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外雨潺潺》 1. 第 1 章 初秋江南的雨水格外多,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江南会稽郡一隅,一座青瓦白墙内,少女倚坐在木窗边,一手支着腮,一手捻着细碎的鱼食,懒懒地撒向窗下清澈的池塘,无数的鱼儿迅速聚拢,荡起了一圈圈波浪,这已经是她撒的第十把鱼食了。 坐在她斜对面的女孩忍不住开口道:“算算已是第十把鱼食了,再这般投喂,鱼儿恐要撑死。”女孩坐在一张书案前,手中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诗经》。 闻言,少女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女孩走去:“连日下雨,闷都要闷死在这闺室内,前日晴了一晌,偏阿母命我闭门思过,只怕诸位姊妹早已将我忘却了。”她双手搭在宋元宁的书案前做出无奈样,宋元宁合上书本,轻轻敲了她脑袋一下:“怎的怪上阿母了,若不是你追着彩蝶跑进王媪的菜地里,将人家的菜蔬糟蹋了半畦,阿母怎会罚你闭门思过,只看在阿父的面子上,赔了几两银钱,王媪才不追责你,如今下了雨,锢了你在这闺室内,倒省得让长辈忧心......”宋元宁还要再说下去,宋元离连忙打断道:“阿姊息怒,左右是阿诺的错,阿姊勿再斥责,我保证下次再也不闯祸让长辈忧心了。” 宋元宁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又将书摊开来:“你这话都说了几回了?可还记得阿母说的,禁足四日,《女戒》抄四遍。” 宋元离的脸立马就垮了下来,垮着肩蹭回窗边,看着池里的鱼儿小声嘟囔着:“抄书哪有喂鱼有趣......” 不知何时,屋檐滴落的雨珠渐渐少了,宋元离将手伸出窗外,暖洋洋的日光洒在她的手掌上,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下人隔着门毕恭毕敬地说道:“女公子,女君让奴婢来请二位厨下用膳呢。” 宋元离眼睛一亮,方才还垮着的肩立马就挺了起来,也顾不得嘟囔抄书的事了,忙不迭地起身就要往外走,宋元宁悠悠地将书合上置于书案,宋元离催促道:“阿姊快些,不然阿母又要斥我拖沓。” 宋元宁笑着站起身:“别的事不见你上心,唯独玩乐与用膳最是积极。” 宋元离道:“晁大夫有言:‘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民以食为日,这可是头等大事。” 雨后的郡丞署格外干净,鲜亮,庭内的花草树木,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瓣都油亮亮的,看着格外新鲜。 姐俩到时,菜肴已上得差不多了,待长辈入了座,小辈方才一一入座,宋老爷子,宋老太太作为家里最年长的长辈自然坐在方木桌最上首的位置,右侧为宋寅,董云温,宋时轻,宋元宁依次排开,左侧则为宋呈,梁湪儿,宋时轻,宋元离。 吃到半酣,董云温抬眼扫过座中晚辈,笑着对身侧的宋寅开口道:“今早送来的书信,可曾阅过?不知是何人所寄?” 宋寅放下手中的银箸,指尖理了理衣袍下摆,脸上似是有点开心又似是有点不舍:“已然阅毕,乃伯端兄所寄。这信本早该前几日就到了,雨水太多,耽误了信使的脚步。” 董云温接着问道:“廖家兄长信上所说何事?” 董云温口中的廖家兄长乃当朝御史大夫廖聊,字伯端,前几年,奉命南下查巡江南吏治,刚行至会稽第一日就不小心掉入了水中,幸得偶然路过的宋寅所救。 廖聊在宋家住了多日,两人一见如故,越聊越投机,所幸拜了把子。 廖聊走后两人时常有书信往来,往常董云温从不管这些,只觉夫君与昔日旧相熟叙叙旧,可自从今早收到这信件后,她的心里便七上八下,不消停了。 宋寅端着汤碗喝了两口:“原户部郎中辞官还乡,圣上有意广纳贤才,令百官举荐贤能之士,伯端兄荐了我,原有十几位官员与我一同呈上御前,没想到圣上看中,准了,想来圣上的旨意这几日也该到了。” 在座闻言都停了箸,宋老爷子捋着胡须哈哈大笑:“好好好!古语有言为善者日报之以福,我儿福运至矣!” 董云温道:“到了都城,合该好好谢了兄长才是。” 宋寅升迁最高兴的莫过于年纪最小的宋元离了,她取了一颗蜜饯,含入口中,眼睛笑起来像一颗弯弯的月牙,含糊不清的说道:“阿父升官,咱们是不是都能去昭都住了,早就听城中游学的先生讲了许多都城趣事,那里的街巷比这里宽十倍,可供三架辎车并驾齐驱呢,上元节也比这里热闹多了,有好多漂亮的花灯。” 宋老太太看着自己这么可爱软萌的孙女,心都化了,招手示意宋元离挨着她坐,宋元离搬着自己的凳子,在老太太旁边坐下,老太太顺势将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哎哟,你这顽货,你阿父升官可是去干正经大事的,不是带着你游山玩水的哟。” 董云温也在一旁附和道:“往后去了昭都,可不如这江南小郡自在,收收你那顽劣的性子,别再给你阿父闯下祸事。” 宋元离嘟了嘟嘴,似是发泄心中不满,她并不觉得自己性子顽劣,爱闯祸,只不过是好心办坏事了而已,例如摘了果子给隔壁张家小弟吃,导致人家腹泻两日未止,可那是张家小弟自己闹着要吃,阿母说过,要庇佑孺弱,谁知道那果子吃得吃不得。又例如与她要好的姐妹整日抱怨面色枯黄,元离不知从哪听的野花汁水敷面可以润肤,便采了许多来,放入杵臼中,舂出汁水,连着渣一起给那女孩敷在面中,当下那女孩的脸就红肿一片,幸好来了个神医,给医治好了,要不然小小女孩可该毁了容...... 诸如此类的事件,还有很多很多。这也不过是孩童时期犯下的蠢事,近几年元离年岁渐长,加上董云温的约束管教,自是稳重了些,时不时弄出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已。 此时太阳正是最烈的时候,烤的大地呼呼冒热气,正在董云温再啰嗦几句时,外头已有人高声喊道:“圣旨到--!” 宋呈皱着眉头嘟囔道:“如此之快!” 宋家一行人急忙出门相接,传旨的宦官捧着明黄卷轴跨入郡丞署正门,门口还有人在张望,不知是谁带头驻足 了一会,一下就被密密麻麻的人将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宋家全部人包括丫鬟小厮,齐齐整整的跪在冒着热气的砖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会稽郡丞宋寅,持身端谨,克己奉公,朕心慎慰,今户部要务繁巨,须得重臣执掌,特擢升为户部郎中,掌一司钱粮核销,田赋稽查,尔当清心自持,严核钱粮,禁绝贪弊,已副朕理财安民之望,钦此。” 女孩娇嫩的膝盖被细碎的石子磕得生疼,元离试图挪一下位置以缓解疼痛,却被左边的董云温用眼神扫了过来,连忙又挺直脊背跪好,不敢再乱动。她心想阿姊同她一般,不曾干过粗活,皮肤也娇嫩的紧,为何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抬眼看向右边的宋元宁,只见女孩眉头微蹙,双唇紧紧抿在一起,她不由得在心里为她那忍耐力极强的阿姊竖起了大拇指。 直到传旨宦官开口道:“宋大人还不接旨?”宋寅才恭恭敬敬叩首上前,双手高举接过那明黄卷轴,朗声应道:“臣宋寅,谢主隆恩。” 宋家众人齐齐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了旨,宋寅起身,那宦官笑吟吟的说道:“小人在此恭喜宋郎中了,陛下准您七日内赴都任职。” 宋寅赶忙让人去准备贺钱:“劳烦内侍亲赴寒舍传召,一路车马劳顿,坐下喝杯茶再走。” 话毕,宋寅和宋呈等人便邀着传旨宦官朝着厢房走去。元离揉了揉膝盖,缓解一些疼痛,身体往宋寅他们离去的方向斜了斜,只听到宋寅在介绍宋呈,说了些望内侍往后多多照拂,而那宦官又说了些,宋家儿郎女娘今后在都城必定有所作为这种话。 都是些场面话,元离甚觉无趣,门口围着的众人散去,只一女孩偷偷扒着门,小声喊道:“阿诺,阿诺” 元离趁董云温喊丫鬟将瓯箸收掉的间隙,悄悄来到门后,那女孩说道:“你要随你阿父去都城了么?” 喊宋元离的女孩就是那位乱敷野花汁水,差点毁了容的。她与元离从小就在一起玩耍,突然听到元离要离开会稽去昭都的消息就急忙来郡丞署,刚来到门前,众人便散去了,她不敢进郡丞署,她阿母总告诉她官民有别,自己家只不过是寻常百姓,而宋大人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好官,董夫人更是端庄知礼,只在门口闲谈几句便好,别无故叨扰了府上众人,起初她不以为意,后来她阿母说得多了,她也记在了心上。 宋元离已告诉她自己的阿父阿母不会在意什么叨扰不叨扰,可女孩就是犟着站在门口,次数多了,元离也不好再为难她了。 元离甜甜一笑:“刚刚那位穿着华丽的内侍就是来传圣旨的,我们一家七日后就启程。” 女孩带着婴儿肥的脸一下子垮了:“你去都城会忘了我吗?” 元离将藏在袖上的蜜饯递给了那女孩:“怎么会呢?到了都城,我会给你写信的,到时候回来祭祖,我给你带昭都的玩意儿,讲昭都的趣事。” 话音刚落,女孩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 2. 第 2 章 元离抬眼一看,来人正是女孩的母亲,她对元离抱歉地笑了笑,抓着女孩的手臂,就要扯着她回家:“在这里干什么,别打扰了宋大人与贵客。” 元离制止了她:“婶子不妨事的。” 董云温向门口瞥了一眼,便看到泪眼汪汪的女孩被母亲抓着胳膊,宋元离背对着她似在说些什么。 她快步走上前,笑吟吟地说道:“李家婶子,快放了孩子罢,小小的胳膊,也禁不住您这么捏呀。” 这李家婶子听了这话,只得放了手:“董夫人勿怪,孩子不听话,打扰府中众人了。” 董云温嗔责道:“平日您不许阿沁到我们屋里玩,知道的说您尊重府中众人,不知道的以为您厌弃我们呢?” 李家婶子急忙摆了摆手,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董云温吩咐元离将阿沁带到屋里,两人尽管去玩,起初阿沁还不敢去,得了自己母亲的同意,便高高兴兴同元离一起进屋去了。 董云温携着李婶子一同进屋,吩咐扶弱将她昨日刚买的蜜饯与自己做的雪饼子拿出来,又差一小丫鬟送到元离处去。 李家婶子环顾了四周,不好意思地说道:“劳烦夫人这么招待我。” 董云温坐在她的旁边:“婶子何必见外,左右都是邻居,平日里还多亏你们照拂呢。” 梁湪儿也走进屋里:“李家婶子白亏做邻居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姒妇为人是再和善不过的了。” 李家婶子局促地点了点头。 董云温说道:“我家在这会稽的日子两只巴掌都数得过来了,今后阿沁若想来找阿诺玩,婶子可别再阻拦。” 李家婶子苦笑道:“阖府不计较,是阿沁的荣幸,可也不妨外面有人搬弄是非,说我们一介平民百姓,成日想着让子女攀上高枝,平白辱没了自家门楣不说,还惹得府上旁人不痛快。” 董云温笑着摆了摆手:“邻里之间哪来这些讲究,左右不过是小孩子们一处玩闹,能有什么长短高低。” 梁湪儿不忿地道:“世上的人不过都是两只眼睛,一张鼻一张嘴,哪有什么分别,平白将人分成三六九等,那才可恶,再说了,谁家祖上往上数几代不是平民百姓出身,谁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董云温最是喜欢梁湪儿这脾性:“还是弟妇说话痛快,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哪有空管旁人说些什么,左右我们七日后就要启程,孩子们多聚聚也是好事。” 李家婶子听了这话,眼眶微微泛红,这些年来,宋寅为官清正,从不拿取百姓一针一线,更别说威压欺负了,董云温也也从不摆什么官夫人的架子,宋呈夫妇二人与邻里也相处和睦,这么好的官要走,真是舍不得。 三人聊了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渐渐地太阳也西斜了,李婶子喊上了阿沁。 临走时,元离让平儿将刚才吃的蜜饯和雪饼子分别打包好亲自递给了阿沁:“刚才看你爱吃这蜜饯,给你打包了一份回去慢慢吃,另一袋是我阿母做的雪饼子,也一并带回去给你阿弟尝尝。” 李婶子一看元离递过来两袋东西,在人家闲谈了一下午,怎好意思再拿人家的东西:“女公子,这可使不得。” 宋元离皱了眉:“这又不是单给你一人的。”顺势塞到阿沁手中“你且收下吧!” 阿沁接过,李婶子也没再说什么。 那传旨宦官在李婶子与阿沁走了没多久也走了。 第二日一大早,宋元离就被平儿喊醒了,说宋寅要召开家庭会议,宋元离应了一声,却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丝毫没有要起床的迹象。 平儿将她两侧的蚊帘拨开,挂在两旁,阳光照射进来,元离竟将被子盖住了头。 平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吓唬起了元离:“女君说了女公子若不起床,就叫人抬了水进来......” 平儿还未说完,元离就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虽然她阿母平日看着大方温柔,可一旦生起气来,连她阿父也要让三分,喊人泼水这档子事也不是干不出来,毕竟她二兄宋时舟领教过这凉水的威力。 平儿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她就知道,她家女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君。她手脚麻利地打了盆热水给元离洗漱。 元离洗好后,坐在镜子前打着哈欠,让平儿给她梳妆。 她不满地说道:“阿父可说商议何事?” 平儿拿着篦子轻轻地替元离梳着头:“主君不曾说,这几日女公子未曾犯错,想来也只有辞别乡里赴昭都这一件事商议。” 以前只要宋元离犯了错,她阿父就要大开堂议,说要好好管教管教她,到头来也只有董云温一人在管教,宋寅只在旁边说几句:看把你阿母气的,今后可还敢了?或对着妻子求求情:孩子还小,饶了她这一次吧。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戏可算被他夫妻俩唱明白了。 一说到去昭都,元离眼也不困了,精神也好了,拿了一根折股钗递给平儿:“今日用这支钗罢。” 平儿应了一声,利落的将元离垂散着的头发束好,元离挑了一件青绿色的曲裾深衣,平儿和一小丫鬟服侍穿好后,她才慢悠悠往正厅去。 到了正厅一瞧,人差不多已到齐了。只剩宋呈还没到了。宋时轻,宋元宁和宋时钰三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逗得宋元宁频频用袖口挡着轻笑,元离挨着宋元宁坐了下来。 她凑过去问道:“阿兄们在与阿姊说什么?可否也说与我听听。” 宋时轻轻轻在她头上拍了一下:“大人叙话,哪轮得到你打听,且退一边各自玩去罢。” 元离瞪了他一眼:“不过只长我数月罢了,倒好端端摆起长辈的架子,这般藏着掖着,莫不是说什么打趣人的话,怕我听了拆穿你们不成?” 宋时钰刚想对着妹妹解释,宋呈掀了帘进来了,他拱手向宋老爷子解释了晚来的原因,便找了个位置。 自从宋寅成了亲,宋老爷子便当起了甩手掌柜,家里大事小事只由得宋寅做主,宋老太太也是全心全意享福,只让董云温打点家中上下,这么多年一点错也没出过,她甚是喜欢这个新妇,逢人就夸她家新妇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能干。 整个堂议大多是宋寅在做安排,他先是敲定了前往昭都的日子,又交代了董云温和梁湪儿询问家中仆婢,是否愿意跟着主家一同前往,若不愿意则写好放免文书,另再给一笔钱放行,后又叮嘱让她们盯着家中几个小的收拾东西。让宋时钰修书一封给宋时舟,交由李家代为保管,若宋时舟回来也好去寻他们。他和宋呈则将该弄得文书,资料弄好。 后来又说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事,众人都领了分派要退下,伺候二老的容媪神色局促地快步踏入正厅,屈膝回话:“主君,老太爷和老夫人拌起嘴来了,好像是为了去昭都一事。” 这话一出,堂内众人皆是一怔,梁湪儿道:“好端端地,怎为这事闹了口角。” 宋寅对众人道:“我去看看。” 说完便朝着内院走去,除了宋时钰 和宋时轻,其余众人也一同前去看个究竟。 刚到老爷子处,便听到老爷子那气愤的声音道:“你这老婆子,当真糊涂,如今大郎擢升了户部郎中,你留在这算怎么回事?就因舍不得这几片砖瓦,非要留在这,大郎能安心赴任吗?这么一把年纪了,这点道理你都不懂。” 老太太也忍不住回道:“都要黄土埋半截的人了,道理我何尝不懂,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吃也吃不下,走也走不动,到了那边连个说话的老姊妹都没有,活活要闷死我!” 老爷子吹着胡子道:“你这就是胡搅蛮缠!留在这就能日日见着你那些姊妹了?人家不用含饴弄孙?就偏要日日守着你?” 老太太略带了哭腔:“我嫁入宋家四十多年,在这里生下了大郎二郎,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一个个成家立业,这一草一木都是我亲手栽下的,哪能说走就走?偏你这没心肝的,只想着去过好日子,我也不拦你,只想自己留在这儿,你们去了都城,记得时常给我捎信,让我知道孩子们都好就行。” 众人掀了帘进来,老太太见儿子进来,偏过身去偷抹眼泪,宋寅心里也蛮不是滋味,之前总想着升官发财,可如今真升了官了,倒闹得家里不安生,可无论如何是万万不能把老太太一人丢下的。 董云温和梁湪儿一人轻轻扶着老太太的背顺气,一人倒了杯水劝慰道:“君姑莫要再气,气坏身子可就不值当了。” 宋寅也说道:“阿母说这话就错了,一家人哪有分开的道理,您留在这儿,儿子和二郎怎能安心?” 老太太抹了眼角的泪:“我不是不知道你们的孝心,就是这心里,说什么都堵得慌,万一到那边,水土不服去了,连家乡的土都摸不到......” 老太太说着说着又伤心了起来。 宋老爷子叹道:你看看你,这说得什么话!孩子们一片孝心,你尽说些这不吉利的。” 沉默寡言的宋呈却慢悠悠地开了腔:“若阿母不愿去,我留下照顾也未尝不可。” 这话一出,随即有两个大白眼甩在他身上,一个是宋寅,另一个自然是他的枕边人梁湪儿。 梁湪儿顺着气手未停,眼睛却看向宋呈:“好好的一大家子,轮得到你在这逞能?” 宋呈讪讪地闭了嘴。 宋寅道:“月月把平安脉的司郎中都说阿母这身体比我都硬朗,何说这些浑话,二郎有心留下,自然是好的,可我们这一家人齐齐整整在一起才是最要紧的,若阿母非要留在这,我们到了昭都却日日记挂不能安心做事,岂不得不偿失。昭都气候温润,不比会稽差多少,若到时候您住得不习惯了,心心念念想着这里,我再送您回来,您看可好?” 老太太的神色已然有所松动,她又何尝不愿意一家人整整齐齐,可这里她毕竟住了二十多年,难免对这一花一草有了感情,俗话说道:落叶归根,人至暮年总是不乐意离开这生养自己的土地。 那些年轻时离开的,到了暮年总要回来,可她却和别人相反。 董云温道:“君姑在此处生活了一辈子,总要该出去瞧瞧不是?” 听了董云温的话,她转念一想,是啊,年少时,她围着娘家转,结婚后,便围着夫君孩子转,孩子长大娶了新妇,又围着孙儿转,何时出过这会稽郡,大不了住不习惯回来就是,孩子们都有孝心,想来是不会拦着她的。 宋寅见老太太有所松动决定再上一层强度,搬出一位最最最厉害的人物,那就是...... 3. 第 3 章 宋寅道:“当今圣上最重孝道,留您一人在这,若叫他老人家知道了,不说我这官职保不保得住,除了您二老,就是这一家老小,怕都要下了狱去。” 这一听,可不得了,两个儿子她都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舍得让孩子因为自己丢了官职甚至下狱受罪。 老太太动了口:“行,那就依你们罢。” 老太太既松了口,众人也不多留,宋呈才刚出门,便被梁湪儿斥责一番:“你要想尽孝心,去哪不能尽?轮得到你在这逞能,一家子去了都城,再用心服侍君姑就是了,可别耽误我儿去都城谋前程。” 宋呈道:“左右不是你亲阿母,何懂得心疼她路途遥远劳顿。” 梁湪儿声音大了几分:“我嫁你这么多年,尽心服侍这一家老小,你居然跟我分亲疏,我何曾对君姑有过半分不敬?”说着说着便有些委屈,声音带了些许哭腔。 宋呈见她步履加急,神色间已带出几分委屈,想着自己说的话属实是过了,边追边喊:“我无这意思。” 董云温母女三人朝后出来,将两人对话听了个究竟,元离轻轻一笑:“叔父不愧同阿父是亲兄弟,这怕新妇的性子是一模一样。” 董云温喝了她一句:“莫要议论长辈。” 元离闻言微微缩了缩脖颈,元宁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慰藉。 自那日以后,宋府上下便都开始忙碌了起来,只宋呈一人经常不见身影。 阿沁也时常来找元离玩,元离从她带不走的东西中挑了些赠与阿沁,元宁也将自己早已穿不下的衣裳送给了阿沁,索性阿沁很喜欢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为表谢意,她秀了两方绣帕送给元离和元宁,元宁的是一朵端庄大气的牡丹花,元离的则是一只张开翅膀自由翱翔的小鸟。 元离得了这帕子很是喜欢,表示自己一定随身携带。 元宁打趣道:“阿沁最是知晓你的心意,连绣帕上的鸟儿,都选了展翅翱翔的模样。” 元离丝毫不甘示弱:“哪比得上阿姊的牡丹雍容华贵,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我看阿沁更懂阿姊一些才对。” 阿沁本就是心性腼腆的姑娘,她虽与元离自幼相伴一同长大,面对元宁时,却仍不免有几分生疏拘束,毕竟元宁的性子恬静温柔,平日里多居于闺房读书抚琴,极少像元离一样出去疯玩瞎闹,与阿沁接触甚少。 阿沁扯了扯元离的袖子,耳朵带着脸颊一块红了。 元宁见她害臊,也不打趣了,道了谢将帕子好好收了起来,拉着她吃了午饭才肯让回去。 后来几日,邻里乡亲都纷纷提着自己家养的牲擒,种的瓜果蔬菜来为宋家送行,宋寅不肯收,因他知晓,这些东西都是乡亲们日常生计收入的主要来源,可架不住乡亲们热情实在,只说这是自家地里种的、圈里养的,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不过是一点心意,若是不收就是嫌他们东西粗陋,不把他们当邻里看待。 宋寅没法子,只得让董云温领着家里人一一收下,又嘱咐董云温买了些布匹锦缎作为回礼,也算不白收百姓们的。 就连县令也携着一家老小来恭贺宋家得以升迁入京,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饭,聊了些朝堂上的事。 启程当天一早,元离还没醒又被董云温从榻上提了起来。因为宋老太太张罗着祖宗祭祀与家神辞别一事。 正堂陈设早已摆齐,香烛燃着几缕轻烟,全家都按着辈分一一拜别,宋老太太向祖宗说明原委,祈求保佑路上平安顺遂,到了昭都后诸事顺利,宋家儿郎建功立业,不辱宋氏门楣。 后又请祖宗排位入木匣,让随行的奴婢单独放置,不与杂物混了。 容媪轻扫灶庭,将贡品摆好,郑重拜辞灶神,宅神。 一切礼仪都办妥后,宋家一行人才上了车。宋寅驾着马走在最前面,远远的便瞧见城门口站着一群人,原来是来为宋家送行的百姓。 元离掀开帘子一角,李家婶子和阿沁站在最前面。 宋寅与董云温作为代表与百姓拜别,平儿将一整块帘子挂住,好方便元离和阿沁道别。 两个女孩哭得梨花带雨,竟引得元宁也跟着抹眼泪。 仿佛连上天都被这离别的情绪所感染,竟下起来绵绵细雨,宋寅催促着百姓们快些回去,若是为了送别他们淋了雨导致风寒,他心里如何过意的去。 百姓们又说了些祝福的话,才慢慢散开。 阿沁哽咽着嘱咐元离,到了昭都千万记得给她写信,遇事千万别出头,好好照顾自己才是要紧事。元离握着阿沁的手,连连应下。 车队出发了,元离不住的往回看,会稽郡的城门越来越远,人们变得越来越小,连城内嘈杂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她才重新放下帘子坐好。 前几日她满心都是对昭都的向往,甚至有几晚激动的睡不着觉,可真当到了离开的时候,竟生出些不舍的情绪,她眼眶红红的静静的靠在董云温的肩上,不知不觉竟渐渐的睡了过去。 后来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平儿正在往外看,见元离醒了,连忙转身道:“女公子快看外面,好生热闹。” 元离凑过去,只见外面乌云早已退却,取而代之的则是温暖,炽烈的阳光。 此时车队正行至一处集镇,长街挤得满满当当,街口立着一家铁匠铺,碳火烧的通红,三五匠人赤着臂膀,抡起铁锤重重砸在烧红的铁器上面,一下又一下,叮叮当当的,挑着扁担的货郎和赶考的书生都穿梭在人群中。胭脂铺,绸缎铺,米粮铺,一家紧挨着一家,还有那些小摊,卖糖人的,卖首饰,卖菜蔬瓜果的云云。 在溪流旁,几位妇人正浆洗着衣物,时不时说笑几句,拉些家长里短,而孩子们则赤着脚在溪边玩乐,捡起石子往水里丢,比赛看谁扔得远。 这些商铺或这等热闹的场景并不是会稽郡没有,只是她们第一次作为行人走过此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元离趴在窗口边,看两个小孩争抢一个糖人看得入了迷。心中的郁结稍稍散去了些。 通过集镇后,路越发宽敞平缓,车队已走了大半日,宋寅找了个荫凉的地方,让众人停下来歇息,又命车夫给马添料饮水。 元离下了车,活动了筋骨,丝毫不觉得累。 宋寅询问两位老人家是否吃得消。 老爷子摆摆手,笑道:“不过大半天路程,哪就吃不消了,我们这身子骨,硬朗着呢。你且放心,莫要将我们当易碎的瓷娃娃揣着。” 老太太也点头:“路上风凉,路平,车坐着又稳当,我儿莫担心。“ 董云温将带来的糕饼点心摆开来,又倒了两杯温茶递到二老手中。元宁拣了块干净的石块坐下,分了块松子糕慢慢吃着,元离往旁边走去,到一颗竹子旁停下,挑了片竹叶,缓缓吹出了一首曲子。 曲子欢快悠扬,高潮时竟有一笛声配合了进来,原来是宋时钰。 两人的合奏竟引得路人纷纷回头来看 。 一曲停罢,众人对两人赞不绝口。宋时钰笑着冲元离扬了扬手里的笛子。 老太太对宋老爷子说道:“阿诺这吹竹叶的本事可比你年轻时候强多了。” 老爷子笑着回答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阿。” 元离问道:“大父年轻时候也爱吹竹叶?” 老太太答道:“那时你父亲和叔父年纪尚小,咱家还只是一介平民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大父干完地里的活,就爱捡一片竹叶,吹着调回来。” 宋呈接了话:“那时一听竹叶调就知道是阿父回来了。” 元离拿了一块枣糕:“原来这技能是祖传的,我就说我怎么一吹就会。” 众人听了都笑了,宋寅不知想到了什么说道:“待到都城,阿父给你寻把好竹篪。” 元离眼睛亮晶晶的说道:“阿父可要说话算数,莫要再诓我了。” 之前县令的儿子拿着一把竹篪总来她面前显摆,她和宋寅说也想要一把竹篪,可宋寅却因事务繁忙忘了。 董云温本就对乐器不慎精通,托人买了把笛子回来,元离倒也用得顺手,后来渐渐也就忘了要竹篪这回事。 宋寅笑着答应,只说不会再忘记。 歇够了时辰,众人又继续赶路,日头渐渐西斜,将车队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元离和平儿在车上说说笑,不多一会,只觉得车速慢了下来。 原来是到了一家驿站,管家提前打点好了食宿,众人跟着驿卒进到了驿站,刚进驿站,就要闻到一股清新的桂花香。 元离问道:“哪里来的桂花香气?” 那驿卒回答道:“是从后院飘来的,我们老板娘特别钟爱桂花,于是老板便在后院亲手种下这颗桂花树,以讨老板娘欢心。” 元离忍不住弯了眼角,想不到这乡野驿站内,还有这样的温情故事。 驿卒将众人带到房间,便退下了。 元宁和元离住在东厢房第二间。 这间屋子能看到完整的桂花树,花香扑鼻,元宁打开了窗子,看着桂花树忍不住念出了一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元离躺在榻上,拿着镜子,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冷不丁听见宋元宁念了这么一句诗,说道:“阿姊这么触景生情,想到什么好婚事了?” 元宁将窗户关紧,拆了发饰:“你这丫头,整日胡说八道,我只不过是看这对夫妻恩爱非常,脑中想到这么一句诗而已。”说罢,便也躺到了榻上。 元离笑着翻了个身,趴在元宁的耳朵旁,悄咪咪说道:“阿姊心中所盼良人,是何种模样?” 元宁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是阿父阿母觉得合适就好。” 元离道:“婚姻乃人生头等大事,阿姊该有自己的主见,哪能全由父母做主,若不是自己倾心之人,往后一辈子启不都要郁郁难舒。” 元宁笑着拧了她一把:“就你通透,我倒要看看你日后嫁个何种人家。” 元离吃痛地揉了揉元宁刚拧过的地方:“阿姊就不必为我忧心了,我呀,定是要寻个世间最称心如意的人,不问门第高低,不论世俗规矩,只求与我心意相通,朝暮相伴。” 元宁扑哧笑了:“好,那就祝我们阿诺早日得偿所愿。”朝元离那边掖了掖被子:“好了,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元离嗯了一声,朝元宁身边蹭了蹭,没多久便就进入了梦乡。 4. 第 4 章 不知不觉,车队已走了有好几日,距离昭都也只有两三日的路程。 老爷子和老太太的身体比宋寅预想的还要好,这几日来居然没有一点不适,越往北走,道路越发平坦,一行人走得从容,倒像是出来游山玩水一般,没受什么颠簸之苦。 这日午时,车队经过贯阳县时,车夫来报说有两个车轴裂了个缝,得停下修补才能继续上路,宋寅下令拐进贯阳县寻一家车马行进行修补。 车马行老板说修补车轴得要一个时辰,宋寅觉得反正时候也不早了,众人忙着赶路,也没好好休息,索性叫管家找个客栈住下,明天再出发。 宋元离最是高兴,出来这么些日子,从没在哪个郡县好好停过,这下终于能踏踏实实逛一逛这贯阳县。到了客栈安顿好后,她拉上元宁,说什么都要去逛一逛,瞧一瞧,宋时轻也死皮赖脸的跟着她们,连宋时钰也说要去看看。 元离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会儿停在糖画摊前看摊主转转盘,一会儿又凑到首饰摊前摸那点翠头面。 她被一开口兽首金镯吸引住了,走近摊前,只见那金镯C型开口,两端各铸一个简约的羊首,其余部分光滑亮泽,简约大气,没有什么其他点缀。 她拿着端详了一会。老板见她似乎喜欢,边说道:“娘子好眼光,这兽首金镯是前一阵向一位胡商收来的,工艺和咱们中原不大一样,样式稀罕,价钱也公道,娘子要是喜欢,不妨带一只回去试试。” 虽说近些年永安边境常遭蛮夷和匈奴侵扰,可那是政治家们的博弈,与平明百姓毫无关系,他们只想好好生活,家人幸福康乐,所以中原有胡人首饰并不是一件稀奇事,走至街头,甚至还会看到少部分胡商。 元宁开口道:“老板,可否容我们试一试?” 老板道:“娘子自便就好。”元离把镯子套到手上比量,觉得刚刚好,准备掏钱时才发觉自己的荷包不见了。 她心头一慌,将镯子褪下还给老板,忙把周身都摸了个遍,哪有什么荷包,连影子都不见。 宋时轻开口说道:“不会是刚才那小子罢。” 就在买镯子之前,元离遇到一个穿着破烂,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看他可怜,元离还买了些吃食给他。那荷包里不止放了些银钱,还有阿沁送给她的那一方绣帕,银钱丢了不要紧,可那绣帕可万万丢不得的。 宋时钰说道:“莫不是刚才付完钱,没系稳?” 元离说:“我记得接过找回来的铜板时还攥了攥荷包带子,不可能系不稳的。” 宋时轻笃定地说:“肯定是那小子,刚才就一直跟着我们,人多挤来挤去的,保不齐就是他趁乱摸走了。咱们方才一路走过来,他说不定还没走远,咱们往回找一找说不定能碰到。” 元离一转头,便看到那小子又在摸着别人的荷包,她喊道:“在那。” 那男孩被发现后顿时慌了神,放了刚要得手的荷包拔腿就往巷子跑,元离哪里肯放,嘱咐宋时钰保护好宋元宁等人,自己和宋时轻去追。 那小巷子弯绕密集,熟路的人跑起来格外轻快,可元离自小在会稽郡的街巷里疯玩,脚程比寻常姑娘快得多。 当她和宋时轻追到时,那男孩已被一位少年捉住,少年似是二十一二岁的模样,腰间系着一块纯白色的玉佩,那玉佩通透温润,身着一件藏青色曲裾深衣,身姿挺拔,垂着眸子制住那男孩的手臂。 男孩挣扎着,不住的说道:“放开我,放开我。” 元离杵着腹,气喘吁吁的说道:“多谢公子,帮我们抓住这小子。” 宋时轻也道了声谢。那少年缓缓抬起头来,五官清俊,一双眸子温温润润扫过元离二人,声音清透低沉:“不必客气,闹市之中偷鸡摸狗,本就该拿住。”说着便将方才男孩偷得的荷包递了过来。 元离上前双手接住,少年将那孩子交给宋时轻,便退到一旁。 元离问道:“为何偷我荷包,亏我刚才还给你买了那么些吃食。” 那男孩低着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宋时轻皱着眉呵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人家给你吃食你还偷人家东西,快说,是不是惯犯!” 那男孩颤颤巍巍的说道:“不是不是,这是第一次,娘子给我买了那么多吃食,想来家里是极有钱的,我寻思着偷了您的荷包,后面几日便可以饱腹了。“ 元离气愤地说道:“若做人都如你一般忘恩负义,那和吃人的野兽有什么分别?我本以为不会是你,想不到竟是借着别人的善心做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 “若你偷窃我的荷包,是因我为你购置吃食而显露了钱财,那刚才为何又去摸别人的?” 那男孩道:“那人穿着华贵,一看就是有钱人......” 元离越听越气愤,势必今日要好好给他个教训,说罢,便让宋时轻拉着着他去见官。 男孩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哀求道:“请娘子饶过我吧,不要送我去见官,求求您了......”转头将求救的眼神投给了墙角站立的少年。 那少年开口道:“娘子息怒,我看这孩子也不是惯犯,稍加惩戒便可。” 元离哪里肯松口,刚要说些什么,巷子拐角处出现了一道苍老的声音:“阿达,是你吗,阿达?“ 阿达立马站起来,跑过去扶住那个老媪,道:“阿母,您怎么出来了?” 那是个瞎了眼的老媪,沧桑的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柱了根树枝倒也削得光滑,她摸索着阿达手,问道:“可是你二兄回来了?” 阿达说道:“阿母忘了,二兄到陈员外家做工去了,要一月后才回来呢。” 那老媪说道:“噢,那你和谁说话呢?” 阿达用祈求得眼神看着宋元离等人,希望他们帮自己瞒住母亲。 宋时轻才说了我们两个字,就被宋元离打断了,她赶忙说道:“我们是阿达的朋友。” 那老媪笑了,颤巍巍地说道:“原来是阿达的朋友啊,快,快到家里坐,喝口热水歇歇脚。”说罢便要拉着元离等人回家,元离让宋时轻回客栈告知宋元宁等人,以免他们忧心。 那个少年作揖,说有要事须办,下次再到访。 只元离一人跟着母子两回了家,房子不算大,但打理的井井有条,墙壁有些剥落,梁上挂着半袋粗粮,院子种了些菜蔬,地上打扫的干干净净,堂屋中间摆放着一张桌子,两条长凳,刚才给他买的吃食早已放在桌上,原来他是先把东西送回了家,再跟着他们,趁机摸了元离的荷包。 元离打量着坐在凳子上,老媪拄着拐杖,摸 索着凳子,慢悠悠坐在元离对面。 阿达拿来了家里最新的一个杯子给元离到了杯水,元离接过水,道了声谢。 那老媪开口说道:“家里有些简陋,还望娘子莫要嫌弃。” 元离连忙摆手,表示是自己叨扰了他们。 后来她与老媪交谈了许多,得知了男孩家许多事,只阿达全程一直紧绷着,生怕元离将今日之事抖落出来,刺激了母亲。 老媪说她的眼疾是从娘胎时就带出来的,幼年时父母也极尽宠爱,后来村子发了瘟疫,父母都死了,只留了她一个人,到了议婚的年龄,媒婆一听她是个眼盲的,就都不愿上门,后来还是阿达的父亲不嫌弃,愿意娶她,这才有了三个孩子。 十年前阿达刚出生时,他的父亲帮人运货,遇上了山匪,连人带货都没了,顶梁柱一倒,家里一下子就比不上从前了,还好她还不是很无用,找了个帮人浆洗衣服的活,日子也不算太苦,后来被邻居污蔑说她偷东西,就再也没人找她了,甚至开始有人传她是灾星,先是克死了父母,后来又克死了郎胥,最过分的传言说她三个儿子也活不久了。 每次阿达做工时听到这些传言,都免不了要与人吵一架,为此没少挨过打,身上总带着旧伤没好又添上新伤,可他下次听见了还是忍不住要去吵,渐渐的一传十十传百,就再也没人家愿意搭理她家。 前些年边关战事吃紧,朝廷到处征兵,大儿子年纪正好,就被征了去。 为了生计,老二只得跑到远地方做工贴补家用,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做工赚得的钱也刚刚够一家三口糊口,阿达便留在家中照顾他这瞎了眼的老母。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便哽咽了起来。 元离也听得眼睛湿漉漉的。她忽然庆幸,自己刚才还没有真的把阿达扭送去官府治罪。若是真的将他送官,按偷盗的罪名把阿达关上几天,或是打上几板子,那么这一家人怕是真的要彻底垮了。若阿达不在家或受了伤,这瞎眼的老母亲可该要急死,伤心死了,真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可就成了罪人,良心一辈子都不得安稳了。 她又觉得心里似是堵了颗大石头那般难受,说不出的压抑闷堵,她的阿父阿母将她保护得太好了,虽然会稽不是很富裕,但是人人过得幸福安乐,这还是她第一次这般直面命运压在普通人身上的沉重。 不知不觉天色已渐渐地晚了,元离临走时,将荷包里的绣帕拿出来,把银钱连同荷包一起悄悄给了阿达,只叫他别再做这等小偷小摸的事情,好好去学门手艺照顾自己的母亲。 元离回到客栈时,众人都等得着急了,一进客栈门,就见众人准备出门。 “阿父,阿母,你们要去哪?”元离问道。 董云温就拉着她看上看下,确定没有受伤,才放心地说:“时轻说你跟着那母子俩回去了,我们刚准备去找你。” 梁湪儿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只说回来就好了。 其余人也没有责怪她,毕竟宋时轻早已将来龙去脉告诉他们了,他们只是担心这么晚还没回来,怕是那对母子不是良善之辈,梁湪儿和宋呈还将宋时轻臭骂了一顿,说他不该让元离一个人跟着那对母子去。现在安全回来,自然也就放心了。 吃了晚饭,元离脑中全是那老媪泪眼婆娑的场景,她敲响了董云温与宋寅的门。 5. 第 5 章 开门的是董云温,见是元离,便侧身让她进来,屋里只有董云温一人。 元离问道:“阿父不在吗?” 董云温背过身关门道:“在前厅会见昔日旧友呢。” 元离震惊的问:“阿父在这里也有朋友?” 董云温笑道:“你阿父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白过脸,这还是当初在昭都为郎官时结识的,听说是贯阳县县尉,连我也不认识。” 说罢给元离倒了杯热茶,便将刚才还没缝补完的衣裳,继续缝补。 元离喝了口茶,便靠在董云温的肩头,轻轻的问了句:“阿母不问我所来何事?” 董云温垂着眸继续缝补自己的:“你这丫头,从来都是没心没肺的,鲜少有这般沉郁的模样。是为了今日那户人家吧?” 元离答道:“嗯,阿母,我之前总觉得,人只要肯勤劳肯吃苦,无论遇到什么样得挫折,这日子总能过得过去,可今日见了阿达和他阿母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凭一双手熬出头,他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接二连三遭到这些横祸,有些人张一张嘴,就能将一家人的生计都给毁了。” 董云温最后打了个结,低头将丝线咬断道:“这世道本就不是处处公道,有的人出生就含着金汤匙,而有的人却在泥地里,有的人握笔就能翻覆是非,有的人站在高处动动嘴,底下人就得摔得粉身碎骨,况且,近些年来边关战火不休,朝廷要征粮抽丁,多少官家富户趁机兼并土地,逼得百姓走投无路。”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既然咱们遇见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帮不了的也别太往心里去。” 元离听得心口发闷,直起身:“今日我把身上的银钱全给他们了,只是担心若银钱用完了,那小子免不了要想别的歪点子,到时候若遇到了不肯容忍的人,免不了要送官惩罚,阿母,我们能否寻个别的法子帮他们。” 董云温思索道:“可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如何能帮他们?也总不能带上他们一起去昭都吧。” 元离道:“不用带他们一起去昭都,给阿达寻个稳定差事不就好了,既然阿父那旧友是县尉,想来身边多一个跑腿做事的人也不算什么,只要能让阿达有份安稳活计,赚些钱粮养活他阿母就够了。” 董云温将缝补好的衣裳叠好,重新放回箱子里:“一会儿等你阿父回来,我和他说说,成不成便是看他们的机缘了。” 后来母女两说了些体己话,元离就离开了。 元宁早已将今日元离看中的羊首金镯买下来,只等她回来后送给她。 元离刚进房间,元宁便拿了出来,说今日看她在摊前看了许久眼里满是喜欢,后来出了那档子事,自己便买下来送给她,就提前当作生辰贺礼了。 元离开心的抱住元宁,一个劲的说道就知道阿姊最爱我了云云。 第二日临近出发时,宋寅告诉元离,自己已写了封推荐信给那县尉,信上说明了若阿达安分守己,不再动歪心思,便给他留个扫洒跑腿的差事,让他每月领些月钱。若那孩子死性不改,便立马辞退,不再容留,县尉也已同意。 元离听完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连忙寻了个空,又绕去阿达家把消息告诉了他,叮嘱他一定要安分做事,好好侍奉母亲,万万不可再生出歪念。 阿达母亲千谢万谢,甚至叫阿达给元离磕了几个头,阿达说一定好好做事,绝不忘元离恩情。 元离吓得赶紧将他扶起。直至宋时轻来找元离,告知马上出发,元离才折返离去。 一路上元离都哼着轻快的歌曲,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下。 越往北去,南方和北方的不同越发明显,北方地势比南方平缓,南方放眼看去全是群山缭绕,北方则是平原居多,河水也不再是蜿蜒柔缓,而是湍急浩荡。 是日午后,天气骤变,方才尚且烈日炎炎,转瞬间便狂风骤起,乌云密布,密密麻麻的雨敲打在马车篷布之上,噼啪作响。 车夫连忙勒马缓行,原本平整的官道被雨水冲刷得泥泞湿滑,前方刚好有一茶铺,是供行人歇脚的,宋寅担心二老身体,便让车夫先赶车过去歇歇脚,等雨势小些再赶路。众人下了车进了茶铺,茶铺老板连忙引着他们到靠窗的桌椅坐下。 元宁问宋寅道:“阿父,距离昭都还有多远?” 宋寅已经二十多年没来了,只说已经记不清了。 恰好一小厮拎着一壶茶来服侍众人,元宁便问道:“请问,这距离昭都还有多远。” 那小厮答道:“回客官,出了这地界再有三个驿馆便到昭都城下。”说罢,便退了下去。 宋呈道:“算算明日午后便可到达。” 宋寅道嘱咐众人道:“进了昭都之后,凡事都需谨言慎行,不比在家乡,咱们初来乍到,这昭都高门贵府众多,切不可随意与人起争执。” 众人齐声应下。 宋寅又单独嘱咐了元离:“阿诺更要收收脾性,凡事听你阿母的话,切勿莽撞。” 这些话一路上,元离不知听了有多少遍了,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她无奈的说道:“阿父这句话都说了多少遍了,也不嫌烦,总之我安分守己些就是了。” 宋寅拿她没办法,转头又关心了二老几句,二老表示,这点路程还吃得消,董云温,梁湪儿和容媪等人照顾的也好,喊众人不必太过担心。 元离懒得听他们说这些絮絮叨叨的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豆大的水珠从屋檐上砸向地面,溅起了形状不一的水花,元离竟无聊的数起了滴落的水珠,一颗,两颗,三颗...... 这时远处有马蹄声响起,只见一群黑衣人披着蓑衣,头戴毡帽,驾着马,从雨雾中疾驰而来,马蹄溅起高高的水泥。 元离看着那些黑衣人经过,冷不丁与为首的那个人对视在了一起,只一瞬那人快速移开眸子,远远而去。 那眼神凌冽锋利,元离不经打了个寒颤。 北方的雨来得快, 去得也快,不一会便又是艳阳高照,众人离开茶铺,又重新上了路。 第二日,不知不觉天已近晌午,马车遥遥望见了昭都巍峨的城墙。 宋寅说道:“前面便是昭都了,咱们就快到了。” 车箱内的众人都掀起帘子往外瞧,巍峨的城墙以黄土夯实,外围砌着青砖。 接近城门口人流量大了起来,有进有出,三座主城门大开,车马人流分道出入,凡是经过的,无论是驾着载货牛车的商人,或是徒步的行人,又或是穿着藏青色官袍的官员都得有序通行。 守门的兵卒按规制查看通行的文书,查验无误后才准通行。 宋寅将需要的文书全数递给兵卒查验,无误后方进了城,还没进城门时,元离就让平儿将帘子挂好,方便她四处打量。 刚进城门,先跌进眼睛的,便是那宽阔整洁的街道。这街道比会稽宽了两倍不止。元离心想那先生可真没骗人,放眼看去,真有可能使三驾马车并驾齐驱呢。 两旁的商铺也鳞次栉比,比之前看到的集镇的商铺种类还要多,各种各样的货物沿街摆开,绫罗绸缎、干果点心、笔墨纸砚应有尽有,酒肆茶楼里也坐满了人,热闹非凡,往来的行人穿着华丽,马车也多是雕饰精美,真应了那句宝马雕车香满路。 元离趴在车窗上,两只眼睛都快要看不过来了,其余的人也很兴奋,平儿兴奋的喊道:“女公子,快看那,有杂耍欸。”“那装胭脂水粉的盒子可真好看。”“女公子,那饼子的式样好精致阿”云云。 连宋元宁这种不爱热闹的都感叹昭都不愧是都城,真是富贵迷人眼。元宁侍女梦儿的两只小眼睛也扑闪扑闪的,满眼都是对昭都的赞叹。 更别说宋时轻这爱美食的,眼睛都快掉进路边那热气腾腾的吃食里去了,要不是宋寅来时千叮咛万嘱咐,做事千万别莽撞,此刻他真想跳下马去大吃特吃一顿。 宋家其余众人也都掀开帘子,笑着打量这都城盛景。 宋寅以前做郎官时就来昭都生活过三年,那时昭都虽也富裕,但也没到如此地步,此刻他也频频点头,感叹变化如此之大。 全家唯一镇定的也只有宋时钰了,元离并不知道她大兄到底是装的的还是真的这般沉得住气。 她只看到宋时钰手里握着缰绳,脊背挺得直直的,无左顾右盼之态。 众人慢慢悠悠的驾着马车行驶在街上,这时一侍童拦住众人,询问道是否是宋郎中,宋寅答是后,侍童只说是廖家派他来带路的。 众人便跟着侍童前往。 那侍童引着他们拐过两条街,走入一片幽静的坊巷,路面铺着青石板,比主巷清净不少。 侍童到一青砖围砌的宅院停下,只见古朴端庄的黑漆宅门半敞着,门前有两级青石台阶,台阶上平整干净。门廊下立着四五人等候,为首的是位身着浅棕色曲裾深衣的男子,另站有一穿着同色系曲裾的女子。 宋寅高兴的迎上去。 6. 第 6 章 那男子也下梯相接,宋寅率先开口道:“兄长,别来无恙。” 两人拱手作揖,那男子道:“贤弟,终于到了,让为兄好等。” 元离一家早与廖聊见过面,几位小辈与廖聊见了礼,廖聊介绍了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原来是他的发妻,姓苏,名明双,众小辈又向苏明双见了礼。 后廖聊问候了二老。 两家人简单寒暄过后,苏明双身边的丫鬟前来禀报艾草和菖蒲已煮好水。她命人取来递交给董云温,让她轻轻洒遍大门、门槛和庭院四周。 “这艾草菖蒲水就让弟妇亲自洒罢,自家人净宅除煞,方能求得阖家平安,诸事顺遂。”苏明双温声开口。 董云温接过,照着要求缓步走到正门前,抬手将艾草菖蒲水细细洒在门扉与台阶上,后又进入宅院,把宅内四方角落尽数洒到。 又有一奴仆将火苗跳动的火把递给了宋寅,他沿着外墙绕行一周,寓意着驱散周遭阴煞,此后整座宅院被纯正阳气包裹保护,邪祟不敢轻易靠近。 待两人做完这些,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鸣炮喽。”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响彻整座坊巷,元离捂住耳朵,眉眼弯着笑,露出少女独有的天真,明媚,灿烂。 爆竹燃毕,廖聊与苏明双引着众人进入宅内。 只见墙角栽种着一棵樱桃树,现已慢慢入秋,樱桃树叶已开始变黄,叶缘早已干枯,中央摆放着一块玲珑多孔的太湖石假山,穿过一条走廊便进入内院。 仆婢在堂中设礼案,摆上清酒,脯肉,五谷与瓜果。 廖家一行人立在一旁,宋寅带着宋家众人躬身跪拜。 礼成后起身就算是在昭都安了家。 宋寅起身后,对廖聊和苏明双说道:“兄长与姒妇这般费心,宋某心中是在感激,无以为报。” 廖聊笑着摆手,眼角的鱼尾纹堆积在一起:“你我二人是什么交情,尽说这些外道话。” 苏明双也笑着回道:“说起来,还得感谢贤弟,若不是贤弟相救,我家老廖这条命就算丢在会稽了。” 宋寅又笑着称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云云。 苏明双说他夫妻二人在东风楼为宋家办了接风宴,已经备好了酒菜,现只等众人前去。 两位老人只说车马劳顿,便留在宅中歇息,只让年轻人们跟着过去。 众人出了宋宅,分承车马前往东风楼。 到了东风楼,伙计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见了众人连忙殷勤的引着上了二楼的包厢。 元离走到哪打量到哪,苏明双早就听廖聊说过,宋家大女儿沉稳端庄,而小女儿聪明机灵。 苏明双问道:“这位便是元离罢,眼睛生得这样亮,一看就是个心思纯净的孩子。” 元离虽然有时候莽撞,但在生人面前还是挺懂规矩的,她甜甜一笑,应道:“多谢伯母夸奖。” 苏明双见她这般灵动,更是喜欢了,掏出早已备好的礼物递给了她,元离打开,是一只精致漂亮的发钗,是在会稽从未见过的款式。 苏明双又掏出另一个盒子递给元宁:“这是给元宁的。” 元宁见也有自己的,也道了声谢,元宁的也是与元离的款式一样,只不过颜色不同。 席间,元宁一直安安静静地听长辈们说话,偶尔为宋寅和廖聊添一添酒,举止端方得体。 苏明双越看越喜欢,问道:“元宁今年多大年纪了?可曾许了人家。” 元宁道:“回伯母,我今年刚过18,未曾许下婚约。” 董云温也笑着接话:“这孩子性子沉稳,就是心气高,一般人家也不愿轻易应下,这才耽搁到现在。“ 苏明双说道:“女孩子眼光自然是要高些,选夫婿本来就是一辈子的大事,可马虎不得。”又接着道:“我有一儿,今年已满二十二,任六科给事中,性子沉稳踏实,若是两位不介意,等他回来,改日我让老廖带着孩子上门坐坐,让孩子们见上一面,若是看对了眼,也算是一桩美事。” 董云温闻言笑着应道:“廖家的公子那自然是顶好的,能得姒妇的看中,是元宁的福气。” 元离夹了一块桂花糕塞入嘴里,偏头看向元宁,只见元宁瓯上放着一片鱼肉,那块肉快要被她用箸捣成泥了,白皙的脸上泛着一圈浅浅的红晕,耳垂都透着些粉意。 元离低低笑了两声,元宁显得更加不好意思了。 晚上宋寅分配了住处,东跨院留给宋呈一家三口,而宋寅一家住在正院,二老则住在西跨院,刚好西跨院相对比较安静,院子正中还有一块窄地,适合老太太闲来无事种点花草或菜蔬。 元离分到了一间朝南的房间,窗户很大,月光洒进房间,正好照得整间房间亮堂堂的,都不用点油灯了。当下便拉着平儿将东西整理好。 收拾好一半后,董云温催促着元离早早洗漱睡下,其余的待明日天亮后在行收拾。 一路上可把元离给累坏了,才沾了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宋家带来的仆从奴婢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身边用惯了的,其余的皆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愿发了放奴文书,幸好廖家早已送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廖家只说若是合意便留下使唤,不合意随时调换就是。还好有这几个仆从帮衬着,不过三日,宋家上下就以收拾妥当。 吃了午饭,元离本想再睡个午觉,才刚睡下,就被元宁唤醒,说过些时日,阿父阿母要拜访廖家,谢谢廖家昨日的费心打点,听说廖家有一小女儿,年纪与她们相仿,为其挑一份礼物。 元离本不想去,可昨日宋家刚到昭都时,廖家夫妇忙前忙后,一切都妥帖安排,还送给了她姊妹俩那么贵重的首饰,做人嘛,总得要有点良心的。 于是,元离起身让平儿简单帮她梳洗一番,便出了门。 主仆几人慢慢的走在街上,那些从没见过的新式样早让元离心中那点不情愿消散的没影了。 看来看去,一条街都要逛完了,元宁还是不满意。 元离无奈的问道:“阿姊,这一整条街都逛完了,还没有满意的吗?” 元宁道:“廖家在这昭都多年,想必街上卖得廖娘子早就有了,若我们再送,岂不落了俗套,不如寻个别致些的。” 元离道:“那不如亲手做一个就是了,吉娃娃、皮鞲、香囊云云,上面刺 上苏绣,不比街上买的更有心意,既有心意,廖家娘子也不会嫌弃。” 元宁:“倒是我钻牛角尖了,刚才过来时我看前面有个布庄,咱们去挑两块好料子,再寻个绣坊拿些绣线。” 两人往前面走去,元离问道:“阿姊只给廖娘子备了礼,那廖公子呢?” 元宁脸又开始泛起了红晕,却未回答元离的问题,元离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已有了定论,这是早已备下了。 进了一家布庄,两人挑挑拣拣,看中了两匹素净柔软的杭绸,一匹水青色,一匹粉紫色。 这家布庄生意实在是好,两人进来时布庄就已经有很多人,挑拣了这么一会功夫,人反增不减。 元离正跟着元宁往柜台走,后背不小心撞了一个人。 只听那人哎哟一声,元离赶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留心,撞到您了。” 准备侧身让那人先过,抬头时便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元离便正了正身,不准备让她过了。 那女孩满眼轻蔑,开口便嘲讽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宋家六娘子嘛,亏你还会道歉,我以为你们乡下来的个个都不长眼呢?” 元离当是谁,原来是她在会稽的老乡,谢家独女,谢清仪,父亲谢之章原是会稽郡司户参军,后来升职到了昭都做户部主事,之前两人是上下属关系,现在还是,两人之间倒是没什么嫌隙。 反倒是元离与谢清仪,十二岁之前,两人还是好朋友,后来谢清仪表面柔柔弱弱与她情同手足,背地里却煽动那些世家女孩一起孤立她,元离揭穿她虚伪的面目后,她恼羞成怒,偷了别人的东西,却诬赖给元离,非说是元离偷的,宋寅和董云温自然不认为自家孩子是小偷,可事实摆在面前,东西确实是在元离的身上找到的,也只好做了赔偿。 元离之前还纳闷明明自己没做过,东西为何会跑到她的身上,原来是趁元离在午睡的时候偷偷塞进她袖带里的,而元离经常午睡的地方,只有谢清仪和阿沁知道,阿沁断然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后来元离设了个局,引着她说出了事情的原委,此后两人一见面就势同水火。 自从谢清仪来了昭都后,元离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来昭都之前,她满是期待,怎么忘了这个烦人精呢? 昭都这么大才来了没几日就碰到了,可真是冤家路窄。 谢清仪身边的女孩问谢清仪道:“你认识她?” 谢清仪双手抱在胸前说道:“我怎么可能认识这个粗鄙不堪的乡下人。” 元离道:“谢娘子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口中粗鄙不堪的乡下人,是单说我呢?还是连谢娘子自己也算上呢?怎么,进了昭都的门,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干净了?” 布庄里的人听到了争吵声,纷纷停住动作,势必要看一场大戏。 谢清仪属实是没想到元离会这么当众呛她,她不过才来昭都几年,就忘了她宋元离是谁,她才不是都城里那些做事循规蹈矩,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娘。 谢清仪气的只一味的说你字。 元离说罢,便拿过阿姊手中的布匹转身就要去结账,她实在是不想和谢清仪多做纠缠。 7. 第 7 章 谢清仪看到了元离的动作,自然看到了她手中的布匹,于是喊了伙计来说道:“她手中的布,我也要两匹。” 伙计恭卑的弯着腰道:“不好意思,谢娘子,店里就剩两匹了,已被这位小娘子先定下了,您要是想要,不如等下次进货再来看看?” “没有了?”谢清仪眯了眯眼,随后命令式的说道:“那就把她手上的那两匹拿来给我。” 元离早就知道,谢清仪这胡搅蛮缠的性子,今日不在她身上讨到好处是不肯罢休的。 元离也不搭理她,只一味朝柜台走去,付了钱好离开这是非之地。 伙计实在是为难,俗话说顾客就是上帝,这都是他的衣食父母,他怎敢得罪,更何况一看元离的穿着就知道,父母定是做官的,谢清仪他更是熟悉不过,父亲是在户部当官,每逢过节总要带她来挑一匹布,缝制新衣裳,是他家老顾客了。 两边都得罪不起,于是他只能站在原地,希望有个化险为夷的老神仙,救他于这水火不容的局面之中。 掌柜的走了过来,看了伙计一眼,从伙计的眼神中他看出了,原来自己在伙计的眼中是如此高大伟岸的模样。 他开口道:“还有比这布料更精美的,谢娘子可否愿意瞧瞧别的?” 谢清仪斜眼瞥了掌柜一眼:“我只要那两匹,她手上的那两匹。”她字谢清仪咬得格外重。 不了解她俩恩怨的那些顾客,之前只以为是素不相识得小摩擦,现在一看,原来是纯有仇,谢清仪也是纯胡搅蛮缠。 掌柜的看她态度那么坚决,试着向元离方问道:“这位娘子,可否看看别的料子?我给您打八折优惠,这......这料子谢娘子实在喜欢的紧,可否让给她?” 元宁本来还想既然是元离的事情,那就让她自己解决吧,可看掌柜这么偏帮,她缓缓出了声:“掌柜的,做生意不就讲究个先来后到吗?凭她喜欢就要我们让给她,哪有这样的道理?” 平儿和梦儿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掌柜的这么不公平,以后谁还敢来你家买东西。” 元离也开口向掌柜说道:“这布原先就是我与阿姊先看中,也已定下了,凭什么要让给她,就凭她喜欢吗?她谢清仪难道比旁人金贵些,天生就该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挑拣?若说喜欢,我也喜欢你这布庄,掌柜的可否愿意让予我来做这布庄的掌柜?嗯?” 掌柜一时语塞,半天吐不出个字来。 元离又接着说道:“想来掌柜的自然也是不愿意的,而我,也和掌柜的一样,不愿意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让出去。” 谢清仪被气得脸涨红,尖声说道:“宋元离,你这是强词夺理。” 宋元离道:“我强词夺理也比你蛮不讲理的好,我至少占个理字,倘若事事都要顺着你,以后看上别人的东西,是不是都要让人家让给你?”众人听到这句话,眼睛都亮了。 谢清仪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她讥讽道:“我就是要和你抢,怎么着,你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元离挑了挑眉,道:“我吃你做什么,你一身腥气,沾得我满嘴脏,平白污了我的嘴。” 谢清仪气得手都在发抖,她身旁的女孩看不下去说道:“宋六娘子何必这么得理不饶人,清仪左右不过是想要两匹布而已,让给她就是了,这布庄还有那么多的布,我不信其他的都入不了宋六娘子的眼。” 元离偏向头看了看那女孩,淡淡的笑了笑:“这位娘子看着倒是好脾气,你怎么不问问谢清仪这布庄那么多布,就没她看上的,偏要抢我手上这两匹?” 那女孩一时语塞,她当然知道今天这事是谢清仪做得不好,偏要抢人家手上的这两匹,可她和谢清仪是好朋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自是要站在谢清仪那边的。 那女孩道:“我自认为没与六娘子结过怨,六娘子不必这样夹枪带棒的挤兑我。我不过是好心劝和罢了。” 元离挑眉:“劝和也要看道理,你偏着你的朋友,非要来抢我的,更何况我与娘子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我听你的劝?合着好处都给你们占了,偏我一人受委屈?既然你们这么想要这两匹布,我还偏不给了。” 这女孩没想到元离这么伶牙利齿,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回。 元离见两人都被怼得愣在了原地,于是便向掌柜的结了账,结完账出了布庄。 平儿笑着夸奖元离:“女公子可真厉害,两句话就怼得那谢家娘子愣在原地。” 元离笑了笑道:“也不看看你家女公子是谁。” 元宁宠溺的说道:“你呀,就两块料子而已,让给她就是了,何必惹得一肚子不痛快。” 元离道:“那谢清仪原意就不是要这两块料子,而是故意让我难堪呢,若今日让了,往后见面的日子还长,指不定被她如何欺负,我可不是什么软柿子,谁都能捏一下。若下次,她再敢来我面前唧唧歪歪,我必要打得她满地找牙。” 元宁笑着摇摇头:“打人这事可万万使不得,你呀,就是这性子太刚了,一点亏都不肯吃。” 随后挽住了元宁的手,晃了晃:“阿姊放心,我只是说说而已,阿姊刚才可觉得我做错了?” 元宁任由元离晃着手臂:“若觉得你做错了,方才我便不会帮着你说话了。” 后来两人买了些绣线便回了府。 一周后,宋家众人去拜访了廖家。 廖家夫妇早就收拾好了待客的厅堂,听闻宋家来人,赶忙前去相接。 刚进院门就看见廖家夫妇迎了出来,身边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素色曲裾,头上只簪了一支攒珠银钗,眉眼弯弯,看起来温顺又和气,想来就是廖家娘子了。 廖聊介绍道:“这是小女,名唤绵绵。” 廖绵绵眼睛亮汪汪的向众人见了礼后,苏明双和廖聊便带众人前往待客的厅堂。 她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元离和元宁身上:“这两位阿姊可真好看。” 元离暗自忖度,这小女娘果真是人如其性,温和可亲。 元宁边走边说道:“绵绵现如今多大了?我看着倒和阿诺差不了几岁。“ 绵绵道:“我今年刚过十六。” 元离:“几月生的?” 绵绵回:“二月” 元离道:“我是五月,比你小三个月,合该我喊你一声阿姊才是。” 几人聊着天,便到了廖家的待客厅。 廖老爷子和廖老太太端坐在上首。众人进来,廖老爷子高兴的连忙喊人坐下,只廖老太太一动不动,话也不说。 站在廖老太太身边的女人微笑着招呼众人,元离看她虽然笑着,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虚伪。 元离好奇的问:“绵绵阿姊,那人是谁?” 绵绵回答道:“是我二叔母,说来她也是可怜得很。” 元离更加好奇了:“怎么个可怜法?” 绵绵向元离说了一些往事,这女人叫素云,廖家与素家两家是世交,原本她是要 嫁给绵绵的三叔父的,后来,她三叔父遇见了三叔母,两人相爱后,便退了亲,廖老太太觉得对不起她,刚好自己的二儿子还没娶亲,两家一商量,便将她转嫁给了体弱多病的廖家二郎。 婚后几年两人过得也还算幸福,可突然有一天二叔父开始发病,不久便撒手人寰,素云整日郁郁寡欢,无论谁劝都没用。 一日吃饭时便晕倒了,等她醒来后,大夫告诉了她两个消息,一个消息便是她怀孕了,另一个消息便是她此时的身体实在是有些弱,不宜怀这个孩子,素云思来想去,终究舍不得,这是她和二郎唯一的骨血,咬牙还是把孩子保了下来。 自那日起,她便放下了所有旁的心思,一心养着这胎,八个月时,眼看着离出生就只剩一个多月了,孩子还是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流掉了。 元离听了也不由得叹了口气:“那确实是挺可怜的。” 廖绵绵还悄咪咪说了一句:“除了可怜,还挺会巴结人的。” 元离更凑近了些:“巴结谁?” 廖绵绵:“我大母呗,平日里什么好东西都先给大母递着,说尽了好话哄大母开心,此前我们只以为她极有孝心,后来才知道,那肚子里的小九九多着呢。不说别的,只说我阿兄,因着在朝中做官的缘故,明里暗里就想将她侄女嫁与我阿兄,好叫我们都知道,她明着帮自己侄女张罗婚事,暗地里却想利用侄女让自己在廖家站稳脚跟。” 元离又接着问:“那你大母同意了?” 廖绵绵喝了口茶:“大母心中本就一直愧疚她,觉得她委屈,同意只是迟早的事。” 元离心头一惊,不好,阿姊要有情敌了。 元离抬头刚好对视上了廖老太太那混浊冰冷的眸子,她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轻轻戳了戳廖绵绵:“你大母是不会笑吗?从我们进来到现在,她好像都没笑过。” 一说她大母,绵绵就皱了皱眉:“只有阿兄与三叔父家的几位兄长阿弟在,大母才会露出她那少见的笑容来,我们这些孙女,从来都没入过她的眼。” 元离挑了挑眉,没再多问,毕竟这是人家家里的私事,不好在言。 待众人都落座好后,宋家将答谢的礼物都拿了出来。 董云温一面笑着接过,一面又说些何须破费等语。 元宁拿出了一个盒子,这是元离与她一同做的,打开盒子后,一个个精美的香囊呈现眼前,一股淡淡的清香飘了出来,廖绵绵忍不住凑近了些。 元宁道:“这几个香囊是我与阿妹闲来无事做的,针脚有些粗陋,妄各位不要嫌弃。” 随后又道:“里面的香都是阿妹自己配的,这两个稍大些的,老太爷和老太太可以放在枕边,有安神作用。” 说罢,元离拿了分发给廖家众人。 素云拿着翻看了一阵,说道:“哟,这还是苏绣。” 董云温接过笑道:“这两孩子,未免也太有心了。这针脚哪里粗陋了,我瞧着比宫里尚衣局出来的针脚也差不了多少,这香闻着也舒服,比咱们家一味浓郁的熏香好多了。” 廖聊也说:“贤弟教子有方,为兄心中好生艳羡。” 宋寅连忙谦虚的说道:“兄长夸张了,我家女儿只会做些小玩意儿,我看还没有绵绵聪明伶俐呢。”商业吹捧,谁不会呢。 似乎廖家全部人都很喜欢,唯有老太太一人,元离递给她时,她还是没有动作,元离尴尬的只好放在她身旁的桌上,便回到了位置上乖乖坐好。 8. 第 8 章 素云瞟到了廖老太太无任何动作,便讪讪地也将香囊放置于桌上没再拿起过。 廖老太太开口说道:“这送礼也是一门讲究,宋家究竟是小门小户出身,送这些礼倒也不见怪。” 这话一出,众人都惊了,这不就是嘲讽宋家送的礼物上不了台面吗? 最慌的是廖聊,阿母不喜欢就罢了,怎能当着客人的面说人家送的礼物寒酸呢?平日无论她怎么闹,自己都由着她,只叫她身体平安便好,可今日当着宋家满门的面说出这话,不是平白给两家结怨吗? 廖聊忙打圆场:“阿母糊涂了,说起话来没个遮掩,贤弟弟妇莫要往心里去。” 廖老太太无视廖聊又说道:“这昭都高门显贵众多,你宋家是初次到这贵地,往后与其他家族接触机会还多,今日我便只教你们一句,送礼要么往贵了送,要么便送到人心坎上,这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只会平白让自己落了下乘。” 宋寅挂在嘴边的笑容淡了些,却也没动怒,这廖老太太是廖兄的母亲,即使说话再难听,也不能代表廖兄,为了维系两人的情谊,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董云温面色却没半点怒意,恭恭敬敬的道:“廖老太太教训得是。” 元离自是见不得自己家人受委屈的,她欲要开口反驳,却被董云温用眼神制止了,只好再一次乖乖的坐到座位上。 廖聊喊了一声:“阿母。”眼神带了些警告,廖老太太便闭了嘴不再说,便说自己有些头晕,喊众人自便。 聊老爷子和宋老爷子两人聊了会天,发现两人都酷爱下棋,他便说前几日买了副新棋盘,叫宋老爷子与他比试两把,两人寻了个安静的地方,下棋去了。 刚才的小插曲也就这么揭了过去,苏明双和董云温等人在说着最近都城的新鲜事,又喊廖绵绵带着元离众小辈到自己家花园逛逛。 廖绵绵边走边凑到元宁两姊妹身边道:“我大母对谁都这样,你们别往心里去。” 元宁笑了笑未作声,也算是表达自己不在意。 元离也未作声,反倒是宋时轻说道:“我看你大母就是对我们宋家有偏见,不然平白无故,怎么一上来就给我们个下马威?”廖绵绵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又说道:“整日说着贵说着好,也不见得你们廖府有哪样贵的,哪样好的。” 元离在一旁轻轻拉了宋时轻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廖绵绵自知理亏,不想与他多做争辩。 可宋时轻却还是在喋喋不休,说着说着竟说道了廖府。 廖绵绵实在是忍不住了,道:“我自知是大母有错在先,不该贬低宋家,所以不愿与宋三公子有任何口角之争,所以奉劝公子莫要再说了。” 廖泽锦又道:“怎么,准你廖家出口中伤我宋家,却不许我宋家出口辩驳了?你大母刚才那话说得有多难听,我们在座的哪个听不出来?不过是看在你们廖家待客的份上,不想与你们计较罢了。” 廖绵绵听笑了:“公子何必这么咄咄逼人,莫不是刚才畏惧我家阿父,所以不敢在他面前说,却跑来我这小女子身上耍威风,有一个词语叫什么,叫欺软怕硬对不对?” 廖泽锦被说得涨红了脸:“你说我欺软怕硬?” 廖绵绵也不甘示弱的怼回去:“对,说的就是你,怎么样,你想打我吗?” 廖泽锦道:“我看你那脸皮比猪皮还厚,打你?我可怕痛。” 廖绵绵一下子火了,伸手就要去打宋时轻:“我脸皮比猪皮还厚?我让你知道,我的指甲比猫的还尖利。” 廖泽锦嚷道:“来呀,我怕你不成?” 宋时钰和宋元宁连忙一人拉一个。 宋时钰喊道:“可不兴打女孩子。” 宋时轻回答:“我不打她,是她要打我,那就让她打。”随后接着对绵绵叫嚣起来:“来呀,打我呀。” 而绵绵这一边,元宁不会劝架,只一味的说:“绵绵,快住手,别伤了和气,大家不过是几句口角,犯不上动手。” 元离也劝了一会,两人却还一副不打死对方不罢休的架势。 刚好一小丫鬟经过,听到吵闹声,便走近前来查看,元离走到她身旁,喊她去告诉苏明双和董云温。 元离被吵得头疼,反正一会苏明双和董云温就来了,自己在不在这也无关紧要。 于是,她便循着刚才那丫鬟来的方向去了。 她穿过一条小径,前面有个不小的水池,池里养了些小鱼小虾。 元离想去池边看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走近时踩到了一块未干的青苔,脚底一滑就往水池里摔去,她心下一惊,本能的想要抓住些什么,幸好,身旁的草木枝干够粗,被她一把就攥住了,手心还被划伤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可不幸的是崴了脚,还是摔坐在地上,在她身后传出一道声音:“这位小娘子,无碍否?” 元离听这声音有些熟悉,好似在哪听过,还未等她背过身看那人。 那人就绕到她前面,向她伸出了手。 阳光有些刺眼,但元离还是看清了那人,是那日帮她抓住阿达的那个少年,只不过少年换了身浅色曲裾,腰间还是挂着那块纯白玉佩。 元离伸出手,却没握住少年的手,反倒是抓住他的手臂借着力站了起来。 少年另一只手也顺势扶了她一把:“可是崴了脚?” 元离试着动了动,疼得她嘶了一声。 少年见状便要扶她去旁边亭子里歇息,元离道了谢,搭着他的手臂慢慢挪到了亭中坐下,脱了鞋查看。 脚踝处红肿了好大一片,少年瞧见那红肿一片,不由得蹙了蹙眉,开口道:“我这里有瓶消肿的药膏,效果还不错。” 说罢,打开药膏,欲帮元离上药。 元离说了句多谢公子,往旁边挪了一下,只说自己来就好,随后接过药膏抹在伤处。 那少年顿了一顿,道:“阿父说今日宋家会到访,贯阳一见,原不想娘子竟是宋家女公子。” 元离轻轻擦着药,回道:“公子可是廖家大公子,廖泽锦?”那日在贯阳县初见时,就觉得这人穿着不凡,必定是哪家公子。 少年慢慢回道:“正是在下,那日匆匆一别,未告知娘子名姓,望娘子恕罪。“ 元离听着廖泽锦一口一个娘子叫她甚觉得别扭:“公子不必多礼,既然家父与廖伯父已结拜为兄弟,那我们也算是兄妹了,只唤我元离便好。” 她擦好药,将盖子盖好,递给廖泽锦:“匆匆一别的陌生人,不愿告知名姓也是情理之中,况且那日 若不是公子相助,我那荷包怕也寻不回来。” 廖泽锦没接,只道:“这药膏消肿止痛最是奏效,你就拿着吧,用完了,我再差人带给你。” 元离刚要推辞,便有一小丫鬟寻了过来:“见过大公子。” 廖泽锦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那小丫鬟又道:“女公子原来您在这,宋老爷和宋夫人正到处寻您呢。” 元离和廖泽锦拜了别,廖泽锦让丫鬟搀扶着元离回去,再喊她差几个人来将路上的青苔处理了,万一再有人摔倒了可就不好了。 又和元离说道,自己刚从外面回到家中,风尘仆仆,不便面见贵客,换了衣裳再来拜见宋家伯父伯母。 丫鬟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元离来到待客厅时,宋时轻和廖绵绵刚被两家大人给训斥结束。 众人看到元离变得一瘸一拐,都吃了一惊,董云温连忙过来扶住她,连声问这是怎么了,元离便把方才不小心崴了脚的事告知了他们。 苏明双急忙向身边的婢女吩咐寻个大夫过来给元离看看。 元离只说不用如此麻烦了,刚才遇见了廖泽锦,已上过药了。 宋家众人本来也准备寻到元离就走了,苏明双连忙挽留,说不知廖泽锦今日会回来,不如让他来见过诸位长辈,再走也不迟。 宋寅只说今日已十分麻烦廖家了,况且如今天色已晚,以后在昭都的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见面,也不急于这一时,便同廖聊夫妇告辞。 元宁和董云温一人扶着元离一边欲走,这时有一个小盒子从元宁的袖袋中滚了出来,盒子掉在地上的瞬间被震了一下,自动打开了。 廖绵绵捡起来端详:“好漂亮的玉扳指。” 元离也看过去,是一个翠绿色的玉扳指,光滑通透,一看打磨这玉扳指的人十分用心。 元离暗自思付,今日送礼未见阿姊给廖公子送礼,难不成是这个。 元离小声问元宁:“这是阿姊送给廖公子的?” 元宁未回应,元离接着说道:“若真是送给廖公子的,阿姊刚才为何不拿出来?是怕廖老太太嫌弃吧,可廖公子又不是廖老太太,你怎知他不喜欢,方才我才遇到廖公子,为人端正大方,绝对不会嫌弃的,阿姊放心送吧!” 绵绵问道:“元宁阿姊要送人吗?” 元宁想了一会,觉得元离说得很对,廖公子又不是廖老太太,廖老太太嫌弃归她嫌弃,这又不是送给她的。既然元离说廖公子不会嫌弃,那必定是不会的。 她回应廖绵绵道:“送给你阿兄的。” 绵绵笑道:“方才阿姊不拿出来,是因为我大母吧,放心吧阿姊,我阿兄十分和善,绝对会非常喜欢的。” 宋元宁脸上浮起浅浅红晕,点了点头,低声道:“麻烦你代为转交了。” 等廖泽锦到时,宋家众人刚刚离开。 廖绵绵笑着将那玉扳指递给了廖泽锦:“喏” 廖泽锦疑惑的接过:“什么东西?” 廖绵绵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廖泽锦打开了:“这玉一看就是好玉,谁送的?” 苏明双说道:“宋家娘子送的,人刚走呢。” 廖泽锦拿着把玩了一会,就将这个玉扳指交给随从,交代他放好了。 9. 第 9 章 廖家内宅,廖聊无奈的同他老母说:“阿母今日为何要说些让人难堪的话,你这样,让我如何与宋老弟相交,再说了,人家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廖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道:“就凭他救了你一次,就应该让你处处捧着他们一家子,你已经和圣上举荐了他,也算报了恩了,还需到处帮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新妇打得什么主意?” 廖老太太和苏明双本来就不对付,廖聊也是知道的,他更加无奈了:“这怎么又扯上明双了?何况明双第一次见宋家,会打什么主意?” 廖老太太斜眼看了廖聊一眼:“你那新妇不就是看上宋家三娘子了吗?寻思给你儿子说亲,那宋家什么门第,我廖家又什么门第,哪是他们那种人能肖想的?” 廖聊皱眉道:“阿母说的什么话,宋老弟与我义结金兰,论品行论才学都是上上之选,他家两个女儿都才思敏捷,慧质兰心,哪点配不上泽锦了?我看哪一个都不错。” 廖老太太道:“你现在是被他们一家蒙蔽了,只说那宋元离,我早就托人打听了她在会稽的事,简直就是一个不守规矩的野丫头。” 廖聊问:“阿母从哪打听的?你宁可信外人的片面之言也不愿信你亲儿子。” 廖老太太只说:“你别管我从哪打听的,我是你阿母,我能害你吗?” 廖聊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阿母未必太势利了些,妥协道:“我不与你争辩,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感受到的。”说罢便拂袖离开了。 廖老太太听了这话,被气得不轻,捶着太师椅的扶手:“若人家愿意伪装,你感受到的和看到的只是假象。”只是廖聊走得飞快,这句话他只听到前半段。 转身又向身旁侍奉多年的老媪道:“他迟早要被这一家人给坑坏了。” 那老媪也没多嘴说些什么,一味的只是劝老太太消消气,别气坏了身体。 自离开廖府已两周有余,元离的脚已然好得差不多了。 在府里修养的这段日子,廖泽锦和廖绵绵时不时会来宋府送一些药,廖家众人自是都知道了廖泽锦是那日在贯阳县帮助元离的公子。 而那日去了廖府的人也都没将廖老太太的事放在心里,对他兄妹两都热情款待。 只廖绵绵和宋时轻一见面就要呛两句。 元宁每日都要好好妆扮一番,受了元离好些打趣。 这日,元离觉得自己的脚已然好得差不多了,便想着出去转转,到走廊拐角处时,听到了两个丫鬟的议论声。 偏瘦小的那个小丫鬟道:“听说今日沈将军就要班师回朝了。” 偏高大些的丫鬟回应道:“对呀,听说这次沈将军打了打胜仗,连收了三座城池,将蛮夷打得溃不成军。” “沈将军年纪轻轻,可真不得了。” 那瘦小丫鬟催促道:“快些洒扫,结束了好去城门口看看呢,听说陛下要亲自去城门相接,咱们去沾沾喜气也好。” 元离听了一会,便走开了,什么婶将军,叔将军的,反正不关她的事。 第二日,她便遇到了她认为不关她的事的沈将军。 一早绵绵就托人带来口信,说相邀元离和元宁一起去画堂赏画,有好几副是她画的放在那里展览,还说新到了几幅前朝大家的真迹,自己在那儿等着她们。 元离想着修养这段时间,整日闷在府里,反正现下脚已经好了,不如称此机会出去透口气。 而元宁晨起便犯了头风,头晕畏寒,只得在府中休息。 于是,元离便自己出了门。 昭都往来商人众多,地段好的商铺早已被租赁完了,那画堂只得开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巷里,元离按着带信那人给的地址慢慢找过去。 这条巷子比较长,元离正一家家找着。 找到一家门牌号为77的门口时,从里面蹿出了一个穿着粗布衣,满脸胡子的男人。 那男人向前跑了几米,准备要过拐角时,突然停住了脚步,迅速折返回来。 还未等元离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挟持住。 那屋里又跑出来三两个持械的人,拐角处也冲出几个穿着一样的人,他们清一色的玄色暗纹交领外装,各个腰间都别着一柄短刀,一看就是经过训练的正规军。 那男人一手掐着着元离的胳膊,一手将一柄短刃抵在元离的脖颈处,挟持着她一步步往后退,被两边人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能。 满脸胡子的男人之前认为今日他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这昭都城了,可如今擒了个小女娘在手,还是抱了些侥幸,他侧了身开口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元离此刻也有些慌乱,她从没遇到过这种阵仗阿,她努力的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慌,没事的,宋元离,对面那群黑衣人一看就是好人,他们一定会救你的,镇静镇静。 一侍卫缓缓开口,声音没有半点情绪:“如果不想死,就乖乖放下武器。” 而为首的那个男人梳着高高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着,眉峰高耸,眼眸深邃,穿着也是一套玄色暗纹交领外装,可材质看起来比身边的人贵了许多,那暗纹也是别种花样,他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那胡子男把刀架在元离的脖子上,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起了白,声音有些抖动却依旧强硬的道:“少来这套,今天不放我走,我就拉着这娘子赔罪!”元离能感觉到冰凉的刀刃已贴近皮肤,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站在男人身边的一个相对矮一点的侍卫对那大胡子男人道:“你莫要冲动,只要你放了这位娘子,我们将军定会放你一条生路。” 那大胡子男人却毫不退让,叫嚷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沈怀昭是什么人,我现在放了她,还能走出这条巷子吗?” 原来为首的男人便是昨日班师回朝的沈怀昭,沈将军,那他身边的都是那些骁勇善战的沈家军了?难怪一个个的气质这般冷硬,元离想着。 沈怀昭终于开口说道:“只要你能放人,要求随你提。” 那胡子男人自是不相信沈怀昭的,他道:“沈将军可说话算话?” 沈 怀昭挑了挑眉,却没正面回答:“若你不放人,今日必死无疑,若放了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沈怀昭,你耍老子。”胡子男激动的喊道,他掐着元离的手因激动变得更加用力,刀刃也浅浅的滑到了元离的皮肤,渗出一点细细的血珠。 元离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暗自思付,这沈怀昭有毛病吧,无缘无故激怒他干什么?他手上可是有人质欸,人质!!! 那胡子男人想了想道:“全部人放下武器,”对人较少的那边又道:“让开。” 没有什么比命重要的,他决定赌一把,或许能活。 他们看向沈怀昭,沈怀昭最先放下了手中的双面开刃剑,他们见沈怀昭如此,也跟着将器械放在地上,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来。 那胡子男人,抬头示意了一下他们腰间的别着的匕首,众人只得解了匕首放在地上。 见对方确实已没武器傍身,他才放心的挟持着元离一步步往后退,抵在元离脖子上的刀不自觉地有些松动。 沈怀昭趁这时胡子男人防备松懈,指尖运力将一块小石子弹射了出去,正中胡子男人拿着刀柄的手。 痛感让男人瞬间松了手,元离趁此机会,推了男人一把,拼命向沈怀昭跑去。 那男人见状就要去抓元离,沈怀昭将藏在袖口的一枚小匕首射飞出来,那匕首光滑锋利,瞬间就将那男人的食指切掉了,男人哀嚎一声倒在地上。 沈怀昭脚尖一勾剑柄,双刃剑顺势腾空翻转,手腕一捞,剑柄稳稳落在他的手里,他向着元离跑来的方向,三步并两步跑去。他上前一步拦腰将元离护在怀中,提剑直指那胡子男。 那些沈将军,也迅速捡起地上的器械,将那胡子男人团团包围住。 元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时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跑,拼命跑向沈怀昭。 当她拼命跑向沈怀昭时,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转瞬就被沈怀昭保护在怀中,此刻她闻到了沈怀昭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松木清香。 元离慢慢的抬眼看向沈怀昭,沈怀昭还是将她抱的紧紧的, 她轻咳了一声道:“沈将军可以放开我了。” 沈怀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还把人护在怀里,当即松了手退开半步。 那胡子男捂着自己的手指,鲜血流了一地,他痛苦的道:“沈怀昭,你这个阴险小人,你敢耍老子。” 沈怀昭毫无表情,冷冷的道:“这话你已经说了第二遍了。” 那胡子男转而又换了副嘴脸,带着他那颤抖的声音哀求道:“沈将军饶命,沈将军饶命啊,我也是受人指使,身不由己,求将军开恩,放我一条生路吧。” 沈怀昭脸上怒意渐显:“放你一条生路?你卖国求荣,给蛮夷送情报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放那些无辜将士一条生路,放两国百姓一条生路?” 他身旁矮一些的侍卫对沈怀昭说道:“将军莫要跟他废话,待我一剑解决了他。” 当他挥剑要向那男人刺去时,元离出声阻止了他。 10. 第 10 章 “这位郎君,莫要冲动,一剑刺死未免有点太便宜他了,我有一主意愿意替将军分忧解难。”说罢,元离看向沈怀昭。 沈怀昭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看向元离:“娘子有何好主意?” 元离道:“他让那么多家庭支离破碎,实在可恶至极,就先让他写明通敌罪状,再打五十大板,随后木枷锁颈,游街示众。”元离顿了一下,她想了想,这惩罚或许有点轻了。 又道:“等到每日午时太阳最烈的时侯将其吊在城门上,一日四个时辰,连吊七日,七日后再当众杀之,以警醒众人,通敌叛国者皆是如此。” “将军觉得这主意可好?”她对沈怀昭甜甜一笑,大大的眼睛弯成一条弯弯的月牙。 沈怀昭绝没有想到,看去软软糯糯的小娘子居然是如此的慧智傲骨,刚才被挟持时眼底虽有一丝害怕,却未表现出来,比一般的小女娘还要沉着冷静。 他的嘴角也跟着撤出了弧度:“甚好。”转头看向胡子男时眼底已冰冷一片。 这眼神,元离好似在哪见过,莫不是那天在茶铺避雨,驾马经过时与她对视的那人? 她回想起当时那个眼神,还是觉得有些心头发紧。 沈怀昭正下令要将那胡子男带走,那胡子男恶狠狠的看着元离,挣扎起来:“好个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心肠却如此歹毒。” 元离回过神来,不屑的道:“比起你的所作,我只能占十分之一。” 那胡子男痛哭起来:“我只是想过好日子,我有什么错?你们生来便锦衣华服,高高在上,根本不懂我们这些底层人民的痛苦。” 元离皱起眉:“你这个人可在真是自私的紧,为了自己的日子就该毁了旁人的命?毫无道理。” 胡子男越说越崩溃,甚至开始愤怒:“你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懂什么?我死也要拉你垫背。”那胡子男人体型本来就有些大,他一下子就挣扎开了那些钳制他的侍卫。 猛地朝元离扑来,沈怀昭眼疾手快,拉住元离的胳膊,将她一把扯到了身后,顺势一脚踢在那男人的胸脯上,那男人狼狈的摔倒在地。侍卫们又重新钳制住他。 胡子男不甘心,一直叫喊着让沈怀昭杀了他。 沈怀昭放开元离的手道:“现在杀了你,岂不是作为奖励了?你罪恶滔天,伤天害理,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出卖国家的人,多少家庭失去儿子,失去父兄,失去丈夫?多少边关郡县变得战火纷争?百姓流离失所,白骨覆满荒丘。” “我要留着你的命,让所有人看看卖国贼是种什么样的结局,让那些躲在阴沟里,还想着卖主求荣的老鼠都知道,叛国者,绝没有好下场。”沈怀昭越说越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已经猩红一片,拿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已微微泛白: 他的手开始止不住的抖动,元离鬼使神差的附上那只抖动的手,温热的触感让沈怀昭稍微镇静下来,他吩咐道:“带走。” 元离松开了沈怀昭的手,觉得刚刚被刀抵过的地方似乎有点火辣辣的,奇怪,自己刚才怎么没觉得呢?她用手碰了碰,手上带着一丝血迹,伤口上得血已变成软软的痂,周围微微红肿,摸着还是有点疼,便嘶了一声。 刚才说要杀了胡子男的侍卫惊呼一声:“娘子,你的脖子被那孙子划伤了。” 这人一惊呼,所有人齐刷刷的看向元离,刚才所有人的注意都在那叛国贼身上,没多少人注意她这边的情况,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脖子被划伤了。 元离尴尬的摆了摆手:“不妨事的。” 一个有些微胖的侍卫指着刚才他们出来的那屋子说:“刚才抓那孙子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有些金疮药和药酒,娘子进去处理处理吧。” 元离突然想到自己和廖绵绵还有约呢,耽搁了这么久,此刻绵绵怕是焦急了。作势就要告别众人,说自己还有约,朋友会帮忙处理的。 沈怀昭皱了眉,拉着她就往那屋子里去:“路上风沙大,若不及时处理,伤口感染了怎么办,女孩子,万一留疤了多不好。” 元离挣了挣手腕,在试图挣脱的时候她的指尖碰了一下沈怀昭的掌心,沈怀昭拽着元离的手刻意松了些,却没完全松开。 元离向沈怀昭道:“将军可否差一人去108号画堂向我朋友说明原委,我恐她担忧我。” 沈怀昭派了之前说话很没有感情的那个道:“木头,你去一趟。” 那名叫木头的侍卫,领了令出去寻廖绵绵了。 屋内,那微胖的侍卫寻了药酒和一瓶金疮药来,才将要递给元离,就被沈怀昭一把夺了去。 元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一瞬便收了回来,对沈怀昭道:“将军,我自己来吧!” 沈怀昭自顾自的将那瓶药酒打开说:“伤口在脖颈,你不好处理,我来吧。” 随后又问了元离有没有帕子,元离掏出帕子后,沈怀昭将帕子放在元离锁骨上方靠近伤口的位置,预备着接住流下的药酒,他说道:“这药酒有些烈,娘子忍着些。” 说罢,将那结痂轻轻弄掉后,便将药酒缓缓倒在伤口上,药酒浇在伤口上有些被灼烧的感觉,虽然伤口小,架不住那药酒烈阿。 元离双手捏成了拳头,双唇紧闭,愣是没发出一丝声音。 沈怀昭怕她疼得受不了,轻轻吹着她的伤口,凉凉的风洒在伤口上,痛感瞬间就减轻了些。 身旁站着的三个男人看着这一幕,均露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那微胖些的最先憋不住,轻咳了一声,偏过头去,元离斜眼扫过来,只见三人笑容有些奇怪,沈怀昭却没怎么注意周遭氛围,用那帕子轻轻沾了沾元离得伤口,确定药酒干了,又打开了金疮药,轻轻敷在上面。 他对元离说道:“这几日别沾水,过几日就结痂了” 那矮些的侍卫道:“将军何时变大夫了?” 沈怀昭冰冷的眼神扫过来,那侍卫悻悻地闭了嘴。 那侍卫问元离:“娘子是哪家女公子,为何如此面生?” 元离向沈怀昭道了谢,又回应了侍卫:“家父是新上任的户部郎中宋寅。” 那侍卫又道:“我叫沈淼,他们都叫我三水,刚刚出去那个是我大哥叫沈木。”随后他用手肘轻轻拐了拐站在他旁边微胖的侍卫道:“这是我二哥,叫沈石。” 元 离想这人倒是有些自来熟。 沈怀昭道:“听说宋郎中家女儿众多,请问娘子排行第几?” 元离诧异道:“其余阿姊均已出嫁,只剩五姊与我,我在家中排行第六。”又问沈怀昭道:“将军识得我家阿父?” “自是不认识的,听闻汝父公正清廉,与廖御史更是结拜兄弟,仅略有耳闻罢了。” 就在几人还接着闲谈下去时,沈木带着廖绵绵来了,廖绵绵才刚踏进屋里,就直奔元离,眼泪簌簌往下掉:“元离,你无事吧?我听说.......你被歹人挟持了,吓死我了......着急忙慌就赶过来了。” 元离笑着,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痕道:“无事,绵绵阿姊,我这不是好端端在这了吗?莫哭了。” 廖绵绵看到元离脖子上的伤口红肿不堪:“还说无事,这脖颈都被划破了,是谁伤了你,我不把他大卸八块。” 说罢,就要往外走去,元离赶紧拉住她:“阿姊,阿姊,那歹人已经被沈将军抓走了,不在这儿了。” 绵绵刚才进来时,注意力全在元离身上,完全没注意身旁坐着一个人。 听到元离说沈将军,她才偏头看去,沈怀昭正坐在一旁看着她,她抹了两把眼泪,向沈怀昭道谢,说此刻已经安全了,元离她就带走了,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沈怀昭点了点头,她便带着元离出去了。 元离:“阿姊,这几日能否寻个理由让我和你一起去廖家住?前几日才崴了脚,今日就这个样子,被我阿父阿母看到了,他们又要罗嗦了。” 绵绵说道:“我让人去告诉伯父伯母一声,就说我与你甚是投机,特邀你在廖府玩几日。” 元离挽住绵绵的胳膊:“谢谢阿姊。” 两人去了画堂观了画后便一起去廖府。 刚穿过廖府前厅就遇到了苏明双,元离央求苏明双不要告诉自己的阿父阿母,连廖聊也不要告诉,反正廖聊日理万机,自己乖乖呆在后院就好了,尽量减少碰面的机会。 毕竟如果廖聊知道了,那宋寅和董云温那边也瞒不住了,苏明双也答应了元离,只说自己会守口如瓶。 当天晚上,廖聊回府后,便听苏明双说绵绵邀元离来家里小住几日,他转念一想,家里只有绵绵一个女孩,免不了有些孤单,现有元离多陪陪她也是好的,说罢,便要去看看两个孩子。 此时的元离和绵绵正在屋里上药,听见屋外有一阵脚步声,随后就有人敲响了门。 “砰砰砰” 绵绵回应道:“谁阿?” 廖聊道:“是我。” “阿父这么晚了,有事吗?” “听说元离来陪你了,阿父过来看看。” 绵绵是不可能让廖聊进来看到元离的,便道:“我们准备睡了,阿父请回吧。”随后赶忙抬手将置于床榻边的纱灯掀开纱幔,然后把里面燃烧的蜡烛吹灭。 廖聊只叫绵绵好好照顾元离,别怠慢了人家,绵绵应好后,两个女孩光着脚偷偷来到门后方,将耳朵贴近门,听廖聊是否已经离远了。 确定离远后,绵绵又重新将纱灯点亮,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11. 第 11 章 两人重新爬回榻上,绵绵取出药膏轻轻涂抹在元离的伤口处。 她不住的自责道:“若不是今日我邀你出来赏画,也不会有这么个横祸。” 元离只能安慰她:“不怪你,反而还得感谢阿姊呢,我正愁无处去,幸而阿姊相邀,解了我这烦闷。” 绵绵突然很认真的看着元离说:“你和沈子安是旧相识吗?” “沈子安?”元离歪着头疑惑道。 “就是沈怀昭,表字子安。” 元离懵懵的摇了摇头,不懂为什么廖绵绵会如此问:“我与沈将军第一次见,绵绵阿姊为何这样问?” 绵绵道:“今日我来找你时,听到在门口的侍卫说沈子安正在亲手帮你上药,我以为你们是旧相识呢,毕竟他身上从来没传出过任何有关女孩子的言论,大家私下都说他不喜欢女娘。” 元离更为惊讶:“不喜欢女娘?” 绵绵将药膏收拾好示意元离躺在床上,自己也躺了下去:“对呀,在昭都迷恋他的女娘两只手也数不过来,可他从来不在乎,这不是不喜欢女娘是什么。” 元离轻轻地笑了:“那万一只是没遇到自己钟意的呢?” 绵绵也点了点头:“这也有可能,毕竟他这种人眼光高些也是正常的。” 元离侧过身,用手肘支在枕上,手掌托着下巴“如果只是眼光高,倒也说得通,阿姊似乎很了解沈将军。” 绵绵也侧过身与元离面对面:“你初来昭都不知道,沈子安是因何变成如今这样冷心冷情,可是全昭都都知道的事。” 元离眨着大大的眼睛向绵绵撒娇道:“阿姊与我说说呗。” “这也只是有一次阿母与别人闲谈时,我偷听到的。” “十年前,蛮夷大举犯边,当时皇上才刚登基不足三年,根基还未稳固,朝中无人出战,勇毅侯沈仕朗也就是沈怀昭的父亲主动请缨,率领沈家精锐南下抗敌,可朝中有人通敌卖国,将朝廷的出兵路线和粮草囤积地点全部告诉了蛮夷。” “后来粮草被蛮夷大军突袭,前线断了粮,沈仕朗向朝廷请求支援,拉着粮草的援兵还未到达前线,就已被在半路埋伏的蛮夷士兵屠戮。” “而沈家军也因多日未饱腹,与蛮夷背水一战,虽守住了城池,重伤对方的军士,可也尽数战死,其中就包括勇毅侯和大儿子沈怀舟。” “那沈子安呢?”元离问道。 “当时的沈子安才十岁,一夜之间父兄皆战死,他阿母听到这个消息就昏死了去,圣上派了好些太医去医治才悠悠转醒,自那以后病一直不见好转,而沈家就只剩他和他二兄这两个男丁,他二兄的腿天生残疾,他是家里唯一健全的自是要挑起全家重担的。” 元离又重新躺了下去,自己嘟囔道:“难怪今日会如此。” 绵绵问道“什么?” 元离摆了摆手:“没什么。”又问道:“那通敌叛国之人可查到了?” “自是查到了,是我阿父督查的此事,陛下判了个满门抄斩之罪。” “也算是罪有应得了,只可怜了沈将军,小小年纪既背负了如此重担。” 绵绵接着道:“沈子安也算是不负众望,年纪轻轻就被封了个卫将军的头衔。” 说罢,眼看时辰也不早了,绵绵起身拉了床幔,两人便睡下了。 元离在廖府的这几日,廖绵绵每日都准时准点的提醒她擦药,不得不说金疮药好用的很,不过才几日时间,疤痕已渐渐淡了下去,用脂粉一盖,几乎很难看出了。 元离也是安分守己的很,自从绵绵告诉她自家大母住的哪个院子,她就从不敢进那院子,倒不是因为有多害怕廖老太太,只不过是不想因为自己给阿父阿母添麻烦而已。 这日,元离听说廖老爷子邀宋老爷子来家里下棋,她便想着都叨扰廖府很多时日了,刚好大父来了廖家,到时候随大父一起回去吧。 她同廖绵绵告了别,女孩拉着她的手一副舍不得的神情,只说以后再邀她来家里小住,说着,有丫鬟来报说,苏明双的娘家阿妹带着丈夫来了,请绵绵去见一见。 绵绵只好放开元宁的手,使了一个丫鬟带她去寻宋老爷子,自己便往前厅去了。 元离跟着丫鬟,穿过了回廊,便到了一处花园,元离想着这丫鬟该是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只不过绵绵差了她来带路,这才放下手头上的事。 她向那丫鬟道:“你若有事便先去吧,我自己去寻大父就好了。” 那丫鬟向元离指了路说道:“女公子从那条路进去就能看到那亭子了,咱家老太爷就爱约人在那下棋呢,也别无第二个地方了。” “多谢。” 谢完,元离便朝着那条路去,穿过这条路,她便看到了那亭子的一角,她再往里走几步,忽听到有两个人在挣扎,准确的说是一个男孩在怂恿一个女孩做些什么。 “这么可爱,蓉蓉摸上去试试看。” “阿兄,我害怕。” “怕什么,他不咬人的。” “阿兄,我们回去吧。”女孩稚嫩的声音有些抖动。 元离本不欲管这些闲事,只觉得是兄妹之间的玩闹,只想快些寻得大父,早日回府去。 就在她准备走时,草丛那边传来了响动,似是有拉扯之类的动作,女孩的声音开始变得恐惧。 “不要,我不要......不要......” 元离从另一条小径走去,只见一个与她年岁相近的少年正按着一个七八岁摸样的女孩的手要去摸一条正在树叶上晒太阳的黄刺蛾。 这可不得了,黄刺蛾全身带分叉毒棘,扎伤后瞬间就会红肿起水泡,痒痛会持续将近两周时间,虽然不害人性命,但却是非常折磨人的。 元离厉声喝住:“住手。” 少年和那个叫蓉蓉的女孩均愣了一下,随后朝元离方向投来目光,那少年放开了蓉蓉的手,目光有些慌乱。 元离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换了个神情,微笑的问道:“这位郎君和令妹是在玩什么游戏?可否加我一个。” 蓉蓉一看是个漂亮阿姊,说道:“阿兄让我摸虫子呢,阿兄说这叫勇敢者游戏,可是我太胆小了。” 那少年听自己妹妹这样说,瞪了她一眼,蓉蓉似有些害怕他,闭上了嘴不敢说话。 那少年解释道:“我与阿妹玩游戏而已。” 元离心想,这里既是廖家花园,而自己住了多日,除了廖家众人,也未见其他人,今日既有苏明双娘家阿妹带丈 夫前来做客,早听绵绵说她姨母夫婿是郎中令慕威,膝下一儿一女,儿子为妾室周穗所生,女儿则是正室苏明姝所出,慕威在家中是有威严的。 想来,这必定是慕家公子与女公子了。 元离脸上毫无多余的情绪,只一味地笑着:“若真是勇敢者游戏,慕公子怎么不自己伸手摸摸试试?” 慕延从没见过元离,但元离却识得他,他惊道:“阿妹素来胆小,我只是在锻炼她的胆性罢了。” 元离眯了眯眼:“慕公子若真是为了锻炼令妹胆性,大可以寻个别的法子,这虫子浑身带毒,真扎伤了,疼得十天半个月睡不着觉,何必把自己妹妹哄去受这份罪。” 顿了一会,接着道:“公子莫不是打着锻炼性子之名,行欺负侮辱之实。” 慕延被戳中心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如何不知道这黄刺蛾有毒,只不过这毒性不会危及性命,他才让慕蓉蓉去摸的,自从有了慕蓉蓉,他阿父眼里就只有苏明姝母女,哪还有他和他阿母。 他欺负慕蓉蓉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慕蓉蓉生来性子就软,挨他欺负也不敢声张,而且每次他都是偷偷躲着欺负慕蓉蓉,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今日,却被这小女娘看到了。 可他还是嘴硬道:“这虫子哪有什么毒?娘子莫来吓唬我。” 元离看他还嘴硬,便抓起他的手,就像他按着慕蓉蓉的手那样就要去摸那黄刺蛾。 慕延没有料到这娇娇小小,比他还要矮半个头的女娘居然做出如此举动,慕延力气本来就比元离要大,他一甩手,便挣脱了元离。 元离被甩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很快便稳住了身子。 慕蓉蓉见状便上前去扶住她:“阿姊。” 此时的慕延脸上带着几分怒气和几分被拆穿后得羞愧,他厉声道:“这位娘子,这是我自家家事,好像不干娘子何事吧。” “自是不干我事,可看你欺负一个七八岁得小女娘,我瞧着不痛快这就干我事了。” 慕延恼羞成怒,可也不愿把事情闹大,毕竟这是在别人府里,只得压了火气,对慕蓉蓉喊道:“我这就回去,你走不走?” 蓉蓉被他这么一吼,攥着元离裙裾得手攥得更紧了他。 他看慕蓉蓉丝毫没有要走得意思,便自己沉着脸回去了。 待他走后,元离蹲下身帮蓉蓉整理裙摆,柔声问道:“你阿兄是否时常欺负你。” 蓉蓉道:“也不是经常,只有阿父阿母不在时阿兄才会欺负我,我不敢告诉阿父,阿父会打他的。” 元离心想蓉蓉是个善良的孩子,自己被欺负了却担忧欺负自己的那人是否会受到惩罚,可有些时候,并不是一味的忍让就能获得和睦相处的日子。 她告诉蓉蓉:“蓉蓉,你要记住,你本没有做错什么,不必为欺负你的人遮掩,若你真想为你阿兄好,就该告诉你阿父阿母,他们都是疼爱你的。” “你阿兄受到惩罚才会知道这些事情都是错的,他才会停止欺负你,可记住我的话了?” 蓉蓉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元离揉了揉她的发顶,问她可记得回去的路,蓉蓉和元离道了别,就走了。 元离也要回去寻自己大父,刚转身便撞上了一个胸膛。 12. 第 12 章 撞得元离震了一下,她吃痛的捂着头,想要看清来人是谁。 而廖泽锦却微笑的盯着她,一言不发。 元离揉了揉额头:“廖公子走路都没声响的吗?” 廖泽锦只说:“不是我走路没声响,是女公子不专心。” 元离暗自思付道,这昭都的儿郎怕不是都与她犯冲吧,一遇到,自己准要遭殃,以后还是离他们远一点,她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到处横祸不断。 廖泽锦看元离不回应他,又补充了一句:“刚才女公子所为,我已全数看见了。” 元离无语的嘟囔道:“看见就看见呗,我是在助人为乐,又没干什么坏事。” 廖泽锦只见她在嘟囔,具体说些什么一概听不清,他问道:“女公子在说什么?” 元离讪讪的笑了笑,重新进行表情管理,微笑道:“我想说,公子可是认为我做的有何不妥?” 廖泽锦说道:“女公子无任何不妥之处,可刚才女公子让蓉蓉回去告诉慕家长辈,女公子可想过后果是什么?” 元离刚才只一味的心疼那小姑娘被人欺负了,还如此懂事,没往细处想。 “公子莫不是怕那慕延受了惩罚后会来报复我?” 廖泽锦摇了摇头,缓步走到石栏边站定,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石面:“若是慕延有胆子敢报复女公子,刚才也不会这么急匆匆的走了。” “只是慕威娶周穗本就不是自愿的,当时姨母一直怀不上身孕,怕断了慕家的香火才逼着慕威娶了周穗,周穗幸运,第一年就生了个男孩,既生了男孩,姨父自觉任务已经结束了。” “便不再碰过她,五年后,姨母怀了孕,生下了蓉蓉,周穗母子俩越发不得姨父待见,对此母子俩本就生了怨,今日经女公子提醒蓉蓉,待她回去告诉她阿父,姨父必要大发雷霆,好好惩罚慕延,那蓉蓉和姨母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郎中令可曾克扣他们得吃穿用度了?” “自是没有的。” “既没有克扣吃穿用度,还有什么不满的,安安分分过日子就是了。” “不满全都来源于嫉妒与贪心,人一旦有了贪念,就会生出些嫉妒之心,既有了嫉妒,也就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元离皱了眉,宋家从她大父的父亲那一辈起就是严格的妻管严,是绝不可能也绝无胆子纳妾的,她不明白为何苏明姝是当家主母,可却被一个小妾骑在头上。 若说她受慕威宠爱,那倒也不稀奇,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苏明姝性情宽厚,不愿与姬妾置气,可这般一味纵容,反倒让周穗母子越发不安生。 廖泽锦顺着她的话接道:“正是如此,我这位姨母性子偏软,素来不爱争这些,慕威又忙,周穗暗地里拿捏蓉蓉,她也大多时候都不知情。” 元离颔首道:“是我思虑不周了,只顾着想当下,却没往细处想。” “女公子家宅关系简单,想不到也是正常的。” 又接着道:“慕姨父那我可以说道说道,让他多留心蓉蓉的近况,想必那周氏母子也不敢掀起什么风浪来。只不过女公子得记住,欠我一个人情。” 元离道:“自是不会忘记的,公子想什么时候讨要都可。”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宋老爷子背着手朝着元离和廖泽锦过来。 他远远喊了一声:“阿诺。” 元离见是大父,瞬间喜上眉梢,朝着宋老爷子跑去,老爷子满眼笑意,饱经风霜的手理了理小孙女跑乱的头发。 廖泽锦则远远的向宋老爷子见了礼。老爷子点点头也算是回应了。 廖泽锦远远看着元离的背影,元离头上的发饰随着她走动轻轻晃着,她今日钗了两支蝴蝶发簪,她一走,发簪就像两只停留在她头发上的小蝴蝶翩翩飞舞。 她似是在与大父说些什么,藏不住得开心。 廖泽锦觉得好似元离只有与家人在一起时,才会露出这种小女儿的姿态,而与生人在一起时却总是淡淡的,对他也总是淡淡的。 廖泽锦不禁看得出了神,祖孙俩已经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 “在廖家住得可开心,可有人欺负我家阿诺了?”老爷子关心道。 “廖家众人对我都很好,若说欺负,谁敢欺负我宋元离。” 老爷子哈哈大笑起来,他这孙女可不是吃亏的主。 就在俩人出了廖府大门,有一辆辎车往这开了来,这辎车雕花檀木,车窗嵌着些薄纱。 元离搀扶着老爷子,往后退了些,想着别挡了人家的路。 元离问宋老爷子:“大父,今日是什么日子,怎的廖家的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就在此时,她远远的看到那辎车上挂着一个沈字,不一会那辎车便稳稳地停在了他们的身边,元离看清驾着辎车的人,是沈淼。 沈淼向元离问了好:“六娘子近日可好?” 元离答了好,沈淼又问:“娘子脖颈处的伤可好了?” 宋老爷子听罢,疑惑的问元离:“何处有伤?什么时候?在哪?” 宋老爷子的三连问给元离问懵了,元离道:“什么伤?莫不是郎君记错人了?” 她向沈淼眨了眨眼睛,沈淼也算是个有眼力见的,一拍脑门,做出糊涂样,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真真是记性不好,忘了,是胡家六娘子,望娘子恕罪。” 宋老爷子见沈淼似乎真的记错了,这提着心也放下了。 马车内坐着的沈怀昭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究竟,他掀开薄纱,缓缓道:“六娘子,好久不见。” 元离不妨这沈怀昭也在车内,忙不迭地道:“沈将军,好久不见。” 沈怀昭问:“娘子与汝大父可是要回府去?可上我的辎车,稍君等同往。” 元离刚想拒绝,宋老爷子道:“人老了也不中用了,这廖府忒大了,走得我腿疼,既然将军提出来,那咱们也叨扰将军一程了。” 沈淼跳下辎车,搀扶着老爷子上了车,沈怀昭探出身,虚浮了老爷子一把,元离见自家大父如此,也不好直白拒绝,只得跟着屈膝低头踏上车踏。 沈怀昭朝元离伸出手,欲想拉她一把,元离愣了一下,随后反握住他的手,借了一把力,进入辎车内,辎车内宽敞无比,比她来昭都时坐的那辆宽敞多了。 元离坐在老爷子对面,而沈怀昭则坐在元离身边,默默的攥了攥元离刚才反握过的手。 沈怀昭特意嘱咐沈淼稍缓车行,莫要颠着了老人家。 车内渐渐安静下来,弥漫着些许尴尬的气愤,还是宋老爷子率先打破了这氛围:“我家阿诺可真是人皆喜之,才到昭都短短两月,就以识得些许朋友了。” 沈怀昭闻言,目光轻轻落向坐在对面的元离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六娘子天资出众,性子又温雅端方,得人喜爱原是应当的。” 元离听得这话,抬眸对沈怀昭微微颔首:“将军谬赞了。” 说罢,辎车忽然剧烈晃动,元离重心不稳,整个人直直往一旁倒去,摔进了沈怀昭怀里,带着清新松木香气的衣料蹭过元离鼻尖,沈怀昭下意识揽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衣料触到一片软滑娇嫩的肌肤,两人同时一顿,都僵着身子没动。 元离惊得连忙撑住车壁想要起身,发丝扫过沈怀昭的下巴,一阵酥麻感传来。 元离赶忙起身,询问老爷子是否安好,老爷子却比她还镇定,摆了摆手,只说无事。 沈淼急忙向车厢内的众人解释道,路上有个石子,不当心碾到了。 一路上,老爷子无论抛出什么话,沈怀昭都能接得住,元离想着,他也没看着那么高冷。 不多一会,便到了宋府的门前,沈怀昭先下了车,再一一将宋老爷子和元离搀下车。 元离向沈怀昭道谢,而宋老爷子则热情的邀请沈怀昭进屋喝杯茶再走,沈怀昭也不推辞,跟着宋老爷子进了府,元离疑惑的看向沈淼,自己和沈怀昭只不过才见了一次面,也熟悉不到这种客气都不用客气的地步了罢。 沈淼只是摊开手,表示自己也很费解,自家将军从没有和任何一家人有私交,更何况是才到昭都不久的宋家。 元离也只好让沈淼一起跟着进去。 沈怀昭停下,转头便看到跟着元离进来的沈淼,他对沈淼道:“你的事做完了吗?” 沈淼疑惑的想自己还有别的什么事吗?他想了好大一会,反应过来自家将军莫不是看上宋家六娘子了,便识趣的道:“那我先回去了,娘子,老爷子告辞。”驾着马车离开了宋府。 宋寅和董云温听说沈怀昭来了,大惊失色的以为是元离不在府里这几日,在外面闯了祸。 后来听老爷子说和沈怀昭一见如故,便邀请他进屋喝杯茶而已,才将心放下一半,毕竟沈怀昭可是在宋寅不与结交,不能招惹的名单中的一员,更何况是这么一尊大佛坐在家里。 而沈怀昭也识趣的没有说元离受伤的事,只说元离助他擒了贼寇得以相识。 而后宋寅命人拿来了只有招待贵客才拿出来的好茶,众人很拘谨的坐在一边。 沈怀昭目光一一扫过所有人,随后道:“诸位长辈不用如此拘谨,今日我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儿郎罢了。” 宋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自是不知道沈怀昭的身份地位,只是看着众人很拘谨,自己也不由得跟着拘谨了起来。 而梁湪儿自从来了昭都,就和邻里打成一片,自是听说过沈怀昭的。 元离皱着眉望向沈怀昭,眼神似乎在说,知道我家长辈拘谨,还不赶紧走。 但沈怀昭不但没走,还留下吃了晚饭。 13. 第 13 章 吃饭时,宋老爷子和宋老太太总是拿着公箸往沈怀昭瓯里夹菜,沈怀昭拗不过两位老人的热情,只能一块接一块的吃。 元离看不下去了,真怕沈怀昭在她家里撑死,她对大父大母道:“大父大母,别再夹了,沈将军的瓯都快堆不下了。” 两位老人眼里堆着笑,莫名的非常喜爱沈怀昭,看他就像看自己嫡亲的孙子般。 宋老太太慈祥的问道:“将军多大年纪了,可曾婚配?” 平时在沙场气质凛冽,说一不二的沈将军此刻在二老面前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儿郎,乖的不像话。 沈怀昭回答道:“已过二十,未曾婚配。” 老太太又道:“若将我家元离许配给你,你看可好?”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都被吓坏了大半。 元离惊得吞咽太急,剧烈咳嗽起来,坐在身旁的宋元宁赶忙帮她顺着背,而沈怀昭到是速度快,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到了一杯水,递到了元离面前。 宋寅这时面色凝重的开了口:“阿母莫说笑了,沈将军今后的新妇必定是个知书达理的豪门贵女,阿诺这乡野小性哪能相配?” 董云温也在一旁附和:“元宁婚配的事还未定下,哪能先着急阿诺的。” 老太太却道:“元宁为人成熟稳重,端庄大方,今后不怕缺了求娶之人,阿诺这孩子性子跳脱,我不是怕......” 虽然老太太没明说,但元离知道,老太太不就是怕她嫁不出去吗?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呗,难道女子一生下来就是为了嫁人的?再说了,她宋元离长得也不差吧,老太太担心个什么劲儿。 “老太太不必烦忧,六娘子心性难得,自有识得她好的人。”沈怀昭在一旁宽慰老太太道。 自那日在巷口的时候,沈怀昭便认出了元离就是在城外茶铺与他对视的人,起初,他只觉得元离看着稚气娇憨,唯那双眼睛明亮动人,便理所当然的认为她与都城那些女娘是一样的,并无其他分别。 可当她被歹人挟持时,他以为她会哭闹不止,请求那贼人放了她,沈怀昭想错了,她是如此的镇静,一句求饶的话也没说过,这倒让他有些出乎意料,他又再一次看向女孩的眼睛,女孩眼睛里的慌乱虽有些藏不住,但更多的是透出一股韧劲和对他莫名的信任。 晚饭结束后,沈怀昭只说自己该走了,宋老爷子却硬要留着他在宋家住下,后来还是宋寅说若宋老爷子执意为难人,怕是下次再也没有客人敢到访了。宋老爷子这才放了沈怀昭。 待沈怀昭走后,宋寅像宋老爷子和宋老太太还有宋呈等人科普了沈怀昭是何许人等。 宋寅是看明白了,宋老爷子和宋老太太这是有意让沈怀昭做他的孙女婿,于是他便用吓唬式的方式向三人介绍了沈怀昭,比如他的姑母是当今皇后,一句话就能让我整个宋家死无葬身之地,又比如,沈怀昭在战场上直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不知何时手上就会沾着你我性命,咱还是少去招惹云云。 三句不离性命,毕竟没有什么比命还重要。 但这套说辞只将宋老太太和宋呈唬住了,而宋老爷子自身本就胆子大,此刻正是溺爱沈怀昭的时候,哪能轻易相信了宋寅的话。 宋寅见自己阿父如此油盐不进,便也不管了,老爷子这么大的年纪了,知道轻重,毕竟好不容易有了个忘年交,也不容易。 随后,矛头便对准了元离。 元离本来已想梳洗完毕就美美的上塌睡觉,却被董云温的人来请去房内,说有事要问。 元离到时,董云温和宋寅正坐在房内的茶桌旁等着元离。 “阿父阿母,有何事要问?”元离踏进房内。 董云温像元离招了招手,挪了挪旁边的凳子,示意元离坐在这儿。 元离刚坐下,董云温便问道:“你与沈怀昭是怎么认识的?” “沈怀昭不是已经说了吗?就是他说的那样。” “你对他可有什么看法?” “我对他能有什么看法,我与沈将军只不过才见了一次......哦,不对,加上这次是第二次。” “若你大父有心将你许配给他呢?” “不嫁。” “真不嫁?” “真不嫁。” 董云温边问边观察着元离的神情,元离从始至终都是萌萌的盯着她,毫无波澜,这便证明至少在元离这里,与沈怀昭是清白的。 宋寅又试探了一番:“若你真与沈怀昭有情,我们也是不阻拦的。” 元离翻了个白眼,都说了与沈怀昭才见了两次,哪来的情,她这个老父亲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她又说了一便:“我与沈将军是清白的。” 宋寅见自家女儿斩钉截铁的话语,信了几分。 随后道:“沈家不是我们这等人家所能攀附的,你心性单纯,这些高门大户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和你啊母只盼着元宁与你能寻个是非少的人家,这样若受了欺负,阿父阿母还能为你们撑腰。” 董云温也补充道:“你还小,婚事不着急,待元宁出嫁了,再议你的也来得及。” 元离道:“阿父阿母,孰轻孰重我都知晓,我并不着急嫁人。若要嫁人定是要寻个顺意的,不会随便找个人草草一生,阿父阿母也莫要为我忧心。” 宋寅意识到,好像女儿真的在不知不觉地长大,变得成熟懂事。他欣慰的说道:“我们阿诺,长大了。” 元离又道:“再说了,女子也不一定非要嫁人,一辈子守着阿父阿母,我也是愿的。” 董云温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啊,说些什么胡话,不嫁人,若等我们百年归终了,谁来照顾你。” 元离赶紧呸了呸:“呸呸呸,阿母阿父是要长命百岁的。” 宋寅哈哈笑了起来:“是是是,长命百岁。”他这女儿,总是有着逗人开心的能力。 第二日,董云温和苏明双一起约好上香,求符,非要喊上元离和元宁,元离觉得喊上阿姊倒是情有可原,毕竟苏明双肯定是会喊廖泽锦的,让两个孩子多接触接触也是好的。 董云温母女三人快到时,苏明双,廖泽锦和廖绵绵早已在寺庙门口等候着了。 元离掀了帘,只看到绵绵在向她招手,元离也招收回应了绵绵。 寺庙名叫松隐寺 ,因寺外有一颗巨大的油松而得名,据说这棵油松已有百年历史,是昭都现有的最大的一颗,四五个成年人手拉手环抱都未能合拢。 树冠茂盛,细小枝干上系着许多红绸和小牌子,只要是有情人,都会来系上一根红绸来保佑两人的爱情长长久久,现如今已成为昭都有名的姻缘树,也有在小牌子上写着心愿,祈求神明垂怜。 寺庙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有为求子的妇人,有祈愿科举高中的书生,也有替家中病者点长明灯的老者。 几人一起往大殿走去,香火气扑面而来,大殿正中一尊释迦牟尼佛,鎏金坐莲台,左右各立着药师佛与无量寿佛。 旁边一位小僧人处可以免费领香,因前来上香的香客众多,元离等人领了香便安安静静排着队。 待前面的人们上香完毕,轮到元离等人,她便跟着董云温和苏明双前往香坛处将手中的香点燃,虔诚的拜了三拜。 她别无所求,只求家人平安顺遂,喜乐康健。 苏明双常来寺内上香,寺里的僧人与住持早已认得她。众人皆上香完毕后,住持双手合十,微微鞠躬,含着笑对苏明双道:“施主今日带了这许多贵客,可是为了求平安符?” 众人学着住持双手合十,微微鞠躬。 苏明双道:“大师慈悲,正是。” 于是住持便相邀两位长辈前去求符,本来将小辈们喊来就是为了让元宁和廖泽锦多接触接触,所以董云温便道:“你们也老大不小了,不必跟着我们去,听说观音庙求姻缘最是灵验,你们去那罢。” 绵绵一听,就要拉着元离和元宁往观音庙走,廖泽锦只得跟在他们身后。 来到观音庙前,绵绵提着裙摆,兴冲冲的小跑上台阶,廖泽锦看自己阿妹这么冒冒失失,恐冲撞了观音菩萨,便提醒道:“绵绵,小心跑。” 元离用胳膊肘了肘元宁道:“阿姊,不求吗?” 元宁还未说话,元离又接着道:“阿姊如意郎君就在这,我看也不用求了。” 元宁是个脸皮薄的姑娘,平日里虽跟元离互相打趣,但没有两三句,脸已见红了。 元宁生怕被身旁的廖泽锦听到,连忙对元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个小丫头,菩萨面前还容你胡说。” 元离轻轻笑了笑,随后,上了台阶。 元宁跟在后面,到了观音菩萨像面前,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抵住眉心,虔诚长扣三下:“信女宋家元宁,不求荣华富贵,唯愿得一人心,相知相守,岁岁无离。” 元离只跪在蒲团上,同样的长扣了三下便起了身,未曾为自己求任何姻缘。 廖泽锦从进观音庙来视线就没离开过元离,他好奇,元离心中得如意郎君会是何种摸样,却未料到元离只出于尊重,拜了拜。 而绵绵不知道是不是在求姻缘,已跪了好大一会了,嘴里还一直喋喋不休,这怕不是要求个世间绝无仅有,找也找不出来得完美郎胥,连天上得神仙来了都自愧不如地说道自己不符合,要回天上去了。 元离站在一旁打量着观音庙,总感觉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她顺着目光看去,便撞进廖泽锦得眼眸去 14. 第14章 廖泽锦朝她笑笑,耸了耸肩。 元离僵硬地将视线默默转了回来。她小嘴一撇,眉毛微皱,成了两条一上一下的毛的虫。 她胡乱地抹了两把脸,心里想着,是今日出门的急妆容没画好吗?廖泽锦都把她盯发毛了,唉,真是的,今日也没带镜子。 元宁再一次长扣三下,起了身,元离赶忙过去,小声地对元宁说:“阿姊,我的脸上可有何不同?” 元宁仔细瞧了瞧,帮元离理理头发:“无任何不同。怎么了?” “没事。” 蒲团旁刚好洒了些香灰,香灰处有点水,元宁叩拜的时候,袖口不小心沾上了。就在元宁帮元离理头发时,廖泽锦见状,忙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递过去,低声道:“小心些,这香灰沾久了,袖上会留印子。” 元宁愣了一秒,接过帕子,指尖与指尖相碰的瞬间,元宁的耳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红了。 因袖口有些大,元宁看不见在哪,廖泽锦又将她手中的帕子拿了回来,道:“我来吧。” 元宁虽有些害羞,但也没拒绝,就这么让廖泽锦帮她擦着衣袖,幸好这观音庙里只有她们几个。 元离似乎觉得此刻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因为显得有些多余,刚好绵绵喊了她:“元离,快......快来扶我一把,跪久了,有些站不起来了。” 元离憋着笑将绵绵扶了起来:“绵绵阿姊向菩萨求了什么好姻缘?这么久了才舍得结束。” 绵绵故弄玄虚地道地“刚刚菩萨告诉我,不能说与别人听,要不然就派个尖嘴猴腮地来膈应我。我可不敢要。”说完还嫌弃地做出嗔怒的样子。 元离眯着眼:“菩萨面前,阿姊还是少胡诌。” 绵绵站着缓了一会,转过身时刚好董云温和苏明双拿好了护身符寻来了这。 两位长辈看元宁和廖泽锦如此,都欣慰地笑了,总觉得两人之间甚是有戏。 “好了,已经看不见了”廖泽锦默默地将手帕叠好。 元宁道了谢,对廖泽锦说弄脏了他的手帕,回家洗好了再拿给他,廖泽锦摆了摆手,只说一方手帕而已,扔了罢了。 元宁认为这么好的料子,扔了可惜,不如廖泽锦送于她罢。 既然元宁开口,廖泽锦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便送与了她。 元离扶着一瘸一拐的绵绵下台阶,惊了苏明双一下,以为绵绵是否在哪摔了跤,把腿摔坏了。她连忙迎过去,扶住了绵绵另一边,问道:“可是摔跤了?” 廖泽锦抢先说道:“摔什么跤,那是时间跪久了,麻了。” 苏明双往绵绵的屁股打了一下:“你呀,就想那么快把自己嫁出去。” 绵绵吐了吐舌头,没说任何话。 出寺庙两家人就分承车马各自往自己府里方向去了,元离这个小鬼头说上次在绵绵家里吃的饼子好吃,便吩咐车夫绕了路。 街巷人多,车马进不去,元离只好步行进去,董云温和宋元宁则在车上等着她。 只到一处客栈处,便有从客栈传出来的吵闹声。 “掌柜行行好,再宽限我一些时日,我肯定会凑够房钱的。” “没钱你住什么店?” 元离好奇地挤上前去。 只见一壮汉将一个包裹丢了出来,又另有两名小厮将一名中年妇女与一名差不多十七八岁的女孩推搡出来。 那中年妇女被推倒在地,还未坐稳便立马双膝跪地,双手合十求着那壮汉,而她身边的女孩哭得梨花带雨,同样被推倒在地,赶忙将扔掉的包裹爬着捡起抱在怀里,又爬回来抓着她的母亲。 “掌柜,求求你了,再让我们住一晚,就只一晚。”那妇女激动地磕着头,额头都渗出了血。那女孩阻止着她的母亲。 “阿母,阿母......” 那壮汉毫无怜悯之心,好似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他的两人像两只牲畜,他眼皮也没抬:“让你们住了这些时日已是宽容大度,别给我得寸进尺。” 那妇人接着道:“我可以给您店洗碗,干杂活,只要再让我们再住一晚便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好心人帮着母女俩讲话,可掌柜一句,要不然你替她付,就让那人闭了嘴。 谁会无缘无故帮助一个陌生母女,特别是有关于钱的事呢?谁知道后面会不会讹上你或者攀咬你呢? 元离只恨自己带的钱不够多,帮不了母女俩。 她们还想说些什么。 “别跟我废话,赶紧滚。”那壮汉本来身形就有些高大,此刻站在她们面前,似乎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母女俩也算放弃了,抽泣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她们打算再另寻一家客栈。 元离看那母女俩走了,也不愿多生事端,于是,便朝着那糕点铺子走去。 元离一种口味拿了几块,让老板给包好,在等老板包装的间隙,那对母女再一次出现在元离的视线里。 她们一次又次地进不同的客栈,一次又一次地被人从里面赶出来。 昭都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但凡哪里出点事,很快便会传得整个昭都都知道。 母女俩身上没钱,哪家客栈都不愿意让她们住一晚。 这次,她们又被赶了出来。 路边有三个泼皮,看两人已经转转悠悠了好半天,明显是刚到昭都,没地方住。 他们走上前去,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那女人警觉地将女儿护在身后,女孩把包裹死死抓着护在胸前,躲在女人身后,只露出一双哭肿过后还未消退的眼睛,好似一只受惊的小鹿。 为首的是一个橐驼,他搓着手猥琐地看着女人身后的女孩子。 女人赔着笑道:“足下,可有事?” 橐驼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孩,又转而正经地对女人道:“两位,可是寻地方休息?不妨到我那去,休息一晚。” 那橐驼刚才走来时那猥琐又恶心的表情全被女人尽收眼底,她活了那么大的岁数,不明白他什么意思,那才是白活了。 女人面上未被表现出任何冷漠,还是赔着笑:“不用了,我们找个破草房也能将就一晚。” 就是她这种底下赔笑的姿态,让人觉得好欺负。 于是那橐驼说:“诶,草房哪有塌睡着舒服,我看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不得被那稻草硌坏了。” 女孩听男人说自己,抖得更加厉害了。 女人只一味地说着不用了,不用了。女人心想着青天白日,街上如此多人,晾他也不敢做出什么举动,便拉了女孩就要走。 可女人终究还是想错了,这橐驼三人可是昭都出了名的泼皮无赖。 橐驼瞧她们要走,哪能轻易放过。于是一把将女孩扯到身边。 女孩惊得一直挣扎,喊着:“放开我,放开我……阿母,呜呜呜呜,阿母……” 女人也被橐驼身旁的两个细喽啰钳制住,生怕他当街对自己的女儿做出什么动作,于是喝斥道:“你干什么?放开我女儿……” 周围并不是没人,只是谁都不愿意去招惹这泼皮无赖 。 元离气势汹汹,欲要往这边来,却被卖饼子的老板拉住:“娘子莫要去,那橐驼可是昭都有名的无赖。” “上次卖珠钗那周家不知怎地惹到他,店门前被泼了好些狗血,一连泼了好几日,生意都快黄了。” 元离道:“难不成看着那小娘子挨欺负吗?” 刚好老板已经将糕点包装好,递给元离,元离拿了就往几人那边去。 老板摇了摇头,表示无奈,自己也劝过了,小娘子不听也没他什么办法。 那橐驼就要拉着女孩走,一包油腻腻的饼子就砸在脸上,他下意识松了手,捂着自己被砸的半边脸。 他半边眼睛因受到重力,迟迟不能睁开,他嘶了一声,咒骂道:“哪个小破烂衰孙?敢砸你大父。” 身边的两个小喽啰因关心他的伤势将女人放了,跑到他身边关心着。 女孩见状立刻跑到母亲身边,她的母亲安慰着她,擦着她脸上的泪水。 橐驼眯着一只眼,用手揉着被砸到的颧骨,只感觉脸上手上全是油,他向糕点砸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天水色曲裾的女孩走了过来,挡在母女俩的身前。 元离站住,叉着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街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天子脚下,还容你放肆。” 橐驼只看到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娘子,身边未跟着随从,便笑道:“你个小娘子,还敢管我的闲事,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若不想我报官,就速速离开。”元离丝毫不慌。 橐驼似乎对性子烈些的小娘子更感兴趣,饶有兴致地道:“哟,还是个性子烈的,莫不是想和她一起。” 橐驼身边的喽啰惊呼一声:“欸,你们不觉得这两位小娘子长得还有些像吗?” 这话一出,三人都觉得元离和那女孩长得很像,特别是眉宇间,那女孩刚才见元离时也觉得和自己有些相像。 只女人心头一惊,莫不是遇到宋家人了? 元离气氛地怒斥他们:“笑什么笑,感觉滚,再不滚,就别怪我不客气。” 橐驼好奇元离怎的不客气法,犯贱地往前挪了几步,元离见他有些靠近,抬起手掌赏了他个响的。 那橐驼被打得怔在原地,元离也好不到哪里去,沾了一手油,她只能嫌弃地甩了甩。 众人也被这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看着娇弱的小娘子,居然敢动手打人。 原本还躲在母亲怀里的女孩,也眨巴着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个似乎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女孩。 橐驼有些暴怒,居然被一个小娘子当街掌掴了,这让他以后在兄弟们面前怎么混。 “你敢打我?” “我说过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橐驼伸手欲要打回去,抬起的手已被人在空中截胡,元离定睛一看,是沈怀昭。 沈怀昭使了一把力,甩开了橐驼的手,橐驼被甩得有些站不稳,还好他的两个小弟搂住了他。 他稳住身形,欲要爆粗口,看清对面来人是沈怀昭时,他明明稳住的身形又踉跄了一下。 随机换了副笑脸:“沈……沈将军……小误会,小误会。” 沈怀昭半分眼神都没给他,只看向元离问道:“什么情况?还动上手了?” 沈怀昭本来没注意这边的情况,是三水跟他说其中有个女孩好像元离,当他望过来时,只见女孩抬起手掌,干脆利落地甩在那橐驼脸上。 他生怕元离也被打回来,急忙过来时,刚好截胡了将要甩在她脸上的手掌。 15. 第15章 沈怀昭高大的身影挡在元离身前,瞬间让她有些莫名的安心。 沈怀昭温柔的看向元离,声音轻轻的:“怎么回事?他欺负你了?” 元离指着橐驼,表情无比委屈:“他想当街强抢民女。” 沈怀昭的眼眸暗了下来,冷得像冰,直直扎进三人的身体。 那橐驼有些害怕沈怀昭,忙道:“欸,你这小娘子,讲话要凭证据。” “这街上人那么多,将军随便抓一个人问问就行了,还需要什么证据。” “想必有将军的威名在,某些人也不敢耀武扬威的威胁别人,既不会受威胁,讲的话自然是实话,将军也可自辩元离所道之言是否属实。”元离道。 那橐驼生怕沈怀昭将他抓进大狱关押,压低身体忙说道:“将军,我也姓沈,说来咱们都是自家人……哈哈……没有的事,别听这小娘子瞎胡扯。” “谁跟你是自家人,别乱攀亲戚,平白污了我们将军。”沈石平生最讨厌顶着沈氏姓到处招摇撞骗的人。怒喝一声。 橐驼闭了嘴,没再敢说什么一家人不一家人这种话。 沈怀昭自然是信元离的,可除了沈石,沈淼等人没人知道他们认识,若是直接将这人抓进大狱,虽目睹全程的人知他是罪有应得,可也不乏刚刚路过,未知全貌的说三道四,平白污了元离清誉。 他声音清冷:“可有此事?” 他揉了揉眉心,近日事情诸多,总是很晚才睡觉,早上鸡还没打鸣人已先醒,先是指了指橐驼右边那个男人说道:“怎么回事,你来说。” 那男人被沈怀昭点了名,心下一惊,哆哆嗦嗦的看向那橐驼,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怀昭又换了一个人,另一个人也是吞吞吐吐的不肯说。 妇人见三人沆瀣一气,便哭着将事情全程说了出来,只一味着重见她们孤儿寡母无处可去,便欲行不轨之事,希望沈怀昭替他们做主。哭得那叫一个惨。 那橐驼明显慌了,手开始发颤:“妈的,你个贱妇,竟敢攀咬我。” 只橐驼欲打元离这一点,沈怀昭就是要寻个理由抓他进大狱关押个几天,让他吃吃苦头的,所以,沈怀昭很快下了令。 沈石带人将三人带走时,他们还一直喊着冤枉冤枉之类的话语。 元离和那妇人纷纷向沈怀昭道谢,沈怀昭瞥向元离,只见元离右手手掌油腻腻的。 他轻柔的端起元离的手,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擦着,这一举动让在场的人都瞠目结舌。 元离有些尴尬,将手抽回,只道:“将军,莫要脏了衣衫,这油我回去用草木灰洗洗也就掉了。” 沈怀昭的手还空在空中,动作顿了一下。 沈淼有眼力见的将围观的众人散去:“好了好了,大家有事的做事,没事的也别停留了,回去,都回去。” 沈怀昭见围观的众人散了去,又重新将元离的手端了起来:“一路上这么油腻腻的,先擦了些,也不至于太难受。” 元离欲要再一次将手抽开时,明显感觉到这次沈怀昭加大了些力度,但这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弄疼她,也抽不开去,只由得乖乖被擦。 擦手的时候,沈怀昭格外认真,元离怔怔的看着他,只见他眉毛浓密,眉骨突出,鼻子高挺,两只眼睛深邃有神,只眼睛下面一大片青黑。 他意识到元离在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嘴角勾勒了一丝弧度。 “阿诺,阿诺……”远处传来几声呼喊,是董云温在唤元离。 元离急忙要抽回手,要不然再晚点就被她阿母看见了,前几日才信誓旦旦保证和沈怀昭是清白的,今日就大庭广众拉拉扯扯,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可沈怀昭还在擦,元离边抽手边小声说道:“将军快些放开,若被我阿母看见了,恐要斥我不知礼教规矩。” 元离抽离的力气大了些,沈怀昭看出她是真害怕她阿母。 也不愿为难,遂放了手。 那妇女听到有人喊元离,总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再加之元离和自己的女儿眉眼间确实有些相似,暗自想着,莫不是真遇到宋家人了?随便是不是,走,总归是正确的。 元离回应了董云温:“阿母,我在这。”转过身去见那母女俩人要走,忙叫道:“婶子莫走,看样子你们今晚也找不到住的地方,若不嫌弃,去我们府里住几日罢,待找到住所,再走也不迟。” 那妇人一惊,可不能去,忙摆摆手:“多谢娘子好意,今日娘子大恩,来日我必当相报,我母女俩灰尘满身,便不叨扰府上众人了。” “婶子说得什么话,眼看太阳马上西斜,泼皮无赖出动,婶子与这小娘子也寻不到更好的住处了。”元离极力挽留。 奈何那妇人心中藏着什么事情,总是要走。 董云温远远望见与元离说话这人的背影有些熟悉,她在脑海中过了无数遍匹配这个背影的名字,终于有一瞬间闪过,走近时她试探般的唤了出来:“江俄?是你吗?” 那名被叫江俄的妇女身影顿了一下,她身旁的女孩比她先停下转过头来。女儿的这番反应,早已出卖了她就是江俄,不想承认也没办法了。于是,她同样转过身。 董云温看清面前这人的相貌,虽眼角多了几丝皱纹,头发两鬓有些斑白,但确定就是江俄无疑。 她快步走来,向沈怀昭短暂的问了好:“将军今日可好?” “承蒙夫人挂念,一切都好。” 说罢,董云温便激动的拉着江俄的手道:“这几年你去哪里了?走时也不告知一声,可是在我家时不大开心?” 江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她原是宋家下人,干活时手脚是最麻利的那个,深得董云温和梁湪儿的喜爱。两人有什么好的总要想着给她一份,当她亲姐妹似的,可她却做了对不起宋家的事情。她自觉对不起宋家。 江俄几乎哭得出不了声,元宁向她使了个眼色:“怎么回事?” 元离也用眼睛回应道:“我不知道。”随即做出一脸懵的表情。 元宁对着沈怀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用同样的眼神道:“他呢?又怎么回事?” 随后又换了一副表情:“别跟我说不知道,除非你心里有鬼。” 元离表情有些无奈:“说来话长。” 两位看似老友的人还在哭哭啼啼,元离也不理解这两位中年人之间到底有些什么故事,只是刚好这母女俩人没地住,和她母亲又是旧 相识,便道:“婶子即和我阿母是旧相识,那也不要推辞了,就去府上住吧。想必阿母也想您许久了。” 董云温抹了把眼泪,便道:“看样子你们刚到昭都,也没个落脚地,听我女儿的,去府上住吧。” 江俄是万万不敢去宋家的,一个劲儿的说着不用了,不打扰主君与诸位公子,女公子了等语。 后来还是董云温生拉硬拽着走了。 元离等人也跟在后面一起走了,沈怀昭斜眼瞥到了地上散落着的饼子,刚开始他还纳闷,那橐驼右半边脸上和元离右手上怎会有如此多的油渍,想来是这饼子的缘故。 他向身旁的沈淼吩咐着些什么,沈淼道了声是,便也离开了。 …… 元离这边。 董云温本就是农民出身,嫁给了宋寅后才有机会做官夫人,不用下田干活,她的力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上了辎车,三个小辈乖坐一旁,两个长辈择手拉手叙旧。 董云温道:“算算已十七年没见了,没想到你的女儿都有这么大了。”说罢抬头望向女孩。 刚才忙着欣喜,没怎么细看这女孩,仔细一看,这女孩真和一旁的元离眉眼处有些相像,唉,准确的来说,和元离也不太像,像宋寅!!! 因元离的长相完美的继承了宋寅和董云温的优点,而元宁除了嘴巴像宋寅,不仔细看简直是董云温的缩小版。 董云温心头紧了紧,莫不是真如她想的那样?若是,她该怎么办?该如何待这母女俩?如何面对她朝夕相处20年的夫君? 就在她想的出神,却被元宁和元离唤醒。 “阿母,阿母……”元离试探着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董云温这才反应过来,慌忙道:“欸,怎么了?” 元宁道:“江婶子和您说话呢?” 董云温这才侧过身面对着江俄,想着不管如何,一定要搞清楚怎么回事,但她眼睛里的慌乱已经快要溢出来了,她极力伪装,声音却还有轻微颤抖:“多大年纪了?” 江俄知道,董云温是在问她她女儿的年纪:“17” 元宁今年18,比元宁小一岁,刚好江俄也是在那个时候离开的,难道那个时候就…… “叫什么名字?” “江清”随后江俄对江清说道“清儿,这是夫人,快些见过夫人。” 江清向董云温见了礼。 董云温摆了摆手,又接着问道“父亲呢?为何不跟着你们来昭都,或者可是来昭都寻孩子父亲的?”这句话,董云温更加颤抖,她怕事实真如她想的那般。 元离也懂了,刚开始那小混混就说江清与她有些相像,现下董云温如此问,江俄莫不是她阿父的外室吧! 现找到昭都,莫不是和她看的画本子上一样,外室登堂入室,要求正妻退让位置,而主君因宠爱外室,便什么都依着,开始宠妾灭妻,最后一封休书,将妻子和与其所出子女赶出府去,只能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若她阿父真如此,便再也不是她所敬重的阿父,那她会搅得宋府不得安宁。 江俄自是也听明白了,董云温这莫不是误会了,任何宋府的人来看江清这张脸,也是会误会的。 16. 第16章 ”女君恐是误会了,清儿与主君无任何关系。”江俄忙说道。 董云温不信,江清这张脸就摆在这,难不成江俄还要狡辩不成? 元宁之前不怎么明白,听完江俄这句话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她双手捧着元离的小脸,轻柔地挤了一下,元离的五官被挤到了一起,简直可爱得不像话:“婶子看看我阿妹这张脸,再看看令爱的,怎的还要大言不惭说出这番话呢?若说我们之前没见过令爱,婶子倒还能编一编,如今就坐在我们旁边,且这还有个对照,若再扯谎,可就把我们当傻子了!” 元宁这一番话说出了董云温和元离的心声。 江俄见董云温对自己还是持怀疑态度。“总之,真的和主君没任何关系。” 董云温见她态度如此坚决信了几分,拍了拍她的手:“放心,若真是主君的,我也不为难你们,只叫主君纳你为妾,清儿改姓入族谱也就是了。” 元离心想,她阿母真够宽容的,若是她今后的郎婿要纳妾,那就先与她合离了,爱纳多少个就纳多少个,若是不和离,那她就休夫,若是没有此先例,她做这个先例又有何妨,反正这日子是过不下去的。 元离虽不支持纳妾,但此刻让江俄说出实话才是正事,只能道:“婶子只说实话便是,我阿母不会为难您,我家女娘早已出嫁得只剩我姊妹二人,现如今多一个姊妹来也是极乐意的。” 一个个好奇又害怕的眼神全聚焦在江俄身上,可她能说吗?她纠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是极不愿因着自己让宋家乱成一锅粥的。 就在她纠结万分之际,那个安静的女孩却出了声:“阿母不敢说,那我来说,我亲生阿父不是主君,是仲君!” 此话一出,母女三人面面相觑,这情况更糟了,若是宋寅的,董云温这性子温和,可能同意甚至劝说宋寅纳了江俄,虽说还有一个宋元离,可这是长辈的决定,她一个小辈也决定不了。 元离拍了拍胸脯,安抚自己刚才七上八下的心,想着幸好是宋呈,可又偏偏是宋呈,按她叔母梁湪儿那性子,这母女俩怕是连宋家大门都进不去,这还不是最糟的,宋呈不仅要挨打,整个宋家怕都要鸡飞狗跳起来了。 董云温也惊讶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么把宋呈搞忘了,真的是。 宋家兄弟俩那双眼睛看着是一模一样的,都随了宋老太太,只想起了宋寅没想起宋呈来,都怪宋呈平日话少就罢了,还整天只知道看书,在家极没有存在感。 宋呈这懦弱又怕新妇的性子不该做出这等事来,即使做了,是怎么把这母女俩藏了近17年呢? 董云温将这一困惑问了出来,江俄眼泪又开始簌簌往下掉。 “那是一次意外,那天是五娘子的生辰,仲君夫人说前厅招呼不过来,天气又渐渐变冷了些,叫我将架在熏笼上方刚烘好的被褥铺整齐了。我领了令,正在房内铺被褥,只听房外有一人跌跌撞撞往这边来,我想着即已铺好,便去前厅帮忙,谁知还未等转身,便有一人环上我的腰,头抵在我的肩上,酒气熏人,吓得我只能僵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那人出声了,一直叫着仲夫人的名字,我认出来了,是仲君,我转过身去推他,可那日不知何缘故,仲君吃酒吃多了,醉得不行,仲君力气太大了,任我……任我……” 后面的江俄早已抽泣不已,无法说出完整的来,可想也想得到,无非就是宋呈认错了人,强迫着江俄做出那等事,事后反应过来但已来不及了,一个半月后,江俄开始茶饭不思,见油腻腥气的吃食还会恶心反胃,遂有了猜想,莫不是自己怀孕了? 宋呈带她偷偷出门见郎中,造化弄人,果然是喜脉,两人不知如何是好,江俄提出离开郡丞署,并把一切罪责都怪于自己头上,甚觉无颜面对宋家众人。 “那你们这十七年来住在哪?” 江清说宋呈给他们在城郊置了一处宅子,母女俩便住在那,宋呈时不时地也来照顾母女俩,陪江清玩耍,江清知道经常来的这个男人是她阿父,可江俄不许她叫阿父,只能叫仲君。 原本她们是不会到昭都来的,一个月前,经常欺负她们的地痞流氓无故横死在她们宅院中,后来官府断案,男人死因为心肌梗塞,不关母女俩人之事,可那男人的新妇却一口咬定就是她们所为,要求赔偿,整日在门口闹得人不得安宁,无奈之下,只得将那房产抵押给了那泼妇。 后来听说昭都有一户人家找绣工,于是便跟着行商的车队来了昭都。 江俄稍缓了过来,但还是有些抽泣,元离递了手帕去,道:“女君放心,我们无任何要进宋家的意思,只盼着做几个月的工,将工钱拿到手后便离开昭都。” 董云温想想都闹心,若她不知道还好,现下知道了也不能放任这母女俩不管不是,孤儿寡母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先不说那户人家的绣工有没有招满,招不满还好,若是招满了不是白跑一趟。 董云温问道:“可去过那招工人家了?” 江俄道:“昨日已经去过了,我们来晚了一步,早已招满了。” 董云温又问:“可寻到别的活计了?” 江俄道:“昨日找了一天,几处招工的只招昭都本地人,我们初来乍到,也没个人引荐,怕是还需些时日。” 董云温没做回答,似在些想着什么。 见状,江俄又道:“女君让人停车吧!我们就不到宋家去了,只望女君与诸位女公子莫要将今日遇到我和清儿的事说出来。” 董云温将荷包连带着里面的银子全给了江俄,江俄一个劲地推辞,自己并不是来要银子的。 董云温知道,想来这几日赶路,没睡好也没吃好,江清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让她拿着这银子好好给江清吃顿饱饭,睡个好觉,全了她这当伯母心疼侄女的心。 最终,江俄还是收下了,董云温只道让车夫停车,可这时车夫却说,已到了宋府正门。 而此时的梁湪儿,正从对面走过来,笑吟吟地道:“可是 姒妇从松隐寺上香回来了?” 车内众人本来听车夫说已到了宋府大门,已经够绝望了,此时,恰恰梁湪儿也从外面回来,与她们打个照面。 元离,掀了帘,甜甜地笑道:“叔母,这是往哪来?” 梁湪儿侧身走到台阶上,给辎车留出一些停靠的位置道:“隔壁罗婶子邀我打牌,现下刚从她府中出来呢。” 元离又扬起一抹大大的微笑,面上并无露出过一丝惊慌。 她将帘子合上,脑中迅速思索着对策,她们是如何怀疑江清的身世呢?不就是因为她这张脸吗?若是将这张脸遮住,寻个由头,江俄母女只呆一晚上,且行事谨慎些,想来也不会被梁湪儿发现。 刚好,今日平儿怕风沙大,给她备了一顶幂篱,可以给江清遮挡。 于是,就在几人不知所措之时,她从旁边拿了那顶幂篱递给江清道:“从姊将这幂篱戴上,若是有人问起,只说自己被烧伤了脸,怕吓到了人。” 江清从小便是个极听话的,她阿母说什么她便做什么,她阿母也对她说过宋家全是大善人,是她阿母的恩人,亲人,因此她阿母不想让她认阿父,那她便就不认,自出生时,身边就只阿母一人,她自是要陪着她阿母一辈子的。 她乖乖地拿上元离手中的幂篱戴上。 待辎车停好后,董云温母女三人先下。 江俄母女随后出来。 梁湪儿只见随着董云温母女后方又下了两人,一个穿着简单分女人,一个头戴幂篱的女娘。 问董云温道:“身后可是廖家主母与女娘?” 董云温早就整理了情绪,捂着嘴巴笑笑:“你再仔细看看。” 梁湪儿闻言,又往后望了一眼,这一眼总算看清了,是江俄。 梁湪儿惊喜地绕过董云温等人,上前迎住江俄。 江俄向梁湪儿见了礼,她有些不敢看梁湪儿的眼睛,特意保持了些距离。 江俄一顿,只觉得是俩人十多年没见,见面难免生疏,也无多想其他。 又问了江清:“可是你的女儿?十多年没见,也不知你嫁了何人,过得可好?” 江俄只说一切都好,后梁湪儿又问了江清何故带着这幂篱,到了自家也不必害羞,摘了也不遮挡视线。 江清虽有些紧张,但也磕磕绊绊的解释只因幼时贪玩,烧毁了脸,带着幂篱不想吓到别人罢了。 董云温道:“别站在门口了,到了家里,喝着茶再细细叙旧吧。” 梁湪儿拍了一掌:“我真是糊涂了,只顾着开心,家里坐,细细说与我你这十几年过得怎样……” 说罢,便邀着母女俩进府去了。 元离见江清有些紧张,走在她身边小声安慰道:“从姊莫要担心,只一晚,不会被发现。” 江清隔着幂篱点了点头。 元离刚要踏进府里,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喊了她一声:“六娘子请留步。” 她闻言回过头去。 17. 第17章 只见沈淼架着马往宋府奔来。 董云温瞥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热情地邀着几人进府里去了。 元离又重新踏出府外,站在台阶上。 沈淼下了马,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上了一级台阶,隔开了些距离,拱手作揖道:“六娘子,这是我家将军命我送来的。”随后将那袋东西递给了元离。 元离接过,还未打开,便传来一阵香味,看这包装外壳,闻这香味,即使不打开,她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将那份糕点重新递回给沈淼:“无功不受禄,这糕点,我不能收,再说,今日应当是我感谢沈将军。” 沈怀昭只让沈淼送来,却没告诉他如果元离不收,该怎么处理,他自然不敢擅自处理的,他没接元离手中的糕点,只是推了回去:“娘子就收下吧,这是将军一点心意,若是被将军知道了,定要斥我办事不力,要是罚个几军棍,又得躺上个五六天了。” 元离接触过沈怀昭几次,怎么看也不像是会随便惩罚人的,况且今日帮她擦手时,动作轻柔地好似在擦拭着一个心爱的瓷器,想来也不会因为她不收这糕点而生气到需要动用军棍的地步吧!她眯了眯眼:“你莫要诓我了,沈将军一看就是温和儒雅之人,怎会为了区区小事就惩罚人呢?” 温和儒雅?居然有人会用温和儒雅这个词来形容他家将军,看来他家将军在六娘子心里的形象还算可以。 沈淼定是要助将军一臂之力的,又接着道:“娘子不知道,我家将军向来将律法军纪刻在骨子里,最讨厌的便是我们这些下属目无法纪,罔顾上命,这事说小了只是给娘子送一包糕点,往大了说这是将军下的命令,我定是要遵守的,若是又拿了回去,岂不是触犯将军的忌讳了。” 元离歪了歪头,嘟囔道:“有这么严重吗?” 沈淼点头如捣蒜,眼神坚定如磐石。 元离只好收了这糕点,不让沈淼为难,毕竟他也是听令行事。她领着糕点看了看,脑中闪过沈怀昭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沈淼见元离收了这糕点,转身欲要走,便被元离叫住了:“郎君请留步。” 沈淼已一脚踏在马鞍上,听元离叫他,便又收了回来,疑惑地转身道:“娘子可有何吩咐?” 元离道:“郎君可有要事相忙?若无任何要事,可否等我三五分钟?” “无任何要事,娘子尽管吩咐。” “郎君在此地等我三五分钟,容我净了手,有一物相托,代为转交将军。”说罢,便迅速走进府里去。 元离用草木灰简单地将地上的油洗净,然后从闺房拿了一个小方木盒来递给沈淼。 “今日见将军两眼下方有些乌黑,想来是这几日没休息好,这安神香功效极好,我家长辈也在用,望郎君代为转交给沈将军,只做今日答谢之礼。” 沈淼接过,心下一喜,向元离道谢:“娘子有心了。”元离还补充道:“用完了后,若是将军还需要,便可托人带信,在松隐寺见面即可。” 沈淼点点头,再次道了谢,翻身上马背,对元离补充了一句:“将军说,娘子有任何需要帮助的,都可到将军府找他。”说罢,便架着马扬长而去。 晚上,待客厅里,宋老太太和宋老爷子坐在上首,休闲地吃着茶,梁湪儿和江俄聊得甚欢,梁湪儿一直问江俄这些年的生活情况,江俄也只捡了些无关轻重地说与了梁湪儿听。 元离则坐在董云温身边一边听着长辈叙旧,一边吃着今日沈怀昭让沈淼送来的糕点。 她一口一个,吃得喜滋滋的,董云温拍了拍她的背道:“好吃也不能这么吃,这么一大盘,光你自己就吃了大半,小心晚上涨得睡不着觉。” 元离嘴巴旁还有些糕点残渣,拿了一块递到董云温的嘴边:“阿母,你吃,这糕点是我在昭都吃过最好吃的了。” 董云温张嘴咬了一口:“确实比一般的好吃些。”她又忽然问到了沈淼:“今日沈将军身边的那个叫沈淼副将寻你做什么?” 元离一听,就知道,她阿母会问,随即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只道:“哦,我东西落在那了,沈淼给我送来。”她是绝不可能让她阿母知道沈淼是为了来送现在摆在面前的这盘糕点的。 元离的语气有些云淡风轻,董云温消了一半疑虑,又接着问:“我听府中下人说,你还回来拿了一个方木盒出去给他了?” 元离下意识嘴角往内抿,眼珠子转了转:“人家给我来送差点丢失的东西,我怎么着也得感谢他吧,阿母不是说,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嘛。” 董云温点了点头,知恩图报确实是好,元离在这方面一直遵循着这个原则,她放下戒心,也不再疑虑了。 就在此时,宋寅和宋呈回来了。 宋寅还未踏进会客厅,才刚进内院,就大声喊了起来:“阿诺,阿诺,快来看阿父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了?” 元离转过头往门外看去,只见宋寅笑脸盈盈地进来会客厅,手上还拿着一支类似笛子的乐器,元离再一看,那哪是乐器啊,分明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竹篪。 元离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她两眼放光,迅速将那半块糕点嚼碎,灌了一杯水下去,从凳子上弹起来,便向宋寅跑去。 宋寅将竹篪递给了她,元离端着那竹篪看了好久,竹篪与笛子整体外形基础样貌,大差不差,都是笔直圆竹管,通体细长中空,不同的是,笛子两头通透无底,竹篪两头要么是天然的竹节,也么都被木塞堵死。笛子声音清脆嘹亮,而竹篪浑厚内敛。 宋呈道:“这是你啊父亲手做的。专门找人学了将近两个月呢。” 按理说做这竹篪不刁繁复花纹的话,半个月左右也就基本差不多了,宋寅因刚来昭都,交接事务,只得在空闲时间去做,宋呈之前说要是兄长没有时间,自己可代做,却被宋寅一口回绝了。 元离听罢,说道:“谢谢我亲爱的父亲大人。” 宋寅揉了揉她的头顶,此时,正有几道目光往父女,叔侄这边投来,刚进府时便听平儿几人说宋家来客了,正好元离也在这边。 梁湪儿笑吟吟地对兄弟二人道:“兄伯,夫君,快看,谁来昭都了?” 宋寅朝着那边看去,看清了人时不由一怔,但只一瞬,便恢复了如常的神情,但这一瞬间的表情还是被董云温捕捉到了,只不过他身后的那位就没这么淡定了。 宋呈的笑容僵在脸上,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江俄和江青朝宋寅和宋呈见了礼,宋寅又和母女俩人寒暄一阵,只宋呈话也没说,呆呆地站在一旁。幸好梁湪儿没怎么注意他的表情,只道:“怎么呆了,好久没见高兴过头了吧”又对江俄说道:“还记得吧,在会稽时,他最爱吃你做的糟鸡,我试着做了几次,都没你那味道。你该不会有什么秘方吧?” 江俄想到,当初在会稽城郊的宅子里,宋呈每次来,她都做糟鸡,宋呈每次都吃得连鸡骨头都嗦干净了,笑道:“哪有什么秘方,等有时间,我教仲君夫人做。” “说好了,必须毫无保留地教给我。” “好。” 天色已渐渐晚了,几人寒暄过后,董云温命人将客房收拾出来,供母女两人住。 董云温说,昨日廖家送了些布匹来,叫元离和元宁跟她回房内,量了身,过些时日,做两件衣裳。 刚进房内,董云温翻了量尺来,在扶弱的协助下往元宁身上比划着,元离则坐在一旁等着。 宋寅屁股还未坐热,董云温的询问又开始了:“江俄的事你可知晓?” 宋寅听董云温这样问,自然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全部,也不再做隐瞒道:“知晓,不过,是在阿弟找我借钱的时候才知晓的,之前不知晓。” 董云温道:“借钱了?可是买宅院?”宋寅一听点了点头,之前董云温还在想宋呈哪有钱买宅院给江俄母女,原来是宋寅在暗中帮忙。 董云温量好了元宁,又把元离薅了过来,有些生气:“你怎敢瞒我?一瞒就是十七年,若不是我今日见了江俄,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宋寅一听,坏了,这把冲自己来的,急忙解释道:“也不是故意瞒你,只不过答应了阿弟保密,而且后来一忙,不是给忘了吗?” 在女儿们的面前董云温也不好发作,只得压下心中的火气,迅速将元离身量量好,再慢慢找他算账。 这时梁湪儿也来了正院这边,本来是董云温喊她叫个丫鬟来拿就是了,她闲着无聊,也因刚遇到老友,激动得睡不着,索性自己来这边拿吧。 她轻轻敲了敲了门,刚好元离和元宁要走,董云温便让她俩拿给梁湪儿。 门开了,元离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元宁拿着布匹,她便笑着道:“你姊妹两个来量身量啊?” 元宁递给了她,回应道是的,婶侄三人一起回去,路上说说笑笑。 经过一走廊拐角处时,便听有一男一女正在角落处说话,梁湪儿八卦属性升起,停在那不肯走了,这一听不要紧,两人声音都有些熟悉。 天色已黑,元离远远的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 “不是叫你们不要到昭都来吗?当初是你提议离开宋家,现下怎的还跑到府里来了。”那男声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女声则伴着些抽泣低呜:“那地方,我们真的待不下去了,现下来昭都,并不是为了宋家来的,只路上听闻有人家招工,迫于生计,实属无奈。” “你以为清儿那张脸别人认不出来吗?你们就不该到这来,平添给我多少麻烦?” “清儿这关已经过了,没人会发现她是你的女儿,明日一早我们就走,绝不会被发现的。” 那男人似乎掏出了什么东西,换了一副口吻:“这些银两你先拿着,若不够,我再想办法托人捎给你们。” “仲君,这我们不能要,不能要……”那女人推辞着。 “拿着罢。” 仲君?在宋府还会有第二个仲君吗?这不就是喊的她梁湪儿的夫婿吗?等等,前面说清儿是他的女儿?江清是他的女儿?他宋呈竟然背着她偷情? 待元离和元宁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见梁湪儿此刻已火冒三丈,将端着的布匹塞到元宁手中,大步流星地往两人那过去。 “你在外面还有个女儿?行啊你宋呈,你他妈挺有本事,这么多年居然在外面有个女儿。”梁湪儿尖声叫骂着,将两人都吓了一个机灵。 元宁见状,赶紧将布匹又塞到元离的手中,自己赶过去劝架:“叔母,叔母消消气,你听听叔父怎么说的,万一有苦衷呢?江婶子看着也不像心机深重的人,您先消消气……” 此时的梁湪儿已失去了理智,只是满心愤怒,再听不下旁人劝解。 元离见状,赶忙薅了个站在远处想来这边看热闹,但又碍于是主家,惦着脚正往这边望的小丫鬟,那小丫鬟见元离向她招手,以为她要训诫自己,颤颤巍巍地向这边走来,想象中的训诫没来,只是让她将这些布匹拿到东跨院去,并找个人去正院找女君和主君过来,避免惊扰西跨院。 那小丫鬟领了令,小跑着去了,元离急忙赶过来,梁湪儿还不断叫骂着,宋呈只站在一旁丝毫不辩解,任由梁湪儿咒骂捶打,而江俄则站在一旁,只知哭泣。 “说话啊,宋呈,江清真是你的女儿吗?只要你说不是,我便信你。”梁湪儿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咒骂完过后,她还是不敢相信整日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竟做出如此对不起她的事。 宋呈还是不说话,只一味站着。梁湪儿见他不动身便说:“行,你不说话是吧,那我自己去看。” 说罢,便朝着宋府客房的方向走去。 18. 第18章 众人见状,急忙跟上去。 宋府的客房就在正院往外一些,路程并没有多远,可此刻梁湪儿却觉得脚实在像有千斤重那般,走起路来吃力极了,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宋呈一路上还是一言不发的状态,只江俄哭着道全是自己的错与仲君和女儿无关。 几人到时,宋寅和董云温也到了,他们听闻丫鬟来报东跨院两位主子闹了矛盾,六女公子派人来请时就已猜测莫不是梁湪儿知道了实情,这才刚出房门,丫鬟又说仲君夫妇往客房去了,那梁湪儿必然是知道了,便匆匆往这边赶来。 才刚赶到,便见梁湪儿气势汹汹的往这边来,还未等董云温拦住她她便猛地将客房的门推开,推门的力气大得出奇,门因推力砸向了两边,发出嘭的巨大响声,吓了屋内的人一跳。 江清本想揭下幂篱休息,还未摘下,便被门口传来的响声震得停住了举动,她隔着幂篱只见门外站着许多人,有主君,女君,父亲,母亲,仲君夫人和自己的两位从姊妹,还有一些丫鬟。 只是仲君夫人脸色有些愤怒,甚至因愤怒扭曲的有些难看,而自己的母亲却只在一旁哭泣,父亲则一脸的木讷。 她茫然的望着这群突然闯进来的人,梁湪儿率先说了话:“你自己将这幂篱摘下来还是我自己亲自帮你摘?” 看着这些人的表情举止,又听听梁湪儿的这些话,江清已明白过来,可没有母亲的授意她是绝不敢摘下来的,即使现在的母亲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清论长相并不比平常女子逊色,甚至是人群中亮眼得存在,只因着母亲江俄性格胆小懦弱,遇事只知躲避退让,便将她养得也胆小懦弱,江俄很爱她,凡事当帮她拿着主意,也导致她从无自己主见,一切只听长辈吩咐。 她无助得看着母亲,江俄噗通一声跪倒在梁湪儿得面前,只求她不要为难自己得女儿。 人愤怒起来是不会考虑自己所做之事的后果的,也不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是否得当,她一脚便将江俄踢到一旁,只想着既然宋呈不开口,那便自己亲自看清楚江清是否真是宋呈女儿。 江清见自己母亲被踢了一脚,惊呼着往前扑去,查看母亲是否无事,就在她即将蹲下的那一刻,梁湪儿一把将那幂篱扯了下来,露出女孩那有些惊慌的面容。 看清女孩容颜后,她有些愣住了,她前前后后为宋呈生了三个女儿,无一人有与他如此相似的容貌。 女孩扶着地上的母亲,眼泪似豆粒大颗大颗滴落在江俄的衣服上。 梁湪儿愤怒的质问着宋呈道:“此时,你还不愿说话是吗?” 面对梁湪儿,宋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从两人成亲时起,他便对梁湪儿百依百顺,任打任骂,像今日这般不说话倒是头一回。 梁湪儿有些委屈,她只想要一个解释,却没想到得到的是宋呈这样的态度,她突然觉得有些羡慕董云温,无论大事小事宋寅都与她有商有量,哪怕遇到再大的事夫妻俩也从没有隔夜仇,而反观此刻的自己,宋呈的沉默和她的歇斯底里简直就是强烈的对比,将她衬托的像个实实在在的疯子。 眼泪不停在眼眶里打转,她控诉着宋呈道:“宋呈,平日里你敬我爱我,让我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可今夜,你让我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说话啊,你向我解释啊……” 她突然激动起来:“你说话啊?说话……宋呈,我喊你说话……” 董云温怕她激动的当场晕厥,赶忙上前劝道:“弟妇消消气,二郎他是有苦衷的。” 梁湪儿转头看向董云温:“苦衷?他有苦衷为何现在一言不发?等着我明日自己消气,好让他迎这贱妇进门是吧,我告诉你,没门,除非我死。” 宋呈一副失了魂丢了魄的神情,整个人呆呆的,木木的。 梁湪儿接着道:“怪不得之前来昭都时,要自请留在会稽照顾老母,我只想着是你孝心太甚,舍不得老母吃苦,原不想是有个狐狸精绊住你的脚,叫你日日夜夜不着家。” 江俄在江清的搀扶下爬了起来,她试探着拉着梁湪儿的衣袖,想让她镇定下来,听自己解释,可当她触碰到梁湪儿那一刻,梁湪儿的反应更加强烈,她猛的甩开江俄的手,江俄因着惯性往后踉跄了几步。 “夫人,你听我解释……” “听你解释什么?解释你如何勾引我的夫婿,如何怀上这孽种……” 梁湪儿越骂越有些过分,贱人,狐狸精,孽种云云皆从嘴中蹦出。 宋寅一个男人,不知道怎么劝这些个女人,若是说哄董云温,他倒是拿手的很,想了想还是得从自己亲弟弟这边下手,毕竟是他自己造的孽。 他想也没想啪的一掌甩在宋呈的脸上,宋呈被打蒙了,怔怔看着平日里宠他的兄长。宋寅只道:“自己做的孽,还不快自己收拾干净。” 这一巴掌不仅将宋呈打醒了,也让梁湪儿安静了下来。 宋呈上前一步道:“湪儿,你听我说,这件事不关江俄之事,错全在我。” 梁湪儿只认为宋呈在偏袒着江俄,欲要开口,却先一步被宋呈抢了话头,“我无偏袒任何人的想法,可事实就是如此……”后来宋呈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结局是一样的,只不过他的视角和江俄的视角不同罢了。 当日,他喝得酩酊大醉,碰巧前一日和梁湪儿有些口角之争,不知怎的,越喝越多,脑中全是梁湪儿的身影,他止不住的想见她,寻她,求她不要生自己的气。 于是,宴席散尽,他醉倒在大厅,搀扶的小厮将他扶到了卧室,准备让他好好睡一觉,刚到门外,屋内传来一阵响动,他误以为是梁湪儿在收拾东西,便让那小厮离去,自己进去就好。 本来江俄和梁湪儿身量相似,不注意看分不出个大概,自然而然的更加确信眼前人便就是梁湪儿,后来他过去 抱住那人,那人挣扎了几下,说了些什么,他听不大清,只觉得眼前人模糊不堪,后来,借着酒劲,自然而然与她发生了关系。 酒醒之后,模模糊糊间看到江俄坐在床边哭泣,他彻底被吓醒了,知道自己犯下大错,起初,他想找梁湪儿道明原由,可实在不知怎么开口,况梁湪儿还在生气,若因为这事与他和离,他不如瞒着,能瞒一时便算一时,若能瞒一世便更是皆大欢喜。 可后来也如梁湪儿所说的,怀了身孕,她自请离开宋家,宋呈和宋寅借了笔银两,给母女俩置办了座宅院。 众人听罢,除了梁湪儿,其余人没什么反应,梁湪儿试探着问董云温:“姒妇,你已知道了?” 董云温也不敢再骗她,只说也是今日才知道的,她又偏头看向元离和元宁,姊妹俩也不敢抬眼,梁湪儿明白过来,道:“原是你们都知道了,只瞒着我一人,你们才是一家人,偏我一个外人。我原以为与姒妇同心同德,原不想也打算瞒我一辈子。” 董云温解释道:“我们不是有意隐瞒,只不过……”后来她没在说话。 江俄道:“是我……是我求女君不要说出来……只怕与夫人断了情分……” “既不想告诉我,为何要进我宋家大门,莫不是想让我让了这位置,却又不想担这被辱骂的名声。”梁湪儿虽与刚才相比平静了些,但言语还是有些刁钻。 江俄只道:“我无这意思……” 董云温却站出来说:“弟妇莫要恶意揣测,今日巧遇江俄,是我硬要拉着她来的,也是在路上才知道。” 梁湪儿只认为自己才是和董云温一样是宋家的新妇,董云温却话里话外都在偏袒着江俄:“姒妇说我恶意揣测,若这事是兄长做下的,姒妇可还会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替旁人遮掩?” 她的眼底压着几分委屈与不甘,强忍着泪水不肯落下来:“我原以为姒妇公允,遇事向来一碗水端平,明知这事,是我受了委屈,可如今却出言斥驳我,护着外人。” “我……”董云温竟觉得梁湪儿说得有些道理。 “阿母,阿母。”这时人群外响起了宋时轻的声音。 他起夜时,便有一小厮正急匆匆的,他抓住那小厮询问发生了何事,小厮不敢瞒他,遂说与了他听,他还穿着内衣,外衣也没披上一件,便急匆匆的赶来了,生怕自己阿母受了委屈。 众人让开一条路,让他能够进来,梁湪儿见是自己儿子,眼泪瞬间决堤,是再也憋不住了:“我的儿……” 宋时轻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的母亲像棵大树,无论是他受了欺负,或是他闯了祸事,总有那么个人挡在小小的他前面,替他摆平所有的事,可如今的母亲是那么的脆弱,他想以前是母亲保护他,如今自己长大了,这保护与被保护的角色也应调换过来了。 “阿母,莫哭,可是他们联合欺负你了?”他扶着哭倒在他怀里的母亲。 19. 第19章 “你啊父……你啊父……”梁湪儿不知怎么说给儿子。 宋时轻现下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安抚母亲的心情:“阿母,莫怕,凡事有我。”说罢,他将梁湪儿眼神冰冷地看向江俄母女俩,脊背挺得直直的:“今日不管谁对谁错,都不该让我阿母受半分惊扰,既进了我宋府大门,那就应该安分守己,今夜我也不为难你们,只滚出我宋家这件事就此罢了” 这三更半夜的,哪还有客栈营业,真将这母女俩赶出宋府,让她们怎么自处?何况江清是宋呈的亲女儿,虽无多少感情,可那连着的至亲血脉也是不忍的。他呵斥宋时轻道:“你伯父还在此,这宋家何时轮到你做主了?更何况,三更半夜,天冷气清,你让她们往何处去?莫不是要冻死她们。” 宋时轻第一次和自己的父亲顶嘴:“屋内众人,数你最没资格说话,你一个举动,一个决定,害了四个人,事后还想躲起来当个烂好人,哪有这样的好事,这事必然要有个解决办法,今夜,不是她们走,便就是我和阿母走,你选一方。” 宋时轻让宋呈选择,那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宋呈愤怒道:“你个逆子,清儿是你的亲阿姊,你如何忍心赶她?” 宋时轻斜睨了一眼江清,眼中情绪复杂,他知道整件事情都与江清无关,因为孩子是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的,所以自己并不怪她,可此刻,他脑海中总是浮现出刚刚见到母亲的那一眼,孤立无援的母亲向他投来的目光,刚见到他便委屈不堪的神情占据了他的脑海,如若自己再不站在母亲身边,当真对不起母亲对他的呵护栽培,只能道:“我只有三位阿姊,且已全部出嫁。” “你这个逆子,你怎么不把我也赶出去。”宋呈见他这么目无尊长,手气得发抖。 宋时轻无视父亲的愤怒,冷冷地道:“若阿父愿意,也可自请出去……” 宋呈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回。 “我们这就走,仲君与三公子莫要生了嫌隙。”说罢就要走,走到董云温身边时却被董云温拉住,这回董云温只敢小小地说与江俄听,要不然梁湪儿又该多心了。 “马上快子时了,你们今夜要往哪去,不如悄悄留在宋府,莫让弟妇看见就是了。” 江俄一手覆在董云温的手背上,一手握住她的手心:“女君莫要担心,今日已一切挑明,虽说无了负担,也实在是没了脸面继续赖在宋府,城东破庙中有许多旅人与穷书生所住,若晚下没遇到女君原也是打算住那的。” “可天气已慢慢转冬,你们衣裳单薄如何挨过这夜晚。”董云温担心地问道。 “总有办法的。”江俄拍了拍她的手。 董云温却死死握住,就是不让她走。元离见状,对自己母亲悄悄说道:“阿母,就让婶子与从姊走吧,一会我派人给婶子寻个住处。” “这么晚了,你去哪寻?”董云温问道。 元离解释:“上次绵绵阿姊邀我去看的画堂内室刚好可以住人,守画的人有事,刚好那空着,前日阿姊将钥匙给我,说让我帮忙寻个守画人,刚好就让婶子去那住吧。” “这样好吗?” “明日我去和绵绵阿姊说明缘由就好了。” 董云温点头说好,终是放了江俄出去。元离跟着朝后出来,平儿和另两位侍女跟在身边,平儿为元离披上大氅道:“女公子所说的画堂在何处?我带去就好了,女公子今夜早些休息。” 元离尴尬地挤出一抹笑容,画堂里面哪能住人啊,即便真能住人,她也没有钥匙啊,那纯属是她对阿母胡诌的,若不这样说,她阿母怎能放江俄母女出来,那宋家这场闹剧到明日天亮都解决不了。 俗话不是说得好嘛,眼不见心不烦,若梁湪儿看不到江俄,想必心情也会渐渐平复下来,等她清醒些,再商量怎么解决效果或还能好些。 她俯身对平儿说了些什么,平儿领了令,带了个小厮往另一边走去,更深夜重,两个人作伴互相有个安慰,也不算很害怕,况且守城侍卫会轮番巡逻,街上流氓溜子也只敢白天出动。 元离追上江俄道:“婶子请留步,我有一去处,可供二位住几日。” 江俄摆摆手道:“怎好麻烦了女公子。” “不麻烦,这是阿母给二位准备的大氅和厚被褥”随后又对身边其中一位长脸侍女道:“把衣裳给二位披上吧。” 那侍女将手中抱着的大氅叠加到身旁的另一侍女抱着的被褥上,将其中一件抖散开来,就要往江俄身上披,江俄也不推辞,道了谢,后那侍女又给江清披好。 抱着被褥的那侍女将被褥递给江清,江清双手接过道谢,两名侍女便回去了,只留元离和母女俩人。 平儿办事向来是利索的,一会,便听到马蹄踏在地上和车轮碾过的声音。驾车的是今日沈将军身边的那个叫沈淼的侍卫。 平儿掀开车帘道:“女公子。” 车停罢,平儿下了车,江清问道:“沈侍卫怎会在这。” 江俄用手肘提醒她别多话,她抿着小嘴不再多话。 沈淼说道:“几位,请上车吧,将军已在别院候着了。” 元离对沈淼说道:“麻烦沈侍卫了。”又转头对江俄母女道:“二位请上车吧。” 江俄笑着点点头,几人便上了车。 夜晚的月光亮如白昼,即使不点油灯也能看清脚下的路与路边的景致,元离掀开帘子,这好像不是上次沈怀昭送她和大父来时所走的路,她疑惑地问道:“为何不走上次那条路?” 沈淼驾着车,几乎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上次那条路去沈府绕远了,平日沈府的人出入,都不走那条路的。”话才说完,他便后悔了,他给了自己的嘴巴一掌,嘟囔道:“沈淼,你又说错话。六娘子不会认为将军是个心机男人,想方设法与她偶遇吧。”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元离确实认为那日偶遇 是沈怀昭有意为之,但绝没上升到心机不心机的地步。 元离坐端正身体,心里想着难道沈怀昭喜欢自己吗?可他们也才见了三次面不到诶,虽然自己确实天生丽质,魅力无限,也没到一眼就让人忘不掉自己的地步吧,找机会,她必要好好试探沈怀昭一番。 待她回过神来,身边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向她,她转了转眼珠,试图掩饰自己内心所想,她对三人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婶子今晚这事请帮我保密,莫叫我阿母知道了。” “自然自然。” “若今后遇我阿母,她问起时只说住的是廖家女公子画堂。” “女公子放心吧,今夜之事还多谢了女公子,定不会多话半分。” 元离点点头又看向江俄身边坐着的女孩,女孩举起手露出三根手指:“我保证,绝不说漏半字。” 说话间,便已到了沈府别院,沈府别院与正院也就一墙之隔,从一小门进去,便就到了别院。 沈怀昭早已在别院等着了,待元离等人到时,便有一侍女引着众人前往卧室。 屋内陈设远比之前在昭都住那城郊别院好上不知几倍,正中一张花梨木床,侧边设着一张方木桌,桌上置着一套白瓷茶具,其余起居用度样样俱全。 几人向沈怀昭道了谢,沈怀昭道:“莫要客气,这别院有些小,胜在陈设齐全,两人住足以,二位尽管放心在这住下。” 江俄满脸堆笑:“叨扰沈将军了。” 子时已到,整条巷子响起了打更人的急促的铜锣声和吆喝声:“三更半夜,平安无事……三更半夜,平安无事。” 元离怕耽误久了,自己阿母担心,便安顿好江俄后,便向众人告辞,沈怀昭说送她出去,也告辞江俄跟着元离一道走了。 元离和沈怀昭走在前,平儿和沈淼走在后。 元离刚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试探试探沈怀昭是否喜欢她,可此时他就在她身边,她却实在不知如何试探。 她决定跟着自己看过的话本子来,除了这些书,也没接触过任何关于爱情的事了。想想她之前看过的话本子,第一招肢体接触,话本上的女孩子为了得到自己心爱的男人的注意,会制造各种各样的肢体接触,以观察男人对她们是否感兴趣,两人之间是否有可能。 她和沈怀昭并排走着,每走一步,她便向沈怀昭靠近一步,就这样在她悄无声息的步伐下,成功与沈怀昭靠近了,她的手背轻轻摩擦在沈怀昭的手背下,只一下,她兴奋地转头看向沈怀昭,想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回廊的油灯因一阵风吹灭了,周围瞬间黑了下来,她没能看到沈怀昭的表情,显得有些失落。 只因想要看清沈怀昭的表情,她停下了脚步,误让沈怀昭认为,是因周遭瞬间黑了下来,吓得她停住了步伐,他快步走去,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油灯旁放着火柴的地方,将那油灯重新点燃。 20. 第 20 章 “女公子。”平儿瞬间陷入黑暗惊呼一声,不过只一瞬,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莫怕。”沈怀昭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似是安慰受到惊吓的平儿,实是安慰呆愣在原地的元离。 “这别院好久没人居住了,下人疏于打扫检查,吓到女公子了。”沈淼不好意思道。 灯光暗时元离既兴奋地想地捉到沈怀昭一时的神情,耳尖也不可控制地微微泛红。她暗暗懊恼这油灯灭得不是时候,可是,失落之余,又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无事无事。”她摆摆手道。 沈怀昭吩咐他:“明日找人,将这院子该修的修,该打扫的打扫。” “是。” 沈怀昭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盯得她感觉浑身热得不行,这明明是冬天,应不会有这么热了吧。 距离子时已过了好久,元离这次真的该走了,也为了尽快逃离这奇怪的氛围。于是,便又向沈怀昭告辞:“今夜多谢沈将军,只不过夜色已深,便不多打扰将军了。” 说罢,边拉着平儿小跑,边说道:“快走快走。”平儿有些不解,着急回家也不用跑,慢慢走就是了,女公子为何跑这么快,自己快要跟不上了。 沈淼既接了元离来,自是要负担起送她回去的责任。他也像沈怀昭说明缘由,跑了出去。 沈怀昭点了点头,看着元离小跑的背影,不禁笑出了声,其实在元离刚刚悄悄挪动步子靠近他的时候,他便已用余光注意到她了,只不过想看看她想搞什么花样,没想到,这没出息的小女娘,明明是她先靠近他的,尴尬逃走的还是她。 月光皎皎,能照得清世间万物,唯有那别扭又纯粹的爱意最难明朗,明明近在咫尺,却总要隔着些什么,不肯露面。 元离跑出沈府别院时,或许是因刚才跑得太快,又或许是因沈怀昭刚才的目光太炙热,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她的脸已完全红透。 她用手在脸颊两边扇了扇,试图赶走这燥热。 “啊,女公子,你的脸怎么那么红,莫不是生病了。”平儿虽还缓不过气,但依旧伸手探了探元离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奇怪,没生病啊。” 元离道:“无事,许是刚才跑太急了。” 这时,沈淼也追了出来:“女公子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麻烦沈侍卫了。” 元离和平儿一前一后上了车。车里平儿面对元离坐着,双手反杵在文茵上:“女公子真聪明,想到让沈将军帮忙,纵使仲君夫人知道江婶子母女还在昭都,有沈将军的威望在,也不敢前来闹腾,这样,这两个可怜人也算有个能落脚的地方了。” 平儿猜对了一半,元离让沈怀昭帮忙是因为刚开始她正在思索,如何结束今晚的事情,表面上结束也好,只是刚好江俄母女自己提出要走,想着为她们寻个落脚处,今日沈淼走时说若她有难事,可到将军府找沈怀昭,于是,便试了试,没想到沈怀昭同意了,江俄母女也算能睡个好觉了。 沈淼夜晚驾车速度很快,不一会,便到了宋府大门。 到了房内,元离快速洗漱好睡下了,天快亮时,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地点还是昨天晚上的沈府别院,梦里的她还是固执地想要看看沈怀昭的神情。他们还是一如昨夜并肩而行。 不同的是,在她的手蹭上沈怀昭的手时,油灯没有熄灭,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沈怀昭从惊愕转为欣喜,只一瞬间,却被她尽收眼底,随后神情恢复如常,如话本子上所说的一样,男子握住她的手,俩人虽没说话,但掌心的温热足以让她感觉到很幸福,在梦里,她回握住男子的手,幸福地笑着。 眼看两人牵着手马上走出别院时,一阵急促的喊声将她唤醒。 “女公子,女公子,快起床了,东跨院闹起来了。”元离悠悠转醒,慢慢地睁开眼睛,根本没听清站在榻旁喊她的平儿在说些什么。 她突然坐直起来,抓了抓散乱的头发,懊悔地在地里责骂自己,怎么做这羞耻的梦,干嘛要纠结沈怀昭喜不喜欢自己啊,明确知道自己还不喜欢他就是了,随后,拍了拍她自己的脸,宋元离,清醒一点。 是的,爱会让人陷入疯癫。 平儿看着她这一番操作,懵懵地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女公子。 元离回过神来道:“你说什么?” 平儿又重新且具体地说了一遍:“今早,有几个小丫鬟在闲谈时说起昨晚的事,刚好被老太太听了去,气冲冲的跑到东跨院,让仲君接回她的亲孙女,可夫人不同意,于是老太太便在东跨院闹起来了。” “阿父阿母可知道了?” “主君和女君已经赶过去了。” 元离让平儿快些梳洗,平日元离睡到日上三竿才舍得起身,昨日本就睡得晚,今日还起得早,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赶到东跨院正堂时,老太太和老爷子端坐在最上首,宋寅和董云温坐在靠下一旁,宋呈在正中地上跪着,梁湪儿和宋时轻站在一旁。 老太太正严厉地骂着跪在地上的宋呈:“我宋家虽不是什么豪门大家,可哪有让血脉流落在外的道理,若今日你不去把我的清儿给我接回来,我便一头撞死在这,让你不得安稳。” 元离头痛极了,昨夜才想着今日等梁湪儿心情好些,让阿母好好劝劝,她叔母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大母这一闹,又回到原点了。 “君姑何说些这等气话,如今发生这事,总要给我些缓冲时间,慢慢接纳不是,这样着急忙慌地迎进家里来,不就想把我逼出去吗?侍奉君姑这些年,我不说尽心尽力,也做到新妇该做的,从没有怠慢过半分,君姑何须这样逼迫我。” 梁湪儿今日情绪倒比昨日还稳定些,说这话是也没多少情绪起伏,看来,昨晚她有认真想过,自己也想通了些,或许再加把劲,江清就能认祖归宗了。

“叔母,大母并非强迫你接纳江清,只不过子女不应为长辈的事情买单,这事说到底,是长辈的恩怨,子女只不过是一件不幸事情的结果,细细想想除了叔母,最大受害者也非她莫属了。”元离慢慢走了进来。 老太太附和道:“湪儿,我知你受了委屈,这事,是二郎做得不对,就如阿诺所说,父母之错上不及子女,你为人父母,是最能懂得那些感受的。” 董云温也来拉着梁湪儿的手道:“弟妇莫要再固执了,如今多了个女儿服侍你,不是好事一桩吗?” 梁湪儿道:“姒妇,不是我不讲道理,可我这心总感觉有些过不去,我一想到二郎背着我在外面还有一女儿,我这心就紧得慌。” 元离道:“叔母若当真过意不去,我有一个法子,要不,让江清入了族谱后,过继到我阿父名下,由我阿母抚养,这样叔父与叔母也还是只有从兄和三位从姊,四个孩子了。” 宋寅一听自己女儿这话,打得什么主意,他是知道的,梁湪儿并非无情无义之人,昨夜只是太伤心加之太爱宋呈了,才会伤心欲绝,口不择言。 他配合女儿道:“阿诺说得对,要不过继到我名下,云温亲自教导就是了。” “是,是”董云温也附和道。 梁湪儿一听,这毕竟是宋呈的亲生女儿,现如今,有点官职的哪家不是三妻四妾,宋呈与她成亲时便承诺,此生只她一个妻子,他也算是承诺守信之人,毕竟那是意外,谁也无法预知,不能避免,更何况,婚后对她敬爱有加,江清已与他分别十七余年,也不再忍心拆散他们父女了。 说道:“不妥,江清是二郎之女,理应由我二房教导,况姒妇还要管理家务,还要教导阿宁与阿诺,若再来一人,岂不给姒妇增加负担了。” 元离抑制住开心,问道:“叔母可是同意从姊回宋家了?” 梁湪儿笑着道:“你都喊从姊了,我还敢不同意吗?” 宋时轻怕母亲委屈,上前一步,还未说话,梁湪儿便安慰他:“你呀,今后江清便是你亲阿姊了,她初来宋家,平日你多照拂着些。”宋时轻只得点了点头。 宋呈跪在地上,听到妻子同意让女儿入宋家,开心的合不拢嘴,但又说了一句话:“那江俄呢?” 宋老太太啧了一声,这不争气的儿子,梁湪儿能让江清回来已是格外开恩,怎的还提那女人呢。 梁湪儿本就还没消宋呈的气,她气鼓鼓地道:“那女人就别想了,若你实在不放心,也可出府去和她恩恩爱爱相守一辈子。” 宋呈听到这话,哪还敢说什么让江俄回来的话。 宋寅轻轻踢了他屁股一脚道:“弟妇已然同意让清儿回来,还不快去接。” 元离一惊,忙道:“想必叔父跪久了腿已麻了吧,从姊那,我去接就好了。”说完,便强装镇定地走了出去。 出了门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21. 第21章 元离上了车,带了些董云温准备的东西就往沈府别院赶去。 到了沈府别院,便轻车熟路地从小门进去,走的还是昨晚的那条路。 今日廊旁的油灯已换了新的,连着罩子也重新换了新的。 她寻到江俄所住的卧房,门上还有窗上都重新擦过,进了卧房,床单被罩,板凳茶具全是新的了。江俄母女没在,于是她让平儿将东西放好,便出来寻她们。 她刚出来时,江俄母女恰巧用完膳出来。江俄见她,热情地招呼:“女公子可用过膳了?菜食还热着,若不嫌弃,在此对付两口吧。”说罢,又转身往小膳厅走去。 元离道:“婶子留步,我已在家吃过了,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告。” 江俄一听,便知道,宋家这是有主意了。于是,便邀着元离往正厅走去。 元离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今早,大母在东跨院闹了一番,叔母已同意让从姊认祖归宗了,现下便是派我来接她回宋府的。” 江俄原本还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情绪纷杂,她是个极不会隐藏情绪的人,当日事情还未揭发时在梁湪儿面前已使出了毕生的演技功底。她将茶递给元离道:“回去好,回去好。” 江清问道:“那我阿母呢?阿母可否同我一起回宋府?” “婶子......只能在这里多等些时日了。”元离有些不忍心伤害她们,转而又道:“不过,待叔母过几日气消了,松口后再来接婶子也是一样的。” 江清听闻母亲不同自己回宋府,当即不乐意起来:“劳烦女公子回去告知宋府长辈,我自小在阿母身边长大,离不得阿母,阿母也离不得我,原谅我不孝,无法在膝前尽孝。” 江俄呵斥她:“说些什么胡话,你本就是宋家子嗣,合该回到宋家去,今后借着宋家名寻个如意郎胥,好好过日子,我没什么本事,一辈子待在我身边,能有什么出息?” 江清本就是宋家子嗣,跟着她在外吃苦了十多年也该回去好好地享享福了,至于她,本就从无任何非分之想,只不过,今后与女儿见面怕是有些难了。 “若无我在身边,阿母夜半腿疾腰疾发作,谁来帮你上药推拿?” “这些事不需要你,我自己也能做。” “你如何能做?不说那腿疾,只说腰疾您如何使力按摩?” “我如何不能做,你无需担心我,只安心跟着女公子回宋府便是。” 母女两人僵持不下,元离只好宽慰她们道:“从姊和婶子莫要担心,即使从姊回家去,还是可以来陪婶子的,我家不是大狱,限制不了从姊的自由,二位不消焦心。” 江俄扯出一抹苦笑:“那自是不会的。” “可我夜半总放心不下。”江清有些担忧。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几位莫要忧心。”元离等人向门外望去,只见沈淼领着一小婢女进来。 元离问道:“沈侍卫如何来了?” 沈淼向元离见了礼,解释道:“将军派我来送一小婢供二位差事。”于是向身边的小婢女唤道:“小灵,还不快向女公子们和江婶子见礼。” 那名叫小灵的婢女看着年纪不大,声音倒清脆利落地向元离几人见了礼。江俄之前也是宋家的婢女,她从骨子里觉得,自己和小灵是一样的人,以前都是她照顾主家,如今有个人来照顾自己,便浑身不自在,于是向沈淼说道:“谢谢将军美意,今早就派人过来收拾打扫过,连用的瓯箸都换了新的,何须还派个人过来照顾。” “婶子莫要推辞了,将军看中小灵手脚麻利,人也是极聪明伶俐,便特意让她来照顾婶子,况刚才听闻令爱要回宋府,如今有个人来照顾婶子,令爱也安心不是,说来小灵也是个苦命人,若是有缘分,还望婶子将她当成亲闺女看待。”沈淼道。 元离也说道:“既是将军一番好意,婶子就莫要再推辞了,往后有时间好好感谢感谢将军也就是了。”还好她脸皮厚,欠了沈怀昭好多次人情,也不差这一次了,元离暗自思?着。 江俄也没再说什么。 后来母女俩又说了些体贴话,江清向小灵交代着江俄的忌口与一些琐碎的日常。 门外,噼噼啪啪地传来一阵响声,这响声有些像南方大雨珠打在地面上的声音。 莫不是下雨了?元离往门外看去,像雨又不像雨,雨落到地上便摊成了水,而这个像一颗颗结实的小石子,还在地上滚落几番。 她走出门外,观察着这东西,突然想起以前在会稽游学的先生讲过北方冬季是会下雪的。他说雪刚开始只是细小的雪籽,没多久便大片鹅毛雪花满天飘散。难道这就是雪? 果然没过多久,细小的雪籽就变成大片大片的鹅毛雪花飘落下来。元离有些兴奋,跑到院子上用手掌接着这雪。 轻轻一捏那雪就散开了,很难捏成团。平儿也兴奋地直呼:“女公子,这就是雪吗?” 沈淼走近,语气有些无奈道:“今年这雪怎下得这样早。” 元离好奇地问他:“听这话,沈侍卫好像很不喜欢下雪天。” 沈淼看着这漫天飞舞的大雪,若有所思地道:“若论不喜欢雪,也不是,孩童时期,谁不喜欢赤着手堆一堆那三尺高的雪人,只是这下雪的场景总会勾起一桩心事,况每每下雪,将军总是抑郁难舒,我们自然跟着心里不好受。” 元离看向沈淼:“可是因着老勇毅候的缘故。” 沈淼思绪飘到了五年前那个满是大雪的夜晚:“五年前的,也如这般下着大雪,将军正与我们在院里嬉笑玩闹,此时一封战报正加急送往宫墙之中,后来侯夫人被圣上请到了宫里,久久未归,待侯夫人再次回到府中时,精神状态已有些恍惚,后来才听说沈家军大胜蛮夷可也死伤惨重。” “从此,将军没了父亲大兄,而二兄却是天生残疾,此生只得在轮椅度过,而我兄弟三人家族男丁也尽数战死……” 沈淼没再说下去,元离猜着后面的也如同廖绵绵所说的那样。 乱世之中,谁又能独善其身。 后来,元离宽慰了沈淼几句,也该带着江清回宋府了。 临走 时她掏出一小袋银子递给江俄,说这是宋时轻让她转交的,昨日他阿母说的全是气话,让江俄别放在心上,他阿母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对沈淼道:“请沈侍卫带句话给将军,就说,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该往前走。” 说罢,便趁着雪还不算很大,离开了沈府别院。 到宋家时,宋呈跪在宋家祠堂外,原是跪在院子没遮蔽,太阳直照的地方,老太太说此事全因宋呈而起,必要好好惩罚惩罚他,后面下了雪,老太太也心疼,遂让他跪在宋家祠堂外,好好反省。 宋呈有些跪麻了,两手敲击着自己的大腿,江清想过去,却被元离拉住了。 “从姊别去,叔父确实要好好惩罚一下,我们先去见大母吧。” 元离带着江清来到了内堂,才刚到门外,便听到了老太太等不及的声音:“阿诺怎的还没带到,这都去了好一会了。” 老爷子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急什么,你还怕二郎新妇反悔不成。” 董云温也在一旁道:“君姑少安勿躁,总得给人留点别离时间,世上的孩子哪有愿意离开母亲的。” 老太太道:“今后多去看看她阿母就是了,还需离别些什么。” 元离拉着江清进门,佯装生气道:“大母急什么,这不就来了。” 老太太招招手,元离便走到她的身边,老太太一如既往地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怎的,大母还催不得了,你个顽货。” 随后,江清怯生生地向各位长辈见了礼。老太太仔细端详她那张脸道:“确实是我宋家子嗣,只不过,这胆子怎养得如此小。” “胆子小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做事谨慎些也是好的。”董云温在一旁附和道。 老太太满眼堆笑:“也是,也是。快过来,让大母好好看看。” 江清走近了些。老太太啧了一声:“莫怕,过来,挨着大母坐下。”江清听话地挨着老太太坐下。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好好感叹了一番,从容貌到气质无不夸赞的。老爷子也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过后老太太才指着梁湪儿道:“今后那就是你母亲了,旁边站着的是你阿弟。” 江清又重新向梁湪儿见礼。 梁湪儿没表现出任何情绪,可若要真正接受江清,她还需些时日。 而宋时轻也只喊了声阿姊,再无其余废话。 宋家挑了个吉日,为江清举行了归宗礼。 江清还是和元离元宁一般是元字辈,保留了她阿母给她取的清字,叫宋元清。 整个仪式先是到祠堂祭拜列祖列宗,禀告先祖子嗣归来,后又将名字生辰写入族谱,后一家人简单地吃了一顿饭,也算是正式确立宗族身份了。 原本归宗礼应是要宴请宗族亲人的,只不过会稽成五六十年前流行过瘟疫,因此老爷子父母双亡,只自己命大活了下来,再无其他任何亲人。 此后几日,为了让宋元清在宋家感到自在些,元离和元宁拉着她,将先生说的关于雪的玩法全玩了一遍,什么打雪仗,堆雪人云云。 22. 第22章 宋元清也显得自在了,没有刚来时候拘谨,老太太将身边服侍的凉儿拨给了她用。 她经常回去陪伴江俄,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傍晚天将黑时才回来,梁湪儿也不管她,只要人平安无事回来就好。 元离拉着元清上街采买东西时,遇到过谢清仪几次,每次谢清仪都只是斜睨元离一眼,没有说些其他不中听的话,元离也不理会她,谁又知道她心里在憋着什么坏。 元离来到都城,始终遵循着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人若犯她,那可就别怪她不客气了的道理。 没想到在廖老太太的寿宴上,谢清仪会当众造她的谣。 早在几日前,宋家就收到廖家递来的帖子,说过几日是老太太的寿宴,恭请阖府慧临。 寿宴当日,宋寅携着宋家全府前来祝贺,上次因谢礼闹了点不愉快,宋家这次谨遵廖老太太的教诲,送的生辰礼都是往贵了挑。有几家小官,都私下议论难怪人宋家和廖家关系好,送的寿礼都舍得这般出血。 廖绵绵早就听说宋家又来了个天仙似的阿姊,若不是为大母准备寿礼,早早就想去宋府看看这位阿姊长得何种模样,竟被她阿父比作天仙。 她热情地招呼着宋家三姊妹,只叹这宋家姊妹真是个顶个的漂亮,当然,最漂亮的还是要属她的元离小妹妹。 廖家在昭都扎根许久,且廖聊位居高位,位低的想趁着这次机会攀上廖家,攀不上的话混个脸熟也是好的,位高的也得看在廖聊的面子上前来祝贺一二,于是,这宴会的宾客来来往往,热闹非常。 元离乖乖地坐在位置上,取了一颗蜜饯含在口中,她三姊妹属于昭都新人,除了廖绵绵并无任何认识的人,此时廖绵绵要去接待刚来的贵女们,于是,其他的贵女们都三三两两地聊着小八卦,聊着近期都城时兴的妆容,发型,公子们则在一起谈诗论剑。 廖泽锦也来与她们打了个招呼后同廖绵绵一样去接待那些刚到的公子们了。 只元离眨巴着大眼睛,东看看,西望望,还好她家是姊妹三人,相互之间还能做个伴,不至于太尴尬。 元离又取了个蜜饯,刚放进嘴里,便发觉有三个女孩往她们这边望,边望边说话,让元离显得好不自在。她迅速将蜜饯嚼碎,拍了拍她身边坐着的元清:“那几个女娘可是从姊认识的?” 元清和元宁顺着她所看的方向望去,正巧与几个女娘的视线撞在一起。元清清了清嗓子,对元离道:“不认识。”元宁则低低笑了一声:“元清才来昭都多久,上哪认识人去。” 元离正疑惑着,只见那群女娘往这边走来,来到三人面前停住了,元离三人以示尊重便站了起来。 其中穿着粉色曲裾的女孩先开了口,问道:“三位娘子是谁家女公子?” “户部郎中宋寅之女宋元宁” “宋元离” “侄女宋元清” 三个女娘也向元离三人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原来,她们刚刚是在说元离三人看着有些面生,但生得实在美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被三人看见了。 几人说了一会话,也算是有些熟络了。一女孩指着元离头上的步摇说道:“你这步摇款式好生别致,都城里好像没有这般款式。” 元离从头上将那步摇摘下,递给那名说话的女孩道:“阿姊若喜欢,这支便送给阿姊吧,这世界上仅此一支,是我从姊亲手所制。” 那女孩谢过元离,拿着步摇端详了几番:“没想到元清妹妹还有如此手艺。” 宋元清笑着道:“阿姊夸奖了,若诸位阿姊喜欢,改日,我将家里的拿来送予诸位。” 廖绵绵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笑嘻嘻地道:“你家姊妹三个,个顶个的厉害,元离会制香,元宁阿姊会苏绣,现如今来了个漂亮阿姊,却是个会做饰品的。” 那位粉衣女孩听了这话,又道:“你腰间那香囊便是宋家姊妹送的吧,我就说这香怎么和寻常买的不一样,问你,你还支支吾吾不想告诉我。” 绵绵笑着回应道:“这香全都城除了她们三个,便只有我家有,告诉你了,我就不是这独一无二了。” “二位阿妹,可否送我一个?” “我也要,我也要。” 几人谈得甚是投机,没想到门外传来一阵嘲讽的声音:“这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值得你们争来抢去?” 几人侧身看去,只见谢清仪挽着一女孩进来,那女孩满头黄金珠宝,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胸前一条金锁,金镯子一手戴了三四个,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世多好,而那嘲讽的话是谢清仪说的,两人正朝这边走来。 元离好奇地问道:“那人是谁?” 绵绵回她:“那是崔绾绾,她这人向来嚣张跋扈,若不是她姑母,她怕是还在塞北吃黄沙呢,总是满头黄金珠宝,招摇过市。” 廖绵绵似乎与这崔绾绾有仇,言语间都是不满。 “阿姊似乎与她有仇。”元离问道。 “仇到没有,只不过看不惯她而已。” “她姑母是何人?” “崔昭仪,等级只在皇后娘娘之下,原是塞北的牧马女,只因皇上征战外敌,不幸重伤,被这崔昭仪所救,皇上感念恩情,待塞北安定,将她接来昭都,封了个昭仪之位。” “刚入后宫就能晋升这么高的等级?” “原只是封了个美人,后来为皇上生下一对龙凤胎,即九皇子和景柔公主,才晋升为昭仪的。” 元离点点头,谢清仪抢过女孩手中的步摇,未仔细好好看便将那步摇扔在地上并踩了几脚。 绵绵咬牙切齿道:“今日是我大母寿辰,谢清仪,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谢清仪满不在乎的样子活脱脱那只狐假虎威的狐狸:“这样廉价的东西,不就应该扔掉吗?还有廖绵绵,你腰间这挂的什么东西,你眼光什么时候差成这个样子了。” 元离笑着道:“听你这样说,那你的眼光很好了?” 谢清仪面不改色道:“当然。” 元离笑着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她和谢清仪当了许多年朋友,知道怎样能让她吃瘪,能让她瞬间暴跳如雷,像个跳梁小丑,令众人观赏。 果然,谢清仪有些恼怒:“宋元离,你什么意 思。” 元离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意思,我看你这料子,感觉你确实眼光挺好的。” 谢清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她觉得挺好的,没什么不妥,只不过在外人看来,她着土黄色,大朵莲花的料子确实显得有些土气。 放眼望去,其他人的衣裳不管在颜色还是在纹样都确实比她显得高贵得多。 其他人都在笑,谢清仪忽觉得自己有些没有面子,于是便向元离泼了脏水,转头对站在元离身旁的三个女孩道:“我眼光差不差不要紧,主要我是为了你们好,你们敢要小偷的东西吗?不怕这是她从何处偷来的赃物吗?” 三个女孩闻言,均向后退了一步,她们虽和谢清仪没往来,可是也是第一次认识元离,对她并不了解,反正远离些总是好的。 廖绵绵与元离接触下来,元离是个真诚善良热情的女孩,哪像谢清仪所说,她怼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凭你一张嘴就能诬陷造谣吗?你有证据吗?” 谢清仪只道:“是不是真的,你问问她不就知道了,哦,我忘了,哪有小偷会承认自己是小偷的。” 廖绵绵道:“你休要信口雌黄,小心我叫我阿兄将你赶出去。” 谢清仪依着崔绾绾的权势,自是觉得廖绵绵不敢真的将她赶出去,于是,她更加大胆起来,说元离在会稽时经常欺负老弱妇孺,自己是看不惯她的行为才不与她做朋友的。 现场真的有人相信了这套说辞,开始对元离指指点点。 元离见她还在喋喋不休,没完没了地污蔑她,于是一手提上身边桌上摆着的茶壶,一手绕到谢清仪身侧,掐住她的两颊,使她的嘴巴呈现出O型,将那壶茶水尽数灌进谢清仪的嘴里。 谢清仪凭着本能,一边挣扎,一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口腔鼻腔内全是这茶水的味道。 在场的众人均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看着温顺无害的小女娘,竟有如此野蛮的举动。 谢清仪猛地一挣扎,挣脱了元离的禁锢:“咳咳咳……宋元离,你……咳咳咳,……你有病吧。” 元离将那壶茶水重新放到桌上,转了转自己的酸胀的手腕,道:“看你嘴那么臭,帮你洗洗嘴。” 谢清仪怕打着自己的胸脯,不停地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 她身旁的崔绾绾人不仅跋扈嚣张,还挺护短的,见谢清仪被如此对待,她愤怒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宋家娘子何须动手,谢清仪是我崔绾绾的朋友,是不把我崔绾绾放在眼里吗?” 元离道:“我是女娘,不是君子,再说了,是她先出言不逊,造谣诬蔑我,我只是稍稍惩罚她一下,崔娘子有何异议?” 元离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平日看不惯崔绾绾的人大有人在,但哪一个见到她不是毕恭毕敬的,哪有人如此和她说话,她道:“宋娘子怎敢与我这样说话,可知我是何人?” 经过廖绵绵的科普,她怎会不知她崔绾绾,可这种人越是迎合她,越助长她嚣张的气焰,于是元离道:“你是何人,关我什么事?你很有名吗?是哪一位世家大儒还是哪一位有名的歌姬伶人?” 23. 第23章 “你敢拿我比作歌姬伶人?”那崔绾绾道,“我还不知,这昭都何时来了个伶牙俐齿,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娘。” “即你不知道我是谁,那我便告诉你,我是……” “你是崔昭仪侄女崔绾绾。”还未等崔绾绾介绍,元离就抢先说道,元离本意是不想搭理她,没想到她还得寸进尺。 “你不是知道吗?”崔绾绾瞪着眼。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怎么,这昭都的人都要人人认得你?”元离反问道。 崔绾绾向来都是压着人打的,何时如同今日这般被一小自己两岁的女娘说得无言以对,她压住怒火只道:“今日我心情好,不欲为难你,只要你向清仪赔礼道歉,那我便也不追究了。” “凭何道歉?” “凭你用茶灌她。” “我说的是,你凭何身份让我道歉?” “凭我姑母是崔昭仪。”崔绾绾说得很大声,在她眼里,元离好像有些听不懂人话,明明自己已经告诉过她自己的身份了。 “是,你姑母是崔昭仪,而不是你是崔昭仪,据我所知崔昭仪待人平和,可知自己侄女顶着她的名义在外恃强凌弱。再说,今日是廖老太太寿辰,廖伯父乃国家肱股之臣,深受圣上器重,如今谁先挑起事端,在座众人可都看见了,若是事情闹大了,被崔昭仪乃至圣上知道,在座众人可皆是我的证人。” 旁边宋元宁也道:“如今天子倡导谦逊克己,崔娘子怎敢还拿权势压人?若我妹妹今日错了,自会乖乖道歉,可事实却是无错,那有何歉可道?” 元清也道:“崔娘子真的不怕被昭仪娘娘知晓吗?” 崔绾绾笑了,她姑母历来是疼她的,她可什么都不怕:“哈哈哈,笑死我了,做证?哈哈哈哈哈哈,你问她们谁敢为你作证。” “我敢。”几乎同时,两道男声一道响起,众人望去,只见沈怀昭与廖泽锦一同站在门外,男宾客与女宾客的待客厅是分开的,不知是谁,到男宾客的待客厅说女宾客这边吵起来了,廖泽锦怕廖绵绵一个人搞不定,便过来看看究竟,沈怀昭听说元离在这边想过来远远看她一眼,没想到与人争吵的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宋家七娘子。 两人快步走过来,沈怀昭将元离护在身后,廖泽锦则晚了一步,于是便站在廖绵绵身边,问道:“发生何事了?” 廖绵绵将情况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甚至添油加醋,让元离显得过于无辜。沈怀昭眼神逐渐冰冷,崔绾绾是有些喜欢沈怀昭的,崔昭仪也有意将她许配给沈怀昭,她见沈怀昭将元离护在身后,有些嫉妒,但却对廖绵绵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明明是她一言不合便强行用茶灌清仪。” “若不是谢清仪造谣,元离何故用茶灌她。”廖绵绵气鼓鼓的反驳道。 廖泽锦则在一旁和稀泥:“这事依我看,谢娘子有错,宋娘子也有错,大家相互道个歉,这事也就罢了。” “我有何错?”元离瞪着廖泽锦,这男人有病吧,谢清仪污蔑她,还不许她反击了?我有错?我看是你有病,病得还不轻,一想到阿姊今后要嫁个这样的人,就为她那温柔体贴,美丽动人的阿姊感到不值。 “阿兄,你说什么呢?”廖绵绵不满的道。 廖泽锦看向元离的眼睛,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廖公子此言差矣,我看,宋娘子无错。”沈怀昭开口道。 “今日这事,若不是谢娘子造谣生事,宋娘子不会做出此等举措。”沈怀昭说出自己的看法。 “就是就是。”元离在他身后,点头如捣蒜,甚是赞同此番话。 “将军为何要护着她?难道你……”崔绾绾未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她怕得不到她想要的那个答案。 “我护她又怎样?今日咱们只论对错,错即是错,对即是对,对了,我自是要护着的。”沈怀昭道。 崔绾绾瞪了宋元离一眼,这时人群中有一男子出声道:“好啊你,原是宋家七娘子,上次你教唆慕容容向我阿父告状,害我被打了几板,半个月下不来床。” 崔绾绾道:“哟,这七娘子还是个惹祸精呢,才来昭都几天,就得罪了这么多人。” “你们看我说得没错吧,她就惯是会欺负人,才招来如此多的仇家,在会稽时便是如此。” 有些人又开始悄悄议论起来了。 元离没搭理崔绾绾,只对慕延说道:“此前,我以为蓉蓉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庇你这所谓的兄长,听你这话,看来蓉蓉不打算再忍了,你明里是个慈善兄长,暗里却处处欺负她,若我是郎中令,何止打你几板。” “你这女娘,上次我不想同你计较,不是怕了你,只是给你留个脸面,你竟这样不知好歹。”慕延说道。 那日,廖泽锦说慕延没胆子报复她,今又何缘故来寻她的不痛快,元离朝门外望去,只见有几位不知谁家的郎君,在门外鬼鬼祟祟的张望,还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慕延也偶尔往外望去,他们便向他竖了一个大拇指,随后慕延挺了挺身板,彰显着自己的厉害。 元离明白了,想了想道:“公子何须说些场面话,本就是个伪善之人,还给我留脸面,那天没教训你是我的失误,若今日你再敢挑衅我,我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慕延道:“你还敢教训我,我看是你的巴掌先落我身上,还是我的拳头先打你脸上。” 于是乎,他举起了拳头,但没想往元离身上砸来,元离却惊呼一声,吓倒众人,不仅沈怀昭以为慕延要打她,其他人也如此,于是,沈怀昭便快速攥紧了他的手臂,一用力,将那慕延的手扣在身后。 “哎呦,痛痛痛。” 廖泽锦先是反应过来斥道:“慕延,你竟敢在我廖家动手?” “哎呦,我,我没想打她,我。”慕延痛的连声哎呦。 廖绵绵和宋元宁连忙将元离拉到身后,元清则死死将她护在怀里。 绵绵道:“慕延,你一个大男人,竟和个小女娘动手,你羞不羞。” 慕延痛的表情直扭曲:“我,我,我。”我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 p>元离从几人身后探出脑袋道:“我这人最是睚眦必报,我先前已警告过你,你执意如此,那就别怪我不放过你。”随后,对沈怀昭道:“将军,可否帮我一个忙?” 沈怀昭道:“但说无妨。” “可否为我好好教训他一顿,我知你们练武之人必是知晓打哪里最痛,外观看起来却毫发无伤的。” 沈怀昭道:“七娘子放心,既是我亲自动手,今日众人也不敢说出去。” 廖泽锦想阻拦,却被廖绵绵拉住,这慕延早就该收拾了。 沈怀昭刚要动手,慕延喊道:“我阿父是郎中令,沈子安你打我一个试试?” 沈怀昭没说话,只一味要动手,拳头将要落到慕延的脸上时,元离喊了停,沈怀昭也听话,控制的极好,拳头和慕延的脸只隔着一根指头的距离,她对沈怀昭露出一脸歉意,又对慕延道:“好了,吓唬你的,哪敢真打你,只不过,你看看门外。” 慕延看向门外,门外已无了他那所谓的好友们,他一脸懵的看着元离。元离道:“当日我制止你时,你并未对我做出任何举动,距离你被打也已过去了一月有余,若你真的要寻我的仇,待你伤好后,无论如何必定是会来找我的,你却没来。” “可今日却无故来招惹我,可见是有人撺掇着你。今日我只叫你看明白,你那所谓好友,可否值得结交。” “如何不值得结交,我阿父不让玩的斗鸡,蛐蛐,他们全陪我玩,我要做什么,他们便陪我做什么,这不是好友是什么?。” “那你刚才挨打时,他们可曾要来救你?现如今,那门外可曾有人?” 这次慕延没再说话,廖绵绵倒开了口:“教你吃喝玩乐,不教你正道之事,你这群朋友全是些伥鬼,若姑父知你结交些败类,必定是不开心的。” 慕延没再说话,想着什么,元离心想,之前他暗里欺负慕蓉蓉,想必也是这群所谓的朋友给它出的主意,但愿这次他能认清这些人的面目吧。 沈怀昭满眼欣赏的看着元离,原不想这小女娘竟还以德报怨,同时如此想的,还有廖泽锦,他刚竟以为元离真要打人。 此时,一小丫鬟来报,马上寿宴要开始了,请诸位公子女公子前往大堂。 此事也算告一段落了,和崔绾绾的恩怨也告一段落了,只是,崔绾绾对元离越发嫉恨,凭什么沈怀昭要护着宋元离,却连一个好脸色都不愿给她。 大堂内前来祝贺的家族众多,老太太和老爷子端坐在上首的位置,元离三姐妹找到长辈后便乖乖站在一旁。 赞礼高声唱喏,命众人前来送寿礼。前面喊了一些家族,送的礼既不是贵重的,也不是便宜的,反正就中规中矩。 连着皇后,崔昭仪,以及其他的妃嫔,皇子们,景柔公主云云,他们虽本人未来,却都派人送来了极贵重的寿礼,像灵芝,人参,珊瑚,珍珠云云。 到了几个孙辈,廖泽锦送了一玉如意,老太太高兴得很,廖绵绵送了一幅自己亲自秀的百寿图。 到了沈怀昭。 24. 第24章 沈怀昭送了一幅贺寿图,祝愿老太太福寿无疆,老太太笑着只说将军何须客气等语。 而宋家送了一盒百年陈阿胶,这一盒百年陈阿胶是宋寅托边关采买官员得来的,花了宋家好些银子。 在座的各位无不称赞宋家有心,元离想着,这次廖老太太可再挑不出什么来了吧。 宋家送礼时,廖老太太倒是笑着,只不过挂在脸上的笑容假得不能再假,虚伪极了。 廖聊则站在一旁捏着手,生怕他阿母当着众人的面再让他宋老弟一家下不来台。 廖老太太倒也知轻重,并没有说什么,只命人将寿礼收下,廖聊悬着的心也算暂时放下了。 待宾客陆陆续续的将寿礼呈上,廖家便也刚好到开宴的时间。 与廖家关系近些,地位高些的都在内堂,而其余的皆在外堂。廖聊为庆祝母亲80大寿,特请来了城中有名的戏班子,歌姬和舞姬。 众人喝酒谈天,时不时祝福廖老太太,真可谓是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元离不知与绵绵三人说些什么,高兴的直笑,沈怀昭虽也在社交,但一直注意着元离,且除了沈怀昭,廖泽锦也是。 崔绾绾死死瞪着元离,似乎,瞪着她,沈怀昭就会爱自己了。 她有些不甘心。 她突然想起谢清仪曾跟她说过,宋元离就是妥妥的乡野丫头,整天只知玩乐,想必诗书礼乐是样样不精通的,她今日必是要宋元离好好出丑一番,让沈怀昭知道,她宋元离,文不成武不就,不是他所寻的良人。 她站起来,提议道:“今日太夫人寿宴,满堂宾朋同乐,久闻宋七娘子喜爱诗书礼乐,不如献上一曲,为太夫人添些喜气如何?” 元离翻了个白眼道:“承蒙崔娘子抬爱,只是我自幼愚钝,诗书礼乐只学得粗浅皮毛,不敢班门弄斧,坏了雅兴。” 崔绾绾今日是必要她出丑的:“宋七娘子如此推脱,莫不是不想给老夫人面子?” 其余公子早就看这宋家三姊妹许久了,还愁无个话题搭讪,如今,崔绾绾让这宋元离表演,不是恰巧能够让他们一饱眼福了吗?怎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便在一旁附和着。 拿寿星压人?行,想听,那便吹给你们听。 元离刚好随身携带着宋寅送给她的梆笛,只见她拿出梆笛,指尖轻轻抚在笛孔,唇瓣轻碰着笛口,将气息缓缓送出,笛声清亮通透,《南山有台》的曲调缓缓而出,尽显祝福之意。 众人听得陶醉,崔绾绾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着让元离出丑,没想到她这梆笛吹得这样好,让人一听,就能听出她对寿星满满的祝福之意。 元离只专心吹笛,并没注意宾客当中有两道炙热的目光投向自己。 沈怀昭从始至终眼神都没离开过元离,他看得极细,只见元离指尖行云流水,气息平稳从容,一阵风拂过她的鬓角,吹起几屡碎发,这丝毫没影响到她,更让她显得温柔耀眼,连沈怀昭本人都未察觉嘴角不知何时噙上了一抹笑。他的指尖忍不住跟着旋律轻扣桌面,传出清脆的敲击声。 而廖泽锦则轻晃着酒杯,他精通音律,笛声入耳时,瞬间来了兴致,身体往前微微倾身,饶有兴致的盯着元离,他惊叹于她不仅果敢刚毅,还有如此技艺,心中瞬间涌起异样的感觉,这感觉不同于新奇与兴趣,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如何形容。 这次廖老太太罕见对着宋家的人能露出真诚的笑容,她端坐在上首,听着优美的曲调,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而其他人更不用说了,无不称赞。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没想到宋家娘子还有这本事。” “宋郎中可真养了个优秀的女娘。” “宋娘子不仅人美,这音律之技都在你我之上。” 众人的夸赞声不绝于耳。崔绾绾更加怨恨了。音律可以,万一舞技和她一样不行,不也是让她出丑的机会吗?她灵机一动又道:“宋家七娘子既已吹了一曲,不如趁热打铁,再舞一曲,让我们饱饱眼福。” “崔娘子今日何必执着于我献艺。”元离眯着眼,早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 崔绾绾道:“七娘子笛声曼妙,想来舞艺并不差,何不趁兴,舞上一曲?” 元离欲要开口拒绝,没想到,宋寅开口说道:“即是助兴,赏脸舞一段吧。” 长辈既发了话,元离也不好忤逆,便道:“舞技粗浅,若污了各位耳目,还请诸位海涵。” 元离起好姿势,静静等待着戏班奏乐,第一缕琴声流淌而出,元离跟着乐声翩翩起舞,她并未换上专门跳舞的舞衣,依旧穿着她的素色曲裾,舞步是那么轻快,身段是那么婀娜,那曲裾丝毫没有影响她半分。 她抬头时,便发现,七弦古琴的位置换了人,是沈怀昭,没想到他还会抚琴,元离边舞边不由得看向沈怀昭,这时一笛子声配合了进来,往那笛声方向看去,只见廖泽锦执一白玉长笛,立在坐旁。元离只看了一眼,便匆匆别过眼去,刚才廖泽锦让她向谢清仪道歉的事,她还没忘呢。 俩人配合得默契,乐声始终紧扣着她的脚步,沈怀昭指尖的快慢随着她的身姿起伏。 堂上静了大半,宾客们纷纷停杯欣赏着,元宁在惊叹自己阿妹如此耀眼时,还不忘分一半的心去偷看廖泽锦。 崔绾绾真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丝毫没长进,总觉得元离小地方来的,便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好,可她想错了,会稽虽是小郡县,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的女娘也是由父母亲自教导,自然不比别人差多少。 凭什么她宋元离什么都会,连沈怀昭都甘愿为她做配弹古琴。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她越想越气,脑子一热,便将手中的杯扔了出去,瞬间杯子四分五裂,元离跳得尽兴,丝毫没注意崔绾绾的小动作,眼看,自己将要踩上那瓷片,不由得心一惊,左脚绊右脚,就要往那瓷片摔去,她闭上眼睛,等待着疼痛的来临。 只是比疼痛先来的是腰间附上了一双大手,琴声伴随着琴弦断裂的声音戛然而止。元离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沈怀昭那张姣姣玉颜,还有他一脸担忧的神情,他稳稳托住元离,待元离站稳后才放了手。 廖泽锦不会武功,没办法及时来护住元离,他就晚了沈怀昭几步,便拿着那玉笛紧张的伫立在一旁。随后待元离安全后,他才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无声的轻叹压在心底,他为何总是晚一步。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吓得站的站,叫的叫。 连最上首的廖太太都被吓得不轻。 沈怀昭关心道:“七娘子可有事?” 元离道:“多谢将军。” 董云温最先反应过来,跑上前去,询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可有事?” 元离向诸位致歉道:“元离无事,吓到诸位伯伯婶婶了,望诸位海涵。” 众人都道:“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只端坐在上方的廖老太太,看向宋家时眼中又带上了那一抹嫌弃,因着刚才吹笛,她有些对元离改观,如今,她心里思付到,做事毛毛躁躁,果然上不了台面。 谢清仪污蔑元离时,宋时轻和宋时钰并不在,后来还是绵绵告诉他们,元离差点挨了欺负,现下,他们亲眼看着崔绾绾将那杯盏摔了出去,宋时轻便道:“崔家娘子为何无故摔这杯盏,可是想刺伤我从妹的脚?” 在做众人依着崔昭仪身份的原故,都纷纷当起了睁眼瞎,没想到这宋家还都挺护短,面对崔绾绾时也丝毫不畏惧。 崔绾绾双手抱在胸前,并无半分后悔:“故意的,你又能拿我如何?”她大父大母站在她身后,时刻关注着自家孙女的状况。 “我……我……”宋时轻环顾四周,寻找着制裁崔绾绾的工具。 元离拍了拍她从兄,道:“从兄,莫要与这等小人置气。”说罢,元离拉着宋时轻回了位置。 宋时轻小声对崔绾绾道:“你有种……”说罢,便乖乖跟着元离回去了。 好在,崔绾绾后续没在说什么,气愤的跑了出去。而这小插曲也并未让整个寿宴得到什么影响,最后也顺顺利利的办完了。 寿宴结束时,宾客陆陆续续散场,宋寅携家人和廖聊告别,元离就乖乖的站在董云温身后,崔绾绾前来寻她大父大母,走进来时,刻意想用肩撞元离。 元离见她旁边那么宽的路不走,偏要往自己这边来,以为她是想要来找茬,便换了个位置,不想与她纠缠。 没想到阴差阳错,崔绾绾撞上了空气,因惯性她本能的往前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上。元离见状,捂着嘴巴低低笑了起来,廖绵绵目睹了全程,哈哈大笑,一瞬间让崔绾绾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廖聊与宋寅告别后,便去与其他宾客告别,元离跟着家人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不仅与沈怀昭目光交汇,还看到了崔绾绾朝着沈怀昭伸出手,想让他拉她一把,可沈怀昭一个眼神都没多给她,径直走去。 25. 第25章 全家分乘三辆辎车,大房二房和两位老人各一辆。 董云温坐上车时就一直打量着元离,有些欲言又止。 元离朝着董云温甜甜一笑,问道:“阿母盯着我作甚?” 董云温问道:“你与崔娘子何时认识的?今日她似乎有些针对你。” 元离无奈的说道:“今日才第一次见,若不是这廖老夫人寿辰,我如何得知这昭都还有个崔娘子,不过,我觉得她今日针对我,绝对有谢清仪的份。” 董云温道:“谢清仪?你又招惹她了?我不是和你说过……” “停,阿母莫要斥责我,自从在会稽她诬陷我,被我拆穿之后,我见她都是要绕道走的,何时主动招惹过她,况且今日,不是我的错。”元离赶忙叫停她那即将要喋喋不休的阿母。 旁边的宋元宁也为她阿妹解释道:“今日,确实不是阿诺的错,事情是这样的……” 于是,将全程说与了董云温和宋寅听,董云温听罢,用手指尖用力点了一下元离的头:“你呀,好好解释就是了,怎么还动上手了?” “阿母,你不知道,那些公子女娘听风就是雨,她们只愿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无论你怎样说破嘴皮,也是毫无意义,可我咽不下这口气,她一无证物,二无证人,凭何污蔑我,我要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往后还指不定怎么说呢。”元离想起这事,还是有些气愤。 “那你也不该动手。”董云温道。 元离一本正经的看着她阿母:“那如果有人污蔑阿母呢?阿母会如何做?在众人面前说,不是我,我不是小偷,请诸位相信我,是这样吗?谁又会信呢?造谣者只凭一张嘴,一传十,十传百,不久,认识的不认识的就全知晓了,可平白被污蔑的人呢?需要几张嘴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污水?” 董云温转而对宋寅道:“你看看她,我不过才说一句,她便说这么多来顶我。” 宋寅揉了揉元离的头,笑着:“别说,阿诺这性子和你年轻时候真像。” 董云温道:“我可没她这么伶牙俐齿。” 元宁和宋时钰在一旁偷笑着。 董云温又轻叹一声:“这孩子也是怪可怜的,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只父亲一手带大,谢主事一男子,如何能懂女娘心思,这么多年也不另娶,孩子孤零零一个人,做错事了也没个人纠正,你呀,下次见她,躲着些就是了。” 元离怎么不知道谢清仪的身世,自己已经算很忍她了,可她有些时候非要作死,自己也没办法。 几人说话间,便已到了府外。 自从下了雪,元离深深喜欢上了这个叫雪的自然现象,时不时就要拉着几位兄弟姊妹陪她打雪仗。 这日,元离和宋时轻正玩得尽兴。 “从兄,你别躲啊。”元离手中捧着一个大大的雪球。 “喂,宋元离,你老往我脸上砸干什么?”宋时轻边躲边不满的道。 “怕什么,这又不会砸坏你的脸,再说了你那脸,坏不坏的也不影响,反正没什么女娘能看上你。”元离贱贱的道。 “你说什么?”宋时轻被气笑了,“你再说一遍,你看我砸不砸你。” “你别躲。”元离道。 宋时轻跑远了些,道:“你站在那,闭着眼若能砸中我,我便将我这个月所攒的银钱全数给你,怎么样?” 元离一听有银钱,当即答应:“你说的,别反悔。” 宋时轻答应道:“绝不反悔。” “好,你站着别动。”元离将手中的雪剥掉了些,换成单手拿着,闭着眼,用另一只手比了比宋时轻所站的位置,做出投掷姿势对准宋时轻。 她将雪球胡乱掷了出去,砰的一声,那雪球砸中了什么。 她开心的睁开眼,只是那雪球没砸中宋时轻,倒是砸中了一个人,是沈怀昭,元离当即呆愣在地。 那宋时轻呢?去哪了?他明明刚才还在呢。再定睛一看,宋时轻正慢悠悠的站了起来,他有些惊讶的看着沈怀昭。 沈怀昭如何会在他家里,还悄无声息的站在他的身后。 此时沈怀昭的眉眼,鼻尖,下颌全都沾满了雪渣,两鬓与额上的发丝也全挂了雪,他就直直的站在那,用手摸了两把脸,将那些雪渣拂去了些。 “沈……沈将军,您没事吧?”宋时轻憋着笑,将沈怀昭衣物上的残雪抖落。 沈怀昭摆了摆手,并未表现出任何生气的模样。 元离小跑上来,向沈怀昭致歉道:“不好意思,将军,我不是故意的。”她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沈怀昭,眼里满是真诚与谢意。 “无事,七娘子无需自责。”沈怀昭嘴角噙着一抹笑。 元离问道:“将军今日何事到访,可是来寻我大父,可需我带将军过去?” 沈怀昭道:“今日是来寻宋郎中的,与他有事相商。”转而又道“上次虽到访过,已然忘了路,若娘子肯陪伴一同前往,那自然是再不好不过的。” “将军请跟我来。”元离做了个请的姿势。 宋时轻也跟在两人身旁。 元离朝着宋时轻伸出手,轻轻说道:“拿来。” 宋时轻拍了她的手掌,也用同样的音量回应道:“干嘛,你不是没砸中吗?” 元离皱起眉头:“精神损失之费用。” 宋时轻故意逗她:“又没砸中你,要什么费用,没有。” 元离气鼓鼓的打了他几巴掌:“没有没有没有,要不是你蹲下,我何故会砸到沈子安,这不得给我点费用,抚慰我这被惊吓的心吗?” 宋时轻掏出两枚铜钱:“喏,给你,这个月就攒了这些。” 元离道:“你又骗我,这么点,你打发叫花子呢?” 身后跟着的人,看着兄妹俩人之间的互动,特别是女孩这模样,这小动作,甚是可爱,使他嘴角咧得更大了。 宋时轻怂了怂肩,向沈怀昭告辞后,朝着另一边走去。 元离接着引沈怀昭去书房找她阿父,她问道:“将军寻我阿父,有何事?” 沈怀昭道:“今已入冬,边关苦寒,虽已发放过粮 草,圣上思虑将士们冬日御寒艰难,加赐御寒物资与军饷,我特来找宋郎中核对账目。” 元离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没想到,她们这位圣上还是个担忧将士的好君主。 “沈将军要亲自押送吗?”元离问道。 沈怀昭答道:“这些东西对寻常人家不算什么,对边关将士可是救命的物资,我自是要亲自押送的。” 元离道:“那也是,将军路上多加小心,多带几件棉袍,这天气越来越冷,勿让自己生病,还要多带些干粮和水,路上饿了,也好充饥。” 沈怀昭的心不知被什么给点燃了,暖洋洋的,自从他阿父和长兄战死后,他不知已多少次奔赴边关御敌,母亲虽也担心他,但病症日日不见好,走之前是万万不敢见她,令她担忧的。 五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关心,他不知道怎么去表达自己此刻的感受,他只想停下来,停下来好好抱一抱元离,最终,他还是如此做了。 元离瞬间愣住了,沈怀昭抱她抱的紧紧的,一点挣脱的余地都没留给她,她轻唤道:“将军。” 沈怀昭鼻子有些微酸,只道:“别动,让我好好抱一抱。”话语中带着些颤抖。 元离感受到他异样的情绪,她起先不知沈怀昭为何会如此,当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似乎正在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时,她明白了,今日之状况,分明与第一次遇见他时那颤抖的模样差不多,是因为他想起了他阿父吧。 甚至想起他这五年的不易,想起他这五年来无人关心,无人照顾,那些说要与他结亲的,无不是看中他家权势,盘算着攀附他家往上爬的。 元离不知道沈淼究竟有没有将那句话带给他。她回抱住沈怀昭,轻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说道:“将军,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该往前走。” “世事无常,将军不必为不值得的事伤心。” 沈怀昭平复心情后还是不愿放开,他贪恋着元离的温暖,至少,在他抱住元离的这几分钟时间里,元离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就这样,他还是静静的抱着元离,元离也不挣扎,若是抱着她能让他好受些,那就抱吧。 又过了几分钟,他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元离。 元离问道:“将军可好些了?”沈怀昭此刻像只小狗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 元离道:“将军振作些,莫叫我阿父看了笑话。来,跟着我吸气,吐气……” 沈怀昭跟着元离乖乖照做。 差不多了,元离接着引沈怀昭去往书房,到书房后,沈怀昭挺了挺背,眼神又变成了那个冷厉的样子,整个人周遭的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 沈怀昭进去后,元离便离开了,后来沈怀昭什么时候走的,元离也没刻意向别人打听过。 又过了几日,元离与廖绵绵闲谈时,两人不知为何聊到了沈怀昭,廖绵绵告诉元离,沈怀昭已经带着物资与一队亲兵去了塞外。 只是,那日的场景,总在元离脑海挥之不去,她有些心疼沈怀昭,除了心疼竟然还带着一丝惦念。 26. 第26章 日子慢慢过去着,元离时不时的会想起沈怀昭。 距离沈怀昭离开昭都已有两月有余,马上就是正旦了。 昭都的街铺都开始卖上了窗花,灯笼云云,街上的孩童欢天喜地的一同齐唱着童谣:“大红灯笼高高挂,喜乐安康福到家,小子要炮,女儿要花,父母含笑,岁岁无差。” 董云温和梁湪儿一大早就上街,逛了一天买了好些东西,元离往篮里探着小脑袋。董云温自是知道她要找什么东西,于是提溜着她的衣领道:“看什么?这篮里全是正旦要用的东西,给你们裁的新衣在你叔母篮子里呢。” 元离又往梁湪儿篮子里张望,梁湪儿蹲下身,在篮子里翻找着:“喏,这水粉色的是你的,这淡紫色的是元宁的。”元离看了一晌,这样式正是这几月昭都所流行的,还好,她阿母这眼光跟得上时代发展,没给她裁去年的款式。 元宁接过,乖乖的道了谢,也细细打量着自己的衣裳。 自元清来后,三姊妹总是形影不离,所以,她也是在身边的,她看阿姊阿妹都有新衣穿,满眼堆着笑。 “元清,这是你的。”梁湪儿递给了她一件奶黄色的,元清呆愣着,自她来了宋家,梁湪儿虽没苛刻她,但感觉两人之间总有一些东西隔着。 而梁湪儿也每次都刻意避开和元清的正面谈话,有什么事总是要宋呈在中间当传话筒,元清只觉得梁湪儿还没接受她,也不敢打扰,所以两人就这样一人躲着一人过了两个多月。 “拿着呀!”梁湪儿又往前递了递,但只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翻找着什么,动作比之前还忙了些。 元离一把将梁湪儿手上的衣裳塞给元清:“从姊怎么呆了?这可是叔母特意给从姊挑的颜色呢。” 元清有些木讷,她抱着这衣裳,向梁湪儿道谢:“多谢母亲。” “这颜色称你。”说罢,便提着篮子就走了,走了几步后,又转过头来对元清道:“两日后便是正旦了,届时接你阿母过来一起用膳吧!” 元清心里直高兴,终于可以接阿母过来了,她起初还盘算着正旦时母亲孤零零一个人,她该找个什么理由,去陪伴母亲呢。于是她爽快的应下。 第二日,梁湪儿似乎有些高兴,吃饭时嘴角总是带着一抹笑,元清似乎也有些不对劲,不如之前蔫蔫的了,有了些精气神。 董云温一眼看出不对,于是饭后拉着梁湪儿在那颗樱桃树下晒太阳聊天,元离好奇,也跟着过去。 连着一周出大太阳,积雪也渐渐消融的差不多了,元离找了个庇荫的地方坐了下来,邻居家的小猫总是来宋家,元离经常给它喂好吃的,一来二去,一人一猫就熟络了,元离刚坐下,那只小猫便很自觉的跳上她的腿上,呼噜呼噜的,任由元离左摸右抱。 董云温开门见山的问梁湪儿:“弟妇可打心眼里认可元清了?” 梁湪儿依旧笑着,甚至笑意更深了些:“元清这孩子懂事,那事她也同我一样,我早就接纳了,只不过不知如何开口罢了。” 董云温又道:“元清这孩子自是懂事,前两月,怕你见她烦忧,从不敢打扰你。” “是啊,昨晚特意给我端了盆水来泡脚,我自己的儿女都尚且没做过呢,我原以为是为了让她母亲来用膳的事,你可知她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母亲这双鞋的鞋底板子硬,逛街逛了一天,想来脚应有些痛,这水中泡了些活血的药,我特端来给母亲泡泡,晚上会好睡些。’又递给我一双她亲手做的鞋,‘这是我新做的,鞋底子软和,母亲明日便穿这双吧。’” 说罢,梁湪儿哈哈大笑起来。 董云温一拍手,也跟着哈哈大笑:“哎呦,这元清还真是有心,得此女儿,你就偷着乐吧,往后给她好好物色个郎婿,别叫人轻看了去。” “我梁湪儿的女儿,谁敢轻看,我不挖了他的眼。” “我瞧瞧这双鞋”梁湪儿将裙摆提高,露出了鞋子,董云温道:“这做工堪比外面卖的了。” “谁说不是呢?”董云温此时此刻满是高兴,骄傲。 但她话锋一转又道:“元宁与廖家公子的婚事如何了?” 董云温道:“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觉得两个孩子真心相爱,那才是最要紧的,多让他们接触接触吧。”话虽这么说,但董云温心里总还是希望廖泽锦做自家女婿,毕竟这孩子论相貌才学皆是上乘,廖聊与苏明双也是和善之人。只是最不好相与的是那廖老太太和她身边那个素云。 俩人后来又拉了些别的家长里短。 正旦当天,元离才刚从榻上爬起来,四周鞭炮声此起彼伏,元离兴奋极了,这是她到昭都后第一次过正旦,昭都的正旦和会稽有何不同呢? 元离匆匆吃过饭,听说街巷有人表演舞狮,于是,拉着两位阿姊和两位长兄便往街巷跑去。 街巷热闹极了,家家张灯结彩,鞭炮齐鸣。 地上还有好多来不及打扫的鞭炮,元离看到有三两小孩,去别家门口捡那些个未能绽放自己的,他们挑挑拣拣,捡了个自己满意的,拿着一支点燃的香烛将那些鞭炮又重新点燃,捂着耳朵跑开,不一会便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 他们笑着,闹着,追逐着。 街两边的人非常多,元离混在人群中张望着舞狮的队伍何时到来。 不一会,一声声锣鼓声铿锵有力,一头金红醒狮缓缓走来,它随着锣鼓的敲响好奇的探着身,眨动着双眼甚是灵动,鼓声稍缓时,它一副慵懒姿态,待鼓声急促时,它也瞬间亢奋起来,时而俯身,时而跳跃,可爱极了。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此起彼伏。 那头醒狮发现了人群中的元离,它伫立在元离身前,眨巴着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元离好奇的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它的头顶,还未挨到,它便低头甩了甩,模样可爱又俏皮。 元离看够了,便回了家,夜晚,全家人在一起吃了团圆饭。 饭桌上,梁湪儿许是喝了些酒,有些性情,掏心窝子讲了很多话,也包括对江俄说的话,她同意让江俄搬进宋家与女儿在一起,可被江俄拒绝了,她道,自己靠手艺,将亲手做的糕点的名声打了出去,赚了些钱,再加上之前董云温和宋时轻给的银两,租了 个小屋,只不过位置有些偏僻,但好在便宜,也够她一个人住,所以决定自己搬出沈府别院去那住下,先出去摆摊几个月,客流量稳定了,再寻个城中心些的铺子,正式做起自己的买卖。 她说前半生她一直浑浑噩噩,就在元清走的那天晚上,她终于想明白了,女人,还得是为自己活着。 元离觉得江俄其实也没表面的那样软弱,骨子里还是蛮坚强的。 后来,宋时轻便提议一家老小出去走走看看,顺便消消食,元离也说,早就期待晚上的灯会。 于是,一家老小,上上下下全都出动了。 冬天的夜晚格外冷,但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元离觉得其实也没有很冷。 她兴奋的蹦蹦跳跳,左瞧瞧,右望望。 她对董云温和宋寅道:“阿母阿父,你没瞧见,今日那醒狮好像一头真的狮子,惟妙惟肖的。” 宋寅难得和家人这样出门散步,观看盛景,心里极其高兴。 董云温笑着,语气有些宠溺道:“你看看你大母,看什么都新奇,像个孩子似的。” 宋寅又道:“之前还说不愿意来呢,现在不也在得踏踏实实的。” 宋老太太虽人老了,但耳朵还好使得很,佯装怒意道:“大郎,你又和你新妇说我什么坏话呢?” 宋寅道:“我说您老一把年纪了,身体好得像年轻女娘似的。” 几人逛到一个卖饰品的摊前,元离拿着两支钗在自己头上比来比去,后来觉得差点意思,又在元宁和元清头上比了比,于是敲定了,这两支钗更适合她两位阿姊。 元宁拿了一支流苏银铃步摇给她:“阿诺,可中意这支?” “阿姊,会不会有些素了?”元离在头上比着。 董云温道:“还是素点好,素些人也显得耐看些。” “那阿母,付钱吧!”元离将这支步摇戴在了头上。 “你这孩子……”梁湪儿笑道。 董云温付了钱,连着刚才那两只钗的钱也一并付了,给两位小女娘戴上。 江俄只说万万使不得,给两位女公子买就好了,不用给元清买。 董云温道:“若要有,就得人人都有,哪能元宁和阿诺有,元清没有呢?” 梁湪儿也道:“元清也是自家孩子,和元宁姊妹二人并无分别。” 后来元离提议各自分别,别老是一堆的扎在一起,各自去看去逛,之后再各自回家就好了。 这正合董云温的意,她们长辈感兴趣的,想逛的,儿女们又觉得没什么可看,儿女们想看的,长辈们又不懂,于是同意了分道扬镳。 几个小辈们去一边,几位长辈去一边。 才刚吃过晚饭,宋时轻说又饿了,非要拉着宋时钰去买蒸饼,宋时钰拗不过他,便同意了。 元宁和元清总往卖胭脂和饰品的地方去,元离觉得无趣,刚好看到一处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面具的地方,便自己往那去了,她挑挑捡捡,挑了一支通体银色,用金色纹路勾勒出眉眼的小猫面具。 待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男子买了一张狐面面具。 27. 第27章 正旦的夜晚到处灯火通明,人家门前,路边的树木都挂上了不一样款式但都亮堂堂的灯笼。 路上的行人要么戴着各式面具,要么卸下假面,笑脸盈盈。 元离见一灯笼铺前门庭若市,熙熙攘攘,她戴上新买的面具,挤进前排。 柜台上摆放着笔墨若干,砚台十方,兔子灯笼一盏。 掌柜的介绍着游戏规则:“诸位客官,今日正旦,阖家喜乐,安某在此设下灯谜为诸位助兴,接下来听好规则喽。” “一轮共十道灯谜,答对三道以上,笔墨自选,五道以上,砚台一方,而十道的奖品便是这兔子灯笼一盏。中途可随时结束,猜不中可另择灯谜再试,若持续三道灯谜猜不中,那咱这就得结束啦。” “诸位可听明白啦?”掌柜的询问着。 众人皆回应道已明白。 答毕,便有一男子请愿做这试水之人。他随便指了一个,没想到谜面挺简单,后来接连试了两个全都答对了,掌柜问他继续否?群众当中他熟知的人激将着他,让他再试一试,可他觉得能得一笔墨便知足了,是以停了下来。 众人兴致都上来了,争先恐后的抢着要猜。元离饶有兴致的看着猜灯谜的诸位。 一八九岁的小女孩站在元离斜对面,举着手要答,举了几轮后,掌柜的终于看到她了。 “第一个谜面为:门里有个人。为何字呢?” “闪。”女孩子用稚嫩的声音回答道。 “第二个谜面为:一人分两半。为何字?” “从。”小女孩连拿两道灯谜。 …… 到第六道灯谜,女孩选了个靠边的灯笼,而灯谜谜面为:千金散尽还复来,谜底为一植物。 女孩迟迟答不上来,而围观的群众大多也是一头雾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这时同一方向有两道声音同时答道:“无花果。” 众人循着两道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亭亭玉立戴着猫咪面具的女娘与一身形卓然戴着狐面面具的少年郎并肩而立。 元离惊奇竟有一男子与她异口同声将这谜底说了出来,她转过头去,隔着面具与男子目光交汇。那名男子只是看着她,没说任何话。 元离似感到有人扯她的裙角,她低头一看是刚才没答出灯谜的小女孩,那小女孩说道:“阿姊真厉害,阿姊可否帮我赢得这兔子灯笼吖,我实在喜爱的紧,求求阿姊了......我让我阿父给你煮馄饨吃,我阿父的馄饨可是天下第一好吃的。”女孩生怕元离不答应她,便诱惑元离,顺便夸一夸自己阿父的手艺。 元离盯着小女孩,心里软软的,便答应了,遂她对掌柜的道:“掌柜的,可否让我一试?” 掌柜的道:“娘子请选。” 元离一口气选了十个灯笼,小厮帮忙全部挑下,掌柜的依次念出谜面。围观的人们心中各有所想,有的觉得这小女娘未免太自大,有的则认为这小女娘实在聪慧至极,勇气可嘉。 “谜面一:身上裹着红罗,声音震耳欲聋,正月家家都有,只须臾间便无。请问娘子这为何物?” 元离思索片刻,便脱口而出:“身上有红纸包裹,正月初一燃放,一响即无,此物件为爆竹。” “正确。第二灯谜谜面为:春风又绿江南岸,谜底为一字,请问为何字?” “江南为水乡,而三水则为淼,是以此字为淼字。”元离轻松答道。 元离连拿两道灯谜,思索时间总共没多久,几乎掌柜的才将谜面念完,元离脑中已出现了答案。 众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后面几道灯谜元离答得依旧很顺畅,那狐面男子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一直注视着元离。 元离顺利的来到了第十道灯谜,只要将这最后一道灯谜答对,便能赢得这兔子灯笼。 “竹篾为骨,红纸为肤,形似捣药仙,可却满肚火烛摇曳。此为何物?” 元离轻轻一笑:“此物便为你柜上的兔子灯笼。” 十道题元离全部答对,刚刚觉得她自大的人也为她鼓起了手掌,最开心的莫过于小女孩了,元离将那兔子灯笼递给那女孩子,女孩接过,对元离就是一顿夸赞。 身旁站着的那位男子始终站在她的身边,没挪动一步,老板见两人好生养眼,便心中生了一计,于是对两人道:“娘子和郎君可否要组队一试?两人组队若赢了可得两盏祈福河灯。” 元离刚已答尽兴,本欲要走,却被那男子叫住:“娘子可愿意?”男子刻意压低了声音。 元离想了想,反正闲着无事,遂答应了下来。 掌柜的命人搬来一堆木牌,木牌上随机写着一到十十个问题,掌柜随机抽取一道木牌,两人将答案用纸笔写出,同样即可作答,错了则对手抽取木牌。 与元离两人对战得是一对刚刚新婚得小夫妻,这次是五道题,小夫妻之间默契十足,才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答了三道谜面且均以猜中, 到第四个木牌时,男人却答错了新妇的喜好,新妇瞪了他一眼,口型只道回去找你算账。 他们既答错了,将要轮到元离俩人,第一道为:娘子所喜爱之吃食为何物? 第一道题便如此难,况且两人第一次见,这如何能答对?幸好她的好胜心不是很强,错了便错了罢,元离想着。 元离刷刷几下便写了出来。而那男子只思索片刻也在纸上写了什么。 元离的答案为:张老翁家的甜糯饼。甜糯饼便是那日元离救元清和江俄时向那溜子扔的饼子,而卖饼劝她别多管闲事的便是那张老翁,这还是后来她问绵绵时所得知的。 那男子也将答案示了出来,令众人惊讶的是他写得也是张老翁家的甜糯饼。 众人惊奇。 元离想着或许是张老翁家的甜糯饼实在是太好吃了,所以那男子随便写了一个,刚好猜中了吧。 后来三题都比较简单,都是一些生活常识。 第四道题两人却双双答错。主动权又归到对方手里。 没想到这次那对新婚夫妻一举拿下,五道题一个字不差的全对,连着灯谜也是对的。 结束后,元离才走了几步,那男子便追上了她道:“娘子请留步。”他手中拿着两个河灯,递给了元离一个。 元离疑惑道:“我们不是输了吗?” 那男子道:“怕娘子失落,特向掌柜的买来的。” 元离又道:“只是一场游戏,输赢不要紧,郎君何须再去买?” 那男子坚持要递给元离,元离只好接过。 这时有一男人头顶着一个巨大的木盆,木盆上放着好些东西,他双手扶着那木盆,走路却是急急忙忙,他嘴里不停地喊着:“借过……劳借一步……” 眼看那人将要撞上男子,元离随即用力拉了他一把,只因力气使得有些大,元离向后一个踉跄就要往地上栽去,她凭本能使劲抓着男子。 男子冷不丁被元离用力一拉,还未站稳,眼看元离又要摔倒下去,慌忙用手护着元离的头,翻转了一个方向,双双跌到地上去。 因幅度较大,男子的面具也掉在一旁,元离感觉自己身下软软的,她缓慢抬起头来,这男子原是沈怀昭,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元离赶忙爬起来,整理了自己的曲裾,沈怀昭也快速的爬了起来,急忙询问元离。 “七娘子可摔到哪里?走,我带你去医蜀看看。” 于是他拉着元离就要走,元离丝毫未动反拉住他:“将军莫要担心,自有将军保护,元离无事。” 沈怀昭又道:“还是去医蜀检查检查罢。” 元离斩钉截铁:“我真的无事。” 遂沈怀昭便放弃了。元离又道:“将军何时回来的?既回来了何须要戴着面具示人?” 元离说这话时没看沈怀昭,只是理着自己的裙角。 沈怀昭慌忙解释道:“我昨日才回来,今日偶遇七娘子,看娘子买了个小猫面具,想着也买个面具戴戴,并不是故意逗娘子的。” “那将军何须遮掩声音,可是怕我认出?” “这确实是我之错,可我巴不得你听了声音就能认出我。” 这话什么意思? 元离偏过头向旁边掉落的两个河灯看去,随后弯下腰捡了起来,还好是用纸糊的,只不过外面用一层蜡保护着,不易被水浸湿,也不易坏。 元离递给了沈怀昭道:“将军的河灯。” “娘子可愿随我一起放灯祈福?”沈怀昭试探着问道。 元离没答话,也没做反应,只是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发现沈怀昭并没跟上来,于是,她转过头去道:“将军可还去?” 沈怀昭几大步就走到了元离身旁,脸上有了几丝喜色:“自是要去的。” 小河旁祈福的人众多,河中央泛着点点灯光,那是城中之人所放的祈福河灯,正顺着河水带着人们的美好祈愿奔向理想的康庄大道。 元离和沈怀昭找了个位置,点亮河灯,元离将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双手合十,抵在眉心处,祈愿道:“愿我所爱之人与爱我之人身体康健,岁岁无忧。” 沈怀昭也将河灯放置于河面上,同样的双手合十,抵住眉心,祈愿道:“愿七娘子所愿皆成。” 除此之外,他并无别的。 元离听到这话,瞬间就愣怔住了,她看向沈怀昭,她只能看到沈怀昭的半张侧颜,鼻梁轮廓挺拔,眉骨压鼻,侧脸轮廓冷白清秀。 沈怀昭静态的样子比动态少了几许冷峻与疏离。 元离问道:“将军不为自己求些什么么?” 28. 第28章 沈怀昭望着流淌的河水,淡淡一笑,道:“我戎马一生,所求不过国泰民安,四海安宁。” 元离转过头去也望着那缓缓流淌的河水和泛着点点光亮的河灯道:“将军心怀天下,是我国家之大幸,只是,这人之渺小,有些事尽力而为就好,总该还是要顾着自己些。” 沈怀昭转过头来盯着元离,随后声音有些清和道:“娘子说的是。只不过昔日战场之上,我只愿这世间再无战乱,无人失去亲人,无无辜稚童死于学堂,无刚嫁就要撑起一个家的新妇,可如今,我却多了份私心。” “什么私心?”元离问道。 “只愿这良宵美景常在,而身边之人,亦常在。” 元离不知心中是个什么感觉,忽然站起身道:“这河灯本是祝福祈愿之载体,将军的愿望这河灯听见了,定会实现的!” 元离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她转身上过台阶,忽的刚才那小女孩不知从哪冒出来,抓着元离的手倒还惊了元离一跳。 “怎么又是你这小鬼头?”元离道。 那女孩拉着元离的手晃了晃:“我特来寻阿姊的,我阿父说做人要知恩图报,阿姊刚才为我赢得那兔子灯笼,便是我的恩人,喏,那就是我阿父的馄饨摊,阿姊就去吃一碗吧。”女孩指着一馄饨摊。 那摊主店主正在忙碌着,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 “走吧走吧……阿姊,走吧。”那女孩边拉元离边走。 突然她停下脚步,对台阶下的沈怀昭道:“我认得你,你是卫将军,叫什么来着?”女孩挠着头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 “沈子安,沈怀昭。”元离将她的小手扒拉下来紧紧握住,“再挠,你那发型就要不得啦。” 女孩笑道:“哦,对对对,沈将军也去吃一碗吧,真的可好吃了。”随后,她跑向沈怀昭将沈怀昭拉了上来。 元离道:“看这孩子如此热情的份上,将军就去吧,我请将军。” 沈怀昭其实并没半分犹豫,纵使这女孩不邀他,他也是死皮赖脸要跟着去的。 女孩站在中间,一手牵着元离,一手牵着沈怀昭,直摇头道:“不要阿姊请,也不要将军请,我请,我请啦……” 沈怀昭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越发上扬,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到了那摊子,女孩跑到自己阿父边上,说道:“阿父,快给我的恩人整两碗。” 那店主抬头看了看俩人,又低头满眼堆笑,故意斥责且宠溺的道:“你呀,又跑去哪里了?是不是又到处闯祸了?可有被人打被人骂啊?。” 女孩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才没有,刚才我是去看猜灯谜去了,阿姊还为我赢了这兔子灯笼呢。” 一看那兔子灯笼早已摆在门槛上。 那店主又抬头微笑地对元离俩人道:“两位别站着,快坐。我这丫头没心没肺的,没为二位招惹什么事端来吧?。” 元离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她叫甚名?” “小女单名一个媛字” “到和我中间之字同音。” 后来女孩邀着俩人坐下,店主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混沌就端上桌了,香气扑鼻,元离本来才吃完饭,现在被这馄饨诱得又饿了起来。 女孩坐在元离身边,低头用纸折着小青蛙。 元离用勺挖了一个,还没吹就迫不及待的送进嘴里,滚烫的热气瞬间席卷她整个口腔,舌头被烫得发麻,她刚想吐出来,眼前便出现了一双大手预备着接她这已经吃过的东西。 沈怀昭道:“吐出来。” 她愣了一秒钟,又咽了下去。 女孩反应到快,立马就倒了杯水递给元离:“阿姊慢些,这刚出锅的,烫得紧。” 元离喝了水,缓了缓。 沈怀昭有些担忧,却又不敢斥责她,只说:“烫到了就该吐出来,万一将咽道烫伤了,可如何是好?” 元离淡淡的道:“将军这手是用来平天下,安邦国的,不是用来接我这些污秽之物。” 沈怀昭又道:“你无须在意这许多,只管吐就是了,我如何会嫌弃。” 元离没再说话,经过一次教训,她又挖了一个,吹了吹,温度适合了才送进嘴里。 这一吃不要紧,确实是如女孩所言,美味的紧。 “将军快尝尝,这很好吃。”说罢,又吃了一个。 沈怀昭也挖了一个送进嘴里,道:“是好吃。” 这时,廖泽锦却迎面走来,撞见了元离和沈怀昭,他身边跟着一女娘,看着年纪与元离相近。 廖泽锦先走过来打了声招呼,元离没搭理他,前段时间绵绵就说他兄长出去办事,要得一个月才回来,算算确实是有一个月了,怎么回来身边还带着个女娘呢?她阿姊可怎么办? 廖泽锦见元离不理他,遂道:“先前是我考虑不周,望娘子大人有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元离自是知道他说的是何事,这事她确实是还没有原谅廖泽锦,她这人最是记仇的,可如今不想理他,除了这事,还有今晚的情况,她不信廖泽锦不知道两家长辈有意让阿姊许给他,可他如今身边却站着个娘子,如若他不喜欢阿姊,大可说明了,阿姊这性格,也不会纠缠他。 若是喜爱阿姊,就该对这些个貌美的女娘离得远一点。 元离只低头吃着自己瓯里的东西,全然不顾他。而沈怀昭看元离不搭理两人,自己便也就一句话都不说,反正在外人眼里,他沈怀昭本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可廖泽锦似乎拧着一股劲,一屁股就坐了下来,还贴心的也叫他身边的女娘坐下。 那女娘向元离和沈怀昭见了礼,元离终于抬起头来,虽无表情,也礼貌的回应了那女娘。 廖泽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元离身旁安安静静折纸的小女孩道:“小妹妹,告诉你阿父来两碗馄饨。” 女孩看了看元离,又看了看沈怀昭,将纸放在桌上道:“你自己去说,看不见我有事吗?” 什么? 连这小小女孩也对他这态度,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于是他大喊道:“店家,来两碗混沌……”声音很大,大到路过的行人都纷纷转头看向他们这边。< /p>元离看向他,平日廖泽锦给人的感觉都是温润如玉,举止文雅的,像今晚这大嗓门的喊还是第一次。 廖泽锦也不装什么温润公子了,直接对元离道:“娘子若是因为那日的事情还在生气,那我向娘子道歉,确实是我之错误,没清楚事情真相,就让娘子道歉,平白让娘子受了委屈。” “廖家公子有何错?公子不就是这样对谁都好,对谁都用心,要不然如今身边怎的还跟着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娘,可惜我阿姊没在,如果在的话,倒叫她看看自己真心相待的是何人。”元离丝毫不掩饰的道。 廖泽锦可没觉得自己今晚有何处错处:“娘子说话何须如此夹枪带棒?再说了,这关你阿姊何事?” 元离心想,行,给我装糊涂是吧,真可以,挺可以,蛮可以的。 那女娘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便道:“娘子误会了,我是素云侄女,素芊,算起来是廖公子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 素芊?这名字有些耳熟,元离想了想,这不就是那日绵绵和她说素云为了自己在廖家有一席之地,以后不被扫地出门,所以盘算着让自己侄女素芊嫁给廖泽锦,且还和廖老太太说过。 素芊长相乖巧,一看就是个没心眼的姑娘。 她又继续说道:“我第一次来昭都,姑母说这昭都正旦的夜晚最是热闹,让表兄带我来转一转。” 元离看着她一副天真模样,突然生不起气来了,她问道:“你阿父阿母可跟你说让你来昭都干嘛?” 素芊摇了摇头:“她们只说我长大了,需要出来历练历练,便让姑母派人接我过来。” 元离笑着摇了摇头。 不一会,店主便端了两碗馄饨来,摆放在廖泽锦和素芊身前:“客官慢用。” 又端了两盘小菜来给几人。 元离见店主不忙了便道:“店家过来歇歇吧,我看这人也没多少了。” 店主坐在元离身旁的座位上,女孩乖巧的要让她阿父抱她。 元离好奇的问道:“小媛她阿母呢?怎的只见店家一人在忙。” 店家眸子暗了下来,声音带着些低落情绪:“她阿母命不好,生下她才一年说是出去寻个零工,后来就再无音讯,独留我父女二人,我们已找了她六七年了,唉,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 元离有些尴尬,自己随口一问,没想到扯出了人家的伤心事。 沈怀昭道:“店家平日可曾向她提起她母亲来?” 店家道:“平日看着她母亲的画像,倒是讲过些,不知她可记得。” 女孩停了手中的动作,仰起头看着她的父亲:“记得记得,关于阿父说得母亲的事,我都记得。比如阿父阿母是经过好多挫折才在一起的云云,我都记着呢。” 一听这话,素芊瞬间来了兴趣,道:“店家可否给我们讲讲您与小媛母亲的事?” 这话一出,三道眼神瞬间甩到她的身上,她不由的感觉到全身上下都更加冷了。 店主到不觉得有什么,只笑了笑道:“平日也找不到说的人,既然诸位感兴趣,那我今日便也就说说吧。” 29. 第29章 店家抱着小媛,帮她整理着头发,悠悠的道:“小媛母亲嫁与我,原是亏了她,因我已有过一次嫁娶,我与她相识,是在城郊的山神庙里。” “那日我去砍樵回来,还未到家,便下起了大雨,刚好见一山神庙,想着进去躲躲雨吧。这时从我身边跑过一女子也进去躲雨。” “我只站在一旁,想着待雨小些便就走了,可小媛母亲性子敞亮,主动与我搭话,没想到聊得很投机,后来我们时常在一起,便就相爱了。” “刚才听小媛说你们经历过许多挫折,可是因您曾经嫁娶过?”元离问道。 “是也不是,永安国风开放,二娶,二嫁之人也不在少数,只不说,说来说去,还是钱财罢了,她阿母千方百计想让她嫁给那布庄老板之子,听说他家出的聘礼尤为贵重,是我所不能匹敌的。” “她阿母好生糊涂,我才刚来昭都便听说那布庄老板之子品行不端,怎么能让女儿嫁与那竖子。”素芊气愤的直道。 “若我有个如此的阿母,宁可从族谱划去名姓,出去各自寻个住处,也不要让自己跟个嗜赌成性的腌臜之人草草过完一生。” “两位娘子心性纯真,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亘古不变的规矩,若是反抗,便落得个忤逆之罪,这罪何其之大。”店家摇了摇头。 元离喝了口水,接着道:“这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呀,法理有情,便不会随意令人落下罪名,这点沈将军应是最清楚的。” 沈怀昭顺着元离的话接道:“是的,虽说圣上最重孝道,且还颁布了举孝廉这一制度,但廷尉府审理案件,会依据事实证据来判定,不会随意让人落下罪名。” “此时说这些也晚了,后来如何呢?”廖泽锦又追问道。 那店主将女儿重新调整了姿势接着道:“后来,她誓死不从,竟成婚前一夜欲撞柱而死,幸得大夫妙手回春,从阎王殿将她拉了回来。” “小媛阿母倒是个性子烈的。”廖泽锦说道。 元离道:“若让我嫁与不喜爱之人,我也当如此。” “人活着是最要紧的,哪能为了如此之事便就轻易放弃生命?”廖泽锦反驳她。 “那若廖公子已有了喜爱之人,可却被逼着娶了不喜爱之人,眼睁睁看着喜爱之人嫁与旁人子孙满堂,公子如何?” “若她也喜爱我,自是无论如何都要与她在一起,若她不喜爱我,自是放手,祝她幸福。”廖泽锦道。 “那不就是了。”元离翻了个白眼。 素芊对沈怀昭道:“沈将军会如何呢?” 沈怀昭目光灼灼的直视着元离道:“她总会喜爱我的,时间长短而已。” 沈怀昭的小动作全被廖泽锦尽收眼底,他感觉心里酸溜溜的,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沈将军还是少自信。” 沈怀昭没搭理他,只瞥了他一眼。 元离又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为了钱,她阿母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她走的,我偷偷去看她,她哭着祈求我带她走,我祖祖辈辈的根在这,魂在这,我能带她去哪里呢?可我也不愿亲眼看着她嫁给那竖子,她阿母说,只要聘礼比布庄给得多得便就成全我们,于是,我变卖了房产,地产,将我家这祖传馄饨秘方卖了出去,终于凑够了银两,才娶了这心心念念之人。” “那她母亲也算守信。”沈怀昭道。 “是啊,她陪我住过破庙,陪我重新支起这混沌摊,好不容易生活好过一点,可突然却没了音讯。” “变卖了祖传秘方,为何这铺子生意还如此红火?”元离问道。 “这是我重新改良过的,比之前味道确实好了不少。” “可有小媛母亲的画像,可否让我们看看?” “有有有。”店主忙将女儿放下。 “我来拿……我来拿。” 小媛兴奋跑向屋里。 “慢点……这丫头毛毛躁躁的。”店主说。 后来小媛拿来了她阿母的画像。 众人看了,都道小媛母亲一看就是个明媚爱笑的人。 沈怀昭道会让自己手下人留意着,若是遇见了,便告诉她,家里有两个人盼着她回去呢。 后来,行人渐渐的少了,众人也该各自回家去了。 沈怀昭说今日人杂,路上不安全,他送元离回家,元离也不推辞,路上一个人未免太寂寞,若是有一人走走聊聊天,也还不错。 廖泽锦一听,当即说自己也要送元离回去。 元离毫无感情道:“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别让素娘子受了风。” 才说罢,素芊就打了个喷嚏,廖泽锦无奈只能带着素芊早早归家去。 现在又只剩元离和沈怀昭两人,有一辆辎车驶过,沈怀昭揽着元离的肩,让她在内侧行走,自己则在外保护着她。 元离抬头看了眼,没说任何话。 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元离主动开口道:“要不我们说些什么?哈哈。” 沈怀昭问道:“娘子心中的良人是何种模样?” “嗯……英俊潇洒,待人温柔,只对我好和只爱我的。” “娘子这要求好像并不是很高。”沈怀昭笑了笑。 元离道“单看前面确实不高,可是也要我喜爱的,爱情嘛,两心相许,心意相通是最最重要的。” “是重要。”沈怀昭道。 沈怀昭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说些什么。 “我到府外了,多谢将军。” 沈怀昭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元离回到府中时,家人大多已经回来了,她看到元宁手中提着个花灯,便问道:“阿姊也去猜灯谜了?” 元宁摇了摇头。 “这花灯何处寻来的?”她又问道。 30. 第30章 “一位偶遇的公子给的。”元宁笑着。 “哪家的公子?我可识得?”元离追问道。 元清捂着嘴笑着道:“你识得的儿郎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位啊,定是不识得的。” “从姊还没说是谁怎知我不识得?”元离嘟囔着道。 元离觉得少了一个人,细细一看原是少了宋时轻。 她问宋时钰道:“大兄,从兄呢?” 宋时钰道:“绵绵给他叫出去了?” “绵绵阿姊?”元离疑惑道,她从兄何时与绵绵阿姊如此熟了? 说罢,被讨论的这位主人公终于回来了。 他摇头晃脑的背着手,似乎很开心。 一家人全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刻意装得稳重些,问道:“看我干甚?” 元离摇了摇头,莞尔一笑。 风平浪静的一夜。 第二日,从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大父,大母,阿父,阿母,我回来啦,我回来啦。” 小丫鬟们不识得这位大喊大叫的郎君,但却无一人敢上去拦着。反正听称呼,应该是未见过的主家的某位郎君吧。 董云温和宋寅迎出门去。见来人是自己的二儿子。 “阿父,阿母,近来身体可好?”宋时舟问道。 董云温和宋寅说什么都好,又对宋时舟虚寒问暖一番。 后来,宋时舟又去见过大父,大母。 元离听说二兄回来了,便颠颠的跑了去,宋时舟仔细打量着她。 元离皱起眉,不满的道:“二兄,可是不识得我了?” 宋时舟道:“如何不识得,这不是我们的小阿诺嘛,长高了些,更漂亮了些。” 元离一听宋时舟夸她漂亮,顿时就喜笑颜开了。 “阿诺,还是这么好哄。”宋时舟笑道。 元离又气了起来,撇过头去表示不再搭理宋时舟。 元宁笑着拍了拍元离的背,以示宽慰,宋时舟又夸赞了元宁一番。 “二兄如何今日才回来?” 宋时舟道:“啊,原想着正旦前一天赶回来,可是掐指一算,给日子算错啦,多耽搁了两天。” 元清乖巧的站在身后,不打扰着兄妹几人的团聚,宋时舟见旁边站着一位安安静静的小女娘,拨开众人,对元清道:“这就是大兄书信里提得元清从妹了吧,果然生得标致。” 元清站在一旁,乖巧的喊了声二从兄。 宋时舟道:“如今我家里有两位妹妹了。” 元离不满道:“二兄什么意思?我不算女娘吗?” 宋时舟:“哦,忘了你了,那就是有两个半妹妹,至于你嘛,是另外那半个。” 元离道:“我看二兄走路时扭腰踮脚,也无个男子模样。” 宋时舟点了点元离的额头:“你个顽货,二兄不过开个玩笑,你就如此记仇了?” 元离揉了揉刚刚被戳的地方道:“二兄下次还是别回来了。” 兄妹几人正在玩笑时,门外宋管家引着廖家一行人进来了。 董云温和宋寅连忙起身相接。 廖聊道:“宋老弟,新年好啊,我携着一家老小拜年来了。” 宋寅不好意思的道:“应是小弟去拜访,哪能让兄长亲自来呢。” 廖聊叹道:“何须分你我,你去也好,我来也罢,原是一样的,我家那老太太性情如何,宋老弟也知晓,如今,我们来了,也无那多烦恼。” 宋寅道:“是是是,快进来,快进来。” 于是,邀着廖聊一家往那待客厅去。 苏明双将带来的拜年礼交给董云温,董云温道:“哎呦,来就是了,如何还带这些个东西,无须见外吖!” 苏明双道:“一点心意罢了,正旦节,哪能空着手就来呢。” 绵绵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宋时轻,脸有些微红,宋时轻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便也就收下了。 元离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道:“哟,绵绵阿姊也忒偏心了,藏了什么好东西给我从兄?为何偏他有,我们没有呢?” 绵绵的脸更加红了:“有,大家都有,何况是你,怎会把你的给忘了?” 元离像个五六岁的孩子,伸着双手,讨要着属于她自己的新年礼物。 绵绵从廖泽锦的手中接过道:“这是兄长与我一起准备的,喏。” 她递给了宋家小辈一人一个礼盒,除了宋时轻。 元离打开,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只翡翠手镯,翠绿色。 元离甜甜的道:“谢谢从姊。” 绵绵道:“这些大多是兄长亲自挑选的。” 今日,元宁一直盯着廖泽锦的手看,发现他大拇指上多了个配饰,原来正是她送给廖泽锦的扳指。 前些日子没见廖泽锦戴过,原想应是他不喜欢,还寻思着重新挑个礼物送去,今日却戴上了。 元离推了推她那站着傻笑的阿姊,顺着阿姊视线看去,原来是看那扳指,元离一眼就认出来了,没来由的火气噌的一下又冒了出来。 元离将元宁拉到一边,与廖泽锦离远了些。 廖泽锦察觉到元离站远了,于是颠颠的又靠近了人家。 于是三人就这样,你让我追的形式持续了好一会。 董云温道:“阿诺,你拉着元宁站那么远干甚?” 元离尴尬的耸耸肩,又站得靠近了些。 后来廖聊发现了宋时舟,对着宋寅道:“这是二郎吧?” 宋寅对宋时舟道:“时舟,快向廖伯父打招呼。” 宋时舟记得廖聊,便向廖聊见了礼又向苏明双也见了礼。 廖聊捏了捏宋时舟的膀子道:“这孩子长得结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宋寅道:“他原就想去,我和他阿母怕他受伤就没让去。” 苏明双道:“做父母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可若是二郎喜欢,不妨放手让他试一试就是了。” 宋寅对宋时舟道:“若你想去做,阿父阿母也不拦你了。” 宋时舟道:“多谢阿父阿母。” 两家人在一起用了膳,而廖泽锦就像元离和元宁的狗皮膏药,走哪跟到哪,元离则时刻要看着她那毫无心机的阿姊,莫要被这竖子给骗了。 董云温说长辈们有事相商,让小辈们各自玩耍去。 元离和元宁走在前面,而廖泽锦则跟在她们身后。 元离小声对阿姊道:“阿姊可想过换个郎婿?” 元宁疑惑的问:“为何要换,我看廖公子挺好的。” 元离又道:“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害了多少女娘儿郎,阿姊从小就听话,大事小事皆是由阿父阿母做主,难道阿姊当真没一点主见?” 元宁拍了拍她的手:“这许多年,我无不听阿父阿母的,每一次的决定皆是为我利益着想,我们是他们的儿女,他们何曾害过我们?” 元离又道:“阿父阿母自是不会害我们,可是万一他们也有出错的时候,万一就在这事上出错呢?往后阿姊的一生该由谁来买单?” 元宁又道:“阿诺放心,我看廖公子是个极好的人,跟他自是不会错的。” 元离又道:“阿姊这话就大错特错,廖公子自是好,可他却对谁都好,万一他听了长辈的话与阿姊成亲,下一次你难道能保证他不听长辈的话娶另一个新妇吗?” 今日元离话中有话,元宁也不拐弯抹角道:“阿诺有话不妨直说。” 元离道:“若我直说,阿姊莫要伤心。” 元宁摇了摇头保证不会。 “昨晚我遇到廖公子了,身边还跟着个女娘。” 元宁没说话,只想安静的听元离将话说完。 元离道:“刚去廖家时,绵绵阿姊早和我说过,那素云有意将她那侄女素芊嫁与廖文昭,而昨晚他身边跟着的女娘便就是那素芊。” 元宁还是没说话,只是脸色难看了些。 元离接着道:“正旦都接过来了,可想而知打得是何主意了吧,更何况那廖老太太是个难相与的,若是阿姊与那素芊有了冲突,廖老太太站在何方?阿姊会是何处境?” “虽说廖伯父与阿父交好,廖伯母也是个极好讲话的,可廖伯父是出了名的孝顺,那日廖老太太当众让我宋家下不来台,廖伯父可敢说些什么……” 身后的廖泽锦只能看到两姊妹讲着悄悄话,遂以为是讲些闺房之话,于是,便刻意离远了些,不去听,只不过,他的耳朵却越来越红了。 元离一口气说了很多,盼着她那没心没肺的阿姊能听进去些,可是元宁却问道:“那素芊性情如何?” “看着挺单纯,倒是没什么心计。”元离道,“但阿姊也要想想,廖家还有她姑妈素云呢,那可不是个善茬。” 元宁笑了笑:“自古三妻四妾的人家多了去了,纵使叔父对叔母一往情深,也免不得犯下那样的错误,况你刚才都说了,素芊此人无任何心计,想来我们应是不会有任何矛盾的。” 元离都讲到那份上了,元宁还是如此执迷不悟,她又气又恼,抛下一句“行,既阿姊如此想,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顺带瞪了廖泽锦一眼便气呼呼的自己往前走了。 元宁唤她,她也无任何转身之意,廖泽锦被瞪得有些莫名其妙,一脸懵的看看元离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的元宁。 后来,元宁有没有和廖泽锦多接触,廖家人何时走的,元离都一概不知,她此时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阿姊恋爱脑的愤怒。 晚上将要睡时,元宁敲了敲元离的房门,轻声唤道:“阿诺,你可睡了?” 元离坐在床上,还在为白日的事情生气,丫鬟平儿欲要开门给元宁,却被元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元宁道:“我知你没睡,若你还在生气,也不必给我开门,我只在这说几句话便离开。” “我知你担忧我后半生,可是阿诺,有些事该发生还是会发生的,不是我们刻意避开之后就真的能避开,世事无常,我们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顺应天命一直走就好了,况且,这是我的人生,不是你的,纵然往后日子过得如何之差,我想我也不会后悔,阿诺莫要为我忧心太多。” 这是我的人生,不是你的…… 元离听到这话时呆愣的直盯着门,这句话在她脑中盘旋了好久,是啊,这确实是她阿姊的人生, 并不是她宋元离的。 元宁离开了很久,元离还怔怔的盯着。 平儿坐在床边,小声的叫她:“女公子,五娘子已经走了……”平儿见她没反应,又试探的道:“女公子?” 元离回过神来,用被子紧紧的将自己裹住。 她想着,可是自己让阿姊烦了?可是自己都是在为阿姊好,阿姊为何要说些那种话。 可是阿姊确实说的没错,是她多管闲事了,这是阿姊的人生,爱情,该是她自己决定的。 元离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就睡着了。 第二日,元离是被平儿叫醒的。 元离悠悠转醒,平儿道:“女公子,今日便就启程前往会稽祭祖了。” 元离道:“何时说的?” 平儿道:“昨晚,扶弱来过,女公子早已睡着了,大概是女君忙忘了,才叫扶弱那晚才来告知。” 元离让平儿为她梳妆。 她来到大厅时,元宁已刚好到,元离想与阿姊将话说清楚,可是她看向元宁时,明显感到元宁眼神有些躲闪。 一直到上辎车前往会稽前,元宁皆是在躲着元离,后来到了辎车上,元宁刻意中间隔着个董云温,不像以前似的,姊妹两人黏在一起。 董云温看出两姊妹好像有些闹矛盾了,不动声色的将两个女儿的手搭在自己的腿上,两只小手,被一只温暖的粗糙的手包裹在一起,就像小时候的元宁和元离睡不着,便一起依偎在董云温怀里一样那样温暖,那是属于母亲独有的温暖。 董云温体贴二老路途遥远,只提议让年轻人前去,老爷子倒是爽快的很,只担心老太太也想回去,没想到老太太这次也极爽快,只说让小辈们替他们回去看看,祈求老祖宗谅解。 一家人刚出城,还未走得多远,便有几声急躁的奔跑的马蹄声伴着呼喊传来:“可是宋郎中一家?” 宋寅架着马走在前面,听有人呼喊他便扯着马的缰绳迫使马往回转去。 有七八个穿着清一色黑色玄衣的人驾着马朝他们驶来。 领头的人是沈怀昭,而喊宋寅的则是沈淼。 元离好奇的撩开帘子,才探出头去张望,便与沈怀昭的的视线撞到一起。 沈怀昭轻晒着。 她讪讪地笑了下,沈怀昭架着马走到她的辎车窗边,与她并肩而立,眼神却是看着宋寅:“宋郎中可是携一家老小前往会稽?” 宋寅道:“第一年还是得回去祭祖的。” 沈怀昭又道:“刚好我一行人也前往会稽,便与宋郎中一道,路上行个保护之职。” 元离道:“我们无需保护,将军若有要事,可先前往会稽,莫要为了我家一行耽误要事。” 沈怀昭低头看向趴在窗边的女娘道:“娘子无需担心,已有人前往探听消息,此时还不急。” 元离无话。 董云温又道:“我家一行女娘众多,脚程起码要比正常脚程慢一半,我看将军……” 董云温还未说完,便被沈怀昭打断了:“夫人只需将我当成宋府部曲就好。”说罢便看向元离。 这尊大佛只驾着马坐在这,这威压,这气势便无处不在,如何能将他当成寻常部曲。 宋寅明白了,这波冲着他家小小女娘来的,元离越发长大,那容貌气质越发出众,女大不中留,迟早是要许配给人的,可是一想起来,女儿才待在他身边十多年,要去别人家里半辈子,想想他就难过。 于是他忍痛松了口,沈怀昭一直架着马与元离同行。 元离时不时偷看着他,这些小动作被沈怀昭尽收眼底,他嘴角慢慢扬起了弧度,甚至有些不掩饰了,大大方方笑着。 不知不觉,这日子已行进了两日,越往南那雪景越发不复存在。 这日,行进一半时,元离坐的这辆辎车的马匹却怎么都不肯动了,沈怀昭来看,说是这马太懒,要休息之后才肯继续前进,众人不知真假,只得死马当成活马医,听了沈怀昭的话,准备休息片刻才继续出发。 沈怀昭靠在一棵树上假寐着,元离拿着自家茶具往沈怀昭几人休息的地方走去。 元离道:“将军,吃杯茶吧!”她倒了一杯茶递给沈怀昭,沈怀昭双手接过,元离又给沈淼极其几个侍卫倒了一杯茶。 沈怀昭道:“娘子坐得可舒服?腰可舒服?” 元离道:“一切都好,有将军在,很安心。” 远远的,老父亲投来幽怨的眼神,人家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他看他这小小女儿,是有了郎婿忘了父亲,他这老父亲也走了多日,也不说给他倒杯茶,却颠颠的给那混小子倒茶去了,可气,真是可气! 董云温在一旁笑着道:“别瞪了,你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宋时轻也在一旁哈哈笑着道:“你们知道现在的大伯像什么吗?” 宋时舟是个榆木脑袋,众人都已反应过来,偏他还不知道,问道:“像什么?” 宋时轻捂着腹,大笑道:“活像个被郎君抛弃的幽怨小寡妇,哈哈哈哈哈哈。” 这次连宋寅自己都笑了起来。 元离问沈怀昭道:“将军还懂得如何与马儿沟通吗?” 31. 第31章 “看它这懈怠懒惰的样子大体便也就知道了。”沈怀昭答。 元离点了点头。 宋寅觉得日头差不多了,该上路了,于是将元离喊了回来。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越发往南,天气越暖和些。 沈怀昭始终跟在元离那辆辎车旁,偶尔问一问元离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 宋时轻无语的翻着白眼,架着马稍放缓了速度,跟坐在另一辆辎车中的元清隔着窗小声嘀咕道:“沈将军也真是的,做个车能有多累,何须如此紧张?” 元清低声笑着道:“这不叫紧张,这叫心疼。” 宋时轻只能再一次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走了许多天,刚进兰珂地界,元离便好奇的掀开帘子左看右看,上次经过时,她在辎车中睡着了,没来得及欣赏这兰珂美景。 旁边草丛便传来簌簌声,沈怀昭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侧耳仔细听着动静。 元离好奇的掀开帘子。 不一会,那声音便无了。 沈怀昭示意沈淼前去查探一番,沈淼刚走近,一把大刀便竖向劈来,沈淼反应快速,立马用剑横挡了一下,因为使刀之人力气之大,加之自己防备不多,沈淼直往后退,沈石见状,一手拿着锤几步上前稳住沈淼,待他站稳后,便一个翻身,将锤甩了出去,正中使刀之人的胸膛。 霎时间,周围窜出十几个使刀之人,瘦的,高的,矮的,胖的,脸上有刀疤的,胳膊有刺青的云云。 宋家女眷哪见过如此阵仗,纷纷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董云温还算镇定,将两个女儿护在怀中,江俄虽自己怕得要死,但也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元清揽在怀中轻声安慰。 沈石沈淼等人迅速与那几个贼人拼得刀光剑影,沈怀昭则让宋寅带着妻小往另一侧而去。 宋时舟也将佩刀抽出,嘱咐着兄长与从弟保护好家人,自己则加入战斗。 宋时轻和宋时钰则驾着马,在前方凭着那三脚功夫开路,只不过,宋时轻一下就被踢下马去,滚了好几番,宋时钰则往回救他。 双拳难敌四手,沈怀昭几人比起那十几个贼人还是单薄了些,宋寅才让车夫拐弯,欲驶进一条小路中去。不料,一刀疤男子,翻身上元离那辆辎车,将车夫抹了个脖子,霎时间,鲜血直流。 那刀疤男凶狠的将帘子撩开,伸手,往元离那边抓去,元离眼疾手快,用身边的茶壶砸在那男人的额头上,那男人吃痛的捂住自己遭受重击的地方,元离趁他不注意,一脚便将他踢下车去。 元离第一次见死人,她心里不住地翻起一阵恶心,可是,此时此刻,她只能强压住那即将呕吐的反应,将车夫推下车去,自己试着驾马带着家人离开。 沈怀昭指挥着她:“抓稳缰绳,左脚踩住车蹬,拉紧左缰,往左边拐。” 元离学习能力很强,上手很快,在沈怀昭的指示下,她一下就将马控住,并拐了弯。 沈怀昭将要追赶元离的歹人尽数拦住,然后大声喊道:“莫要扬鞭,恐惊扰了马。” 元离没往后看,只想着带着家人逃离,于是她一个小小女娘,手被勒得通红,却始终不敢松懈半分。 江俄和元清的辎车,车夫还算有点拳脚功夫,平安带着宋呈一家三口紧紧跟在元离辎车之后。 跑了好大一会,宋寅道:“应没再追来了。” 元离才将那辎车停住。 宋寅跳下马去,心疼的检查着元离的手。 宋呈,董云温,江俄,元宁,元清也赶紧下车,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董云温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将元离拥入怀中,元离安慰着阿母道:“阿母莫怕,咱们安全了。” 董云温又气又心疼:“下次莫要在如此了,若你有个闪失我们可如何是好。” 元离向阿母保证往后绝不会让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宋呈疑惑的问:“为何那歹人专挑阿诺下手?” 宋寅也有些疑惑,问道:“阿诺,快些想想,可是得罪了何人?” 元离绞尽脑汁想了想,自己并无得罪之人,谁会想抓她呢?前一阵子得罪的权势最高的,也就崔绾绾一人,可崔绾绾这人,虽然骄横,但实在愚蠢,杀人这事想必她也不敢做。 元离摇了摇头:“并无得罪任何人。” 此时,沈怀昭等人已摆脱匪贼,前来会合,宋时轻与宋时钰同驾一马。 沈怀昭道:“此事应不是七娘子得罪之人,但却是冲着七娘子而来。” “冲我而来?”元离有些疑惑。 宋寅道:“沈将军这话如何” 沈怀昭道:“从四个月前,会稽至兰珂一带便频繁出现女子失踪,白日出游时失踪,途经这一带失踪,甚至半夜在家中安睡时,第二日父母便发现失踪的也不在少数,此事闹得人心惶惶,圣上便派我来彻查此事,今日,许是七娘子好奇周边风景,频繁掀开帘子,被这伙歹人看中而起。” 宋时钰道:“确实,我这阿妹长似天仙,遭歹人惦记也说得过去。” 沈怀昭道:“我所办之事已有进展,在这就得告辞诸位,这天色已然不早,若趁天黑继续赶路,难免再生事端,听说兰珂县中已加强治安,今夜,宋郎中在这兰珂县可认识其他人?可借宿一宿再走。” 宋寅道:“兰珂县令甄无责与我曾是同僚,相交甚好,可到他那借宿一晚。” 沈怀昭道:“即是县令家中,想必那歹人也不敢胡作非为。” 于是,沈怀昭将元离一家安全送往兰珂县令甄无则府中。 甄无责听说老友到访,便携着怀孕的妻子到门口迎接宋寅一家。 “贤弟,好久不见。”甄无责道。 “兄长,叨扰了。”宋寅上前作揖。 甄无责长得很清瘦,比宋呈还要清瘦,眉眼皆慈善,与宋寅站在一起,还要矮半个头,穿得衣服朴素无华。 若放到路上,绝不会有人想到这人居然是一县之令。 他身旁站着一妇人,年纪比董云温大很多,小腹微微隆起,面色黝黑,是健康的小麦肤色, 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脖子侧边有颗小小的痦子。 董云温和蔼的走上前去道:“姒妇,叨扰了。” 她抓着董云温的手道:“早就听说宋郎中品性温良,德才兼备,原不想还有如此贤惠的妻子与这么些年轻的儿女们。” 甄无责看向沈怀昭,问道:“这是?” 沈怀昭拱手作揖道:“晚辈勇毅候之弟沈怀昭。” 甄无责想了想道:“原是沈将军,早就听说过出了个少年英豪,今日却有幸遇见。” 他又问道:“沈将军此来有何贵干?” 沈怀昭道:“听闻路上不太平,特意将宋郎中一家安全送达。” 甄无责看了看宋寅,又看了看沈怀昭,似在想些什么。 几人寒暄一阵,沈怀昭走时向元离告了辞,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长辈还在这,可沈怀昭却只向元离告辞,这是何意? 到了里屋。 董云温问道:“姒妇这日子有几月了?” 梁湪儿道:“看着肚子该有五月多了吧?” 女人名叫秦良,乍一听像个男儿的名字,她道:“再有两周便就六个月了。” 董云温又道:“可有其他孩儿了?” 秦良道:“都怪我这肚子不争气,成亲一二十年,却毫无动静,幸好,这来得也不算晚,可能是老天爷看我夫妻俩人勤勤恳恳,赐给我们的礼物吧!” “可看过是个女娘还是儿郎?” “没看过,不焦心那些,不管是女娘还是儿郎都好,只要孩儿平安健康就好。” “是啊,这当了父亲母亲,最操心的便也就是孩儿了,刚出生时,担心出牙,幼儿时期,怕学步摔跤云云。” 秦良道:“是啊,做父母的不正担心的就是这些嘛。” 就在几人畅聊之际,一奴仆进来了,他似是不知道有客人在,进来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奴仆有些含胸驼背,左脚有些微跛,他看了众人一眼,刚准备退出去时,向甄无责弯腰小声说了些什么,甄无责只道:“你看着办就好。” 他便退了下去。 随后甄无责又道:“这县衙事情有些多,哈哈哈哈哈,不管了不管了,来贤弟,喝。” 于是宋呈,宋寅,甄无责三人喝了些酒。 众人用了膳,皆按照秦良分配的各自回房睡去了。 元离一晚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是睡不着。 她想出去逛逛,找到元宁将那日的事情再解释一遍。 她便出了门,门有些老旧,她刚走出门外,那门便被一阵风吹得哐嘡一声砸在了一起。 元离下了一跳,裹着一大氅寻着元宁的房间而去。 在一拐角处,她朦胧间好似有两个人在抬着什么东西走,仿佛,听见那两人在小声咒骂着什么贱人,贱货之类的言语,她突然想到,莫不是那群专门劫掠少女的贼人?这群人竟胆大到这种地步,居然敢到县令家中胡作非为。 于是,她好奇的跟了上去,却到一假山后时,那群贼人却不见了。 32. 第32章 今晚的月亮很亮,照得人影子长长的。 元离在找寻着那几人的踪迹,欲要准备转身走时,发觉自己的影子上叠着另一个影子,她刚要转身想看身后之人是谁,还未来得及,便被一只麻袋套住。 元离有些慌张,她拼命地挣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后脖颈,便陷入了黑暗。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再次睁开眼时,身旁蹲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那女人正细细打量着她。 元离被吓了一跳,往后挪了几步,就在挪动的同时,她察觉到自己双手双脚被绑着,且在那女人身后还有数十个同她一样蓬头垢面的女人,有些的甚至是十多岁的女娘,每一个人眼神之中全是惊恐,害怕,胆怯。 她打量着周围,像是一间破旧的小木屋,柱子上,门上,到处都是被虫子吃过的痕迹。 蹲在元离身前的那个女人很瘦,简直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她的面颊因是瘦的缘故有些凹陷,但大致轮廓还是看得出来,元离看着她有些眼熟,但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那女人手中拿着个瓦片,慢慢的靠近元离,元离有些慌张的问道:“你,你想干嘛?” 忽的,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女人停住了脚步,一把捂住元离的口鼻,让她不要出声。 霎时间,一股恶臭味传来,元离想呕,奈何被人捂住口鼻,那气味便就是眼前的女人身上传来的。 待那几声脚步声没了之后,女人才松开了元离,元离又重新呼吸了新鲜空气,可那股臭味还始终在鼻尖盘旋。 女人拿着瓦片细细磨着捆着元离手的绳子。 元离见她没恶意,问道:“你可知这是何处?” 女人摇了摇头。 元离又问道:“可知绑我们的人是何人?” 那女人缓缓开了口:“是一群人面兽心的畜生。”女人声音有些嘶哑。 女人说完话后,有三两个胆子稍大的女人缓缓挪动到了元离身前,有的像是被打断了腿,只能双手撑在地上挪动。 元离惊呼一声:“你的腿?” 那女人叹气一声道:“前月,我趁巡查不严时,跑了出去,可不想,不熟悉地形,又被抓了回来,杀鸡儆猴,以示惩戒,这腿便就被打断啦。”她说得有些轻松,好像并不在意此刻的自己身在何处,自己的腿是否安好,可是,若她真的不在意,又为何冒死跑出去。 元离有些害怕,但还是强装镇定道:“他们为何抓我们来?” 手上的绳子已被割开,那女人又帮元离割着绑着腿的绳子:“唉,一面为了取乐,一面为了做些见不得人的交易,我们大多留在这的姐妹都是前几个月被抓来的。” 元离道:“什么交易?” 有一女娘道:“如今世上男多女少,便也就是将我们当成物品卖与那些因为某些原因未能成婚的男人。” 元离气愤道:“我来时,便听说这兰珂至会稽一带多有女娘失踪,你们,莫不就是那些失踪的女娘?” 一小女娘哭了起来:“是啊,我在家中好好安睡着,可一睁眼便就来了这,我好想阿父阿母,不知他们可有到处找我。” 还有一女人道:“这群天杀的畜生,我与夫君一起出门踏青,原不想竟被这歹人给撸了回来,还将我夫君给打伤了,如今,也不知他是死是活,伤势可有好了。”说罢,她眼泪簌簌的又开始往下掉。 …… 有几人介绍了她们自己是如何被撸来的,在何处被撸的,当时是个什么场景。 元离越听越气急,后来腿上的绳子也被隔开了,她看着眼前这席地而坐的女人问道:“你是何时被抓来的?” 那女人似是在回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只道:“记不清了,有六七年了吧。” 六七年?如此之久。 元离忽然想起正旦那夜,小媛父亲说她母亲也正是失踪了六七年,加之这女人有些眼熟,可是她很难将眼前之人与那幅阳光明媚的画像重叠在一起。她试探着问道:“您可是已经嫁了人?有过一个女儿?那女儿取名为媛?” 女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抓着元离的胳膊问:“你识得我的女儿?她可还好?有没有长高了长胖了?如今是何模样?” 元离被她抓得有些痛道:“你先放开我。” 那女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放开了元离,但是原本一潭死水的眼睛听到有关女儿的消息时,又出现了一丝希望。 元离道:“小媛很活泼,很开朗,像你年轻时候,被她阿父养得很好。” “好就行,好就行……”她不住地喃喃道。 元离又问:“为何你在这里这么长?” 女人道:“因为我与其他人不同,那年,我寻思着找份工作,到一老爷家做工,没有几个月,听说主家来了位客人,夫人便让我们几人去服侍,那人长得清清瘦瘦的,我没敢多看,也不知具体长得如何,他走后没几个月,夫人让我上街采买,刚进一巷里时,便被人打晕了,自那之后,每周第三天时,便会有人亲自来接我,我被蒙着眼睛,不知去往何处,只知应是一户人家里,到了里屋,那些人命我坐到床上,褪去衣衫,那人在那方面有怪癖,折磨得我苦不堪言,从那之后便被扔来了这,我还算是幸运的,活到现在,在这后来断断续续被抓来过几个女娘,刚开始也同我一样。” “可惜的是,那些女娘大多数都被折磨死了,再到就是前几个月,突然开始抓来了大批,说是要卖给那些老鳏夫做新妇。” 元离拳头有些微微攥紧,她询问那个曾经试图逃跑的女人道:“这可是在深山里?” 那女人道:“应是的,出去之后,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元离又道:“你可还记得之前逃跑的路线?” “记得,不过那路走不通,我便是因此又被抓回来的。” “这哪里有溪流呢?” “我知道。”一女娘道,“我被抓来时,虽是蒙着眼睛,但不过胜在 我的耳朵很好,我之前听到,在这不远处便就有一条溪流。”女孩名叫小希。 小媛母亲道:“娘子这是想要逃跑?” 元离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个断腿女人说:“这地方跑不出去的,娘子莫要像我一样。” 元离很认真的看着各位:“一个人也许跑不出去,那我们一群人跑呢?” 大家一起跑?这些人被关在这暗无天地的地方很久,对外面根本不熟悉,又有前车之鉴根本不敢轻易逃跑,于是,众人都没说话。 元离又道:“被抓了这许多时日,你们可想过,自己的阿父阿母,夫君该过得是何种日子,是否整日以泪洗面,是否自责不堪,你们难道真的不想逃出去与家人团聚吗?” 小媛母亲有些松动道:“我愿意一试,若有幸便能出去与家人团聚,若不幸,大不了也就是一死,好比在这赖活着强。” 只要有一个回应着,那么就会有十个百个跟着回应,所以,大家都愿意一试。 元离道:“这几日,我们尽量装得胆小些,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乖了,不会想着逃跑了,有时候该谄媚就谄媚,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平日也别闲着,磨个石片,树枝,当作防身工具,以防万一被发现,殊死一搏,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每天分成两班人,24小时换着盯这些畜生,他们多久换防一次,是否有带武器,是否有待犬畜,我们大家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知道信息后该毫无保留地告诉对方。” “最最重要的一点便就是小希你,带着姐妹们往有溪流的地方跑,记住水往低处流,一直沿着水流的流向跑,大概率通往山外村落,记住不要往大路跑。大家听明白了吗?” 众人点了点头都道自己听明白了。 此后几天,众人都按照着元离的吩咐,一步都不敢踏错,中间有守卫给众人送饭,可那菜饭难吃极了,有些的甚至是馊的,再难吃元离也压着自己将那饭吃完,此时为自己补充体力才是最要紧的。 终于,大家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这日,门外来了一人,向守卫不知说着什么,元离隔着门的缝隙往外看去。 只见一背对着他含胸驼背的人站在门外,那守卫对他毕恭毕敬,频频点头。 元离努力的将脸贴近门框,可是什么也没有听清,谈了几句后,那人便走了。 那人走路时脚有点跛,元离看清了他的侧脸,不就是甄无责的那个管家吗? 难道这事与甄无责有关?可是阿父阿母还在那,沈怀昭查到了吗?他应该知晓了吧。 就在元离脑中疯狂的出现这几点问题时,一刀疤男往这边来了,元离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回到人群中, 那男人推开门进来了,他的额头还伤着,只不过伤的没有多大。 众人皆缩在一起,表现出非常害怕的样子,也或许是真的害怕,她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知道,马上她们就得逃了。 33. 第33章 那男人一脸凶相,和当日抓元离那个是同一人。 还有一人跟着他进来,那人吐槽道:“狗娘的,什么脏活累活都给我们干。” 那刀疤男人道:“拿钱办事,少说话。” 他认出了人群中的元离道:“原是你,老子成这个样子,还没找你算账呢。” 众人一听元离得罪过他,便不约而同的将元离保护在身后。 元离拍了拍她们,表示没事的。 元离还未说话,那刀疤男人便自顾自的道:“不过,也没关系了,毕竟,你们这些贱人也马上要上路了。” “什么意思?”众人一惊。 那人道:“你们之中谁认识沈子安?谁就是祸害,上头命令,在这的人全部都要杀了。” 沈子安,谁都不认识,除了元离。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都集中在元离身上。 元离忍不住思付道:她们会不会为了活命,联手杀了她,毕竟只有她一人认识沈子安。 她有些害怕的看着小媛母亲。 小媛母亲撇过头去,对那刀疤男人道:“这位好汉,我们在座的都不认识沈子安。”她陪笑着。 “是啊是啊。”其余人也道。 元离松了口气,除了这刀疤男,没人想要杀她。 刀疤男身后的男人道:“莫要与这些贱妇废话,一刀杀了就是,莫要生出事端。” 他欲要将刀抽出刀鞘,那刀疤男却阻止了他,随后对他说了些什么,那男人离开了,只留了刀疤男在原地。 他色眯眯的盯着元离,道:“听闻沈子安特别中意你,若是你能陪我,我便放你离开,这卫将军看中的人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元离看着他这副猥琐的模样,胃里忍不住翻江倒海。 事到如今,她们只能另取法子。 元离不怒反笑道:“我与沈子安并无任何关系,不过好汉若要我陪,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那刀疤男兴趣更甚。 元离道:“再端点好酒好菜来,让我姐妹几人吃饱,好好上路。” 那刀疤男原以为会是什么过分要求,没想到却是这小要求,他大手一挥道:“没问题。” 于是转身出去。 此时,那群女人每个人的眼里都没了那恐惧之色,各个眼神中透露的是担忧之色,与一抹必死的坚定。 小媛母亲道:“娘子真要……” 其余人也看向元离。 元离摇了摇头,从袖带中拿出一瓶东西来。 小希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 元离道:“鹤顶红。”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看着乖乖巧巧的小女娘还随身携带着这些玩意呢? 元离接着道:“一会,我寻个机会将这鹤顶红倒入酒中,你们哄着他喝下,咱们一起冲出去。” “既然今日必杀我们无疑,想必应是发生了何事,大批人马已调走,或许就只留了这两三个人。” “我们今日便就提前赌上一赌。可敢?” “敢。”众人答道。 元离又接着说道:“大家记住,我们计划没变,只不过是提前了。” 后来,那刀疤男派人送来了好些吃食,众人都挺谨慎的,他们一面谄媚着刀疤男,一面不停的让他试了试每样饭菜,这刀疤男也有些愚蠢,居然不会在菜中下毒。 小媛母亲特意遮挡着元离视线,元离将那鹤顶红全数倒进了那酒壶中。 元离下药时有些抖,她以前确实调皮,可杀人这事,她从未敢做。 那刀疤男突然发现元离站得离他有些远,他此时就像皇帝翻牌子似的,指了指元离,元离将那瓶子扔在脚下,用脚扒远了些。 她倒了一杯酒递给那刀疤男,此时的刀疤男,或许有些上头,竟毫无防备的尽数饮下。 不多一会,他便开始浑身抽搐,口吐泡沫,接着七窍流血而死。 门外的两位守卫听到了屋内好像没了动静,都纷纷推开门进来,小希和另一个人躲在门后,一人拿了一根银箸,那两人才推门进来,她们便胡乱的往前扎去。 那个女娘还有些准,一扎便扎到了守卫的脖子,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身。 而小希只扎到了那男人的膀子,那男人将膀子上的银箸抽开,狠狠甩了小希一个耳光。 小希有些被打得愣在地上。 元离抄起身旁的等着就砸在那男人的后背,他被砸得一个踉跄,往前摔去。 “快跑。”元离喊道。 众人皆往外跑了出去。 元离和小媛母亲从地上扯起小希,拼命往前跑去。 身后那男人站了起来,追出门去。 他跑得很快,几步就追上了元离等人,他一把拉住小希,元离将头上的银簪摘下猛戳中他的手臂。 那男人吃痛,放了小希。 三人跑到一墙角,还好墙面不是很高。 元离对小希道:“小希快翻,带她们出去,快。” “娘子,你……” “大家都需要你,快去。”元离推了她一把。 随后元离又道:“小媛阿母快带着小希走,带大家逃出去。” 小媛母亲重重的点了点头,翻过墙去拉着小希跑了。 只剩元离一人面对着,元离刚要爬上墙去,一把刀射来,扎进墙中,只余元离有几厘米。 元离有些后怕了,她怕再也见不到阿父阿母,她怕没机会给阿姊解释清楚,她怕……她怕…… 此刻,她怕的太多了。 可是,先让大家跑出去,她并没有后悔。 那男人逼近她,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她感觉此刻呼吸困难,吸气有些费劲,连话也说不出完整的来,只能发出轻微的嘶哑的气声。 她挣扎着,拍打着那贼人的手臂。可那人力气却丝毫未减,依旧大得出奇。 这时,一块木板重重拍打在那男人的后背,这已是今日第二次被敲了。 他放开元离,转过身去,只见是小媛母亲,她又回来了? “行啊,你个小贱人居然还敢回来?”那男人叫嚣着。 “咳咳咳……”元离不住地咳嗽着。 小媛母亲道:“娘子莫怕,小希带着大家已安全逃出去了。” 那男人将刀从墙上抽出,扯着元离,将元离重重扔了出去,元离猛的砸在小媛母亲身上。 一瞬间,元离觉得自己身体都快散架了,她艰难的爬了起来,小媛母亲也同样如此。 那男人疯狂的挥刀将两人砍来,她们已经无处可退了,小媛母亲没有退让半分,猛的向前扑去,用单薄的脊背硬生生的挡在了元离的身前。 她浑身一颤,口中涌出鲜血,猛的砸在地上,艰难的回头望着元离。 元离瞬间觉得寒冷刺骨,心脏停跳了一拍,大脑嗡的一声,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倒在地上,自己却无能为力。 元离余光瞥见墙角立着一把斧子,她不顾四肢酸软,冲过去,将那斧子紧握在手中。 那男人正要上前解决元离,元离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将那斧子高高举起挥出,男人来不及躲闪,惨叫着踉跄后退,此刻的元离脑中一片麻木,只想着报仇,她一下一下的挥动着,将刚才的恐惧,愤怒尽数倾泻。 男人的鲜血溅了元离一身,脸上,脖颈上,衣衫上,到处都是。 直到那男人再无法起身,元离才停了下来。 “哐当”一声,斧子重重砸在地上,元离赶紧检查着小媛母亲,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小媛母亲尚且还有气,元离道:“我带你出去,咱们回家去。” 小媛母亲道:“家,我怕是回不去了,你回去见到小媛,告诉她,阿母很想她,很爱她,没有不要她。” 元离哭泣道:“若要说,便由你自己亲口回去说, 我答应小媛帮她寻找母亲,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我定是要带回去的。” 小媛母亲因失血过多,眼神变得有些模糊,她虚弱的想要再说些什么,元离却不让她说了:“莫要再说了,我这就带你出去。” 元离抹了一把眼泪,搀扶着小媛母亲往外走去。 小媛母亲的身子轻飘飘的,大半的重量全压在元离身上,她失血太多了,抓着元离衣衫的手显然已没了气色。 “我……我怕是撑不住了,娘子……把我扔在这吧。”她气若游丝,声音断断续续的。 元离咬紧牙关,眼泪模糊了视线,始终没把她扔在路上。 眼看马上就要出去了,元离隐隐约约看见有人像她们这里挪动,她拼命的带着小媛母亲往前走去:“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出去了,出去后我给你请最好的大夫,坚持住。” 话音刚落,怀中人身体猛的一沉,抓着元离衣衫的手骤然松开,元离脚步一顿,看着身边的人紧紧闭上了眼睛,她更加快了脚步,喃喃道:“马上就到了,就快到了……” 只因她走的太急,忽的被石子一绊,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她艰难的爬起来,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她抱着小媛母亲,只不过怀中的人已紧紧闭上眼睛,浑身冰冷一片。 她放声大哭了起来。 后来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七娘子,七娘子,你在哪?” 元离回应着。 沈怀昭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沈,沈将军?”元离又再一次的控制不住大哭。 她崩溃的抓着沈怀昭道:“快救救她,她是小媛母亲,你快救救她……” 沈怀昭从未见过元离如此模样,此刻的他很自责,为何自己不一直在她身边,他紧紧抱住元离,道:“她已经死了。” 元离何尝不知道,她不能接受,她也不敢接受,刚开始还在眼前活生生的人,如今说死便就这样死了。 她崩溃的哭着,眼泪浸湿了沈怀昭的衣襟。 因这几天精神高度紧张,今日又发生如此之事,元离晕了过去。 在晕倒之前,她只听到沈怀昭在喊她,感觉到沈怀昭正抱着她狂奔,她看着眼前之人一点点变模糊,然后自己一点点陷入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元离醒了过来。 她的家人们都在身边,董云温,梁湪儿,元宁,元清都在抹着眼泪,而宋寅,宋呈和三个男儿皆在房间焦急的踱步着。 她感觉嗓子有些发紧,嘴唇有些干涩:“阿母。”声音哑哑的。 董云温见元离醒了惊呼一声:“阿诺,你终于醒了,可吓死阿母了。” 元宁也抓着元离的手不住的哭泣着。 男人们皆凑了上来。 还是梁湪儿倒了一杯水,递给董云温,元宁扶着元离坐起来,让董云温喂她喝了一杯水。 “吨吨吨”元离整整喝了三大杯,见状董云温又心疼的哭了起来。 “阿母,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 三天吗? 元离问道:“那些女娘可全部跑出来了?” 宋寅道:“沈将军带人围剿了县令府,不仅山里的那些女娘们跑出来了,还有已经卖去别的地方的也解救出来了,除了……” 元离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她不知回昭都是该向那父女两人如何说,是说找到他们心心念念的人了,但是那人已不在了,这不是给了希望,却又亲手将这希望掐灭,还是直接撒谎说并没找到人,可是,看着小媛那单纯童真的脸庞,这谎是怎么也撒不出来的。 她想着想着眼泪又簌簌的躺了下来。 她抓着董云温的手,自责的道:“阿母,都怪我,她若不是回来救我,也不会死。” 董云温又道:“阿诺莫要自责,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吧。” 后来,沈怀昭听说元离醒了过来,匆匆忙忙的便赶了过来。 34. 第34章 奈何沈怀昭赶来时,元离又再一次睡了过去。 她真的好累,她只想睡去……她此刻并不想进行所谓的社交。 元离感受到沈怀昭进来时有些急促,或许是见她安然睡着,在榻边站了好大一会儿,才离去。 晚上,董云温和元宁给元离端来了饭食,元离靠在董云温的肩头,她不知不觉眼泪滴落在董云温的怀中。 “阿母,我不想回昭都了。” 元离本不是逃避之人,可如今这事实在太大。 董云温安慰她道:“阿诺,你要如此想,这本是那甄无责之错,如不是他进行这肮脏勾当,那妇人何至于……” 董云温没说完,元离也没问,她明白阿母的意思。 元宁也岔开话题道:“明日咱们出去走走罢,出去见见太阳。” 董云温也附和道:“是是是,出去走走最是好的。” “阿母,那你们是如何知道那甄无责是背后之人的?”元离擦了一把眼泪问道。 董云温想了想道:“你被掳走的第二日,我去找你,敲了好半天的门,你都没有应,后来你门外有个鬼鬼祟祟的小丫头,一番询问才得知那晚之事她全数看见。” “大家心焦,急着出门寻你,后来寻找无果,想着回来让甄无责帮帮忙,刚好遇到了沈子安,他已查明真相,那女娘失踪幕后之人便是那甄无责。” “沈子安,听说你不见了,还挺紧张的……”元宁道。 “是吗?”元离嘟囔道,难怪那日甄无责身边的管家会让那刀疤男杀人灭口,原是被沈怀昭查到了真相。 董云温惋惜道:“真是可惜了甄夫人了。” “甄夫人多好一个人,没想到竟嫁了如此夫君,简直悲矣。”元宁感叹道。 “为何?发生了何事?”她不在的这几天,这兰珂县居然发生了如此多的事。 董云温解释道:“甄夫人得知甄无责竟是如此小人,劝解甄无责降了沈家军,可是,好不容易到手的富贵,谁又能甘心呢?并且这事可是砍头的死罪,于是,他便负隅顽抗,甄夫人是个贞烈女子,看夫君不降,羞愧难当,只得当场抹脖身亡,也算为那贼杀才赎罪了。” 元离惊了,那甄无责不仁不义,没想到新妇却是个如此贞烈之人。 她问道:“可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就是可惜之处,这是那贼子之错,何是她娘俩葬送了性命,那孩子何其无辜,还未来见证这世界的美好,便被亲娘亲手扼杀在腹中。” “许是怕那孩子出生后受尽世人冷眼,若是如此,那不如就从未出生好了。”元离道。 “甄无责可受处刑了?”她又接着问道。 “据说圣上已知晓并下旨判了个斩首之罪,沈子安暂代监督行刑之职,时间好像……”元宁想了想,“就在明日午时。” “阿母,我明日能去看看吗?”元离问道。 “你还未休息好,咱们只在周边转转就罢了,那血腥之地,你去干甚?”董云温不同意,她怕元离看了再惊着。 元离执拗地道:“不,阿母,我要去看,我要亲眼看着那贼杀子是如何被万人唾弃,是如何下地狱的,这样,我也好和小媛交代。”最后一句话元离说得极其小。 董云温想了想,道:“容我想想,你先好好休息,明日再说。” 于是,董云温离开了,只剩元宁还在这。 元宁道:“我听说那场面极其可怖,你还是莫莫要去了。” 元离没回答这句话,只看着元宁道:“阿姊,可还怪我?” 元宁眸子暗了暗:“我从未怪过你。”随后又道,“我只你一个阿妹,我何舍得怪你。” 元离伸出手,嘴巴抿成一条线,眼中满是无辜。 元宁迎上去,两个女孩紧紧的抱在一起,无论误会有多大,这一刻,她们只知道彼此是血浓于水的家人,是彼此的靠山与底气。 元宁摸了摸元离的头道:“好啦,这么大了,还喜欢撒娇,阿母那边我去帮你说说,但不过哦,我也不敢保证我能说动阿母。” “好,谢谢阿姊”元离露出大大的微笑。 元宁道:“好啦,天色不晚了,相比这几日都没睡个好觉吧,快些睡吧。” 她帮元离掖了掖被角,离开了这里。 是日,元离刚起床便急匆匆的往外跑。 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元宁。 “哎呦。”两个女孩几乎同时出声。 “阿诺。”元宁有些生气。 “阿姊来得正好,阿母如何说。”元离焦急问道。 元宁:“阿母已然同意,不过,只得去现场看看,行刑之时必要回来。” “好。”元离道。 元离到时,现场已围满了人,坐在上首的监斩官是一个元离从未见过之人,沈怀昭却不在。 那人厉声道:“带人犯。” 甄无责便被压了上来,他脚中,手中都戴着沉重的枷锁,后背插着亡命牌。头发高高束起,将脖颈暴露出来。 他才刚被押上台中来,全场的百姓皆义愤填膺,有的人扔着臭鸡蛋,有人扔着烂白菜,昔日风光无限,受人尊敬的县令如今却是一个万人唾骂的乱臣贼子。 “丧尽天良的玩意儿,祸害了那么多女娘,早日下地狱吧!” “骨肉分离之痛你也敢造,真是猪狗不如!” “犯下这此等恶行,简直天理不容,去死吧!” “昔日众人尊你敬你,原不想竟是个人面兽心之畜生。” …… 咒骂声不绝于耳。 元离站在人群中,死死的盯着甄无责。 这时,一个人悄悄来到元离身边,恭敬的道:“七娘子,我家将军有请。” 元离转身看去,原是沈怀昭身边那个叫沈木的侍卫,她与这侍卫相交次数不多,只觉得这侍卫很像沈怀昭的翻版,有些惜字如金。 她疑惑的道:“你家将军在何处?” 沈木指了指一个地方,元离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那是一个茶楼的包房,沈怀昭正站在窗边看着她,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他的身边还站着沈淼和沈石。 沈淼热情的向她挥着手,只差大声唤她了。 沈木道:“娘子请跟我来。” 随后,沈木带着元离去了 那酒楼,酒楼中人也没有,或许都是去看热闹去了。 元离进来这包房,还未踏进包房,接踵而来的是沈怀昭的关心,他问道:“娘子心情可好些了?” 元离道:“已然好了。” 沈怀昭没问元离为何到这来,他只说:“娘子来这看吧,这看得全些。” 元离走近了他,沈家三兄弟也算有些眼力见,走出房间去,将门轻轻关上,只留着元离和沈怀昭单独在里面。 元离此刻并没有心思去想什么情情爱爱,她满心想的都是亲眼看着这甄无责死无葬身之地。 这包厢是在二楼,往下看去,众人反应皆看得一清二楚。 元离有些好奇,问道:“我听说圣上不是亲自指定将军做这监斩人吗?那人是谁?将军为何在这?” 沈怀昭道:“这人是继任县令之职的欧阳大人,因他先前有事耽搁了,圣上便暂派我做这监斩人。欧阳大人昨日便已到任,所以就由他来监斩!” 元离点了点头:“圣上可是有意借此让欧阳大人知道,做官,最重要的是勤政为民,而不是做些违法乱纪之事。” 沈怀昭道:“是的,圣上这是借此提醒欧阳大人呢。” 不知不觉间,午时三刻已到,不知谁高声大喊:“午时三刻已至。” 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大步走向行刑台。 那甄无责死到临头终于知道怕了,他颤抖着,叫喊着,声音有些含糊,不过元离还是听清楚了,他喊的是他妻子秦良的名字。 如果他真的爱他妻子,为何还要将那些女娘抓来作为泄欲的工具?元离有些想不通。 一名刽子手死死按住他的肩颈,他突然开始大笑。 元离小小的手掌攥得紧紧的,她恨不能亲手斩了这畜生。 欧阳大人垂眸,提笔将那斩卷之上的姓名勾掉。 “时辰已到,行刑——”伴随着他厉声长喝,那斩卷嘭的一声丢在地上。 众人皆垂眸,不敢去看这血腥场景。 另一个刽子手,手起刀落。 在那一瞬间,元离还未闭上眼睛,一双大手就稳稳的将她眼睛蒙住。她的眼前陷入了黑暗,只剩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沈怀昭身上的味道。 沈怀昭站在她的身后,两人挨得很近,几乎是贴在一起,元离一怔,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怀昭的手掌心,睫毛随着眼睛的颤动而颤动,扫在他的手心,传来一股酥麻感。 待现场有人将那尸首清理好,还余一些血迹时,沈怀昭才放开了,元离再看时,甄无责的尸首已不见了。 元离问沈怀昭:“这贼人尸首会运往何处?” 沈怀昭道:“如此丧尽天良之人,扔到乱葬岗便也就罢了。” 是啊,这如此丧尽天良之人本就不配拥有个正经坟墓,扔去乱葬岗也算便宜他了。 元离一直盯着外面,沈怀昭走到她的身边道:“七娘子,可想去看看小媛母亲。” 是啊,这么多天,只顾着自己伤心,小媛母亲尸身如何处理,被埋葬在哪里,她一概不知。 她点了点头,于是跟着沈怀昭一起往埋葬小媛母亲的地方去了。 35. 第35章 元离静静跟在沈怀昭身边,她下楼时,瞧见那刑台上到处猩红一片。 那些官兵还在打扫着现场。 沈怀昭放慢了脚步,刻意遮挡了她的视线,她只匆匆瞥了一眼。 沈怀昭叫来了一辆辎车,带着元离往埋葬小媛母亲的地方去了。 到了那,元离下车时,沈怀昭刻意等在身旁,只为扶她下车。 她四处张望了会,觉得那地方还算空旷,周边也立着几座坟墓,小媛母亲也不至于太孤单。 依着永安国的礼制,去世之人不能立马就立墓碑,只得家人守孝三年之后才能立。所以,小媛母亲的坟墓还是光秃秃的,高高耸起的黄土。 元离走近,那股歉疚之心又立马涌了上来。 那几日小媛母亲对她的照顾在脑海中放映,元离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于是,她只是站着,注视着那高耸的黄土。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此刻却又流不出一滴眼泪,只觉得心口处堵得有些难受。 沈怀昭也没有说任何话,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陪着元离。 这时,天空的乌云正慢悠悠地将晴天赶走,自己则霸占着这一整片天空。 风呼呼吹着,似乎在抱怨着这乌云的过分做法。 雨也开始来凑热闹了,淅淅沥沥的。 元离还是呆站着。 沈怀昭速度快,才开始吹风时,便为元离拿了件大氅来,顺带带了一把伞,他把那大氅披在元离身上,打着伞,依旧陪在元离身旁。 只不过,这雨有些大,黄土伴着雨水纷纷溅在两人的鞋袜上,沈怀昭一半肩头都是湿的。 沈怀昭的声音伴着雨水,传进元离的耳中:“小媛母亲为人母,为人妻,性情至纯向善,咱们往后记住这份恩情,时常照拂小媛一家,若是沉溺于自责中无法自拔,岂不辜负了她舍命相护的心。” 元离薄唇轻启:“道理我自是明白,只不过这人的生命如此脆弱,前一天还活生生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况且,为何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性命呢?这值得吗?” 沈怀昭道:“十五岁,我第一次上战场时,也如娘子这般想,后来,在一场场战役中越来越多的人死在我的面前,他们有的为了好友而死,有的为了儿子,父亲而死,甚至,有的选择为了毫不相关的人而死,最终我明白了,归根结底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死,那便是家国无恙,山河永存,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本心,而小媛母亲也同样是为了自己的本心。”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元离似是听进去了沈怀昭的这番话,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轻轻展开。 抓了好大一把湿润的泥土,然后用那手帕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收好。 她道:“我承诺小媛母亲带她回家见到女儿,可是我却没有做到,她生时无法回家,这黄土中有她的魂灵,只愿她能一路紧紧跟随我,回到她熟悉的乡土去。” 沈怀昭点了点头道:“况且这也能让小媛做个念想。” 不多久,沈怀昭便将元离安全送回了家。 才上了辎车,元离的手有些脏,沈怀昭见状,将元离的手轻轻拉过,还是拿着那手帕慢慢地擦拭着,就像那天一样。 元离有些愣住,她再一次条件反射地想要抽回手,沈怀昭却又死死按住了她。 元离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沈将军可是喜欢我?” 沈怀昭怔住了,他以为元离不会如此直白。 没想到,这小女娘比他想的还要坦率。 “是。”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既然元离如此坦率,那他也该真诚些。 元离同样惊讶于他的坦诚。 两人四目相对间,元离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她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了。 她愣了片刻,将手抽了回来,坐远了些。 故意别开头,不去看沈怀昭,慢慢地说道:“将军至情至性,英勇无双,匹配将军的该是那些温顺乖巧,精通琴棋书画的世家女娘,而不是我。” 沈怀昭道:“纵使别人千好万好,我沈怀昭所要的只是娘子一人罢了,况娘子是个坚毅果敢,仁勇兼备之人,是天底下最赤诚的女子。” “坚毅果敢,仁勇兼备之人大有人在,或许将军寻错人了。” 元离不知道自己对沈怀昭是种怎样的感情,她总觉得面对沈怀昭时,自己显得有些别扭。 她虽有过对沈怀昭的惦念,心疼,可这些也就只是在那一段特定的时间中所萌发出来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喜欢,毕竟,以前的元离从未有过喜欢的人,她并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遂,她觉得在未认清自己的内心之前,还是拒绝沈怀昭好了。 沈怀昭没答话,一路都显得有些沉闷。 元离鞋底到处沾满了黄泥,回到住所时,刚好撞见董云温出门。 董云温看着她从沈怀昭的辎车中下来,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回到里屋时,董云温又开启了婆婆妈妈的询问。 “怎的这晚才回来?” “去看了看小媛母亲。” “沈子安呢?他怎么回事?” “小媛母亲是他帮忙埋葬的,自是也要在的。” “你与他走得有些近,你要明白……” “知道了,阿母都说了多少遍了,我知道阿母在担心什么,只是我无意沈将军,自然再不与他走近了。” 元离说这话时带着些不耐烦,董云温也不想再多唠叨元离,毕竟小小女孩才经历了那等大事,于是,便寻了个另外的理由。 “明日便启程去会稽了,咱们耽搁的时间有点久了。” 元离道:“一早就走吗?” 董云温道:“一早便走,后日刚好到会稽,咱只待一天,便要回昭都了。” 回昭都吗?这么快。 元离想了想,总归是要回去的,早些回去面对也好。 第二日晨起,众人又动身了。 才经过沈怀昭的清扫活动,一些山贼也不敢轻易妄动,所以路上安全了许多。 天气也开始渐渐回暖。走了两天,终于在第二日中午,元离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会稽 。 从小到大的郡丞署已经不能去住了,那是公家的,已被新来的郡丞搬进去了,一家人只得回到父亲从小生活到大的老宅,那也刚好挨着祖坟。 回老宅之前,元离想着去找找阿沁,她为她带来了自己爱吃的甜糯饼。 她来到阿沁家门口敲了敲门,却没人应答。 元离又喊了几声:“阿沁,阿沁……是我,我是阿诺,我回来了。” 还是无人应答。 只是旁边郡丞署却打开了门,一老翁走出来道:“何人在唤我家女君。” 女君? 元离有些疑惑,正当她欲开口询问时,那郡丞署又走出来了一个女娘和一个老媪,不,不能说是女娘了,现如今她已梳上了同董云温和梁湪儿一样的发髻。 “阿沁?”元离有些不敢相信。 阿沁有些激动,不自觉地漏出一些小女儿姿态,那老媪咳嗽一声,阿沁看了她一眼,又刻意地端庄了些。 “阿诺,你回来了?”阿沁还是同以前那样喊她。 元离上下打量着她:“你,你成婚了?何时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阿沁年纪原本就和元离相仿,没想到自己才离开几月,阿沁便就成亲了? 阿沁道:“就在前不久,本想着给你捎信的,可是忙着忙着就忘了。” “进来坐吧!” 元离跟着进去了,她四处打量着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具体的设施都没变,只不过院中多了几株阿沁喜欢的兰花。 阿沁道:“阿诺,我偶尔会去住你之前的房间,你放心,我没动任何陈设,还是原来的样子。” 元离将那糕点递给了阿沁:“这已经是你的家了,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那些物件想怎么摆放就怎么摆放,早知道我就多留点东西给你了” “哦,对了,我在昭都时常吃这糕点,甚是美味,给你带来尝尝。” 阿沁接过那糕点,当即便就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软糯香甜:“好吃。” “你何时成婚的?那人对你好吗?” “这事有些说来话长。”阿沁道。 “那边长话短说吧,让我了解了解你的近况。”元离扑闪着大眼睛。 “你走后的一个月,我阿父迷上了赌博,日日夜夜不着家,在外面欠下许多银两,后来,他竟想要将我卖去妓院以换取清空债务。” “没想到,被这上任的会稽郡丞撞见,他救下了我,查抄了赌坊,一来二去,我们便顺理成章地成亲了。” 路上时,元离早就听二兄宋时舟说,这会稽郡丞是个刚正不阿的年轻人,没想到会成为阿沁的夫君。 “他对你可好?”元离问道。 “挺好的。”阿沁有些红了脸。 看阿沁这样子那男子对她也许真的很好吧,反正只要阿沁幸福就好了,元离想着。 “之前你阿母总不让你进来,如今没想到直接住进来了。”元离开玩笑道。 “是啊,这世上之事谁又能料到几分,只不过……”阿沁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元离好奇地问道。 36. 第36章 元离在阿沁家里呆了很久,原想着帮她看看这郎婿靠谱不靠谱,没想到那郎君迟迟不露面,只好作罢,回家里去了。 到家时,天已微微晚了,董云温和梁湪儿已做好了饭菜,见元离回来,招呼着她赶紧洗手吃饭,本来董云温不放心,偏要叫宋时舟跟着去,没想到元离犟得很,只说自己去就好了,一去就去了一下午。 因这是回家祭祖的,宋家就没带着仆婢来,只好董云温和梁湪儿俩人亲自下厨,宋寅和宋呈只能打打下手,下手没打明白,还被妻子们给嫌弃了。 两个大男人被训得嘟着嘴不敢反驳,只一味的让干什么便干什么。 还好董云温和梁湪儿手艺都不赖,也算让众人吃个大饱。 第二日一大早,宋寅张罗着家人一起上山祭祖去。 元离甩着手出了门,细细打量着她阿父和叔父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 宋寅有严重的恋旧情节,会时不时找人来打扫,修缮,所以这屋子还算不怎么破,可自从去了昭都,他就再没派人过来了。 昨日几人只是简单的打扫了几下,南方春天的冷,是带着湿气的冷,而冬天,是干冷,一阵风吹来,元离打了个哆嗦,不自觉的将身上的大氅裹紧了些。 院子里还掉了些小枯树杈。 每次到祭祖时元离都很开心,因为可以同家人一起上山烧菜做饭。 一般都是几个小的在山里捡柴,几个长辈呢,就开始将坟墓前的杂草和不知名的野花除干净。 而这次也不例外,只不过,这次宋时钰三兄弟也加入了除草之列。 很快,元离几人就把柴火找好了,董云温和梁湪儿两人准备起火烧菜。 一家人齐齐整整的,谁也没少。 宋寅向老祖宗絮絮叨叨的,都是些宋元清的事。 后来元离肚子饿的抱怨她阿父,话怎么这么多时,宋寅只是一味地说:“总要让老祖宗认清楚阿清,好保佑她平平安安。” 用膳时,元离只挑着自己喜爱的夹,她这挑食的毛病从小就有,宋时舟道:“阿诺多吃些菜蔬,莫要挑食。”于是,用公箸夹了一大片菜叶子给元离。 元离本来吃得喜滋滋的,突然瓯中多出了一片菜叶子,又嘟着嘴,瞪着宋时舟。 宋时舟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示意元离快吃,元离预想将那片菜叶子夹给她阿姊,又被董云温一个眼神吓了回去,只好乖乖的吃了。 宋寅道:“时舟这次多久去?” “祭祖结束便就走了。”宋时舟扒着瓯里的饭粒。 “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去了,就没后悔的时候了。”宋寅郑重的说到。 “阿父,放心,我既已下定了决心,必是不会后悔的。”宋时舟也一脸认真的向他阿父说道。 这时,董云温道:“走时,再多磕两个头吧!” 宋时舟点了点头。 儿行千里母担忧,董云温在角落偷偷摸了两把眼泪,被元离看进眼中,她问道:“二兄才回来,这就要走了?话说,这次往哪里去?” 宋时舟道:“从军,听说北边战乱频发,我要从军去。” 元离知道,她二兄从小便就胸怀报国之志,只是她觉得有些伤心,明明一家人才刚刚齐齐整整的,怎么她二兄又要走了。 她有些不开心。 元清有些想缓和气氛,便道:“阿诺,你是没见,那日二从兄与沈将军抓那甄无责时,配合的极其默契,或许不久,我宋家就会出一个将军了呢。”元清说这话时,她眼里全是光,元离看得出元清是真的很佩服宋时舟。 “抓甄无责,二兄也有份?”元离好奇的问道。 “对呀,对呀!”元清使劲点了点头。 “喂,小鬼,你看不起谁呢,你二兄我可是练武多年的,抓那区区小贼,我可是手拿把掐。”宋时舟说完还展示了一把他手臂上肌肉。 “切,若不是有沈将军,我看你连甄无责的头发都摸不到吧!”元离翻了个白眼。 宋时舟从小就喜欢逗他这个小阿妹,元离也喜欢呛他,他急道:“哇哇哇,你个小鬼,太小看我啦。” 众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回去时,还有些早,元离才刚进门,就看到院子一棵歪脖子树下靠着一块板子。 元离好奇的走过去。捡起那块板子看了看。 宋寅同样走近道:“唉,这板子还在这?” 元离好奇的问道:“阿父,这板子作何用的?” 宋寅抚摸着这板子,似乎陷入了回忆,缓缓说道:“这板子啊,还是你大父给我和你叔父做的秋千架呢。” “唉,好像小时候阿父也给我和阿姊做过一架呢,最后却被大兄给玩坏了。”元离想起来了些什么,对宋时钰道。 宋时钰有些抱歉的挠着后脑勺:“你还记着?” 元离点了点头,佯装生气。 “这板子还是那日,我和你叔父上山捡柴时捡到的,这板子光滑无比,像是谁故意扔在那的,于是我和你叔父将其带回了家。”宋寅道 “后来呢?” “后来,你大父说给我和你阿父做个秋千,可这板子只有一块,只能我玩够了,你阿父玩,你阿父玩够了,又到我玩。”宋呈也加入进来了。 “原来,阿父和叔父一直这么和谐啊!”元离感叹道,难怪在县丞蜀时,宋寅老是帮人解决一些家庭琐事,有的是兄弟俩为了一块地大打出手,有的是为了地基生了嫌隙,数月都不说话,自从元离记事起,宋寅和宋呈一直都是邻里中的模范兄弟,从来不吵不闹,乃至于各自成家之后,俩人的妻子也从无妯娌之争。 “不。”宋寅道。 “此话如何”宋时轻也问道。 “兄弟俩哪有不打不吵的,况且我和你叔父也相差不了几岁,那日,刚从田里插秧回来,你叔父老是待在这秋千架上,我说让我玩玩他也不肯,后来我急了,扯着他的衣领给他拽了下来,后来他也不服我,硬生生的打了一架。哈哈哈哈哈。”宋寅爽朗的笑着,并没什么那时候的气愤,有的只是怀念。 “后来呢?大父可骂你们了?”元离问。 “何止是骂,给了你叔父和我一人几棍子,最后叉着腰,气得脸涨红说道:‘若是这秋千架能让你兄弟两人反目成仇,那这秋千架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说罢,就把这才做好没几天的秋千架砍了下来。”宋寅对小女儿道。 元离抱着手道:“大父的意思是说咱们都是一家人,若是有让我们一家人起嫌隙的东西,那不如扔了好。” “对,就是这样。”宋时轻也附和道。 董云温也在一旁道:“所以你们呐,可要相亲相爱的才好。” 几个小辈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 元离又道:“阿父,我们可否多待两天,或者把这板子拿回昭都,你也给我做个秋千架呗。” 按照之前董云温所说,她们明日就要启程去昭都了,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元离实在有些舍不得。 宋寅道:“多在后面两天也不是不行,咱们难得如此自在,你大父大母那边自有宋管家和容媪照看着,出不了什么事。” 董云温道:“那父女俩呢?” 元离这才想起小媛还在盼着她母亲呢,她又蔫了下去。 “书信一封将消息带去给那父女俩人,他们必定是要来看看这许久不见之人的坟墓的,咱们在这也好接应他们。”宋时钰道。 “是啊,那就如此办吧,阿诺亲写,还是我代为书写呢?”元宁问元离。 元离像下定了某种决心:“阿姊,还是我亲自书写吧。” 当晚,宋寅和宋呈在外给元离几个小辈搭秋千架,元宁则陪着元离在屋里写信。 她才刚写了两个字“抱歉。”然后将那纸揉成一团,后来又重新拿了一张纸写道:“小媛,展信佳……”又把这张纸揉成了一团,扔在地上。 她心中有无数想说的话,可是却无法下笔,她不知该怎么和小媛说。 元宁看着她纠结的样子道:“阿诺,只把事实说清楚,然后祈求对方原谅,他们都是好人,会理解的。” “好。”元离点了点头。 然后刷刷刷,在纸上书写了起来。元离写得一手好字,且语言简洁明了。 不多一会便写好了,她首先简单说明了小媛母亲为何失踪,又说了她临终时的嘱托,最后是自己深深地歉意,祈求父女两人的原谅。 她小心翼翼将纸放入信封中,想着明日一早便就派信使快马加鞭送出去。最多四日便就可以到昭都了。 晚上,元宁陪着元离挤在一张小床上,俩人都没说话,元宁只紧紧的搂着元离,若这能带给元离些力量,她便也就知足了。 第二日,元离先醒了,她睡眼惺忪的出来洗漱。 才刚出房门三架崭新的秋千架便就安安静静的立在那,不同的是有两架是专门用树插进土里,中间横了一根粗树干,树干上垂下来两根绳子,绳子上绑着一块木板。 还有一架是单独架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的。 元离开心的也顾不得洗漱了,转身进屋里将她阿姊喊醒。 元宁跟着元离出来时,元清也出来了,但人家已是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不同于元离和元宁的邋遢样。 元离赶紧快速洗漱,简单的妆发一番,便就要去试试这秋千架如何。 元宁在一旁推着元离,说道:“阿父和叔父动作真快,才一晚上就找到了两块板子,还做好了三驾。” “是啊。”元清也在一旁道。 就在三人玩得尽兴时,宋寅和宋呈也来了。 37. 第37章 宋寅道:“你们先将就着玩,等会了昭都,阿父再给你们打个顶好的。” “好。”元离甜甜的笑着答应。 姊妹三人在这玩了大上午,欢笑声不绝于耳。 元宁推着元离,元离总让她推得高一些,她无奈的紧,想让阿妹玩尽兴,又怕没把握好力度伤到她。 元离高兴的笑着,家里的大门是木质的,虚掩着,元离感觉门外有四人,停了一下,又迅速走了。 元离想着或许是哪个邻居吧,宋家早已搬走至城中二十余年,这里大多数都是一些年轻人当家,自是不认识他们的,或许人家好奇,驻足看了几秒。 元离没往心里去,还是高高兴兴的同两位阿姊玩耍着,元清性子比元宁的还静,只坐在她的位置上,轻轻摇晃着,笑着看着元宁两姊妹。 元离玩够了,还未停稳便跳了下来。元宁急忙扶住绳索,嗔怒道:“阿诺,小心点。” 元离跳下来后,将元宁推着坐上去了,道:“知道啦,阿姊想要高一点还是适中一点啊?” 元清在一旁道:“阿诺力气小些,推矮些,莫要吓到阿宁了。” “好。” 直到董云温来喊几人吃饭,才满足的离开了。 此后,几天,元离有事无事,总要来这转一转,玩一玩。 那日,元离玩得开心,门外却出现了俩人。 是小媛和她阿父,他们有些风尘仆仆,许是看到元离的信便赶了过来。 看到他们时,元离有些心虚,元宁见状上前问道:“可是小媛与其家人?” 那店家点了点头,他的额上,鼻尖上,挂了些汗珠,他抬手擦了擦,或许是跑着来。 “快进来坐。”元宁招呼着两人。 元离被元宁一整个的遮住了,小媛探了探脑袋,跑到元离身边,用自己的小手紧紧握住了元离的手,微笑的看着元离,元离愣了片刻。 才道:“店家,快往里面请。” 那店家点了点头跟着元宁进去了,元离则牵着阿沁跟在身后。 进到屋里时,宋家其余人也急忙出来相接,毕竟这可是他宋家恩人的亲属。 董云温倒了杯茶给店家,给小媛倒了杯白开水。 店家将小媛养得很好,很有礼貌,她双手接过那杯水,还软软糯糯的道了谢。 宋寅问道:“这一路累坏了吧,这昭都离会稽还是太远了。” 那店家说:“我们收到七娘子的信,便快马加鞭的赶来了,我想看看她,娘子可否带我去?”店家狂灌了一口水。 元离点了点头道:“请跟我来。” 元离找了辆辎车,带着小媛和她阿父便往埋葬小媛母亲的地方去了。 元离道:“还没立墓碑,只能守孝三年后才能立。” 那店家道:“我自是明白的。” 元离点了点头,车厢中又陷入了沉静。 那店家道:“娘子在信中所说,我已明了,早在这之前,我已收到过沈将军的信,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元离有些惊讶,难道沈怀昭早已向店家说明,那为何要等自己的信件到后,他才带着小媛赶来。 元离问道:“沈将军信中说了什么?” 店家道:“沈将军的信上只写了九字。” “哪九个字?” “事出无心,望君勿责七娘。”店家缓缓将信中的内容道出。 元离明白,这事必然是由她亲自将事情说清楚的,可又担心店家一时接受不了,将错全归咎于元离身上,所以才去一封信,给他们有个心理准备理准备。 他还算想得周到,元离想着。 元离愧疚之心又涌了上来,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店家也露出几丝悲伤之情来,但却安慰着元离道:“她从来都是个良善之人,我想,换做任何一人,她都愿意以性命搭救,娘子无需再自责,想必娘子也尽力了。” “况,娘子答应小媛帮她找到生母,也已兑现,您不欠我们任何。若不是您,或许她还在那贼人手中受折磨呢,如今这样,对她来说也许是最好的归宿。” 店家从无责怪元离之举,元离心中有了些许安慰,小媛从出家门开始,便向刚见到元离那样时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元离也紧紧的反握了回去。 她道:“小媛可识字?” 店家摇了摇头。 元离又道:“听说圣上鼓励女子也能入学堂,昭都已兴办了一座女学,便把小媛送那吧,束脩由我宋家出。” “女学定是要送的,这束脩怎么能让宋家出呢。”店家推辞着。 元离急忙道:“就当是我一点心意,那日若不是阿嫂,我怕早已成了刀下亡魂,哪能还坐在这,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小媛是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念想,这都是我该做的,况且,我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小媛的,你切莫再退辞了。” 那店家声音有些哑了:“那……我就替亡妻,谢过七娘子了。” 元离见他应下,心中才稍微松快一些,指尖仍是握着小媛冰凉的小手放在膝上,对小媛道:“小媛,去了学堂,往后便能读诗书,知事理,还能交到人生中一辈子的挚友,你可开心?” “开心,谢谢阿姊。”小媛高兴的回答着元离。 “往后缺什么了,都给阿姊说,莫要与阿姊客气,只当我是你亲阿姊就好了。”元离又道。 “好。”小媛笑着爽快的道。 七八岁的孩童已大致明白什么叫作生离死别,只不过小媛出生时就没见过她的母亲,她心中好像没什么感觉,面上一直笑着。 来时不知她阿父是否与她说过,她如今紧紧拉着的阿姊,是导致她阿母死去的罪魁祸首。 不知不觉,已到了墓地。 小媛父亲率先下车,随后将小媛抱了下来,元离也紧跟其后下了车。 元离到处张望着,只见远远的跟在他们身后还有一辆辎车,见他们下车了后,也跟着停了,董云温等人都跟着下了辎车,只站在辎车旁,远远的看着三人。 元离带着小媛和她阿父去到了她阿母的坟墓旁。 店家将给妻子准备好的瓜果菜蔬拿出来,整齐的摆放在那高高的黄土前。 元离与他们刻意保持了些距离,只留他们一家三口好好的说说话。 他念念有词:“你阿,就喜欢乱跑,喊你找个周边的活计做了,你不听,一去就去了七八年,女儿长这么大了,都不知道啊。” 随后他揽过小媛道:“媛,这是你阿母,给她磕个头,喊她一声,你都长这么大了,一声阿母都没叫过,今日叫一次吧。” 小媛从小到大都没喊过阿母,突然这么冷不丁让她喊一堆黄土叫阿母,她真有些喊不出口,她支支吾吾的:“啊……啊……阿母。” 那店家道:“听到了吧,孩子喊你了,若你听到了,就在天上应一声。” “你莫要忧心我们,也莫要保佑我们,好好寻个好人家,早早投胎,或许今生有缘,我们还会相见……” 随后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事,才拉着小媛走了。 他们回来 时,元离看到,店家眼眶微微泛红。 一路无话。 后来到家后,元离将那日装在手帕上的黄土,转而放入了一个罐子里,递给了小媛,对小媛说,如果想阿母了,便可以看看这罐子上的黄土。 小媛接过那罐子,便紧紧抱在怀中,或许,她也不是完全对自己阿母没感情,或许,在她阿父讲述中,她早已与自己阿母有了深深的牵挂。 元离邀着小媛和她阿父多玩了两天,只是,她阿父,有事无事,便去她阿母坟前坐着聊聊天,而元离便担起了陪伴小媛的职责。 过了几日,他们便一起踏上了回昭都的征程。 不知为何,元离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想起与沈怀昭一路来会稽时,他在这个地方的神情与动作,没遇到一个背景像他的人,她总会不自觉的紧张。 就这样,一路到了昭都。 才刚进昭都城,店家便说多谢宋家这几日的照顾,要先带着小媛下车回铺子去了。 本来宋府与混沌铺就不顺路,元离想着绕路送他们回去,可那店家老是拒绝,元离也不勉强他们,遂同意了。 到了宋府,宋老太太早就让扶弱等人准备了好菜好饭,元离也有些饿了,还未等长辈坐下,她便一屁股坐在了位置上。 董云温将她提溜起来道:“出去一趟,便这样没大没小,长辈还未落座,你一小辈如何敢坐?” 元宁也道:“平日倒是个守规矩的,今日为何如此莽撞?” 元离缩着脖站在一旁,解释道:“这不,回来见到大父大母,一时开心,忘了礼数了。” 元离被说了后,只乖乖站在一旁,看着长辈们尽数落坐了,才敢再一次坐下。 吃饭时也显得尤为优雅。 董云温瞥了一眼,道:“你这性子,往后嫁了人,可要改改,要不,人家万一说我们宋家没家教,没修养,那可就不好啦。” “哎呦,阿母又说些有的没的,大兄二兄三兄都未娶妻,再加上两位阿姊也还未嫁人,这事对我来说还早哩。”元离不满的道。 她阿母在人老是担心这,担心那的,还是赶紧焦心一下她那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吧。 宋老太太道:“时钰和时舟年纪也到了,也该相看这些了。” 宋时舟塞了一嘴菜道:“大母莫要揪心我,我还要从军去嘞,待我某个一官半职回来,再说也不迟。” “你要从军,那战场何其危险,可不是你小时候过家家那样。”老太爷急忙道。 “出去游历时,我和好多高手学过几招,战场上已绰绰有余,况且,我们去祭祖时,我还和沈将军配合捉拿了一贼首呢。”宋时舟有些骄傲。 宋老太太,一听这话,不得了了,惊呼一声:“哎呦,你们还遇到贼寇,可有事?为何不稍封书信回来,好让我和你大父知晓。” 宋时舟嘴里说的比心里想的还快,他脱口而出:“我们无事,只是苦了阿诺,居然被那贼首抓去……” “二兄。”元离急忙打断道。 “哎呦。”宋时舟也遭到了宋时钰的肘击。 他明白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急忙支支吾吾的。 元离夹了一块肉扔到她二兄碗里,道:“这肉好吃,二兄快吃。” 宋老爷子和宋老太太都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若连这点都看不明白,真是白活了。 宋老爷子问道:“别支支吾吾的,有话就说清楚,别让我们跟着瞎担心。” 宋老太太也急道:“可是阿诺遇到歹徒了,无事吧,让大母看看……” 38. 第38章 元离为了不让两位老人家担心,饭都还没咽下去,就站起来,张开双手转了一圈,撒着娇道:“大父大母,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莫要担心啦。” 老太太抱怨道:“你们这些长辈怎么当的?那么一个小小女娘都看护不了。” 宋寅道:“夜深人静,谁能想到,这小妮子会自己跑出去。” 老爷子也道:“人人有脚,难不成你要将她脚砍掉束在屋里,全是长辈的错,莫要找些借口。” 四人被训得大气都不敢出,元离好久没见过自己母亲这么憋屈了,低低的笑着,笑着笑着居然变得有些大声了。元宁虽也笑着,但没元离如此明显。 她轻轻拍了一下元离,提醒着她注意一点。 她清咳了一下,有些装模装样的说道:“大父大母,莫要再气了,以后我不再乱跑就是了。” 这事,便也就这样过去了。 马上就是女校开学的日子了,之前承诺过小媛阿父,将小媛送进女校去,元离也与董云温和宋寅说过,俩人也说就该如此。 小媛阿父店里有些忙,又舍不得花钱请伙计,于是,只能拜托元离陪着小媛去,这等大事元离本就是要陪着小媛去的,元清和元宁一听说,便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走走。 于是三姊妹接上小媛一同往女校去了。 圣上开办女校是听了皇后的建议,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皆一视同仁,皆享有平等的入学资格,只不过年纪规定为7岁至14岁。 以前的私塾只有男子能入学,如今女子也能入学了,所以到了女校正门,送孩子来的人络绎不绝,有的百姓登记好后,拉着女儿跪拜在女校正门,高声喊着:“多谢圣上,多谢皇后。” 一共排了两条长长的队伍,元离挑了人较少的那一边排着。 元清和元宁则去铺子里买些笔墨纸砚,好让小媛带进女校去。 一位年迈的先生端坐在上首,旁边站着一位男子,那男子身旁还站着一位女子。 元离打眼一看,那不就是廖泽锦和素芊吗? 素芊还在廖家?廖伯父和廖伯母都不管吗?还好,她阿姊不在,万不能让阿姊看见。她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还好,只用登记一些基本信息,所以元离和小媛没怎么站过。 廖泽锦低着头接过元离递过去的证件照,那老先生正在询问着小媛一些基本信息,以此来考验她的智力和记忆力是否有问题。 素芊看到是元离和小媛,开心的道:“宋七娘子,好久不见。” 元离也礼貌的回应了她:“素娘子,好久不见。” 在素芊喊宋七娘子时,廖泽锦猛然的一抬头,这举动连他身旁伏案写信息的老先生都吓了一跳。 元离皱了皱眉。 素芊问道:“为何是娘子送小媛来,她阿父呢?” 元离道:“她阿父有事,况小媛阿母是我恩人,自是由我带她来。” 素芊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廖泽锦道:“听说娘子回会稽祭祖时,不甚被盗贼撸去,如今看见娘子平安无事,可真是太好了。” 元离本不想与廖泽锦多谈话的,只说:“多谢公子记挂。” 那老先生心里已清楚廖泽锦和元离是认识的,于是夸赞小媛道:“这孩子记忆甚好,聪慧过人,往后,若娘子想了解孩子课业如何,只问廖院长便好。” 元离有些疑惑地看着那老先生,嘟囔道:“廖院长?” 老先生笑了,向元离解释道:“廖公子自请辞去给事中一职,被皇后亲自任命为咱们女校的院长啦。” 站在元离身后的一些孩子长辈听见,她们嘟囔着抱怨:“女校的院长哪能是一男子?” “对呀,对呀,自古以来男女有别,这女校的院长不应该是一女子吗?” “这女子考取功名的能有几个?一只巴掌都怕数得过来,这不让男子来当院长,难不成还聘请你我来当吗?”有一女人出来反驳道。 …… 几人的谈话声皆进入元离和廖泽锦等人的耳中。 元离笑道:“想必廖公子会好好的照顾孩子,当好这院长的职责吧!毕竟,廖公子对谁都不错。” 廖泽锦同样笑道:“这是自然。” 待那老先生将信息写好,元离头也不抬的带着小媛转身就走。 廖泽锦盯着元离的背影,连下一人递来的证件都忘了收了,还是素芊提醒了他。 小媛一蹦一跳的,开心得很,元离问道:“有那么开心吗?” 小媛道:“终于能像隔壁的阿兄一样上学了,开心的很。” 元离想着,他们这位皇后可真是个思想觉悟高的女子,不由得对皇后升起了一丝好奇感。 此时元清和元宁也将笔墨纸砚买了来,高高的举起,朝小媛展示着。 小媛开心得很,挣脱了元离的手,就要往元清那边跑去。 就在小媛跑到路中心时,一辆辎车疾驰而来。 元离惊呼一声:“小媛。” 只见元清反应速度极快,,一把便将小媛护在怀里。 那辎车的车夫也慌张不已,还好,他驾车已久,有些娴熟,及时将那辎车停住了。 那辎车不同于平常的,显得有些雍容华贵,辎车旁插着一面红色的旗帜,周边用黄色的飘带围了一圈。那车夫慌忙安慰着坐在车里的人。 元离没听清他喊的那人什么,只一心担忧着自己从姊和小媛,周边的众人也都听到动静,纷纷转头过来看热闹。 廖泽锦远远的就望见了那辆辎车,他显然是认得那辎车的主人的。 他急忙跑下来。 元离和元宁从两边跑过去查看着小媛和元清的伤势。 “从姊,无事吧?” “无事。” “小媛你呢?” 小媛应是被吓到了,只木讷的摇了摇头。 那车夫先发制人的责怪着元离几人:“你这小妮子,跑到路中间作甚,险些吓坏我家贵人?” 元离有些生气,明知道这是女校门外,今日正是登记之日,人肯定很多,却还如此之快的架车。 于是,她回怼道:“明知今日与往日不同,却还驾车如此之快,你有何脸面来责怪我们。若真吓到你家贵人,那便也是你的错。” “咦,你个小女娘,到还学会倒打一耙了。”那车夫继续骂道。 “倒打一耙的是你。车里坐的贵人可要擦亮眼睛了,我劝您换个车夫吧!”元离道。 车里那位传出声来:“这车夫可是我平日用惯了的,娘子若让我换一个,可是自己想来替我驾车啊?”他的声音毫无情绪。 元清忙道:“我家阿妹不懂事,望贵人莫要与她计较,今日是我们之错,给贵人赔罪了。” 元宁也拉着元离,让她少说些。 廖泽锦跑下来询问道 :“发生何事了?” 元宁见识廖泽锦,有些不好意思,她已半个多月没见过廖泽锦了,此时一直盯着他看。 廖泽锦看向元宁,暖心问道:“五娘子这几日可好?” 元宁心里暖暖的:“都好。” 素芊也跟着跑了下来,她远远的便道:“表兄,可是宋七娘子出事了?” 她剥开人群,来到廖泽锦身旁站定。 廖泽锦道:“无事,恐是点小误会。” 元宁见廖泽锦对她有些温柔,心都凉了半截,可面上只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尽力掩藏着自己的那股失落。 车里那人一听是廖泽锦的声音,忙掀了帘下来。 那男子长得有些微胖,圆圆的脸,下颌线敦实柔和,乍一看嘴巴与鼻子与崔绾绾有些相似,不过,周身气质显得比崔绾绾高贵不少,除了沈怀昭,崔绾绾已是元离接触过的身份最高贵的人了,这人或许比崔绾绾还有势力。 廖泽锦见那人下来,忙道:“见过九皇子。” “你我何须如此客气。” 九皇子?完了,又惹一位大人物,只盼着这九皇子莫要与她一小女子计较。 众人也跟着廖泽锦道:“见过九皇子。” 刘叙点了点头,便道:“刚才伶牙俐齿的那位娘子是何人?”众人一听,皆倒吸一口凉气。 元离怕他不是因为怕他会对她怎样,怕的是自己阿父在官场上是否会被打压,会因得罪他而被追捧他的人穿小鞋。 元离主动站了出来。 小媛张开双手拦在元离身前,眼神中满是警惕,元清和元宁也有些紧张,元宁欲要说些什么。 廖泽锦忙道:“这是宋郎中之女,宋七娘子性情本就豁达爽朗,刚才,她应是无意冲撞您的。” 刘叙道:“我并无任何责怪她的意思。” “那就好。”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刘叙扫过众人,直到扫到元清时,他驻足了很久,甚至眼睛都变亮了些。 元离看了看她从姊,又看了看九皇子,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在心里想着什么。 元清见刘叙一直盯着自己,以为自己哪里不妥,于是检查了衣衫,可也没有哪里不妥呀,于是她也同样盯着刘叙,只是眼中多了几丝不解。 这时,还是廖泽锦出言打破这一尴尬画面,他道:“可是圣上下令让九皇子来督工的。” 刘旭摇了摇头道:“不,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听说你此去了给事中之职,被调任到这来当什么女校院长,你也支持?” 廖泽锦道:“这有何不支持的,早该提倡女子也能入学了,男子女子都是人本就没有什么分别,哪能男子能入学,女子却只能相夫教子呢?古往今来,比男子有才干的女子大有人在,只不过被这社会给限制住了,如今皇后娘娘大义,圣上也圣明,这不是很好吗?” 刘叙点了点头,接着道:“那些熟读儒家礼教的老头子,一个赛一个的古板,那弹劾文书都要堆满整个上书房了,此番来寻你,便是让你想个办法。” “这事你该去找沈将军。我木讷的紧,或许出不了什么好主意。”廖泽锦道。 刘叙又道:“他那人,损得很,我怕那些老头招架不住,出个什么事,圣上反倒责怪起我来了。”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元离几人终于寻到个气口,向俩人告辞。 后来廖泽锦邀着九皇子进那女校去了。 39. 第39章 过了两日,小媛便顺利入学了,入学当日,元离也来送她。 门口迎接的是廖泽锦。 元离只站在门外,远远的望着,不想与廖泽锦有过多话语,即使那日,廖泽锦替她求了情,还发表了那些个支持女娘学习的观点,她也觉得廖泽锦在她阿姊与素芊中摇摆不定,属实不是个好人。 一个人有很好的政绩,也不代表他的道德素质就好。 只是,廖泽锦见她不靠近,自己便屁颠屁颠来找她。 他问道:“小媛已送来了吗?我都没注意看到她呢。” 元离张望着朝里指了指:“她阿父已送进去了。” 廖泽锦又道:“七娘子可要进去坐坐?” 元离道:“不用,只拜托廖公子好好照顾小媛就好。” 于是,转身就走,只留廖泽锦在原地一头雾水。 店家出来时,早已没了元离的身影。他询问道:“公子,宋娘子在何处?” 廖泽锦蔫蔫的道:“走了。” 等到元离回到家时,宋时舟早已将行李打包好,辞别他的长辈们。 老太太抹着眼泪,道:“你呀,上战场机灵点,别什么都冲在最前面,这可不像你小时候与同伴玩闹,这是要命的事。” 宋时舟点了点头。 宋老爷子道:“你有这份心,是国家之幸,可是也要时常写信回来,让我们知晓平安与否。” 宋时舟同样也点了点头。 元离来到几人身前道:“二兄,加油,你今后必定会守护好祖国边境安宁,然后所向披靡,成为大将军。” 宋时舟宠溺的揉了揉元离的头:“那是自然的。” “二兄,这平安符是我与阿清去庙里给你求来的,你带着,好保佑你平安无事,健康顺遂。”元宁递给了宋时舟一个祈福锦囊。 宋时舟接过,立马就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道:“我定会好好戴着的。” 宋家一行人将宋时舟送出城门外,宋时舟驾着马,向前方奔去,向太阳落下的地方追去。 他远远的,没转身,只挥着手,大喊:“阿父阿母放心,我定会平安无事,等我回来。” 董云温靠在宋寅怀中,眼泪簌簌的往下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寅抚着她的背,帮她顺着气。 元离的眼泪也渐渐模糊了自己的眼睛,连二兄的背影都看得有些不真切。 晚上,饭桌上,元宁偷偷问元离,今日送小媛去女校时可见过廖泽锦了? 元离翻了个白眼,只道:“见过,廖公子亲自迎接孩子入学呢。” 元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元离突然问自己的阿姊道:“阿姊,阿母和阿父可否再向你提起廖公子你俩的婚事了?” 元宁摇了摇头。其实她有些失落,或许两家父母只是一时兴起,并未真正的想让俩人成亲,毕竟做朋友与做亲家是两件不同的事。 元离又道:“为何不问问阿母?” 元宁又道:“我一介女娘,这事你让我如何去问?会不会让阿母觉得我恨嫁得紧,会不会又让廖家觉得,我宋家女娘如此不矜持。” 元离道:“阿姊就是想多了,自己的姻缘该自己去争取,若是一味看顾别人的想法,岂不活得太累了些。” “阿诺,你从小就被阿父阿母,几位兄长阿姊护在身边,如何懂我这种感受。” 两个悄悄咪咪的谈着。 宋时轻见姊妹俩鬼鬼祟祟的样子,便道:“你俩又在说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何不说与我们大家一起听?” 元离道:“女娘的事,何要说与你一男子听,我们好意思说,你好意思听么?” 宋时轻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第二日,宋寅和宋呈便为三人打造了精美的秋千。 这次的比在会稽的精美多了,花纹也繁复了些。 这是宋寅托宋呈特地找了昭都专卖秋千的师傅做的。 元离挑了个最中间的,一屁股往上面一坐,让平儿推着她,她道:“这好看是好看,可在我看来,不如在会稽时的那几个?” 元清坐在她身旁,凉儿轻轻推着她,她问道:“为何?这些比会稽那几个好看多了。” 元离又道:“可是那是阿父和伯父亲手做的呀,我觉得亲手做的总比寻工匠做的更好些。” 元宁道:“那是自然,那不是阿父没时间,伯父与书友有约吗?如今能兑现诺言已经很好了。” 元离觉得自己阿姊说得不错,于是点了点头。 元离三姊妹又在这秋千架上玩了一整天,只不过,不单只她们自己玩,也将自己身旁的婢女扶上去,亲自摇晃着,这一刻,绝没有什么主仆,有的只是六个小女娘的善良与友情。 晚上,宋寅回来了,与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一条消息。 “什么?为何要让我们三人都去。”元离道,“况且,我们与那景柔公主根本就不相识。” 其余俩人也纷纷点头如捣蒜。 原来,圣上此生只景柔公主一个女儿,因心疼女儿,且自己子嗣单薄,于是每次近她生辰时,都要让王公贵族的女儿们去南山庄里陪景柔公主十五日,后来,渐渐的一些公子们也可去,原本按照宋寅的品阶,元离三姊妹不该去的。 可是今日他准备回家时,便接到了圣旨,便快马加鞭回来告知这一消息。 他仔细问道:“你们好好想想,兴许在哪见过呢?” 元离三人好好想了想,元离问道:“阿父,景柔公主可是由崔昭仪所出?” 宋寅点了点头。 “兴许是崔绾绾向崔昭仪说了些什么呢?”元宁道。 那这次她们若去便可能是崔昭仪要借着这事帮崔绾绾好好教训教训她们,可这是圣上亲自下的指令,若是不去,那岂不就是抗旨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一不小心就要诛九族的。 董云温在一旁道:“别急,或许没你们想的这么遭呢?” “哦”元离想起了什么,激动的道,“或许是因为从姊。” “因……因为我?”元清有些不解。 元宁问道:“这话如何” 元离笑道:“阿姊可记得遇见九皇子那日?” “记得。九皇子当时不是说不与我们计较了吗?况且骂他车夫的并 不是元清,而是你。” 元离扶额:“九皇子身份如此尊贵,当然一言九鼎,不与我们计较,只不过那日他看从姊的眼神时可是与旁人不同呢。” “许是从姊长得太美,九皇子心生倾慕,便与崔昭仪说了,于是崔昭仪又转而与圣上说了,所以,这可能是为了从姊呢。” 元离越说越起劲。 众人皆认可了元离的看法。 此时,宋时轻从外面回来了,他道:“你这说得与真的一样,这事与我阿姊根本没半点关系,与你倒是关系不少。” 宋寅问道:“时轻,怎么说?” “我刚路过崔府时,听到里面传来打骂声,我便问了守门的,说是崔昭仪欲要撮合他家小姐与沈将军,沈怀昭当着圣上,皇后,及众人的的面道:‘吾已心悦一人’,圣上急忙询问:‘你心悦的是何人啊?’沈怀昭面不改色的道:‘宋郎中之女宋元离。’哈哈哈哈哈哈,于是,这事传到了崔绾绾耳中,便气得拿府中的仆从出气,屋里的玉器都砸碎了好几个呢?” 宋时钰说话时,还学着沈怀昭与圣上的口吻演了起来。 这话一出,几双眼睛纷纷落在元离的身上,没想到啊,沈怀昭竟是如此痴情之人,原本自己已拒绝他了,他还是如此执着的喜爱着元离。 元离讪讪的道:“上次在会稽时,我已与他说清楚了,这……这不能怪我。”元离说这话时,不知为何带着点心虚。 “那这次去的话,少惹事,也少与他接触,听到了没有?”董云温道。 “知道啦。”元离温声回应。 不知不觉就快要到出发的日子了,按照规定,要先从家到皇宫里,才从皇宫一起出发前往南山。 元离第一次进宫,她颇为好奇,总是掀着那车帘往外看。 朱墙高高的耸立着,雕栏玉砌,飞檐流角。 元宁道:“莫要再看了,这宫中不比宫外,咱们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你不记得你那日也是这样乱看了?” 元离乖乖的放下车帘,道:“不看了。” 不一会,辎车停了,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几位女公子,已到了。” 元离下来时,早已有了好几个女娘了,绵绵和廖泽锦也先一步到了。 她高兴的跑过来:“早听说名单里有你姊妹三人,可给我高兴坏了,年年与这些个无聊女娘待在一起,不是谈论这家公子就是谈论那家公子,无趣的紧。现在有你姊妹三人来了,我可算有救啦。”顺势做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元离笑道:“有那么糟糕吗?” “嗯嗯”。绵绵狂点头。 元离三人都被她逗笑啦。 几人短暂的交流了会儿。 后来崔绾绾和景柔公主也来了。 景柔公主,刘知微,是圣上独女。 崔绾绾热情的挽着她,她与崔绾绾比起来,倒是显得素雅得多。 元离道:“这景柔公主倒是素雅得多。” 廖绵绵噗嗤一笑:“任谁在那崔绾绾身旁都会显得素雅吧!毕竟,她走哪都像只花孔雀似的。” 这话一出,众人又都笑了。 40. 第40章 崔绾绾听到几人笑声,往这边瞅了两眼,一副趾高气扬扬的表情。 绵绵向她做了个鬼脸,她气得只能瞪了一眼,虽然她平时挺高傲嚣张的,但在这宫里,也不怎么敢发脾气。 后来沈怀昭也到了,他本想着来与元离几人一同打个招呼,没想到却被一些女娘给围住了去路。 跟在沈怀昭身边的还有九皇子和另一个男子。 元离问道:“那位穿着华贵的公子是谁?” 廖泽锦道:“那是太子殿下。” 元离看到太子殿下并无任何架子,反倒谈笑大方,笑声爽朗。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昭仪娘娘驾到。” 随着宦官的声音出来,三位贵人也缓缓的从屏风后面出来。 众人先是垂首,紧接着屈膝跪拜,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昭仪娘娘金安!” 元离好奇的偷瞄着三位贵人。 “平身吧!”皇上声音铿锵有力。 只见皇上立在正中,身着一金丝秀龙的龙袍,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站在高处俯视着众人。 皇后穿着金丝绣凤的凤袍,举止娴雅持重,眉目温润沉静,她身旁的便是崔昭仪。 元离一看,不知为何总是感觉自己喜欢皇后喜欢得紧。 崔昭仪虽头饰甚多,却也没有崔绾绾那样招眼。 她总是跟在皇后身边,总是亲昵的挽着皇后,俩人关系似乎很近。 元离对绵绵小声道:“我不是听说宫中妃嫔不睦,总是争抢皇上的喜爱,今日一看,好似不是那般回事。” 绵绵道:“听说,圣上与皇后乃青梅竹马,圣上本来不打算娶崔昭仪的,即使有救命之恩,是皇后极力劝阻圣上纳了崔昭仪,扶持她的母家,她还算有良心,一直与皇后站在同一战线。” “剩下那些妃嫔可就没有这种觉悟了,总是因为圣上的一些举动而争风吃醋,甚至陷害于对方,结局下场没一个好的。” “若我是崔昭仪,必定也是紧紧抱住皇后大腿。”元离道。 “你还挺有觉悟。”绵绵道。 “毕竟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了,你说对吧,绵绵阿姊。” “对对对,就你机灵。”绵绵笑道。 圣上和皇后在上面交代些什么,元离也听不真切。 最后一句她听清了,那是皇上问的:“宋家三位娘子何在?” 三人有些慌了,比三人更慌的还有一人,沈怀昭。 他上前一步轻声道:“皇上,皇后娘娘。” 崔昭仪示意他稍安勿躁,皇上和皇后不会对元离如何的。 齐齐上前向皇后介绍着自己。 皇后打量着元离,皇上却问道:“你就是宋家七娘,宋元离。” “回圣上,正是。”元离应道。 皇后频频点头,甚是满意。 对沈怀昭说道:“你小子眼光不错。” 崔昭仪也道:“真是个标志的美人,难怪我给他介绍了那么多女娘,他一个也相不中。” 元离耳朵瞬间有些红了,其余众人皆反应了过来,他们刚开始还在猜测这三个女娘什么来头,没想到原是因为沈怀昭的原因。 崔绾绾一听这话更加生气了,忍不住跺了下脚。 在她身旁的刘知微察觉出了她的情绪,她没说什么,只任由崔绾绾在那生气。 崔绾绾凑近刘知微,贱兮兮的道:“公主你看,这贱人一看就是狐媚样,皇上怎能把这种人加入到您的伴友之列。” 刘知微本来是这次的主角,只因圣上这么一问,且元离长得如此美艳,一瞬间所有的焦点全在她的身上,她从小便是众星捧月,接受着人的追捧,突然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她身上时,那种巨大的落差感瞬间席卷她的全身。 皇后向她招手,她只能面带微笑的,端庄的走过去。 皇后拉着她的手也拉着元离的手,将她们的手交握在一起。 皇后道:“景柔,到南山后必定要替我好好招待宋娘子。” 刘知微眼中的厌恶藏也藏不住,可她还是道:“皇后娘娘放心,我自是要当好这个东道主的。” 可元离看到,刘知微虽如此说,可那莫名的厌恶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皇后笑着。 有一宦官来禀:“圣上,时间已到了。” 皇上摆了摆手。 那宦官便道:“请诸位公子,女公子移驾南山庄。” 元离向皇上和皇后还有崔昭仪告了辞。 皇上淡淡颔首,皇后眉眼含笑,声音温婉:“去吧,南山庄早已备妥当,若有不习惯的,可告知景柔。” 随后又对刘知微道:“景柔,你好生照料众人。” “是,皇后娘娘。”刘知微应声,抬眼时,眼底那点戾气已经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端庄平和模样。 崔昭仪上前给刘知微整理了衣裳道:“莫要像前几年一样耍小性子,莫要再闹出笑话损了皇家颜面。” “闹了笑话又何妨?谁敢笑话我。” 崔昭仪道:“你呀,说也说不听,快去吧!” 一众世家子弟跟着引路宦官缓步退出大殿。宫人们早已备好车马,一排排马车整齐停在宫门外,青布车帘,铜饰锃亮。 众女娘按身份次序依次登车,而男子则是自己骑马,而有一些不会驾马的男子也同女娘一样乘坐辎车。 而九皇子,刘叙就是其中一位。 他拒绝了宫人特地为他准备的单独的宽敞辎车,偏要来同宋家三姊妹挤。 元离踏上马车台阶的一瞬,余光瞥见刘知微站在车驾旁,正应酬着往来的世家子弟,笑容明媚阳光,可每当视线扫过她们这一边时,眉眼间便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快得让人抓不住。 特别是见到自己兄长进宋家辎车时,更是想来阻止,只不过她被那些世家子弟绊住了脚。 “公主。”有世家公子上前同她说话。 刘知微回过神,立刻笑容迎迎,谈吐从容,尽是东道主的周全气度。 不多一会儿,一队车马浩浩荡荡朝着城外南山庄行去。 车厢之内,元离倚着车壁,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 自九皇子非要坐进 来时,她们都显得尤为不自在。 他自是感受到了,便道:“诸位,莫要紧张,只当我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便好。” “那日一看三位娘子,便觉甚是亲切,今日特地是来向三位娘子交朋友的。” 刘叙虽如此说,可眼神一直盯着元清瞧。 元离打着哈哈算作回应。她心里可是门清儿,这九皇子还说什么与她们交朋友,盯着她从姊的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再盯一会,哈喇子都怕下来了。 元宁也狂点着头。元清也显得尤为不自在。 刘叙自顾自的道:“没事,反正咱们来日方长,你说是吧?宋六娘子。” 元清点了点头,笑道:“是,来日方长。” 马车行出数里,窗外的宫墙渐渐远去,满眼换成郊野的绿树繁花。 自从出了城,沈怀昭一直都架着马跟在元离辎车旁,辎车慢他也慢,辎车快他也快,就如同那些一起去会稽的日子似的。 元离又想掀帘看看已行至何处了。 她才将帘子掀开,沈怀昭便看了下来,俩人四目相对间,元离猛的便将那帘子放了下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沈怀昭的声音从帘外传来:“七娘子,还有一个时辰便就到南山庄了。” 元离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又砰砰砰的跳了起来。 她只能装作无事发生,道:“多谢将军。” 崔绾绾的辎车走在最前边,她时不时地掀开帘子往后看,看一会她又生气的将帘子放下,过一会又不死心的掀开帘子往后看来。 过了一会儿,沈怀昭的声音又传了来:“南山多碎石,山路颠簸,娘子在车内坐稳,莫要再随意探身了。” 元离隔着帘子应了一声:“记下了,多谢将军记挂。” 元清和元宁相视一笑,元离肘了肘元宁,眉头紧锁在一起,假装生气。 行驶在最前面的崔绾绾,恰好又一次掀开帘子,一眼便看见沈怀昭俯身,靠近元离马车车帘的模样。 她手上猛地用力,"唰"地将帘布扯回,脸上带着一丝怒色。 "将军怎的总守在那辆辎车边上,这么多世家子弟,就她宋元离一人娇贵吗?"崔绾绾咬着唇,心底的妒意翻涌上来,几乎要压不住,"这一路这么多世家女眷,偏生要去叮嘱她一人。" 在她身旁的小侍女见自家主子如此生气,便连忙小声安抚道:"女公子莫生气,许是将军职责所在,要照看诸位公子女眷罢了。" “照看?"崔绾绾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甘,“照看何须凑得那样近,脸上那笑容何时有过。” “这宋元离仗着生得一脸狐媚样,不仅欺负清仪,现下,连将军的魂也勾去了。” 那小侍女知道崔绾绾的脾性,也不敢与她对着来,遂,不再说话。 车马队伍顺着山道缓缓向上,明明是初春,可是这山上的雪却还未化去,还带着几丝冷意。 幸好,她们来时,董云温嘱咐过她们,所以穿得有点多,并不怎么觉得冷。 只是刘叙,好像有点冷,一直哆嗦着,搓着手。 元清附上他的手,手冰凉的紧。 41. 第41章 刘叙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抬头盯了元清片刻。 元清一惊,将自己先前拿来备用的大氅给刘叙披上,道:“九皇子若是冷,先拿去用吧!” 刘叙也不推辞,毕竟现下真的冷得没办法了,于是便道:“多谢娘子。” 接过去,披在了自己身上,刘叙本就有些微胖,此刻与旁边的元清比起来更显得大了许多,他披着元清的大氅,只能盖住一半,另一半依然裸露着。 元清上手将那大氅拿了下来,整理好了作盖给刘叙。 她道:“九皇子不如盖着吧,将手捂着些,也比刚才那样更暖和些。” 刘叙不恼,任由着元清将那大氅盖在自己身上。 元宁有些困,靠在元离身上,沉沉睡去,而元离此刻,一直在观察着俩人的举动,时不时地露出些笑容来。 元离感到窗外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了,她没想什么,可是过了一会,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又跟随在她窗边,此刻伴随着马蹄声的还有沈怀昭唤她的声音。 元离掀了帘,冷气呼呼往里灌,她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她看向沈怀昭,沈怀昭拿出了一汤婆子道:“路上寒冷,娘子用汤婆子先将就着捂捂手吧!” 元离接了过来,道谢,迅速将那帘子放了下去。 刘叙有些看不下去了,隔着帘子对沈怀昭道:“沈子安,你太不够意思了,这辎车中有这么些人,你只顾着七娘子,难道我们其余人都是铁打的,不会冷吗?” 沈怀昭的声音从帘外传来:“九皇子脂肪多,想必用不着。” 这句话给刘叙气够呛,他扶额对元离道:“他从小就这副德行。” 元离只是点了点头,可耳尖却悄悄的红了。 不多一会儿,便就到了南山庄,众人按着辎车顺序一一下来。 下车时的木几少了几个,一老媪得了崔绾绾和刘知微的令,故意没给元离这两辎车中搭木几。 他们先让刘叙下来,他下来车是发现没木几,便主动伸出手,欲要牵着元清,元清愣了一秒,便搭了上去,下来后迅速就将手抽开了。 这一幕被崔绾绾和刘知微看在眼里,崔绾绾气得跺脚,想着这宋家女有何好的,为何表兄也要对这宋家女娘如此。 廖泽锦和沈怀昭也一左一右,元宁下车时,只有廖泽锦伸出手,元宁也欣然搭了上去。 待到元离时,眼前赫然出现了两只手,不用想,一只是廖泽锦的,一只便就是沈怀昭的。 元宁也盯着元离,但未表现出任何情绪来。 两个人目光灼灼,众人也在看热闹,虽只是简单的,礼貌的下车举动,但在外人眼中,这可是关乎着元离心中偏向谁的一场无声较量。 众人都在猜测,只见元离谁的手也没有搭,径直从那辎车上跳了下来。 沈怀昭怕元离崴到脚了,连忙扶住,元离站定后对沈怀昭道:“无事。” 只剩廖泽锦,他将手收回,搓了搓衣角,表情有些复杂。 南山庄里管事的老媪急忙从庄园内赶了过来,向三位贵人问好。 她对刘景恭敬道:“太子殿下,庄园内一切都已收拾妥当,请诸位放心住下。” 刘景礼貌地回了句:“辛苦各位了。” 元离忍不住再一次感叹,看来这皇家也不是人人都嚣张跋扈,至少还有太子和九皇子这样温文儒雅的人,还有皇后娘娘这样端庄持重,美丽动人的,她看那崔昭仪也不错,可为何生了刘知微这样的女儿,嚣张气焰都快要盖不住了,特别是看向元离时,凶巴巴的。 后来众人皆跟着那管事老媪进去,男女分为左右两侧,男子住左侧,女子住右侧,中间有一鱼池和一假山隔着。 碧波荡漾,春光旖旎。 元离一路欣赏着这美景。 崔绾绾看在眼里,向刘知微吐槽道:“你看她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简直小家子气。” 元离自是听到了,没搭理她,只不过绵绵忍不住道:“虽说都城中南山庄景色最为好,可我听我阿兄还有太子殿下说,这与会稽比还是差远了。” “会稽山水名满天下,自有它的绝妙之处。”元宁回应绵绵道。 元离看向绵绵,也道“会稽重峦叠嶂,青山碧水,乃大自然的馈赠,而这南山庄建筑精美绝伦,巧夺天工,乃人力之智。说到底,各有千秋罢了。” 这时,崔绾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看宋家娘子就莫要为自己找台阶下了,恐怕是第一次来见识这南山庄的绝美吧!毕竟若是没使什么狐媚子手段,这南山庄的大门,你们怕是踏都踏不进来。” 其余她的一些小跟班也在旁边低声笑着。 绵绵欲要为元离出头,元离拉住绵绵,随后对崔绾绾道:“心胸宽广之人,自能海纳百川,心胸狭隘之人,也只能见于方寸之间,崔娘子觉得,你是属于哪种人?” 崔绾绾道:“你……” 她攥着自己的手帕摇了摇刘知微的手臂,表现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刘知微立刻为她的表姊出头道:“好一张伶牙俐齿,表姊不过说笑几句,宋七娘子何必拿道理来压她?难道,这南山庄里连玩笑也说不得了?” 那带路的老媪往后一转,可不得了,这景柔公主居然发了如此大火,可莫要在她南山庄里出事,要不然被圣上知道,可不得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 刚好,也到了众女娘休息的地方,她笑嘻嘻的迎上前,岔开话题,对刘知微道:“公主,您还是住您之前的房间,崔家娘子也如往年一般住那间吧!”她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刘知微不屑的对元离翻了个白眼,哼哼着往自己房间去了。 她走时还向那老媪使了个眼色,那老媪立马清楚,刘知微所交代的是何事。 后来,那老媪为各家女公子都排了住处,连与元离相处极好的绵绵都被安排了,只宋家三姊妹还站在原地。 后来那管事老媪板着脸道:“三位娘子,这边请吧!” 元离三人跟她进到一个房间里,这房间虽有三张床,但空间并不大,所幸三人带的行李不多挤挤也能 住下,不过这房间里有两扇窗是坏的,元离对那老媪道:“管事,这窗户是坏的,寒意还未消退,夜里恐有些凉,可否差人来为我们修缮修缮。” 那老媪道:“哎呦,娘子,可真不巧了,今日那修缮之人下山去了,恐要一个月才回来呢,现已入春了,日子渐渐回暖,或许已没那么冷了,娘子们将就将就吧。” 说罢,没再留三人说话的机会,径直朝外走去。 元离气急了:“这老媪分明就是帮着景柔让我们不好过呢。” 元清道:“景柔是公主,她自是知道攀附谁会有好处,无事,若冷了,我们三人挤挤也暖和些,或明日我试试看能不能修修。” 元离惊喜道:“从姊还会修缮窗户?” 元清道:“也不算会,只是哪里破了,用纸糊一糊也还是会的。” 元宁道:“无事,实在不行,咱三人挤挤,还好这榻够大。” 元离坐在榻上,杵着小脸,懊恼道:“要待15日呢,这可怎么办是好,景柔和崔绾绾往后指不定会使多少绊子呢。” 元宁揉了揉她的头发,道:“这几日,咱躲着些,熬过这十五日便就好了。” 这时,绵绵高高兴兴过来了,道:“三位,可收拾好了?哎呦,怎么给您们分了这么破的房子,肯定是景柔授意的,我去找太子殿下。” “诶,绵绵阿姊别去,找了有何用,今日才刚来,便就闹到太子殿下跟前,吃亏的只会是我们,不如先安定下来,往后再想办法。”元离拉住她。 绵绵道:“我那房间多备了一被子,我拿来给你们罢,我也用不着。” “多谢绵绵了!”元清和元宁向绵绵道谢。 三人简单的将这房间收拾了一下,绵绵很快,便抱着被子来了,道:“这被子还算厚实,今晚先如此凑合着明日我再找我阿兄多为你们寻两床来。” 后来,四人便窝在一张小床上聊起了天,元宁问道:“那素娘子……” 元离没说完,绵绵便激动的拍着大腿道:“哦,说起素芊,有件事忘了和你们说了,前些日子,我大母可是被气坏了,一想到这我就开心。” 元离问道:“为何会被气?” 绵绵问道:“你们可知为何素芊会来我家中住那么长时间?” 元宁道:“可是来陪她姑母的?” 元离对自己阿姊翻了个白眼,道:“若是单纯的陪素云,素芊还整日都跟在廖公子身边吗?阿姊,可长些心眼吧!” 绵绵道:“如元离所说,当然不是单纯的来陪素云,其实,就是素云想让她侄女嫁与我阿兄罢了,于是串通了素芊父母,只用陪素云的借口让素芊与我阿兄多接触接触。” “那廖公子是何态度?”元宁问这话时,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素芊道:“我阿兄先前不知道时,对素芊态度挺不错的,就因为这态度,才让素云觉得俩人有戏,于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哈哈哈哈哈” “绵绵阿姊快别打字谜了,展开说说发生何事了?”元离催促道。 42. 第 42 章 “原本素芊来我廖家本就是打着陪伴她姑母的借口来的,她这人嘛长得清秀,心思也单纯,连她自己也是认为姑母寂寞,自家阿父心疼阿姊,特派她来陪伴解闷的,哪想,她来的第一日时,素云便明里暗里的让她多去接触接触我阿兄,我大母还让我阿兄多照顾她些。” “她虽不懂但也如此做了,我阿兄去到哪素芊便跟到哪,连我也认为她心机深重,想嫁入我廖家,就那一日,我大母看时机成熟,便撺掇着素云提起这话头,她便顺杆爬,让我阿兄娶了这素芊。” “我啊兄还没反应,素芊先急了,忙表示她已有心悦之人,只是还未与长辈说明而已,是决计不会嫁与我阿兄的。” “素云可跳脚了?”元离兴奋的问道。 “当然。”绵绵道,“当着众多长辈与小辈的面,痛批素芊不懂她的良苦用心,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还说,要去信一封,让自己的好阿弟好好看看自己亲手养出来的女儿是个什么人,反正骂了好多,批得素芊只能低垂哭泣,那可怜劲,哎,想想我都心疼。” “素芊没反驳吗?只任由她无端责骂?” “素芊好像说了一句'若知道如此,先前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来的。'后来遭到的是更无端,更糟糕的谩骂而已。” “廖伯父和廖伯母如何说?”元宁问道,她心里隐隐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即使素芊不同意,但有素云和廖老太太在,两人的婚事万一被长辈私自定下,那也由不得他们了? 天色已渐渐晚了,几丝凉风从窗户那破洞中吹进屋里,绵绵打了个寒颤,元离见状,忙道:“绵绵阿姊挨紧我些。” 绵绵挪了挪位置,与元离紧紧挨在一起,元离拿了一床被子,盖在俩人的身上,元宁和元清也有些冷了,俩人挪了个位置,同元离和绵绵面对面坐着,也和她们一样,掖了床被子盖着。 绵绵道:“我阿父阿母对于儿女婚姻之事秉持着一种,你自己的郎婿或者新妇,需你自己找的观念,我阿母生我阿父气时,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成亲需找个称心如意的人,是以,是不会逼我阿兄娶他不喜爱之人的。他们当堂问过我阿兄意见,我阿兄只说当素芊只是表妹而已。” “于是,气得我大母当堂离席而去。” 元宁点了点头,心里在想着些什么?元清道:“那素娘子可还在府中?” 绵绵摇了摇头:“就在昨日,一早留了封书信,说要寻自己心上人去,劝自己姑母少白费力气,素家她也是不会回去的,若是她姑母要给她阿父去信,表明一声自己是个不孝女。” “我与素娘子有过两面之缘,刚开始还以为她与都城中的女娘无异,没想到却是个‘性子烈到骨子里的。’”元离道。“若换作寻常女娘纵使心中不愿,也不敢如此直白。” 绵绵道:“她信上还说了,此生所求,不过是与心上人相守一处,给素云气得拿着书信的手都抖了,刚开始我不喜欢她,总不给她好脸色,如今,倒是有些佩服她了。” “还好,素云没派人将她抓回来。”元清庆幸的道。 “素云原本是要派人的,那素芊还说了,若是素云和素家非要如此,她也可舍了这亲缘关系,遂素云怕将她抓回来后,她若做出些什么过激的行为,那可太不值当了,先不说素芊会不会做出过激行为,单是我阿父阿母阿兄,也没一个人是好惹的。”绵绵解释道。 元离朝着元宁使了个眼色,元宁才放下心来,露出一抹微笑,她心想着至少,廖伯父与廖伯母是不会逼着廖公子娶亲的,自己也还有机会,定要寻个机会向廖公子表明心意才好了。 元离暗戳戳的问绵绵道:“阿姊可知廖公子是否有心上人?” 元宁又再一次提起了刚刚那颗放下的心。 “嗯......应是没有吧,我阿兄对谁都一个态度,至今我从未见过他对哪家小娘子不同,况且,我也不敢问。”绵绵挠了挠头。 “不过,我觉得阿兄对你们三人倒是格外热络。” 元离嘟囔道:“他不是对谁都挺热络的吗?” “这话说的也没错,哈哈。”绵绵笑着,“若是要选一人做我阿嫂,我应当选元宁阿姊,元宁阿姊端庄温婉,是做我阿嫂最合适的人选,元清阿姊当然也很好,但我观今日之情形,或许已有人盯着元清阿姊了,所以我还是选元宁阿姊吧。” 这话一出,有两人已悄悄红了耳尖。 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雀跃,元宁故意道:“原来我是那个挑剩下的。”而后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几人轻轻笑了起来,元离又道:“阿姊有被选就不错了,我才是那个挑都不被挑的。” 绵绵当然知道几人是在说笑,对着元离道:“怎么?你还想升辈分吗?” 元离笑倒在一旁,捂着肚子道:“哎哟,不敢......不敢......哈哈哈哈。” 此时,说曹操曹操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三位娘子可歇下了?”虽说廖泽锦在门外时早就听到几位小女娘的笑声,可作为礼貌,他还是要问一句的。 “是我阿兄。”绵绵道。 几人忙下榻,穿上鞋袜,元宁道:“廖公子稍等一会儿。” 绵绵边穿鞋袜边道:“他怎么来了?我们刚才的谈话他莫不是听到了。”不知怎的,绵绵有些心虚。 “莫慌,我们也没说什么,就当在说一些闺阁之话了。”元离道。 元宁率先穿好,来到门后,看了姐妹们一眼,见她们已穿戴整齐,才将门打开。 廖泽锦背着手站在门外,此时元宁只想说八个字:光风霁月,郎艳独绝,她原本还未消散红晕的耳尖,此刻更加红了。 她问道:“这么晚了,廖公子所来何事?” 廖泽锦的眼神不住的往后面找着什么?元宁也循着他的目光往后看去,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三个站得笔直的阿妹,元宁有些疑惑廖泽锦在找什么,可转念一想或许是想看看绵绵还在不在这里吧。 她往后退了几步。廖泽锦终于看到了想看之人,他才回应 道:“我适才见绵绵抱着被子匆匆往娘子院子中来,想着,可是这南山庄所备有限,于是,便匆匆为娘子们寻来了这两床,娘子看一看可够?” 他摸了摸旁边侍童抱着的东西,元宁道:“多谢公子。” 廖泽锦又道:“娘子们寻这么多被子做甚?” 元宁刚想说什么,元离抢先一步上前道:“多谢公子好意,只不过我姊妹几人素来畏寒,这南山庄寒意未退,还有些许风霜,于是特像绵绵阿姊寻几床被子来御寒罢了。” “原来如此,那我就不打扰几位女公子休息了。”他让身旁的侍童将被子递给元宁,转身欲走时,对自己阿妹道:“你还不走?明日可是要早起的。” 绵绵讪讪的道:“这就走了。”她跟着廖泽锦走时还回过头来看了三人一眼。元离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郑重的点了点头,以保证不会与自己阿兄说出任何。 元清和元宁转身回去铺被子,元离将门关好后也同她们一起,元宁道:“廖公子不是外人,为何不能与他说我们此刻的处境?” 元离坐在床边道:“就因廖公子不是外人才不能说,万一说了,他为我们特意找太子抱不平,往后,那景柔指不定怎么磋磨我们呢。反正左右不过15日,忍忍就好了。” “这可不像你的性格。” “她磋磨我不要紧,如今两位阿姊同我一起,若是因为我连累两位阿姊,这叫我如何忍心。” “我们小阿诺还会心疼人了?”元宁道。 元离又道:“要不我们将这两张榻挪到一起睡吧,这样还暖和些。”说干就干,三人从未搬过什么重物,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两张榻挪到一起。 后来,三人就紧紧的挤在两张小榻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姊妹三人是被绵绵叫醒的。 “阿姊怎么起得如此早?”元离打着哈欠道。 “昨夜休息得可好?冷吗?”绵绵关心的问道。 “不冷,多谢廖公子与绵绵送来的棉被。”元宁道。 “元宁阿姊还同我客气。” 一小婢女来报,说景柔公主为各位公子女娘准备了膳食,请前往就餐。 于是,四人便一同去了。 四人跟着婢女踏入膳厅,膳厅内暖意浓浓,刘家三人端坐上首,身侧的崔绾绾持着银箸,漫不经心的扒拉着面前盘子的菜食。 四人依次对上首三人行礼。刘叙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元清,他道:“昨夜,六娘子可睡得好?” 元清行了个礼道:“多谢九皇子关心,睡得很好。” 后来,三人入座后,沈怀昭和廖泽锦也依次进来了,沈怀昭坐到了元离身旁的那个位置,廖泽锦只好选了元宁对面的位置坐。 元宁抬头与廖泽锦笑了笑,廖泽锦将手中的酒杯抬起隔空与元宁做了个干杯姿势。元宁也同样以作回应。 这时,上首的太子道:“布菜,各位都尝尝,这南山厨子做的菜食与自家厨子的菜食可有何不同。” 43. 第43章 有几位公子尝了尝,或许还没尝出什么味,便恭维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菜食,不愧是南山庄的厨子。” “是啊是啊,寻常府中的厨子哪有这等手艺。” 甚至还恭维起了景柔道:“多谢公主,若不是公主生辰,我们怎能尝到如此佳肴。” “多谢太子,多谢公主,多谢九皇子。” 绵绵对这群人嗤之以鼻。 许是昨日上山时吹到了冷风,元离连打了两个喷嚏。 绵绵关心道:“可是着凉了?” 元离道:“可能是吧。” 绵绵走过来倒了杯饮品递给了元离,道:“喝一口,暖暖身子,驱驱寒。”随即会自己位置乖乖坐好了。 元离接过,一饮而尽,这饮品果香四溢,喝下去,瞬间感觉整个口腔都充斥着甜甜的果香气。 在这期间,沈怀昭一直注视着元离的一举一动。 她饮酒这举动也被太子注意到了,太子道:“没想到七娘子看着娇弱,饮酒却这般豪爽。” 这话一出,元宁率先看向元离,同样震惊的也有元离本人,“酒?”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绵绵只得点了点头。 这震惊的模样,引来了其余人的好奇。 崔绾绾道:“莫不是这宋家娘子没喝过这种纯正的果酒吧?”随即带了一声嗤笑。 元离不欲理她,将杯放到面前的小木方桌上。 元清也端了自己的杯闻了闻,问道:“这果酒为何毫无酒气?我原以为是果汁呢。” 上首的刘知微斜睨着眼解释:“宋娘子出生小门小户,不知道也不要紧,这果酒呀,可是经过了七七四十九道工序呢,原先的酒气早就经过一些法子散掉了,入口只剩果香,后劲却藏得深呢。” 崔绾绾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浓道:“我说七娘子怎得喝得如此痛快,怕把这果酒当成寻常果汁喝了罢!”随即掩面喝了起来。 元离重新抚摸上那杯盏,指尖轻轻摩擦了杯沿道:“多谢公主解惑,只不过酒也好,果汁也罢,对我来说只不过都是喝下肚里的玩意儿,崔娘子也无须在我这里找不痛快。” 崔绾绾见元离毫不在意,气得紧紧捏紧杯盏,哼了一声。 元宁在一旁担忧的看着元离,只不过沈怀昭坐在一旁,缓缓倒了杯酒,摇晃着杯盏道:“纵使我生于都城,长于都城,这般工序复杂的酒我也第一次喝。” 刚才崔绾绾想暗里讥讽宋家姊妹出生浅陋,不识佳酿,现如今,沈怀昭这一句话反倒称得她方才那番话小家子气,更是明里暗里的维护元离,好叫人知道,元离是他所护之人。 只崔绾绾一人还不知晓这话的用意,她忙道:“沈将军常年奔波于战场,想来少有机会品鉴这般佳酿,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她说着话抬头扫了元离一眼,话里有几分不甘心:“不像某些人,生来便没接触过这些雅致的东西。” 元宁想要辩驳些什么,却被绵绵抢了先:“这酒的好坏,何时能拿来分辨身份的高低贵贱了?崔绾绾,你眼皮子浅,就别以为人人同你一般。” 崔绾绾道:“廖绵绵,我与沈将军说话,与你何干?” 绵绵有些气不过,只是廖泽锦拉着她让她不要再说。 元离道:“我未曾见过这般佳酿是真的,可不曾见过这般雅物,便不代表我宋家就低人一等,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曲艺舞蹈也擅长,那崔娘子可要拿这些来评定一个人的高低,若是用这些事物来评判,那我可否也能说崔娘子是个粗鄙不堪之人?” 元离声音清清淡淡的,不疾不徐,她抬眼看向崔绾绾,眼底没有半分局促。 崔绾绾自知自己出身不高,只不过仗着自己姑母攀上皇帝才在这都城中面对世家贵女有了几分底气,此刻她显得有些局促,不住的抬眼看向刘知微,期盼着她能为自己出口气,可今日的刘知微与昨日不同,倒是没怎么递眼神给她,只时不时偷看着某一处,还做出些小女儿姿态来。 气氛一瞬间冷却了下来。 上首的太子忽道:“这酒只不过是个寻常饮品,竟引得诸位伤了和气。”语气清清冷冷的。 太子话音刚落,元离便率先起身,微微欠身行礼:“殿下说得是,本是件品酒的雅事,倒是我与绵绵阿姊性急了些,扫了大家雅兴。”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太子面子又反倒将“粗鄙”一词不动声色的从宋家头上摘了去,这次更显得崔绾绾斤斤计较了。 绵绵哼了一声,反倒被廖泽锦拉着袖子好好警告了一番。 不得不说,真如刘知微说的一般,这酒的后劲大得很,元离本就是一杯倒,所以,元宁才会如此担心她。 此刻,她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她明白了酒劲上来了,为了防止自己闹出笑话,被崔绾绾抓到什么把柄,往后成为她的笑料,见众人喝得高兴,就悄悄起身溜了出去。 元宁见她站起身往一旁去,于是,自己也站起身追去。 她扶住元离道:“可是要回去?” 元离醉酒的样子有些娇憨,她憨憨笑着:“嗯......阿姊回去吧,留从姊一人在宴席我也不放心,若被人欺负了如何是好?阿姊回去照顾从姊,莫叫人欺负了她去。” “你这样子,还能回去吗?”元宁不放心道。 “阿姊,我还清醒呢,你放心,我乖乖的,绝不乱跑,嘿嘿。”随即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 “所幸住所离这不远,你乖乖回去,我一会就回来。”元宁道。 元清坐在远处,同她身旁的几位女娘说笑。 元离才踏出膳厅,一阵冷风吹来,她清醒了几分,不过眼前的花草树木好似在跳舞一般,虚虚幻幻,摇摇晃晃。 她左右望了望,努力辨清了自己所住之所在哪个方向,于是,她便摇摇晃晃的往那个方向去了。 她头晕得厉害,有些恶心想吐,扶着柱子干呕了几下,随后顺了顺自己得胸脯。 不过,自她出来后,总觉得身后跟着一个人,她靠着柱子,往自己刚刚来得方向瞧了去,只见有一小婢女往自己这边来,这小丫鬟上前道:“女公子,我送您回去吧!” 元离摆了摆手,可那小丫鬟 还是担心的望着她,那小丫鬟道:“五娘子特让我送女公子回去,走吧。” 那小丫鬟搀扶着元离,只不过没几步,元离头晕得很厉害,连脚下的路都看不真切了,总觉得自己即将要掉进一个巨大的漩涡的坑里去。 可她却还含含糊糊的道:“我无事,你若有事就先去忙吧,我记得路......记得路。” 她抽离了手,要往前面去,那小丫鬟站在元离身后,见元离快要摔倒了,便着急的要上前扶住她,只不过有一高大的男人比她快了几步,立马上前将要摔倒的元离扶稳。 “沈将军。”那小丫鬟见了个礼。 沈怀昭扶着元离,元离靠在他的肩头,混沌的脑子一时竟分不清来人是谁。 沈怀昭对那小丫鬟道:“回去禀告五娘子,就说我已亲自送七娘子回去了。” 那小丫鬟领了分派退下去了。 元离眼皮子很重,她努力的睁开眼,只见眼前的人影层层叠叠,她甩了甩头,模糊的看清了男人的轮廓。 “沈......沈将军?”她语气中带着些疑惑。 “是我。”沈怀昭答道。 她推开沈怀昭,沈怀昭又急忙上来扶住她,她皱起了眉头道:“不用扶我,我能走,我没醉。” 沈怀昭见她这副样子,唇角弯了弯:“好,不扶不扶。” 虽说是不扶,但两只手还是护在周围,元离往前走了几步,嘴里嘟囔道:“沈将军?沈将军?” 沈怀昭一直跟在她身后时刻关注着她,以防她摔得鼻青脸肿。 从这条路到元离三姊妹的屋里,要经过好几级台阶,元离不知怎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点一点从台阶往下挪了去。 沈怀昭见她如此,突然就笑了,他心里想着,平日看她怼天怼地,以为什么都不怕,如今一瞧,这小女娘还是挺惜命的,也还是如此聪明。 她挪一级台阶,沈怀昭就跟在她身后下一级台阶,就这样,直到还剩最后一级时,元离站了起来。 原是她以为这已经是最后一级台阶了,于是她像走平地那样,不出意料踩空了,整个人直直往前面扑去,还好身后的沈怀昭眼疾手快。 还未等她栽到地上,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打横抱起。 这突然来的变故,居然没将元离吓得清醒半分,此刻窝在沈怀昭怀里,她竟觉得十分安心。 于是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沈怀昭一眼,竟往沈怀昭胸口处蹭了蹭,轻轻唤了声:“沈将军。” “我在。”沈怀昭还是答道。 不多一会,沈怀昭抱着元离,往住所去。 元离睡觉就是个不老实的,没想到醉酒了也还是个不老实的,她扯着沈怀昭的衣领,左翻翻又瞧瞧,不知道在瞧个什么劲儿。 好似已经瞧够了,又戳着人家的胸膛,甚至竟然说要画幅画送给沈怀昭,便将沈怀昭的胸膛当作画纸,更加肆无忌惮的画了起来。 沈怀昭一路上没说任何话,抱着元离径直离去,只不过,耳尖是越来越红了。 不多一会,便就到了三姊妹的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