 正常人体代谢周期: —红细胞更新周期:约120天 —皮肤表皮细胞更新周期:28天 —肝脏细胞更新周期:150?300天 —骨骼细胞更新周期:数年 —安静状态下,人体完整血液循环周期:20?25秒 而一号病患的身体数据,完全突破了所有已知的医学常识与生理规律。 她的全身血液循环,仅需三秒即可完成一次完整循环。 三秒。 短短一瞬,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代谢速度,差距悬殊得骇人,冰冷的数字透着极致的诡异。 齐晴动作微顿,心底快速推演换算,心底骤然一凉。 按照这般恐怖的代谢速率,病患静静平躺一小时,身体损耗与代谢总量,便等同于普通人整整一年的消耗。日复一日的高速代谢,足以一点点啃噬人的生机,却又让人始终保持着微弱的存活。 这般特殊的生理构造与病理特征,具备极高、近乎疯狂的医学研究价值。一旦彻底破译突破,足以颠覆现有医学体系,成为医学界跨时代的转折点。 这是一次机会,也是危机。 三月,我正式全权接手一号病案。 从此常驻特殊监护病区,全程跟进观测记录。 日记中间数十页早已受潮粘连、紧紧贴合在一起。 齐晴小心翼翼逐页剥离,指尖沾染上一层灰褐色的陈旧碎屑,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撕碎这些仅存的记录。 她耐心翻找,终于停在一页保存相对完好、字迹清晰的纸页上。 2060年,十月。一号病原体苏醒,第一次主动与我对话。 她的声息微弱飘忽,字句断断续续,气息虚浮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几乎难以辨识,我却精准读懂了她话语里的情绪。 那是好奇,好奇我是谁,也好奇她在哪。 彼时,她的躯体报告显示已满二十岁。 但她的实际年龄仅三岁。 可这整整一年间,她清醒的次数,寥寥无几,短暂得如同幻觉。 齐晴眉心缓缓蹙起,心底升起浓重的疑惑。后续大片纸面皆被水渍浸透,墨迹晕染成一片灰黑,像是被刻意泼湿销毁。她凝神辨认许久,只能捕捉到零星破碎的词组,无法拼凑出完整的语句与剧情,终究只能暂且跳过,继续向后翻阅,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10月13日,一号病情出现小幅好转。 她苏醒后总是喜欢凝望着窗外,不知在眺望远方的灯火,还是在等待什么。 我主动与她交谈十数句,她耗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回应半句。 她每日的清醒时长极其短暂,最长不过三分钟,最短仅有寥寥数秒。 2060年,十二月。突破性变故发生,我们研制的药剂,生效了。 短短一句话,落笔力度极重,藏着当年极致的震撼与欣喜。 齐晴瞳孔骤然一凝,心底瞬间绷紧,呼吸微微一滞,立刻急切地向后翻页,想要知晓后续所有真相。 可后续所有纸页,皆是一片空白,干干净净,无一字留存。 不像是从未记录,反倒像是被人刻意彻底清除,或是写完后惨遭撕毁。空白纸页的边缘,残留着浅浅的笔尖压痕,能清晰看出曾经用力落笔的痕迹,所有关键信息却尽数湮灭无踪。 齐晴捏着这页空白信纸,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疑云翻涌,久久凝眸沉思。她正要折返前页,逐字逐句重新梳理所有零碎线索。 密闭的病房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细碎响动,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她迅速合上泛黄的日记,将其妥善扣好,动作利落起身,放轻脚步推门步入病房。 爷爷醒了。 老人双眼半睁,眼皮还有些沉重耷拉,视线未能完全聚焦,唇瓣微 微翕动,似有积攒许久的话语。齐晴快步走到病床边,俯身仔细检查低垂的输液管,确认药液匀速滴落,又凝神扫过监护仪上不断跳动的各项数值,确认体征一切正常后,心底悬着的巨石才缓缓落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爷爷,您感觉怎么样?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端起床头柜上恒温的温水,插上柔软吸管,小心翼翼地喂老人饮下两口。 老爷子缓缓吞咽后,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再饮用。 他微微侧过脑袋,浑浊的目光落在齐晴脸上,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虚弱:“东西……拿回来了?” 齐晴轻轻颔首:“拿回来了。不过中途有些东西被齐忻悦拿走了一部分。”她稍作停顿,补充道:“她取走了几张老旧的涂鸦图纸。” 她微微一顿,“那东西重要吗?” 老爷子眼皮轻轻抬了抬,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那本日记呢?” “放在外面长椅上。”齐晴转头望向门口方向,轻声解释,“本子太过陈旧,积了很多灰尘,我怕带进病房落灰、影响到您的身体恢复,就没拿进来。” 老爷子缓缓点头,胸腔微微起伏,气息略显短促孱弱,刚苏醒的身体依旧虚弱乏力。他静置片刻、稍稍调息平缓呼吸后,才再次开口,嗓音愈发轻柔微弱:“内容……都看了?” “只看了一部分。”齐晴坦诚作答,“年代太久,记录的年份杂乱跳跃,很多字迹又被水泡坏了,看得并不连贯,很多地方都没看懂。” 老人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向纯白的天花板,眼底盛满沉淀已久的追忆,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沧桑。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才缓缓出声,语调清淡,却裹挟着一段尘封往事的厚重沧桑:“那是一段……很特别的过往。” 他转头重新望向齐晴,涣散的眼神骤然变得专注温和,像是在告诫什么:“这本日记,你务必好好留存。” “它是你往后最大的底牌。” 齐晴微微一怔,心底微动,随即唇角轻轻扬起,眼底带着几分松弛的试探性的玩笑:“爷爷,这张底牌,可以用来许愿吗?” 老人望着眼前眉眼清亮的少女,眼底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温和:“只要你想,那便可以。” 玩笑的笑意瞬间从齐晴脸上褪去,她眼神澄澈真挚,字字恳切,藏着心底最纯粹的期盼:“那我许愿,您长命百岁,一直陪着我。” 病房瞬间陷入静谧。 角落的监护仪规律地滴答作响,单调平稳的声响勾勒出安静的氛围。窗外的夜雨早已停歇,夜色沉静,只剩屋檐残水断续滴落,敲出细碎轻柔的声响,落进无边的夜里。 老爷子没有即刻应声。 他静静凝望着齐晴,目光绵长又复杂,藏着无尽的怅然,仿佛看透了前路所有未知的坎坷。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郑重得像是许下跨越岁月的承诺: “好。” 80. 第80章 开会 低沉的引擎轰鸣穿透厚重云层,漆黑的夜航客机平稳穿梭在万米高空,机翼在天空留下一条长长的尾巴,最后逐渐消失融在黑夜之中。 齐忻悦倚着头等舱靠窗的座椅,整架航班乘客寥寥,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出去时才能隐约听见出风口泄出细碎绵长的风声,萦绕在耳畔。 她指尖轻轻捏着几张泛黄发脆的旧纸,纸面布满交错扭曲的奇异线条,看似随性涂鸦,笔触却暗藏规整的排布,密密麻麻侵占了大半纸面,更像是被刻意压缩加密的专属编码。 她俯身,将旧纸逐一平铺在身前的小桌板上。零散的线条两两衔接、层层契合,原本杂乱无章的纹路渐渐串联成型,一组清晰的数字缓缓浮现在眼前。 齐忻悦的眸光牢牢定格在字符之上:093789274032。 她低声默念两遍,随即掏出手机,对焦纸面逐张拍下高清照片,留存记录。指尖按灭手机屏幕,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幕笼罩大地,地面万家灯火化作细碎光点,在翻涌的云隙间忽明忽暗,转瞬即逝。 终于,回来了。 航班落地已是凌晨一点有余。偌大的机场大厅空旷寂寥,行李转盘旁只剩零星几名旅客,周遭安静得可怕。 齐忻悦拖着行李箱缓步走出通道,行至出口处时,脚步骤然凝滞。 夜色晚风里,叶墨书正静静立在原地等候。 她微微一顿,指尖收回了即将点开的打车界面,将手机揣回外套口袋,轻声开口:“你怎么来了?” 叶墨书自然地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动作熟稔又温和:“你回来,我自然要来接你的。” 他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落锁闭合,随即坐回驾驶位。车辆驶入城市主干道,沿路路灯次第铺展,暖白的光影切割着黑暗,断断续续掠过车窗,在两人身上反复明灭。 齐忻悦慵懒地靠着座椅靠背,余光清晰捕捉到身侧之人频频侧望的目光。静谧的车厢内,她忍不住开口道:“一直看我做什么?” 叶墨书先是被戳穿的尴尬,随后露出一丝笑意道:“这不是怕你一路奔波没有吃饭吗?下边就是夜宵摊了,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不用。”齐忻悦微微偏首,语气清凉,“没胃口。” 她抬手从口袋里取出那几张旧纸,轻轻放置在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纸张轻薄,带着岁月的陈旧质感。 “这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短暂的静默后,窗外树影飞速向后倒退,夜色浓郁幽深。 她直切正题,沉声问道:“我离开的这些天,研究所情况如何?” 叶墨书双手稳握方向盘,视线紧盯前方空旷的路面,语气带着点安抚:“你刚长途归来,先好好休整,不必急于操心工作。” 齐忻悦并未就此作罢,她道:“你们是不是和老爷子达成了交易?” 她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思索:“若非如此,他不会特意强调让我过去。你们拿着这份尚未完善的半成品药方,到底打算做什么?” 车厢内瞬间陷入沉默,空气微微凝滞。 良久,叶墨书的嗓音压低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清清醒了。” 齐忻悦背脊骤然一挺,松弛的神态瞬间敛尽,语气陡然凝重:“这种事,开不得半点玩笑。” “是真的。”叶墨书的气息沉了沉,再次道:“就在前几日醒的,目前展现出的所有症状,都和当年的一号病原体高度吻合。” 齐忻悦缓缓靠回座椅,心头层层寒意蔓延。路灯光影反复掠过她的眉眼,明暗交替间,映得她神色晦暗难辨。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终于压下心底的波澜,冷静发问:“我需要配合做什么?” “好好休息。”叶墨书依旧是温和的劝慰,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异常的明亮:“然后明早归队。” 深夜的研究所大半照明尽数熄灭,仅剩几盏暖黄壁灯悬在长廊,投下柔和却清冷的光晕。 无菌培育舱静静伫立在实验室中央,舱内柔光温润,隔绝了外界的寒凉。虞清漄安静地躺在舱体中,呼吸轻浅微弱,胸廓起伏几不可察。自上次短暂苏醒又再度沉寂后,她便一直维持着这般毫无生机的状态,再无半点异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室内的静谧。叶墨书站在虞清汜身后,语气裹挟着无奈道:“你这几天已经在这里站了数个小时,培育舱的警报系统灵敏精准,她一旦有动静就会即刻预警,不必你彻夜死守。” 虞清汜背对他而立,目光始终凝望着舱内之人,嗓音低沉平淡:“东西呢?” 叶墨书抬手,将那几张泛黄的旧纸递了过去。虞清汜抬手展开,目光快速扫过纸面繁杂的纹路,最终定格在那串核心数字上,指尖利落折叠,将旧纸妥帖收进衣袋。 叶墨书抬眼瞥了一眼腕表,时间定格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明早七点,全员开会。”虞清汜语气不容置喙,带着绝对的指令感。 叶墨书微微蹙眉,直言拒绝:“我驳回,我赶不上早会。” “多设几个闹钟。”虞清汜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你这人真是……”叶墨书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底布满疲惫,“我就不陪你熬了,先回去休息。你也不要久坐久站,她不会有事的。” 他转身迈步离去,走至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确认:“你当真要准时开会?” 虞清汜抬手随意一挥,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培育舱。 态度不言而喻。 随着房门轻轻闭合,室内光线更显昏暗,寂寥感层层包裹而来。空旷的实验室内只剩他一人,良久,他低声自语,嗓音裹挟着压抑的偏执:“那老头只给了我三天时限,今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他垂眸凝望着舱内沉睡的少女,字字轻缓:“清清,你一定会如我所愿的,对不对?” 话音落下,密闭的培育舱内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动静。似是躯体轻微颤动,又或是仪器运转产生的微弱震颤。 通风口灌入一缕微凉气流,轻轻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搅动了满室沉凝的寂静。 清晨七点整,研究所二楼会议室内全员到齐,座无虚席。 齐忻悦抬手推开会议室大门,刚踏入室内,便有熟悉的研究员主动出声问候:“齐医生,休假结束回来了?” 她微微颔首示意,神色淡然,径直找了空位落座。 讲台前,虞清汜身姿挺拔,一张张旧纸复印件早已分发至每位参会人员手中。他目光扫过全场,语 调平稳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无半分多余情绪:“一小时内,我要一份整合的初步改良药方。” 话音落地,全场骤然一静。 数名资历深厚的资深研究员低头翻阅手中的复印件,看清纸面内容后,纷纷低声议论起来,场内瞬间响起细碎的哗然之声。 “这是多年前遗留的半成品旧药方,早已过时,和我们如今的研发体系、适配标准完全脱节,根本无法直接套用。” “一小时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改良推演。” “这完全超出了常规研发的可行范围……” 此起彼伏的质疑声接连响起。 虞清汜指尖轻敲桌面,清脆的声响压下全场杂音,语气依旧冰冷强硬:“那就放宽至两小时。” “还是不行!时间依旧太过仓促!” “三小时。”虞清汜直接敲定时限,目光锐利地环视全场,字字铿锵,不容辩驳,“这是命令,不是协商请求。” 他眸光沉沉,落下最终通牒:“三小时内拿不出方案,全员即刻离职。” 话音落罢,他转身径直离场,不留半点商量余地。 场内气氛瞬间凝滞,众人皆是面色凝重。叶墨书静静伫立片刻,待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开口统筹安排:“各部门带回药方分头研讨梳理,一小时后全员汇总碰头。” 参会人员陆续起身散去,步履匆匆,神色紧绷。 齐忻悦端坐原位,迟迟未动。待会议室大半人员离场,她脚尖轻轻轻点地面,碰了碰前方叶墨书的椅腿,低声发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叶墨书抬手收拢桌面上散落的报告文件,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我也摸不透他的心思,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毫无章法。” 他抬眸看了眼时间,轻声叮嘱:“我先回去跟进各组进度,一小时后准时碰头。” 叶墨书离开后,空旷的会议室只剩齐忻悦一人。她转动座椅,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上的复印件,目光落在那些陈旧的纹路与字符上,眼底思绪翻涌不定。 半分钟后,会议室房门被轻轻敲响,几道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语气带着拘谨的询问:“齐医生,您找我们?” 齐忻悦抬眸扫过众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缓缓开口:“都过来。” 话音落,三四名年轻研究员依次低头走进室内,个个肩膀微缩,神色忐忑,生怕被单独问责。 齐忻悦端坐原位,条理清晰地安排道:“待会逐一汇报我休假期间的所有研发工作,从进度、数据、难题、隐患逐一说明,每人限时十分钟。” 众人脸色瞬间愈发苦涩,有人小声试探:“齐医生,我们现在就要开始吗?” 齐忻悦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道:“三分钟后,依次开始阐述,你第一个。” 众人不敢再多言,立刻快速散开讨论分析。 有人低头飞速翻阅工作笔记本,有人两两凑在一起,低声快速核对实验数据与进度台账,室内只剩细碎的翻纸声与低语声。 齐忻悦垂眸点亮手机屏幕,一条新消息赫然弹出: 【虞清漄怎么样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没有任何回复,指尖轻按,手机屏幕瞬间熄灭,重归沉寂。 81. 第81章 往事 齐晴垂眸凝视着眼前亮起的手机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反复起落犹豫。简短的几句打出、删除、再输入,删掉。反复几次,终究是耐不住心底的纠结,抬手按灭屏幕。 她向后靠在陪护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沉寂不过数秒,伸手解锁手机,快速敲下一行文字,果断按下发送。指尖触完屏幕的瞬间,她立刻将手机倒扣在腿上,仿佛稍慢一步,就会忍不住撤回。 病房的落地窗敞着一道细缝,微凉的风偷溜进来。几只灰褐的麻雀落在纯白的窗沿上,歪头打量着室内,叽叽喳喳轻啄两下窗框,又扑棱着羽翼,转瞬飞入天边薄云里,消失不见。 病房内温和,刚刚结束了一轮例行查房。护士核对完老爷子的各项体征,确认所有指标均回归正常平稳的范围之内。 她低头在病历记录表上工整签下姓名,轻声叮嘱完术后休养的注意事项,随后端着不锈钢护理托盘,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 齐晴目送护士离开,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至老爷子身前:“爷爷,今天感觉怎么样,身子舒服些了吗?” “有没有什么地方难受?困不困?待会要不要睡觉?” 老爷子伸手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浅浅抿了一口水润喉,随后将杯子轻置在床头柜上。 他望着眼前略带倦意的孙女,语气满是心疼:“身子没什么大碍了,倒是你,这几日日日守在医院跑前跑后,肯定累坏了吧。” “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先回去休息。” 齐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肘抵着膝盖,掌心轻轻托住下颌,和多年前的小小身影左在老爷子身旁别无二致。 记忆漫上心头,幼时她刚来到爷爷身边,生性怯懦,夜夜辗转难眠。每到深夜,爷爷总会搬一把矮椅坐在她的床边,慢悠悠讲着山野趣事,温柔的嗓音驱散她所有的不安,直到她沉沉睡去。 时隔多年,场景重合,心境却早已不同。 齐晴抬眸看向鬓发花白的老人,语气认真又恳切:“爷爷,我想听您讲讲日记本里的故事。” 老爷子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你是有什么问题想问吧?” 他还是很了解自家孙女的,估摸着看日记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但不好意思直白询问,拐着弯试探呢! “爷爷我想更了解您。” “我不想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您的过去,我想亲耳听您说一说。” 齐晴眨了眨眼,她撒娇道:“你到底说不说嘛……” 老爷子当然要说了,难得自家孙女肯听。 “那时候,你还没来我身边。”他缓缓开口,语速平缓而沉重:“我是从偏远的小型研究所,临时抽调进实验基地的。整个研究小组,汇聚了各地抽调来的科研人员,彼此素不相识。我们整个团队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唤醒一个陷入深度沉睡的孩童。” 苍老的声线愈发轻柔低沉,裹挟着岁月的厚重,缓缓铺展开那段尘封的往事。 昏暗密闭的会议室里,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众研究员鱼贯而入,拥挤落座。 这是进驻基地三十余天以来,团队召开的第一百零三次攻坚会议。 长条会议桌上铺满密密麻麻的实验图纸、堆叠如山的数据报表,桌角的烟灰缸里塞满了层层叠叠的烟蒂,烟气残留的味道萦绕不散。连日高强度的攻坚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有人疲惫地靠在椅背揉按着酸胀的眉心,有人眉头紧锁,反复翻阅同一页实验报告,试图从中找出疏漏的突破口。 主位的罗百龄神色肃穆,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沉声道:“各组依次汇报最新攻坚进度。” 血液研究组的负责人率先起身汇报,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一号实验体的体循环周期稳定固定为三秒一次,全程波动幅度极低,机体自主调控性极强。我们先后尝试多种阻断、干预方案,全部宣告失败,无法对其血液循环节奏产生任何有效干预。结合所有实验数据判定,以当前基地的技术手段,无法彻底终止循环,也无法放缓其流速。” 简短的汇报落下,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沉闷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一次彻底的失败,所有人心知肚明。 这是不可能成功的。 良久,角落里一道声音响起:“会不会是我们最初的攻坚方向就出现了偏差?既然无法强行阻断,不如换个思路。不必硬碰硬拦截,尝试引导分流,将过剩血流疏导至机体闲置组织,或是绕过原有异常循环通路,让身体自主建立全新的平衡机制。” 众人纷纷思索迟疑,小声争论之际。 齐志才站起身,翻开手中密密麻麻的实验笔记继续道:“虽然我此前从未接触过相似的特殊体案例,但既然阻断无法实现,那我们可以在原有循环通路上增设人工节点,通过分流模式削弱血流峰值压力。无需彻底终止异常循环,只要将三秒一次的极速循环,放缓至十七秒的安全区间,就能大幅降低机体脏器的承载负荷,缓解实验体的身体损耗。”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追问:“理论上确实可行,但具体实操如何落地?” “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如果操作,那该先进行哪一步?” “我的想法是,先在主动脉主要分支位置,微创植入微型仿生分流管。”齐志拿起纸笔,快速在纸张上勾勒出简易人体循环示意图,“以人工管道模拟人体原生血管结构,分摊主干血管的循环容量,让部分血液暂时脱离主干循环通路,自然降低整体流速与压力。” “人工管道的材质耐受性、极限负载上限如何保障?高速高压的血流长期冲击,极易导致管道破裂,造成实验体大出血危机。”有人立刻提出关键隐患。 “所有参数必须提前精密测算。”齐志才抬眸,目光坚定:“所有数据必须推演到位、风险评估完毕,再启动手术实操,绝不贸然尝试。” “可以先在实验鼠身上做初步实验,后续可以拿食蟹猴或者是恒河猴做最终实验。” 全程静默旁听的罗百龄,抬手轻敲桌面,一锤定音道:“我们组建团队,目的是解决难题,不是还没有验证就说不行。如今有可实行的新思路,就以此为核心,全力推进。三小时后,二次复盘会议。” 他合起厚重的工作笔记本,环视全场:“如果各位有更优质的替代方案,现在可以直接提出。” 全场鸦雀无声,彼此互相看着对方,都希望对方能提出其他方案。 罗百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既然没有异议,就按此方案执行。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离场,座椅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杂乱刺耳的声响,沉闷的会议室瞬间多了几分喧嚣。 “齐志才留下。”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正要随人群离开的齐志才脚步顿住。待所有研究员尽数离场,空旷的会议室只剩他一人,心底瞬间涌上阵阵忐忑不安。 他资历尚浅,又是从偏远小基地临时抽调而来,在一众资深研究员中毫不起眼。平日里团队众人对他始终保持疏离客气的态度,不亲不近。 他无从揣测罗百龄单独留他的 用意,生怕方才的发言存在疏漏、说错关键内容,心头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罗百龄起身接了一杯温水,缓步走到他身前,侧身靠在会议桌边,褪去了方才的严肃,语气温和:“不用紧张,只是简单问你几句。这个分流降压的方案,你是什么时候构思成型的?” 齐志才稍稍平复心绪,如实回答:“一周前,我发现常规干预方案全部失效,我就一直在尝试推演其他思路。既然硬拦截的路径彻底走不通,那便试着反向推演,想出让血流分流绕行的办法。” “思维灵活,懂得变通。”罗百龄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带着赞许,“方案应该已经有完整雏形了?” “是的,细节框架已经梳理完毕。” “从头到尾,推演一遍给我看。” 齐志才立刻展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从方案核心原理、管道参数测算,到植入位置、风险防控,逐字逐句细致推演讲解。 罗百龄大多时候静静聆听,偶尔针对实操难点、数据漏洞提出疑问、补充修正。两人对着桌上的草图、数据报表反复验算、层层推演,整整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桌面上的纸张越堆越厚,凌乱的草稿与推演图纸层层堆叠,部分用过的图纸被随手压在桌角。 待最后一处实操细节、数据误差全部核对完毕,齐志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额角渗出的薄汗,他笑道:“等我回去整理全套精准数据,完善各方案细节,下周就可以提交完整的初步实操版本和进行血样测试。” “可以。”罗百龄稍作思索,点头应允,“下周定稿后,我们再全方位复盘核验,排查所有实操漏洞,确保万无一失。” 两人一同收拾好桌面的资料,并肩向外走去。 罗百龄伸手拉开会议室大门,脚步骤然一顿。 门外走廊上,七八名研究员静静等候在此,有人怀里紧抱着工作笔记本,有人手中端着早已凉透的茶水,显然已经等候许久。 其中一人面露无奈,带着几分隐晦的抱怨:“罗老,您之前说稍后召开复盘会议,我们一行人在外面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罗百龄这才想起临时搁置的会议,摆手道:“会议取消,方案已经敲定落地。后续工作全部按照齐志才的方案进行推进,下周我要看到完整的初步成果。”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他还需立刻对接虞家负责人同步实验进度,这几日对方的问询电话从未间断。 那位执掌大权的虞家少年,尚且未满十八,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催促进度的严苛程度,远超基地所有资深长辈。时不时要施压一下,很是难搞。 留在会议室门口的一众研究员,瞬间纷纷围拢上前,将齐志才团团围住,满眼好奇与急切:“你跟罗老在里面密谈这么久?完整方案到底是什么?快跟我们说说。” 齐志才被众人围在中央,神色平静:“就是刚刚会议上提出的分流降压方案。我需要先回去完善、校准全套数据,整理好完整文档,稍后再开会统一同步细节、分配工作。” 说完,他侧身从容挤出人群,快步返回自己的单人宿舍。 推门而入的瞬间,他反手紧闭房门,彻底隔绝了走廊里嘈杂的议论声。 后背轻靠冰冷的门板,他闭目稍作喘息,平复方才紧绷的心神。片刻后,他走到靠窗的书桌前,摊开笔记本,借着窗外黄昏最后一缕昏沉的天光,低头细细描摹草图、修正数据、补全方案细节。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轻柔绵长,如同暮春细雨,簌簌落于尘间。 82. 第82章 暗流 老爷子的往事娓娓落幕,细碎的余韵沉在微凉的空气里。 齐晴静坐许久,心底翻涌着层层疑云。几秒后,她才轻声求证道:“所以当年,是您率先提出的分流降压方案,也是靠着这套方案,让沉睡的她醒过来的吗?” 老爷子缓缓阖上双眼,细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释然,也有难以释怀的惋惜。 “是,也不是。”他嗓音沙哑低沉,缓缓说道:“这个方案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团队日夜攻坚的成果,更是她自己撑过了那一场濒临的绝境。” 他微微停顿,喉结轻轻滚动,语气染上浓重的遗憾:“只是天不遂人愿,后期实验室突发意外,一场大火席卷了实验楼,绝大多数核心文件、推演数据尽数焚毁。我们打磨许久的最终方案,终究没能真正派上用场。” 齐晴心口骤然一紧,带着几分急切追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那她最后是真的苏醒了吗?” 老爷子缓缓睁开双眼,浑浊的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夜色浓稠如墨,压得人心头发闷。 “醒了。”他轻声道,“却也算不上彻底清醒。那场大火过后,临时组建的专项研究所彻底宣告解散,所有人就地回归原单位。” “那么她被人接走了吗?” 齐晴立刻捕捉到关键词,这很奇怪为什么一场大火,人醒了,研究所没了? 齐志才轻轻点头,默认了她的猜测:“没错,是虞家的人亲自将她接回家中。” 齐晴思绪飞速串联,瞬间理清了时间线的疑点:“这么说来,2060年十二月,是这场研究彻底终止的时间?” 老爷子静静注视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出内里残酷的规则:“她恢复意识的那一刻,我们整个研究所,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大火销毁了所有实验记录与研究数据,一切归零,自然再也不需要我们这批研究员了。” “可你们深耕这项研究这么久,积累了无数经验。”齐晴眉头微蹙,“只要愿意继续推进,重新梳理数据、搭建方案,未必不能重启研究……” 齐志才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轻轻截断了她的话:“都过去了。” 简单四字,轻飘飘的,却藏着无尽的过往无奈。 齐晴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但她心里无比清楚,爷爷的故事藏着刻意的留白,这段尘封的往事,绝对还有不为人知的隐秘真相。 她压下心底的疑虑,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将厚重的遮光窗帘轻轻拉拢,隔绝了窗外沉沉夜色。 “爷爷,您好好休息吧。” 说完,她轻手轻脚退出病房,带上房门。 她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迫不及待想要翻出那本尘封的日记核对细节。时间线的错位太过刺眼——日记清晰记录,2060年十二月,实验药剂才正式生效起效; 药剂生效和火灾发生的同一天,但为什么要把所有资料全部销毁呢? 是研究真的成功了吗?还是说有人藏着秘密? 后面的空白页数像一道无法填补的裂缝,横亘在所有真相之间。 肯定是有人抹去了什么,这里面到底还掩藏着什么无人知晓的秘密? 耳畔忽然响起细碎的机械嗡鸣。 滴…… 滴哒…… 滴…… 滴…… 冰冷的水流声源源不断灌入耳廓,清晰又刺耳。齐晴只觉得眼皮重若千斤,像是压着沉甸甸的巨石,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睁开。冰凉黏腻的液体涌入鼻腔,裹挟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顺着呼吸道缓缓渗入喉咙,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周身体温飞速下坠,四肢僵硬冰冷,仿佛坠入无边寒渊。 朦胧混沌的意识里,似乎有断断续续的人声隔着厚重屏障传来,细碎、模糊、压得极低。起初是数道声音交织重叠,嘈杂纷乱,而后人声逐一消散,最后天地间只剩一道单一的声响。 听不真切,但有一股熟悉感。 久而久之,那道唯一的声音也渐渐飘远、变淡,直至彻底消散,归于死寂。 齐晴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她睁不开眼、动不了四肢、发不出半点声响,被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混沌里。唯一能够打发时间的便是每隔十几个小时准时响起,从无偏差的那道规律出现的人声,成了她混沌意识里唯一的时间刻度。 滴—— 尖锐的仪器警报声骤然刺破黑暗。 齐晴猛地惊醒,手边的手机自动亮起屏幕,荧光映亮昏暗的长廊。 界面清晰显示:午夜三点十分。 她全然不知自己何时靠着走廊座椅沉沉睡去,也不知道自己大概睡了多久。 窗外夜色漆黑如墨,晚风穿林而过,卷起枝叶沙沙的轻响,四下寂静无人。 手机界面干干净净,对话框空空如也。 齐忻悦始终没有回复她的任何消息。 齐晴长长吐出一口憋闷的浊气,起身,透过病房门缝向内望去。老爷子睡姿安稳,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十分沉熟。 可方才那段无比真实、身临其境的混沌体感,那些仪器声响与冰冷触感,到底从何而来? 与此同时,研究所会议室,气氛凝滞紧绷,压抑得令人窒息。 齐忻悦将手中一叠厚厚的实验报告重重拍在会议桌上,清脆的落纸声让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紧。她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庞,语气裹挟着刺骨的冷意:“我离岗休整的这段时间,所有人的研究进度,为什么依旧在原地踏步。方才每个人的汇报内容高度重合,你们是统一口径敷衍了事,还是全程照搬应付工作?” 全场鸦雀无声。 在场研究员纷纷垂首低头,无人敢与她对视,所有人的视线尽数沉落在桌面的白纸之上,气氛压抑到极致。 良久,朱采白率先打破死寂,语气带着几分为难道:“自从您休假离岗后,研究所下达新规,禁止所有人员继续开展推进剩下的实验。我们目前的权限,仅能完成普通的血液样本的基础筛查与初步分析,所有深层核心研究、机密实验项目,全权限全部失效。” 齐忻悦眉心骤然紧蹙,冷声追问:“叶墨书那边也是一样的权限受限?” “无一例外。”朱采白郑重点头,“所有在岗人员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上层研究所区域,严禁踏入下层核心区域半步。” 齐忻悦沉默片刻,眼底眸光深沉,暗藏锋芒:“前几日,虞总是不是来过研究所?” 身侧的曹羽澜立刻应声作答:“来过,当时是叶医生亲自陪同,带他进入了下层区域。”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的氛围更沉了几分。 齐忻悦缓缓颔首,将桌面几份拟定好的实验推演表,轻轻推至众人面前。 “这几份方案表格,你们即刻研讨。明确每一项内容的可执行性,敲定具体落地方式。”她抬眸,语气不容置喙,“半小时后,我回来听取最终结果。” 话音落定,她转身径直推门离去。 厚重的隔音门闭合的瞬间,场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所有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长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 朱采白压低声音,小声感慨:“怎么感觉齐医生这次休假回来,火气比之前更盛了?” “别闲聊了。”曹羽澜迅速将桌面表格分发到众人手中,抬手拔开笔帽,沉声道:“抓紧时间梳理方案,别等她回来交不出结果,自找麻烦。” 他低头快速在纸面标注关键疑点,笔尖停顿的间隙,仍下意识抬眸望向紧闭的门口,心底满是不安。 研究所悠长冷清的走廊里,齐忻悦并未走远。 她驻足停在转角阴影处,垂眸看向手机屏幕。那条发送已久的消息,依旧静静停留在对话框顶端。 她指尖微收,将手机揣回口袋,清冷的目光望向幽深走廊的尽头。 她必须亲自去找叶墨书问个清楚。 虞清汜私下到访的真正目的,以及层层封锁下层区域,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而研究所另一侧的会议室里,灯光冷白,气氛远比其他会议室更为隐秘凝重。 叶墨书正与两名核心技术人员低声交谈,桌面上摊开的是下层禁区的区域监测数据与最新的样本波动曲线。 几人语速极快,字句精简。 “上次核查的培育舱参数,已经微调完毕。”一名研究员压低声音汇报,“机体自主循环的波动值,已经压到安全阈值内,表面数据完全看不出异常。” 叶墨书垂眸凝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却藏着深浅难测的思虑:“继续□□数据伪装,所有深层异动记录全部单独封存,禁止录入公开系统。” “那齐医生这边……似乎已经察觉到区域封锁异常。” “她之前还打电话过来……” 叶墨书眸光微沉,刚要开口应答。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节奏规整、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笃、笃、笃。 室内瞬间静默,所有人下意识停声噤语,对视一眼,气氛瞬间变得微妙紧绷。 这个时间点,敢直接叩响私密会议室大门的,只有一人。 叶墨书抬手示意两人收好所有数据,淡淡开口:“进。” 门外没有人推门而入,只传来一道清冷淡漠、不带丝毫情绪的女声:“叶墨书,出来一下。” 短短七个字,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叶墨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恢复如常。他从容合上电脑界面,将所有涉密报表收拢锁入抽屉,动作沉稳利落,不见半分慌乱。 他抬眸看向身侧两名研究员,语气沉稳郑重,细细安顿妥当:“你们留守在此,继续核对样本数据,严守保密规则。方才商议的所有安排,按原计划推进,任何人不得擅自改动、不得向外透露半句。后续一切事宜,等我回来再定。” 两人立刻应声应下:“明白。” 交代完所有工作,叶墨书才抬步起身,整理好白大褂衣角,抬手拉开会议室的门。 门外长廊冷光惨白,仅站着一人。 齐忻悦立在光影交界处,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冷硬凌厉,一双眸子沉沉望着他,眸光深邃寒凉,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冰。 两人相距数步,无人开口,空气里无声交织着试探与戒备。 整个长廊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尽数蛰伏在这片死寂的沉默之中,悄然涌动。 83. 第83章 血液 “你和虞清汜,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齐忻悦眼眸冷意乍现,目光直直看着叶墨书:“参与项目的人不止你们两个,我有权知道全部真相。” 叶墨书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没有半分意外,显然早已预料到她会找上门来追问。不等她继续开口质问,抬手打断道:“先进来再说。” 他指尖轻点,按下一旁的电梯按键,漆黑的电子显示屏上闪烁着数字。 齐忻悦踏入轿厢,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可以说了吧?” 她上下打量着叶墨书,脸上神情都在诉说着:“你休想糊弄我” 叶墨书目光落在不断下坠的数字屏幕上,“这一轮关于清清的专项研究,必须暗中推进,全程规避公开备案,权限仅对核心几人开放。” 他余光看向神色紧绷的齐忻悦,冷静开口道:“你应该清楚,2060年的事故吧?你也不想当年的祸事,再度重演。” “你是说……我们团队内部,藏着卧底?” 齐忻悦心头猛地一震,脑海中瞬间炸开2060年那场吞噬一切的滔天大火,那场毁掉无数研究成果、留下无数隐患的意外,至今仍是所有人的阴影。 面对她的追问,叶墨书并未应声作答,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心悸。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缓缓向两侧滑开。微凉的地下气流扑面而来,前方是一条狭长逼仄的走廊,两侧墙面是冰冷的合金材质,灯光昏暗,光线笔直地伸向尽头,压抑又静谧。 叶墨书率先抬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层层回荡,最终停在走廊最深处的密室门前。 伴随着低沉的机械嗡鸣,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向单侧敞开。 昏暗冷调的灯光铺满整间密室,光影明暗交错,勾勒出清冷孤寂的空间轮廓。虞清汜静立在中央的休眠太空舱旁,大半身形隐在阴影之中,周身萦绕着阴冷的气场。 透明的舱体之内,虞清漄静静平躺安卧。她双目轻阖,纤长的睫毛垂落,在苍白如玉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面色是一种毫无生机的惨白,如同沉眠了漫长岁月的易碎珍宝。 叶墨书侧身站定,对着身侧的齐忻悦微微颔首,低声示意:“所有事,清汜会跟你说清楚。” 齐忻悦抬眸看着他。 叶墨书轻轻摇了摇头,“我上边还有事,时间很紧。” 齐忻悦闻言,抬脚踏进室内。 厚重的合金门在齐忻悦身后缓缓合拢,咔嗒一声清脆的落锁声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密室之内万籁俱寂,只剩下精密仪器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细碎又沉闷,压在人的心头上。刺骨的寒意从冰凉的金属地面丝丝缕缕向上蔓延,浸透四肢百骸,齐忻悦下意识肩头微缩,打了个冷颤。 虞清汜始终没有回头,目光牢牢凝在舱内沉睡的虞清漄身上,嗓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那份旧药方,以你的专业判断,能否成功研制?” 齐忻悦立刻捕捉到他话语里暗藏的深意,定了定神,严谨作答:“配方理论上具备可行性,但药理配比尚不稳固,无法完全规避未知副作用。我不建议贸然将初次研制的药剂,直接用于清清身上,风险太高。” 虞清汜这才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眼眸落在她的脸上,眸光沉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那你告诉我,最稳妥的办法是什么?” 齐忻悦深吸一口气,如实陈述客观事实:“至少需要三个月的药理调试、样本实验与数据观测。即便最终研发成功,我们也无法预判药剂与人体的融合反应,不能保证药效全程可控。” “这些,是你们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 虞清汜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我只要结果,今天下午六点之前,必须完成药剂的首次研制。” “这根本不可能!” 齐忻悦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骤然察觉不对劲,连忙收敛情绪,眼神凝重地看向对方,“到底出了什么紧急状况?为什么突然逼得这么紧?” 她声音软和下来,“下午六点,这根本不可能!” 虞清汜目光落回透明太空舱内,落在虞清漄安静脆弱的脸庞上,语气轻得近乎缥缈:“今天,是她陷入深度沉眠的第七天。”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冰凉的舱体表层,动作温柔,却藏着极致的紧绷与忐忑:“她已经整整一周没有清醒过了。今晚七点,是最后的时限。如果届时她依旧无法苏醒……” 后半句残忍的结局,他没有继续说出口。 但无声的停顿里,齐忻悦已然明白了后边没有说完的话。 错过今晚,虞清漄将彻底消失,再无生机。 这,似乎值得一赌! 她心头一紧,带着试探性的询问:“真的没有办法再拖延一段时间吗?我们可以完善方案,最大限度降低风险。” 虞清汜微微回眸,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仅仅一眼,没有斥责,没有言语,却裹挟着彻骨的寒凉,让齐忻悦后背瞬间绷紧,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她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掌心,几番斟酌,低声提出建议:“要不要……请齐老出山?他深耕药理数十年,或许能破解难题我们此前的难题,说不准可以为我们争取时间。” 闻言,虞清汜定定地凝视着她,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淡笑,笑意清冷,毫无暖意,很快便彻底消散无踪。 < p>“他早已不中用了。”他语气淡漠,带着几分嘲讽,“年岁越大,胆子越小,瞻前顾后,不敢触碰任何突破常规、带有风险的研究,他救不了清清。” 他没有给齐忻悦劝说的余地,指尖快速按下舱体的操控按键。 密闭的太空舱顶端,立刻传来细微的泄气声响,积压的低温气流缓缓排出,厚重的舱盖沿着轨道徐徐向上开启。刺骨的白雾伴随着凛冽寒气漫溢而出,瞬间填满周遭空间。 舱内的虞清漄依旧一动不动,安然静卧。灯光落在她的肩头、苍白的面庞上,衬得她肤色剔透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精致脆弱,宛如一件被精心封存、不容磕碰的易碎瓷器,安静得让人心慌。 虞清汜侧身拿起一旁无菌托盘上的器具,那是一根纤细至极的中医毫针,针身莹白纤细,在冷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他两指稳稳捏住针尾,手腕微沉,动作干脆利落,落针极快,快得让一旁凝神注视的齐忻悦根本来不及捕捉具体的落针位置。 针尖精准刺入虞清漄白皙的小臂肌肤,转瞬便快速抽出。 针孔浮现的刹那,一粒鲜红细腻的血珠缓缓从肌肤表层渗出,顺着细腻的皮肤纹理,缓慢向下滑落。 虞清汜即刻抬手,用干净的指腹轻轻拭去那粒小小的血珠。 齐忻悦连忙俯身凑近细看,方才针刺的位置光洁如初,肌肤平整细腻,连一丝细微的针眼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方才的针刺取血从未发生。 “你仔细看。” 虞清汜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血色,他将指尖微微抬至齐忻悦面前,语气平静,“闻一下。” 齐忻悦迟疑一瞬,便微微低头,凑近他的指尖细细嗅闻。 那一丝血腥味极淡,却异常干净纯粹。正常人血离开人体血液循环后,会快速氧化,滋生浓重的铁锈浊气,可这一滴血截然不同,澄澈鲜活,没有半分氧化的异味,宛如刚从鲜活的血管中流出,带着初生般干净纯粹的气息。 极致的违和感扑面而来,齐忻悦瞳孔微震,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他:“这……这根本不符合人体生理规律。” 虞清汜收回手,指尖残留的血迹抹在纸巾上:“把这份血样拿去加急化验。看完检测报告,你就明白,我们的用意。” 他抬眸看向齐忻悦,语气添了几分严肃的叮嘱:“这件事,到此为止。后续不许再向任何人提及,尤其是无关人员,不得泄露半个字。” 齐忻悦垂下眼眸,压下心中翻涌的震撼:“是我疏忽了,对不起,以后绝不会再擅自多言。” 她不敢耽误分毫,小心翼翼收好珍贵的血样,转身快步离开密室。清脆急促的脚步声在狭长的走廊里匆匆掠过,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仓促与焦灼。 84. 第84章 时效 ‘擦’灯光骤然亮起,室内所有设备都启动最高优先级检测通道,精密仪器全速运转。短短十分钟,一份完整规范的血液检测报告便泛着热气被吐了出来。纸面数据排布规整,各项指标标注清晰详实,最终结论与此前的推演完全一致。 齐忻悦瞳孔微缩,瞬间想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一份报告。她攥紧那份温热的报告单,匆匆穿过廊道,快步赶往自己的会议室。推门而入的瞬间,屋内几名研究员正围立长桌旁,对着摊开的陈旧实验资料低声研讨。桌面上散落着数张推演过半的草稿纸,笔尖悬停纸面,迟迟无法落笔,思路陷入僵局。 白板前方,曹羽澜握着黑色记号笔,刚勾勒出一截药理结构链,又似察觉到疏漏,微微蹙眉侧首,与身侧的贺津低声交流两句,轻轻摇头,抬手将刚画的线条尽数擦去。 “让一下。” 齐忻悦上前将崭新的加急化验报告平整铺展在桌面,随即从杂乱的桌面上翻找出几份年久封存的旧数据报表,将它们依次整齐罗列。 她俯身垂眸,视线紧锁密密麻麻的数值行列,指尖快速滑动,逐行逐项比对新旧数据的细微差异。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追随她移动的指尖,气氛紧绷而专注。 “你们看这两组核心生理数值。”齐忻悦指节轻叩纸面,划出关键区间,“是否完全一致?” 贺津即刻俯身凑近,目光在两份相隔数年的检测报告间来回穿梭核对,几番确认后,眼底涌上浓重的惊愕:“完全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数值偏差。” “再对比这一组。”齐忻悦随即翻开另外两份更早的原始检测记录,精准指向第三组核心数据。 室内鸦雀无声。 曹羽澜放下手中的记号笔,快步走到桌前垂眸细看,片刻后沉声确认道:“三份跨度数年的检测报告,核心数据高度重合,不存在任何正常生理浮动。” 齐忻悦直起身形,语速迅疾且条理清晰:“正常人体的血液成分,会随着年龄增长、细胞迭代、激素波动产生规律性变化。十余年的时间跨度,数值必然会出现高低起伏。但虞清漄的血样彻底违背人体生理规律,所有核心指标常年定格在最初的原始状态,从未产生过一丝波动。” 角落翻查旧档案的肖如霞闻声抬头,眼中带着疑惑:“照这么说,那她的血液系统一直在主动抵御机体衰老?” “不止是抵御衰老。”齐忻悦将报告翻至结论页,语气凝重,“她的血液拥有一套极强的原生自稳机制,常年锁定在平衡稳定的原始状态,不受时间流逝、外界环境与身体状态变化的任何干扰。若这套推论成立,那她自带的血液自稳能力,就是我们唯一的破局点。无需强行外力介入,她的身体本身就潜藏自我平衡、自主修复的潜能。” 贺津拿起签字笔,上前一步在白板上划出一条清晰的逻辑线,迅速理清思路:“如果以自稳机制为核心方向,我们研制的药剂就绝对不能强行打乱她体内的代谢流速与平衡节奏。她的身体排斥突兀的外力干预,我们只能顺势诱导,唤醒她自身的修复机能。” 齐忻悦微微颔首,目光笃定:“方向没错,但难点在于,如何精准诱导。” “最稳妥的方式,是提取她血液中的核心自稳因子,完成体外纯化合成。”贺津快速给出初步方案。 曹羽澜当即提出关键风险,补充完善思路:“直接将合成因子导回体内风险极高,一旦被机体判定为外来异物,会立刻触发剧烈排异反应。我们需要适配一层中间载体,包裹合成因子,模糊内外边界,让她的身体无法甄别异体成分。” 肖如霞快速翻阅手中积存的实验数据表,轻声接话:“我此前做过同类包裹层实验,采用可降解生物聚合物材质,代谢周期稳定在四十八小时内。只要控制药剂在时效内起效,就能最大限度规避排异风险,把危险降到最低。” “就按这套方案执行。”齐忻悦当场敲定方向,“血液因子提取与体外合成双线同步推进,抢出时间。” “整套流程需要多久?”贺津即刻追问关键时限。 肖如霞快速梳理设备排程与实验步骤,精准估算:“全员加急作业,两小时左右就能产出第一批初步实验样本。可以即刻分组,一队前往样本处理室提取纯化,一队留守会议室推演药理配比。” 齐忻悦低头瞥了一眼腕间不断跳动的时间,迅速下达分工指令:“即刻动工。曹羽澜带两人前往样本处理室,贺津、肖如霞留守核对参数,四十分钟后两组交叉复核所有数据,杜绝误差。” 曹羽澜迅速点出两名组员,几人脚步匆匆,即刻离开会议室奔赴实验室。余下众人迅速归位,各司其职。 贺津重新执笔,在白板上规整罗列药剂配比公式,写几句便停顿片刻,对照手中的陈年数据校准参数,用笔尾轻敲板面,增补遗漏的关键数值。肖如霞端坐桌前,将多组核心数据逐一录入系统终端,屏幕数值不断跳转更迭,她时不时侧首与贺津交叉核对参数节点,两人隔着长桌低声快速交流。 角落处,陆思禹刚翻阅完一册厚重的老旧实验档案,忽然抬声插话:“2058年的存档记录里,记载过一种适配血液合成的辅助酶。当年受限于设备精度不足,配比参数始终无法敲定,项目被迫搁置。以我们如今的设备条件,完全可以重启这套方案,它能大幅降低因子合成过程中的损耗率。” 齐忻悦闻声回头:“调出对应记录。” 陆思禹迅速将档案调转方向,指尖指着页脚一行细碎的备注小字:“就是这里。当年离心机精度不够,数值偏差过大,如今设备精度远超从前,复刻成功率极高。” “将辅助酶方案并入整体配比体系,双线并行推演。”齐忻悦看向贺津,“你这边能否同时跟进两套参数?” “没问题,我来统筹处理。” 贺津立刻在白板侧边腾出一块空白区域,快速罗列辅助酶的适配参数与配比逻辑,双线同步推进推演。 与此同时,样本处理室内灯火冷冽,设备全速运作。曹羽澜伫立在高速离心机前,目光紧紧锁定表盘上持续攀升的转速数值。身旁组员有条不紊开展预分离作业,将新鲜血样分批装入无菌试管,逐一编号贴 标,分类规整。 “第一组离心分离完成。”操作人员直起身,将整齐的试管架推至台前,“上层清液已完全析出,是即刻初筛,还是集齐所有组别统一处理?” “即刻初筛。”曹羽澜利落接过试管,“分批作业,节省倒计时时长。” 他移步无菌操作台,小心翼翼将上层澄清液逐一转移至全新容器,低声沉吟出声:“她的血液代谢流速比常人慢上整整一半,这也是此前多次提取不到有效活性成分的核心原因。” 身旁凑来查看数据的组员深有同感:“难怪提取难度远超预估,初步筛查的有效浓度也远远达不到合成标准。” “浓度不足就以剂量补足。”曹羽澜迅速决断,“追加一轮深度提取,累积足量活性成分,保证后续合成顺利推进。” 操作台冷白的灯光平铺洒落,照亮整齐排列的试管阵列。读数、标记、收纳、清洁,每一道工序衔接流畅,无人拖沓、无人闲滞,整套流程紧绷有序,与生死时限竞速。 四十分钟转瞬即逝。 曹羽澜带着第一批提纯提取物折返会议室。此时室内推演工作已然收尾,贺津与肖如霞完成全部基础配比的校对核验,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精细的演算过程。 陆思禹伫立一旁,反复复核辅助酶的适配数据,确保零差错。 “提取物到位。”曹羽澜将样本稳妥置于桌面。 “放这里即可。”贺津腾出干净的操作区域,将数组提取液按实验顺序整齐排布,“肖如霞,最后一次录入合成参数,全员最终核对。” 肖如霞指尖轻快敲击键盘,终端屏幕瞬间刷新出一组成熟参数:“数据完全匹配,可以启动合成流程。” “开始。” 几人围聚操作台各司其职,默契配合。曹羽澜负责提取液的稀释调配与精准计量,贺津全程监控合成参数与设备状态,肖如霞专注完成生物载体的包埋工序,陆思禹持续校准辅助酶配比,实时播报动态数值,全程有人记录、有人验算、有人复核,层层把关。 中央合成罐缓缓启动加热程序,透明罐内的液体微微震荡起伏,屏幕数据逐行快速刷新,每一次数值跳转,都有人及时记录归档。 “温度稳定,参数正常。” “第一组合成物质初步成型,活性达标。” “启动载体包埋工序。” 齐忻悦垂眸看了一眼腕表,心底稍定。距离七点的最终时限,剩余不足六小时。首轮包埋工序顺利完成,整体进度比预期提前了十分钟。 贺津将制备完成的样本取至冷白灯光下,细致观察色泽、透明度与完整度,确认无异常后,才稳妥递至下一工序。 “静置稳定半小时,再启动后续实验。”齐忻悦出声叮嘱,稳住整体节奏,“半小时后统一复检。” 交代完工作,她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径直走出会议室。 长廊灯光清冷澄澈,映亮平直的过道。 她步履沉稳,一路直行,朝叶墨书的办公室走去。 她要去汇报,以及拿到其他剩余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