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意》 1. 楔子?? 《戲意》 一把火烧云/文 丙午馬年·五月初七·夏至 晋江文学城 【突发】MN国际新闻社记者在加沙北部采访期间遇袭身亡 MN国际新闻社刚刚发布声明证实,驻中东记者夏至于当地时间今日在前线采访过程中遭遇袭击,经抢救无效身亡。相关情况仍在进一步核实中。 配图是一张战地照片。 灰黄色的天空被浓烟覆盖,远处楼体坍塌,几名难民正穿过废墟奔逃,一辆燃烧的汽车仍冒着黑烟。照片右下角打着白色水印:MNNewsAgency。 桌上手机屏幕亮起,新闻推送无声弹出。 男人靠坐在沙发里,黑色西装不见一丝褶皱,腕表压着雪白袖口,周身静气。 演播厅灯光雪亮,摄影机安静运转,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上一个问题。 可他目光久久停驻在手机屏幕上,屏幕暗了又亮,从标题看到正文,又从正文,一遍遍回到那个名字上。 ——夏至。 短短两个字,尖锐如子弹,穿过三年的光阴,直直射进心脏最深处。 半晌,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偏垂下脸含住,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火苗跃起,映着指间。那只握惯了签字笔,谈判桌上从未失过分寸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发抖,点不上一支烟。 镜头外,助理微微变了脸色,欲言又止。 现场的人面面相觑,这是正式采访,镜头还开着,霍先生却破天荒地要抽烟,没人敢提醒。 圈子里谁都知道,霍凛教养极好,克制自持,从不让人难堪。这样的失态,几乎从未出现过。 女记者轻声:“霍先生,烟拿反了。”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喉结滚动,连呼吸变得艰涩,视线移到唇间那支拿反的烟上,沉默着重新把烟头换过来。 火光映亮半边侧脸,烟终于燃起,青白色烟雾缓缓升腾,将他深邃的眉眼笼进一片模糊里。 导演朝女记者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 女记者 低头看了眼提词卡,笑着抛出最后一个轻松些的话题。 “霍先生,方便聊聊您的私人感情吗?” 节目也只是想替观众问一句坊间感兴趣的话题,毕竟这么多年,霍先生身边始终没有别人。 镜头里,他沉默了一瞬,修长的手指轻轻掸去烟灰。 “抱歉。” 他嗓音低沉,“我太太已经不在了。” 女记者怔住。 现场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没有人听说过霍凛结婚,更没有人知道,他口中的“太太”是谁。 灯光落在他脸上,眉目深邃,气质清贵,还是那个人人熟悉的霍凛。 窗外的黄昏正一寸寸往下沉,金色余晖覆在他肩头,将他半边身子笼在一片温暖的孤寂里。 他垂了一下眼。 再抬时,那双眼像是老了许多年。 他捻了烟,视线再次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则新闻仍停留在那里。 照片里,硝烟未散。 照片外,他爱的人,永远停在了二十七岁。 2. 潮汐梦 夜海沉沉。 游轮破开墨色海面,甲板灯火璀璨,远远望去,宛如一座漂浮于黑夜之上的不夜城。 一道纤细身影穿过人群,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颈线。 四周宾客云集,雪茄的烟雾与酒香交织,筹码堆叠成山。 赌场深处,上一轮荷官起身离席。 程砚微微颔首,与对方完成交接,站到了赌桌后方。纸牌在她掌间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一卷一展,灯光落下,将她腕骨映得莹润如瓷。 她将洗好的牌在掌心轻轻一拢,嗓音清润:“诸位晚上好。” 牌从她指间一张一张滑出去,依次落定。 她抬眸,对面的男人正好也看过来。 灯光落在他肩背,将轮廓勾勒得清贵而挺拔,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腕骨。 他坐姿并不刻意端正,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筹码,修长手指骨节分明,筹码在指间慢悠悠地翻转。 “请亮牌。”她收回目光,轻声提醒。 四周目光聚拢。 男人抬手掀开牌角。 “Fullhouse.” 有人低低吸了口气,报出牌型。 一阵惋惜与惊叹声里,筹码被推向他面前。 男人神色平静,仿佛赢下的不过是一局无关紧要的游戏。 另一侧,一个体型壮硕的中年男子也跟着翻牌。他穿着花哨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笑起来嗓门极大。 “哈哈!老子今晚手气不错!” 花衬衫男站起身,把筹码拢进怀里,顺手拈出几枚,抬手就要往程砚的制服里塞,“美女,辛苦了。” 程砚后退半步,微笑颔首,“谢谢先生,我们有规定不能收客人小费。” 手落了空,他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口里夹着烟酒气,“新来的?” 她又侧身避开些许,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是。” “难怪有些死板傻气。” 花衬衫眯起眼,赌场里向来不缺美人,浓妆艳抹的、风情万种的、珠光宝气的,比比皆是。 她这样的,其实并不算扎眼,制服规规矩矩地穿着,没有任何刻意吸引目光的地方。可若仔细看上一眼,便很难再移开视线,眉目温净,眼神清亮,下颌线柔和清晰,安静地隐没在这浮华里。 花衬衫咂了咂嘴,“下班一起喝一杯?” 她站得笔直,脸上笑意淡了些,“抱歉,公司有规定。” 这时,一枚黑色筹码从对面飞了过来,筹码在绿色台面上旋转数圈,落在程砚面前。 众人下意识看过去。 那人仍靠在椅背里,面前筹码堆叠如山,整晚下来,几乎没有输过。 他手指轻轻一推,几枚黑色筹码又滑过桌面,停在她面前,数量远比刚刚那位花衬衫男给得更多。 程砚微怔。 从开局到现在,这位霍先生几乎没开过口,只是从他出现开始,这里的老大和经理,几乎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点头哈腰地打个招呼,左一句霍先生,右一句霍先生。 她抬起眼,“谢谢霍先生,我们不能收小费。” 他看向她,“没说给你,催你别耽误时间,继续。” 程砚腹诽一句,笑笑,“抱歉。” 牌局散场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最后一位客人离席,程砚才终于松了口气,将筹码清点完毕,与下一班同事完成交接,回到员工区。 她把黑色制服挂进柜子里,换上自己的衣服,白色针织衫,浅蓝色牛仔裤。 长时间穿高跟鞋的脚有些发酸,她索性换了双拖鞋,拎着手机往员工食堂走。 刚走出没多远,便被人叫住,“小夏是吧?” 程砚回头,是这船的头——赵东海。 他蓄着长发,五官硬朗,眉目间有几分混血感,天生一副能撑场面的派头。 赵东海皱着眉,上下打量她一眼,“有时候机灵点,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张口闭口就是公司规定,这不行,那不行,出来工作,不是让你背员工守则的。客人花钱,是来买高兴的。” 程砚垂下眼睫,乖声说:“培训的时候,不就说不能收小费吗?” “那客人找你聊天和喝酒呢?客人来这里是干什么的?赌博,寻开心。开心了,才愿意继续玩,继续往里面砸钱。他们高兴了,你们的提成不也高吗?别总把自己弄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客人碰一下都不行,喝杯酒也不行。你这样,在船上干不长的。” 程砚静静听着,懒得回嘴,脚酸,想吃饭,想睡觉。 赵东海训完,又说:“机灵一点,裘万正是大客户。” 游轮上的夜生活仍在继续,走廊里灯火通明。娱乐场的音乐隐隐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则更远一些。 员工食堂设在船尾,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 程砚端着餐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热腾腾的云吞面冒着白气,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整个人终于暖和下来。 一道阴影落在桌面,程砚抬起头。 赌场里的那个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花衬衫依旧,脖子上的金链子也还挂着。 他笑得满脸油光,“还真是你。” 程砚心里嫌弃,面上保持礼貌,“先生。” “这么见外干什么?我姓裘,裘万正。”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自顾自坐下,“我还以为你们这种漂亮姑娘,下班以后都有约会。” 程砚握着勺子,“裘先生,我想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有什么意思?”裘万正笑眯眯地往前倾了倾身,“我在上面订了瓶好酒,陪我喝一杯,喝完送你个包。” 程砚这辈子最讨厌赌徒了,扳起脸来,“谢谢,不需要。” “一个包不够?那你开个价。” 食堂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员工,可没人往这边看。这样的事情在船上并不少见,有些女孩会接受,有些不会,大家早就见怪不怪。 程砚缓缓放下勺子,“裘先生,我要继续吃饭了。” “不给面子?” 程砚瞥了眼周边环境,沉默烦恼会儿,轻轻笑了笑,“你太太知道您在这里吗?” 裘万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继续低头搅着碗里的云吞,“我记得你是粤海人,城南那片旧城区拆迁的时候,你家分到了三套房和一笔补偿款。你女儿成绩不错,明年参加高考。” 裘万正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你调查我?” 赌场里的人都有习惯,赢钱的时候喜欢炫耀,输钱的时候喜欢抱怨。 程砚每天站在赌桌后面,听过太多故事,有时候不需要刻意打听,就知道这些人的底细。 “还用调查吗?你每天都在赌场吹。”程砚抬眸看他,“你太太如果知道你把家里的拆迁款带上船,在海上待了整整一个星期,应该不会高兴。” 裘万正盯着她,笑出声来,身体往后一靠,目光愈发放肆地落在她脸上,“我说怎么一直不肯搭理我,原来偷偷关注我这么久。” 程砚眉头蹙紧,这男人真是太恶心了。 裘万正却越发来劲,“有家庭怎么了?你要是肯跟我。”他拍了拍桌面,“船一靠岸,我立马离婚。房子、车子,都写你名字,怎么样?” 真是荒谬,男人兜里有了几个钱,衣冠底下那点禽兽心思就藏不住了。 赌徒赢钱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可她短短几天,就看过太多人来时意气风发,走时一无所有。 她放下勺子,“裘先生,我是在看在你妻女的面子上,才多说这一句。你有没有发现,自从上船以后,你的手气一直很好?前几天赢,今天也赢。赢得刚刚好,刚好让您舍不得走。” 裘万正神情微变。 程砚继续道:“你家里拆迁分到的钱,不是小数目。可赌场这种地方,从来不怕客人带的钱多。它只怕客人赢够了就走。我记得你提过,你女儿有机会保送名校,还有你太太,她跟着你吃了很多年苦,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你有很幸福的家。” 裘万正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人这一辈子,未必每次运气都这么好。有些牌桌,赢了几把就该离席。否则最后输掉的,往往不是筹码,是你回家的路。” 程砚点到为止,端起餐盘离开这里。 食堂外的走廊空空荡荡,游轮仍在海上航行。 透过舷窗望出去,外面漆黑一片,海面与夜色连成一线,看不到边际。 程砚去便利柜买了瓶矿泉水和一份面包,回到员工宿舍时,已经凌晨三点。 宿舍是两人间,另一张床空着,舍友小洲正在轮夜班,还没回来。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干净。 程砚反锁房门,拉开抽屉,取出ipad,解锁后,打开里面的Notability,拆开面包,咬了一口,继续将今晚记下的信息一点点写入文档。 「裘万正,粤海人,旧城改造拆迁户,上船第七天,目前累计兑换筹码九百万,接触人:赵东海。」 赌场里哪有什么凭空掉下来的好运,尤其在这艘船上。大多数人以为自己在赢钱,其实不过是有人放长线,等着鱼慢慢咬钩。 拆迁分了房,账户里突然多出一串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一夜之间顶上了“富翁”的名头。钱来得太快,快到让人误以为,命运总算开始朝自己笑了。可更多时候,暴富不过是另一场灾祸的开端。朋友请吃饭,熟人带去见世面,一句“玩两把而已”,就把人轻轻推上了牌桌。 一开始总是赢的,赢车,赢钱,赢面子,赢来四面八方的艳羡。直到某一天,输掉第一笔大的,再输第二笔,然后为了翻本,抵押房产,掏空存款,把后半生也一并押上。等回过神来,脚已经踩在了悬崖边上。 沿海城乡结合部,那些被拆迁突然推上浪尖的人,总有一些在短短几年内又被浪打了回去。有人卖了房,妻离子散,背上永远还不清的债;也有人连从头再来的机会都没有。新闻会用短短几行字打发他们的一生,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居民坠楼身亡,疑因债务问题轻生。 房门传来开锁的声音,小洲拎着包走进来,脸颊红扑扑的,显然心情极好。 “小夏,你怎么还没休息啊?” 程砚捏了捏脖颈,“马上睡觉了,你快去洗漱吧。” “好。”小洲把包往床上一扔,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对了,我今天收到美金小费!” 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整整200刀!明天请你吃好吃的。” 程砚笑道:“这么大方?” “那当然,谁让你老请我。”小洲扬起下巴,“我今天运气特别好,碰到的客人都很大方。”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崭新的钞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看什么珍贵宝贝。 程砚静静望着她。 小洲今年二十岁,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弟弟。因为有些英文底子,又肯吃苦,被人介绍到了船上当客房服务员。 在她眼里,这里包吃包住,工资高,小费也多,比工厂轻松,比餐厅体面,已经是份难得的好工作。 “再攒一年。”小洲掰着手指数,“我就能给我弟交大学学费了,然后我就回家去。” 她笑得眉眼弯弯,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程砚也跟着笑,“你也可以继续上学啊,你英文现在这么好,可以去做很多事情。” 小洲腼腆,小声说:“那我男朋友怎么办?” 她口中的男朋友是后厨那个叫小朱的男孩,染着一头褪色的黄毛,做事毛毛躁躁,见到小洲却像老鼠见了猫。每次给员工餐窗口打饭,都会偷偷往小洲碗里多塞两块排骨,程砚沾着小洲的光,也开过几次小灶。 翌日一早,程砚醒得很早,宿舍里,小洲还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披了件薄外套,独自去了甲板。 海风微凉,天边仍是深蓝色,远处海平线却已经悄悄裂开一道细细的金线。 静海深处,朝阳终于跃出海平线,金光铺陈数里,顷刻间,万顷波涛都被染成灿烂的颜色。 游轮依旧平稳前行,洁白船身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甲板上已经有早起的客人驻足拍照。 海浪轻轻拍打船身,远处几只海鸥掠过海面。 程砚扶着栏杆站定,晨光迎面落下,太亮了,她微微眯起眼。 “在海上。”身侧传来一道低沉男声,“下周回。” 她循声望去。 男人站在不远处,白衬衫外罩着深色外套,晨风吹起衣角,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嗯,让他等着。”他说完最后一句,切断通话。 霍凛低头喝了口咖啡,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味道似乎不尽如人意。 片刻后,他朝旁边走了几步,停在程砚身侧,“你好,这船上有好喝的咖啡吗?” 程砚微怔,又慢慢点头,“当然有。” “在哪?” “客人房间里。” 霍凛点点头,“那看来我是喝不到了。” “也不一定。”程砚眯眼看向海面,“霍先生这样的贵客,说不定一个电话,就有人送过来了。” 晨光照着她的侧脸,头发披散着,不像昨晚那样端庄整齐,柔柔地垂在肩侧。干干净净的一张脸,鼻尖上那一点光,和颧骨上那一层薄薄的红,都是朝阳给的。 “你认识我?” 程砚睫毛一扇,笑得明媚,“霍先生赢了一晚上,又十分大方,很难不认识。” 霍凛眸光暗笑,“叫什么名字?” “小夏。” “你玩牌技术很不错,不像是刚来这上班的。” “因为我以前是魔术学徒啊。”程砚抬起手指,修长的指节在晨光里轻轻一翻,又落下去。 霍凛凝神看着,没看出什么所以然,“什么?” “没什么啊。”程砚把手收回去,靠在栏杆上,偏首看他,“都说是魔术了,自然是让人猜不够的东西。” 海风掠过甲板,她说话时尾音轻轻扬着,带着几分狡黠的甜味。 霍凛低头把咖啡喝完,苦味散尽时,他才像是慢半拍反应过来,低笑了一声,“你还挺会糊弄人。” 甲板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海风里开始有喧闹的热度。 程砚伸了懒腰,站直身子,“我要去打工了,霍先生。” 他没再多问,淡淡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这个时间点,赌场还没开门,这艘船上所谓打工的地方,也并不多。 溜冰场在下层甲板。 程砚换好鞋子,里面已经有小朋友在排队等她了,看见她出现,齐声道:“小夏老师。” 她笑意铺开,弯下腰,轮流摸着他们的小脑袋瓜,“早上好呀。” 这些小萝卜头,一个个都软乎乎的,可爱得要命。可惜船快要靠岸了,她马上就要下船,不会再来了。 3. 潮汐梦 赵东海走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这是我们的溜冰场,算是船上一个特色项目,现在很多游轮都不再保留这种设施了。” 霍凛目光追着冰面上那道俏丽的身影。 她滑得轻盈舒展,在他眼前翩跹旋转,似有一阵风托着她,可她穿的只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一条普通的微喇瑜伽裤,没有裙摆可扬,没有衣袂可飞。 她停下来和身边的孩子们说话,笑起来明净又干净,瞧着年岁不大,还是个小女孩。 还真是身份多变。 赵东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现在都是带着孩子旅行居多,所以这溜冰场保留着或许还有它的价值。霍先生要是觉得不合适,后期当然也可以调整甚至取消。” 霍凛收回目光,淡淡笑了笑:“赵总,我只是顺道看一圈,没有决定权,也没有评价权。” 赵东海笑,“您太客气了。” 上头的人急着把这游轮生意甩出去,可眼下有实力接这摊子的,数来数去也没几个。资金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后面牵着的关系网和资源盘子。 最近霍家内部的风声也不太平,老一辈还在,下面几支已经开始暗里较劲。 这艘船背后的生意不小,谁要是能顺利接过去,手里自然又多了一份筹码。霍凛要是真有这个意思,对很多人来说反而是件好事,至少霍家有这个实力。 反正,这艘船迟早是要换主人的。 赵东海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那也是,您这样的人,随便看看都比我们看得深。” 霍凛没接这句客套,点了下头,目光再次从溜冰场掠过。 午餐时间,员工食堂里难得热闹。 程砚和小洲坐在一起吃饭,经理丽姐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四十来岁,妆容精致,做事较为雷厉风行。 不少员工看见她,都下意识坐直了些。 “小夏,小洲。”丽姐朝两人招招手,“吃完饭,来一趟小会议室。” 小洲嘴里还叼着半块排骨,立刻紧张起来,“完了完了。不会是我昨天偷偷多拿了两个鸡腿被发现了吧?” 程砚被她逗笑,“两个鸡腿还不至于惊动丽姐。” “那可不好说。”小洲忧心忡忡,“万一后厨举报我呢?” “后厨不是你男朋友吗?” “他只是虾兵蟹将啊,万一他的同事嫉妒他,偷偷举报怎么办?” “不要提前担心还没发生的事情。” 小会议室门一关,丽姐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脸上倒是难得带了点笑意,“别紧张,不是坏事。” 小洲悄悄松了口气。 丽姐翻开文件,“这船下周就要靠岸了。靠岸以后,公司会进行一轮人员调整。到时候,估计会换老板。” 程砚和小洲眼睛瞬间瞪圆。 丽姐摆摆手,“你们也不用紧张,船还是这艘船,人也还是这些人。上面怎么谈,是上面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我今天找你们来,就是提前给你们透个风。你们是最年轻的员工,尤其是小夏,才跟着跑了这么一趟。女孩子嘛,年纪轻,是好事,长得漂亮,也是好事。” 说到这里,丽姐笑了一瞬,正色道:“但有时候,好事太多了,也未必是好事,你们每天接触的都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有数。有做生意的,有暴发户,有赌徒,也有一些连我都不愿意打交道的人。赢钱的时候,他们出手大方,什么都好说。可输钱的时候呢?人一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程砚和小洲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丽姐继续道:“所以我一直跟你们说,觉得不对劲的人,离远一点。反正趁着这次调整,你们自己也好好想想。想转岗,公司可以帮忙申请。想下船换工作,也不丢人。” 她目光扫过两个年轻女孩,声音柔和几份,“你们还年轻,外面的路很多,没必要把青春耗在这种地方。” 出了小会议室,小洲忧愁工作,又赶忙去告诉男朋友小朱这个消息。 程砚脑袋里整理信息,这艘船有问题,而且问题远比表面看见的更大,有人在做局,在引诱那些突然暴富的人上船,他们靠着这些赚得盆满钵满。现在这艘船要换老板了,这消息来得突然。 傍晚,程砚换了衣服去赌场上班,很巧,又遇见了裘万正,他意气风发,满面红光,身边还跟着一个丰腴陌生的女人。 女人穿着紧身长裙,半个身子都快贴到他身上,裘万正显然很受用。 没过多久,赵东海也出现了,他亲自端着筹码走过去,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裘老板,今天手气不错啊。” 裘万正哈哈大笑,“还行,还行。” 赵东海把筹码放到他面前,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程砚站在赌桌后方发牌,余光留意着那边。 这船马上就要靠岸了,按照她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裘万正账户里的钱,大概也撑不了几天了。 一个小时后,牌桌上的气氛变了。 裘万正连输几把,脸色越来越难看,冷不丁扇了身旁女人一巴掌,“臭B子,谁让你多嘴的!” 女人捂着脸,不敢出声。 赵东海上前打圆场,“裘老板,别气,别气。牌桌上哪有一直赢的道理?慢慢来,慢慢来,都可以赢回来的。” 裘万正一口闷下手边的酒,接着玩。 两个小时后,有人来接程砚的班。 程砚去更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从那片灯红酒绿里抽离出来,顺着甲板往外走。 夜色浓重,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扑面而来。 那个跟在裘万正身边的丰腴女人正靠在栏杆边抽烟,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赵东海站在她身旁,搂着她的肩,似乎正在说些什么,女人时不时抬手擦一下眼角。 海浪声太大,程砚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她放慢脚步,慢慢朝前走了几步。 甲板灯光昏暗,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身形一晃,险些滑倒。 “谁?”赵东海猛地转过头。 程砚心里咯噔,坏了,被发现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旁边伸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 “走路都能摔?”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程砚抬起头。 灯光朦胧,霍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隔着薄薄的衣料,他十指收紧,掌心温热。 赵东海看清来人,神色明显松了松,“霍先生?” 霍凛没看他,目光落在程砚脸上,“没事吧?” 程砚立刻顺着台阶下,“没事,绊了一脚,差点摔海里。” 霍凛收回手,温声道:“那倒不至于,顶多摔得难看一点。” 赵东海走了过来,低头瞧了眼湿漉漉的地上,“这灯确实不够亮,回头我让人来修修。” 说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程砚穿着便装,霍凛也不像平时在赌场里那样众星捧月。 深夜甲板,孤男寡女。 赵东海心里顿时有数了。他还以为这小夏不开窍,客人请喝酒不去,送小费不要,裘万正围着她转了几天,她也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原来不是不开窍,是眼光高,裘万正那点身家,她瞧不上,霍凛这样的,才值得费心思。也是,真要论起来,两个人站在一块儿,也是真养眼。 赵东海是人精,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即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霍先生约会了。” 程砚微愣。 船上这种事太常见了,客人和员工,客人和客人,今天认识,明天亲热,船靠岸以后,各走各路,谁也不会当真。 赵东海压根没往心里去,直接走了,甲板那头的丰腴女人也消失不见。 甲板重新安静下来,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程砚站在原地,莫名其妙背了一口锅,忍不住小声嘀咕:“什么眼神啊……” 霍凛听见,“他说错了?” 程砚转头,“当然错了,我跟你总共才说几句话?就说是约会。” 霍凛轻笑,“你几岁了?” 程砚眼睛都没眨,“18岁。” 霍凛扫了她一眼,“心理上的18?” “身份证。” 霍凛看着她,没说话,那眼神分明写着两个字——胡扯。 程砚面不改色,“怎么,不像?” 借着昏黄灯光,霍凛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年轻是真年轻,眼睛亮,心思活,说话的时候眉眼生动,藏不住情绪,一看就没被社会毒打过。但昨晚被客人调戏的时候,又还算镇静温雅。 他收回目光,“确实不像。” 程砚立刻不服气,“哪里不像?” 他慢条斯理道:“18岁的人,一般没你这么多心眼。” “那是你对十八岁有偏见。” 霍凛低笑出声,“那我刚刚帮你一把,你知道吗?” 程砚有些不好意思,习惯性嘴硬,冲他扮个鬼脸,“你就算不帮我,赵老板难道还要对我杀人灭口吗?” “那倒不会,最多以后给你穿穿小鞋。”他说,“比如想想,一个小员工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偏偏出现在那里。等他想明白了,你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 程砚抿了下唇,细声反驳:“那也可能是我失眠,出来散散步,又不违法,这里也没说小员工就不可以来。” 他悠悠开口:“我以为你鬼鬼祟祟站在那里听别人谈话呢。” 程砚目光往他脸上看,灯光从走廊顶端落下来,把他眉眼切得有些冷,却又带着一点很轻的笑意。 也不知道他是真看出来了,还是随口诈她。 她说:“那是他们声音太大了,非要往我耳朵里钻。” 他回望着她,“到底几岁?” “叔叔,你好不绅士,哪有一直问女士年龄的。”程砚翻了个白眼,又道,“我16岁,不算童工,不违法吧?” 霍凛静了静,像是被她这句“叔叔”逗笑了,“16岁,属什么的?” 她卡壳片刻,“你这么聪明,自己算啊。” 他点点头,“就是觉得你这16岁,长得有点着急。” “………” 程砚瞪着他。 这人真讨厌,明明顺着她的话说,可每一个字都在笑她。 程砚懒得再理他,转身小跑回了宿舍。 房门轻轻关上,小洲已经睡着了,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床头还放着小朱偷偷塞给她的牛奶和面包。真是甜甜蜜蜜的臭情侣啊。 程砚放轻动作洗漱,爬上床。 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透过舷窗隐隐传来,她 却没什么睡意,手机屏幕亮着。 这里没信号,但有Wi-Fi,还可以上上网,随便刷了会热点新闻,程砚把手机扣到枕边,长长叹了口气。 又是没什么收获的一天,距离靠岸时间越来越近了。再拿不到关键证据,她这一趟大概率就白来了。看来主编说的没错,这新闻没那么好写。 程砚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匆匆洗漱完,便去了溜冰场上班。 等一上午的课程结束,她从冰场出来,刚走到走廊,就迎面碰见了裘万正。 这才几天啊,他像变了个人,胡子冒出了青茬,衣服皱巴巴的,眼底全是血丝,连背都佝偻了几分,整个人都灰败下来。 看见程砚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那神情竟有些说不出的狼狈,像是不敢看她。 程砚也愣了愣,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估计是把钱输得差不多了。 裘万正低着头,从她身边匆匆走过,随手推开一扇门进去,门上挂着指示牌,是泳池区。 程砚脚步没停,赌徒,她从小到大见得不少,素质再高的人染上了都不是什么好事,剁掉手估计才会悔改。 赢钱的时候意气风发,飘上了天,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输钱的时候又像换了个人,躲着熟人,躲着电话,连镜子都不敢照。 她正准备离开,走出去几步后,又觉得有些不对。 裘万正刚刚的样子,不太像单纯输钱,更像万念俱灰。 程砚犹豫片刻,还是转身推门跟了进去。 泳池区里人不少,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倾泻下来,落在湛蓝色的池水上,碎成粼粼波光。 孩子们戴着泳圈嬉戏打闹,不时传来清脆笑声,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端着鸡尾酒聊天,一派轻松惬意。 程砚站在门口扫视一圈,很快便看见了裘万正。他没有靠近泳池,而是独自站在最外侧的甲板边缘,背对着人群,海风吹得他的花衬衫鼓起,沉默得有些格格不入。 理智告诉她,这事和她没关系。可一想到裘万正背后还有妻子和女儿,又忍不住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走了,好像也不太安心。 脚步踌躇,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跟踪他?” 程砚吓了一跳,回头。 霍凛身上还是简单的衬衫长裤,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显然不是来游泳的。 程砚反问:“你跟踪我吧?” 霍凛笑笑,“我跟踪你做什么?” “那我跟踪他干什么?”程砚想也不想,“神经。” 霍凛被骂,竟也没生气,顺着她的视线往裘万正方向看,“你下午不打工了?在这瞎晃荡。” “客人给的小费那么多,够我少打好几天工了。” “不是不能收小费吗?” “我打其它工啊,又不是只有发牌。” 两人说话的工夫,裘万正已经离开栏杆边,朝另一侧甲板走去。 程砚下意识就要跟过去,霍凛跟着她移动,“怎么?他也给了你不少小费,你这是盯上他了?” “对啊。”程砚张口就来,“他还说要离婚娶我呢,我可不得看紧点。” 霍凛脚步微顿,女孩说话一本正经,阳光下,把她脸颊照得白生生的,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你答应了?” “没有。”程砚十分遗憾,“主要是他老婆不同意。” 霍凛:“……” “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原则的人,不能破坏别人家庭。”她说得大义凛然,“我又不是那种坏女人。” 霍凛点点头,“坏女人一般不会这么笨。” 裘万正已经离开了,似乎上了楼回去房间了,程砚见状,稍稍安心,没跟上去。 她低头踢着脚边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滚来的塑料球,闻言抬起头,“什么呀?你被女人伤害过啊?说这种话。” 霍凛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没有。” 但霍家女人算多的,姑姑、婶婶、堂姐、堂妹、表妹,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比开会还热闹,每次家族聚会,自成帮派。 程砚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那颗球,阳光落下来,把她脚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踢偏了一下,塑料球滚出去老远,又骨碌碌滚回来。 她弯腰把球捞起来,再抬头时,发现霍凛正看着自己。 “看我干嘛?” 霍凛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拧上瓶盖,“看你到底是不是16岁。” 程砚轻声“切”一声,“你好无聊。” 片刻,她抱着球,歪着脑袋打量他,“霍先生几岁啊?30?35?” 霍凛瞥她一眼,“你猜人的本事一直这么差?” 她扬唇一笑,“那总不能40吧?” 霍凛被她气笑了,“我看起来很老?” “谁知道呢。”程砚振振有词,“男人过了25岁就很难分辨年龄了,有的人28像18,有的人28像48。” 霍凛点点头,“那你觉得我是哪种?” 程砚认真看他,阳光下,他眉骨轮廓利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干净又松弛。 “保养得不错那种。” 霍凛沉默了瞬,“谢谢。” “不客气。”程砚把球往空中一抛,又抱住,“我外婆也经常被人这么夸。” 4. 潮汐梦 夜里,游轮仍在海中央缓慢前行,再有3天,就回到港城了。 舷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灯光随着海浪起伏。 程砚辗转反侧,总觉得心里悬着什么,说不上来。外头似乎有些乱哄哄的,偶尔传来脚步声和模糊的人声,隔着走廊与舱壁,听不真切。也可能只是她睡不着,听什么都觉得像动静。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玻璃上,很轻,却让整艘船显得愈发沉闷。 程砚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翌日醒来时,天亮得很迟。 “小夏,小夏,快起来,有客人跳船了,快起来。” 程砚迷迷糊糊睁开眼。 小洲已经坐在床边换衣服,动作急得不行,头发都没来得及扎好,“快起来,刚刚丽姐挨个敲门,让所有员工去食堂集合。听说半夜有人从船上跳下去了,现在大家都在找人。” 程砚彻底清醒了。 厚重的云层压在海面上方,海天交界处一片混沌,风也比前几日大些,山雨欲来。 程砚和小洲赶到食堂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船上配备有安保和医生,事发后也第一时间进行了救援。得到的消息是,人已经救上来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受这场意外影响,赌场暂停营业,其余项目照常开放。 丽姐简单交代了几句,靠岸在即,公司要求全体员工严格遵守工作规范,减少与客人的私人接触,避免发生任何冲突。若发现异常情况或突发事件,需第一时间上报,不得擅自处理。 散会后,程砚简单用了早餐,照常去了溜冰场。 孩子们显然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追着她满场跑,一个个叽叽喳喳,活力十足。陪他们上完课,又把最后一个摔哭的小朋友哄好,她才从冰场出来。 走廊外的天空依旧阴沉,海风卷着潮气,从甲板方向不断灌进来。 她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反复盘算裘万正的事。 如果昨晚跳海的人真的是他,那么现在大概率已经在医务室接受观察。 一个从赌桌走到绝路边缘的人,或许比任何账本和名单都更有价值。如果他愿意开口,接受采访,很多事情也许会出现新的突破口。 可问题是她该怎么进去? 医务室不是赌场,也不是溜冰场。 那里有医生、有护士,还有船上的安保人员。 程砚在甲板和上层餐厅随意转了一圈,酒廊属于VIP区域,需要消费权限,但此刻人并不算多。 吃独食总归不太地道,想了想,她回到房间,把小洲叫上,又顺带喊来了小朱。名义上是临下船前一起吃顿饭,体验一下船上的高消费区域,算是补一顿正式的告别餐。 小洲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被小朱拉着说了几句,也就慢慢放松下来。 三个人靠窗坐下,窗外是灰蒙蒙的海。 小洲和小朱坚持要AA,程砚趁两人研究菜单的时候,先一步把账结了。 “哎呀。”程砚撑着下巴笑,“下船以后大家各奔东西,再想薅你们都薅不到了。” 小洲急了,“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请呀。” “怎么不能?”她掰着手指头数,“我刚来船上的时候,是谁天天带我认路?是谁偷偷给我留员工餐?是谁在后厨藏小蛋糕让我去拿?我今天不过是请两位恩人喝杯饮料而已。” 小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小洲咬着吸管吸鸡尾酒,含含糊糊地问她:“小夏,那你打算去哪儿啊?”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流浪一下。” 小朱晒得黝黑,一只手揽着小洲的肩,笑着说:“我们打算下了船开个小店。” 程砚朝他们举起杯子,弯起眼睛:“祝你们越来越好啊。” 小洲酒量不行,一杯鸡尾酒下肚就晕晕乎乎的了。晚餐时间快到了,小朱也要去备餐,便起身半搂着小洲先回去了。 程砚不想浪费桌上剩下的东西,一个人坐着慢慢喝,顺便碰碰运气。 好在她运气不差,他真的进来了。 酒廊里人不多,霍凛刚走进来,便看见窗边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程砚正托着腮看海,窗外阴云低垂,不见日落,天光灰暗,可她侧脸的轮廓被光淡淡勾出来,衬得她格外安静。 麻花辫松松地搭在肩头,大概是嫌热,披肩半脱下来搭在臂弯里,那一片裸露的肩线,在阴郁天色里,白得有些晃眼。 霍凛站在原地多看了片刻,才想起迈步子。 她转了过来,冲他挥挥手,“嗨,霍先生,我请你喝酒。” 乌溜溜的眼睛很亮,脸上的表情霎那间鲜活起来,刚才那点安静出神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霍凛这才注意到她面前的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饮料和没动完的小食,显然已经坐了有一会儿。 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 程砚说:“忘记了,你们这种VIP应该是免费的吧,不用我花钱请。” 霍凛笑笑,“该不会在这等我吧?” “才不是呢,我请同事喝酒,他们才离开一会儿,你可以问问这个小哥哥,他可以作证的。” 霍凛把菜单放到一旁,“行。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知道就好。” “既然你同事都离开了,你怎么还不回去休息?赌场不是关闭了吗?” “因为房间太小、食堂太吵、甲板风太大,这里刚刚好。”她说得头头是道。 霍凛含笑点头。 她叹口气,搅着杯子里的冰块,“而且呢,我其实在这里思考人生的。” “嗯?” “就是那位裘先生啊,消失不见了,我的豪门梦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霍凛看着她,“挺遗憾?” “当然,毕竟差一点少奋斗三十年。”她撑着下巴,一脸惋惜,“你们都是有钱人,你帮我分析分析啊,他这种暴发户是不是特别不靠谱?” 服务员恰好将酒送上来,轻轻放到桌面,“先生,您的酒。” “谢谢。”霍凛微微颔首,待服务员离开后,他才重新看向程砚,“你都说他是暴发户了,还指望靠他实现人生理想?” “暴发户也是户啊。” “你梦太短暂,已经碎了。”他也不卖关子,“裘万正昨晚跳船了,人救回来了,不过钱也输光了。” 程砚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抿了口酒,“所以你那少奋斗三十年的计划,可以提前宣布失败了。” “真的是他跳船啊。” 她轻声嘟囔,一脸落寞,笑容一下淡了许多,连眼神都安静下来。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还真有几分梦想破灭的失落感。 霍凛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片刻,“真这么难过?” “有一点咯。” “追你的男人应该不少。未必个个像裘万正那样有钱,但大多数人至少比他年轻,也比他更有前途。” 程砚笑,“霍先生,你这是在劝我脚踏实地?” “算是。” “那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这样?”她歪着脑袋看他,“一边说钱不重要,一边把好东西全买走。” 霍凛轻轻挑眉,“我什么时候说钱不重要了?钱当然重要。只不过裘万正那点钱,在真正有钱人眼里,不值一提。一个人如果需要靠运气才能守住财富,那他迟早会失去它。” 程砚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也不是真的想跟他讨论财富观。如果能在船上见到裘万正,自然最好。可要是见不到,等靠岸以后,她恐怕还得想办法找到他。 一个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人,情绪往往最不稳定。有的人会后悔,会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可也有人会陷进更深的绝望里。 她思忖着,直言:“其实,我想去见见他的。” 霍凛眉头微蹙,“你恋父情结吗?” “不是的啊,你怎么老把我往奇怪的方向想。”她说,“前几天他还在跟我吹牛,说拆迁分了多少钱,女儿成绩有多好,其实我都能想象出来,他家还是蛮幸福的。” 霍凛问:“所以你担心他再跳一次?” “有一点,人有时候钻进牛角尖里,是拉不出来的。当然啦,我就是心疼他女儿啦,马上就要高考了,裘万正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也许她以后的人生都会不一样。麻绳总挑细处断嘛,本来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眉眼认真,没有之前那副插科打诨的劲儿。 “你想见他?” “想啊,起码劝劝他吧,不过我一个小员工,也不好跑去见他,我们经理会说我多管闲事的。” 酒廊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并不好听,但似乎有一种迷离的魔力。 过了一会儿,他问:“吃饱了吗?” “啊?” “不是想见他?”霍凛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 程砚立刻站起身,“那我们快走。” 她动作太急,差点把桌上的杯子碰倒。 霍凛伸手扶了一下,“急什么?” “救人如救火啊。” 霍凛失笑,确实像个16岁的。 游轮一共20层,两人乘电梯下到3层,医务室位于船尾区域,走廊尽头便是。 这层比其他地方安静许多,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门外站着几名安保人员,神情严肃。程砚原本还在琢磨该怎么混进去,结果刚走近,几名安保便主动让开了位置。 “霍先生。” 霍凛点了下头,“人怎么样了?” 其中一人低声道:“已经醒了,不过情绪不太稳定。医生刚给他用了镇静药,赵总之前来过一趟。” 霍凛“嗯”了一声,安保随即推开门。 程砚压低声音,小声感慨:“霍先生,你比我想象得还要有面子。” 霍凛侧眸看她,淡笑,“你和他聊聊吧,给你一支烟的功夫。” 医务室外侧设着一间供家属休息的小客厅,裘万正在里面病房里。 程砚也没再客气,径直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人好似苍老了十来岁,胡子冒出青茬,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灰败的颓意。 看见来人是程砚,裘万正有几分苦笑:“是你啊。” 程砚拉开他病床前椅子坐下,“裘先生。” 病房门上开着一扇窄窄的观察窗,透过玻璃,能看见程砚的背影。她坐在那里,肩背单薄,身形纤细,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可偏偏裘万正看见她以后,原本死气沉沉的神情缓和了几分,至少不像刚被救上来时那样,拒绝说话,也拒绝见人。 霍凛猜想,她也许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十句话里有九句半不着调。但她虽满嘴胡话,偏偏又真心实意,说不定还真能把人劝回来。 一支烟很快抽完,程砚还没出来,医务室门外又有别的动静。 霍凛掐灭烟头,抬手敲了敲门。 没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走了进去,恰好看见程砚站起身,“裘先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裘万正抬起头,眼眶通红。 程砚继续道:“你看,你本来是来输钱的。结果钱输光了,人倒还在。从这个角度看,其实也不算全输。” 霍凛:“………” 病房门关上,赵东海走了进来,“霍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 他说着,目光落到程砚身上。 程砚反应极快,几乎是在赵东海看过来的瞬间,便朝霍凛身边靠,手也十分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她仰起脸,“不是说好陪我吃晚饭吗?” 霍凛低眸看着她,她离得很近,身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气,额角还散着几缕碎发,眼神倒是镇定,仿佛两个人真的约好了似的。 入戏还挺快。 霍凛唇角轻轻一扬,“嗯。” 他居然顺着应了下来,程砚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本以为他多少会拆个台,谁知道配合得比她还自然。 赵东海心领神会:“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程砚立刻拉着霍凛往外走,直到走出医务室十几米远,才松开手。 “谢谢霍先生。”她双手合十,十分诚恳,“欠你一个人情。” 霍凛垂眸看了眼空下来的手臂,“那要怎么还我?” “请你吃饭咯,不过你在这船上随便吃什么都不用花钱,好像也不用我请。” 小姑娘嘴上说着客套话,眼角眉梢的笑意却压都压不住,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几分。 霍凛问:“这么高兴?” 程砚收敛一点,心里开心,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有录音为证,裘万正也很配合,同意了她的采访。该问的都问到了,该拿到的也拿到了。 这几天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些。连窗外阴沉沉的天气,好像都没那么讨厌了。 霍凛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但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倒也跟着笑,“看来这个人情不小,请吃饭不够。” 程砚走在他前面,转过身来,倒着退了两步,“确实,霍先生,你今天功德无量。” “谢谢你的好人好事卡,打算怎么谢我?” “我请你溜冰?你会吗?不会,我可以教你。” “行。” 溜冰场这会儿人不算多。 霍凛显然没有穿别人穿过的鞋子的习惯,程砚本来已经做好穿公用冰鞋的准备,结果他只是跟负责人打了声招呼,没过多久,工作人员便送来了两双全新的冰鞋和护具。 程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双崭新的白色冰鞋,又看了看霍凛,“霍先生。” “嗯?” “我发现跟着你混,好处真的很多。” 霍凛正在戴护腕,“比如?” “比如我在这工作好几天了,都没穿过新的冰鞋,沾了你的光。” 霍凛笑了笑,“那这个人情是不是又欠大了点?” 程砚立刻改口:“没有,这属于员工福利。我是工作人员,本来就应该有。” 霍凛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真是没一句靠谱的。 等两人换好鞋走进冰场,空旷的冰面上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她身体舒展得像一只燕子,几个简单的转身动作行云流水,速度不快,却格外漂亮。 霍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绕场滑了半圈。 她从远处滑回来,停在他面前,“手给我。” 霍凛把手给她,她的手很小,温温软软的,只能堪堪包住他几根手指。 他的手却大得多,骨节分明,掌心带着成年男人特有的温热,似有些薄茧。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尺寸差距格外明显。 程砚倒没察觉什么不对,低头检查了一眼他的冰鞋,“膝盖别锁太死,重心往前一点,身体放松。” 霍凛依言照做,“这样?” “差不多。” 她戴着白色头盔,辫子垂在肩头,低头说话的时候,睫毛轻轻垂着,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少女气,手指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好厉害啊,霍先生。” 霍凛唇角噙笑,“我学过冰球。” “什么?” 程砚猛地抬头,脚下同时打了个滑,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 霍凛眼疾手快,反手将人拽了回来。 程砚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肩口,隔着衬衫,依旧能感受到身躯结实的轮廓。 “霍先生!”程砚抽回手,后退。 霍凛抓住她的手,掌心还扶在她后腰,“不是要教我,一起滑。” “你骗我!” “我好些年没玩过了,小时候学习的,我都忘记了,你好好教教我。”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程砚眼珠转了转,生出点坏心思。 两人一前一后滑出去,霍凛确实很多年没碰过冰面,但底子还在,没一会儿就找回了感觉。 程砚手腕一转,故意带着他往栏杆方向滑,眼看就要撞上去,她已经做好看热闹的准备,结果还没来得及笑出来,手腕忽然被往回一带。 天旋地转间,两人的位置瞬间调换。 霍凛稳稳停住。 程砚却被他圈在了栏杆和自己之间,后背抵着冰凉的围挡,身前却是男人身上传来的温度。 他垂眸看她,在她头盔上轻轻弹了一下,“小夏老师,你很不老实。” 被抓包了,程砚眨了眨眼,“我只是测试学生反应能力。” 说着,她弯下腰,从他手臂下方灵活地钻了出去。 霍凛没来得及伸手,她已经滑出去老远。 冰场灯光雪亮,她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眉眼弯弯的,得意得不行。 霍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轻快远去的身影,唇角不自觉扬了扬。 二十七岁的人了,居然还能被一个小女孩带着,在冰场上玩这种幼稚把戏,偏偏他还觉得挺有意思。 5. 潮汐梦 深夜,海面漆黑无边。 游轮破开夜色缓缓前行,顶层套房灯亮了一盏。 霍凛靠坐泳池里,池水漫过胸口,一手搭在池沿,一手拿着卫星电话。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这船,我打算接手。” “还真看上了?”电话那头明显有些意外,“你真是奇怪。去之前是谁一脸不情愿?说什么这船生意麻烦,账目复杂,名声也不好,谁爱接谁接,反正你没兴趣。结果才在海上飘了几天,就改主意了?” 夜色沉沉,泳池边的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影。 电话那头还在调侃,“怎么?船上有宝贝?” 霍凛抬眼望向远处漆黑海面,不知怎么想起某个满嘴跑火车,十句话有九句不着调的人。 他回过神,低头笑了一声,“可能吧。” “霍少爷,你中邪了?” 他唇角弧度浅浅,思忖着,正色道,“这生意我要是接手过来,赌场要整改一下,实在不行,就砍了。” 电话那头直接乐了,“做生意还是做慈善?这种船成本高、维护贵,赌场才是最挣钱的部分。你把赌场砍了,利润至少少掉一大截。不挣钱的生意,你接手做什么?” “谁说不挣钱?只是挣得慢一点。”霍凛说,“有些钱,本来就不该赚。”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半晌才啧了一声,“你爷爷听见这话估计得感动哭。” “没别的问题,你帮我拟一下合同。” “行吧。你都不怕接手以后砸手里,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电话挂断,霍凛端起一旁冰镇好的酒,继续喝着。 翌日,赵东海拿着整理好的资料,快步朝顶层套房走去。 这艘船终于有人愿意接手了,而且还是霍家的霍凛,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霍凛接过文件,径直翻到员工资料那一页,目光扫过几行信息后,开口问:“船上有没有打黑工的?” 赵东海愣了瞬,若是换作从前,他大概会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有。可如今船要易主,有些事情瞒着反倒没意义了。 他斟酌片刻,没敢把话说死,“正规入职的员工肯定都有手续。不过……船上情况比较特殊,偶尔也会有些临时工,或者通过熟人介绍上船帮忙的,收入也不全走公司账户,所以多少会存在一点灰色地带。” 说到这里,他很快又补充:“当然,人数不多,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霍凛翻资料的动作没停,“比如?” 赵东海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如实交代:“像酒廊驻唱、临时表演人员,还有一些兼职教练、翻译之类的。有些人只跟船跑一两个航次,手续没那么齐全。” 霍凛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叠资料上。 赵东海看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霍先生,要不我让人把所有员工资料重新整理一遍,连同这些临时人员一起给您送过来?” “好。”霍凛随手翻着,语气平静,“既然以后由我接手,该查清楚的,还是查清楚比较好。” 赵东海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他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谁都知道霍凛脾气好,做事也讲规矩。与其等以后被查出来,不如现在主动交代清楚,反倒省得日后麻烦。 赵东海又想起另一件事。 “还有件事。”他说,“按照原本的航程安排,后天晚上有一场船长晚宴。因为昨天出了那档子事,下面的人有些拿不准,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办。” 霍凛问:“为什么不办?” 赵东海说:“我还以为您会觉得不太合适。” “生意照做,航程照走。”霍凛淡淡道,“上千号人,总不能因为一个人想不开,就让所有人的假期都跟着泡汤。” 赵东海点头,觉得也有道理,毕竟,游轮最忌讳的就是人心浮动。 “那我让他们照原计划准备。” “嗯。” 霍凛翻过一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员工也参加?” “部分员工会参加。”赵东海解释,“主要是负责接待和表演的工作人员,另外,公司也会挑一些形象比较好的员工陪同出席,活跃气氛。” 霍凛看着文件,没言声。 赵东海一瞬间会意,“赌场那边现在停业了,不少员工都空了出来,到时候都会安排参加。” 另一边,程砚在宿舍收拾着东西。 其实她带上船的行李并不多,不过几套换洗衣服和鞋子,很多生活用品都是上船后临时买的。 这趟行程结束,她就要直接飞回波士顿,游轮、大海,还有这里形形色色的人,大概都只会成为她实习记者生涯里一段特殊的采访经历。 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来这种地方了。 小洲早早就把行李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 两人已经向丽姐提出了离职。 程砚倒还好,她本就是临时安插进来的员工,结清工资,下船就能离开。 小洲不一样,她在船上待了近3年,是老员工,离职手续、工作交接,一样都少不了,还得再跑上几趟。 “小夏。”小洲从衣服堆里抬起脑袋,神情有些发愁,“刚刚丽姐说,后天晚上的船长晚宴,我们也可以参加,让大家打扮得漂亮一点,最好穿裙子。” 她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行李箱,越翻越沮丧,“可我根本没带裙子啊。” 程砚坐在床边,拉开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拎出一条浅蓝色长裙,在身前比了比,“我这条借你。” 小洲眼睛一下亮了,又很快摇头,“不行不行,这一看就很贵,我弄坏了怎么办?” “不会的。”程砚把裙子塞进她怀里,“而且你穿肯定比我好看。” 小洲抱着裙子,耳朵都有点红了,“真的吗?” “真的。”程砚上下打量她,“你身材比我好,腰细腿长,穿裙子肯定漂亮。” 小洲被夸得不好意思,抱着裙子傻乐,“那你穿什么?” 程砚合上行李箱,“我还有一条呢。你还是先去问问你的小猪猪参不参加晚宴吧,别操心我了。” 小洲叹息:“小猪猪要准备晚宴呢,肯定没办法的。” 程砚想了想,“那晚宴结束以后再约会嘛,反正船上就这么大,还怕见不着?” “也是。到时候管理也不严格,说不定我们还能跑去顶层看海。”她说着,抱着裙子扑到床边,笑眯眯地看着程砚,“小夏,你说我要不要化个妆呀?” “当然要啊。”程砚盘腿坐在床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而且必须让我给你化。你平时那个妆,淡得跟没化一样,除了口红厚一点,没差。” 小洲小声反驳:“我那不是怕太浓嘛……” “现在就试试看。”程砚打开化妆包,兴致勃勃地开始翻找,“相信我,姐姐亲自出手,保证把你画得漂漂亮亮的,到时候把你的小猪猪迷得神魂颠倒。” 最后一天,程砚照常去溜冰场给小朋友上课。临近靠岸,不少家庭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冰场里的人比往常少了许多。最后一堂课结束,几个小萝卜头围着她抱了又抱,依依不舍地和她告别。 等孩子们都离开后,她才坐到长椅上,弯腰解开冰鞋,准备换鞋,一抬头就看见霍凛。 他一手拎着外套,一手拿着手机,“下课了?” “对,下课了。” 程砚应了一声,手上没停,拆了发绳重新绑头发。 她得赶去溜冰场老板那儿结算工资。最后一天了,明天一下船,人一散,再想要钱就难了,她可不想当那个被白嫖的冤大头。 劳动人民的血汗钱,一分钱都不能少。 绑好头发,换好鞋,她站起身来,见他还堵在面前,便说:“霍先生,麻烦让一下。” “去哪?这么着急?” “要工资啊。” 霍凛轻笑,“又跑不了,船上不会欠你工资的。” 她不理他的话,背上包,“打工人辛辛苦苦这么多天,不就是为了这点血汗钱嘛。” “你在这船上打黑工,确实很容易被骗钱。”他说。 程砚脚步一顿,立刻转过头,歪着脑袋看他。 “霍先生,你不要乱讲话啊。”她神情严肃地纠正,“我这是兼职,兼职,不叫打黑工。” 霍凛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程砚跟他讲道理,“兼职是劳动者灵活就业,打黑工是违法违规行为,性质完全不一样。” 霍凛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哼笑声,“放心,我不会举报你,我没有断人财路的爱好。” 程砚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冲他做个鬼脸,“我没打黑工,你举报也没用。再也不见。” 说完,人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霍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眉梢微不可察地扬起。 再也不见?当真是翻脸不认人。 船长晚宴如期举行,宴会厅设在游轮顶层,巨大的水晶吊灯自穹顶垂落,映得整座大厅流光溢彩。香槟塔高高叠起,乐队正在演奏舒缓的 爵士乐,侍者端着酒水与餐点穿梭其间,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作为游轮负责人,赵东海自然成了全场最忙的人,大背头,燕尾服。晚宴开始后,他走上台,接过话筒。 “首先,非常感谢各位选择与我们共度这段海上旅程。再过十几个小时,我们就将抵达港城。希望这些天的航行,能给各位留下愉快而难忘的回忆。” 台下响起掌声。 程砚站在人群边缘,也跟着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 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哄着那些一夜暴富的人上船豪赌、挥霍,几天下来,不知道从中抽走了多少真金白银。 环顾四周,也不见裘万正的身影,这样的热闹非凡的场合,他该不会躲在医务室,对着天花板怀疑人生,哭泣吧? 程砚轻轻叹了口气,从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酒,退出人群。 宴会厅外连着一片露天观景甲板。 夜色浓稠,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湿意。远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游轮破浪前行时,在身后拖曳出一道长长的银白色航迹。 程砚靠在栏杆边,低头晃着杯子里的酒,心里盘算着回去以后该怎么写这篇稿子。 身后的某个角落,却隐隐传来几声暧昧的动静。压低的喘息声和断断续续的娇笑,还有男人夹杂着粗话的调情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格外放纵。 程砚不用回头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船上的有些客人抱着及时行乐的心态,今天相识,明天亲热,靠岸以后各奔东西,这种事她这几天已经见过不少。 她默默往旁边挪,试图离那对野鸳鸯远一点。船上的娱乐活动其实很多,免税店、电影院、SPA馆、剧院、酒吧…… 马上就要离开了,至少应该去看场电影,或者体验一下传说中的海上剧院。 程砚根据指示牌往电影院走去,临时买了张票,经典电影《泰坦尼克号》。这个时间点,影厅里几乎没什么人,偌大的放映厅空空荡荡,只零零散散坐着几位客人。 电影已经开场,程砚抱着爆米花和可乐,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这部电影她从来没有完整地看过一遍,小时候是在电视上断断续续地看,长大后偶尔刷到片段,也总是快进着看完,她缺乏耐心看这种片子。 身旁的位置忽有人影,她侧过头。 霍凛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里,他身上是套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只是领带已经摘掉,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矜贵端方。 程砚压低声音:“霍先生,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霍凛盯着屏幕,语气闲闲,“怪这船太小,随便买张电影票也能遇见。” 说着,他瞥了眼她怀里的桶,“一个人吃这么大一桶?” “电影院标配。”她十分大方地递过去,“吃吗?” 霍凛摇头。 电影继续播放,银幕上的男女主在拥吻,背景音乐缓缓流淌。 一旁传来低泣声,程砚下意识皱眉,以为看个电影还有鸳鸯,拧着眉扭头看去,才发现是一位老太太哭得眼睛都红了。 霍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这部电影,你哭过吗?” 程砚咬着吸管摇头,小声吐槽:“我就记得沉船的时候,那块木板明明很大,挤一挤,怎么都能躺下两个人,杰克明明可以不用死的。” 霍凛低笑出声,静静望着她。 昏暗光影不断从她脸上掠过,她的睫毛很长,鼻尖小巧,嘴唇因为刚喝过饮料,泛着点湿润光泽。 电影渐渐走向尾声,杰克沉入冰冷漆黑的海底,露丝趴在木板上失声痛哭。 霍凛本以为,她多少还会趁机再点评两句,可身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偏首看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歪靠在座椅里,怀里还抱着那桶没吃完的爆米花,脑袋微微偏向他这边。 银幕上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肌肤愈发白皙。 大概是真的累坏了,今晚又喝了些酒。这些天,她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忙着打工,忙着四处乱跑,忙着关心别人,忙着多管闲事。现在终于要下船了,人也跟着松懈下来。 霍凛看了她许久,伸手将她怀里快要掉下去的爆米花桶扶正,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温热,柔软。 她似有察觉,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一点眼睛,含糊不清地嘀咕:“霍先生,你偷吃我爆米花啊?” 他笑,“你睡觉流口水了。” 6. 潮汐梦 真是一语囧醒梦中人。 程砚睁圆了眼,抿住唇,连忙偏过头,抬手去摸嘴角,干干净净的,哪里有什么口水。 上当了! 她反应过来,瞪向身边的人。 霍凛靠在椅背上,神情闲散,昏暗光线下,那双俊眼里盛着几分笑意。更过分的是,他手里还捏着一颗爆米花,正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 程砚抢过来,又抱紧爆米花桶,“你不许吃!不问自取就是盗,你这种行为很恶劣。” 霍凛被她逗笑了,“小夏老师,首先,是你主动邀请我吃的;其次,偷吃爆米花,应该判不了刑。” 电影散场,影厅里的灯缓缓亮起。 程砚抱着爆米花桶,气鼓鼓地站起身,膝盖碰到了座椅边缘。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放在腿边喝了一半的可乐倒洒了,裙摆和小腿湿了一大片。 “………” 程砚僵在原地,今天为了晚宴,特意换了条裙子,现在好了,直接报废。 霍凛也站了起来,视线落在她湿透的裙摆上,“看来,《泰坦尼克号》后劲确实挺大。” 程砚抬头瞪他,“都怪你。” “………” 她一脸严肃地和他算账:“首先,你偷吃我的爆米花;其次,你骗我流口水;最后,我现在还损失了一条裙子。” 她低头看着湿漉漉的裙摆,心疼得不行,“这条裙子我今天第一次穿。” 霍凛笑,“我赔你一条,船上不有精品店吗?” “才不要你赔!”程砚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她低头扯了扯湿漉漉的裙摆。可乐洒下来以后,布料凉飕飕地贴在腿上,难受得很。 霍凛看着她,“我的错,我赔。” “无功不受禄,而且我们又不熟。” 霍凛淡淡提醒:“前天,你还利用我去见裘万正,在你老板赵东海眼里,你是跟我的,我送你一条裙子不过分。” 跟他的??? 程砚微微一愣,抬眸看他,有点哭笑不得,“霍先生,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算了。” 霍凛看着她,“算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喜欢想太多?我承认,少奋斗三十年这种话我确实说过,但那都是开玩笑的。”她神情难得认真几分,“我没有想从谁身上得到什么。” 马上就要下船了,程砚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招惹是非,真的要说清楚啊,她还有学没上完呢。 霍凛沉默片刻,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多少有些冒犯,低声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程砚歪头看他,“那是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一条裙子而已,不算什么。” “霍先生,你该不会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吧?一条裙子不算什么,一个包不算什么,今天送这个,明天送那个。”她冲他弯了弯眼睛,“这样可不行诶,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没有。”他嗓音低沉而认真,“我没有这样过。” 影厅里只剩清洁人员开始收拾散落的纸杯和爆米花。头顶的灯光明亮起来,落在男人英俊的眉眼间,让那句随口说出的话,莫名多了几分郑重。 她向来能说会道,最擅长插科打诨,偏偏这一刻,不知道该怎么接。 半晌,她才移开视线,小声嘀咕:“那你还挺败家。” 霍凛低低笑了声,“所以,收吗?” 程砚低头看了眼自己惨不忍睹的裙摆,诚实地说:“下船之后,我们就不认识了,你没有必要送我。” 他问:“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不认识?” 程砚不想解释自己离职的事情,只是道:“你是贵客,我是打工人,不认识很正常。” 他又摇头笑笑,确信地说:“会认识的。” 她噘唇哼了声,把手里的爆米花桶塞他怀里,“帮我抱着,我去洗手间收拾一下。” 霍凛瞧着她进去洗手间的身影,捏起个爆米花放进嘴里,确实很甜。 他抬眼看向走廊尽头,这一层有几家精品店,橱窗里的衣服不算多,款式也谈不上新,更多是为了满足客人的临时需求,和岸上的旗舰店自然没法比。 霍凛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最后挑了条和她今晚身上那条风格相近的裙子。 另一边,程砚正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拿纸巾一点点擦拭裙摆上的可乐渍。冰凉黏腻的液体早就渗进布料里,越擦越狼狈。 正发愁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负责清洁的阿姨走了进来,笑叫她:“小夏姑娘?” 程砚抬头,“嗯?” 阿姨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你男朋友让我拿给你的。” 程砚:“……” 这个霍先生,怎么总是不按套路出牌,真的嫌弃钱多吗? 她低头看了眼袋子里的裙子,犹豫了几秒,还是换上了。 等她拎着装了脏裙子的纸袋出去时,霍凛还站在走廊里等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新裙子很合身,米黄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净,长发松松挽在肩后。 程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霍先生,你这样会把女孩子惯坏的。” 霍凛神色如常,开口第一句话:“爆米花我吃完了。这条裙子,就当赔你的爆米花钱。” 程砚:“……” 她瞪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霍先生,爆米花是金子做的吗?” 霍凛低笑,“可能吧,毕竟挺甜的。” 程砚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可看他神情坦荡,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她声明:“我可不会还你钱,但我可以请你看午夜剧场。” “好。” 两人顺着指示牌慢悠悠往剧院方向走,窗外漆黑一片,只有浪花被船身劈开时,偶尔泛起一点幽幽的白。 已经深夜十二点,童话故事早该落幕,南瓜马车该变回南瓜了,午夜剧场也熄了灯,梦该醒了。 工作人员抱歉地告知,今晚最后一场演出临时取消了。 “好不巧啊。”她有点遗憾,又很快恢复精神,冲霍凛弯起眼睛,“那……霍先生,晚安。” 她挥挥手,转身准备离开。 下一秒,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拉住,程砚回头。 霍凛站在原地,掌心虚拢着她的手腕,很快又松开,仿佛再多停一秒都是唐突。 “跟我来。”他说。 程砚眨了眨眼,“干嘛?” “带你去看比午夜剧场更有意思的。” 深夜的游轮安静下来,宴会散场,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变得稀少。 程砚本来想说,这种故弄玄虚的套路早就过时了,可看着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不会是把我骗去卖掉吧?”她故意问。 霍凛几分轻笑:“你不是未成年吗?卖不了。” 她纠正:“我成年了,21岁了。” 霍凛扬起眉,“真话吗?你这个年纪是一天长一岁吗?妖精吗?” “就是妖精啊。”她伸出手,张牙舞爪地比划了一下,“小心我吃了你。” 霍凛听了就笑,只是朝前走去,“跟上。” 程砚想了想把手里碍事的纸袋放在垃圾桶旁,反正也不能穿了。她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夜色沉沉,整艘游轮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巨大城堡,灯火一层层亮着,远处海面漆黑无边,只有船尾翻涌起大片雪白浪花。 霍凛带着她穿过几道走廊,又沿着一段钢架旋转小楼梯一路向上。他牵起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一直上到最顶层。 程砚从没来过这里,忍不住东张西望,“这里也能随便上来吗?待会儿安保不会把我们赶下去吧?” 霍凛推开一扇门,外面连着一片露天甲板。 海风迎面吹来,远处海天相接,一轮圆月悬在海面之上,漫天繁星低低压下来,宛如谁把整片银河都倾倒进了夜幕里,碎亮而温柔,伸出手,就能摘下一颗。 “哇——” 程砚惊叹,“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霍凛靠在栏杆边,“小时候跟家里人坐船,发现的。” 程砚忍不住感慨:“你们有钱人的童年,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 “你对有钱人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啊。”她趴到栏杆边,仰着头看天,“只是觉得,你们小时候坐游轮,我小时候坐商场门口的摇摇车,人生起跑线都不一样。” 夜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几缕发丝被风卷起,轻轻拂过霍凛的脸。 他偏首看她。 她穿着他送的那条裙子,浅色裙摆被海风轻轻吹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年轻女孩身上那种蓬勃鲜活的生命力,在这样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动人。 可其实,他们认识不过短短几天。 “真好看。”她轻声说,“感觉像做梦一样。” “是很好看。”他低声应道。 程砚掏出手机来给月亮和星星拍照,可惜,屏幕里只有灰扑扑的几团光,根本拍不出眼前万分之一的震撼。 他问:“你全名叫什么?” 资料上登记的也是“小夏”,看来这船上的管理,比他想象中还要敷衍。 程砚不假思索,眨巴着眼,“夏至。” 他轻轻挑眉,“真名?” “当然。”她点头,“我外婆特别喜欢节气,觉得有文化,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霍凛低笑一声,“听起来不像真话。” “怎么不像?” “直觉。” 程砚不服气,“霍先生,你不能因为自己猜不出来,就怀疑别人。” 夏至。不管真假,倒是个很适合她的名字,热烈,明亮,生命力旺盛。 他低低念了一遍:“夏至。” 程砚收起手机,重新趴回栏杆,转眸反问他:“你叫什么?来自哪里?你问我好多回名字和年纪了,你都没有交代自己的。” 女孩的眼睛被月光映得很亮,乌黑清澈。 他盯着她好一会儿,没什么好隐瞒的,“霍凛,港城人,如果你的21岁是真实的,那我就比你大上半轮。” 程砚颦眉,半轮是6岁?说话就说话,整什么文绉绉的,还要她做理解。 她问:“什么lǐn啊?” “凛冽的凛。” 程砚嘻嘻笑起来,“可你一点都不凛冽噢,你像中央空调。” 霍凛稍稍抬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中央空调”来形容他,“这是夸人?” “当然啦。”程砚点头,“暖洋洋的,谁来了都能吹到风。” 霍凛听笑了,“那看来你对我误解很大。” 程砚支着下巴想了想,又开始研究起他的名字来,“凛……凛冬、凛风、凛秋……你不会是秋天出生的吧?” “怎么这么聪明?” “感觉呀。”程砚张口就来,“你这个人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但其实挺有距离感,像秋天。烈日还在,可风已经凉了。” 霍凛倒是有些意外,“分析得不错。” 程砚得意起来,下巴都扬高了几分,“我就说吧,我看人很准的,就说你是中央空调了。” 霍凛看着她那副尾巴快翘上天的模样,摇头失笑。 海上的夜风渐渐大了起来。 程砚刚才光顾着看星星,这会儿被风一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冷,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回去吧。”她搓了搓手臂,“有点冷。” 夜色里,她鼻尖都被风吹得微微发红,长发被吹得凌乱,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他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程砚一怔,下意识抬手想拒绝。 霍凛先一步按住了她的动作,认真道:“做实你给我安排的中央空调人设,除非,你刚才说的话都是假的。” 程砚裹着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外套,慢慢地垂下眼睫,男士外套还带着体温,混着股淡香,将咸涩的海风隔绝在外。 她莫名有些害羞起来。 人真的是奇怪的动物,七情六欲说来就来,没有预兆,也不讲道理。 他说不清这股情绪是什么时候缠上来的。或许是溜冰场上,她笑着朝他伸出手的时候;或许是医务室,她挽住他的手臂,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演戏的时候;又或许更早,她坐在窗边,神眉眼认真地说自己只是心疼一个赌徒的女儿。 总之此刻,船快靠岸了。明日一别,各奔东西。 他状似随意地问:“你是暑假工?什么学校的?” 程砚冲他无语,“你今天才说我是打黑工的。” 霍凛笑了笑,“我就开个玩笑。” “巧了。”程砚也冲他弯起眼睛,“我刚说你是中央空调,也是开玩笑。” 霍凛挑眉,“是吗?” “当然。”她煞有介事地点头,“其实我觉得,你更像个拉皮条的。” 7. 潮汐梦 “你一直都在打听我的年龄,后来又好心带我去见裘万正,今晚又带我来看星星和月亮。你在这艘船上几乎畅通无阻,说明你身份不简单。要么是特别有权有势,要么就是在赌场赢了太多钱,赵东海还指望你下次继续来豪赌,所以才处处捧着你。现在,你又开始打听我的学校了。按照新闻里的套路,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该问我要不要跟你去国外发展了?目的地最好还是泰国或者越南。” 她一口气说完,逻辑严密,条理清晰。 霍凛听完,竟一时无话可说。 程砚瞅着他,“你别不说话啊,不说话就是默认。” “小夏老师,你平时都看些什么新闻?” “社会新闻。出门在外,女孩子总得提高警惕。”说完,她又补,“还有,赌场这种地方还是少来。你看裘万正,前几天还吹牛自己有多少钱,现在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你下次再来,小心把家底都输光,把老婆孩子都吓跑了。” “……”霍凛说,“我没有老婆孩子,我也不会输光家底。” “赌徒都这么说啦。”程砚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就玩两把、我心里有数、输了就走。” 她摊开双手,“最后全部输光光。” 真是只警惕心重又狡猾的小狐狸,矛盾得厉害,偏偏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说:“那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形象确实不怎么样。” 她又笑,“有钱、年轻、英俊潇洒,对陌生女孩子特别好,还喜欢打听别人隐私。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危险指数直接翻倍。杀猪盘听过吗?” 霍凛唇角溢出笑,“照你这个标准,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男人都挺危险。” “诶,你别这么说。”程砚立刻反驳,“很多男人根本达不到这个标准好不好?长得好看的就凤毛麟角了,还有一大批普信男,有个小钱就牛气得不行了,身上的香水味难闻得要死。还有啊,渣男就更多了,嘴上说什么不懂爱、不想谈恋爱、暂时没准备好,其实就是想骗小姑娘,当然,也有骗男孩子的。” 明明才二十一岁,说起这些来却头头是道。 “你懂得还挺多。” “社会新闻看多了嘛。”程砚一副阅尽千帆的模样,“所以说,防骗意识真的很重要。” 说着,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一点水光。 “真的不能再聊了。”她困得声音都软下来,“再不睡,我明天就起不来了。” 她将披在肩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谢谢你。” 霍凛没伸手接,明天一早,他就要下船了。 夜风掠过海面,吹得那件外套轻轻晃动。 程砚见他没反应,也不在意,顺手把外套搭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看他,“你干嘛?不会舍不得吧?” 他眼波微动,“马上靠岸了,想看个日出。” “好可惜,我不想看日出了。”程砚站在月光里,发丝和裙摆翩飞,盈盈笑靥,“晚安,霍先生。” 说完,不等霍凛回答,她已经拎着裙摆,小跑着下了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露天甲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海风猎猎,星河漫漫,月亮悬在天边。 翌日清晨,游轮缓缓驶入港城码头。 天色尚早,码头却已经热闹起来。工作人员来回穿梭,广播声不断响起,旅客们拖着行李陆续下船。 程砚和小洲拥抱告别,说了几句话,随着人流慢慢往码头走去。 霍凛站在顶层甲板上,隔着层层栏杆,目光落在人群之中。 她实在太好认了。麻花辫,白色T恤,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一边走路,一边还不忘低头看手机。 他几乎一眼就捕捉到了她的身影。可码头上的人实在太多了,不过几分钟,她便被涌动的人潮裹挟着向前,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人海里。 霍凛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身后有人上前,轻声提醒:“霍先生,该出发去机场了。” 他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 一个月后,一篇来自纽约媒体的深度调查报道在业内引起不小震动。 报道指出,近几年,ZG部分地区因城市更新和大规模拆迁,催生出一批迅速新富群体。由于缺乏成熟的财富管理意识,不少人被精心设计的赌局盯上,在短时间内输掉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积累的财富。 文章中提到,港城附近海域的豪华游轮赌场尤为盛行。 这些游轮以旅游、度假、娱乐为名,实际上却通过熟人介绍、返佣机制等方式,源源不断吸引客人登船豪赌。许多人从最初的小试身手,到后来不断加码、借贷,最终倾家荡产。 文章一经刊出,很快便被多家媒体转载,引发了广泛关注讨论。 霍凛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段,“赌桌从来不是财富增值的地方,它利用人性的贪婪、侥幸与不甘,将一个个家庭拖入深渊。” 落款处,记者署名:ByGraceMitchell,MichaelLeeandXiaZhi. 霍凛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 原来,小骗子真的叫夏至。 秘书李理敲门进来,“霍先生,相关部门已经正式介入调查。按照目前的情况,这艘船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恢复运营。” 霍凛关上网页,神色淡了几分,“配合调查,该停的停,该整改的整改。” 李理说:“赵东海那边已经把船上的所有资料都移交过来了,您要不要亲自看一遍?” “不用了。” 这篇突如其来的调查报道,几乎打乱了所有计划,生意自然是做不成了。 回到霍家后,又被老爷子霍文渊叫去书房,耳提面命了整整一下午。 爷爷霍文渊向来很少插手他的决定,这一次却难得动了气,说他做事还是不够谨慎,连船上混进了记者都毫不知情,贸然接手这门生意,实在过于草率。几亿美金砸进去,到头来,连个响都没听见。 严格说起来,老爷子也没说错。他不但见过那个记者,还陪她溜过冰、看过电影、看过星星和月亮。直到她下船离开,他都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靠着赵东海提交上来的资料,查不到她的任何信息。电话打到纽约那边,对方则以保护记者隐私为由,拒绝透露任何信息。 线索到这里,彻底断了。 霍凛靠进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李理站在一旁,见他许久没说话,试探着问:“霍先生,需要找私家侦探继续查吗?” 他淡淡开口:“不用了。” 不过是萍水相逢。 说到底,是他自己大意了。 赌场那些事,他也不是傻子,丝毫不知情。只是别人摆了他一道,趁机借他的手脱身,把整艘船和一堆烂摊子一并丢给了他。这笔账,他自然会慢慢和他们算。 高尔夫球场。 李理领着赵东海过来。 霍凛站在发球台上,一身浅色高尔夫球服,姿态闲适,挥杆动作干净利落。白色小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远远落进果岭。 赵东海额头已经冒出了汗,刚走近,便忙不迭弯下腰,“霍先生,我真是冤枉啊。” 霍凛把球杆递给球童,摘了手套,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没说话。 赵东海说:“这事从头到尾都是陈崇礼安排的。他仗着和黎家的关系,往船上塞了不少人。那些赌客输的钱,我真没拿多少,大头都进了陈崇礼那边的口袋。” 见霍凛许久没言声,他又改口:“我、我承认,我确实拿了一点辛苦费,可霍先生,我也是替人办事啊。” 霍凛将毛巾随手丢给球童,“替谁办事?” 赵东海咬咬牙:“黎家的人。” 霍凛看着他,眸色微深,慢慢开口:“赵总,我既然叫你过来,就说明有些事,我已经知道了。” 赵东海脸色一白,高尔夫球场上阳光正盛,他却觉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最开始就是黎家的人牵线搭桥做起来的,后来陈崇礼才把那些拆迁户、煤老板、暴发户源源不断往船上送。霍先生,我真的只是个打工的,我就是负责运营,别的事,我根本插不上手。” 霍凛重新戴上手套,拿起球杆,挥出第二杆,白球凌空飞出。“黎竟衡人在美国,你们倒是真敢借黎家的名头做事。” “霍先生,我们真没想过把事情闹这么大,都是那个报道乱写一通……” “我没兴趣听。警方该查什么查什么,法院该怎么判怎么判。赵总,回去准备准备吧,看看能判几年。” 赵东海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草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之后,霍凛抽空见了黎家长子黎竟远一面。 黎竟远为人温和,待人处事滴水不漏。对于几个叔伯私底下借着黎家的名头做出的那些事,他似乎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反而主动向霍凛致歉,说到底是黎家管束不周,才害得他平白折了这门生意。 霍凛面上不显,心里却暗自摇头。黎家这些年看似风平浪静,内里早已是各怀心思、一盘散沙。若再这样放任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 很快,年关在即,应酬和聚会也渐渐多了起来。 谢蕴章有意无意地替霍凛安排了不少活动。那些场合里,不缺年轻漂亮的女孩,家 世显赫,学历优越,谈吐得体,长相、身材、教养,无一不是万里挑一。 霍凛被安排得头疼不已,“妈,差不多行了,我过年也很忙。” 谢蕴章不为所动,她本就是商场上赫赫有名的女强人。丈夫霍望和车祸去世后,她独自撑起大半产业,这些年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霍文渊眼里,这个儿媳,比自己那个英年早逝的儿子还要强上百倍。就连霍凛,也一直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孙子。 谢蕴章说:“去见一面,喝杯咖啡,看看基金会的展览也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霍凛无奈,只能应下一次。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名校毕业,学艺术出身,谈吐优雅,温柔漂亮。 可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会想起那双总爱弯成月牙的眼睛,那个狡黠灵慧的小骗子。 她在他的记忆里鲜活明亮得过分,显得这些循规蹈矩、恰到好处的相处,都变得索然无味。 当晚回到家,霍凛在书房里浅酌了杯酒,酒意渐渐漫上来时,那个身影又不请自来地浮现在脑海里。他觉得浑身燥热,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鼓胀翻涌,又猛又急,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太荒唐了。 这实在不是他的做派,太过冒犯。 他眉眼沉沉,烦躁地扯开领口,解开皮带扣,起身走进了浴室,用冷水去冷却自己的身体,和这不合时宜的下/流念头。 忙碌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又是一年凛秋。 霍家人难得聚得这样齐,觥筹交错,气氛热闹。 霍文渊坐在主位,虽已年逾八旬,却精神矍铄,不怒自威。 他膝下原有四子一女。长子霍望春如今掌管家族部分产业,育有一子;次子霍望和早年因车祸去世,只留下霍凛这一独苗;三子霍望景膝下则是一儿一女;至于最小的儿子霍望明,常年定居美国,鲜少回国,因此霍家家宴上,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 唯一的女儿霍安澜,当年与前夫离婚后,带着女儿霍宛宛改嫁给了在艺术圈颇负盛名的画家——郑齐修。 一家子支系繁茂,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凑得这样齐整。 霍安澜放下酒杯,笑着打趣:“阿凛,怎么过生日还是一个人回老宅?我还以为,今年你身边总该带个漂亮女孩了。” 霍凛神色自若,淡淡一笑:“姑姑说笑了。” 霍安澜不肯放过他,“二嫂前些日子给你安排了那么多相亲,一个都没看上?” 霍凛端起酒杯,语气无奈:“最近事情太多,没顾得上。” 霍安澜向来热衷操心晚辈婚事,闻言忍不住数落:“工作再忙,也不能把终身大事耽误了。再拖几年,好女孩都让别人挑走了。” 一旁的霍宛宛笑嘻嘻接话:“妈妈,你就别操心了。二哥这种条件,根本不愁没人喜欢。我那些同学天天托我打听他。” 谢蕴章闻言,来了兴趣,“是吗?有没有特别优秀的?” 霍宛宛认真想了想,“挺多的呀,金融系的、法学院的,还有学医的。上次还有个同学说,只要能加上我二哥微信,她就请我吃一辈子的饭呢。” 饭桌上一阵哄笑。 郑齐修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替霍安澜夹菜,话并不多,只在众人说笑时温声附和几句。外界都说他是妻管严,不过是仗着霍家的势,才能在艺术圈顺风顺水。 聚会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老宅。 霍凛今晚喝了些酒,不急于离开,站在车旁静静点了支烟。庭院里灯火晦暗,远处隐约传来长辈们道别的声音。 袅袅白雾升腾而起,他垂眸掸了掸烟灰,视线不经意一扫,不远处的停车场树下,半掩着两道身影。 郑齐修侧身站在那里,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正微微低着头,跟面前的人说话。两人站得很近,姿态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又时不时转头往大门的方向瞥一眼,神色里带着几分紧张。 站在他面前的女孩穿着浅色上衣,长发随意扎在脑后,正伸着手讨要什么。 郑齐修像是拿她没办法,下意识往后让了半步,又伸手去拉她,似乎想将人带到树后更隐蔽的地方。他眉头微蹙,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像在哄,在求她别闹。女孩不肯,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嘟起,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娇嗔。 霍凛夹着烟,立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风吹过庭院,烟雾散了又聚。 隔着朦胧夜色,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喝多了,生出了幻觉。 可下一秒,那女孩弯起眼睛笑了。 还真是她。是一年前那个在游轮上满嘴跑火车,最后头也不回消失在人海里的小骗子。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8. 微澜梦 “郑叔叔,郑叔叔。” 霍宛宛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地喊。 树后的人被惊了一瞬,郑齐修快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神色如常,抬手随意掸了掸外套,像是在拂去衣角沾上的烟灰。 “来了。”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刚关上,霍安澜便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躲起来抽烟了?” 郑齐修轻咳一声,神色讪讪道:“就抽了一支。” “不是说好了戒烟吗?”霍安澜皱眉,“医生怎么交代你的,你转头就忘。” “对,对,是该戒。”郑齐修连连点头,认错态度极好,“今晚陪爸喝了点酒,一时没忍住,下次一定不抽了。” 霍安澜轻哼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山路蜿蜒,车灯很快消失在拐角处,余下满山寂静。这个时节的夜风,已有了几分凉薄的秋意。 程砚一个人沿着山道慢慢往下走,两侧林木幽深,高高的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条漆黑的甬道,昏黄的路灯隔着很远才亮起一盏。树影婆娑,乍一看,还真有几分鬼片取景地的味道。 她哼着歌给自己状胆,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头。 一束车灯穿透夜色,将她的身影整个笼罩其中。 程砚眯着眼,看着黑色轿车在她身侧缓缓停下,后座车窗无声降落。 待看清车里的人,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霍先生!” 女孩穿着宽宽大大的淡粉色薄上衣,牛仔裤裹着两条笔直的腿,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吹得有些凌乱。 笑起来的一瞬,整张脸都亮了,像在这深秋寂寥的夜色里,撞见了一小片明媚的春天。 四目相对。 霍凛尚未来得及开口,女孩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凝住。 她怔怔地望着他,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是猝不及防的慌乱。 下一瞬,竟转身就走,准确地说,是逃。 她步子又急又慌,到后来索性小跑起来,没顾上脚下,被那骨碌碌的小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车里的司机还没反应过来,后座的人已经推开车门追了出去。 霍凛弯腰扯住她的手臂,女孩仰起脸庞,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上去委屈得不行。 他问:“跑什么?” “你干什么啦!扯疼我了。”程砚挣开他的手。 霍凛垂眸看着她,一年多没见,她还是老样子,摔了跤,第一反应是先倒打一耙。 他有些想笑,可一想到方才她见到自己转身就跑的样子,那点笑意又淡了下去,“又在玩什么花样?” 程砚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你胡说什么啊……谁玩花样了……” 霍凛微微俯身,视线牢牢落在她脸上,“那你见了我,跑什么?” 半晌,她拍拍手心和裤腿,站起身来,干巴巴说:“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要回去了。” 说完便要绕过他离开,刚迈出一步,手腕又被人攥住。 霍凛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嘶——”程砚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将手抽了回来,“都说了你弄疼我了。” 车前照灯雪亮,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霍凛这才看清,她刚才摔得不轻,蹭破了掌心,手腕上也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程砚皱着眉,低头冲自己火辣辣的右手腕吹了吹气,不再看他。 霍凛静默了片刻,“上车。” 程砚警惕地抬头,“干嘛?” “送你去处理伤口。” “不要。”她想也不想地拒绝,“一点小伤而已,我自己回去擦点药就行。” 霍凛看了一眼山路尽头,淡声提醒:“从这里走到山脚下,至少要半小时。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一个人,不害怕?” “才不怕。这里可是港城最有名的富豪区,安保比银行金库都严,哪来的坏人。” “富豪区就没有坏人?” “因为坏人都住在这里面啊。”程砚拿腔拿调地说,“他们忙着赚大钱、争家产、偷/税/漏/税、豪门内斗,没空半夜出来抢劫小姑娘。” 霍凛:“……” 果然还是那张嘴。 见他不说话,程砚呵呵一笑,“开玩笑的啦,你就是好人,你是中央空调。” 霍凛就冷笑,扣住她的手臂。 “诶——” 程砚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拉到了车边。车门打开,她被半推半塞地弄进了后座。 他单手撑着车门,微微俯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提醒我了。” “什么?” “你在船上冒充员工卧底采访的事。” 程砚瞪圆了眼睛,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声音却不小:“胡说什么啊,你断章取义!我那是兼职、兼职、兼职——在船上工作是兼职,采访也是兼职,身兼两职,多劳多得。” 小骗子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本事炉火纯青。 霍凛坐上车,不紧不慢地升起前后排之间的挡板,隔绝了司机的视线。 车子平稳启动。 程砚往车门边挪了挪,双手抱胸,“你干嘛?” 霍凛靠进座椅里,松了松领口,“怕司机听见夏记者继续胡说八道。” “谁胡说八道了?新闻工作者最讲究实事求是。” “是吗?”霍凛侧眸看她,认真发问,“那你和郑齐修是什么关系?” 程砚“啊”了一声,眨了眨眼:“没什么关系呀。” 他不言声,就那么看着她。 “真没关系啊。”她又强调了一遍。 “没关系,你专程跑到霍家门口来等他?” “他是大名鼎鼎的画家诶,我半路偶遇偶像,不能多聊几句?” “真的是偶遇吗?不是故意守在门口的吗?”霍凛微微眯起眼,“你不是记者吗?又改学艺术了?” “你好多问题!”她避重就轻,“记者就不能追星吗?记者也是人,也有精神世界的。” “所以,你喜欢郑齐修?” “喜欢的吧。”程砚脱口而出,“他的画那么贵——不是,我是说,那么有灵气。我对郑老师是纯粹的、崇高的艺术崇拜。” 十句话里,九句半是假的。 霍凛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既然这么崇拜,那他有什么代表作,你知道吗?最近有没有画展,你知道吗?” “诶,你好讨厌,考试吗?”程砚皱起鼻子,“偶像就像月亮,只适合挂在天上远远地欣赏,离得太近了反而容易幻灭,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所以,你今晚专程跑到霍家门口,就是为了赏月?” 程砚没被他绕进去圈套,“不是,我来这登山看日落,下山时候恰好偶遇郑老师。” 她说这话的时候,霍凛睨了眼她脚上的运动鞋,身上连个包都没有背,估计也就带了个手机。 车窗外,景色不断后退。从两排幽深的树木进入了灯火璀璨的市区,车流如织。 “就在前面放我下来吧。”她说。 霍凛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刚才摔倒时蹭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掌心还沾着些灰尘,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抽出湿纸巾,递给她。 程砚接过,小心翼翼地擦着掌心,嘴里低声嘟囔:“现在才想起来我的手受伤了,害得我刚刚一路都不好意思开口问你要纸巾。” “酒店?”他降下挡板。 她没报酒店名字,只说了个地址。 司机依言调转方向,车子穿过市区,渐渐驶入一片拥挤逼仄的街区,密密麻麻的旧楼和晾在阳台上随风晃荡的衣物。霓虹招牌闪烁不定,空气里混杂着炒河粉、咖喱鱼蛋和烟火气十足的市井味道。 车子停稳。 程砚推开车门,顿了顿,还是回过头来,飞快地丢下一句:“谢谢你。” 霍凛没有应声,目光落车窗外,拥挤嘈杂,路边支着夜宵摊,锅里的热油发出滋啦声响。 程砚没有往楼房去,先拐去了街角的药店。 不多时,她提着个小小的塑料袋走了出来,一边低头翻看药盒说明书,一边慢吞吞地往前走,最后拐进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窄巷。 霍凛收回视线,朝前排淡淡开口:“你跟去看看。” 司机点头应好,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霍凛靠在后座,用手机翻看着邮件。 十几分钟后,车窗被人轻轻敲响。 司机一脸尴尬地站在外面,而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正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托特包,另一只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药。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司机窘迫,硬着头皮禀报:“抱歉,霍先生,我本想悄悄的,结果才拐了个弯,就见她拉着行李箱从楼道里出来了。” 霍凛闭了闭眼,抬手捏眉心,顿时又觉得额角似在隐隐作痛。 程砚拖着行李箱咯咯哒哒走到车边,弯下腰,隔着车窗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霍先生,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霍凛默然。 司机觑了一眼,在霍凛无声的默许下,麻利地接过那只行李箱塞进车里。 程砚重新坐上车,长长地松了口气。 “怎么不住这里了?”霍凛问。 “这里是我一个港城朋友的住处啦,”程砚解释,“她刚生完宝宝,我带了礼物来看她,顺便借住几天。现在她婆婆过来了,家里实在住不下,我总不好继续赖着。” “你在港城还有朋友?” “有啊,就是之前在游轮上的同事。” 司机重新发动车子,驶离那片拥挤嘈杂的街区。因为后座的人迟迟没有开口说目的地,他便也不问,只放慢车速,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缓缓游荡。 程砚低头点着手机,似乎在找房子,最后叹息一声,草草订了个小酒店,抬起头朝前排报了地址,末了还不忘追一句“谢谢师傅”,嗓音脆甜。 霍凛等她说完,目光落在她那只还没处理过的右手上,掌心蹭破的地方血迹已经干涸,凝成暗红的一小片。 “处理一下吧。”他说。 “没关系,到了酒店我自己弄。”程砚甩了甩手腕,浑不在意。 他没答话,直接伸手取过她身边那个小塑料袋,从里面拎出碘伏棉签。 忽然靠得这样近,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扑面而来,底下还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奶油香甜。 程砚嗅了嗅,问:“你们家有人生日呀?” “你狗鼻子,我生日。” “哇——”她扭过头来,笑容在黯淡的车厢里格外鲜亮,“生日快乐。” 霍凛撕开包装,没看她,语气不咸不淡:“你都追到霍家门口了,不知道有人过生日?” 这人摆明了就是认定她故意的。 程砚哼笑一声,理直气壮地顶回去:“那我在你眼里是坏人啰?既然是坏人,你为什么要让我上车?还是因为你觉得这样比较方便,先礼后兵?霍先生,你这个人好矛盾。” 他没接话,拧动碘伏棉签,棕褐色的液体倒流浸透棉头。末了,他托起她右手,指腹扣在她腕骨上,沿着她掌心蹭破的那片伤口,一点一点地擦拭。 碘伏沾上伤口,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程砚全程没有挣,难得安静。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覆在她微凉的腕间。 真是脾性很好的贵公子啊。 她在心里嘀咕,还说不是中央空调。 “女孩子应该好好保护自己,”他低着头,“不是都爱美吗?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她歪了歪脑袋,答非所问:“霍先生,你是不是交过很多女朋友啊?” “没有。” 程砚显然不信,弯着眼打量他,“你长得好看,又有钱,脾气还好,这种配置,说不交女朋友,谁信啊?” 他掀起眼帘,眸色平静,“标准答案不信,那我也没有办法。” 霍凛松开她的手腕,将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收进塑料袋里。 “郑齐修是我姑丈,有妻有女。”他再次开口,“不管你今晚找上他是什么目的,都不合适。” 他陈述事实,不是质问,胜似质问。 程砚没有嬉皮笑脸地打岔,只是垂下眼,把那只涂了碘伏的右手慢慢合拢,指腹触到那片冰凉未干的药液。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住,窗外霓虹流转,斑斓灯影映进车厢,在她脸上一程一程地明灭,晃悠不定。 沉默蔓延了很久。 “可怎么办呢?”她抬起眼,对上他沉静的视线,“我在你家门口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说要养 我呢。”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他理应厌恶眼前这个女孩。她骗过他,害他丢了一桩生意,如今又和自己的姑丈牵扯不清。于情于理,他都该把她划进不值得信任的那一类人,从此敬而远之。那些在游轮上不知不觉滋生的好感,也该停在这里。 他静静望着她,半晌,才低声开口:“你在游轮上拒绝过裘万正。你说过,你不是会破坏别人家庭的人。” “可一年过去了呀。”她恢复了那种轻飘飘、不正经的腔调,“人总会变的。” 霍凛知道她又在胡说八道了,换了个话题,“你来港城,是工作?” 程砚眨了眨眼,顺着台阶利落地下来,点头如捣蒜:“对,正在找工作。” 霍凛“嗯”了声,“加油吧。” 程砚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瞬。 什么???就这?正常剧情不应该是顺嘴问一句“要不要来我公司试试”吗?她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年过去,霍先生已经没有游轮上那么好骗了。 她这一闪而过的失望表情大概没有逃过霍凛的眼睛。他偏头看向窗外,唇角有浅淡掠过的弧度。 到了酒店,程砚自觉下车拜拜。 霍凛目送她走进酒店,靠在座椅里静默了片刻,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翌日,程砚还是拨通了郑齐修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人接得很快,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哪里说话,支支吾吾,语不成句。程砚没有耐心和他绕弯子,单刀直入:没地方住,要套房子。 郑齐修沉默了良久,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在电话另一端焦灼地踱步的样子。 “……你让我想想。”他说。 “行,你想。”程砚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撒娇讨巧的余地。 郑齐修终究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报了个地址和时间,中午,某个地方,他会过去找她。 挂断电话,程砚盯着屏幕上那串地址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床头,仰面躺倒在那张小得可怜的酒店单人床上。 窗外落了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将世界洇成湿漉漉的灰。 街角的茶餐厅,冷气开得很足,程砚一进去就冷得打了哆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了二十分钟,等来的不是郑齐修,而是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人。那人在门口张望了两眼,径直走到她桌前,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和一张卡推过来。 程砚没有多问,拿了钥匙和卡,起身离开。 当天下午,她就搬了进去。房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家具、电器一应俱全,装修低调却精致,窗外就是港城鳞次栉比的高楼。 程砚初来乍到,但也知道脚下这片地界的分量。港城寸土寸金,这样一套宽敞齐全的公寓,月租金恐怕就够普通家庭生活许久。 也是,顶着“郑齐修”三个字,如今随便一幅画,都价值不菲。 她收拾好东西,他才打来电话:“程砚,房子,你放心住着。但是你昨天说的那件事,不可能。别再胡闹了!” 程砚乖声应着,“知道啦,你别管我了,但我刷你的卡,你的老婆没意见吧?” 他这才硬气了一般,哼声道:“我这几年难道没有自己的钱?够你花的,你玩几天就回美国去,别惹事生非就行了。” “噢。” 程砚应了一声,拖了个懒洋洋的长音,不答应也不反驳。 挂了电话,她换了条裙子,对着镜子涂了个颜色鲜亮的口红,拿了包就出门了。卡在钱包里,不花白不花。 她挑了间高级法式餐厅,水晶吊灯,白桌布。服务生引她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她翻了两页,从头盘点到甜点。 等菜的间隙,她百无聊赖地端起水杯,眼风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掠。 霍凛一身西装齐整,对面坐着位年轻小姐,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笑容温婉,正微微倾身说着什么。 程砚放下酒杯,嘴角慢慢翘起来。 服务生端上前菜,她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叉了一片烟熏三文鱼送进嘴里。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偌大的港城,不过短短两天,竟又遇见了。 没过多久,霍凛的视线便朝这边望了过来。 程砚举起手里的叉子,冲他笑了笑,明眸善睐。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淡淡收了回去。 程砚也没放在心上,低下头继续翻看手机里的邮件。邮箱安安静静,投出去的简历几乎全都石沉大海。 唯一一份原本已经发来录用通知的工作,也在几天前临时撤回了Offer,并按照合同支付了一笔违约赔偿。她特意打电话询问过原因,HR态度客气又官方,这是管理层综合评估后的决定。 其实做不做记者,都无所谓,反正她也不是新闻专业。只是有人拐弯抹角地不想让她留在港城,那她就非要留下来不可。 漫长的一餐吃到尾声,程砚这边甜点都快见了底,斜对面那桌却还在继续。侍者又推了餐车过来,轻手轻脚地撤换餐具,摆上一盘冰镇生蚝。 程砚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杯中残酒。窗外细雨绵绵,不知下了多久,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倒映出餐厅里的憧憧人影。 法式餐厅,灯光是半明半暧,邻桌那两人被拢在这团昏黄的光晕里,隔着一张小桌低声絮语,眉眼间仿佛牵了丝,欲断未断,欲语还休。 步出餐厅,细雨已歇,路面湿漉漉地泛着光。程砚穿上风衣,原来港城这个季节,也有一丝清寒。 深夜,书房亮着盏台灯,桌面上摊开几页资料。 小骗子的来历不好挖,郑齐修的底细却是现成的。当年姑姑霍安澜执意嫁给他,老爷子霍文渊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早就把人查个底朝天才点头。 宁城人,有过一段婚姻,前妻是战地记者,育有一女,离婚后前妻带着女儿远走美国。郑齐修与霍安澜相识便是在赌桌上,说得风雅些是一见钟情,说白了,不过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赌徒在赌场里遇见了替他收拾残局的人。婚内出轨,债台高筑,一笔又一笔烂账,全是霍安澜出面填平的。 郑齐修确实有才,画笔下自有山河,这几年他在港城改头换面,潜心作画,一幅幅作品被捧上天价。人前是温文尔雅的艺术家,可私底下,他依然频繁出入赌城。 9. 微澜梦 “郑老师,外面会客室有个您之前在宁城的学生来找,说是姓程。” 郑齐修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个程砚真是要吓死他。 一旁还站着两位外国藏家,正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这幅未完成的半成品。他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向他们道了声“Pleaseexcuseme”,放下画笔,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这才转身往外走。 脚步从容,心跳却快了几拍,会客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程砚端着咖啡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举起杯子冲他一笑,眉眼弯弯,“Surprise,郑老师。” 郑齐修目光一紧,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走廊,伸手把玻璃墙的百叶窗一页页拉到底,转过身来瞪她。 程砚就笑,“此地无银三百两,你落落大方一点不好吗?” 郑齐修伸出手指隔空点她,“你别给我嬉皮笑脸。” 她捧着咖啡喝一口,“哎呀,我都说了是你的学生,你怕什么?你桃李满天下诶,偶尔有学生来探望你,不是美谈一桩吗?” “程砚,爸爸求求你了。” 他站在窗前,背光,脸隐在阴影里,还是程砚记忆中的模样。小时候她骑在他肩头,跟着他去画室,闻了一鼻子松节油的味道,又跟着他去隐藏在弄堂里的麻将馆,坐在他腿上,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牌在桌上哗啦啦地响。 郑家祖上在宁城开纱厂,攒下过一份殷实的家底。一栋带花园的三层小洋楼,钢窗蜡地,院子里梧桐树亭亭如盖。到了郑齐修这一辈,厂子虽早已不在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中仍有几件老家具、几幅字画,供得起他拜名师、学油画、研国画,在艺术圈里慢慢熬出名堂。 可祖荫再厚,也经不住一个赌字。 程砚放下咖啡,双手托腮,手肘抵在膝盖骨上,“郑老师,我想在港城找份工作。” “不行!”他一口回绝。 “行的,我对外不会说我和你的关系。港城资源丰厚,平台大,机会多,我玩够了就回去,宁城也好,美国也行。” “夏夏,”他喊出她的小名,“爸爸求求你,你也知道,我现在是靠着霍家过日子。要是没有霍安澜,我不会有今天。我这双手,早就被人剁了。”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那是一双画家的手,骨节分明,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可它们曾经被人按在赌桌上,冰凉的刀刃贴着指根,差一点就不属于他了。 程砚安静地听着,等他全部说完,才歪着头看他,“郑老师,我和你的关系也不是见不得人吧。” 郑齐修张了张唇,嗫嚅不言。 他也曾意气风发,刚结婚那几年,夫妻恩爱,女儿绕膝。后来妻子去了中东,做战地记者,越走越远,奖拿了一座又一座。而他的画仍无人问津,艺术这条路,说到底是要人捧的,没人捧,再好的画也不过在墙角吃灰。旁人的闲话渐渐多起来,他也赌得越来越大,从宁城一路赌到了赌城。 离开画室,程砚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她沿街走了很久,连着进了几家店,店员开口便是一串流利的粤语,她站在柜台前,一知半解,只能笑着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用普通话回了句“谢谢”。 郑齐修像是生怕她在港城生了根,不愿意离开,说只要她愿意回去美国,他就给她每个月5位数的生活费。 当年她和妈妈在宁城过日子的时候,可从没见他这样大方过,就连妈妈的工资全填了他烂在赌桌上的坑。如今的大画家背靠霍家,手头确实宽裕了许多。 程砚扫荡了一下午,各种婴幼儿用品大包小包提了满手,又拐进一家老字号饼家,把招牌饼各称了好几盒,打了辆车往小洲的住处去。 小洲和小朱到底没有回老家,留在了港城。两人早早领了证,说是大城市虽然忙,但好挣钱,人也不闲着。在老家是安逸,可人情世故缠得太紧,日子久了闷得慌。 小洲刚生完孩子不久,比在游轮上时圆润了一圈,笑起来两颊红扑扑的,倒比从前更好看了。她一边带孩子,一边上网课,按照之前在游轮上程砚给她提的意见,打算先混个文凭,给自己找个事情做。 小朱现在待她好,但人都是自由的,谁也说不准以后。三五年很快,一辈子很漫长。任何时候,靠自己总是最稳妥的。 她婆婆也在,程砚没有久留,趴在婴儿床边逗了一会儿孩子的小手小脚,便起身告辞了。 这段日子,霍凛的饭局排得满满当当,谢蕴章总有办法,无论什么场合,商务宴请、行业应酬、私人小聚都能不动声色地安排一位名门淑女一同参与。 霍凛招架不住,驱车回了霍家老宅,径直去找老爷子霍文渊。 “爷爷,之前您说美国那边有桩事,或许需要我去一趟,还需要吗?” 霍文渊正戴着老花镜翻一本旧书,闻言缓缓摘下眼镜,“不用了,你大哥已经去处理好了。” “严重吗?” 霍文渊说:“小事,就是你小叔医院那头惹了个官司,你大哥找人安排好了。” 傍晚时分,暮色从窗户漫进来。霍凛起身踱到窗边,楼下院子的树木蓊蓊郁郁。 大伯霍望春和伯母罗碧一家与老爷子同住在这栋老宅里。大哥霍易敬是他们夫妇的儿子,比霍凛年长些,自幼在老爷子膝下长大,耳濡目染的是霍文渊那一代人的杀伐决断,行事作风凌厉,心思深沉。 能让老爷子把霍易敬派过去的事,想来不会太简单。 晚上霍凛留在家中用餐。霍易敬回来得晚,见他坐在客厅里,眉梢微微扬起,有几分意外。 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隔空丢过去,“听说你最近在相亲?” 霍凛接过烟,失笑摇头,低头把烟点上,深吸一口才无奈地吐出烟雾:“所以你瞧,我都躲到大哥你这儿来了。” “什么你这儿我这儿的,”霍易敬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点了一支,烟雾缭绕间,他往后靠进沙发里,淡淡地扫了霍凛一眼,“这是霍家。我们是一家人。” 霍凛弹了弹烟灰,随口问:“大哥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计划是圣诞。”霍易敬吐出一口烟,“江亭晚怕冷,说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正挑海岛呢。” 江亭晚是江董事的独生女,一年前学成归国,年纪比霍易敬小上近十岁。传闻她在国外本有一段感情,分手分得并不体面,是被家里逼着回来结婚的。这些闲言碎语霍凛多少听过一些,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婚姻这种事,情不情愿的,从来不是第一等要紧的考量。 末了,霍易敬以过来人的身份,半开玩笑说:“别太在乎家世,性格好最重要,也别找年纪太小的,跳脱,招架不住。” 江亭晚,这名字一听是婉约有余,实则是个犟种。叫她往东,她就往西,还要多走上一百里才肯罢休。 从霍家老宅出来,霍凛驱车回了自己的一处公寓。这地方谢蕴章不知道,是他特地留出来的清净地,免得她又费心安排什么“偶遇”。 一梯两户。 他刚出电梯,对面的门便开了,郑齐修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照面,郑齐修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霍凛倒是神色如常,微微笑了笑:“郑老师,我过来拜访一位朋友。您也是?” 郑齐修缓神,忙不迭点头:“对,对,我也是,一个朋友住这里。” 霍凛没有多问,点头致意,又重新按开电梯,“看来是我记错楼栋了,朋友应该住隔壁那栋。” 郑齐修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跟着进了电梯,“什么朋友?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一个律师朋友,前阵子刚从家里搬出来,说住在这里。” “哦,原来如此。”郑齐修连应着。 电梯门缓缓合拢。 另一扇门后,程砚贴着门板,趴到猫眼前,把外面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转身去洗澡。 热水冲去了大半天的疲惫,她裹着浴巾出来,正翻找睡衣,门铃响了。 程砚擦头发的手顿了瞬,不就是被霍凛无意间撞见吗?郑齐修不至于吓成这样吧,这才隔了多久,就折回来催她连夜搬家? 她随手扯了件吊带套上,又套了条居家短裤,赤着脚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霍凛站在廊灯底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早已摘下,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身上少了几分端方,瞧着是一派的斯文俊逸。 门打开的瞬间,他的目光本能落过去。 女孩像是刚从一场热气腾腾的梦里走出来。 长发半湿,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洇进吊衫领口那一片薄薄的布料里。领口开得低,肌肤雪白,轮廓起伏有致。短裤下面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似乎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她出来一步,把身后的门合上一点,用背抵着,双臂交叠在胸前,扬起下巴,笑吟吟倚着门框。 “霍先生,你今晚到底要敲错几扇门?” 霍凛移开视线,抬手抵在唇边清咳了声,“没敲错,找的就是你。” “找我?”她眉梢微扬,眼底漾开一汪笑,“我可不是律师。” 她头发还滴着水,在那片雪白的弧线上盈盈一停,又悄无声息地没入深处。 霍凛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克制地停在那里,“郑老师帮你安排的住处?” “你管我呢。”她歪着头,“霍先 生,你姑丈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敲门。你们霍家的人,都这么爱往单身女孩子门口凑吗?” 说完,她又笑,那张脸刚被热水蒸过,白皙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绯红,清纯与妩媚在那一张脸上搅在了一起,不依不饶,又不自知。 他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瞥了眼她身后那扇半掩的门,“我要是没搞错,这房子是他一个学生家长送的。” “对呀,我就是那个学生家长。怎么,不像吗?” 他只好再次正视她,一身清凉得不能再清凉的打扮,脸上嫩得能掐出水来,“你几岁生的孩子?” “十九,”她接得行云流水,“未婚先孕,少不更事,后来孩子他爸跑了,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现在孩子都上学了,郑老师可怜我们母子,所以安排了这个住处。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夏记者,”他认真道,“你不去写剧本,是编剧界的损失,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她眉眼弯弯地望过来,“好啦,实话就是那学生估计是我师兄师姐?还是师弟师妹?没事啦,我也是郑老师的学生,借住几天。” 霍凛已经懒得戳穿她了,她是蒙太奇式发言,局部保真,整体不可信。 “行。”他点点头,若有若无的无奈,“早点休息。” 说罢,他转身走到对面,抬手在门锁上按了一下,面容识别“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程砚眼睛瞪得溜圆,片刻后,又追了两步出去,“你住这里?” “暂时。”霍凛说。 程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砰”。她刚用背顶着门,这会儿整个人追出来,门没了支撑,自动合上了。关键这门是钥匙锁,不是智能门锁。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回身去拧门,纹丝不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带衫,超短裤,光着脚,没有钥匙,没有手机。 程砚慢慢转过身,对上霍凛的目光。 他学着她刚才的姿势,闲闲地倚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嘴角慢慢浮起抹弧度。 “霍先生,”她清了清嗓子,“你家有阳台吗?” “有。” “能翻过去吗?” “22楼。” 程砚沉默了会,“那……你家沙发大不大?” 他没吱声,沉默拉长了几秒。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趾,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其实也不用,你可以借我手机吗?我打电话给开锁公司。” 前后判若两人。方才还神气活现堵在门口编谎话,这会儿光脚站在走廊里,就像一只淋了雨被晾在门外的小猫,连翘着的尾巴都蔫了下来。 霍凛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程砚立刻抬头,迈开脚步,“我就借个电话,不耽误你休息。” 他的公寓和她那边格局一模一样,装修却天差地别,她那边是开发商配送的精装样板风,他这边却是一派冷色调,深灰的地面,墨色的沙发,灯光也偏冷,唯一柔和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程砚识趣,光脚立在玄关口没进去。 他打开鞋柜给她一双宽大的拖鞋,“进去坐着吧,这里有专业管理公司,不用找单独找开锁公司。” “好,谢谢。” 她瞧了眼,是新拖鞋,明显大了好几码,穿进去走了几步,拖鞋“吧嗒吧嗒”响。 霍凛关上门,先给管理公司拨了个电话,交代了门牌号和情况,对方说这个时间点,工作人员估计要半小时左右才能到。挂了电话,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到一旁。 “谢谢。” 程砚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窝在沙发角落里。头发还是半湿的,几缕贴在脖颈上,把吊带衫的领口洇出片深色的水痕。 “那个——可以再借一下吹风机吗?” 霍凛指了指走廊尽头,“洗手间,右手边柜子里。” 程砚又“吧嗒吧嗒”地往洗手间移动。 浴室很干净,几乎没有使用痕迹,当然也有可能就是他洁癖,保洁阿姨来得勤快,收拾得很好,洗手台上只摆了一瓶洗手液,连牙膏牙刷也不见踪影,毛巾架上空空荡荡。 程砚从柜子里找到吹风机,插上电,低头吹头发。 吹到七分干,她关掉吹风机,用手指拢了拢头发,又自觉抽出两张纸巾,收拾了一下台面上和地上的头发。最后又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打开门,吧嗒吧嗒地走出去。 他已经不在客厅,有一扇房门底下漏出光来。她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正打算安安分分地等开锁师傅上门,门铃响了。 程砚估摸着是管理公司的人到了,没多想,放下杯子便起身走过去,伸手拉开了门。 10. 微澜梦 霍凛快步流星走出来,将程砚扯在身后,挡了个严严实实,“你怎么来了?” 赢清风眉梢微扬,目光越过霍凛的肩头,在程砚脸上不紧不慢地打了个转。 他笑了一声,提起手里那瓶酒晃了晃,“刚在我家阳台看见你这儿灯亮着,过来找你喝两杯。” 程砚从霍凛身后探出脑袋,小声说:“那我先回去了,开锁师傅估计也快到了。” 霍凛没有让开的意思,赢清风看在眼里,又笑着揶揄道:“好不绅士,把人家女孩子堵在后面算怎么回事。” 他转向程砚,微微颔首,嗓音温和:“你好,赢清风,律师,住隔壁栋。这个时间不请自来,吓着你了吧?” 程砚礼貌笑笑,迈出身子来,“你好,我是霍先生对面新搬来的邻居,门不小心关上了,在这里等开锁师傅。” 闻言,霍凛低眸,认真发问:“你不介绍介绍你的名字吗?” 程砚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她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她什么底细,他估计最清楚不过,要不然也不会找到这里来。 程砚转向赢清风,微微一笑,伸出手去,坦荡荡道:“程砚,路程的程,砚台的砚。” 赢清风伸手回握,笑道:“好名字。” 程砚收回手,又转回来望向霍凛,朝他伸出同一只手,掌心倾斜朝上,五指微微张开,“霍先生,之前忘记自我介绍了,程、砚。” 霍凛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伸出手,握住了。 “霍凛。”他说。 他的掌心温热,她的手微凉,一握便松开。 这时,身后电梯门再次打开,物业领着开锁师傅到了。见赢清风和霍凛都在,物业经理眼睛一亮,热络地和两人寒暄起来。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程砚站在旁边,一个字也没听懂,只看见物业经理又是点头又是笑,仿佛今晚能同时在这栋楼里撞见这两位,是什么了不得的荣幸。 她索性也不听了,安静站在一旁看开锁师傅蹲在门前忙碌。 片刻,门开了。 物业经理转过来,用普通话告诉她,明天可以安排人上门换智能门锁,这样就算忘带钥匙也不怕了。 程砚点头道谢,目送物业领着师傅进了电梯,赢清风也不见外,进了霍凛的公寓,留两人站在门口。 霍凛迈步到她跟前,淡淡开口:“我记得,在游轮上的时候,你防范意识挺强。” 程砚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耳尖悄悄热了一点。 “那不一样。”她认真解释,“在游轮上我是打工的,谁都不认识,当然要小心一点。现在我是邻居,对面住的是霍先生,有什么好防的?” 她的脑回路永远清奇,自成体系,真话假话听起来都有那么几分道理。 霍凛心里郁闷,唇上却笑,“程、砚,看来也是托了邻居的福,你才有这么一句真话。” “霍、凛。”程砚学着他的腔调,大大方方地直呼他的名字,“你怎么会住在这里?以你的身家,不应该住在半山邸,又或者坐拥维多利亚港夜景的那种地方吗?” “躲清静。”霍凛言简意赅。 程砚“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躲相亲?” 霍凛不答,算是默认。 “其实,上次那位小姐气质很好,又温柔又漂亮,和你很相配的。” 霍凛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闻言微微挑眉:“你对我的终身大事很上心吗?” “远亲不如近邻,懂不啦?”她吧嗒吧嗒地走进家门,回过头来,又道:“谢谢你,霍凛。” 门合上。 霍凛进了屋,客厅里赢清风已经自顾自地开好了酒,见他进来,递过来一杯,笑容颇有深意:“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新邻居,你就让她自由出入你家?” 他接过酒杯,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她门锁了,进不去,碰巧借个地方等开锁师傅。” “借地方等师傅,还附赠安保服务。”赢清风呷了口酒,“改天我换个钥匙锁不带钥匙出门,上你这找帮忙。” “你试试,容易挨打。” …… 程砚一日不肯离开,便一日是郑齐修的心病。 自从上次在公寓楼撞见霍凛后,郑齐修连着打了好几通电话来,让她没事别上画室找他,有事就在电话里说,又或是约在外面。 程砚全部应好,一再保证会安分守己,绝不给郑老师添麻烦。虽然对面的霍凛大概什么都知道了。 她换了条衬衫连衣裙,裙摆收在膝上几寸,腰间束一条细腰带,看上去干净又利索,出门去一家财经杂志应聘。 到了地方才发现,是一家快要没落的纸媒,网络上发布的招聘信息多少有点欺诈作用。她应聘是财经周刊底下挂着的一个边缘栏目,连和主刊同层的资格都没有,窝在写字楼的夹层里,走廊窄得两人并肩都嫌挤,几张办公桌挤在一起,堆满了过刊和快递箱。 面试官是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边框大眼镜,先是被她的学历惊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张年轻漂亮的脸。 他沉吟半晌,合上简历,说这个栏目是副主编前年力保下来的,招一个人得当三个人用,最后问她愿不愿意做直播。 工资压得很低,程砚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港城的房租和生活费,得出的结论是,如果真靠这份工资过日子,她大概连对面霍凛家那款智能门锁都换不起。 离开杂志社后,程砚径直去了商场。既然决定留下,总得有个认真工作的样子。 她先去剪短了头发,又给自己挑了几套衣裙,又买了几双舒服的平底鞋。拎着大包小包从商场出来时,忽然意识到,港城偌大一座城市,她竟连个可以一起吃顿饭、分享新工作的朋友都没有。 霍凛回家的时候,电梯门一开就闻到一股焦味,循着味道转过头,看见对面那扇门大敞着,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 他脚步徘徊,还是敲门,“程砚?程砚?” 不多时,一个齐颌短发的女孩钻了出来,身上系着一条明黄色的小黄人围裙,手上举着锅铲,一边用手扇着鼻子一边狼狈地冲他喊:“霍凛,你快来救救我——” 霍凛跟着她进了厨房,在门口站定,实在是开了眼界。 厨房里烟雾缭绕,锅里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料理台上洒着水渍和调料,案板上切了几块薄厚不一的肉片…… 霍凛抬手把抽油烟机的风力开到最大,又瞥了眼打开的窗户。 “好在烟雾报警器没响。”他盯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不然整栋楼都要知道,你程砚的厨艺了。” “不能怪我。”她抿着嘴,“我明明是照着网上菜谱做的,它跟我说小火,我哪知道小火这么大。” 霍凛说:“你要做什么菜?” 程砚朝垃圾桶努了努下巴,“本来是煎牛排,牛排全部牺牲后,就想随便煮个面的。” 霍凛这才看清垃圾桶里居然还躺着几块牛排尸体,边缘已经碳化,中间还在顽强地渗出一点血水。 他沉默了片刻。按理说她的生活技能不该这么差,小小年纪就随母亲去了美国,在外面这些年,怎么说照顾自己的技能也是有的。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手,随意问:“你之前都没做过饭吗?” 程砚实话实说:“我妈妈去世后,我就去舅舅家了。平时都是外婆照顾,她不让我进厨房。” 她垂着眼,拿锅铲拨弄锅里那团焦黑的东西,小黄人围裙系得歪歪扭扭,齐颌短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但她身上的失落,还是从语气里漏了出来。 他关掉水龙头,一时有些懊恼,不该问的。她什么处境,他再清楚不过,来这座陌生的城市投奔亲生父亲,父亲却只想把她藏起来,塞进一套公寓里,按月打钱,息事宁人。 “冰箱里还有什么?”他问。 “你要做?” “可以试试。”他卷起衬衫袖子,露出了小臂,“带上剩余的食材过去我那里,你这个战场不能再次发生二战了。” 程砚放下锅铲,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水池里还游着她不敢碰的大螃蟹和活虾,她指着它们,“这个也带上,我不敢杀,只敢吃。” 霍凛过去捞起放进盆里,她开冰箱拿上完好的番茄和葱、鸡蛋……各种调味料。 末了,她卸下围裙,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抬头问:“你介意我先冲个澡再过去帮忙吗?” 霍凛端着食材已经走到自家门口,回头看她,“去吧,不急。” 他把食材带进厨房,一样一样摆在料理台上。这套公寓的厨具崭新锃亮,头一回开火。 其实他厨艺也算不上多好,先研究了一番集成灶的蒸烤箱,把螃蟹放进去,烧水、切番茄、打蛋拨散、煎鸡蛋……和刚才对门那场兵荒马乱判若两个世界。 半小时后,面端上桌,门铃响了。 霍凛去开门,她换了条收腰的碎花连衣裙站在门外,齐颌短发刚洗吹过,柔顺地别在耳后,整个人清清爽爽,带着沐浴后的淡淡香气。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瓶啤酒和饮料,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双米色的兔子耳朵拖鞋。 “我自备拖鞋。”她弯腰换好鞋,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你那双还在我家,下次洗干净还给你。” 他侧身让她进门,目光落在她新剪的短发上,“怎么把头发剪了?” “我找到工作啦,估计要去乡镇做助农直播。要爬山、要下地,还得满村跑,长头发太碍事。” 她把饮料放到餐桌上,转过身来,偏头笑望他,“好不好看?” 霍凛站在餐桌另一侧,目光落在她脸上,长发剪短后,她那张脸愈发显小,额头光洁,眉眼清透,笑起来明亮万分,少了几分长发时的柔软,却多了股轻盈利落的朝气。 他轻轻点头,“很适合你。” “我也这么觉得。”她抬手拨了拨发尾,“理发师本来还问我要不要烫个法式卷,我想了想,万一哪天要追着鸡跑,卷发可能会影响发挥。” 霍凛失笑,“什么公司?” “瞬市财经。” “这本杂志很老了。”他拉开椅子坐下,“以前做财经调查很有影响力,这几年纸媒式微,经营得不太好。” “我知道,不过,总有它值得学的地方。先待一段时间,积累点经验也挺好的。” 程砚坐到他对面,低头闻了闻面前热气腾腾的虾仁番茄面,弯着眼笑,“好香,你厨艺很不错啊。” 霍凛给她递了双筷子。 以她的学历,本可以有更多选择,可她偏偏去了《瞬市财经》这样一家日渐式微的老牌纸媒。可转念一想,她连赌场游轮都敢混进去做调查,如今会挑这样一份工作,似乎也没什么奇怪。 “尝尝。”他说,“不好吃别勉强。” “我刚刚说的好香,是真心话啦,老怀疑我。” 她低头认真吃了几口,又戴上一次性手套,慢悠悠拆起螃蟹,“你可以把你请的保洁阿姨介绍给我吗?” “可以,等下推你。”他点头,接着问,“为什么记者要去直播?” “我进的不是新闻部,是一个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板块——乡土经济,平时也就做做农产品价格播报、整理一下各地的批发市场数据。助农直播,算是他们试水的新方向。” 她一边说,一边把拆好的蟹肉放到两人中间的小碟里。 “而且现在很多助农直播,两头骗。这头拼命压农民的价,那头把普通货包装成高端货卖给消费者,打着助农的旗号,中间再赚一层差价。” “又是卧底调查?”霍凛也停下筷子,戴上手套一起拆蟹肉,又把碟子往她面前推。 “光明正大地去啦,而且人手不够,前期还要写提案。要是被上面否决了,估计就是窝在办公桌给当地的Z坛新秀写假大空的吹捧访谈了。” < p>她拿腔拿调,随口道了一句,“Ta扎根基层,心系百姓,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业绩吧啦吧啦……反正就这种,你懂的。” 霍凛唇角勾了起来,想起她在游轮上满嘴跑火车的时候。 程砚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堆起来的蟹肉,轻咳一声,“其实,我把蟹肉放中间,是想贡献一点劳动力。” “嗯?” 她眨眨眼,“这样等会儿就有理由不洗碗了。” 他听了就笑。 程砚很自觉地开口问:“应该有洗碗机吧?” 霍凛摘下手套,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不用,明天阿姨会来收拾。她来的时候,也会顺便去帮你打理你的战场。” 程砚哧哧笑,认真地看着他说:“谢谢你。我是真的不喜欢洗碗。” “做饭也不喜欢吧?” “你猜?” “猜不透。” 总觉得她有丝神秘,可其实也没什么好神秘的。 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出现在这栋楼里,他心里早就有数。不就是郑齐修的女儿吗?在游轮上认识,一年后在霍家门口撞见她和郑齐修拉拉扯扯,然后她就搬进了他隔壁。 程砚离开后,霍凛盯着那双米色的兔子拖鞋看了许久,两只兔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说她粗心,她倒是记得进他家门带双自己的拖鞋,说她细心,她又把自己的拖鞋遗忘在他家。 霍凛弯腰把那双兔子拖鞋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到鞋柜里,和自己的并排摆在一起,一大一小,大的平平无奇,小的顶着两只耳朵,格格不入,又莫名顺眼。 翌日上午,保洁阿姨准时上门,把两边的房子都打扫了一遍。 程砚准备付款时,阿姨却笑着摆摆手,说,霍先生那边一起结过了,她的这份也算在里面,不用另外给。 程砚对着焕然一新的厨房拍了张照,给霍凛发去消息。 「战场已由友军打扫完毕,深表感谢。就是不知道战后援助条款的账单是多少?」 霍凛正在会议室里听底下的人汇报上季度的数据,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垂眼瞥见那条消息,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散会后,李理带着女秘书孙晶跟进他办公室,手里捧着平板,一项一项汇报当天的行程。 霍凛全程盯着手机看,时不时露出一个极其短暂的、堪称温柔的表情。 李理和孙晶悄悄对视了一眼。 孙晶用眼神问:什么情况? 李理微微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但今天开会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霍总,”李理清了清嗓子,尽职尽责地提醒,“今晚七点在——” “取消。”霍凛说,“全部取消。” 两人暗自猜测,谢蕴章女士前阵子的催婚攻势,怕是见效了。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千金,能让霍总开会看手机、盯着数据笑。 这个时节正是柚子上市,程砚拎回来大大小小好几个柚子。本地的、进口的,价格天差地别,她一样拿了一个,算是做市场调研,看看贵的到底贵在哪里,又是如何营销出如此不合理的价格。 霍凛回来的时候,电梯门一开就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两个圆滚滚的柚子,上面还用马克笔画了可爱的笑脸,一左一右,两个认真站岗的小门童。 他弯腰拎起其中一个,转身去敲对面的门。门很快就开了,惊得他身子往后仰。 程砚顶着一张金灿灿的面膜站在门口,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和一张粉嫩的嘴,整张脸在廊灯下金光闪闪,乍一看,很、是、震、撼! 她的唇在动,“你回来啦。” 霍凛把视线从她那张过于耀眼的脸上移开,“你这是……什么魔术?结束了吗?” “很贵的,还没到时间。”她仰着脸,用手护着面膜边缘,生怕它起皱。 霍凛看了她一眼,又移开,最后放弃了似的低了下头,把手里的柚子举起来晃了晃:“谢谢。” “不客气。”她冲他眨眼,让开门,“进来吧,里面还有很多。” 霍凛跟着她进去,很自然地换了她上次穿回来的拖鞋。 她客厅的柚子已经开始排队坐了,大部分切开了,但皮还完整,黄澄澄、大的小的,全被画上了表情,有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有一本正经抿着嘴的,有眨单眼的,还有一个皱着眉、一脸怨气,脑门上画了簇冲天的小火苗…… 霍凛停住脚步,“……这是按性格分组?” “不是。”程砚蹲在地上,给它们重新排队,“按口味。” 她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个笑脸,“这个特别甜。”又拍了拍另一个,“这个水很多。” 最后指着那个皱眉的,“这个又酸又贵,我怀疑它在诈骗消费者。” 霍凛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笑脸柚子,“所以这个送我,是因为它最好吃?” “我还没切,但预估是好吃的。”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眼睛画得一高一低的柚子,“那个斗鸡眼的太苦了,还贵。” “当然啦,这是我个人口味,不够严谨,”她起身,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回头叮嘱,“所以你帮我试试看,交叉验证。我去洗个脸。” 话音未落,她一脚踢在了门框上。 “嘶——”程砚倒抽一口凉气,蹲下去捂住脚趾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霍凛几步走过去,弯腰搀住她的胳膊。她红着眼抬头,那张金面膜绷在脸上,看不出表情,呼吸都抽着,痛得没说出话。 他没多想,伸手捏住面膜边缘,轻轻揭下来。 面膜剥落,底下的脸露了出来,皮肤水润白皙,透着一层薄薄的粉,眼眶湿漉漉的,鼻尖也红了一小片,唇角瘪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霍凛低头看着她,心跳漏了半拍,手里还攥着那张面膜,忘了该往哪放。 “松手,我看看撞到哪了?” 她终于喘上一口气,抬起雾蒙蒙的眼。 “霍凛,我好痛——” 11.微澜梦 霍凛丢了面膜,半蹲下来,手掌轻轻覆上她捂着脚趾的手背。 “松手,我看看。” 程砚吸了吸鼻子,慢慢松开手,脚趾头撞得通红,他指尖轻轻一碰,她就“嘶”地一声往后缩。 “别动。”他皱着眉,“我看看。” 她试着蜷了蜷脚趾,眼眶里那汪水快兜不住了。 “霍凛……”她低低地唤他名字,带着鼻音,“真的巨痛。” 他抬眼看见她那副模样,脸上还带着刚揭下面膜的水润光泽,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像清晨的露水沾在粉白色的花瓣上。明明疼得要命,却还咬着嘴唇,硬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霍凛心如猫抓,又痒又软,没忍住,伸手轻轻揩去她睫毛上那滴泪,指腹在她眼角停留。 “撞一下就这么疼,以后别毛毛躁躁的了。”他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别骨折了。” 程砚委屈巴巴地看他:“不用了吧,脚趾也会骨折吗?” “会,”他放下手,温声说,“骨头都是一样的。” “我不去医院,我骨头肯定没那么娇气。” 霍凛心里的软意正在拼命往外溢,几乎要克制不住,只能松开她的脚,冷静地站起身来,伸手递到她面前:“起来,先坐沙发上,我拿冰袋给你敷一下。”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单脚跳了两下,又疼得“嘶”了一声,干脆把全身重量往他身上一靠,两只脚齐齐抬了起来。 霍凛身形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鼻尖抵着他的衬衫,闻到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蹭了蹭。 “你故意的?”他低头看她。 她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透出来:“我要疼死了,擦擦眼泪也不行吗?” 霍凛没再说什么,半搂半抱地把她安顿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翻冰袋。冰箱门开了又合,水声哗啦响了几下。 程砚靠在沙发里,目光追着他高大的背影在灯光下来回走动,偷偷翘了一下唇,又飞快敛住。 很快,他找了冰袋出来,又进浴室取了条毛巾,走回沙发边蹲下来。他握住她的脚踝,搁在自己膝上,冰袋覆上去的那一瞬,她的脚弹了一下,又被他的手掌按住了。 “忍一忍。”他说,“一会儿就好了。” 冰袋的凉意从脚趾慢慢渗开,她蜷在沙发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蹲在面前的样子。他低垂着眼,灯影自侧上方倾落,在宽厚的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霍凛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很疼?” “没那么疼了。”她说,“谢谢你。” 嗓音轻软,像裹了蜜的绸缎,滑溜溜地钻进他耳朵里,温温热热地贴着。霍凛看着她,眸光微动,没说话,复又低下头去,将冰袋翻了个面重新贴上去。 冰袋敷了一会儿,程砚的肚子蓦地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霍凛牵着唇笑,“饿成这样了?” 她脸上微微一热,别开目光,“明明吃了很多柚子,谁知道它还饿了。”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我打电话叫人送吃的来,有忌口吗?” “不要洋葱,不要胡萝卜。”她说。 “行。”他起身,拿起手机朝阳台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她,“自己扶着冰袋。” 程砚乖乖按住脚趾上的冰袋,目送他推开阳台门。他站在夜色里,手机贴在耳边,说话时微微偏过头回来看她。 疼痛渐渐消散,她把冰袋搁在茶几上,慢慢悠悠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洗手间挪。倒也不是疼得不敢走路,就是刚才在他面前瘸得都挂他身上了,这会儿健步如飞,不像话。 头发剪短后,没办法全部扎起来,她半扎了个丸子头,一个揪翘在脑后,洗了个脸,涂抹护肤品。 收拾完毕,她拉开门出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阳台的玻璃门关着,霍凛背对着她站在外面,风从侧面吹过来,衬衫贴着腰线微微晃动,肩宽腰窄,脊背挺直。 程砚坐回沙发,抱着个抱枕,双手托腮望着他。 他一个电话颇长时间,门铃响起来的时候,他才利落地收了线,转过身推门进来,“我去开门,你坐着别动。” 送来的是江南菜,四菜一汤,清炒虾仁、糖醋小排、蟹粉豆腐、腌笃鲜,再配一盘时蔬和两碗热腾腾的米饭。 程砚看着这一桌菜,恍惚间感觉好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香喷喷的饭了。在港城这些天,几乎一个人吃饭,每次都觉得食之无味。上次在他家吃的面和螃蟹,实际也谈不上美味,她只是嘴甜。 她把两碗米饭都端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把自己那碗拨了一半到另一个碗里,压了又压,确定分量差不多,才把小山般那碗推到他面前。 “我吃不下这么多米饭,但我可以留着肚子多吃菜,要不然太浪费了。” 霍凛用汤勺替她盛了一碗腌笃鲜,放到她手边。 “多吃一点。”他淡声道,“刚才饿得肚子都开始抗议了。” 她没客气,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汤很鲜,但对她来说偏咸了,这种汤不适合晚上喝,喝完了一准口渴,半夜要起来喝水,第二天脸还要水肿。她默默放下汤勺,端起杯子喝了口清水,决定把今晚的战斗力留给那道糖醋小排,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拉出一道细细的糖丝。 她安静埋头吃着,抬头才发现霍凛的筷子动得不多。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水杯,面前那碗被她压得结结实实的米饭只浅下去一个小角。他好像……一直…在看她吃。 她嘴里还咬着半块排骨,有些不好意思,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不吃?是不是我吃相太难看,影响你食欲了?” 他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仁,“没有,看你吃得这么香,比我自己吃有意思。” 她别开眼,把排骨骨头搁在碟子边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找回自己轻快的语调:“那不行,不能光你看我。你也得吃,公平起见,我看着你吃。” 霍凛闻言,倒是很配合地夹了一块糖醋小排,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 “好吃吗?”她问。 “还不错。”他说,“但没有你看起来的那么好吃。” “你又没吃过我,你怎么知道我好不好吃?” 她不假思索地嘀咕一句。 话音落地的瞬间,不远处茶几上那排画了表情的柚子们仿佛也齐齐望了过来,一张张圆滚滚的脸,无声围观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口误。 对面的人筷子停了,默不作声。 程砚大脑终于追上了嘴巴,吐了吐舌头,“人不能吃人,违法的。” 霍凛没有接她这句找补的话,把筷子搁在碗边,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生得太好,眸色沉静,偏偏望向人的时候专注得过分。 程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也能感觉到,那视线有温度,就像被人拿暖风机怼着脸直吹,躲都躲不开。 她抬起眼瞪他,“你……你一直看我干嘛?” 他静静望着她,“脚还疼吗?” 四目相对,她蜷了蜷脚趾头,含糊道:“一般疼。” “药也一并送过来了,放在沙发上,睡前记得擦一擦” “知道了,谢谢。” 他太绅士了,绅士到让人无从下手。她刚才那句没遮没拦的玩笑话抛出去,换了别的男人,要么顺杆往上爬,要么反过来调侃她几句。偏他只当一阵风拂过耳畔,不着痕迹地绕开了,回过头来还是关心她的脚。 这种好,真是让人心里发软,又让人心里发闷。 饭后,霍凛简单收拾了餐桌,把餐盒摞好装进袋子,拎到门口。她趿着拖鞋跟到门边,扶着门框看他换鞋。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句“记得擦药”,便带上门回了对面。 程砚回到沙发上躺着刷手机,茶几上那排画了表情的柚子还在咧着嘴冲她傻乐,她把那个皱眉冒火的柚子转个方向。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她打开看了眼,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 霍凛没有开客厅大灯,径直走到酒柜旁取出一瓶威士忌,往杯子里加了些冰块,倒了半杯酒进去。 他现在太需要酒了,方才在她家,她的委屈、眼泪、笑颜、玩笑话,每一样都让他分神,再多呆一秒,绅士的面具就没那么好戴了。 一杯酒见了 底,他正要起身去洗漱,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程砚:「霍凛,你休息了吗?」 他定神看了片刻,回复:「还没有。」 程砚:「那我可以过来借用一下浴室吗?【委屈巴巴】」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打了两个字:「可以。」 不多时,门铃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门拉开的瞬间—— 她落汤鸡似的站在门口,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上,发顶还有几团没冲干净的白色泡沫,身上裹着一件淡粉色浴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掩着,露出雪白的肌肤和两道纤细的锁骨,浴袍下摆只到大腿中段,底下一双腿光裸着。 程砚手上提着一个洗漱篮,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换洗衣服,可怜巴巴地开口:“我那边热水器坏了,洗到一半不出热水了。” 霍凛让开门,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去吧。” 程砚走进来,在玄关口站定,又回身看他,踮了踮脚,鼻尖微微翕动,在他领口附近嗅了嗅,抬起眼看他:“你喝酒了呀?” 霍凛应了一声,“嗯。” 她靠得太近了,浴袍领口随着她踮脚的动作微微敞开,湿发上的水珠沿着脖颈滑下来,一路没入锁骨窝里。 霍凛移开视线,又听见她问:“我上次遗忘在这里的拖鞋呢?” 霍凛压制住大脑充血的冲动,弯腰打开鞋柜,取出那双兔子拖鞋放到她脚边。 程砚忍不住弯唇,把脚丫踩进兔子拖鞋里,抱着洗漱篮,有些害羞地小声说:“那我去洗澡啦。你也别喝太多酒哦。” 说完她转身往浴室去,兔子拖鞋轻盈地踏在地板上,浴袍下摆在身后一晃一晃。 霍凛站在原地,盯着那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落下,才抬手捏了捏眉心,转身走回酒柜边又伸手拿起了酒瓶,他觉得他还需要第二杯。 浴室里,程砚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开始脱去浴袍。 这次的浴室,明显有人味了,多了不少东西。洗手台上摆着剃须刀、须后水、漱口杯里一支牙膏和牙刷,毛巾架上挂着2条深灰色的毛巾…… 她拿起沐浴露看了一眼标签,是木质调的,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干净、温和,又带着一点冷冽。 程砚磨磨蹭蹭一个多小时,洗完澡,吹干了头发,又做好浴室清洁,才开门出去。 客厅里大灯依旧没开,一盏落地灯静静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开一小片安静。 霍凛坐在那片光里,白衬衫领口敞着,电脑放在膝上,屏幕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自然地收了回来。 她抱着洗漱篮,站在走廊口,换了件浅色真丝睡袍,腰带随意系着,头发吹得半干,蓬松地散着,脸蛋被浴室里的热气蒸得白里透粉。 “洗好了?” “嗯。” 她越走越近,身上飘过来一股熟悉的味道,他的沐浴露的味道落在她身上,像被体温焐暖了,混着女孩身上干净柔软的气息,竟比他平日闻惯的更轻、更甜一些。 程砚抬手拨了拨发尾,“我没带沐浴露过来,怕刚才没冲干净,就借用了你的。” “嗯。”霍凛盯着屏幕,“打电话给物业吧,让他们过来修热水器。” 程砚摇头,“不用啦,我接到通知,明天就要去乡下了,估计得待一个月。等我回来再修,也来得及。” 他依旧岿然不动坐着,没有抬头,“那就早点休息,晚安。” 她低低“噢”一声,“晚安。” 大门打开又关上。 霍凛合上电脑,靠进沙发里,仰头缓缓闭上眼,方才屏幕上那些数据都没有看进去。他静坐了好半晌,起身走进浴室,打算冲个冷水澡清醒一下。 浴室的灯还亮着,热气还没有散尽,混着股清甜气息。她收拾得很干净,洗手台擦得锃亮,地上没有一根掉落的头发。但她落了样东西,淋浴间的挂钩上,挂着一条粉白色的内/裤,小小的,轻飘飘的,安静地垂在那里。 霍凛站在淋浴间门口,盯着那条粉白色看了几秒,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中他靠在洗手台边,抬手覆住眼睛,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小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