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献给恶徒之后》 1. 棘薪1 正月末,春寒料峭。 太阳落山早,酉时末便再不见天光。但烛薪府中,檐下遍布明灯,照得庭院亮若白昼,好似任何隐秘都会在光亮中无所遁形。 只有一处院落藏在夜色里,与烛薪府布置奢华的大小院落相比,十分简素。平时这里不进奴仆,便也没有人来这儿挂灯。 烛薪府的下人们私下管这地方叫阎王殿。非是地界阴森,而是住在这儿的人比阎王还要怖上三分。若非必要,下人们绝对会在靠近此处二十丈时便自觉绕道远离。 所以,当这扇院门被人轻轻推开时,没有任何人发现。 文蘅裹着一件纱质斗篷,兜帽压得极低,脚步虚浮,几乎是被身侧两个男人拖进来的。 他们动作很快,将她架上床后便飞快退出去,临走带上门,隔绝室外呜咽的风声。 文蘅目光费力移上门边,颓然收回。她呼吸粗重,手指紧紧攥着胸前斗篷系扣,眼中覆雾,面色绯红。银亮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试图保持清醒,可用力到口中渗入锈气,也不过杯水车薪。 她的好爹爹,怕她伺候不周,用了加倍的药量,若非嫡母劝着再多会出人命,她想他大抵恨不得把那一罐子药尽数塞进她嘴里。 族谱中没有名字的私生女用处便是如此,被送去各个大人物的床上为家族谋福祉。只是她比其他的姊妹要倒霉一些,她所要讨好的目标,是一个修灵界闻之色变的人物。 闻渡。 当世制偃规模最大的宗派非烛薪府莫属,而闻渡便是烛薪府中最为出挑、也最受宗主器重之人。 此人年岁尚轻,但在制偃驱偃之术上,已是世间名列前茅的角色。可他乖张凶戾,喜怒无常。有时看不到他面上有什么愠色,眼底甚至带着笑,手上不知何时抖出来的刀便已架上对面人的脖颈。 好在他大多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爱往人多的地方扎,更喜欢自己关在工坊里琢磨制偃。只要不主动招惹他,危险性便不大。 投这种人所好,就该送些珍稀的奇巧材料。可她爹小气得很,得了奇巧材料恨不得堆在库中一辈子,就算发霉长毛也不愿赠予旁人。送女儿倒是送得大方,可惜送错了对象。 文蘅扯扯唇想笑,可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院门被人随意踢开,两道足音响起,文蘅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有一道足音好似被绊了一个趔趄,空气沉默一瞬,成串的笑声响彻院落。 闻渡一手指着烛薪府少主谷时月脚边,一手捧腹笑得前仰后合:“你刚那糗样嘴里能塞个鸡蛋!” 素来清冷淡漠的谷时月表情微微崩裂,他甚为不愉快地扯了一下狐裘:“天太黑了,你这院里一盏灯也不点?” “天太黑了天太黑了,”闻渡嘻嘻哈哈仿着他的语气念了两句,骤然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夜幕闪烁的星子,“你是三岁小孩吗?走路还要人给你点灯?早说你们家把灯点那么亮没好处,看把你惯的。堂堂烛薪府少主一点夜路都走不了,你怎么给人除祟啊?” “够了。”谷时月木着脸打断他,“为何不应七日后的群英会?父亲很不高兴。” 闻渡收了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要去他去,找我作甚?真把我当他养的狗了。” 末了,又笑嘻嘻道:“少主小心别被脚边蚂蚁绊倒了。” 谷时月没理会他的嘲笑:“若你出手,烛薪府胜面起码会高三成。若能拔得头筹,父亲自会有赏。” “不去不去不去,你回头告诉你老爹,七天后我有事,没时间去给你们充门面。” 闻渡抱臂,在前面慢悠悠走着,长发被发带束起,一缕缕头发自然微弯,不太规矩,在夜风中轻飘飘地沉浮。 “你——” “别劝了,说了不去就不去,你拿了东西就走,别继续烦我,不然明天满门上下都会知道你差点摔个、狗啃泥。” 他推开门时,说“狗啃泥”前微微顿了一下。 闻渡弯眸,头也不回朝身后喊:“你看,有人送礼。” 谷时月从他身侧跨进来一步,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床榻上蜷缩的女人身上。 她面色潮红,呼吸粗重,衣衫被自己扯乱,眼神涣散。发觉门响,挣扎着抬起头,睁着水雾弥漫的眼看过去,嘴唇微动,发不出声。 “谁送的?” “我哪知道。”闻渡慢悠悠朝榻边走去,“哎!你烛薪府能让来历不明的人进我屋,平时不少人进来偷我东西吧?我得做只偃甲给我看门才好。” 说话间,他停在了床边,俯身看着床上哆嗦唇的人,歪了歪头,从鼻腔里逸出哼笑声:“你家主子送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这个人……不太会疼人呀?” 文蘅眼泪糊了满眼,瞧不清眼前人模样,正欲眨掉眼底的泪看清他时,她后知后觉手腕上压下什么冷飕飕的东西,而随着凉意袭来的,还有尖锐的疼痛。 闻渡手中匕首从她手腕往上划,压过手肘,浅浅的血痕一路蔓延到上臂。 而这样的疼痛,反倒给文蘅些许清明。她睁大清亮的双眸,因药物而迟钝的五感恢复敏锐。 “闻渡。”清冷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不轻不重。 闻渡没回头,但匕首停住了。 “干嘛?”他不耐烦应道,“要说赶紧说,再给我拿条床单来。啧我昨天才换的,都被她蹭上……什么味?怎么一身草味?” “你不能杀。” 闻渡回头看去,他歪着头,面上浮着阴恻恻的笑,匕首在他指尖转了个圈,血珠甩在地上,滴滴分明。 “你说什么?” “你在外面为非作歹我不管,但这里是烛薪府。有人知道她被送了进来,她要是死了,我没法给外人交代。” “麻烦。”闻渡拖长声音,将匕首往袖中一收,抄着手转身往外走,路过谷时月身边的时候,用手肘撞了一下他,“你处理吧,我出去转转,记得给我换床单。” …… 文蘅被送了回去。 说是送,但和扔没什么区别,谷时月的人把她往徐家门口一放,任由她趴在门槛上浑浑噩噩,同门房传了一下谷少主的话,便告辞离去。 手臂上的伤不深,此刻已自行止住血,闻渡力道控制得极精准,只划破她外层皮。不过此举多半不是出于良善之心 ,而是若他真下重手,血流成河,那就不是换一张床单能解决的事了。 门房慌慌张张往里跑,文蘅趴在门口,她知道街边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她此刻的惨状。 几道脚步声响起来,有双皂靴停在她眼前,她缓缓抬起了头。 是父亲。 “进来!” 文蘅撑着地站起来,药效被手臂上的疼痛驱散,但那凶悍的药力还是卸了她半身的力气。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摇摇晃晃地跟着进了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进入前厅,她父亲转身,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文蘅直接被扇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嘴里也是血腥味。她还没来得及有反应,便有一只脚踹来,她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撞在桌腿上。 “丢人现眼的东西!” 徐家主咬牙切齿。 “让你去干什么的!让你去给家族争脸!结果呢?你知不知道今早门口有多少人看着?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文蘅蜷在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连痛哼都生生吞了下去。 又一脚过来。 “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知道谷少主让人传了什么话给我吗?‘令嫒身体不适,闻公子不便留客’,叫你去伺候个人你都做不到! 文蘅还没来得及说话,捂着头的手就被人强硬掰开,徐父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地上撞。 “说话! “没用的东西!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你丢井里!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嫡母过来,手里帕子捂着嘴,声音轻轻飘过来:“夫君,别打了,再打就真的打死了。放了她吧,也是一副好颜色,回头找个远点的庄子嫁了,还能换份聘礼。” 徐父这才停手,叫来人,把她丢进柴房里,关了起来。 文蘅蜷缩着缓了一会儿,而后爬到柴堆角落,翻出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藏着的馒头。凑合填了填肚子,她手捂额头仰躺着走神,看着房顶透进来的光一点点变暗,又一天过去了。 她闭上眼,昏昏欲睡,忽然听得柴房门锁被人撬动,她缓缓睁眼看向门口,那里被月光虚虚勾勒出一道高瘦影子。 她眨眨眼,翻找脑海中这道身影的主人,最后回忆定格在昨晚的画面上。 闻渡。 闻渡是来烧房子的,可以说是心血来潮,也可以说是报复。反正,无聊得很。 估计谷时月那龟儿子报复他嘲笑自己差点摔跤的事,昨晚故意没给他换床单,害得他被迫闻着那股清淡的植物味道睡了一宿。 就拿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族找点乐子好了。 闻渡翻墙进来,摸到柴房,瞧见柴房还上了锁,心说这小破家族还怪讲究,连柴房都要锁上防止被人偷——虽然他的确是来偷的。不过这可难不倒他,闻渡用从前混江湖的手法,轻车熟路撬开柴房门锁,推开门。 月华一泻满地,清凌凌照亮柴堆旁蜷缩的纤弱身影。 闻渡愣了一下,没想到柴房还关了一个活的。 待看清那张脸,他轻笑了一声:“哟,你在这呢。” 2. 棘薪2 文蘅没动,也没出声。 闻渡等了两息,发现她没反应,不尖叫不求饶,也没有爬起来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就那么安安静静蜷着,水灵灵的双眼空空如也,像被摄魂的躯壳。 闻渡歪了歪头,慢悠悠走进来,拿起一根柴禾掂了掂,又随手丢下,回头看着文蘅,走到她眼前,半蹲下身,微微笑着。 “我是来烧你们家的。” 文蘅还是呆呆地看着他。 “你不是要在这儿等着被烧死吧?” 毫无回应。 “竟然送了个傻子给我……”闻渡站起来,掸掸衣袍,“烧死你好像是比杀了再烧要好玩点。你先在这等着,我抱完柴再回来弄你。” 说罢,他抱起一些柴禾,走了出去。 文蘅撑着柴堆慢慢爬起来,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柴禾,弯腰捡起几根,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闻渡回来抱第二趟柴禾,与她打了个照面。 他看着她怀里的几根柴,愣了愣,旋即带着些许稚气的俊朗面容浮现起诧异:“哟,帮忙啊?” 文蘅低垂眼睫,没有说话,抱着柴禾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他方才放柴火的附近,蹲在地上摆开怀里的木头。 “你帮了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哦!” 文蘅还是没说话,缓缓站起身,又往回走。 闻渡抱着柴火走过来,随便往地上一摆,懒洋洋道:“行吧,那你就帮着抱吧。” 徐府这样的小家族,奴仆不多,夜深都会偷懒,故而没人发现夜里发生的一切。 两人一前一后,一趟一趟,把柴房全搬空了。 闻渡蹲在柴火堆边,托着腮看文蘅,她靠墙站,呼吸很轻,胸口却起伏急促,身子还微微发抖。 闻渡眸底蕴着笑意,朝她勾勾手指:“过来。” 文蘅抬睫,看着他这招猫逗狗的姿态,秀眉微蹙,但没抗拒,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他面前。 闻渡掏出火折子,吹着它,在文蘅面前晃了晃:“你知道我今天来这儿是做什么的吧?” 文蘅双目追着他手中的火光摇晃,像只木头人,一晚上都不说话。 “烧房子,把你家全烧光,烧成灰。”他说着,手臂上抬,画了个半圆。 文蘅终于有了反应,她抬睫对上他的眼,清润眼底映着火光:“嗯。” 闻渡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嗯?”闻渡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微微躬腰前倾,凑到她面前,审视她的神情,“就‘嗯’?你不求我别烧?不求我放过你?或者不求我把你带走?” 文蘅木然后退两步,离张牙舞爪的少年面孔远了点,淡淡道:“有用吗?” 闻渡挑眉,“噗嗤”一声,笑意盈盈:“还真没用。” “嗯,你烧吧。”文蘅别过了头,轻声道。 闻渡却没动,他盯着她看了三息,突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别过去对着月光。脸上全是伤,额角有个包,一侧脸红肿着,唇畔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左右扭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甩开手:“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应该不是谷时月吧?没见过他打人。” 文蘅垂睫:“不是。” “那谁打的?”闻渡好奇打量她的脸,想起碰见她的地方,恍然大悟。 谁家会把好好的姑娘锁在柴房里呢? “你主子打的是吧?因为你没成功勾引我?” 文蘅听到“勾引”一词,眉头蹙得更厉害,侧过头,掩饰自己的不虞。 闻渡也不等她说话了,转身看着那堆柴禾,又看着那些黑洞洞的屋子,忽然“呿”了一声。 “没意思。” 他把火折子弄灭,往怀里一塞。 文蘅看着他的动作,终于开口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你不想烧了?” “烧什么烧。”闻渡头也不回,语气懒洋洋的,“今天要是烧了,就是给你出气,我干嘛要给你出气?” 文蘅脸色一片惨白,目光移到四处摆着的柴禾上,大脑一瞬间停了摆。 闻渡偏过头看她,又道:“要不这样,你自己烧,我看着,不拦你。” 文蘅闻言愣怔,胸口突然被什么砸到,她本能接住,带着他体温的火折子落在了她的手中。 “想烧就点,不想烧拉倒。”闻渡从柴禾那边走过来,到她身后,双手托住她的两颊,将她头颅摆正,在她耳畔说话,如恶鬼低吟,“我不会跟别人说是你干的。” 话音刚落,他身前的人便迈步,走到柴禾边,吹亮火折子,把它凑了上去。 干燥柴禾碰到明火,立刻燃烧起来,火苗一寸寸吞着木头,越窜越高,热浪扑在她脸上,但她没有后退。 闻渡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她身后,两指捏着她的后领,像掐小猫一样把她往后一拽,吊儿郎当说:“在那儿杵着,也不怕火烧上身。” “烧着就烧着吧,烧个干净。”文蘅喃喃道。 闻渡松开她的后领,很是妥帖地给她整理了一下肩头弄皱的衣物,而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语气幸灾乐祸:“光点火,你家里人不会死干净哦!要是他们看见你在这儿,就知道火是你点的了,等他们脱险有你好受。” “嗯,随便。” 闻渡没见过这么不想活的人,比他的木偃还像木头。他转过文蘅的身子端量她,心下思索是不是谷时月看上了小美人,想李代桃僵,送回来一只木偃。 可惜,是活人,他掌下的肌肤滚烫,一侧完好的脸蛋上也浮着淡淡的红晕。 “你不会是那种装不怕死的人,想故意引起我的兴趣吧?” 一晚上反应淡淡的文蘅终于有了活人气的表情,她分外诧异、分外不敢置信地瞅了他一眼。他不想承认,她眼里似乎还带着点嫌弃。 他正想再说什么,文蘅突然有了动作,转身朝火堆里冲去,被他眼疾手快拽了回来,不由她反抗挣扎,直接揽住将她甩上肩头,扛着她飞快离开徐家。 身后,火光越来越亮,有闹闹哄哄的嘈杂人声。身前,疾行而过的冷风飕飕作响。 他身法很快,步子轻盈,瞬息之间便跑出数丈。就是挂在他肩头的文蘅不太好,她被颠得七荤八素,所幸今日滴水未进,否则必然在他身上一吐千里。 跑到稍远一点的地方,闻渡脚步才慢了下来,他开口道:“喂,松松手。” 文蘅缓缓回神,发觉自己在不经意间攥紧他后背的衣服,攥出狰狞的皱纹。她猛地缩回手,又不知道手往哪放,只能像从前无数次挨打时一样,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头。 下一刻,闻渡把她往地上一丢。 文蘅蜷成一团,闻渡顺势坐在她身边,拍了拍她肩膀,乐呵呵说:“你自己干的好事,不看看吗?” 文蘅蜷缩着,还是一动不动。 闻渡不耐,拎起她胳膊,把她整个人拉坐起来,痛心疾首数落道:“俗话说,做好事不留名,干坏事不留痕。但不管好事坏事,留或不留,都得看看成果如何。你看都不看,做了干嘛?” 他捧住她的头,扭到徐家的方向。徐家也是制偃的家族,四处木质结构不少,火苗一舔上去,便一路高歌狂进,气势汹汹吞噬这个荒唐的家族。 但相应的,家族中人熟练掌握避火诀,连文蘅这种没有系统学习过术法的人都能够在寻常火灾里驱出生路。所以,这把火最多把家烧成一堆灰烬,烧不死人,不过烧掉那些长毛的奇珍材料,也够她那个吝啬鬼老爹哭一阵了。 闻渡打量她的脸,扯扯她脸皮:“你是不是不会笑?” 文蘅有气无力看了他一眼,身子一软,仰躺了下去。 刚躺下,就被人再度扛起。 文蘅柔软的腹部抵在他肩头,被硌得生疼,她忍着痛,不反抗不吭声,像被猎户扛出陷阱的死物。 不知前行多久,她又被闻渡扔在了地上。但 这回身下不是冬寒未褪的土地,而是松软的干草堆。 她睁眼打量身在何处,发现闻渡把她带到了一座小破庙里。 这庙荒了很久,因他们的闯入,空气浮起呛人的尘灰,屋顶破破烂烂,柔亮月光漏过破洞,笼在她的身上。 闻渡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她的状况,她身上穿着轻薄的衣裙,是昨晚送到他屋里勾引他那一身,该遮的地方都遮了,看着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伸手碰上去,薄得跟没穿似的。 文蘅被扔在这,索性闭上了眼,落在闻渡眼里,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抑或是死了。 闻渡用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喂,别死啊,死了我就把你丢去喂狗。” 文蘅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闻渡蹲下身,搭上她的脉搏,虽然弱了些,但离死还远,便收回手,站起身。 下一刻,一件暗黑色外袍便被他顺手扯下,盖住她半边身子。 文蘅睁开眼,看着闻渡,他却已经往门外走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弄身衣服。” 他说着,嘴巴里咕咕哝哝:“要不然还没回烛薪府,你就冻死了,别人见了还以为我有什么收藏尸体的癖好。” 迈出去前,他止了步子,又回过头:“别乱跑啊!跑了就别让我逮住,否则把你塞进偃机,拴在院里给我看门。” 文蘅一动不动,像是默认,但她的眼睛没合上,直勾勾盯着外面冰凉的月轮。 袍子上面是陈木的味道,隐隐能闻见血腥气,但跟文蘅身上的血味相比,可忽略不计。 她缓缓爬起来站定,将袍子往身上拢了拢。心里算算时间,闻渡大抵走远了,然后…… 她突然拔腿往庙外跑去。 原本空空如也的眼睛里瞬间充盈着极致的恐惧与后怕。 她怕。 她怕死! 她怕得要死!! 从闻渡迈进柴房时她就在怕,可是她不敢表露出来。她打小便在各种人手底下看脸色生活,什么人不懂? 闻渡那样的,越怕,他就越兴奋,越求饶,她就死得越快! 只有表现得无所谓,才会有机会。哪怕只是被留下慢慢折磨着玩,也比当场弄死强! 她主动烧徐家,非是为了报复,这种程度的打她又不是第一次挨,从没想过一把火烧掉徐家,毕竟她还要吃徐家的饭,命才是最重要的。只是,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主动帮他,她想不到破局的其他解法。 眼下是唯一一个可以跑掉的机会。 文蘅冲进夜色之中。她在林子里穿梭,跑得喘不上气,却一刻不敢停,直到她终于撑不住,一头栽倒,趴在林子里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待自己稍稍缓过来一些,她抬头看着身处的地方。 这些树她不认识,在冬末春初还生得郁郁葱葱,树冠密密匝匝,把天都遮住,想来此地或有灵脉庇佑。 她不想这些有的没的,这树冠茂密正给她方便。 她从地上爬起来,将宽大衣摆系好,开始往上爬,一点一点挪。爬到一半时腿软,整个人往下滑了一节,她手忙脚乱抱住横生的树枝,吊在那晃了晃,旋即咬咬牙,又爬了上去。 直到爬上树冠最密的地方,寻了根粗壮的枝丫把自己卡住,文蘅这才松了口气。 太累了。她把外袍往身上一裹,蜷在树杈上,缓缓睡过去。 …… 闻渡拎着个小包袱,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往庙里走。包袱里是普通的粗布衣裳,但也比她身上那堆破烂强,至少不会被冻死。 “喂,衣服拿来了,你——” 庙里空空如也。 他歪着头看被压出一个小窝的干草堆,将手中包袱随手一扔,扫了一眼整个破庙。 哪儿都没有人。 “哎呀——”他拖着语调,喉咙里发出短促的笑,“跑啦?” 他转过身,手抄在袖子里,往外走去。 3. 棘薪3 晨间鸟雀欢吟,叫醒熟睡的文蘅,她眯着眼,不想起来,却听身边的鸟突然受惊,扑棱一声飞走。 文蘅猛地睁开眼。 晨光从密密丛丛的树叶缝隙里刺下来,晃得她眼前发白,一时看不清。在这短暂缓和的时间里,她听到一阵轻而慢的脚步声,后脑发麻。 文蘅一动不敢动,背靠着树干,连呼吸都屏住。 脚步声走近,她也看清楚了来人。 闻渡背着手,闲庭信步,他的外袍解给了文蘅,所以他现下只穿着修身的收袖劲装,腰封勒出劲瘦窄腰,腰间别着一把匕首。 文蘅瑟缩了一下,几乎纵穿整条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跑哪儿去了呢……” 他一边走,一边拖长声音四下打量。 文蘅手指抓紧树干,死死闭上眼睛。 “真能跑啊……” 声音到了她藏身的树下。 文蘅感觉自己的心都不会跳了。 在这样的恍惚中,她无法判断闻渡究竟待在此处多久,到底有没有发现她,是否在逗弄她玩。 她只是在闻渡脚步声远离许久后,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大口大口喘息。 但她没有下去,就那么窝在树上,直到日薄西山,被惊走的鸟儿飞回,立在树上高歌。 文蘅小心翼翼动着麻木的身子,改为侧靠在树上,待身子缓和的差不多了,才开始往下爬。 爬的时候,要慢很多,一边爬一边留心四处动静,好在直到她双脚稳稳落地,枝头鸟儿还安安稳稳地立在树梢。 文蘅咬咬唇,将袖子上挽,下摆往腰里塞了塞,扭头往闻渡离开的反方向狂奔。 跌跌撞撞,摔倒再爬起来,她不知道要跑去哪里,或许得找个村子借宿,或许会碰见什么游商,又或许……她紧绷过度的脑袋已经无法处理这些急需理智才能思考的问题了。 待她收回游走的神思,猛地意识到前方不远处有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她想找个地方藏起来,瞧瞧这些人能否求援,可人群为首的人眼尖,先发现了她。 “找到了!那个放火跑掉的!” 文蘅的脸瞬间苍白无血色,不是闻渡也不是路过的好心人,是徐家人找过来了! 受伤虚弱脱力、没怎么吃东西的文蘅不是这群健壮家丁的对手,跑也跑不出几步,她颓然站在原地,手紧紧抓着身上的黑色外袍。 为首之人看见袍子,愣了一下,问道:“这什么?哪偷的——” 他伸手欲抓,被文蘅退后躲过。他脸瞬间沉下,一把扯掉她身上的外袍,扔到地上,招呼人扭住她的胳膊。 “带走!家主说了,抓她好好算算这场火的账!” …… 徐家主家被烧,众人皆挤在旁支的小宅院里,密密实实围了一群人。她被扔到徐家主身前跪下,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跑?还敢放火?” 徐父一脚把她踹翻在地,而后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抓起,文蘅哆哆嗦嗦道:“不……不是我放的,我只是趁乱——” 一巴掌扇上本就红肿的那侧脸。 “还敢狡辩!柴房里的柴怎么会摆得到处都是,不是你还是谁?若是旁人,你为何不叫醒家里人!”他松开她的头发,直起身,后退一步,喝道,“打!” 数不清的棍杖袭来,文蘅习以为常地将自己用力缩成一小团,紧紧抱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在棍杖扬起的划空声里,她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骚动,好像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挤在前院的人也慌了神,往一处躲,就连行刑的奴仆,都抱着棍杖往后退去。 徐父还立在原地,但匍匐在地上的文蘅敏锐觉察到,他的腿在抖。 有一道轻快的脚步响起,来人几乎是蹦跳着来到前院。 “哟,忙着呢?” 闻渡的面容极具迷惑性,人们同他说话,看他笑眯眯的、带有少年人青稚的那张脸,总会下意识忽略他话语中的诡谲。而此刻,蜷缩成一团的文蘅看不见他的脸、他的笑,于是他话语中的森冷明显得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刮着她的骨头。 脚步近了,停在她不远处。 “让让。”声音不耐,像是嫌围着的人挡路。 然后,他的玄靴立在了她的身边。 闻渡低头看她,用脚尖踢了踢她缩在胸前的膝盖,文蘅慢慢舒展身体,迷迷蒙蒙望向他。 “还活着吗?”他蹲下身,歪歪头。 文蘅没吭声。 闻渡啧了一声,伸手抓住她的后领,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就像拎一只小猫。她上半身软绵绵的,支不起身体,被他拎着晃了晃。 闻渡皱起眉,从始至终蕴着笑意的眼眸爬上些许不满,正是气恼自己千辛万苦得到的新奇玩意儿被人差点弄坏的样子。 “打得挺狠啊。”他的眼还在看着文蘅,但院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徐家主终于回过神,张张唇,正想说话,便被他突然扭头射来的视线吓得合上了嘴。 “你干的?”他笑眯眯道。 徐家主往后退了一步,闻渡没动,就那么蹲着,一手拎着文蘅,歪着头看他。 “我问你话呢。” 徐家主又往后退了一步,终于发出声来:“闻、闻公子,这、这是我家的私事,教教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女儿……” 闻渡含笑的稚嫩面容浮现起夸张的惊讶表情:“啊!这是你女儿啊?倒也大方,直接送女儿给我。” 他松开手,文蘅应声躺倒,而他则站起来,走向徐家主。 “可是,你都把她送给我了,你打她,怎么能算是你家的私事?” 徐家主腿一软,跪坐在地瑟瑟发抖。 闻渡语气极轻,却带着浓浓的好奇:“我成你家人了?” 他等了两息,没等到回答,耐心告罄,抬脚踢翻他。力气不小,徐家主肥硕的身子竟蹭地飞出两丈。 闻渡脸上一贯带着的和煦笑容尽数冷却:“我问你话呢!” 徐家主飞快爬起,跪地告饶:“不……不不不是,闻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步步逼近,弯下身,表情很认真,好一副虚心求教的少年姿态。 徐家主张着嘴,脸上的汗淌到了嘴里。 闻渡看着他,笑得开怀。他直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心情甚好的模样:“不用说了,反正我也没打算听。” 他转身走回文蘅身边,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往外走。 文蘅浑身疼,被他抱进怀里,本能抓紧他前胸的衣襟,往里缩了缩。 “她身上有几道伤,我就送你们几个小玩意儿,但是它们晚上不太乖,疯了些。不要害怕,到天明时,它们会自动停止。届时你们收下,随便摆弄着玩。不过……” 他没回头,笑嘻嘻道:“希望你们到天明时,还有力气摆弄它们。” 文蘅靠在他怀里,稍稍撑起了头,一双眼越过他的肩,往他身后看去。 她看见一些散发森森黑气的偃人自各处翻墙而来,院中瞬间乱作一团。她看到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父亲发冠摔落,偃人抓着他的发根一下一下往地面砸,动作冰凉凶恶,鲜血一道道渗入青石砖。 文蘅看着出了神,后来他拐过一个弯,她看到地面横七竖八躺着人,她闭上眼,凶悍的血腥味霸道地围困住她。 与他沉稳的心跳相比,她的心跳可谓是乱七八糟。 闻渡脚步依旧很轻快,闲适得仿若游园,偶尔踩到什么东西,他也不低头看,就这么径自碾过去。 “他们,死了吗?”文蘅小声开口。 “你猜?不然你留下来看看?” 文蘅止住话,抓紧他胸口的手轻轻卸了力道。 他抱着她走出一段距离,把她往地上一放,而后在她身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来个饼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文蘅侧头看他,他觉察她的视线,偏过头看回去:“看什么?” 文蘅没说话。 闻渡撕了一块饼子递给她,文蘅迟疑着,正想抬手接,他便收回手,扔进自己嘴里,嘟囔道:“不吃拉倒。” 文蘅:…… 她挨饿挨打是家常便饭,饿过头便不怎么饿了,此刻劫后余生,她所要考虑的事比吃饭还紧要。 “你为什么来救我?” 闻渡嚼着饼子,笑眯眯看着她,勾勾手指:“衣服你还没还我,我袍子呢?” 文蘅眨巴眨巴眼,想起那件被拽下去,任人踩踏的袍子,心下思索如何说能把自己给摘出去。 闻渡忽的笑出声:“弄丢了?” 文蘅欲辩,闻渡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语气里带着真真切切的委屈:“我特意回去找你,你连我袍子都收不好?留你有什么用呀?” 文蘅呼吸一窒,上齿下齿不自觉打战。 他笑着,语气陡然一转,从委屈变得阴恻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跑什么?” 文蘅这一路都在打腹稿,从“家里人强行闯入把我带走”到“我饿了想找点吃的”,想了千百种谎言,但她看着他凑过来的脸,躁动不安的心突然变得平静了。 “怕……”她小巧的唇上下碰动,发出极轻的声音。 闻渡愣怔,旋即笑出声来,前仰后合,十分开怀。笑着笑着,他突然收了笑,快得让文蘅的心跟着咯噔了一声。 “哎,”他歪着头,漫不经心道,“你知道如果你刚才没说实话,会怎样吗?” 文蘅咽了咽唾沫,没有应声。 “你要是还骗我,”闻渡伸出一根手指,自她眉心顺着鼻骨往下描,语气柔得像情人软语,“说什么‘我被家里人带走’啊,‘怕你出事跑出来找你’啊,‘饿了自己出来找点吃的’啊……” 他顿了顿,手指从鼻尖移到她淡色嘴唇上,轻轻一点:“我立马把你嘴削掉。” 文蘅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4. 衡门1 他说罢,没再理会文蘅的反应,就地一躺,双手抱在脑后,腿翘着,晃来晃去。 文蘅抿抿唇,压制被他轻点唇瓣而泛起的麻意,那阵令人不适的麻痹感自嘴巴蔓延至全身,连骨头都在发颤。 闻渡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抖什么?” 他一说,文蘅才意识到自己在抖,局促地低头敛身上的绢纱裙子。 闻渡歪头看她:“冷啊?” 文蘅想应声,但喉咙像被掐住一般,一星半点的回应都挤不出来。 闻渡看她这样,哂笑一声,转回头:“冷也受着,谁让你在我去找衣服的时候跑掉。” 他顿了顿,语气漫上明显不满:“还弄丢了我的袍子。” 文蘅压在裙子上的手指颤了一下:“我……” 他听见了,从地上坐起来,盘着腿,手撑在膝盖上,托腮看她,突然凑近,像是准备说悄悄话的情人。 “裹着我的衣裳躲树上睡那一觉,挺暖和吧?” 文蘅没有他预料之中极度惊恐的表情,不过他倒理解,眼前这丫头脑子动得快,未必猜不到他此番及时赶来,是早就掌握了她的动向。但他还是好奇,接着往下说,她会是什么反应。 于是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东西,笑眯眯道:“喏,送你个见面礼。” 文蘅这回很快伸出手,两手并在一起,恭恭敬敬。 毛茸茸的小灰鸟窝在她的掌心,如它主人一般歪着头看她,时不时眨一下黑豆子般的眼睛。 闻渡伸指轻轻拨了拨它的脑袋,小灰鸟动动翅膀,发出一声极熟悉的鸟鸣。 那个时候,头顶的鸟,是…… 文蘅讷讷看着它,它胸口微微起伏,如寻常鸟类呼吸无异,可她的掌心却感知到它肚腹的一小节机括。 这只偃鸟哪里是礼物,分明是他送来的监视之物! 抬眼,眼前人笑意明朗,若是旁人路过得见,还以为是什么含情少年郎赠予心上人定情信物。 只有文蘅才知道这无可挑剔的温良笑意下藏着多大的恶意。 她敛睫,将偃鸟收好,低眉顺眼道:“多谢公子。”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好消息,毕竟他愿意费这个功夫监视她,说明他现在不想杀她。 也不知这反应是否合闻渡心意,他没应声,再度躺倒,双手重新枕到脑后,闭眼小憩。须臾,杂乱的呼吸变得绵长。 文蘅知道他没睡着。 从小到大,她难能吃到饱饭,被逼无奈,只得去膳房偷东西吃。为此,她学会放轻脚步,也学会听人熟睡后是什么样的呼吸声。 他装得很像,但她也不傻。 文蘅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她知道自己发烧了,额头滚烫,额角一跳一跳,嗓子也干涩发痛。她需要水,还要再找点吃的。从被送到他床上起,除了她藏在柴房里的馒头,她滴水未进,若非她早已习惯,早就倒下了。 现在这个时节……可以吃什么?好像只能去找去年的干栗子,但它们沉在土里,怕是不好找。罢了,还是去河边吧,河边有芦苇根,可以顶一顶。 文蘅慢慢撑着地站起来,身上火辣辣的,心底咒骂不止。以前拳打脚踢便罢,她很少被棍子打过,打也是一下两下,从不曾像今晚一般,奔着要她命去。 早知昨晚就该想法子挑拨闻渡杀了徐家人,抑或是跑到旁支,把旁支的宅子都烧掉!他们自顾不暇,便没时间理会她了。 她不知道骨头有没有被打坏,骨头坏了可是大事,有一个和她同年来徐家的私生子,因得罪嫡长兄,腿被打折,人没熬过来,被席子一卷,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文蘅想到这,不敢深呼吸,只敢浅浅地喘。她凑近他,轻声道:“公子,我去找点东西吃。” 说罢,她将收好的偃鸟放在肩上。小灰鸟扭动脖子,面向她,啾啾叫了两声。 这路文蘅认得,知道往哪里走是河。没走几步,便听见轻盈的水声。 她喝了几口,再将水拍在额头后颈上,初春融水尚混着细密的碎冰,降温效果奇佳。她对着水面收拾好自己,挖了点芦苇根吃,估摸着缓过来可以再撑会,便起身回到了闻渡身边。 他依旧在那躺着,动作没变,但身上却盖了一件粗布长袍,不知道是他从哪个路过的倒霉鬼身上扒下来的。 方才她混混沌沌没留心他,也不敢看他,如今吃饱喝足,他又闭眼假寐,文蘅的心思发散了些。 她端详他的脸。 传闻中的闻渡少年成名,看他面容,眉宇轮廓瞧来不过十七八岁,但身量极高,比她所有的堂表兄弟都要高。 而且,前几回看他,他脸上总挂着捉摸不透的笑,嘴角是弯的,眉眼也是弯的。现今看他没有表情的脸,才发现他的唇线天生带着上扬的弧度,面无表情却还似笑,目线也很漂亮,浓睫纤长,宛如弯月。 天性喜笑。 他该庆幸他不是徐家的私生女,不然会因为不知何时露出来的笑撩动某个表少爷的心弦,被自己的父亲打一顿,被骂狐媚惑主,被骂有这手段不如留着来日伺候大人物。 这么一想,前夜她被送到闻渡床上的时候,有笑吗?很久没有笑,她都忘了该怎么笑了。 文蘅将肩头上的偃鸟放进怀里,躺在他身侧。烧退了一点,但没全退,额角还是突突跳,但她现在必须要睡了。 …… 夜半,闻渡睁开眼睛。他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身边的这团东西,她浑身蜷缩,嘴唇发白,本能寻找热源,便蹭到了他的身边。 他看了她两息,然后将袍子用力往自己身上裹了裹,转身侧躺,离她远些。 活该,早说别乱跑,否则这个时候他们早就回到烛薪府,他兴许会给她一碗热汤喝,她也不至于多挨顿打。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鲁莽和无知付出一点代价,不然下回还敢。 正想着,闻渡打了个寒颤。 冬末春初的夜风毫不留情,他身上的袍子裹再 紧也没用,闻渡低骂一声,睁开眼。 回过头,她还蜷在他身后,双目紧闭,睡得正熟……也许是昏过去,脸颊额头是极为不正常的红。闻渡探手,还没贴上她的额头,便觉有灼人的温度缠上他的手掌。 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看着她,忽地牵唇,蕴着笑意的眸底闪烁着冷月的光。 然后,闻渡伸手抱起她,将她往身上一搁,让她趴在他的胸口,袍子抖开盖上,像包包子馅一样把她整个人裹了进来。 热气透过两身衣服渗了过来,把他身上发冷的地方都给捂住,可惜这人太瘦,骨感嶙峋,要是稍稍长点肉,应该会像盖被子一样舒服。 他把她调整到让自己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安静躺好。文蘅身上那股花花草草的味道被热气蒸出来,愈发明显,他低头闻了好半天,都不晓得这股味是从她身上哪冒出来的,好像哪哪都是。 是草木化成的妖精吗?他还没有拿妖精做过偃机。 他的手自她后颈往下滑,衣衫很薄,薄到他可以摸清她一节节的脊骨。碰到某处,她浑身骤然紧缩,喉头逸出痛苦的吟声,他没手软,继续往下摸,摸罢将手随意搁在她的腰际,合上眼。 她身上的骨头没问题,所受都是皮肉伤,带回屋里稍稍养养就能好,费不了太大功夫,够玩很长时间。 ……不想了。 闻渡抱着她,喉咙里发出压抑但满足的喟叹。 记得上一次这样取暖,是在很久以前……有十年吗?那夜狂风骤雪,他手脚冰凉,但人的血是滚烫炽热的,他划破眼前之人的喉管,将手捂在那人颈上,可暖和了。 现在也是,很温暖。 他半张脸贴着她的头顶,不自觉把她往怀里收,周身凉气被一点点挤出去。他抬手捂上她的脖颈,脉搏在一下下搏动,里面藏着汹涌滚烫的血,只是不知她血的味道,是否也有花草味。 闻渡醒过来的时候,天蒙蒙亮,灰白天幕暗沉沉,今日是个阴天。树间鸟雀恹恹叫着,不如他做的偃鸟叫得响。他闭上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回头要把偃鸟做个改良,天阴的时候收收声。 怀里人的温度已经降下去,他如今也暖得发燥,不再需要她。 闻渡想了想,随手把人掀到一边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文蘅感觉后腰被地上石头硌了一下,闷哼醒来。看见他低头整理被她枕乱的前襟,她猛地清醒,飞快爬起,跪坐在一旁。 “哎,今天,你是想被我扛着,还是想被我背着?”他整理好衣裳回头看她,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文蘅还真顺着他的建议想了想,但他没等她的答案,径自站起来,掸掸身上的草屑泥灰,慢悠悠道:“不过看你应当缓过来了吧?自己走?烛薪府也没多远。” 他从开口的时候就没打算背她扛她,这一点在文蘅意料之中。她乖顺点头,低头时发现他随意扔在一处的粗布外袍,飞快捡起来,披在自己身上,抬步跟上他。 5. 衡门2 文蘅身体虚弱,走不快,但闻渡没着急回烛薪府,一路晃晃悠悠,好似初春踏青。还带着文蘅逛了一圈集市,甚至大发善心地给文蘅买了一块松软喷香的大饼。 她难得能吃一顿饱饭,更难能吃到热乎的。闻渡隔着油纸拿着这刚出锅的饼子犹嫌烫手,嘶嘶哈哈咬了两三口,最终放弃与它斗争,包好揣进怀里。一回头,文蘅早就吃得干干净净,还盯着手里的油纸意犹未尽。 注意到他的目光,文蘅抬眼看他,眉目柔软,十分乖巧。 他揣着手,咂摸出来不对劲:“你不是他女儿吗?打你就算了,平时都不给你东西吃吗?” 他原以为姑娘纤弱是胃口小,但见她方才饕餮转世的吃法,可见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父亲认为女子细腰为美,所以对膳食多加约束。” 这个情景下,她合该老实作答,说清楚自己是私生女不受爱重,缺衣短食是常态,兴许还能趁机让他心生爱怜。 可她不敢。 闻渡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她尚未能摸清他全部想法,倘使他一听她是徐家当狗养大的孩子,虽为家主骨血至亲却与道旁乞儿无异……谁知道他会不会认为徐家送她来是羞辱他,顺手把她掐死了事? 仔细斟酌,还是这种答法合适。虽然有以后填不饱肚子的风险,但总比小命不保要好。 况且,她也不算撒谎。 闻渡信了她这番话,“呿”了一声扭头继续走。 两人晃晃悠悠走了一天,中午闻渡去百物铺买东西,文蘅趁此机会坐在门前好好歇了歇。 到天黑时,两人往闻渡那一贯乌漆嘛黑的院里走。 不过今日倒有例外,院中有人在石桌边闲适品茶,桌上搁着一盏灯,映着不速之客冷如霜雪的侧脸。 闻渡步子不停,提着材料走上前,坐在他对面,絮絮叨叨:“我就烦你们家的破灯。头回住你们家,半夜下人点灯,我还以为天亮了,爬起来刨了半天木头。” 谷时月没搭理他这乱七八糟的垃圾话,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隐于黑暗的女人,眉头微微动了动:“这谁?” “路上捡的,卖身葬父,一块大饼就跟我走了。”闻渡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通牛饮,胡说八道。 谷时月定定看着他,闻渡翻了个白眼:“好啦好啦。就是之前塞我屋里那个,我去把她捞回来了。” 谷时月眯眸,微微倾身,指节在石桌上轻叩:“我就知道前夜徐家大火是你干的。” 闻渡听了直呼冤枉:“真不是我!” 文蘅默默扭过头,数地面上的碎石头。 “那昨夜徐家旁系那堆煞偃总是你放的吧?” 闻渡摊手:“送礼也是错?” 谷时月捏着眉头:“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放你家呗。”闻渡伸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给她安排个房间,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谷时月缓声道:“烛薪府最近房间不够。” “你家钱不够,改行做客栈了?” “父亲召集了一批制偃高手,想挑出能在群英会出战的人来。零零总总几十号人,房间都安排满了。” 闻渡笑容不变,眸子微眯,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如果你答应出战,那些人就没必要留在这里,房间也可以空出来。” 闻渡坐着扭过身,后背靠在石桌边,笑得没心没肺:“那拉倒,她睡我这吧。” 谷时月一副早就知道他不会答应的样子,轻抿茶水,神情淡漠。 闻渡起身,他勾手示意文蘅跟他进屋,隐在黑暗中的人便似幽魂一般静静跟上了他。 闻渡的院子不大,谷时月坐在石桌边,可以看见屋里发生的一切。 “你去床上把那些铺盖搬地上,以后就在这儿睡。在橱柜里拿出一套新的,给我的床铺上。” 闻渡脾气古怪,自打来烛薪府就不让下人进房伺候。能理解,毕竟他这儿四处都是乱塞乱放的偃机,他怕来个手脚不利落的下人弄坏,下人也不想招惹这只恶鬼。 但是他又特别烦收拾屋子,东西可以乱放不管,被褥却得殷勤换,每次换被褥都要抱怨。 可难不成,他带这女人回来,就是为了给他收拾屋子? 谷时月放下茶杯,走到门边,抱臂看他:“闻渡,你把她带回来,到底要干什么?” 闻渡愣了一下,他歪着头,眨眨眼,看看谷时月,又看看文蘅,再看谷时月。 他惯常笑眯眯、一切都无所谓的表情,切换成一种顿悟、似是被点醒什么的模样。 “对哦——”他声音拖得极长,像刚想起来一件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的事,但表情却夸张得刻意,“我把她带回来干什么?” 没人应声,四周安静得可以听到石桌上搁着的灯里灯花爆开的声音。 闻渡走到跪在地上给自己铺地铺的文蘅身边,蹲下身,歪着头,看着她。声音极轻极柔,甚至能听出几分蜜意,像掉进糖罐子里:“你来说说——我带你回来,是做什么的?” 文蘅捏着被子的手指微微颤动,她低低道:“公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闻渡没说话,文蘅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如羽毛,重若万钧。 “嘣。” 一个脑瓜崩,不重,但弹在了文蘅额头的伤口上,疼得她整个人身子一缩,眼泪差点涌出来。她捂着头,对上他的眼。 他还是笑意盎然的样子,上下唇一碰,淡淡道:“我让你死,你也去死?” 文蘅一时屏住呼吸,胸口闷胀,而后应答随着呼气吐出:“公子留我……应当有比让我死更多的用途,一切皆听公子吩咐。” 闻渡身子一歪,直接坐在她铺在地上的褥子上,脸上仍带笑,可那笑却灿烂不少:“哎?你叫什么名字啊?” “文蘅,文章的文,蘅芜的蘅。” “哦,徐文蘅。” 她安静跪坐,似是默认。 其实她在徐家没有名字,文蘅是全名,文随母姓。她曾想过在闻渡身边起个假名应付过去,但想了想,这大概是她一生少有的能做回“文蘅”的时候,而不是“死丫头”“那个谁”。 谷时月倚在门边,看他那副戳戳碰碰的小动作,跟平时摆弄新制的偃机没什么区别,便没把文蘅太放在心上,开口拽回闻渡游戏心思:“昨日手下的人送来一副东麟骨,给你留着,送去朽木生花了。” 朽木生花是烛薪府分给闻渡捣鼓偃机的工坊名字。门前立匾,族中弟子来找闻渡起个名,他要叫“不工坊”,谷时月没采纳,给它取为朽木生花。 若是真叫不工坊,谷时月用手指头想都知道 日后去找闻渡做东西,他指定笑嘻嘻犯贱:“不工坊里自不工,谷少主怎么不懂这道理呀?” 由是谷时月难免来回拉扯跟他说一堆垃圾话,徒然头疼。 闻渡对这个名毫无反应,谷时月都怀疑他是不是没抬头看过门前匾上刻着的名字,故意提起见他依旧没反应,才确信他的确不怎么在意。 当然,寻常日子里他在意的东西通常是出人不意的。 “东麟骨?”闻渡目光从文蘅身上收回,拍拍衣裳站起来,眸亮如火,“谷少主好手笔,但真对不住,我的确抽不开身。岚川那边抓住一伙盗匪,就在群英会那天行刑,难逢的好时机。” 文蘅低头继续整理铺盖,心思飘忽到两人的交谈之中。 她在徐家虽消息闭塞,但对闻渡的事也听说过一二。传闻说他为人邪性,其中有一条便是他最喜在行刑地凑热闹,好像对砍头、腰斩、凌迟等极刑有谜一样的痴迷。 此传闻正好与方才闻渡所说的话对上,可令她讶异的是,这么不可理喻的理由,谷时月竟真作理解状,淡淡道:“那真是不巧。” “可不是嘛?”闻渡乐呵呵地撞撞谷时月的肩,开口道,“要是你家里能说服岚川那边改日行刑,这群英会我也不是不能参加。” 谷时月翻了个白眼,知他又在没话找话说些不可能办成的事,懒得和他说废话,转身往外走。 闻渡靠着门框,扬声道:“东麟骨不还啊!” 谷时月背着他挥挥手:“就当我喂狗了。” 闻渡哈哈笑着转身,指挥文蘅去橱柜拿新被褥给他铺床,待她打开衣柜,才想起来别的事:“文蘅。” 他头一回叫她,文蘅周身一僵,局促转身恭敬道:“公子有何吩咐?” “挑件喜欢的衣裳。” 他这意思摆明了是让她在他的衣柜里挑。 文蘅转头看着柜子里团成团乱七八糟塞着的衣裳,受伤的额角隐隐作痛。 “算了,晚上看不清,明儿你去洗个澡,挑一身凑合穿,顺便给我这橱子收拾一下。” “是,公子。” 他又指着窗边团成团的衣服:“再顺便给我这些衣服洗了!” “……是。” “再顺便……想到再说!” 他兴致勃勃给她派发任务,又补充道:“你没事别进院里其他屋,当然要是哪天活腻了,进去也行,记得带上门。可以进最西角那间,那间痛快点。” 文蘅低眉顺眼:“……是。” 他说着,轻快语气陡然一转,说得轻缓,透着丝丝缕缕的凉:“对了,我是不是说过,要是你跑了被我抓到,我就把你塞进偃机里栓门口来着?” 文蘅呼吸凝滞,头上却落了一只手。 他胡乱抓了一把她的头,笑嘻嘻道:“唬你的,看你吓成这样。平时你可以离开此地在烛薪府随意走动,我不拘着你。但你得帮我看好,不要再让像你老爹一样的人得逞,不然把你和新来的绑一起当风筝放上天。” 文蘅低敛眼睫:“是。” 她应罢,干脆利落地替他换好床褥。 有人为自己解决整理床榻这一心头大事,闻渡肉眼可见的松快,像条鲤鱼一般跃上床,扯了身上外衣,拉起被子倒头就睡。 文蘅躺在地铺上,裹着被子,也合上了眼睛。 6. 衡门3 这一宿文蘅没大睡好。 倒不是因为睡在闻渡这恶鬼房中如芒在背,是因为这褥子太软,她从前要么睡地上,要么睡硬床板,睡不习惯软地儿。 不过闭着眼酝酿睡意,也勉强能睡下,就是睡得不太沉,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都能把她吵醒。 她睁开眼,望向声音来处。 此刻尚是黎明,屋中一片灰蒙蒙。 闻渡站在床边,背对着她,身着雪白里衣,手里拿了一身红色衣物,往身上套。 这衣裳文蘅认得,是烛薪府的修士服,正红袍衫,金色绦带,衣物会因所穿者在烛薪府内职能不同,而用白线绣上不同的图案。 往日徐家人见了穿这身衣服的偃师,全皆恭恭敬敬,奉为上宾。 文蘅奉茶时观察过那些图案,多是兰纹与菊纹。如今她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闻渡身上绣的是莲纹,衣物质感好像也比从前见过的要好一些。 但闻渡显然不喜欢这身衣服。 他不知哪来的气性,穿衣裳的力气大得很。左袖“歘”一下塞进去,右袖却卡住,他动着胳膊甩了甩,没甩开,嘴里嘀咕了一句,文蘅竖着耳朵听,不是好话。 好不容易把身上这身折腾顺了,闻渡又拎起旁边挂着的绦带,勾手上转了转,而后认命往身上配,一边配一边骂骂咧咧。好似忘记上面嵌着的玉石该朝向哪边,他伸手调整几番,最后胡乱转到一个地方系好。 “穷讲究。”他扭了扭肩,活像身上爬了虫子。 穿好,他拿起床头的匕首往腰上一别,看都没看文蘅一眼,拉门出去,没关门。 文蘅坐起,探头看外面,他开了院门离去,院门倒是被他随手带上了。 今日烛薪府大抵有什么大型集会,所以必得穿这么一身。这样,说明闻渡一时半会回不来。 文蘅松了口气,从被子里钻出来,走到他的衣橱前,低头选衣裳。 实则没得选,除了中衣,余下外袍一目了然的黑,制式也都大差不差。 她随意拿起来一团,又挑了一身看起来最旧的中衣,抱在怀里,迈出房门。 这个时候,天未大亮,但道旁已有奴仆在洒扫。文蘅走到一个年岁尚轻的女孩面前,开口问得下人沐浴的地方,抱着换洗衣物前去。 烛薪府不愧是第一偃修宗门,下人浴房比徐家的主人浴房配设还齐全。文蘅避着破裂的伤处将自己清洗整洁后,坐在木凳上,对着前面放着的闻渡衣物发呆。 她在徐家经常通过做工换吃食,平时没少洗家里的衣服。男人的衣服,总充斥着锈味、汗味、酸味,还有一股沉溺酒色的难闻味道。但闻渡的衣服味道很特别,像是各种木材的味道,沉幽与清冽的矛盾并存。 她想,或许这是父亲收藏奇珍材料的库房味道,不过那地方她无法近身,只能远远地看着。 有个小丫头也进来沐浴,瞧见浴房里坐着个浑身纵横狰狞伤痕的姑娘,被吓了一跳。看文蘅慢慢往身上套那些宽大衣物,眼神更是怪异。 文蘅没理她,低头挽着对她来说过长的裤子与袖子,外面套的衣袍下摆太长,她就在束腰的地方多叠了一层衣物扎好,一身清爽出了门。 她一边在路上走,一边合计接下来该做的事。 去膳房找吃的,若可以,她还想再弄点药来。 穿上闻渡的衣服,文蘅走一路吸引的目光更多。到膳房时,她才摆脱这些缠人的视线。倒不是膳房里的人不好奇,而是清晨正是膳房忙碌的时候,大家都没注意她这一身穿着。 有个转着圈给下人放膳的小姑娘隔着蒸笼雾气瞄见她,伸手往她手里拍了两个包子,头扭到一旁往蒸笼里放新包子上锅蒸,撂下一句话:“自己去南边打粥。” 一碗粥,一素一荤两个包子,是文蘅今早的早饭,量是从前在徐家一天的量,但在徐家没有荤。 她吃得浑身暖洋洋,连带着步子都轻快不少,打听着去了医堂,试探性要伤药。老医师整理药方没抬头,问了一句:“谁院里的?” “闻渡,闻公子。” 老医师整理药方的手顿住,他掀起眼皮打量一番文蘅,从柜中取出一盒药膏,推到她面前:“早晚各抹一次。” 一切顺利得超出文蘅预期,要吃的有吃的,要药也有药,若还在徐家,怕是磨破了膝盖都求不来。 她不多耽搁,马不停蹄往院里走。 临到院门前,却发现两个青年立在那里鬼鬼祟祟。 文蘅虽心有疑虑,但没有理会,走上前打开院门准备进去。 有一个青年突然伸手拍她后肩,好巧不巧正拍在她的伤处,痛得她扭头拧眉看挂在自己后肩上的手,咬牙道:“做什么?” 那人像是瞧不出这动作有多逾矩,手还在她身上覆着,满脸堆笑道:“姑娘,此处可是闻偃师居所?” “你们找他什么事?”文蘅不答反问。 “你是……” “院中侍女。二位若有要事,可待闻公子归来再议。” 说是这么说,那两人却没把她当侍女看。 今早看似平静的烛薪府中暗流涌动,许多人都知道闻渡院里多了一个女人,穿着闻渡的衣裳,浑身是伤。 没人往闻渡英雄救美上想,他们觉得是闻渡癖好特殊,在床笫之事上异常孟浪。姑娘衣裳撕坏了顾不上做新的,便只能穿他的。他又不惜着力气,弄得她如此惨状。 那人仍不收手,甚至还抓住了她的肩头,无比赖皮:“姑娘,我等皆仰慕闻偃师风采,想进去一观闻偃师日常居处。同你打个商量,可否假作没瞧见我们?” 那人话说不少,文蘅看着他,瞧他动嘴时的脸有异样,是贴了易/容面具。 今早她逛这一圈,只见奴仆不见门生,大抵与闻渡所去之处有关。这个时间,烛薪府门生都在一处,这两人在此处闲逛,应是昨晚谷少主提到的散修偃师。 他们鬼鬼祟祟来到闻渡住所能有什么好心?必不是如他所说观赏居所,多半是想看看偃修天才有什么秘密手札,好抄去为自己所用。 叫住她,也不是单纯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想让她提供点自己知道的信息。 文蘅抬手把他的手拨去一边,面无表情道:“不行。” 眼下情况容不得她说不行。 两人面上虽是客气的笑,但行为却无礼无仪,一人手一推把她推进院里,另一人跟着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别这么快拒绝,你陪在闻公子身边,落得一身伤,也不过是为一口饭。你今日若帮了我们,我们可以帮你一把,免叫你再在闻渡身边受此等折磨。” 文蘅抿唇,面上稍有动容。 另一人再接再厉:“你告诉我们,他平时在哪间屋里干活?我们看看就出 来,在他回来前带你走,莫再浪费时间。”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锭银子,塞进了文蘅手里。 手里的坠感真真切切,她从没摸过这么多钱。 文蘅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耳畔全是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蹿动的撞击声。 她闭眼把银子扔回去,仍坚持:“不行,我不会背叛公子的,你们快走,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然后手里又被塞了两锭银子。 “何必对一条疯狗忠心耿耿呢?”最先与她搭话那人又拍了拍她的肩头。 两锭银子,将她不大的手掌挤得满满当当,她不知道这些钱能做多大的事,她只知道削下一块小角,就可以买很多很多馒头。 “就……只是看看?” “当然!姑娘若想让我们快一些,可告知我们闻偃师平时在何处做工,我们看看就走。” 她垂睫,走到西角屋门前站定,声如蚊呐:“正中那间开着门的是寝屋,里面没什么东西,其他每一间,闻偃师都在里面干过活,尤其是东边那两间,他待得久一点……但这间门不能开,公子说若是碰了这间,仔细我的小命……我不想死。” 那两人听她絮絮叨叨,抓住话尾的重点,狂喜走上来,将挡在门前的纤弱身子拨到一旁。 闻渡是个极随意的人,这屋门上只虚虚挂了只没合上的锁,钥匙还在锁眼里插着。 他们将门上挂着的锁扯下来随手一扔,便开门挤了进去。 瞬息之间,一旁的文蘅眼疾手快接住锁,冲上前扯上门,飞快锁住。 里面的人意识到情况不对,但还没来得及呼出声,屋中便陷入沉寂。 文蘅捏着锁,深深吸气。 里面人的呼吸声好像被什么东西骤然切断,连弥留之际的呻吟都没有。 两息,里面的东西只用了两息便解决了这两个人,且安安静静。 待她狂跳的心落定,文蘅缓缓吐气,用钥匙解开门锁,而后将锁丢开,弯腰捡起那两锭银子,放在院中石桌上,最后回到寝屋开始今日的忙碌。 那两人软硬兼施,好手段。若不是她看出来他们带了面具做伪装,她可能会真的心动。 这样,她就会如他们所愿,成为替罪羊。 闻渡回来会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碰过,她是院里唯一一个活人,有最大嫌疑。即便闻渡肯耐心听她辩解,带她去指认,她也没办法找出那两张易容过后的脸。 她百口莫辩。 文蘅抱着脏衣物从房间里出来,又往西角看了一眼。 闻渡先前特意叮嘱过,要是她不想活了,就去西角那间,那里痛快一点。其言不虚,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还有,她留意到有些门连锁都没有,所以里面的东西并不是被关押,而是不会主动出来,那触发契机或许是他另一句叮嘱“记得关门”。 ……如今也印证了。 闻渡傍晚才回来,一开院门便满脸不耐烦地扯着腰上绦带,扯着扯着,目光落到最西角的门上定住。 文蘅从屋里出来,闻渡没扭头看向她,只淡淡道:“哎呀,来客人了?” 文蘅走上前,声音发怯:“公子……他们给我银子,我没收,可我挡不住他们。” “哦,”闻渡收回目光,抽开绦带,往她手上一拍,“你不会是故意把他们引进那间的吧?” 7. 衡门4 文蘅面色不变,低头拿着刚折好的绦带,喑哑道:“……是。” 她的态度对他们来说毫无威慑,就算她拒绝到底,那两个人还是会翻找闻渡的东西。即便闻渡回来知道是旁人所为,那她也要因看门不力而受惩罚。 还不如弄死了事。坐以待毙,死的就是她。 一边扯身上红袍一边准备往里走的闻渡动作顿住,他侧首看向干脆利落承认的文蘅,嘿嘿一笑:“那你蛮聪明的。” 文蘅敛睫:“侥幸而已。” 闻渡扯掉了红袍往文蘅身上一扔,只着中衣站在凉风中,扭了扭脖子,解除那身桎梏,现在才松快些。 身上一松快,心就松快;心一松快,嘴就松快。 闻渡提点道:“直接扑上门来的,你指望他能有多聪明?是那些散修吧?我院里处理过不少这种不怎么有礼貌的客人。” 他说着,突然想起来,文蘅也是其中之一。 “诶?你是怎么摸进我睡觉那屋的?运气真好。”他由衷夸赞道。 文蘅当时迷迷糊糊被人搀着往里走,还有些印象留存。她一手抱着他脱下来的红袍,一手指了一下寝屋,缓声道:“当时,没关门。” 闻渡突然发问:“你似乎很少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话?” 文蘅心猛地发沉,机械移回目光,迎上他的眼。 闻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瞅出来那双清凌凌的眼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瞧见里面倒映的光影,像一泓水载着皎白月光。 “这眼睛不是挺漂亮的吗?遮遮掩掩,你是怕我挖了收藏?”闻渡哼声撂下一句,便抄着手往房中走。 文蘅小步跟上,将衣物叠好后收进衣橱中。 屋里,闻渡躺在床上,对着半敞的窗子外透来的月光,百无聊赖翻看手中的图纸。 文蘅看了他两眼,见他目光不在她身上,也没有别的吩咐,便坐回自己的地铺上,背对着他,静悄悄给自己涂药。 药涂上手臂时,她看着那道长而浅的划伤,短暂出神,身后一寸寸发冷。 饶是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往最恐怖的地方想,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忆起那夜种种。如果谷少主不曾叫止他,那闪着寒光的匕首是否会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上,最后划破她的咽喉? 文蘅用力闭眼,而后睁开,转身望向闻渡。 他脸上盖着图纸,虽然离得远听不见呼吸声,但见他腹部匀速起伏,应是睡着了。 她将肩上挂着的衣服褪下,手指蘸着药膏往身后涂抹,抿唇咽下伤处被碰时引发的疼痛,摸索着将药涂满整个后背。 “哎,问你件事。” 松散随意的清透声音响起,文蘅的手一滞,慢慢放下,将被子抱在胸前,转身面对他,启唇应答:“公子要问什么?” 闻渡没看她,漫不经心将手里的图纸叠来叠去:“为什么他们看你一身伤,会觉得是我干的?我看起来像是喜欢打人的那种人吗?” 他疑惑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委屈,说罢将手里叠好的小虾蟆随手一扔,转过脸看她,嘀咕道:“还只是这点小打小闹。” 文蘅身子僵住,今晨外面见到她而衍生的谣言,她或多或少能从那两个人嘴里猜到,没想到竟能钻进闻渡的耳朵里。 他当然干不出打人寻乐这种事,他一般直接杀人或把人弄残废。 听他语气似乎对这个传言极为不虞,文蘅心猛地揪紧,生怕他下一刻变脸,弄死她给外面的人瞧瞧厉害。 不过闻渡另有想法,他躺不住,突然坐起身,对她勾了勾手指,哼笑道:“不睡了,把衣服穿上,我带你去找点乐子!” 文蘅不敢迟疑,将衣裳拉起穿上。 闻渡看她又挽袖子又挽裤腿,视线上下打量,后知后觉道:“我的衣服你是不是穿不了啊?” “挽一挽袖子,不打紧的。”文蘅收拾好自己,起身走到他身边。 突然,手腕一紧,她被人带着往外面走去。 走出院子,眼前豁然发亮。烛薪府檐下四处都悬着刺目的明灯,照得此夜亮如白昼。 闻渡拉着她在白夜中穿行,步履生风,她不得已,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走到散修所住的地方,闻渡停下,将不设防的文蘅整个人扛上肩,足尖一点,跃到了檐瓦上,立在明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放慢步子,每走到一处,便蹲下身细听里面声响。文蘅依旧挂在他身上,五感不如修仙者灵敏,什么都听不见,只混混沌沌听得呜咽的风声。 闻渡一连走了好几间房,终于在一处听到自己想听的声音。他将文蘅放下,把她摆到一旁坐好,而后轻轻掀开两人之间的一片瓦,低头向下看去。 房间里,有三个人在急促收拾行李。 此世修仙者分两派,一派修剑,一派制偃。偃师不比剑修一柄剑走天下、一身轻快,他们的乾坤袖中总装着各种材料和工具。 这些散修是来烛薪府显露本事的,为方便取用,袖中所藏都会掏出来,摆在落脚处,一时半会儿收不完。 屋中人越收越着急,收得绊头磕脑。闻渡看得直咧嘴,伸手施了个隔音咒,仰躺在屋上哈哈大笑。 文蘅坐在旁边,搞不懂有什么好笑的,一天天的,不知道在开朗什么。 他笑够了坐起身,一双亮眸明如星火:“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着急收拾东西吗?” 文蘅默了默:“他们和今日到院的那两人是一伙的。” 同伴未归,他们知道出了事,怕闻渡这恶徒顺着他们的身份摸过来报复,故而急着离开。却不料闻渡找他们根本不用绕那么大的圈子,一间间屋听谁做贼心虚便是。 闻渡弯眸笑道:“我们送他们点小礼物好不好?” 笑容真诚,好像真的要送点好东西。 但是…… 们? 文蘅迟疑低头看向自己,她有什么好送的? 正想着,膝头便落了一只扎紧口的小袋子,文蘅讷讷捧起看向他,见他手里也有一只,敞开了口子,在往下倒。 看清他在倒什么,文蘅呼吸凝滞。 是一些黑乎乎的小虫,互相碰撞在一起时,会发出哒哒的木头碰击声。 袋子里的小虫源源不断,落在地面上,黑雾似的往四处爬散,有些奔着屋里的材料去,有些奔着人去。冲人去的那些偃虫速度惊人,最快的几只不过瞬息便爬上人的脸,往七窍里钻。三个偃师尖叫着一边拍打,一边引火驱赶,全神贯注,勉强才能得一丝喘息。 闻渡欣赏够了下面人的惊恐之态,骤然抬睫,望向呆滞的文蘅,语气轻而快:“还不快倒?愣着做什么?是想让我把你也给丢下去?” 文蘅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抻开袋子,小心拎着一角,把偃虫往外倒。 “这才乖嘛!”他不吝于给她最真诚的夸奖,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毛骨悚然。 “公子……”文蘅看着下面明显招架不住新加入的偃虫的三个人,颤声问道,“他们三个……会怎么样?” 闻渡眼眸弯成月牙,声音柔得像含着一块糖糕:“你在杀掉那两个人的时候,心里也有那么多问题吗?” 文蘅不敢说话了。 闻渡手里的袋子倒空了,他慢悠悠将其叠得方方正正,收进袖中,托腮道:“那三个人怎么样不好说,但他们那些宝贝家伙什啊,肯定是保不住咯!” 文蘅缄默不言,直到手里的也倒空了,她叠好,双手恭恭敬敬递还给闻渡,闻渡没接,淡淡道:“送你了,回头装点小点心。” 文蘅:…… 她低头看了看袋子底儿,心说她绝不会放吃的在里面。 “我们闯了祸。”闻渡突然用手肘拐了拐文蘅。 文蘅不明所以望向他。 “所以我们得出去躲一下,不然谷时月那龟孙儿逮着我又得絮叨。” “……去哪里?” 闻渡挑眉:“出去逛逛还要想个地儿?” 这个问题文蘅从没考虑过,她很少出门。 此世兵荒马乱,各地都在打仗,亡魂怨灵不计其数,便滋生许多邪祟。她这样的出去了,要么死在人手里,要么死在邪祟手里。 在投奔徐家的路上,年岁尚小的她见过太多太多面目狰狞的兵将与邪祟。留在徐家不一定会死,流落在外却肯定活不成。 她只想像只小蜗牛一样躲在一个安全的壳里,不想跟他外出游历,但今夜上了贼船,他又如此表态,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一切全听公子安排。” 话音刚落,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文蘅又被他扛了起来,乖得像只吓呆了的待宰小羊羔。 风声呼啸。 身旁明朗声音蹭过她耳际:“哎!你喜欢什么颜色啊?” 文蘅抿唇,顺嘴编了一个:“白色。” “不耐脏啊……”他咕哝一句,旋即又爽朗起来,“算了,反正脏了你自己洗。” 耳畔风声突然止歇,闻渡止步,将她放在地上。文蘅愕然抬睫,发现他们两个立在烛薪府外的成衣铺前。 门关着,已经打烊。 闻渡抄着手往前走,立在门前,神色泰然地掏出来一根铁丝,轻巧卸掉上面挂着的锁。 他侧首,冲文蘅歪了一下头:“进来呀,挑衣服。” 8. 匪风1 文蘅立在成衣铺里,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烛薪府附近都是好地段,租金极高,铺子里卖的都是价格不便宜的好料子,文蘅只有从前给家里洗衣服才能摸到。 闻渡将她引进来就没管她,踱步到帐桌前,抓起一把算盘拨弄着玩。 “你在那杵着干什么?挑啊。”他头也不抬地说,“总不会想让我帮你挑吧?回头挑了你不喜欢的衣裳,可别跟我哭鼻子。” 文蘅松开不知何时紧紧攥着衣袖的手,小步挪到一旁,硬着头皮拿取挂在展架上的衣服。 “哎!”他在她身后突然开口,文蘅后背一冷,转身看去,闻渡依旧伸指拨弄算盘,没抬头,“你站的那块地方,上面摆着的衣服尺寸有比我的衣服小多少吗?往东走走,那边的尺寸……你穿应该差不多。选好衣服直接掀开边上那个帘子,进里屋换。” 这成衣铺他好像没少来,对此如数家珍。文蘅心中奇怪,但也不敢多问,随意拿了两身便挪到里屋。怕他在外面等得着急,文蘅换衣速度极快,草草将自己收拾好后便走了出来。 “好了?”闻渡终于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她身上穿着一套新的,手里拿着一新一旧,挑眉道,“我千辛万苦撬锁带你进来,你就拿两身啊?再过去多拿点。” 文蘅低眉顺眼应了声是,刚转过身,闻渡突然又叫住她:“文蘅。” 文蘅依言转身看他,他冲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她刚过去,便被他抓着手臂转了半圈,闻渡手指毫不惜力地戳上她后肩,文蘅吃痛,轻“嘶”一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现下发生了什么,肩头突然一凉——闻渡直接扯下了她一侧衣衫,露出坦裸的肩头。 紧接着,刚刚被他戳痛的地方便被抹上冰凉粘稠的膏体,清淡的草药味自身后蔓延过来。 闻渡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嫌弃道:“你自己身上伤口裂了不知道?刚换的新衣裳,你瞅瞅,一滩血。” 文蘅僵着身子,由着他上药。方才穿衣服动作太大,应该是扯到身后的伤了。但她浑身都疼,所以没注意到这块撕裂伤。 他将药膏按抹至吸收,止住血,顺手在她衣服上擦掉手指沾到的血与药膏,将手心盛药的瓷盒扣上,塞进了她手里:“去把这身衣服给换了。” 文蘅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盒,闻渡又催促道:“看什么看?你要给我药钱啊?” 他说着,掌心向上摊在她眼前:“给吧!” 文蘅一脸茫然抬眼看他,他粲然一笑,推了她手肘一把:“多拿几身,反正记谷时月账上。” 竟不是偷吗? 闻渡知道她在想什么,漫不经心开口:“这店和谷时月打好商量了,我来拿衣服,店家直接去跟谷时月要钱就行。” 在闻渡这种嘴巴碎的人身边,太沉默寡言不是好事,文蘅想了想,启唇道:“……公子经常来此选衣服?” “是啊,谷时月嫌我造的偃人光屁股伤风败俗,让我以后来这拿衣服给他们穿上。”他说着,又嘀嘀咕咕,“真是的,偃人光着怎么了,我又没让他光着,管恁多。” 文蘅新换了一套,抱着多拿的衣裳走向倚在柜台边上的闻渡,他向她远远丢了个锦布口袋,落在她的脚边。 “乾坤袋,送你的。”闻渡站直,慢悠悠往外走。 文蘅连忙低头捡起乾坤袋,将衣裳装进里面收好,悬在腰间,快步跟上了他。 一黑一白,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夜色中不紧不慢地前行。 文蘅跟在他身后,算着时辰,应当到子时了。烛薪府附近的地方修士聚集,夜行除祟乃常事,所以拐过一条街,沿街燃数点灯火,雾气蒸腾,还有很多食摊在正常迎客。 闻渡领她到了一张收拾得干净的桌前,用脚勾出一条凳子,随意坐下,对着文蘅抬抬下巴:“坐啊。” 说罢,他扭头对隐在热腾腾白雾中的摊主道:“来两碗阳春面,一碟牛肉。” 来此吃饭的修士都赶时间,所以摊主动作很快,文蘅低头走了没一会儿神,两碗面便送了上来。碗沿磕在桌面上,唤回文蘅游离的神思。 白瓷大碗,清汤细面,不算精致,对夜间除祟的修士来说是短暂补给,对文蘅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珍馐美味,但对闻渡可就不好说了。 他挑起一筷子面,眉头皱得跟他手里的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文蘅埋头悄无声息地吃着,但速度很快,因为她不知道这碗面能吃多久。闻渡可能下一刻就站起来说“走了”,也可能不高兴把碗给掀了。她要在这之前,能塞多少塞多少。 闻渡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文蘅没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全在碗里。 闻渡开始打量她。 文蘅低着头,筷子动得飞快,腮帮子很鼓,吃进嘴里的面粗略嚼两下就往下咽。这么大幅度的吃法,声音却很小,像在偷东西吃一样。 闻渡手伸出去,把那碟牛肉推到了文蘅那边。 文蘅的筷子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嘴里还含了一口面,眼神露怯。 闻渡没说话,下巴朝碟子的方向抬了一下。 文蘅低下头,速度慢下来,偶尔夹块肉吃。 闻渡笑眯眯看着她,笑容甚至有几分慈祥,像看着小妹吃东西的长兄:“刚刚觉得你这吃相怪眼熟,想起来了,像死囚吃断头饭。别着急嘛,至少这顿不是你最后一顿饭。” 文蘅吃空了自己碗里的面,汤都没剩,她轻轻把碗放下,没有声音。 “饱了?”闻渡问她。 文蘅点了点头。 她自己都没注意,在低头时飞快瞟了一眼闻渡那碗没怎么动的面,但闻渡注意到了。他招手:“再来一碗。” 文蘅愣怔,下意识看向他的眼,那眼底依旧蕴着雾似的笑意,看不出他的想法。 第二碗端上来,闻渡把面推到文蘅面前,而后拿起筷子继续对付自己眼前那碗。 文蘅不动,她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闻渡慢条斯理挑着面,淡淡道:“不吃我就倒了。” 文蘅再度拿起筷子。 两碗下去,她真吃饱了,甚至有点撑。 在徐家,撑是一个很陌生的感觉,饱也很少体验。 闻渡也吃好了,他手肘撑在桌上,支颐看她,笑意明朗,旁人见了也只以为是个俊逸的邻家少年郎。文蘅也终于解读出他如今的笑意,不似以往阴恻恻,他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老实交代吧,你爹根本不是送你来伺候我的,是送你来吃穷我的。”闻渡啧啧叹道,“送个饿死鬼给我,用心险恶,这是要把我弄得像那些剑修一样穷啊!” 他说着,好像觉得有点奇怪,指节敲敲桌面:“我看你身上有陈伤,但不明显。你经常挨打?” 文蘅垂睫,轻声道:“棍棒之下出孝子,不过因为我日后要被送去伺候人,所以父亲打时会控着力道,不会留疤。” 闻渡更奇怪了:“你那便宜爹对你这么不好,怎么敢把你送给显赫人物?他不怕你怀恨在心,在得势后对家族反咬一口吗?” 文蘅想了想,乖顺答道:“或许父亲想,生养者父母,不该有怨。” 闻渡笑意镌深,身子稍稍前倾,凑近她,声音极轻:“你就是用这副表情让你爹信了这种鬼话吧?看似无怨实则恨得要死,不然那火你能烧那么痛快?” 文蘅没有吭声,是默认。 “那你对我呢?也会表面乖巧,心底恨不得我死吗?”闻渡坐正,漫不经心问道。 文蘅的反应出人意料平静:“我怎么会恨公子?在公子身边,我可以吃饱饭,还有新衣服穿,也没有挨打。” 扪心自问,这是实话。 而她的实话总合闻渡心意。 他听了,笑眯眯说道:“那看来,以后不能给你断粮,不能让你受冷,也不能打你了呀。不然你不乖了怎么办?” 大抵是她方才的话逗得他心情大好,他话更密了:“你喜欢吃什么?” 文蘅想起了在烛薪府吃的第一顿。 “包子。”文蘅答道,又补充道,“荠菜豆腐包。” “我以为你喜欢吃面呢。”闻渡捏起筷子丢着玩,“要是带你去吃包子,你不得吃更多?” 文蘅弯弯唇,心说没差,倘若她早上吃的是面,那答案便是如此了。 “行了,吃饱饭,也该干正事了。”闻渡懒洋洋起身,抱臂看向在雾气中忙碌的摊主,“喂,就是你今早来烛薪府求助,说你们村子里有凶邪是吗?” 那位摊主是个头发半百的老人家,身子佝偻,听到这句话,直接忽略了另一道点面的声音,手剧烈震颤,紧紧捏着油裙才停止抖动。 “您……您就是闻仙师?久仰仙师大名……” 闻渡打了个哈欠:“三句之内不说情况,我直接打道回府了啊!” 文蘅听他们二人这话,心中诧异,听意思是这位老人家上烛薪府指名求闻渡来除祟? 她虽然不怎么出门,但也知道除祟都需银钱,越大的宗门开价越高,找烛薪府这种大偃宗的,多是世家名门。普通百姓只能请得起像徐家那样的小家族,或是散修。 这位老人身着朴素,是怎么做到上烛薪府不被轰走、还真能请到闻渡的? 9. 匪风2 在场的人不会为她解惑,老人家打了个冷颤,竭力平稳声音,缓缓道来:“老朽叫吴九,东去一百里的吴沟村人士。三个月前,村子丢了个女娃娃,平时这娃娃就不受家里待见,家里没找也没闹大,邻居还以为他们把娃偷偷卖了。 “结果,这娃娃丢了后没几天,又丢了个男娃娃,大伙儿觉得是叫拍花子给掳走了,等娃回家过生辰的爹娘急坏了,去官府报官,找不着人,村里也没见过外来人。 “后面风平浪静了一个月,但第三个月,又丢了个男娃娃,这回大伙儿终于咂摸出不对劲,因为这回丢的娃娃,也是丢的那天过生辰。大伙儿去找第一家,果不其然,第一个娃娃丢那天,也是她生辰。而且这三个娃娃,还都是八岁。 “这是召邪祟了啊……村里有娃的人家着急找仙师帮忙,东拼西凑出一笔银钱,先找村附近一个修仙人家,来了俩年轻仙师,在村里住了十天,却没发现邪祟,说时间耽误不起,扭头走了,钱也没退。 “马上就又要有个八岁娃娃过生辰了,这娃是老朽侄孙女,娃娃爹娘听说老朽在烛薪府这边做生意,说烛薪府有位闻仙师除祟不……” 闻渡抬手示意他不必说那些有的没的,问道:“还有吗?” 吴九一怔,摇头道:“老朽一直在这做生意,对村里的事知道的不多,刚说的这些都是娃爹娘信里写的,已经全说了。” “好了,知道了。”闻渡活动了一下肩膀,从怀里掏出一些铜板,往炉台一拍,抄着手,慢悠悠离开摊子,文蘅连忙跟上。 “公子……我们现在是要去吴沟村?”文蘅软声问道。 “嗯。”声音从鼻腔逸出,答得漫不经心。 文蘅听了登时心尖一跳:“……我、我不曾学过除祟之术,只怕拖累公子。” 更怕来了邪祟她被牵连。 闻渡满不在乎道:“我又没让你跟我一块儿除,打起来的时候,你找个地方躲着不就得了?” 文蘅不再辩,垂睫道:“是。” 比起愁邪祟,她现在好像更应该愁这一百里路怎么走,一刻不歇须得走六七个时辰,还是不带伤的情况下,如今这旧伤未愈,晚上也没歇息,没死在道上,算是阎王心肠慈悲。 她心里发苦,更觉得他大半夜不睡觉到处窜的行为不可理喻。 “在想什么?”走过街市,拐到一片荒地,闻渡停下来,揪了一根草捏在手里把玩。 文蘅也立刻止步,答道:“在想走的话需要走多久。” 闻渡闻言却诧异看了她一眼:“你打算走着去?” 这一问,文蘅也奇怪了,抬睫对上他的眼:“公子……不是要走着去吗?” “你爱走你走呗!大半夜两条腿在路上扑棱一整天,亏你想得出来。”闻渡撇嘴,从乾坤袖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物件,随手往头顶上一丢,那物件瞬间延展成一只悬停在空中的木鸢,他单手攀上木鸢下面的横架坐好,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走吧,我看你要走多久。” 说着,他看文蘅呆呆仰视的模样,咧嘴一笑,俯身揽住她的腰,把她抱到身侧坐下,抓着她的手扶上护栏:“抓好,启程咯!” 正如剑修可御剑代步,偃修亦用偃机代步,只不过呈现形式千奇百怪。就像徐父的代步工具是一辆可升空的辇车,很沉很笨重,至少需要两个人注灵驾驭,一人用不了。 不过,坐在闻渡代步的偃机上,文蘅心中稍感怪异。 从前在徐家,经常看到上头飞过几个御剑而行的剑修,速度之快宛如雷电,而徐父那辆笨重辇车,驱动起来亦是速度如风。以闻渡的修为,他的代步工具速度不如寻常剑修便罢,为何连她父亲都赶不上? 她稍稍侧首看向一旁闻渡,他手肘撑着护栏,好整以暇支颐俯瞰身下百景,姿态随意,不像是去除祟,像是游戏人间。 不过,慢一点也好…… 文蘅双臂叠放于护栏,下巴搁在臂上,亦垂睫看星点灯火。 忽然,右肩一重,闻渡歪头偎在她身上,发丝蹭得她脖颈微痒。 “公子……” 闻渡闭着眼,声音低沉含糊:“大晚上不睡觉,你不困吗?别动,睡吧。” 文蘅一时无言,心说半夜突然起意跑出来的似乎不是她。 而且……文蘅垂目看着现今与地面的高度,头皮一阵阵发麻。他就这么睡了?那要怎么操控这只偃机?真的不会掉下去吗? 心中着急也无用,闻渡姿态如此松弛,看着是成竹在胸,她自己又没法子操控偃机,只能静待天命。 想了想,文蘅悄悄伸手,捏住他一片衣角,心中告诫自己要提高警惕,一旦有坠落风险,她就紧紧抓住他,他总不会让自己摔死。 可她低估了春夜缠绵的风,以及漫长路途无人说话的孤独,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文蘅的眼皮一阵阵发沉,在某个眨眼的瞬间,眼皮合上,就没睁开。 再睁眼时,天色微亮。文蘅是因手臂被人拉扯而醒的,她迷迷糊糊看向手臂,看见自己仍紧紧抓着闻渡衣角,而闻渡抓着衣角后面部分与她角力,莫名其妙看着她。 这一着令她立刻清醒,她松开手,弱声道:“公子……” “我还能摔死你不成?”闻渡很轻易就看穿她的意图,不过他没多计较,自偃机跃下,对文蘅招手,“下来吧。” 文蘅这才发现木鸢悬停在空地上,而不远处,都是升起炊烟的密集农舍。 她跳下去,木鸢自动折叠成极小一团落回闻渡掌中,被他随手收起来。 虽然天未大亮,但农人已起床,村头聚着几人聊闲天,看到突来两位不速之客,纷纷停止议论,隔着迷蒙晨雾观察他们。 闻渡大大咧咧走到他们面前,还没开口,有个农人突然怪叫一声,所有人看向这农人,他又捂着嘴满眼惊诧,没有说话的意思。 闻渡瞟了他一眼,没管,径自开口道:“你们村那个邪祟,最近盯上谁家了?” 一个农妇闻言,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扯着嗓子喊:“小春啊——” 话音刚落,不远处屋舍里钻出来一个人,是个小女孩,步子轻盈,兔子似的小跑过来。 农妇着急道:“啊呀,满满,你怎么出来了,眼下村里有吃小孩的鬼,赶紧躲家里去!” 被唤作满满的小女孩模样机灵讨喜,一双乌亮大眼圆润润,眨巴眼看人,叫人无端心软。 “阿爹在炒菜,油声大,没听见。翠婶儿,找我爹啥事儿啊?” “哎,你快把这位郎君和娘子带回家,他们找你爹娘呢!” 满满看向农妇所指两人,如同迎客的小童,热情引路,嘴巴叽叽喳喳问东问西,闻渡又是个孩子心性,她问啥,他答啥,真假不论,反正是说了。 “哥哥姐姐,你们从哪来呀?” 闻渡微欠身,一边走一边道:“天造台,知道不?” 满满睁着迷茫大眼,摇头:“不知道。” “哈,不知道啊!没关系,哥哥不是从那来的。” 满满扁嘴:“那是哪里来的呀?” “说了你又不知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嘛……” 闻渡呲牙嘻嘻笑:“那你知道天同盟不?” “还是不知道呀……” “那你现在知道了。” 路本就不长,没走一会儿,三人停在了满满方才出来的屋前,里面正逸出混杂着饭菜香味的炊烟。 闻渡止步,给文蘅撂下一句“你在这等着”,便抬步进去。 文蘅依言等在屋前,而目送闻渡进去的众农人继续说话。文蘅的听觉很敏锐,所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听到那些人的低语。 有人用手肘拐了一下刚才发出怪叫的人,埋怨道:“你叫什么?” 那人语气惊慌:“你们知道这人什么来历吗!” “谁啊?刚听说是什么天同盟……” “屁嘞!天同盟是剑宗,你看他是飞剑过来的吗!” “噢噢!好像是只大风筝,那是偃修啊。” 怪叫的农人抚着胸 口,战战兢兢道:“还不是普通的偃修,那是闻渡啊!” “闻渡?”许多农人听到这个名字露出迷茫神情,毕竟普通人只关心眼前朝夕,压根不怎么关注修仙那群人的事。 但也有人听说过。 “哦!是什么猪心肺的门客是吧!我听过我听过。我连襟妹妹的小姑子在修仙的人家里干活,她说不是每个修仙的抓鬼都要钱。像是猪心肺的闻渡,还有白绿鸡的所有仙师,抓鬼都不要钱。” 文蘅听到这句话,挑了下眉。 这人说完,挠挠头:“不过上个丢孩子的人家不是前几天去找白绿鸡的人了吗?怎么来的是猪心肺的这个。” 其他农人听见了哄笑:“什么猪心肺、白绿鸡,那修仙的都神神气气、清清爽爽的,能取这种名儿?” 认识闻渡的农人缓了过来,摆手道:“闻渡在的叫烛薪府,另一个叫白玉京……哎呀这不重要!说闻渡!这个闻渡是不收钱,看着像是护卫百姓的好人,但你见他除祟就不会那么说了!我去年不是去城里一个大户人家干活吗?那家死了的小妾作乱,他正好路过,说帮着抓鬼,丢出来一把带刀齿的红伞,满府乱飞。鬼是抓了,府里好几个正常人差点被伞追着割掉脑袋!府里人逃得乱糟糟,他坐在屋顶上嘻嘻哈哈,笑得那叫一个渗人哟……” 农人说到这个,心有余悸:“最后抓完鬼拍拍口袋走了,一句对不住都没有。” 住小春隔壁那户听了拍大腿:“那咋办啊!” “还能咋办!带着老小上镇上躲躲吧!” 旁人苦着脸:“哪有钱住客栈啊?” “那就跑庙里躲躲,总比被削掉脑袋好!” 却有农人提出质疑:“你们刚才说,这个烛薪府的闻渡和白玉京的人不收钱,那真要这样,忙不都忙死了?白玉京好歹是一群人,这闻渡可就一个人啊!” 认识闻渡那个直拍掌心:“这不更能说明问题了吗!他要是好好除祟,找他的人肯定排上十天十夜都排不完!现在呢?咱从那两个修仙的走了后另寻别法算,这才几天?他就来了!当然是因为知道他的人同样知道找他的风险太大了啊!到时候没死在邪祟手里,先死在他手里了!谁敢找他?” 其余农人纷纷表示有理,惊疑不定看向小春家的方向,有人收回目光,问道:“那这个娘子呢?” 认识闻渡的农人振振有词:“他那口袋千奇百怪的东西都有,指不定这个是他做的木头人,帮他打架的!” 抬举了。文蘅仰头看天,心中默默道。 虽然她在此与世无争、安静如尘,但聊闲天的农人一听这话,登时吓得不轻,视她如方才听到的红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飞快散开,各回各家。 小春家的邻人战战兢兢最后一个走,越走近步子越缓。 文蘅注意到他,略微思索,学着闻渡的样子冲他龇牙,吓得他“嗷”一声冲回家里。 与此同时,小春家门打开,满满蹦蹦跳跳出来,抓着文蘅的手把她往家里拉:“进来吧姐姐!哥哥姐姐今晚睡满满的房间,满满去爹爹娘亲屋里睡!姐姐不要怕鬼哦,满满把大将军留给姐姐,帮姐姐打跑坏鬼!” 满满说的应当是市井孩子常玩的那种瓷娃娃,各种人物都有,有神有人,还有小动物。 文蘅没去徐家、还在娘亲身边的时候,娘亲为她买了两个,一个是西王母,一个是黄白花的小狗,她宝贝得不得了,可惜后来走得匆忙,没有带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许久不再见新的瓷娃娃了,若这大将军真能显灵,她比较希望把她身边那只恶鬼给打跑。 迈过门槛,满满的双亲迎过来。年轻女人身怀六甲,看肚子大小,快临盆了。年轻男人扶着妻子,身上油裙还没摘下来,局促道:“仙师请进,寒舍粗茶淡饭,望仙师不要嫌弃。” 文蘅温笑摇头,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闻渡嫌弃。 然而目光后落,她看到某人一脚踩着凳子,手里捏了个大饼,大口咀嚼,正若有所思看着旁边半敞的屋门。 10. 匪风3 文蘅走上前,顺着闻渡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屋中一床一桌一凳一柜。桌上搁着油灯和书纸,纸上是小孩子稚嫩的涂画。床临窗摆着,窗台上有一只发了绿芽的花盆,边上放了个瓷人,应当就是满满说的大将军。 满满爹窘迫道:“家里地方小,委屈仙师凑合一晚。” 闻渡没搭茬,嘴里依旧嚼饼,视线落在满满的房间,一动不动。 文蘅莞尔,转走话题:“夫人这身子……是不是快到日子了?” 满满兴高采烈拍手道:“是呀是呀!山婶儿说等我过完生辰,就会多一个弟弟妹妹,以后我们俩生辰连着过,可以吃两天好吃的!” 她说着,小手抓住文蘅的袖子把她往饭桌前拉,拿起一只大饼塞给文蘅,手舞足蹈:“姐姐吃!今早爹爹天不亮起来发面蒸的,可暄乎了!” 一直没说话的闻渡含糊不清道:“确实。” 满满爹听了松口气:“仙师喜欢就好。” 文蘅也没来由地跟着满满爹松了口气,她的目光移向方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满满娘,见她眉间愁云不展,仍在为孩子安危挂心。 再看闻渡,他的视线好像就没从满满房间移开过。手中饼吃完,他拍拍手,放下腿,走到文蘅身边,伸肘碰她:“你在这儿收拾晚上睡的屋,我出去一趟。” “是,公子。”文蘅轻声应道。 他走后,满满爹娘肩头放松,大人比孩子识人清楚,他们知道这看似随意开朗的年轻人不好说话,与他说话,总透着股小心翼翼。 文蘅默默上前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闻渡方才踩过的凳子,坐下安静吃饭。满满爹娘牵着满满一同落座,满满娘试探问道:“仙师,这菜可合胃口?” “很好吃,多谢。” 文蘅温煦的态度卸下两人心防,一桌人聊了会,满满娘问到了点子上:“闻仙师……他是真不收抓鬼的钱吗?” 文蘅想起方才村里人说的话,顿了一下,而后道:“我也是前几天才跟在公子身边伺候的,对这些事不太清楚。” “啊,这样……” 文蘅吃好,放下筷箸,想起闻渡刚才的吩咐,开口问道:“家里可有干净被褥?” “哦哦!有的有的!前些日子刚去镇子里做的。”满满爹连忙起身,去主屋拿。 文蘅想了想,对满满娘说道:“最近这段时日,夫人最好去相处得好的亲友家中暂住。除祟时的煞气恐怕对夫人不好。” “那……那满满……” “邪祟的目标是满满,她不能跟在夫人身边。”文蘅说罢,觉得自己的提醒已经够了,便不再说话。 此时恰巧满满爹抱着被褥过来,她上前接过,走进满满房中,将门带上。但她没着急干活,而是将卷起的新被褥放在床一角,自己躺在床上缓了会。 烛薪府给的药膏很有效果,她只涂了两次,身体的痛感已减轻不少,但还是疼,躺在软软的褥子上才觉得好些。可惜被闻渡半夜喊出来,她没有随身带着药膏。闻渡给她的那盒,只起个止血的作用。 躺够了起来,利索地将被褥换好,她又低头看着屋中剩下的空地面,思索打地铺的话,她好像都放不平腿。 她把换下来的被褥卷好,出门还给了满满娘,这个时候满满爹去了地里,满满坐在院前的小马扎上发呆,文蘅走过去,问道:“害怕吗?” “不害怕。”满满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满满什么时候可以长高,能帮爹爹娘亲打水。最近爹爹都得中午回一趟家,给家里打水做饭,然后又去地里,好累好累。” 小孩子的苦恼近在眼前,文蘅目光落到水井上,轻声道:“我来吧。” 文蘅虽然身体因营养不良而十分瘦弱,但常年干活练得她力气不小,打桶水不过举手之劳。 满满解决了心头大患,瞬间变回清晨那只欢快小鸟,绕着她叽叽喳喳,最后可怜兮兮问道:“姐姐,你可不可以带我出去玩?我一出门,大家伙儿就要把我往家里赶,说出去会被妖怪抓走,我好闷哦……” “你娘亲答应,我就答应。”文蘅淡淡道。 满满扁嘴,知道这是不可能达成的条件,小脑袋蔫哒哒抵在文蘅身侧,嘟囔道:“算了……那姐姐给我讲故事好么?” 文蘅没有听到满满的问题,因为她注意到不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声音沉稳,都是练家子。 视线越过低矮的院墙,她看到一队人由远及近,入目皆是淡似白的蓝色衣装,身后负剑,是剑修。 为首之人正侧头听引路的村民说话,眉眼温和,唇角微牵,人似清冷月华,笑如霜雪逢春。 那队人路过满满家,步子没停,在引路的村民带领下往里走,文蘅挪步走到院墙前看他们远去的背影,银白剑鞘被日光映照,刺目灼眼的白。 有人要跟闻渡抢生意了? 中午用饭时,闻渡没回来,文蘅顺势跟着去地里的满满爹一块儿出门,问起上午的事。 “啊,我也瞅见那些仙师了!应该是吴牛请的,我听他说要去别的地方找仙师……那地方仙师也不要钱,是叫……白、白……” “白玉京?”文蘅想起清早村民的议论内容,接话道。 “好像是这么个名字,但我之前明明听他说这个白玉京离这儿远,去那儿少说也得个把月,怎么今天就来了?” 文蘅若有所思点点头,和他分开,刚拐过一个弯,听见一个村民急吼吼的声音:“小春啊,别去地里啦!大牛家来了一群仙师,你赶快去求他们分点人去你家!” 吴春为难道:“但是我家已经有了……” “哎呀,你赶紧找个借口把那两个人给送走,四狗说你家那个不是什么好人,动起手来人鬼不分啊!” “诶嘿,在说我吗?” 此一言出,所有人的目光向上,看向屋顶上蹲着的人,闻渡正笑眯眯看着他们。 传信的村民撒腿就跑,吴春立在原地,张张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渡收起笑,唇角微压,话意委屈:“来都来了,别赶我走嘛。你想找白玉京那些人,找就是了,我力薄才疏,正好观摩一番。” 他扮委屈是一流演技,收起身上的浑气,好一个令人心生不忍的小少年。吴春莫名信了他那一套,试探问道:“那……那不如仙师跟我一起,去吴牛家一趟?” 闻渡扁嘴摇头:“你不知道,那群剑修小气得很,什么剑招剑术,都只教给自家子弟,不让外人偷学,要是除祟的时候,有外人在,他们要翻脸的!你可不要告诉他们我也来了!” 吴春被他这话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心底信了七八分,毕竟在寻常百姓的心里,修仙人 大多都是目下无尘的。想来想去,他决定先不着急找白玉京的人,待明天打听一番他们性格如何,再做决定。 打定主意,他要开口回闻渡,闻渡却没等他的答案,从屋顶一跃而下,稳稳落在躲于拐角处的文蘅身前,问她:“你出来干什么?也要去找白玉京的人?” 文蘅面色不变:“有些奇怪他们的来历,我听说百姓此去白玉京,少说个把月,而他们来得太快了。” “不奇怪,估计是那个虞琼又带一些新入门的弟子到处历练,路上正好碰见去找他们的人了。”闻渡满脸不在乎地伸手抓过文蘅的肩,揽着她往回走。 “……虞琼?” “剑修的什么第一剑尊,名号可响亮,谷时月总在我面前提起。” 文蘅一板一眼接话:“他们初入村时,路过满满家,我看了一眼,为首之人身后之剑的确不是凡品。” 闻渡来了聊天的兴致,脑袋凑过来跟她说人小话:“虞琼是白玉京宗主的庶长子,特受宠。他那把剑叫‘坐花’,铸造材料有市无价,当初白玉京花了大价钱买下。白玉京少主,叫什么我忘了,反正老标榜自己是嫡子,以为他爹买这材料是给他铸剑的,到处嘚瑟,来烛薪府还一遍遍说,把我烦得套麻袋揍了他一顿,揍完还没摘麻袋呢,虞琼得命剑的消息传过来,他直接气晕过去了哈哈哈哈哈哈……让他嘚瑟哈哈哈哈哈……” 文蘅:…… 白玉京少主真的是被气晕而不是被闻渡打晕了吗? “后来呢?” 闻渡笑意莫测:“你猜?” 他满意看到文蘅露出被噎住的表情,转开话题道:“你猜我今天出来发现了什么?” “抓走孩子的邪祟?” “没瞧见,不过这村子里有别的妖。” 文蘅精神紧绷:“别的妖?” “是只狐妖,在村里卖鸡的人家里,披着那家儿子的皮混日子,他可真会挑地方啊哈哈哈。” “不是说村里之前请了两个人来,没发现邪祟?” 闻渡弹了一下她脑袋,随口道:“大概因为他们是半吊子啥也不会吧!” 文蘅屈辱捂住了额头,低眉顺眼:“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给他留了个小东西吓唬他,暂时不急着处理。” 闻渡永远是那个样子,吊儿郎当,信马由缰,永远都不急。 不对,躲懒倒是急。 晚上用过晚膳,闻渡回了房,文蘅帮忙收拾碗筷,回房时,他已除了外袍,穿着中衣歪靠在床边,低头摆弄一个小机关。 听文蘅开门进来,他没反应,在她从乾坤袋中掏出衣服准备打地铺时,他突然开口:“干什么呢?” “打地铺。”文蘅乖顺答道。 “这点地方你躺得平吗?上来。”闻渡拍了拍床里侧,靠窗的位置。 文蘅一时怔住,闻渡又道:“你不来我就把你拎上来了。” 此言出,文蘅不敢含糊,收拾衣服站起身,小心翼翼爬上床。 闻渡又道:“脱衣服。” 文蘅动手将外衣解开,叠好收进放在一旁的乾坤袋里。 她回来时,却被闻渡突然伸手按趴,他开口:“身上这件也脱了。” “……公子?” “或者你觉得隔着衣服上药也行?”闻渡歪头,低头打开手中的瓷盒。 11. 匪风4 文蘅闻言,纵是心中如何七上八下,还是照做,解了衣裳趴在他身侧。 闻渡挖药膏往她背上涂,指腹摸过两寸,他略带不耐的语气在她头顶响起:“放松。” 她依言放松后,后背紧绷的肌肉一寸寸软下去。她感知到他的气息扫过她的后背,如羽毛拂过。而后,便听他咕哝一句:“比给偃人上油还麻烦。” 他的指尖沾着冰凉药膏在她后背慢慢推开,力道不轻,手法随意,跟给偃人上油没有区别。 文蘅手指抓紧身下被褥,没吭声,死死吞下了痛呼。 闻渡这份药膏比老医师给她的药味道重很多,有些熏,她趴在那,感觉药味一个劲儿往她脑袋里冲,冲得她头晕。但效果好像也比老医师给的好,涂过的地方微麻,削减了痛感。 “行了,”闻渡开口,把瓷盒扣上,随手收起,又道,“先别穿衣裳,这药没有你那盒随抹随干,得晾一会儿。不过药效不错的,再涂两三天就好了,你那盒起码要涂十天半个月。” 他说完,就抖开被子躺好,挥手弄灭桌上的灯,安适闭眼。 屋中一片暗淡,唯余从窗缝中漏进来的月光,如一条细丝横在她不着一物的后背上。她听到身侧被褥窸窣作响,是他在翻身的声音。 半晌,闻渡开口。 “你可不要等着等着突然睡着,光溜溜地睡在我身边啊!不然一不小心被我碰到肚子,它就跟吹气儿似的鼓起来了。跟满满她娘一样,身子不利索,走路得要人扶,活也干不了,最后还要豁出命排出一个吵得要死的小东西。” “什么?”文蘅闻言发怔,感觉方才灌进脑子里的话听得懂又听不懂。 “生小孩懂吧?”闻渡转过身枕着手臂,侧躺看她,“你娘生你,就是因为被你爹碰了肚子,你可得小心点,反正我现在不想当爹。” “……碰肚子生小孩?”文蘅更诧异了,她起先以为他在戏耍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可观他神色,却不似玩笑。 闻渡看她呆呆愣愣的样子,好生嫌弃:“你多少岁了,这种事情都不知道?难道你以为你爹把你送我床上,就是要让你给我暖被窝?你想的也太简单了吧!” 文蘅觉得想得简单的另有其人,但她收敛了所有的惊讶与好笑,垂睫应是。 “男男女女大半夜不穿衣服滚一起,就是要造小孩。不过嘛,碰一回肚子不一定能造出来,就像制偃一样,不一定回回都能成功。”他说的头头是道,好像躲人家房里亲眼看过一样。 “公子怎知是碰肚子,不是碰别的地方?”文蘅十分配合地扮成求学好问的学生,“单纯”地问道。 “我也是刚想通的。”闻渡说罢,虚虚指了一下她后颈上的肚兜系绳,“你们女人穿肚兜,肚兜不就是护着肚子的?而且鼓的也是肚子。若不是肚子,还能是碰哪?” 文蘅软声道:“公子说的很有道理,此前我从未想过。” “当然,闻一知十的天才不是到处都有的。”他得意洋洋说罢,笑容暂收,淡淡道,“差不多了,把衣服穿好吧。” 他说完,恢复仰躺,再度闭上了眼睛。就在文蘅穿好衣裳躺下时,他抖开被子,罩住犹在愣怔的文蘅全身。两人盖着一条被,相隔不过一拳距离,他身上木料的味道霸道裹挟她。 “别抢我被,抢的话就开窗把你扔出去。” 在这之后,两人又进行了一段关于生子理论的探讨。起始于闻渡突发奇想“既然碰女人肚子就能造小孩,为什么男人也要脱衣服”,终结于闻渡恍然大悟“造小孩几率取决于肚子接触面的大小”,最后他谨慎紧了紧自己的衣裳,终于消停,闭眼睡去。 但文蘅睡不着,她还在想白日所见的剑修之首,倘若他真的是闻渡口中的虞琼,通过今日所听所见,她勉强拼凑出一副模糊的性格画像。此人时常带门下弟子游历,为百姓免费除祟,笑容温和,性格耐心,剑术造诣极高…… 如果向他说清她的处境,他能否将她从闻渡身边安然带走? 诚然闻渡待她不错,要吃给吃,要穿给穿,还帮忙上药,但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跟条狗没有区别。 在徐家,嫡兄也有那么一条狗,吃喝用度比她好上几十倍,不还是因为吓到嫡兄心仪的姑娘,被嫡兄一掌拍死了? 宠爱是真的,不把命当命也是真的。她不想死。 辗转反侧到夜深,她突然听见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窗户临街,睡前闻渡嫌闷,开了一条缝。文蘅慢慢从被子里爬出,支起身子透过窗缝细看。 淡蓝色修士服的剑修负剑而行,身披一袭银月光,在盈盈皎皎的光照下,蓝衣与白衣无异,净洁如仙人入凡尘。 但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不是这位剑修发出的,就在文蘅思索声音来处时,突然有一团赤色从一旁蹿出,尖利爪牙直取剑修咽喉。 几乎是在它蹿出来的同一时间,银白长剑出鞘,白光大盛,刺得文蘅一瞬间眯起眼,待她适应光亮后,发现在那团剑影中,有寥落的粉色水滴,华艳如落花,纷纷而下。 文蘅后背忽有声响,一条手臂伸在她身前撑住窗台。 闻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低哑:“猜猜这些淡红的东西是什么?” 这动作本是闻渡来看热闹顺手一撑,可表现出来,却像他将娇小的她圈在怀里。他的胸膛与她的后背随着他的呼吸和她的轻颤一下一下触碰,相隔两层中衣,她可以清晰感知到他的体温。 文蘅些许发愣,反应过来,正想说不知道,却发现剑修已然收剑,地上一滩血泊,以及一具赤色狐尸。 是血。只不过此人剑光太盛,一时间冲淡了血的猩红色,旁人在外观看,只见他于落花中舞剑,直到剑止,文雅褪下,尽是杀戮。 “还真是虞琼。”闻渡嘀咕道。 虞琼自血泊中轻点足尖跃出,周身清爽,只有鞋尖一点血,回头检查狐尸,若有所思。 文蘅还沉浸在那剑光中,闻渡却打了个哈欠。 “这人真埋汰,搞这么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一地血。”闻渡如是评价,从文蘅身后撤开,懒洋洋躺下。 文蘅后背温度褪去,亦心事重重回到被子里。 白日闻渡说发现了一只狐妖,多半就是这一只了,闻渡还说留了个小东西吓唬它,然后夜半,它出现在了这里,欲袭击虞琼。 难道闻渡放下的小东西是让狐妖注 意到虞琼,那虞琼出现在这里,也是他的安排吗?他图什么? 文蘅脑袋里装着疑问睡着,故而这一晚上睡得不太安稳。她睁眼时,天还蒙蒙亮,估计她闭上眼没几个时辰。 她用手臂撑起身子,想从被子里出去,动作很轻,怕吵到闻渡。可她刚把被子支开一条缝,闻渡突然睁眼,看了看停住的她,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复闭上眼,不耐烦地哼哼道:“我还以为天亮了。” 他说完,背身卷走被子,睡回笼觉。文蘅沉默穿戴整齐,离开他们睡觉的卧房。 这个时辰吴春已经在厨房忙活,文蘅帮吴春准备好早膳后,闻渡才慢悠悠从屋里走出来。 睡眼惺忪的闻渡对菜毫无兴趣,专注啃昨天满满家蒸的大饼。文蘅回想自己与他短暂相识的这几日,好像看他吃了好几回饼。 一桌人吃好,闻渡拍拍手往外走,文蘅帮忙收拾碗筷,闻渡却伫在门口,抄手道:“文蘅,你也跟我一起出来。” 她跟着他走到满满家后街,昨夜虞琼杀妖的地方,地面干干净净,好像昨晚那滩血是文蘅的幻觉。 路上已有农人在走,看见他俩,神经俱是一紧,步子加快,偏生闻渡故意与人对着干,紧紧跟着一人。那人心里发毛,步调一转,扛着锄头拐去请了白玉京仙师的吴牛家。 偏巧,吴牛家聚着一些村民,好似有什么热闹可看。 文蘅目光从一路咧嘴无声笑的闻渡身上移开,看向吴牛家敞开的院门。 昨夜所见的谪仙人虞琼与赤狐都在院里,虞琼正指着足有一人长的狐尸跟身侧修士低声交谈,看到院门外围满村民,一名修士走上前抱剑行礼:“诸位,在下有事相询,昨夜或今晨,可有人无故失踪?” 百姓面面相觑,有人问道:“仙师,你是担心村里有人被这妖狐给吃了么?” “并非担心,是确定。此妖狐名为绘心,擅长杀人取皮伪装,混入寻常人家。我等追捕已久,前几天在附近失去线索,昨夜我们师兄机缘巧合碰见,将其斩杀,在下疑心它这几日伪装成村民躲在此处,想确认它所藏何处,是否有邪气残余。” 怪不得这群白玉京修士如此轻易被吴牛家里的人请来,原来是本就在附近,丢了目标无事可干,顺路过来除祟。不曾想,反而歪打正着。 文蘅看了一眼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闻渡,愈发确定昨夜之事是他一手策划。 可他图什么呢? 又有村民出言问道:“那村里丢了的娃娃都是被它给吃了么?” 修士摇头:“这等妖物不杀幼童、孕者,会损修为。” 村民一听村里不止一只邪祟,都吓坏了,一时间纷纷看自己身边的人,疑心朝夕相处的近邻早就被妖物替了芯子。 而就是这么一看,不少人发现站在人群后面的闻渡。 有人大叫一声,文蘅闻声看过去,又是昨日认出闻渡的那个。她心下默默叹息,心说这人怎么这么藏不住事? 闻渡颇为不耐瞥了一眼那人,此时一道清润声音响起,如静谷中挟着雨丝的春风,拂过每一个听者心上:“闻公子,许久不见。” 闻渡挑眉:“哎呀,虞首座,你竟然还记得我?” 12. 匪风5 面对闻渡吊儿郎当的回应,虞琼莞尔:“闻公子制偃之术登峰造极,乌睢飞入白玉京一整月,无一人发现此非活雀,令在下印象深刻。” 闻渡爽朗大笑:“虞首座喜欢的话,送你一只啊!” 虞琼温笑摇头:“在下便不夺人所爱了,闻公子下次也留心些,莫要再弄丢一次。” “一定一定!”闻渡笑哈哈应罢,瞄一眼虞琼脚边的狐尸,“虞首座继续,我们只是路过看个热闹,不用理我们。” 虞琼听完,真没再管他,目光移向其他百姓,抱剑一礼:“诸位,近来村中可有性情大变、且不在此处的乡民?” 文蘅知道他这个问题与上一个剑修所问用意相同,都是要找到妖狐先前顶替的人。问昨晚今早谁失踪了,时间太紧,未必有百姓知道,但若是问最近谁跟换了芯子似的,一定有人留心。 果不其然,有一个村民高声道:“茂林那小子吧!年前他上山被什么东西给吓病了,躺在家里好几个月。最近突然好了,力气比以往都大呢!挑两笼子鸡去镇上卖,大气儿都不喘一下。” “那叫什么性情大变,还得是吴直二闺女,之前要死要活恨嫁,近来媒人上门都被她扫帚扫出来了!” “那还不是因为她碰见心上人从窑子里出来,又羞又气吗!你净给仙师们添乱!仙师仙师,我倒是留心有一个人不对劲……” 村民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最近身边人的不寻常,但听来听去还是最开始被提的吴茂林最奇怪。 文蘅拧眉思索,身畔听得津津有味的闻渡突然用手臂碰她肩头:“哎!注意没?那人老是咬着吴直家不放。还有这个,哈哈哈老提他分家出去的那个大哥……哎哟,他们真有意思,借着这档口,想让修仙的去仇家家里找找晦气。” “晦气?” “我说你屋里有条蛇,然后进去搜了一顿,没搜到,走了。你心里是不是犯嘀咕,觉得蛇还在家里躲着呢?” “……是。” 闻渡耸肩:“这不就对上咯?” 虞琼和闻渡一样,见惯了这种事,在七嘴八舌的村民中分辨出真正的疑点。谪仙人彬彬有礼抬手叫止村民,侧首吩咐一部分剑修留守吴牛家,余下的都跟他走了出去。 堵在吴牛家门口的村民看虞琼走了,还想跟过去瞧热闹,却被留在这儿的剑修劝住,只好散开,各回各家。 闻渡抱臂立在原处不动,偶尔龇牙吓唬多看他一眼的村民。文蘅看清那个被吓得缩头的人,失笑。好巧不巧,他就是被她吓过的吴春邻居。 文蘅的神思突然被闻渡拍肩唤回,她转头看向闻渡,听他吩咐道:“你在这个什么……吴牛家边上转转,盯着外墙根下面有没有松一些的土,往下挖,不管挖出什么都收好,等我回来。” 说罢,他便抬步向虞琼一行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文蘅目送他的背影,敢怒不敢言。 好歹给她一个铲子再走吧?现今她要怎么办?用手挖吗?文蘅只好捡了根粗树枝,挪到墙边,开始干活。 生气,却又不敢骂出声,毕竟她身上还带着他送的偃鸟……说起来,方才虞琼所提的乌睢,就是这只偃鸟的名字吧? 她蹲在吴春家外墙边走神,里面正好说起这回事。 “刚刚那个姓闻的,什么来头啊?看着跟师兄挺熟稔的。” 一道低哑的声音响起:“烛薪府的,叫闻渡。以后碰见他,有多远躲多远。” “为什么?莫不是与咱们白玉京有仇?” “这人心性顽劣,脾气古怪,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刚才师兄提的乌睢,你们听到了吧?” “听到了,什么玩意儿?” 低哑声音压下来,更是模糊,文蘅把耳朵贴上墙,才听到他说的什么:“那是他做的偃鸟,能监视、追踪、传信。当初混进白玉京一整月,都没人发现不对劲。” 开口的年轻弟子小声惊呼道:“啊!那我们内门心法剑法,岂不是都叫他看去了?” “可不是嘛!但最吓人的不是这个。你们猜这鸟最后是怎么被发现的?” “怎么?” “他自个儿笑眯眯上了山门,说跑丢了一只偃鸟,麻烦我们帮他找出来。全白玉京上下到处找,险些没把山给翻一遍,还是虞师兄在白鹭舍找到了。” “他他他这么做图什么啊!” 讲述事情始末的剑修手心拍手背:“挑衅呗!让人知道他有本事把手伸进宗门里,咱们又拿他没办法。” 又有一道声音插进来:“这事儿还有牵扯,当时偃鸟被找到,一群弟子跟上去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把房顶给压塌了,正好撞见长空师叔在背着师叔母偷吃!我当时就在那群弟子里面,瞧得清清楚楚。” 低哑剑修是道听途说而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听到这事也很震惊:“长空师叔离开白玉京入世游历,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吧?” “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长空师叔之前在仙门大比上说过闻渡为人不正派,估计被闻渡记恨上了,他就是专挑那天去找偃鸟,把长空师叔的丑事抖落出来!” 文蘅听罢目光一滞。 从昨日夜话可见,闻渡对男女之事所知不多,只知道两人会不穿衣服躺一起,具体做什么不知道。倘若闻渡真的是通过乌睢发现长空私情,故意来揭发他的丑事,那就说明,他的乌睢视角精度有限。 可具体是有限到何种地步,她不清楚,现在还不能冒险,利用这个盲区离开他。 文蘅沉下心,继续贴着墙听里面对话。 年轻弟子听了牙齿直打颤:“天……这等角色,虞师兄竟还如此淡然待之……我还以为他们关系不差呢!” “师兄不一直都是个体面人吗?谁似那闻渡这般,不成体统!” 年轻弟子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是以方才师兄那番话不是寒暄,而是警告闻渡不要再搞小动作?” “然也!” 说完这些,那几人便不再提闻渡的事,转去聊门中课业相关。 文蘅默默继续做闻渡吩咐她的事,在拐过吴牛家北边院墙的时候,发现一处明显松散的土地。 她系起袖子,用木棍掘土,往下挖。当里面被泥糊死的瓷罐落进她手里时,早就听到墙边动静的剑修也飞快翻墙过来,将剑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你……你是闻渡身边那个女人?”低哑声音响起,旋即,文蘅感觉架在脖子上的冷刃已经碰到了她的皮肤。 “挖的什么东西?交出来!” 文蘅抬睫睨他一眼,反而将瓷罐裹起塞进乾坤袋中,声音微颤却不失冷意:“这是我先发现的,我凭什么交给你们?” “你——” 年轻修士被她激怒,想上手抢,方才提起长空之事的剑修拦住他,开口道:“不要冲动,先把她带进院,等虞师兄回来再说。” 说罢,文蘅手臂被人抓起。她十分纤瘦,身子轻盈,那修士 没费什么力就把她提了起来。这一提太过轻易,连修士都短暂愣神,而文蘅则趁他愣神的功夫,甩开他的手往边上跑。 跑自然是跑不掉,她被一道掌风刮倒,痛哼一声蜷起身子。 低哑修士拍了一下年轻修士的脑袋:“你看不出她只是个弱女子啊!师兄回来了有你好看!” 三个修士不知所措地看着缩在墙边的文蘅,知道闯了祸,便不再执着抢那只瓷罐,慌慌张张把她搀进院里靠墙坐着。 有人递水,有人小声嘀咕“要不要找点药”,有人埋怨“你怎么下手这么重”。 虞琼带人回来,看到院中多了个满头虚汗的姑娘,像只幼猫,虚弱地坐在地上。他记起这姑娘原先跟在闻渡身边,心中不由得多几分警惕,可看她现今唇色苍白、气息奄奄的样子,便觉没有必要。 “怎么回事?”虞琼声音轻缓,但那三人同时站直了身子。 低哑修士抱剑行礼:“师兄,这女子在院外墙根下挖东西,行为鬼祟……动手时没控制好力道。” 虞琼走上前,蹲下身,轻声道:“姑娘,你挖到了什么?” 文蘅抬起眼,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他。这位风姿卓绝的虞首座比昨夜月光之下更添几分清隽,容色恍如曦光照涧。坐花剑安静负在其后,鞘上纹路如流水。 她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乌睢在她身上,闻渡能听到她说的每一句话,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如果她直接开口求救,闻渡立马就会知道,她承担不起那个后果,所以她只能让自己“被发现”。 要知道,以她从前偷吃食练出来的本事,她完全可以在不惊动院中之人的情况下将东西挖出来取走。 文蘅垂下眼睫,将身子缩得更紧了些,抬手抱住乾坤袋。这个动作让她的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小臂。 虞琼的视线在那道自手腕起始、没入衣袖的伤痕上停了一瞬。 他拿出一粒药丸示意让身侧之人拿水冲开,接过碗,放在她手边的地上:“姑娘,这药纾解痛感,应当能让你好受一些。” 文蘅没有推拒,她在虞琼的注视下将药汤一饮而尽。 看她情绪平稳下来,虞琼也直接切入正题:“姑娘,你挖到的东西,可以给我看看吗?” 文蘅摇头,声音静中带颤:“想看,就跟公子要。” “在下事后会和闻公子说明,”虞琼开口,“此地发生过什么,姑娘知道。你挖到的东西,如果与邪祟无关,在下会原样奉还。但倘若其中藏着邪煞之物,姑娘体弱,身携此物怕是会出事。” “……我不能给。”她的声音已经夹带着控制不住的哭腔。 虞琼抿唇,将声音放得再轻再缓,柔如春风,几乎算得上是哄,但话意却透着不容违逆:“姑娘,你不配合,我们也不会安心将你放走。” 文蘅一副陷入极大纠结挣扎的模样,垂睫片刻,竟浑身颤抖着啜泣起来。她一言不发,却浑身上下都在控诉自己的两难。 像在说:不给,白玉京不会放过她。给了,闻渡不会放过她。 白玉京的人再迟钝也意识到这姑娘处境不对劲了,虞琼更是黯了眼眸,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块薄毯,盖在了文蘅的身上,不再逼她。 文蘅抓紧身上泛着山茶花香的薄毯,情绪稍稳,但眼泪不停,如潺潺溪水,在毯上洇开一圈又一圈深痕。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忙,漫不经心。 13. 匪风6 文蘅不必抬头便知来者是谁。 不正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哟,我的小侍女怎么坐地上了,你们白玉京的人连个凳子都不给?” 温和声音响起:“闻公子,这位姑娘与在下师弟起了点误会。” 文蘅抬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闻渡玄色腰封旁别着的匕首,她不敢再往上看,垂下了眼睫。 闻渡夸张埋怨道:“误会?怎么看都是你们一群大男人欺负她一个小姑娘,这可不叫误会。虞首座得给个交代。” 对上闻渡的戏瘾,虞琼游刃有余:“事起于这位姑娘在附近挖出一件东西,不肯交出。此地发生过什么,闻公子不必装不知晓,你我都为除祟而来,有线索,却遮掩不提,还是请闻公子先给我等一个交代才是。” “行了,和你说话真累。”闻渡耸肩,“文蘅,把东西给他们。虞首座,丑话说前头,要是线索送你眼前,你却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可真是贻笑大方啦!” 文蘅依言掏出东西,双手交给虞琼。虞琼道谢接过,毫不含糊,放在手中,先隔罐探查,确认没有危险后,将泥封拍开,低头看里面的东西。 沉默足有五息。 闻渡嬉笑两声,十足得意:“行啦!找不到邪气就别再找啦!早在刚刚跟你们一起去吴茂林家我就确定了,你们根本查不出这件事来。” 虞琼抬首,望向闻渡,声音平和,毫无恼意:“请闻公子赐教。” 他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昨晚就赐了。” 虞琼微蹙的眉头略微舒展:“那只妖狐?是闻公子引它找到在下的?” “是啊!我可是在推出此案始末的第一时间就想到虞首座,特意把线索送到你面前来。你呢?你却说我有线索遮掩不提……”闻渡拖长声音,语调阴阳怪气,“虞首座,这等恩将仇报行径,可不是君子所为呀!” “你!有话直说!皮里阳秋是何意!”伤到文蘅的年轻剑修急吼吼道。 “清弦,住口。”虞琼面向闻渡,抱拳行礼,重复道,“请闻公子赐教。” “去闻闻狐尸身上是不是有股薄荷味。” 有些剑修闻言蠢蠢欲动,但虞琼仍站在原地,启唇道:“不错。” “看来虞首座昨晚就发现了,但是不知道它身上那个味道是来自何处,是吗?”闻渡歪靠在门框边,笑得灿烂无害,“来自一种草,叫白骨茔,是一道续命邪术的引子。狐妖自不必用那种东西续命,所以味道来源只会是吴茂林本尊,狐妖披皮,不小心蹭上而已。你去他房间,应该闻得到味道更浓吧?” “是,还请闻公子不吝赐教,此邪术如何驱使。” “怎么,你想学?虞首座,你学这个干嘛?你们白玉京不是名门正派吗?” 这句话说出来,又气坏好几个剑修。 白玉京是举世唯一一个除祟不收银钱的大宗门,声名显赫,在旁人口中风评极佳。门中弟子皆是一腔热血的正派少年,怎能受得了这等揣摩人格的侮辱,还是出自这种很不正派的人之口。 可他们看虞琼无动于衷,只好咽下这口气,继续等闻渡大侃特侃。 “不过可以告诉你,这种邪术,以白骨茔为引,抽取年岁恰到受术者大运年岁之人生魂,为受术者续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吴茂林的大运年岁就是八岁,是以施术者抓走过生辰的八岁小孩,取生魂为其续命。”闻渡说着,努努嘴,“喏,那罐子里就是白骨茔烧成的灰,防止被抽生魂逃回家。本来挖不挖都无所谓,挖出来就是故意给你们看的,谁知线索送到你眼前都看不出来,是你不中用啊……” 文蘅在一旁揪着毯子静听,意识到闻渡早在昨日发现披着人皮的绘心狐时,便已推清了这件案子的全貌,他却并不急着抓妖与凶犯,而是把虞琼引进来,玩一场游戏……谁都是他的玩具,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方被虞琼喝住的清弦抓到话中漏洞,不忿开口道:“若真是有此邪术存在,我们理 当在村中察觉邪气,你胡编乱造也要有度!” 这话不必闻渡作答,虞琼已思忖出答案:“因为施术者并未全然掌握此邪术,施术过程有误,术法未施成起效,只是徒然杀人而已,自不会有邪气。” 他说着,定定望向吴茂林家的方向,刚才得知儿子死讯的老两口捶胸顿足的模样犹在眼前。 “先前那两名修士来此未发现邪祟,是因那时绘心未至,而村中发生的孩童失踪案,实是人祸。” 闻渡大幅点头:“是呢!那俩蠢货还以为儿子活蹦乱跳是术法起效,却不知儿子早就被狐妖剥皮吃了。” 另有剑修恼于被闻渡嘲讽打压,反驳道:“这一切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们怎知此事真假?” “烦死了,你们白玉京是教吵架的吗?真不真你们去吴茂林家掘地三尺找出小孩尸骨不就知道了?在我面前叫什么叫?”闻渡表情一贯混不吝,瞥向虞琼,开口道,“虞首座,白玉京只教弟子如何以声量胜人,都不教怎么动脑子的?” “你——” 虞琼抬手止住剑修的不平之言,示意身后几人立刻去捉拿吴茂林父母审问。面对闻渡,抬手又是一礼。 他如何不知闻渡昨日把线索送到他面前来,等着他去查孩童失踪案,就是存了看热闹、以及现在奚落他们的心思? 但无论如何,今日在闻渡这里有所学,是他不可否认的事实。他从前看书时,的确见过一种续命邪术,书上记载缺漏太多,他只能看到此邪术与大运年岁相关,余下无法深入研究,现今倒在闻渡这儿解惑。 “多谢闻公子,在下受教。” “好说好说。”闻渡笑盈盈道。 “但,孩童受害案将结,在下还有另一事相问。” 闻渡挑眉,他刚踩了天之骄子的脸面,痛快得不得了,心情大好,人亦好说话许多:“问吧。” “在下想问闻公子,这位姑娘,可是自愿侍奉于你身侧?” 14. 匪风7 闻渡听他这么问,眉峰微挑,口吻极淡:“她愿不愿意,我怎么知道?他爹要卖她换钱,她不听话就往死里打,我路过,顺手救下,给块大饼就跟上我了。虞首座,你总不会觉得是鄙人强抢良家女子,还下作到时不时打她一顿撒气吧?这是你今日第二次怀疑我的人品了,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授业恩师?” 听他这么没脸没皮,旁边听着的剑修快要气炸了:“你这人怎——” 闻渡就等他生气,他一开口便截走话:“我怎么了?你说啊。” “你无……” 虞琼低喝:“嘉禾!” 被唤作嘉禾的剑修忍无可忍:“你刚刚不过只是告诉师兄有那么一种邪术,就在此处大言不惭说什么授业恩师,你……” 那句“要不要脸”还是无法从视自己为君子的嘉禾口中说出来。 “消消气吧这位小仙友,”闻渡笑得愈发灿烂,凉飕飕道,“你们刚才可是被我上了一课啊!说我如何如何,不就是证明你们连我这样的人都赶不上吗?” 嘉禾梗着脖子欲再辩,其他剑修拦的拦,帮腔的帮腔,眼瞅着乱成一团。文蘅的心却是一寸寸凉了下去,她知道话题转移到这儿,是闻渡有意为之,他不打算为她给旁人一个交代,更不打算把她交给旁人。 万幸的是,她寄予期望的虞琼没有辜负她。只见谪仙人淡蓝衣袖微动,从乾坤袖中飞出几道光符,击在被闻渡挑衅动怒的几名弟子身上,闹哄哄的小弟子登时动弹不得,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剩眼睛急得直转。 旁边相劝的弟子无奈对嘉禾说道:“再被发一次禁行符,就得提前结束历练回宗关禁闭了。” 他说着,又忍不住咕哝道:“不过即便只被罚了一回禁行符,回宗你们也得惹顿笑话了,首座带人一贯宽容温和,你们大抵是头一批在他手底下挨罚的人。” 起先上蹿下跳的清弦不知何时起安静下来,大抵是被这个怪胎上了一课,他还得消化一番,故而没加入闹剧,躲过一劫。 闻渡还在嘻嘻哈哈看被他坑了的剑修闭着嘴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虞琼已经面向他,又是一礼:“这姑娘是何方人士,被卖被救的事情始末如何,不知闻公子可否解惑?” “我竟不知你堂堂白玉京首座这么闲的?还好奇这种故事。你好奇去青楼墙根底下摆个凳子坐着呗,那儿天天都有救风尘的故事,保管你听个饱,不比我救一个寻常姑娘有意思多了?再说了,你这么好奇,你问问她啊。” 他一副街头痞子模样说罢,又面向裹着毯子瑟瑟发抖的文蘅说道:“文蘅,你跟他说呗!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一句,不要以为我把你救出来,外面的就都是如我这般的人。你可得警惕些,仔细你的肚子!” 虞琼知道闻渡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但他没听懂,下意识看了一眼毯子下文蘅扁平的腹部,而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失礼,歉然移开目光。 他不懂,文蘅懂,她只庆幸闻渡在性/事上是白痴,所以本意十分下流的话被他说出来还算正常。最多让人莫名其妙,场面不会太尴尬。 可是,他抛给文蘅的这个问题,可埋藏着最大的火线。这意味着不管她什么答案,她都不能再伪装被动姿态,必须要站在一个人那边。 文蘅扶着墙壁慢慢站起,一边低头收起那条山茶花香的毯子,一边虚弱道:“公子没有打过我,我是自愿跟在公子身边的。跟在公子身边可以吃饱穿暖,虞首座多心了。” 闻渡哼笑一声,说话的语气像在哼愉悦的小调:“所以啊!虞首座惜花之心还是收一收吧,少管别人家的事。” 虞琼看她紧攥着毯子的手和微颤的睫毛,收回目光,气息平稳:“闻公子,在下想同这位姑娘私下说几句话。” “不行,”闻渡干脆利落回绝,笑眯眯道,“她还要回去给我洗衣服呢!” “一盏茶的时间。” “半盏都不行。”他在说出“都”字时突然动手,向白玉京被定住的那些弟子丢了什么东西。 虞琼反应极快,扬剑打飞,白炽剑光照得在场之人眯起眼,待光芒褪尽,才发现被打飞的不过是一些糕点,落在地上,已经摔烂了。 文蘅没有看那边,因为在冲突爆发的一瞬间,她就知道闻渡的目标在哪。 闻渡的影子罩下来,微凉的手捏住她纤细的腕骨,他没看她,依旧对着兀自发愣的白玉京众人啧啧摇头:“我不过是担心那几个小仙友站累,给他们点吃的养养精神,何至于如此呀?真是那个什 么心什么肺,什么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这下没被拍禁行符的弟子都快忍不住要跟他打起来了。 文蘅从刚才就清楚,从闻渡身边逃走没那么容易。如果直接跟虞琼诉苦,她既没有办法赌虞琼是否真会冒着得罪闻渡身后烛薪府的风险同闻渡动手,也没有办法赌即便动手,带着这群拖油瓶弟子的他能不能打过闻渡,更没有办法赌意识到自己被她耍了的闻渡会不会先取她性命。 不过,来日方长,最起码,眼前这位虞首座的人品,算是在她这里验证了一道。 她佯作体力不支歪倒在闻渡怀里,而闻渡胸前突然贴过来软热身躯,身体本能紧绷,随后放松下来,把她抱起,顺手抽走她拿着的毛毯,扔到了一边。 “村里这件事,就交给虞首座收尾了。先行告辞,有缘再会啊!” 话音刚落,便有一架木鸢悬空展开,闻渡在众弟子又气又恨的眼神里得意洋洋抱着文蘅跃上去,乘风离开此处。 文蘅窝在他怀里,半阖双目装虚弱。不过倒不能算装,因为她身上的确疼,冷汗噌噌冒,身体也止不住地发颤,只是她将八分疼表演成了十分疼的样子。 “他们跟你要那东西,你给就是了,跑什么啊?瞧瞧,被打痛了吧!亏得是那几个弟子太废物,不然你这命还能留得住?” 闻渡从她身上的乌睢处得知她想跑被打伤的事,没有怀疑她是故意为之。毕竟她又不是第一次跑,上次敢从他身边逃走,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文蘅悬着的心缓缓落定,她别过头,声音颤颤:“我怎知……是公子故意要他们看见被挖出来的东西,公子又没同我说。” 闻渡看她别到一边的头,伸指刮刮她的脸,逗她:“哟,生气啦?” “没有。”文蘅弱声道。 “就是有!”闻渡笃定开口,还用食指用力戳了戳她的脸蛋,“气性还挺大,别气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文蘅斗胆耍一回小性子,是因她发觉闻渡此人极其喜欢新鲜感,她一直乖乖巧巧,反而会加快他玩腻她的速度。不过她也不敢一直耍,此时见好就收,软了声音,缓缓道:“我们不回满满家了吗?” “不回了,直接去岚川。” 15. 谷风1 岚川,这个地名文蘅有印象。 她刚被闻渡带回烛薪府那日,闻渡便是以岚川行刑推拒了谷时月请他出战群英会的邀约。 算算日子,岚川行刑就在明日,他这一路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就是没体谅跟他一路颠簸的文蘅是个伤号。 文蘅想到这,心中窝火,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奈何面上还要装怯弱,只能闭上眼,长长地叹一口气。 “叹什么气啊?”不知道闻渡什么时候用食指勾上她的一缕发丝,缠在指上绕来绕去,他淡淡道,“去到岚川,咱俩不用在草地上凑合,不用在天上睡觉,也不用再挤村户的小破床。客栈床可大了,你不压着我的话,想怎么滚就怎么滚!” 文蘅闭着眼听他叨叨,对他描述的客栈住宿条件无动于衷,心说原来他也知道在外面睡不舒服,那为什么还要把她从烛薪府带出来,她宁愿睡烛薪府的地铺。 “公子的意思是……让我睡床?”她睁开眼,轻声问道。 闻渡眨眨眼,一脸疑惑,好像在寻思怎么会有人提这种要求:“你想睡地上,也行啊!” 文蘅:“……一切都听公子安排。” 似乎这句话让闻渡意识到文蘅开口的原因,曲指挠挠她的脸,开口道:“你是觉得我会一直让你打地铺?我无所谓啊!要是你想上床的话,回烛薪府我把床扩一扩,不然两个人躺太挤了。” 文蘅觉得和他聊天太难了。 “地铺很好,多谢公子体恤,不劳烦公子。” 她斟酌说罢,却听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徐文蘅,你不会是嫌弃我吧?” 这一句让文蘅刚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她竭力压制自己狂跳的心,缓缓吐字道:“我同公子一样,无可无不可,床上也好,地铺也罢,反正公子不欲与我行男女之事,躺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既然都一样,又何必劳烦公子?” 她说完,惴惴不安等他回答,可他只是拎起不知何时被她紧紧抓住的衣角,晃了晃,示意她松手。文蘅松手,后背仍紧绷。 下一刻,阴冷声音重新光芒万丈,在她脸上轻挠的指尖改为捏住她的脸皮,轻轻扯了扯:“你知不知道,每回你怕得要死却总装自己不怕的样子……真的很有意思?真让人忍不住逗你!” 他兴起来找茬逗她,自己都知道自己的理由有多刁钻。可文蘅却不知道他的每一次动怒,里面隐藏的究竟是玩乐,还是真的怒火。 “不过,”闻渡托腮思索道,“是我考虑不周了,你说咱俩在烛薪府同床睡的话,其他人都觉得咱俩做过啥。时间久了他们看你肚子没动静,会不会觉得我不行?” 文蘅:…… 怎么男女之事怎么做都不知道的人还担心起别人背后议论他不行了。 “公子所言有理。” 于是一路闻渡又说了一堆关于“行不行”而展开的垃圾话,文蘅也句句皆有回应。直到木鸢落地,闻渡才放过文蘅饱受摧残的耳朵与神经。不过,此次木鸢行速如风,可见那夜慢行确实是他有意为之。 “能走吗?”闻渡收起木鸢,抬手搀了她一把,看她脚步虚浮摇摇晃晃,不用她回答便背过身半蹲下来,“上来吧!” 文蘅先前没被他背过,有些许踟蹰,但她不敢停太久,乖乖伏在他背上。 “我没背过人,你自己抓好啊,掉下去我不管。”他依旧是那番吊儿郎当的语气。 文蘅下巴抵在他的肩头,闻言小心收了收圈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她在思索闻渡为什么背她,不是抱,也不是扛。 闻渡哼笑道:“你说你爹为什么培养你爬床,不培养你去做杀手呢?看你这柔柔弱弱的模样,趴在目标必经之路上,哄他背你起来,脖子在你掌下,你不是想割就割?” 知他又用这种明着恐吓的说法逗她,文蘅无奈道:“公子,杀手哪有这么好当?” “哈哈哈!你想当?我教你啊!” 文蘅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公子现今背我,便是存了教的心思?” “你想哪去了?”闻渡撇嘴,“抱着你一会儿没法掏钱,扛着你……这路上都是人,你说他们以为我拐带良家女子怎么办?到时候一群官差围着我,打他们的话,谷时月又要唠叨。” 如今时至下午,日影西斜,并非集市一日繁华之时,但来往行人也不少。他们走的这条路前,便有一妇人带着两三个小童在炙肉摊买吃食。 文蘅咽了咽唾沫,收回目光,趴在他背上,轻轻“哦”了一声。 下一刻,走到炙肉摊前的闻渡将钱拍在摊子上:“来一串。” 文蘅拿着冒热气的肉串兀自发愣,闻渡开口道:“愣着干什么?吃啊!要是蹭我身上,我把你串起来做炙肉。” 文蘅如梦初醒,小心伸头咬下一块肉,含在嘴里细细咀嚼。 闻渡听着她近在耳畔、像小猫吃鱼的细微咀嚼声,突然开口道:“嘶……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文蘅知他不是玩笑,是真的反应过来什么,不由得心脏猛跳,怕他翻脸。 “拿来。” 文蘅捏着肉串的手被他抓住,扯到他唇边,肉串一轻,被他咬走一块肉。 他一边嚼一边道:“嘶哈……这才对劲……不过,你的嘴是铁打的吗?都不嫌烫的,嘶……” 然后……没有然后,他嘶嘶哈哈在文蘅眼巴巴的注视下把肉串吃完了,文蘅只吃了一块。 算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文蘅一贯自洽,移目去看暖风中招展的布幌。 初春午后日光似轻绢笼在她身上,街边叫卖渐渐变得渺远。昨夜睡得晚,今晨起得早,她如今眼皮子一阵阵发沉,只剩“须得紧紧攀着他”这一个念头吊着她的瞌睡虫。 走了一路,闻渡轻车熟路拐进一家客栈,付钱入房,把软趴趴的她撂在床上,走到桌边大口大口喝茶止咳。中间再倒茶水的功夫,他背对着文蘅看窗外的风景,开口道:“脱衣服,给你上药。” 文蘅脑袋一片浆糊地应了一声,强撑着困意起身褪衣,而后趴回去,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她不知道闻渡什 么时候过来的,感知到微凉药膏落在后背,她本能缩了缩腿,旋即再无意识。 文蘅醒过来的时候,室中昏暗,窗纸透过来淡淡的光,不知是月色还是临街的灯。 她身上的被子严严实实盖到肩头,另一侧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个浅浅的凹痕。 闻渡不在。 她拿起一旁衣裳穿好,随意拢了拢头发,蹬上鞋,走到门边,开了一条缝。 走廊无人,盈溢着从楼下大堂飘上来的饭菜香味。 她推开门,迈出一步,室中栖息的乌睢“扑棱”一声,飞到了她的肩头,歪着脑袋看她。 她伸指点点乌睢的头,抬步下楼,走到客栈门边,看夜街的车水马龙。 客栈附近聚着一群孩子,文蘅蹲在台阶上,托腮看他们打闹,偶尔有几个小孩子注意到这个孤零零蹲着的姐姐,停下来看她几眼,但很快就被同伴拉回去继续玩了。 “文蘅,在那儿干什么呢?” 文蘅扭头,看见闻渡从长街另一头走来,手里拎着油纸包,衣服换了一身,是她从未见他穿过的松绿色。 闻渡不爱收拾自己,但穿什么都好看,这般老气横秋的颜色都被他穿出别样的味道来。衣裳裁剪利落,束进腰封。英姿勃勃,如山雾遮掩的青竹。 他近前来,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笑道:“怎么了?像白菜?” “……不像。” 他直起身,把油纸包丢进她怀里:“给你吃。” 说罢,他顺势转身倚着墙,看街上风物。 “夜市比白天要热闹,”他的话中莫名带着愉悦,说话像哼歌,“明天看砍头,今天先看看人头。” 文蘅没接话,拆开油纸包,里面是热乎乎的包子,咬一口,酱肉馅。 夜风徐徐,春意清凉,文蘅头一回放慢速度吃东西,一口嚼很多下,直到嚼到没有肉味了,再吞下。 “哎!”在两人之间的沉默无声蔓延之际,闻渡突然开口道,“之前给你上药的时候天太黑,没注意,你腰上那块疤怎么回事?不是说不会在你身上留疤吗?” 这一问触及文蘅脑海中封存的记忆,她眯起眼想了想,随口道:“太久了,不太记得了。可能是嫡兄打的,家中可以外送的女儿多,反正打坏了还有下一个。” “你可真窝囊,徐家这么对你,你还不把它宅子给掀了。” 文蘅吃完包子,低头将油纸叠成小方块,淡淡道:“掀了宅子我去哪?这个世道,随便来个人都能把我打死。公子,你也看到了。今日幸而碰见的是一群少年修士,倘若我碰见的是妖邪,哪里有命等公子回来?” 话音刚落,她膝上突然落了一串通体发紫的玉质铃铛,玉石相击,发出脆而实的声响。 “这东西叫流芳铃,能暂控心神,碰见寻常妖邪和为难你的修士,只要你不主动靠近对方,够你跑的了。” 文蘅小心捧着莹莹发紫的灵器,小声问道:“……若是遇到不寻常的呢?” “不寻常的,”他轻笑道,“等死呗,还能干什么?” 16. 谷风2 “多谢公子。”文蘅道谢,用手举着流芳铃看了又看,尝试伸手摇了摇,手中玉铃发出“叮叮”脆响,跟寻常玉石碰撞没什么区别。 她摇完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摇它有拿闻渡试验之嫌。她怯怯抬睫,思索要怎么辩解,却发现闻渡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 “这是灵器,不是小孩玩意儿。”闻渡连连摇头叹气,“注灵催动啊!” 文蘅动动唇,随即闷闷应了声“哦”,低头想把它收进乾坤袋里。 闻渡一把摁住她的手:“‘哦’什么?试试啊!反正这玩意儿在别人有防备的时候不起效,你随便试。” 文蘅沉默,半晌,低声道:“公子,我没有灵力。” “哈哈哈谷时月老说我讲笑话无聊,回头把你带他面前讲。”闻渡笑了两声,神色陡然一沉,抓她的力道加重,声音森冷,“为什么不当着我面用灵气,你别不是在隐藏什么吧?” “……真的没有。”文蘅细声道。 她知道闻渡为什么不信。 此世并非人人皆能修仙,得看体内是否生有灵息。而灵息多是血脉传承,是以现世宗门氏族皆以血缘为系。徐家虽小,但到底也是个修灵氏族,文蘅身为徐家血脉,不可能没有灵息。 文蘅的确有,只不过有灵息还不足够,须得通开体内灵脉,才能修灵驱灵。 孩童在启蒙时最容易通,稍微大一点再通就有点复杂了。她幼时跟在母亲身边,母亲是凡女,不懂这个。后来进徐家已经十岁,徐父嫌麻烦,便也没给她通。 所以,她一点灵力也动不了,曾试图在徐家有名分的孩子学符箓之术时偷听,可惜只学会画避火符便被赶走了。 闻渡打量她神色,目中仍带怀疑,他伸指探向文蘅手腕,随后,文蘅觉察出一种清晰痛感自他指下顺着她的手腕向上蔓延。 她忍痛不言,闻渡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把文蘅的手甩到一边,漫不经心道:“没通灵脉?你爹是自你出生起就没打谱把你当个人养啊?我还当你是没学过术法,原来是根本不能学。行了,反正你也用不上,把流芳铃还给我。” 他说着话,掌心便摊开伸到她眼前。 文蘅长睫低垂,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遮掩眼底雾气,颤着手将流芳铃抬起,放在他掌心。 她听到流芳铃落入他掌时清脆的碰撞声,指尖松开,正欲收手,手指却被他反手抓住。 闻渡牵着她,晃晃悠悠往客栈楼上走。 玉铃勾在他的小指上,随步幅叮当作响。 回房后他才松开手,走到床边若无其事脱下衣裳。文蘅沉默合上被他踢开的房间门,转头,便看到他一边扯腰封一边向她勾手。 文蘅乖顺上前,伸手帮他解腰带,被他拍了一下。 “让你过来,你对我动手动脚干什么,想偷我东西?”闻渡一脸莫名其妙。 文蘅愣了愣,意识到他刚才招手不是要她伺候他脱衣。 也是,他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正常仆婢都要做什么。 愣神间,闻渡已经解下了外袍,将衣裳一股脑丢到床边,躺上床,手指绕着流芳铃玩。 “学两声小猫叫。” 文蘅愕然看他,他不耐烦道:“看什么?叫啊!” 面对如此离奇的要求,文蘅虽然满心不乐意,但还是弱弱学了两声。 “嗯,不错,再学两声小狗叫。” 文蘅又乖乖叫了。 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但再糟糕应该也不会糟糕过挨打挨饿。 闻渡听完,拍拍他身侧的床榻,淡声道:“上来吧!叫得不错,得奖励你。” 文蘅漠然看他身侧被他拍出来的小窝,心说奖励什么,摸她肚子吗?那真是谢谢他了。 她毫不扭捏地褪了外袍上床,刚靠近他,右手便被他抓住。她不明所以看向闻渡,却发现他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很快,两人掌心相贴的地方传来源源不断的凉意,凉意穿过她的掌心,丝丝缕缕向上攀爬,似清泉溪流淌过她的经脉,最终汇入心脏。 文蘅砰砰作响的心仿佛骤然投入凉水中,变得平静。 闻渡松开她的手,仰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像被吸干精气神一样,裹紧被子。 文蘅盯着手心兀自愣怔,身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砸到。她低头一看,正是刚被他收走的流芳铃。 闻渡背对着她,懒声道:“借你些灵力,够用五六回,省着用啊!还有,明天巳时叫我起来,不叫的话,我扭断你的头。” 文蘅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他先前说流芳铃对早有防备的人不管用,如果对在熟睡的人呢? 算了,还是不要自寻死路了。 她将流芳铃收好,在房中坐了会儿,因为才醒不久,且如今天色尚早,外面灯火通明,根本就不是常人睡觉的时间。 闻渡那边已经传来了绵长的呼吸声,是真睡着了。 方才见他还精神抖擞,将部分灵力输给她后便变得困倦非常,二者之间必有关系。 文蘅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作怪,弄得她心乱如麻,却毫无头绪。 翌日天色未明,文蘅便醒了。 客栈的床的确大,被子也有两条,他们一人盖一条被,两人所在位置也都与睡前一般无二,无人越界。 唯一不同的是,闻渡由背对她转为了面对她。 她转过脸看他。 闻渡缩在被子里,微卷长发散在枕上。半张脸被被子掩住,眉目舒展,白日锋利尖锐的表情失去所有棱角,柔软得像个正常人。 不过,他本就长得俊朗讨巧,假使他不做出平日那副张牙舞爪的表情,别人只会觉得他是个长得极好看的邻家少年郎,最多想到他少年心性,会闹腾一些,绝对想不到他会干出什么莫名其妙、疯疯癫癫的怪事。 文蘅盯着,目光一寸寸下落,看着裹成蚕蛹的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他似乎有点怕冷。 刚想到这,他整个人便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从她的视角只能看见那团被他睡乱了的头发。 文蘅收回目光,背过身去。 时辰还早,不急于叫他。她将视线定格在自己的掌心上,昨 晚闻渡借给她的灵力在体内流转,像身体里汇了条清凉的小溪流。 他没教她如何催动灵力,她不会,但感知体内凉意窜动,她本能地想用意念引出它。凉意应声而动,汇成一线,从指尖逸出。 很微弱,但的确是灵力。 下一刻,她的脑袋突然被软枕砸了一下。 文蘅惊惧回头,闻渡半撑着身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睡眼惺忪地看她,手里还抓着枕头另一端。见她看过来,他又很烦躁地挥着枕头砸了她一下:“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倒弄这点灵力,你跟得到新拨浪鼓就摇一宿的小孩有什么区别?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方才的操作很安静,因为引出了灵力,她还放缓了呼吸,估计闻渡是被身旁的灵力波动惊醒的。在这个世道,睡得太死不是什么好事。 嘀嘀咕咕骂了一顿文蘅后,闻渡又一头栽倒,卷起被子继续睡,文蘅也不敢再有别的小动作,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离巳时还早,文蘅起身下床收拾好自己,决定下楼找东西吃。乌睢鸟在她推开房门时,尽职尽责地飞到她的肩头,“啾啾”叫了两声。 巳时,她依命叫醒闻渡。 闻渡的状态出乎她意料的差,哈欠连天,眯着眼摸索床上搭着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而后蓬着睡乱的头发走到桌边,目光呆滞地拿起她买回来的早食往嘴里塞,像是人醒魂没醒。 文蘅盯着他的头发,欲言又止。 卷发本就容易显乱,不梳更是乱上加乱。 “看什么看?”闻渡没好气道。 文蘅没将此事遮掩过去,平静道:“公子的头发,可需要我梳理?” 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还可以这样,闻渡顿了一下,挑眉道:“行啊!不过你之前给人梳过没啊?弄疼我的话,我就把你吊在城门楼上,用你的头发吊。” 文蘅平心静气道:“梳过的,公子。” 为他梳头比跟他同床共枕要安全,她十分自信自己的梳头手法。 在徐家,嫡兄那条爱犬的毛发就是她梳理的,闻渡再闹也闹不过天天在泥里打滚的狗,其他奴仆对着黏成缕的狗毛一筹莫展,因为梳痛那只被娇宠惯了的祖宗,它会扭头来上一口。 文蘅从没被它咬过,它死后,文蘅还颇感遗憾,因为给狗梳一次毛换到的钱相当于洗五盆衣裳。 梳子插进他的头发,慢慢往下梳,静默的两人之间只剩梳齿与发丝细细摩擦的声响。 梳完,束好,闻渡十分满意。他没照镜子,不在乎她束得如何,只满意她真的没有弄痛他,他自己都做不到。 岚川行刑场在城东,距离午时斩首尚早,闻渡晃晃悠悠走在前面,文蘅亦步亦趋跟着。 他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神经却依旧警惕,在文蘅步子慢了两步后,他转头望向目光停在街边花丛的文蘅,问道:“啥花啊?看这么入神。” 文蘅回神,快走两步跟上:“是素馨花。” “没听过,你喜欢?” 文蘅摇头:“只是有些奇怪,这花开在夏秋,如今开花,足足早了半年。” 17. 谷风3 “那它挺着急啊!”闻渡哈哈笑了两声,没放心上,转头继续往前走。 文蘅抬步跟上去,那簇素馨花的味道却似黏在她衣袖上,一路跟着她,带起一阵满是素馨花香味的风。封锁的记忆被浸着花香的春风拂开尘埃,露出远久的往事。 小的时候,母亲窗前就生着一丛素馨花,花开时节,打开窗,整个屋子都会浸在清雅的香气中。 母亲会摘取许多花晒干,配以薄荷、广藿香、薰衣草,做许多个绣样不同的香囊,赠予楼里的姐妹们。 文蘅也有份,但却不能示人。 楼是青楼,而在她投奔徐家之前,“文蘅”在外人眼里,是个男孩子。 …… 文蘅不知道闻渡借给她那些灵力后究竟要付出何种程度的代价,她只看到闻渡从昨晚开始就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二人来得早,站在行刑台第二排的位置。第一排的哭嚎声毫不影响闻渡抱臂闭目养神,若非呼吸不对,文蘅险些以为他站着都能睡着。 他不说,文蘅也不想细究,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前面哭骂的百姓身上。 她记得闻渡与谷时月说话时,提过这次受刑者是一伙儿盗匪。哭骂之人应当便是深受其害者,势要亲眼目睹凶徒身首分离。 二人前面站着一个年轻妇人,旁边有两三人安抚她。文蘅支着耳朵听了听,原来妇人新婚丈夫是官差,奉命卧底到盗匪之中,外传情报时被盗匪发现,将其残忍虐杀。 她身边有个年长一些的妇人扶着她,低声劝道:“春莲,你长这么大,连杀鸡都不敢,这一会儿是砍头啊,只怕你受不住,要不还是走吧……” “三姑,我今日必要见这群凶徒枭首而亡,方解心头之恨!” “文蘅,你看过砍头吗?”闻渡冷不丁来了一句。 文蘅一怔,摇头道:“不曾见过,公子。” “那你今天可真是见了世面了!” “多谢公子。” “不谢不谢,不过砍头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刀一落,头一掉,人就断气了,死得相当痛快。腰斩就不一样了,人被铡刀拦腰切两半,暂且死不了,痛的死去活来,只能眼睁睁看自己流干血。有机会我带你去看!”他亲亲热热用胳膊撞了一下她肩头,差点把文蘅那纤弱的小身板撞倒。 插科打诨一会儿,行刑的时辰将至。 监斩官看着日晷,刽子手蓄势待发,围观百姓屏息注视台上,将死囚徒或瑟瑟发抖,或麻木引颈就戮,或涕泗横流…… 但是本应该对此兴致勃勃的闻渡却又闭上了眼睛。 文蘅在一旁看着,十分犹豫,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醒他马上要行刑了。若是他因为困倦错过他数日前便在期待的“好戏”,会不会迁怒于她? “公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监斩官施令,刽子手举刀,闻渡还闭着眼,手指却从一边袖中勾出来一个绛紫色的小布袋,轻巧翻开。 台上头颅重重落地,文蘅的注意力全被闻渡手中的小布袋吸引,她看到有数点明光不断涌入袋中,寻迹看去,正是来自于台上那些无头尸体。 “你能看得见?”闻渡突然出声,惊得文蘅肩头一颤。 她移回目光,看向闻渡:“看……看见什么?” “生魂啊,”闻渡低头撑开袋子,睁着一只眼往里看,似乎在点数,“刚杀的,多新鲜。” 他轻快的口吻,像文蘅小时候蹲在鱼摊边,跟母亲炫耀自己等到鱼死再买,既新鲜又能省一半钱时的语气。 可现在死的不是鱼。 文蘅哽住:“公子来看行刑,便是为了这些……生魂?” 闻渡听她这话,很是奇怪,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然呢?你以为我是来干什么的?” “正是不知,所以一路困惑,现今多谢公子解惑。”文蘅滴水不漏道。 “那你现在肯定有了新的困惑,比如我收集这些生魂做什么。”闻渡再度低头,看袋里刚收的战利品。 “公子肯再为我解惑?”文蘅试探问道,以前她问什么可能是出于敷衍,现在问,她是真好奇。 可闻渡却抬起头,扎好袋口,摇头道:“不肯!都怪你,害我精力不济,抓丢了一只生魂,你得赔我。” 姗姗来迟的迁怒,使得文蘅的心立马跳慢半拍,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好,公子,我陪你找。” 她想,如果缺失的生魂杀了她就能补上,他何必千里迢迢赶来刑场,在战场蹲着不就好了?那里时时刻刻都有数不尽的人死。来这里,大抵是因为他想要的东西,只有这些死刑犯有。 “你怎么知道能找?”闻渡挑眉道。 文蘅一脸无辜:“公子不是要我陪你吗?不是陪你一起找吗?” 闻渡:…… 他盯着文蘅,忽的笑出声:“你把我词儿抢了,我说什么?” “……公子说说如何去找。” “你看得见,是吧?”闻渡抬指虚点她的眼睛。 “那些钻进公子锦袋的光点吗?的确能看到。” 闻渡意味深长看着她:“谷时月都看不到。” 文蘅面色如常:“不奇怪,公子,谷少主一到晚上什么都看不到,白日又很难注意到这些小光点。” 闻渡闻言捧腹大笑,引得身边来看行刑的人视线齐齐投过来。 文蘅觉得有点尴尬,偏他笑得前仰后合、忘乎所以。有一个青年握拳咬牙:“对!该笑!大家伙儿不该哭!这群恶人身首分家,痛快!” 层层笑声音浪掀过来,文蘅反倒成了异类。还好,闻渡总算是笑够了,他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推着文蘅的肩膀往外面挤,一边挤一边道:“你胆子不小,敢拿堂堂谷少主说笑!” 文蘅又无辜问道:“我是先前听公子这么说过,原来不是如此么?” “是!是得很!他们谷家人都是睁眼瞎!眼神儿可差了。”闻渡嬉皮笑脸调侃了一番谷家,一想不对劲,弹了一下文蘅的额头,“不对,被你插科打诨带跑了。你能看到生魂的本事从前便有?” 文蘅老实摇头道:“从前不曾见过,兴许是……因为公子借的灵力?” “可能吧!”闻渡没多深究这个,他揽过文蘅肩头,一手掩在唇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走,回去补觉!晚上再出来抓!” “晚上找不会太晚吗?公子不是要新鲜的生魂吗?” “当然不会太晚。只要抽出来了,这生魂就是新鲜的!反倒是没及时抽出来的,被尸身沾了死人味,收来太恶心。” 闻渡到底还是太困了,比平时安静很多。走这一路少了一大半垃圾话,回到客栈一头栽倒在床上。 文蘅在一旁试探问道:“公子,我可以出去转转吗?” “去呗!我还拿链子栓着你了吗?”他脸埋在枕头里,抬手挥了挥。 文蘅默然提着裙摆下了楼。 今日她也换了一身衣裳,原因无他,岚川所在偏南,烛薪府那边还春寒未褪,这儿就已经春暖融融,也就夜里凉一点。她来时那一身儿实在是穿不住了。 乌睢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 她又走到了白日所见的那丛素馨花前,盯着它发愣。 时至下午,街上摊贩十分闲暇,有人靠在摊边打盹儿,有人和邻摊摊主聊闲天。素馨花对面街边停着一辆糖水车,摊主是个妇人,看到文蘅在这儿看花,遥声唤道:“小娘子,离那花儿远些!” 文蘅闻言回头,看她冲这边招手,确信她喊的是自己。 她穿街过去,妇人先开了口:“小娘子,你郎君没跟你一块儿出来啊?” 文蘅毫不奇怪她这么说,毕竟昨日闻渡背着她走那一路,还挺显眼的。 “我出来随便转转,”文蘅轻勾唇角,指了指摊子,“来碗藕粉。” “好嘞,两文钱!姑娘过来站着,外头太阳毒呢!” 摊主亲亲热热把文蘅拉到身边阴凉处,文蘅捧着她递过来的瓷碗,状若随意地问 道:“方才阿姊为什么要我离那花儿远些?” 妇人道:“那花儿邪得很!” “是因为反季开花吗?我记得它确实不该在这个时候开。” “那倒不是,那丛花自二十年前起就常年开着了!说它邪,是因为最近城里出了几桩人命案!尸体边上就摆着素馨花!怕不是花妖出来勾人魂哦!”妇人说着,白天身子一阵阵发凉,碎碎说道,“不说了不说了,太邪门,要不是这边摆摊便宜我才不来。”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文蘅吃完藕粉,将碗递回,又在街上随便逛了逛。 黄昏时,她带着吃食轻手轻脚回到房中。闻渡已经醒了,坐在窗前,半张脸浸在金黄夕光下,支颐看楼下人潮川流。 睫毛在薄金光影下,落下一片扇影。 扇影微动,如蝴蝶振翅,文蘅反应过来,正对上他转过来看她的眼,闻渡开口,声音慵懒又清醒:“看够了没?再看给钱。” 文蘅移开目光,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公子,吃些东西吧。” 闻渡看样子是休息好了,又恢复以往那上蹿下跳的劲儿,脚步轻快走到桌边,在四种面食中精准拿起其中的饼子,叼嘴里往外走。文蘅拿起一个包子跟了上去。 他这一路信步闲庭,文蘅跟了一阵便意识到他并非无目的闲逛,毕竟逛街怎会逛到野郊去? 道边荒草地中有一二虫鸣。 文蘅从发现一路人迹变少便心里有点发毛,快走几步离他近些,另一手捏着流芳铃,玉石被她掌心温得发热。走到彻底没人的野郊,文蘅更是紧张,不知不觉间又离他近了很多。 闻渡跟背后长了眼似的:“你干脆贴我身上呗!鬼都没你会跟。” 文蘅闻言步子一滞,慢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手里的流芳铃捏得更紧了,惊疑不定地观察四周环境。目光落到一顶轿子上,倒吸一口冷气。 她正想跟闻渡说那边有个空轿子,便听有一道呼救声自远处传来。 前面的人发出短促的嬉笑声,紧接着,文蘅眼前天地倒转,她又被闻渡扛在了肩膀上,夜风飕飕蹭过她的侧脸。 二人落在一棵高耸的树上,闻渡将文蘅随手放在一旁,文蘅立马抱住树干,扭头看他。 他的姿势放肆而危险,翘腿坐在树杈上,动作幅度更是令她窒息,只见他一边拍手一边鬼叫:“呜呼——跑快点!快追上咯!” 文蘅用力抱紧树干,一脸莫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有一个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被一团红光追撵,方才的呼救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大抵是跑得发昏,男人没听到闻渡的声音,反倒是那团红光注意到静夜中过于刺耳的助威声,身形停滞,掉转方向往闻渡那边冲去。 闻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情态尽数收敛,咬着前牙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箓,甩上迎面扑来的红光。 有一团与白日生魂一样的光亮自红光中逸散,而余下部分则化作殷红星点被闻渡另外一只手上的锦袋吸走。 闻渡低头看锦袋里的东西,舌尖舔着前牙,笑得张扬:“不虚此行啊!” 文蘅稍稍松了松紧抱树干的手,小声探问道:“公子,方才那是……白日跑丢的生魂吗?” “是啊!” “那……这红色的是什么?” “好东西。”闻渡将袋口扎紧,晃了晃,笑道。 文蘅又问道:“方才公子用符箓是……” “给他拍得魂飞魄散了,谁让他招惹我的?”闻渡满不在乎地将锦袋收好,纵身跃下树,没管她,径自往前走。 文蘅低头看了看高度,跳是跳不了的,只能顺着树干爬下去。 闻渡看她没跟上,回头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失笑道:“你怕高啊?我当你之前爬树上躲我是不怕呢!” 文蘅没吭声,尝试四肢抱住树干,闻渡看得不耐烦,走回树下,张开手臂:“你跳下来吧!我接着。你往下爬得爬到什么时候?我可不等你。” 18. 谷风4 文蘅看着树下张开双臂的闻渡,冷冽月光把他那张总是挂着戏谑笑意的脸映得光白如雪。 可是,她跳下去,他真的会接吗? 还是会在她落下的瞬间侧身,看她摔个灰头土脸,然后笑着说“你还真跳啊?” “磨蹭什么呢?”闻渡依旧张着手臂,语气漫上不耐烦,“我手举酸了可就真不接了。” 文蘅咬了咬下唇,心一横,松手跃下。 坠落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太多,风从耳边掠过去,她还来不及闭眼,就扑进一个不够柔软但足够有力的怀抱里。 闻渡稳稳当当接住了她。 文蘅从他怀里出来,仰头看他,闻渡甩了甩手腕,眉心拧了一下:“硌死我了。” 说罢,他转身往前走:“走吧走吧,现在回去还能赶上一趟宵夜。” “仙师请留步!”方才被那团红光追赶的中年人气喘吁吁跟上来,“我、我有事相求!” 闻渡瞥了他一眼,拎着袋子在他眼前晃:“怎么了?你还没被它追够?” “不不不……”富商摆手成扇,“是另一回事。” 闻渡低头把锦袋塞回袖中:“哦,你说!” “近来城中怪事,想必仙师也有所耳闻。” “什么玩意儿?” 中年人咳了咳,开口道:“就是……城里发生几起命案,尸体旁,都放了一朵素馨花。” “说明什么?”闻渡抱臂问道。 “就、就是有花妖作祟……我想请仙师到府中坐镇。仙师放心!价钱不是问题!” 闻渡挑眉:“花妖又没瞄上你,你怕什么?未雨绸缪?城里想法如你一般的人不少吧?我干脆明儿找个地方摆摊,谁出价高我去谁家,记得去喊价啊!” 说罢,他用肩头撞开中年人,大摇大摆往前走。 文蘅快步跟上闻渡,问道:“公子真要……” “真要什么?我缺那点钱?我又不是那些穷剑修。”闻渡别过头,咕咕哝哝,“妖怪都没找上门就让我去,我是看门狗?” 那中年人不太识相,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后,又跟了上来:“那那那仙师,可否——” “否。” “仙师,我那些轿夫方才都被那只鬼给吓得跑散了,我……我这回去,没人一道,实在是……瘆得慌。” 闻渡又掏出锦袋,猛地伸到中年人脸前,笑盈盈道:“寂寞啊?那让它陪你走一路好不好呀?” 中年人被吓得一个后仰,彻底不敢吭声了,只能一路鬼鬼祟祟跟着两个人。 文蘅注意到他,频频回头,吓得中年人仓皇找东西做掩体。闻渡懒声道:“不用管他,等跟到人多的地方他就不跟了。” “嗯。” 方才提了钱,闻渡想到这一点,问道:“你哪来的钱买今早和今晚的吃食?” “在徐家有攒一点……” “哦,”闻渡应了一声,掏出来一只钱袋丢到文蘅怀里,“拿着吧,以后不够再跟我要。” 文蘅掂了掂钱袋,好奇道:“我见公子除祟似乎不看重酬劳……” “当然,偃修可以做偃机买给凡人赚钱,你知道我接一单多贵么?哪像那群剑修,还得养剑,穷得叮当响。”闻渡得意洋洋说着,看文蘅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怎么,你想学?” “公子要教我?” 闻渡满不在乎道:“你想学可以呀!但你学走了也做不了,好些材料你可搞不到,我还是背靠烛薪府才有免费材料用。这鬼地方规矩虽然多,但给我行了不少方便。” “哦……” 文蘅本来就没指望闻渡会真教她,听到这话并不失落,但也没什么兴趣跟他继续说,可闻渡却像打开话匣子,说个没完。 “哎,说起来,我跟谷时月搭上线,就是因为翻进他家顺材料……你什么眼神,我从前走江湖,当然是路过什么制偃宗门就进去顺点材料走了!说不定你家也被我顺过呢!” 文蘅道:“若真如此,公子当时怎么就没多顺点?” “哈哈哈要不我们现在回去吧,把你家重建宅院的材料都给顺走!” “我父亲应当没有谷少主那般阔绰,逼急了,他定然要往上闹的。” 闻渡抄手笑个没完:“你对谷时月有什么误会?是说他给我材料吗?那是因为他承过我的恩啊!当时我瞅准一个屋翻进去,以为里面有什么好东西,结果看见被铁链子拴住的他……你说好笑不,偃宗之首烛薪府,宗主与少主,竟然被人给囚禁起来,烛薪府差点就不姓谷了!” 这是文蘅从未听过的事情,在外人眼中,烛薪府永远辉煌宏大,高不可攀,哪会想到曾有易权之变? “发生了什么?”文蘅好奇问道。 “不太清楚,反正就是这父子俩差点栽在媳妇老娘手里。谷时月跟我做了个交易,我帮他们夺权,他们给我一个制偃的地方,材料任我取用。”闻渡越说越乐,“这家子乱得很,夺权之后,谷时月他老子还想拉拢我弄掉他的少主位置。”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说‘跟你有什么好处,你也就十几年可活了,你死了,我还得重新找下家。不如跟谷时月一伙,怎么看他还能活好几十年’,他就不敢再提换少主的事儿了。” 谷时月之下,还有两个弟弟,都是妾室生的,才能平庸,人品也与谷时月相去甚远。文蘅嫡兄曾攀附过最小的那个弟弟谷时曜,请他来过徐家,几人犬马声色,歌舞一夜,文蘅进去奉酒,还险些被轻薄,幸亏那人醉得昏昏沉沉,被她侥幸躲过。 “谷宗主为何要针对谷少主?” “在烛薪府搞事的是谷时月他老娘,他老子能对他放下心?”闻渡说完这个,便不再继续说烛薪府的事,大步往前走去。 回去的路上,又路过那丛素馨花,闻渡有意慢下步子,端量一番盎然生长的花朵,伸指折下一朵花,拈在手里打量,开口道:“不是花妖,就普通的花,没什么妖邪之气。” 文蘅听罢很是奇怪:“那为何这花常开不败呢?” 闻渡脚跺了跺地面:“很简单,下面有条山水灵脉,灵脉被堵了,灵气散不掉,都被这花吸走,所以一直开。” 修仙之人体内生有灵脉,万象自然亦有灵脉,被称山水灵脉,修仙者常取用其中灵气为自己修炼所用。但闻渡对此兴趣缺缺,看来是不在乎那点灵气。 他将手里的花随手一抛,正落在文蘅的前襟:“走吧!回去睡觉。” …… < p>文蘅确实有点累,她早上醒得早,今日一整天又没像闻渡那样补觉,头沾上枕头就犯困。 闻渡却没急着上床,他坐在桌边,将收集了生魂的绛紫色布袋和今晚拿出的锦袋一同摆在了桌上,手中捏决。 有与今晚相似的殷红光团自绛紫色布袋断断续续涌出,被他收进锦袋中。 处理完,他把锦袋口扎上收好,而绛紫色布袋则是拎着一角,随手一扬,团团白光如轻盈柳絮,在室中浮沉片刻,找到路径,自敞开的窗飞出。 这些白光形态与今晚闻渡持符箓拍散的东西一样,只不过结局不同,前者成团飞走,后者则是粉碎逸散。 闻渡说那是魂飞魄散,所以白光便是魂魄。他收集生魂,只图抽出来的殷红光团。 文蘅总觉得脑中有什么思绪微动,却不敢细加思索,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天明,文蘅睁开眼,迷迷糊糊的,还不太想动。闻渡那边也没动静,她翻了个身,想再赖一会床。 却不想这个时候客栈门被人敲响,文蘅爬坐起来,视线不经意扫过闻渡,发现他睁着眼,神态清明,像是醒来有一会儿了。 文蘅摸起旁边衣裳往身上套:“公子,我去开门。” 门外站的是昨夜碰见的那个中年人,拉开门的文蘅愣怔,问道:“你来做什么?” 中年人笑得一脸谄媚:“姑娘,那位仙师可在?” 闻渡在床上遥声唤道:“说我不在。” 文蘅:…… 中年人:…… 不愧是久经风雨的老油条,如此敷衍的逐客令下来,却还厚着脸皮不走:“仙师且听我说,这回来请仙师,是府里真出了事,闹鬼了!还请仙师到府驱鬼,价钱好说!” 文蘅转头看了一眼,见闻渡没有不耐烦的神情,略思索一番,问道:“你先细说出了什么事?可有人伤亡?” “有人伤亡那不迟了吗!”中年人手背拍手心,急道,“昨晚啊,府里有鬼哭声,一阵儿一阵儿的,听得人心里发毛!今早起来一看,院墙一片血手印!” 不等文蘅开口,闻渡从床上跃下来,往自己身上套衣服,开口道:“那走一趟呗!” 中年人许是没想到这么顺利,连钱都没谈,便把这个少年仙师请了出来,一路毕恭毕敬,笑容谄媚。文蘅跟在后面,路过一个饼摊,买了两个饼揣进怀里。 此人名为陈世安,的确是城中排得上号的富商,家宅颇大,府中仆役众多。此次他亲自来请闻渡,正是为了展现自己最大的诚意。 但闻渡对他的诚意没有感触,他吃完最后一口文蘅递过来的饼,抱臂立在院墙前,打量上面狰狞的血手印。 文蘅看了一眼那些手印,便不想再看了。 人血不是这个颜色的。 陈世安在旁边绘声绘色说着昨夜凶险,请他在府上多住几日,把这该死的恶鬼赶走。 这“走”字刚出口,便有寒光一闪,闻渡指间夹着匕首,刃尖直指他的眉心,吓得他笑容僵住,整个人瘫软在地。 “仙、仙师……你这是做什么?” 闻渡俯身,慢条斯理用冷刃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脸:“昨晚懒得动你,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好消遣?” 19. 谷风5 话说到这份上,陈世安仍嘴硬:“仙、仙师,这手印……我、我亲眼看见……” 闻渡止住拍打的动作,握住匕首,将刀面死死贴上陈世安的脸:“你亲眼什么?你亲眼看见你家下人拿鸡血画上去的吧?我最恨别人把我当傻子,尤其是被傻子当傻子。” “仙师,仙师饶命啊仙师!府里真的有鬼啊!” “行,你不是说还有鬼哭声吗?你倒是说说,你府里的鬼哭的是什么调儿?” 闻渡阴涔涔笑道:“是‘呜……’,还是‘啊……’,高声还是低声,男声还是女声?嗯?” 他一边说,一边拿着匕首往下滑,滑到陈世安颈前停下,刃尖往下抵:“你不说,我就把你血放干,拍满墙血手印。” “是……是女声,很高,‘呜呜呜’地叫!” “什么时候开始叫的?”闻渡好像信了他这番话,匕首稍稍往后撤了撤。 陈世安松口气,大口大口喘息:“寅时!是寅时!” “寅时?”闻渡收手,拿着匕首一下一下抛着玩,突然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握着匕首往他脖子上压,压得陈世安拼命往后仰头。 “撒谎前也不多看看书,没人告诉你寅时属阳,女鬼压根不会出来闹吗?” 陈世安哭嚎道:“我我我我记错了!是男鬼!男鬼的动静!这回真没错了!” 闻渡松开他的衣领,给他整理了一番,问道:“这回真没错了?” “绝对没有!” 闻渡把玩着匕首,冷笑两声:“哼哼,刚才我胡说八道的,你怎么这么不经诈?” 陈世安闻言色变,腿一软,竟又瘫倒在地。 文蘅立在旁边,早就看穿闻渡这一阵一阵的恐吓是故意逗陈世安玩,遂转过头打量陈府花园。 草木葱茏,花团锦簇,一条嵌满卵石的小径蔓延至远方。 文蘅顺着路径偏了偏头,视线绕过拱门,看到小径的尽头是一处荒废院落,院中植着一棵粗壮的树,看不出是什么树,因为它还没有长新芽。 岚川这地方还真是奇怪,这个时节,不该开的花开了,该发芽的树还枯着。 文蘅收回目光时,陈世安正跪地磕头求饶,被闻渡一吓,便什么都说了。 “仙师,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您还记得昨日我说的城里花妖作祟吗?那花妖,其实是……亡妻。” 闻渡打个哈欠,懒洋洋说:“死人怎么当花妖?你想老婆想疯了吧?干脆去把城里那什么花都给刨出来带回家好了,来烦我干什么?” “不不不……亡妻名为聂素馨,我确信,在城里杀人的花妖……鬼怪,就是她!因为、因为死的人都是府里从前的下人!她在尸体旁边留下素馨花,就是告诉我,我也会死在她手里!仙师,我求你了仙师,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我不想死!” 此一言终于引起了闻渡的兴趣,他笑了两声,眯眸俯身看他:“你这是做了亏心事啊?” “……不是的,仙师,是我那妻子生性多疑。她还在府里的时候就觉得是我与人同谋害死岳父岳母,这回死的那些人,都是在我岳父岳母身边侍奉的,她她她……简直不可理喻!” 闻渡捕捉到重要信息,弯眸笑道:“你吃绝户?” “仙师!您,您怎可无端揣测!” “你没吃绝户,那她怀疑你什么?”闻渡摊手,“你就说这一家三口死了后,你有没有拿到他们家财产吧?” 陈世安嘴巴无声张合,额头满是豆大汗珠。 文蘅走近闻渡两步,小声道:“公子,只怕不是简单的吃绝户。” 闻渡饶有兴味挑眉道:“怎么?” 文蘅伸手指向方才观察的荒废院落:“檐下挂着一些旧灯,灯上写的是‘聂’字。” “嚯!”闻渡闻言扭头看向坐在地上浑身战战的陈世安,惊讶非常,“鸠占鹊巢?” “不不不……” 陈世安试图辩解,闻渡立马打断他:“不什么呀?我出门随便抓一个人问一问,就知道这宅子以前姓什么了。” 陈世安咽了咽唾沫,努力解释:“是!我……我从前的确是聂家的赘婿,不过!这些产业却并非我恶意侵占!二十年前,我岳父岳母去世,而我那亡妻疑心是我做了手脚,与我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下落不明。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守着聂家的资产,苦心经营,直至三年前才将聂府改为陈府……” 闻渡摊手:“那不还是吞了?” “仙师……十七年经营,那些生意都是我的心血,早就与聂家无关了!这一点,我问心无愧!” 闻渡挥手:“行行行,那我们说别的。你说你老婆下落不明,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亡妻了?” 陈世安振振有词:“倘使她活着,为何不回来?实不相瞒,仙师,我更换门庭,就是因为心中期望她能活着回来同我算账。这样,即便她还疑我恨我,我也……” “哈哈哈哈哈……”闻渡爆发的笑声打断了陈世安一个人的苦情戏,他一边拍手一边笑,扭头跟文蘅说道:“你听清没,他说他吞人财产是为了和老婆团聚哈哈哈……” 就在文蘅犹豫要不要跟他一起笑时,他自己冷下脸,望向陈世安,声音冷飕飕的:“你还把我当傻子?” “绝非如此!”陈世安神态要多诚恳有多诚恳,文蘅瞧着,却觉得他连她装可怜骗吃食的演技都不如。 “仙师,您想想,要是我一开始就存了吞掉聂家资产的心思,我干嘛不在二十年前就……” “差不多得了!你老婆早死了是吧?你怕她家里一些旁系亲戚过来争财产,所以对外宣称她下落不明。然后用了十七年,把聂家的产业洗成自己的。所有事情办妥了后,才大摇大摆改姓。” 闻渡说罢,对着文蘅啧啧叹道:“我以为我脸皮够厚了,原来还有更厚的人。明明这事儿利于他,他还腆着脸说是一心为别人!” 文蘅面无表情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附和他。这回不是敷衍,是真心赞同他。 老实讲,她所见的人里,闻渡不是脸皮最厚的那一个。起码他厚得坦荡,而有人还要给自己的厚脸皮贴上更厚的伪装。 许是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少年人 压根不是以除魔诛邪为己任的正派人士,再聊下去,底裤都要被这俩人扒光了。陈世安不敢直接下逐客令,小心翼翼道:“既然仙师不愿留在此处,那……那我便不强求,此番叨扰仙师实在过意不去,我、我这就去取银子……” “哎?你让我来我就来,你让我走我就得走?”闻渡站没站相,抱臂横得不行,“我、就、不、走——” 文蘅合目,心说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陈世安瘫在地上,哆哆嗦嗦,大抵心中也是叫苦连天。 “你府里有吃的没有?”闻渡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 陈世安微愣,闻渡蹙眉咋舌:“问你话呢!大老远把我请过来,连顿饭都不管啊?” “有、有有有……我这就让人去备。” “不用备,”闻渡放下手臂背在身后,抻着脖子四处张望,“厨房在哪?指个路,我自己去拿。” 他说着,还呶嘴啧啧有声:“杀人犯安排的东西谁敢吃啊?” 陈世安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彩墨画,他想辩驳无凭无据怎可如此说,可少年随意无谓的表情让方才的话像随口而言的调侃,陈世安若为此着急反倒像是对号入座。 “你看你吓得那蠢样,我又不是官差,没杀到我头上,我管你杀过几个人。不是怕你亡妻来报复吗?我会抓鬼啊!我帮你抓啊!” “是……是,厨房在东边,我带仙师过去。” 闻渡抬手:“免了,你去叫人给我们收拾房间吧!今晚我们就住这儿了!” 他说完,迈步向着陈世安手指的方向走去。 文蘅快步跟上,缄默走在他身后。 厨房不难找,有了大致的方向,闻着烟火气便能找到。如今时辰尚早,刚放过膳,厨房剩的吃食还热着。 闻渡掀开蒸屉一瞧,看还剩了几个包子,随手拿起两个丢给文蘅,自己又翻找一番,实在是没找到自己爱吃的,只能凑合吃剩下的包子。 他嘴里塞着吃食,说话含糊不清:“你早上怎么不多买几个饼?那么小一个,够谁吃?” “公子,那会儿摊上就剩了两个。”文蘅轻声道。彼时锅里倒是有几个饼快好,但是陈世安在前面领路走得飞快,闻渡也没有等她的意思,她要是耽搁,可就跟丢了。 “嗯,那怪陈世安,缺心眼,大清早喊人过来不管饭。”闻渡咬着包子,慢悠悠往外走,“看我今晚不玩死他。” “公子有什么想法?”文蘅跟着他,亦步亦趋。 闻渡嘻嘻笑了两声,转头看她,眼睛亮得出奇:“你半夜装女鬼哭,我在他们墙上拍血手印!” 文蘅:…… 她不是很想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她心底叹了口气,正要应好,闻渡却自觉没意思:“算了,这么弄,反而失了出人不意的味道,他转转眼珠就知道是我们干的了。还不如跑他岳父岳母坟里把骨头挖出来,放他床上。” 文蘅怕他越想越放飞思绪,幽幽开口,转到一个暂且安全的话题:“公子你说,聂素馨真的是被陈世安所杀吗?” 20. 谷风6 闻渡把手里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一边嚼一边满不在乎道:“我怎么知道?是或不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不过,诈他那几句,他反应心虚多过生气,八九不离十了。” 文蘅“哦”了一声,立在他身边仰头看湛蓝天穹。闻渡又嘀嘀咕咕:“不过你提醒我了,好像把他老婆挖出来放他床上更有意思。” 他怎么还在想刨坟的事? 所幸,他说完这句就没再继续说怎么整陈世安,拍拍手,整理了一下衣裳:“走走走,逛园子去,这趟不能白来。” 说逛,还真是纯逛。 闻渡带着文蘅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一路对所遇下人惊诧的目光视若无睹,偶尔微笑点头,自然得像他才是这宅子的主人。 期间陈世安派了下人引路,闻渡却不用,自己东拐西拐摸到花厅。 文蘅跟在他后面,心想这人怕是天生做贼的材料。 花厅里备了茶点,一个身穿黛紫色裙裳的妇人坐在桌边,怀里搂着个四五岁大的男童,见有人进来,忙起身见礼。 闻渡没搭理她,径自寻个位置坐下,眼珠到处转,末了才转到那娘俩身上,问道:“你俩谁啊?他小老婆和崽子?” 妇人没想到眼前这少年模样的“仙师”说话这般粗鄙,脸色微僵,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仙师说笑,这府里的主人是我表兄,我们孤儿寡母是来投奔他的。” 闻渡“嗯”一声,视线落在男童身上,又移到妇人脸上,来回看了两遍,忽的咧嘴一笑:“真是怪了,你儿子说不出几分像你,但倒挺像你表兄。这就是传说中的外甥肖舅?” 妇人干笑两声应和他。 陈世安这时候从外头赶了过来,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道:“仙师,这是我表妹和她家小子,我那可怜的表妹夫出了事,他们娘俩没有倚仗,来此求我庇护。阿寿,快叫叔叔。” 闻渡混不吝插话道:“我才多大?叫哥哥。” 男童怯生生把头埋进母亲怀里,不肯开口。 闻渡倒也不在意,伸手抓了块糕点塞嘴里,抄手站起来,问道:“房间准备好了没有?” 陈世安陪着笑喊来人领路。 文蘅跟在闻渡身后走出花厅,拐过回廊,闻渡哼笑一声,偏过头来和她说话,完完全全无视了前面领路下人的存在。 “什么表妹,姘头还差不多。那小孩你瞧清没?跟陈世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当人看不出来呢。” 文蘅回想了一下那男童的模样。的确,方才没注意,现在一琢磨,鼻子和嘴巴跟陈世安如出一辙。 “公子好眼力。”她平静夸赞道。 闻渡得意扬了扬下巴,哼哼笑。 陈府安排的房间在花园东侧,收拾得颇为体面。 闻渡一进门就皱起了鼻子。 “什么味儿?” 文蘅也闻到了,是股浓烈的熏香,甜得发腻。 闻渡拱着鼻子、循着味走到香炉前,掀起盖子看了一眼,五官皱在一起,低骂一声,直接将香炉端起来,连炉带灰一块儿扔了出去。 “咚”一声闷响,滚进了不知哪个角落。 “我又不是腊肉,点这么重的香,熏谁呢?”闻渡拍了拍手,转身走回来,鼻子还在不满地翕动。 “还没你身上的味好闻。”他淡淡道。 文蘅一愣,下意识嗅了嗅自己的衣领。她身上有什么味道?她自己闻不出来。 闻渡此时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弯下腰,凑近她的肩窝,像只狗一样嗅了嗅:“你身上为什么总有一股花花草草的味道?” 文蘅僵住,本能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门框,退无可退。 他探着脖子,又嗅了一下:“从第一次见你就有。” 文蘅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了,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探入衣襟,从贴身衣物里摸出来一个旧香囊。 香囊料子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一株兰草,边角磨出毛边来。这是母亲最后给她的香囊,她留在身边做个念想,偶尔会用攒起来的钱买些干花药草塞里面,闻着它的味道入睡,好像母亲还在身边。 不过,钱太难攒,她换香料的次数并不频繁,戴久之后,她都觉得味道没有了,没想到闻渡还能闻出来。 她刚拿出来,香囊便被他指尖勾走。 “归我了。” 文蘅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把香囊举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塞进乾坤袖中,动作自然,像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公子……”她张了张嘴。 “嗯?”闻渡偏头看她,眉眼弯弯,笑盈盈的,一脸“你有意见?”的坦然。 “没什么。”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公子喜欢就好。” “其实不怎么喜欢。”闻渡摸摸下巴,沉声道。 文蘅闻言哽住,心说那他还抢她东西。 闻渡接着说道:“但是我送了你流芳铃,不从你这要点东西,岂不是很亏?” 文蘅心中无声叹气,也懒得同他掰扯了。 入夜后,闻渡果然没闲着。 他蹲在陈世安寝居的窗根底下,嘴角叼着一根叶筋笔,身前摆了五六个瓶瓶罐罐,正依次按量往他手中的细竹筒里倒,应是在调配什么。 文蘅被他安排在不远处的大路上望风,她当真有些恍惚,此等做派,自己跟的到底是仙门中令人闻之色变的小霸王,还是小毛贼? 只见闻渡配好手中液体,用叶筋笔在里面搅了搅,随后在窗纸上描画起来。 文蘅麻木看他移动着画了好几个鬼脸,直至配好的液体用完,他才甩着手往回走,抬下巴示意她跟上,一道回房。 “让那个姓陈的看看怎么样装神弄鬼才唬人。”他说着,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笑吟吟道,“睡觉!” 文蘅等他呼吸绵长,才闭上眼。 翌日清晨,文蘅觉得身体有种异样的不适,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又发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她肩窝里拱来拱去,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低头,看见一团微卷的黑色长发。 闻渡不知何时滚到了她这边,脑袋抵着她的肩,像只大狗似的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他还在熟睡,整个人缩在被子中,露出上半张脸,和一蓬乱糟糟的头发。 文蘅愣住了。 这算怎么回事? 她想往旁边挪,但闻渡的手不知何时隔着被子搭在她的腰侧,压得她不好翻身。 就这么僵着身子一直躺着也无妨,不过就是身子麻了点,可文蘅眼下有要紧的事要办,必须得起来。 文蘅咬咬牙,小心翼翼抓住他的手腕,尝试把他手臂移开。手指刚碰上他的 袖口,闻渡绵长的呼吸便断了。 她叹口气,直接开口道:“公子,天亮了。” 闻渡顿了顿,将压在文蘅身上的那只手移开,在一旁乾坤袋中摸索一番,摸出了一把梳子,塞进文蘅的手里。 全程不曾睁开眼。 文蘅看着手中的梳子,又看了看身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认命坐起,把因她动作而往下滑的被子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一手拢住他的头发,一手握着梳子,慢慢往下梳。 闻渡头发天生的微卷,容易打结,并不好梳,她只得梳慢一些,一点点把睡了一夜揉乱的小结解开。 待头发梳好,闻渡才像是真正醒了,他没立刻起来,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闭着眼,声音懒洋洋。 “什么时辰了?” 文蘅低头摘下梳齿上所缠的浮发,问道:“卯时初。” “那还早,”闻渡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等他喊,我再起来。” “好。”文蘅将梳子放下,自行起身,站在床边拿起自己的乾坤袋,低头翻找里面有没有干净布块。 “你怎么回事?”闻渡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她闻声看去,正对上他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 闻渡又道:“你裤子上怎么那么多血?你什么时候受伤了?脸色还那么差?” 文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癸水、月事、月信。这些词,闻渡能听懂哪个? “我无事,公子,女子每个月都会有这么几天。” “每个月都要流几天血?”闻渡一脸被愚弄的表情,“那还有命活?” 一如闻渡不喜被傻子当傻子,文蘅也不能把白痴真叫成白痴,只能原地装成一样的白痴。 “……我也不太清楚,我母亲走得早,这种事……她不曾教过我。只是听嫡姐说过,女人到了可以怀子的年岁,每个月都会这样。” 闻渡将信将疑,似乎觉得文蘅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这才勉强相信,点头道:“行吧行吧,你快去处理一下。” 文蘅在净房里待了很久。 其实她从没按时来过癸水,时常好几个月才来一次,量也不似如今这般多,不会弄脏衣裳,不会被人发现,不会给她添麻烦。 在徐家那些日子,终日吃不饱,睡不安稳,神经始终紧绷,身体知道她承受不起麻烦。 可现在…… 她低头看自己手上垫布时不小心蹭到的痕迹,手指微微发抖。 这么多。 她脑袋里始终盘旋着这三个字。 这么多血,会不会止不住?她是不是里面哪里破了?是不是……要死了。 方才她强撑着还算正常,实则小腹绞疼,浑身都没什么力气。下面还一阵阵往外冒血,她能感知到鲜血在她新垫的布上洇开,一汩汩,断断续续。 文蘅脑中没来由想起杀鸡放血的画面,血从鸡脖子里往外涌,一下一下,直到流干。 她闭上眼,不让自己去想那个画面。 而且,就算癸水要不了她的命,那她现在虚弱的状态,怕是跟不上闻渡跳来跳去的脚步,闻渡会不会嫌她碍事、嫌她拖累他?丢下她事小,会不会直接顺手杀了她? 文蘅越想越害怕,而外面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怎么还不出来?你掉坑里了?” 21. 谷风7 文蘅闻言,匆匆将自己整理一番,低头推门走了出来。 天光大亮,晨雾尚未散尽。 闻渡正抱臂斜倚着墙,今天有点热,他的两边袖子皆撸到手肘处,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他的视线定格在她裤子洇开的血渍上,心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子,我去换一下衣裳。”文蘅小声道。 闻渡“嗯”了一声,收回视线,吊儿郎当道:“需要伤药吗?” “不用,上次公子给的还没有用完。” “行。”闻渡放下胳膊,直起身子。 此时,外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喊“有鬼”,有人喊“快去请仙师”,期间夹杂着瓷器摔碎的声音。 他听到动静,露出那副既刻毒又无辜的笑容,不急不慢地放下挽起的袖子,朝那边走去,脚步轻快,落在青石砖上,像雨滴落下的声音。 文蘅目送他的背影,忽的意识到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满目清雅俊逸的嫩绿色,在灰扑扑的老院墙之中格外惹眼。 这回真的像白菜。 …… 文蘅回房收拾好自己后,不甚舒适地摁摁自己的肚子。 月信比外伤还要令她不适,她擅长忍耐任何外伤之痛,却不擅忍耐周身力气都被人抽走的无力感。 稍微坐了会儿,便起身向外走去。 循着人声最喧嚷的方向走,远远便看到昨夜闻渡画东西的窗前,围着一群人。 闻渡个子出挑,大老远便能看到他高出旁人的半个头,头微微仰着,唇畔是似有若无的笑。 文蘅再往前走两步,听到闻渡正在说话,语调不紧不慢,甚至有几分沉重与真诚。 “嗯,此事的确难办。我倒真没想过,这女鬼怨气如此强,在我眼皮子底下能做出这等手脚。你好好说说,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旁人不了解他,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文蘅听到他语气中强压的笑意,默默移开了眼睛。 “仙师,明鉴啊!我、我当真没对她做过什么!我问心无愧啊!” 闻渡揣手,好生疑惑:“你没对她做什么?那这满窗尸蝇是怎么回事?瞧瞧!好巧不巧,还是女人影呢!” 文蘅顺着他的话,移转视线,看向他身后窗纸。 窗上景象颇有些诡异,上面布满了乌泱泱的蝇虫,黑沉沉一片,趴在窗纸上,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墨绿色甲壳被露出云层的晨光一照,泛出令人作呕的光晕。这些恶心的蝇虫恰好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像画卷上的仕女图,扭曲瘆人。 ……此情此景,估计便是他昨晚涂的那些汁液所造成的。 陈世安面如土色,张张唇,正要辩驳,便听闻渡打断道:“哦!那就是巧合呗!没我的事了?” 陈世安的冷汗自额头上滑下来,闻渡等他两息,像是心软似的叹了口气:“哦哦,对对对,我忘了,是她疑心病发作,冤枉了你。不过,昨日你说她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而眼下,却是真闹了鬼……人肯定是死了,你说,她是死哪去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慢条斯理从陈世安身上移开,扫过围着他的这圈家仆,那圈人便像被火烧一般,纷纷后退一步。 闻渡收回目光,微笑道:“我开玩笑的。城里最近死的那几个,他们家都在哪?你写纸上,我今儿去看看。” …… 闻渡拿着陈世安写好的纸,带着文蘅往外走。刚出陈府没几步,他就把纸折成鸟雀随手扔了。 文蘅见状,问道:“公子不去那些地方看看情况?” 闻渡把手抄进袖子里,淡淡道:“当然不去,我找个借口出来玩玩而已。我要不说我是出来查花妖杀人案,你信不信这会儿咱俩后头会有尾巴跟着?” 文蘅深以为意。 闻渡哼笑一声,漫不经心打量周围街景。 街边铺子陆续开了门,经营早食摊的人在灶台前忙活,蒸笼一掀,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 他左看右看,好像对今早吃什么而犹豫不决。 文蘅拖着沉重的步子跟着他,心里庆幸还好他走得不快。她的小腹坠痛没完没了,还不如被人闷头打一顿来得痛快。 忽然,闻渡止住步子,文蘅一时没注意,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好在及时刹住了。 她定住身子,偏头去看他为何停下。 二人前面趴着一只幼犬,黄白花,毛干干净净,见他们两个靠近,它站了起来,歪头打量他们,尾巴摇出残影。 闻渡蹲下身,毫不客气伸手把幼犬摁倒,来回摸小犬软嫩的胸腹,摸得小家伙“呦呦”直叫,四只小短腿在半空乱蹬。 文蘅:…… 她抬头,漫无目的地看四处风景,瞧见对面有块“济安堂”的牌匾,往里细看,是个医馆。她迟疑片刻,欠身同玩得不亦乐乎的闻渡道:“公子,我去抓点药。” 闻渡没抬头,挥手道:“去吧去吧。” 文蘅走进医馆。 早上医馆门可罗雀,药童靠着药柜打盹,诊台前坐着个青年医师,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青衣儒秀,正低头摆弄手里的药秤。 医师注意到来了个年轻姑娘,柔声道:“娘子哪里不舒服?” 文蘅走上前,轻声道:“来月信了,身子不舒服,过来看看。” 医师为她把脉,问了她几个问题,便低头写起了方子。 文蘅等待期间,视线不自觉往外头飘。 闻渡还蹲在原地,那只幼犬被他翻过来覆过去摸了好几遍,四脚朝天,小尾巴在地面上扫得飞快,嘴里哼哼唧唧,分不清是舒服还是求饶。 旁边有个买饼的摊车经过,闻渡仰起头,伸手拦了一下,用没摸过狗的那只手递出几文钱换了个饼,叼嘴里,继续玩狗。 文蘅收回目光,视线恰好扫过窗边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满满当当插着素馨花,密密匝匝。清冽的香被药材的清苦味道盖住,直至被她注意的那一刻,才幽幽蹭过她的鼻尖。 “娘子,有几味药很苦,若受不住可以买点蜜浆或是蜜饯。”医师低着头写方子,突然道。 “啊?哦。” 医师注意到她的分心,抬起头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这花开得挺好,折几枝放屋里,看着舒心。” “您不觉得这花不吉利?” 医师正在蘸墨,闻言动作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笔搁到一旁,才开口道:“你是说城里那些传言?” 文蘅点头。 “不过是人心里的鬼,借了花的壳。你觉得它吉,它便报喜;觉得它凶,它便招祸。我觉得它常开不败,沾个盎然生机的喜气。旁人怎么想,与我无关。” 药童在边上插嘴,语气咋咋呼呼:“城里人都说那花邪门,我看着也觉得瘆得慌。可小先生非说不怕,还专门去折回来插瓶里。前几天有个大婶来抓药,看见这花,吓得脸都白了,连药都没拿就跑啦!” 医师低头核对药方:“那你后来把药给人送去了没有?” 药童缩了缩脖子:“送了送了……” 语罢,又探着脑袋小声道:“大先生回来,看见您放这花,非说您不可。” 医师拿起方子递给药童,示意他抓药:“说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急什么?” 他说完回头望向文蘅,缓言道:“气血亏虚,肝郁不舒。从前亏狠了,如今能有,是好征兆,慢慢调理便是。” …… 文蘅提着药包走出来,闻渡已经换了姿势,和幼犬一起坐在道边。他咬一口饼子,再揪一块扔给幼犬,一人一狗将饼分食,她过去时,饼正好吃完。 “这么久?”闻渡仰脸眯眼看她,“我都教会它转圈了。” 文蘅:…… “不信?”闻渡站起身,拍拍衣裳,对着幼犬发令,“转!” 幼犬果然原地转了一圈,而后坐下,乌圆大眼盯着他,尾巴摇个不停。 “没饼啦。”闻渡摊手,而后迈开腿继续往前走。 晨光渐盛,街市愈发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左顾右盼,逛街逛得很认真,还有模有样挑拣街边摊子上的杂货。 忽然,他又一停,盯着一个卖各色衣料的摊子出神。 文蘅原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正要问,便听他开口道:“我记得你晚上卖的不是布来着,怎么不卖了?” 摊贩是个中年男人,闻言尴尬笑道:“那些东西……自然是得夜里卖啊!白天卖不合适。” “不是一些小玩意儿和书吗?不说别的,书晚上卖才不合适吧!都看不清字。”闻渡喋喋不休,还上手翻布料,试图从里面翻出来他昨晚卖的东西。 摊贩完全想不到这个高挑俊秀的少年郎竟是个一言不合就犯浑的泼皮,好声好气道:“哎哟这位公子,你别、你别乱翻。你若是想要,今晚上这个地方再来行不?我真没带在身上。” 话越说玄乎,闻渡越没耐心,也越想知道。 他听闻此言,动作顿住,把手里抓起来的布料扔下去,俯身低语:“到底是什么书,白日卖不得,非得晚上卖?” 摊贩没法子了,只得老实交代:“自然是……讲床笫之事的书。” “噫!”闻渡立马领会了,换上鄙夷的神情,转身继续走,一边走还一边和文蘅吐槽,“现在的人真是蠢的可以,那种事还要看书学。” 文蘅面无表情点头附和,忽然,她目光凝滞。 二人不知不觉中又走到了那株素馨花附近,但让她愣住的却并不是素馨花本身。 闻渡注意到她的愣神,问道:“怎么了?” 文蘅指了指素馨花根部的地面上,喃喃道:“方才好像眼花,看见了一条……流动的、会发光的……线?” 22. 谷风8 “哦,”闻渡听了,反应平淡,“恭喜啊,你看到山水灵脉了。” 文蘅小声道:“只是方才短暂瞥见,没看清楚,可能只是眼花了。” “想继续看吗?”闻渡突然折返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拿过她手里的药包,漫不经心指点道,“双手交叠,引灵力在体脉中运转。” 文蘅依言照做,感觉体内凉意流转,待那阵凉意淌过她双目时,果真看到仿若流水般的莹莹光脉。 一时间,她的胸腔里些微发热,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振奋?惊喜?紧张?都不是。 那是一种突然意识到自己真切活着的感觉,不再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不再是伶仃漂泊的浮萍,她的脑海里满满当当挤满了四个字。 她也可以。 文蘅盯着那条流淌的灵脉,眼圈微微发红,却不等她心中有再多感触,闻渡单手压在她的肩膀上,口吻不经意:“看到了吗?” 文蘅回神,点了点头。 闻渡轻笑一声,语气森然:“可是我看不到诶?” 她因满足而泛起的笑登时僵在了脸上。 闻渡收手,不疾不徐绕到她身前,慢悠悠道:“你有视物天赋,这等天赋很罕见,起码我和谷时月都没有,须得辅以术法才能看到。不似你,只需驱灵便能瞧见,这么好的天赋,徐家没好好养你,真是可惜了。” 文蘅轻轻吸气,正要搭话,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居高临下看她:“不过我这个人吧,不太能容得下比我有天赋的人,你说怎么办呢?” 方才胸腔中的热气瞬间散尽,恐惧化为寒意飞快蔓延至她全身。此刻艳阳高照,她却仿佛置身寒窟。 两人之间,沉默变作无形的刀,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公子,我不看就是了。” 半晌,她弱弱答道。 闻渡闻言一怔,乐了:“哈?” 文蘅敛睫,小声说:“天赋再高,也要有命使。公子借我灵力,是要我保命用的,我不会把它用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 她说着,怯怯抬睫:“除非公子需要我用,我才会用。” 闻渡“哼哼”笑了两声,把药包扔到她怀里:“我这是养了个会跑会动会吃饭的探灵司南?” 他的话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但文蘅知道,这关差不多过了。 果然,闻渡没再纠结她更有天赋一事,更是跃跃欲试怎么摆弄她的新本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看看这条山水灵脉通去哪?我倒要看看它是在哪堵了。” 闻渡乐呵呵说着,瞄到街对面的包子铺,突然咕哝一句“得给我的探灵司南补充点力气”,便穿街而过。 微卷的发丝随着他跑动的节奏一弹一晃,一派少年意气,加之他惹眼的容貌,吸引了路边不少人的注目。他买了包子跑回文蘅身前,将包子塞给他,旁观者目中的惊艳又变成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吃吧吃吧,”闻渡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看你脸色白得跟死人似的,赶紧吃饱带路。” 文蘅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心里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而后认命干活。 她抬步顺着灵脉流动的方向走,闻渡抱臂,晃晃悠悠跟在她身后。她精力不济,只能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那条灵脉上,全神贯注到没注意周身一切声响,直至闻渡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才恍惚回头。 “怎么了你?我刚说话你没听见?”闻渡上下打量她,嘴一如往常毒辣,“你不是快死了吧?” 文蘅缓缓摇头:“还好,公子,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没注意到咱们走到哪来了吗?”闻渡呶嘴,示意她抬头看。 文蘅依言仰头,恰见高高的门匾上写着两个大字。 陈府。 她被日头一晃,闪了眼,立马低下头,眨眼休养。 闻渡还在那喋喋不休:“怎么走回来了?那条灵脉流进这儿了?” 文蘅垂眼看没入陈家的那条流淌灵脉,点了点头。 “行。”闻渡略一颔首,三步并作两步跃到陈府门前,把门拍得“哐哐”作响,“开门开门。” 陈府家丁开门见他,表情古怪,似乎想问他怎么回来了,又不敢说,只得客客气气把二人往里请。 陈世安被下人叫出来,迎面碰上循着灵脉走的两人。他挂上奉承的笑,好言好气道:“二位仙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到哪去还要给你交代?闪开。”闻渡翻个白眼,用手肘撞开陈世安,另一只手抓着 文蘅的手臂,把她往边上带了带,侧首同她道,“在往哪走?” 文蘅沉默,视线在地面游走,逐渐蜿蜒向远处,而后伸手指了指。 闻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乐了。 那正是先前所见悬挂聂家灯笼的地方,此时那里曾戳破陈世安谎言的灯笼已被取下,徒留光秃秃的檐瓦。 他拉着文蘅往那里走,最终两人停在了院中枯树前。 “就在这儿?” 文蘅点头。 闻渡若有所思半蹲下来,检查树木下半部分。 这树所植之处并非空旷土地,地面覆了一层青石砖,铺得平坦紧实。 闻渡略一思索,从乾坤袖中抖出来几条蜈蚣状的偃机,脊背漆黑,腹足森白,落地舒展,长有一尺。 几只蜈蚣偃机动作灵活,找到砖缝后,旁人都看不清它们如何动作,一块青石砖便整块翻起。 追过来的陈世安见到此番情景,颤声道:“仙师,你这是做什么?” “掘地!看不出来?”闻渡头都没抬,抄手看偃机运作。 陈世安被他呛后便没说话,而文蘅管不了那么多,她实在是有些撑不住,捂着腹部寻了个石阶坐下,怀里抱着药包闭目养神。 突然,在偃机运作的窸窣声中,文蘅捕捉到一道极轻的足音,她睁眼看去,瞧见一个家丁打扮的人高举木棍,悄声走到闻渡身后。 她正要开口提醒,闻渡突然转身,一手拍去对方手腕卸下木棍,一手抓住那人发根,迫使对方头颅极度后仰,露出脖颈。紧接着,闻渡从袖中掏出匕首,手腕翻转,偷袭者脖子上瞬间划开一掌长的大口。 做完这动作,闻渡松开他,使力一扔,砸向来不及逃走的陈世安。一切快如雷电,偷袭者直至压在陈世安身上后,脖子才开始喷溅血液。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立马断了气。 闻渡拍拍手,似乎方才开了杀戒令他心情大好,脾气也相应地好了起来。 “这么不想让我挖,看来里面藏了不可告人的东西啊?是财宝呢?还是你偷偷养的小鬼呢?” 闻渡慢悠悠说罢,转身回看。 掘地速度极快的偃机已经挖出了不浅的小坑,而尘泥之下,竟露出了一截发黑的骨片。 23. 谷风9 几乎是在骨片露出土面的一瞬间,平地狂风骤起,闻渡垂眸不动,任由狂乱的风将他身后高束的马尾一股脑向身前刮去,发尾抽打在肩颈之间。 文蘅挪动身子,窝在阶上搁着的废旧花盆旁挡风。 风止时,闻渡抬手拨开贴在脸上的碎发,动作漫不经心,像赶一只飞过的虫。 偃机还在刨土,越来越多的发黑枯骨显露于世,闻渡蓦地一笑,回头对吓傻了的陈世安勾勾手:“过来。” 半个身子都沾了血的陈世安回神,哪里肯听他的话,手忙脚乱推开身上压着的尸体,连滚带爬要往外跑。 闻渡箭步近前,抓起他一条腿,毫不惜力地往回拖,青石地板直直留下陈世安挣扎的狰狞血痕。 闻渡把陈世安拖到土坑旁边撂下,后者看见那副枯骨,眼睛好似被火燎到,身子蜷缩成很小一团,拼命往旁边挤,又被闻渡抓着头发拽回来。 “跑什么呀?我又不杀你。”闻渡举起还沾着血的匕首,慢条斯理在陈世安的衣服上拭干血迹,一边擦一边笑,最终实在是笑得肚子疼,把陈世安往边上一踹,走到文蘅身边坐下,还嘻嘻哈哈个没完。 文蘅难以描述自己内心的感觉,端量他的神色,见他是真的笑得开心,心底更是一言难尽。 莫名其妙的亢奋与精神激昂,像极了从前见过的瘛狗,被那种狗咬上一口可不得了,人会得恐水病,见水便死去活来,这病染上没得治,只能等死。 文蘅想到这,心有余悸地抓了抓身上的衣裳,默默将自己缩得更紧了。 身边的闻渡终于笑够,他大大咧咧坐着,双肘抵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撑在颌下,笑眯眯看陈世安惶惑不安的样子。 做过不少丑事的陈世安心理素质尚可,慌张了一会儿便慢慢恢复神智,试图跟闻渡讨价还价:“仙师……今日之事,是我鬼迷心窍。还请仙师高抬贵手,我往后见了您,绕着走,这尸体我会处理掉。您放心!我绝绝绝不会报官!” 闻渡耸肩,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我还得谢谢你呗?你知道杀人不对,那还授意别人杀我。我为求自保出手,你却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闹大了咱俩谁倒霉啊?” 语毕,掘完土的偃机爬回闻渡脚边,他顺手抄起一只团成团砸向陈世安,又好气又好笑道:“还敢威胁我?走走走,咱俩去对簿公堂,我这边可有人证!” 他说着,拍了拍文蘅的肩膀,文蘅一时不防,险些被他拍下台阶。她及时稳住身子,哀怨道:“公子,对簿公堂时,亲信的话不能作数。” “这道理我当然知道,但是咱俩认识吗?”闻渡坦然道。 文蘅会意,乖顺摇头:“嗯,不认识。” 陈世安眼睁睁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演得投入,嘴里发苦,戚戚然欲开口,又被闻渡堵了回去。 “认认呗!这里埋的谁啊?”闻渡托腮问道。 陈世安避而不答,苦苦哀求道:“您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您尽管提!求您、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 “我说了,我只对邪祟有兴趣,你杀人就杀人,大可不必把我当成官差一样防,我也不会闲来无事浪费自己的时间去报官,更不会无冤无仇非要你的命。”闻渡收敛笑意说话,一等一的认真,可下一刻,他语气骤然一转,“但是很可惜,你现在把我给惹毛了。要是还吞吞吐吐不说,我现在就把你埋进去陪这副骨架子,你信是不信?” 陈世安哪敢不信,连连磕头道:“好好好,仙师,我老实交代……这里头埋着的,是一个痴心妄想的女婢。当年我妻子素馨下落不明,她趁机进我房引诱我,我自是不肯如她愿。为绝她念想,我便想把她发卖,她与我纠缠,谁知……谁知我一时失手,把她推撞在柜角上,她就、她就……” 闻渡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若有所思道:“哦,你老婆是这么死的呀!” “不是素馨!”陈世安激动辩驳。 文蘅低头搓着捆药包的麻绳,心说陈世安还是没摸清闻渡脾性,他认定的事,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真话无用,谎言更无用。 “嘿,还跟我犟呢?是或不是,要不叫官府的人过来验一验?”闻渡放下托腮的手,慢悠悠站起来,弯腰捡起爬回来的偃机,检查方才拿它砸陈世安时有没有砸坏,确认没问题后,将它收进乾坤袖中,好整以暇看着陈世安。 而陈世安已是强弩之末,嘴巴张合,未来得及说一句话,便眼睛一翻晕死过去。 …… 文蘅从净房换完月事布出来,看见房中闻渡拿着发黑腐朽的人头骨摆弄,后背一阵冷意。 陈世安吓晕后,闻渡把那个抹颈而亡的下人拖到坑里埋下,而坑里原本的枯骨则被他捡拾出来,收拾完现场后才喊来仆婢把陈世安扶下去。 文蘅不知道他用意为何,只知道那条在树下堵塞的山水灵脉重新流动。在她跟随闻渡离开那个院子时,她看到枯朽干瘪的老树枝头,悄无声息钻出一丝纤弱的嫩芽。 “公子,”文蘅收敛思绪,望向来回翻看骷髅头的闻渡,细声细语,“我去熬药。” 闻渡轻抬下颌,表示知道,好像在骷髅头上看见什么,眯眸端量。 文蘅收回视线,抱着药包往膳房走去。 去膳房的路即便只走过一次,文蘅也能清晰记住怎么走。她轻车熟路推开膳房门,而此时刚过饭点的膳房竟还有人在。 “诶?姑娘,你是这府里的人?”蹲在炉前猛扇炉火的小童看见来人,亲热招呼道。 这正是今早去医馆时碰见的小药童。 “我来府上做客。”文蘅随手将药包放在一旁灶台上,打开蒸笼拿出一个温凉的馒头咬住,低头寻了一个小板凳,用脚勾过来,自然而然地坐下,“你这药还要熬多久?” “再有两刻钟就行。”药童瞥见文蘅放下的药包,知道她也是过来煎药的,摇扇的动作愈发凶猛,直扇得他颊侧的小辫儿乱飞。 文蘅失笑:“不着急,慢慢来。这药是……” “给陈老爷熬的,方才医馆里来人,说陈老爷受惊昏迷,请人到府看诊,我就随着小先生来了。” 文蘅好奇问道:“那医馆是关门了?” “没 呢!大先生回来了,所以馆里是他坐诊,我不放心小先生,就一道跟来了。”小童少年老成道。 话音刚落,房门口就响起朗然笑声:“我怎么记得是有人不小心把师傅买来的草药弄潮,怕师傅算账,所以跟我出来避风头?” 文蘅循声看去,正是今早给她看诊的青年医师。 青年与她目光对上,拱手行礼:“姑娘,又见面了。” 药童心思被他拆穿,脸蛋烧上云霞,他梗着脖子辩驳道:“那我也是担心你嘛!上个月你出诊还差点被人打了呢!” 说到这,药童心有余悸:“啊唷!这年头做大夫可真不容易,救死扶伤是本分,治不好就是办事无能,恨不得拉你陪葬……你说那天要不是大先生及时带人来,你早被那疯子打死了。” 青年沉默走上前拿走药童扇出残影的扇子,揭开药瓮看了看熬煮情况,云淡风轻道:“你平时熬药用这么大的火?” 药童回神,吐吐舌头:“哎呀,一不小心扇快了。” 为了缓解尴尬,他将话题又扯回刚才所说的那件事:“不过也是恶有恶报、天理昭昭啦!那衰鬼死在花妖手里,哼哼,活该!” 青年淡淡道:“是呢,那可是为民除害的花妖,你还怕吗?” 药童消了气焰:“还、还是怕的……那可是花妖啊!” 话音刚落,他便被医师用扇沿点了点鼻尖。 “你呀,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药童正要再辩,有下人跑过来道:“宋念大夫!我家主人醒了!” 青年医师宋念直起身来,将扇子搁到一旁,从容道:“这就来。” 语毕,与文蘅点头示意,抬步离开膳房。 目送他的身影远离,文蘅同小心控制火的药童道:“做大夫常有风险么?” “也不是常有吧!不过听不懂人话的病患……确然不少,砍砍药钱便罢,就怕上个月遇见的那种,差点把柴刀砍上我家小先生脖子呢!” 文蘅掩唇惊诧:“何仇何怨?竟至于此!” 小药童说起这个就来气,把刚摸到手里的扇子一摔,气得脸红脖子粗:“非说我家小先生故意多开药,就是为了讹他们钱!哈,讹他们钱?整个岚川谁不知道我们济安堂的药钱最低廉,跟从药农手里收差不了多少,大先生只赚个路费和辛苦钱!谁贪他那点药钱啊?啐!衰鬼!好死!” “只是怀疑宋大夫多开药,便动刀动武?真骇人……” “不止呢!他们就是存心白拿药,找了好多茬。又说拔罐燎到他,又说针灸刺痛他,还说药蒸呛到他……听听这都什么话?药蒸又不冲他口鼻,呛到鬼也呛不到他!” 小童说得愤慨,然而就在他说到那句“呛到鬼也呛不到他”时,先前那阵狂乱的妖风又起,透过敞开的窗子扑入膳房中,险些扑灭药炉里烧的火。 文蘅目光落在晃晃悠悠又趋于稳定的火焰上,药童浑身发冷,往药炉靠了靠,战战兢兢嘀咕道:“哎哟不能提不能提,最近城里真是太邪门了,今天怎么起了两阵大风?这也没到卷大风的时节哇!” 24. 谷风10 “是挺邪门的。”文蘅应和一声,接着问道,“那个死于花妖之手的病患,死因为何?” 小药童神情古怪:“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花妖杀人,谁敢细看啊?” 文蘅道:“我随我家公子四处游历除祟,听闻岚川多起命案与花妖有关,便想多探听一番。” 药童闻言喜出望外:“此话当真?” 文蘅颔首,药童努力回忆:“那些人身上都没有外伤,仵作查不出来,上个月官府还请大先生去验尸呢!怕有什么仵作会忽略的细节。” “然后呢?”文蘅追问道。 “然后?然后大先生带着小先生一块去了,两个人围着尸体转圈,都没看出来有什么异状。我没跟去,但是听在官府侍奉的朋友说,他二位在尸体旁推敲各类死因,推着推着便歪去授业解惑,官老爷见他俩找不出死因,就把他俩请回来啦……回来的时候,还在探讨医理呐!” “官府后来再找寻别的线索没有?” “没了,咱们这儿靠山,山匪作乱,前段时间官府为这事儿头疼呢!坊间都说是花妖作祟,官府便把精力移到剿灭匪盗的事上啦!”药童叽里咕噜说完,瓷瓮里的药恰巧熬好,他立马起身忙活起来。 文蘅安静等他空出药炉,将自己的药熬上,看着手忙脚乱给药汤扇降温的药童,问了最后一句:“这药是麻沸散吗?” “是嘞,姑娘,你还认得这个啊!”药童一边扇一边道,“你说陈老爷是被什么吓成这样?吓昏便罢,醒来后还惊恐不止,不然这药也不至于要这么急。” …… “他也太不禁吓了吧!”闻渡听从膳房回来的文蘅汇报方才所闻,翻了个白眼,很是嫌弃,“我又没拿刀子削他,至于吓得神经兮兮,要用麻沸散来压制么?” 文蘅低头慢慢叠他换下来的衣服,缓声道:“也怪他自作聪明。” “哼哼,”闻渡闷笑两声,“说的对极了。” 文蘅叠好衣裳,放在闻渡手边:“公子还要留在陈府?” “留,当然留。”闻渡笑眯眯道,“这鬼不是还没捉到吗?” “此地当真有鬼?” “说不定呢!”闻渡耸肩,顺手把手边的衣裳塞乾坤袖里,“陈世安说死于‘花妖’之手的那几个人,不都是聂家的老人,死时身边摆着素馨花,究其根由,不摆明了是聂素馨?要想捉到这只鬼,留在陈世安身边,准没错!” 文蘅“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对了,你把我这身给洗一洗,上回蹭脏了忘记洗了。”闻渡一边说,一边掏出来一套荷叶绿衣衫。 文蘅见状,不自觉挑了一下眉。 又是绿色? 闻渡知道她在想什么,撇嘴道:“我平时不怎么备薄衣裳,这些都是谷时月送我的。岚川这个地方太热了,只能凑合穿。谷时月这厮,必是因为我老龟儿子、龟孙子地喊他,所以给我弄了这么些绿衣裳,让我看看我俩谁才是绿王八。” 他越说越不忿:“再说了,我骂他龟儿子龟孙子,骂的是他吗?明明是他爷爷和老爹,这俩人对他又不好,我骂骂怎么了?” 文蘅接过衣衫,好奇问道:“公子还见过谷老宗主?” “没见过,但是听那两个总跟谷时月对着干的弟弟背地里说什么‘难怪祖父不喜长兄’,不喜欢能对他好到哪去?” 听到他语气甚为厌烦那俩人的样子,文蘅又问道:“公子不会也蒙麻袋打过他们两个吧?” “没。”闻渡摇头叹气,看着很可惜,似乎是想打但打不了。 无需文蘅再问,闻渡这个大漏勺就自己吐出来了。 原来闻渡暴打白玉京少主虞琏是第一次忍无可忍、在烛薪府动手。 虞琏生性高傲要面子,本来挨打当日听说自己一直炫耀的材料被父亲赠予虞琼锻剑,脸就挂不住,自不愿意叫别人知道他被一个路过不知道什么人给打成这样,这样岂非在旁人嘴里更及不上虞琼? 所以,他对前来关切的谷时月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谷时月如何能信?白玉京少主在烛薪府遇袭,即便虞琏不追究,他也得找出罪魁祸首,防止此人日后惹出烛薪府解决不了的祸端。用指头想一想,就知道跟宗门里某个极为不安分之人有关。 他敲响了此人房门。 闻渡开门,没正行地笑道:“谷少主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谷时月单刀直入:“我问你,虞琏身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 闻渡耸肩:“他不是说是自己摔跤了吗?那些伤,肯定是摔在石头上磕的!” 谷时月额头鼓青筋:“石头长拳头样?” 闻渡知道瞒不过他,厚着脸皮嗤嗤笑道:“烛薪府风水好嘛,什么不长?” “我不管虞琏如何得罪了你,你要动手惩戒他,麻烦等他离了烛薪府几百里再动手。若是虞琏追究,此事我可难摆平。” “那我能打你弟不?我也看他俩很不顺眼呢!” 谷时月面无表情道:“不行。” 闻渡奇道:“打他俩哪用你出手给我擦屁股?你爹我都不放在眼里,为着他两个儿子,他还敢跟我翻脸?” “此事并非难摆平,是我不想让你打。” “哎哟哟,平时看着谷大少主跟两位公子不对付,没想到还挺顾念手足之情?啧啧,感人至深。” 谷时月面露嫌色:“你少恶心我。那俩废物被打,父亲便多了理由赏他们东西,赏越多,我手里能用的就越少,分到你手里的自然更少,你自个儿掂量吧!” …… 闻渡说到这,摊手道:“所以,为着好材料不填狗肚子,我只好放过他俩了!” 闻渡说得一脸可惜,文蘅听得也是一脸可惜,她想起谷时曜那张色眯眯的脸就犯恶心,非要看他被打成猪头才解气。 “对了,你下面的伤要几天才能止血啊?” 文蘅想了想,开口道:“可能得四五天吧?” “四五天?”闻渡睁大眼,“你浑身上下的血加起来都不够流吧!” 文蘅也怀疑自己这小身板里的血会不会在这几日流干,所以清早才那般惶恐,只是听过宋念的宽慰,她便放下心来。闻渡这么一问,她也有些动摇了:“但是大夫说没事……” “他说没事就没事?起来,到床上趴着。” 文蘅闻言一愣,吓得衣裳差点没抓稳:“什么?” “我说,你到床上趴着,裤子脱下来,我看看你伤口。” “公子,真的没事,最多这几日会虚一些,稍稍养养就好了。” 倘若说闻渡方才有三分认真,被 她拒绝后,这认真便变成了九分。越不让他干的事,他就非要干。闻渡冷下脸,站起来:“少说废话,滚上床。” 文蘅咬牙,只得用杀手锏:“公子,我怕……我怕您碰到那,会让我……肚子大起来。” “我又不碰你肚子。”虽是这么说,但闻渡态度显然变得迟疑下来。 文蘅再接再厉:“但所碰之处范围,却是不好说的,不然男男女女脱上身便是,为何还要脱下身呢?” 末了,她又弱弱补充道:“我有瞧过嫡兄带花楼里的姑娘回家……” 闻渡慢慢坐了回去,烦得要死:“你爹干嘛把你生成姑娘啊?是个小子多好,我也不用顾及这个顾及那个。你自己心里有数啊!死了我可不给你收尸,最多把你埋在那个坑里,让你和那个死人作伴。” 文蘅低眉顺眼应是,在座上歇了会儿,就出去洗衣裳。 来月事的时候不能碰凉水,文蘅先去了一趟膳房提热水,偏巧,又碰见了那个药童。 只见他苦兮兮抱着一包药气喘吁吁回来,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呼哧呼哧喘着气。 “小药师,又要过来熬药呀?”文蘅亲切打招呼道。 药童叹气点头:“小先生说陈老爷情况不妙,方才的麻沸散为的是让他安静下来,好给他施针。这份药是给他安神的,晚上还得熬一剂呢!” “情况好像很严重?”文蘅问道。 “哦……倒也没那么严重,只是我家小先生习惯用麻沸散。他就是太温吞啦,不愿和人正面交际,遇到稍稍棘手一些的,就一剂麻沸散灌下去,好方便他办事。” “习惯?”文蘅哭笑不得,麻沸散的药材有几味不便宜,这种习惯太烧钱,大抵因为如此,先前说过的那个病患才会猜疑宋念故意多开药讹钱。 “是呢!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配麻沸散的那几味药消耗得太快,大先生出城义诊不在这儿,药还少那么快,那肯定就是小先生用了。” 药童洋洋得意说完,文蘅很给面子地夸赞道:“小药师真是聪慧机敏呀!” 药童看样子是没被漂亮姑娘夸奖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之后说的话更密了。 他一边往药瓮里倒药,一边和她说起话来:“话说,姑娘你先前说你同你家公子四处游历除祟,你们现在住在陈府,难道说陈府里有鬼怪吗?” 文蘅摇头,柔柔道:“还没瞧见,留在这儿是我家公子的意思。” “真是让人不放心啊!”药童喋喋不休,“陈老爷这个情况,我家小先生得留宿此处时刻盯着。还好大先生回来了,不然你说这段时间,上济安堂来看病的人该怎么办?” “济安堂就你们三个人吗?” “是啊!大先生是个仁善人,诊金便宜不说,还经常给人义诊,药材便宜卖,根本赚不到什么钱。还好济安堂那块地是大先生祖上传下来的,不用交租金,赚来的钱正好够我们三人吃穿住用,再雇旁人,那是万万不能了!” 文蘅听罢,叹道:“不求薪资,你与宋大夫也是仁善之人啊!” “嘿嘿,我是因为爹娘送我过来当学徒,日后要学医术的,当然不要钱!小先生才是与大先生一样的仁善之人呢!听说小先生小时候是街上的乞儿,被马车撞伤,由好心人送到济安堂后,便留在大先生身边了!” 25. 谷风11 “竟有这种渊源。”文蘅又问道,“那城里医馆多不多啊?” “挺多的,毕竟人多嘛!像咱们在的城北,加上济安堂便有三家。不过,即便那两家医师多药材全,济安堂还是老百姓的首选呢!毕竟除了诊金药材便宜,济安堂可是开了百年的老医馆,在老百姓心里有口皆碑。” “那两家是近几年才开的?” 药童点头道:“是啊!一家是我刚来城里那年开的,我还想去那家当学徒呢,可惜我身上带的束脩不够。另一家么……应该还要更早几年,但也不会早到哪去。有一回济安堂药材不够,我领着病患去那家抓药,他们家的药柜太新了,至多开了十年。” 此时恰好水开,文蘅对小药童颔首示意后,提着热水离开了膳房。她把盆拖到树荫下,兑好水,开始洗闻渡的衣裳。 光影漏过密叶照入盆中,随着她搓洗的动作化为一尾白鱼,在她腕间穿梭,水一搅,又化作数片金鳞。 文蘅一手搅水一手抓光影,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她动作顿住,顺着声音来处看去。 四周乍起微风,一袭青衫临风而立,容色如玉,开口,声音比春风更暖三分:“娘子,你不是来了月信,可不好碰凉水。” “我省得。”文蘅挪脚勾出身侧放着的水壶,淡淡道,“有兑热水。” “那就好。”宋念低头轻笑,“娘子是陈府的侍女?” “不是,我随我家公子游历,路过陈府,在此借住。” 宋念恍然:“是今晨门口那个摸小猧儿的郎君?” 文蘅点了点头。 “我瞧那位郎君装束,看起来不像普通游侠,莫非是修士?” “不错。” 宋念没再追问,只笑道:“郎君留驻此地,该不会是为城中花妖一事吧?” 文蘅不答反问:“宋大夫是对此事有线索?对了,我听说,其中有一位死者,生前与宋大夫发生过冲突?” 宋念平静答道:“这种事不稀奇,我已经习惯了。倒是阿寻,他总还记着这些事……是他对娘子说的吧?” “我们就是闲来无事,聊聊天而已。”文蘅低头搅了搅水,发觉有点凉后,又往里倒了一些热水,“陈老爷怎么样了?” “得再瞧瞧喝下今晚的药后有没有转好,受惊是小问题,只怕惊恐过度,伤了心神。”宋念一边说一边束起袖子,上前一步道,“这件衣服我帮娘子洗吧!月信期间,最好少奔劳。” 文蘅摆手道:“只是一身衣服而已,不妨事,不必劳烦宋大夫。” 她倒是想让旁人代劳,从前在徐家的时候,她精通不少躲懒法子,毕竟总要把精力用在晚上偷吃和替别人办事赚外快上。可是现在不行,闻渡鼻子比狗还灵,要是他闻到衣服上有别的男人的味道的话,肯定又要吓她逗她,说什么“既然你能干的别人也能干,那我留你有什么用呀”等等,想想就烦得耳朵发痒。 还不如老老实实自己干。 宋念也不坚持,点点头道:“那娘子洗完,最好回床上躺一躺,休养休养。” …… 文蘅洗好衣裳晾上,去膳房弄了点吃的带回房。闻渡躺在床上盯着床幔不知道在想什么,文蘅轻声道:“公子,吃食我放桌子上了。” “嗯。”闻渡应了一声,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眼睛还睁着。 文蘅没再管他,自行填饱肚子后,在地上转了几圈消食,也爬上床,拉上被子躺好。 “今天玩狗的时候忘了逆着毛摸它了。”闻渡冷不丁来了一句。 文蘅:? 她睁开眼想了想,然后又闭上了眼睛。虽然她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很配合地问道:“这么做会有什么玄机吗?” “嘿嘿,没有。”闻渡大大咧咧、理直气壮,“会更好玩。” 文蘅:……她就知道。 闻渡笑完,话题跳跃:“对了,城里的花妖杀人案,你有什么看法?” “公子方才是在想这件事?”文蘅问道。 “闲着也是闲着。” “公子觉得,是厉鬼索命吗?” 闻渡不满地拽了一下她的被子:“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你想顺着我的意思说?我偏不如你愿,说!” “……我觉得,应该是人为。”文蘅转过身,与闻渡相对而躺。 闻渡饶有兴味地扬眉:“怎么说?” “直觉?”文蘅迟疑道,“总觉得……若真是邪祟杀人,数起命案不会间隔太久。” “也有可能是邪祟入宅需要满足什么条件,而要满足,得费点功夫。” “那是我想错了。” 闻渡又抓着她的被子捂了一下她的脸:“我又没说你想错了。你猜的应该不错,这些命案有七成可能是人干的。” 文蘅缓缓抬手拉下蒙上脸的被子,问道:“为什么?” “岚川官府不是吃干饭的,能让他们找不出死因,那凶手就跟妖怪没关系,这类邪祟作乱留下的痕迹最多了。所以,要么是鬼,要么是人。而鬼的话,那就只可能是聂素馨或她的家人,他们成鬼复仇的驱动是怨气。鬼的阴邪之气极难藏住,早在他们真正动手杀人前就会被旁人注意到哪里闹鬼。排除这个,就只有可能是聂素馨相关的人为聂家报仇……或许,更有可能的是,聂素馨没死,枯骨身份另有其人,是她本人回来报仇。” 闻渡解释完,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道:“当然,这一切是没有考虑过其他什么外界因素的推论,譬如聂素馨意外结交了什么邪魔、死前跟他做了什么交易啦,死者身边人眼瞎,就算有闹鬼他也没留心啦……算上这些因素,我有七成把握是人干的,不算这个,十成把握。” 文蘅听进去了,开口道:“那公子还要查吗?” 毕竟,他对人与人的纠纷好像没什么兴趣。 “查!怎么不查!”闻渡一脸理所应当,“没有我插手,官府那群蠢货怎么查出来呀?那我得不到答案就走,得多难受呀?” 文蘅:…… 这人方才还说岚川官府不是吃干饭的,一提起抬高自己的话题,旁人便都是蠢货了。 她收回先前觉得陈世安脸皮比闻渡厚的想法,他俩一样厚,厚的方向不一样而已。 “那公子有什么想法?” 闻渡笑脸僵住,做个鬼脸:“没有,哎呀想到了再说。” “从二十年前的聂家着手如何?” 闻渡这回破天荒地没有说胡话打岔,而是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此案并不一定是复仇,若是生人所为,也有可能是黑吃黑,借聂素馨之名遮掩。陈世安此人死到临头还嘴硬,不能指望从他嘴里知道当初涉及算计聂家的人都有谁。他说都死了,那也不一定是都死了。他怕聂家之事败露,也怕活着的人被官府抓住,作为指控他谋财害命的人证。所以,我们得自己查当初到底都有谁参与。理清楚当年聂家之事始末,此案视野能开阔不少。” 闻渡并 没有否决她的观点,只是意味深长道:“说得轻巧,你道二十年前的事有那么好查?二十年,莫说你了,连我都还没从娘胎里出来呢!” “陈世安说过,聂素馨的父母因病离世,那当初,聂家肯定请过大夫看过二老。济安堂在岚川开了百年,有口皆碑。今晨我去济安堂看诊时,注意到他们会记录病人病症,并附上年日。如果济安堂没有丢掉的话,要查,很简单。” 闻渡若有所思点头道:“是哦,医馆的大夫会记疑难杂症,留作编撰医书所用……虽然一群庸医编来编去编出一堆废纸。陈世安岳父岳母的病症,多半是毒物所为,看症状若能找出相应毒物,即便无法在城中打听出毒物售卖之地,也能拿回来诈一诈陈世安。” “公子聪慧,我疏忽了后一层,方才思索到毒物时,思绪便断了。”文蘅低眉顺眼道。 闻渡斜觑她:“你能动脑筋动到医馆上,你会想不通后面的事?” 文蘅毫不惊慌藏拙竟被闻渡发现,从善如流道:“凑巧而已。我在膳房碰见济安堂的一个小药童,同他说了会儿话,才想到可以从医馆下手。” “哦。”闻渡没再追问,猛地坐起来,“那还耽搁什么,走呗?” 文蘅:…… 早知道她就装睡不理他了! 文蘅慢吞吞坐起身,闻渡却叫住她:“哎算了算了,你还是躺下吧,你看你脸白的,别死道上。” 文蘅软绵绵应了一声“是”,又躺下了。 然而下一刻,她身侧褥子往下一沉,闻渡也躺上来了。 他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理直气壮道:“看什么看?我也要睡觉。我一个人出去跑腿,想到你还在家里睡大觉,我心里不平衡!” 文蘅:…… 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 午睡起来,文蘅精神好了很多,闻渡也理所应当地把脑袋凑过来给她梳,文蘅麻利动作,听他突然问道:“你这手法是真不错,练了不短时间吧?你在家里经常给人梳头发?谁啊?” 文蘅总不能老实说是给狗梳的,平静扯谎道:“有时候给嫡母,有时候给嫡姐。” 闻渡闻言,颇为纳闷:“徐家怎么回事?小老婆生的不是人呗?怎么听你描述,你像是可以随意呼喝的丫鬟一样?你瞅瞅人家烛薪府,小老婆生的两个蠢瓜蛋,被谷老头捧在手里当宝贝疙瘩。你再看看白玉京,虞琼比那个虞什么……虞琏受器重多了!” 文蘅面无表情道:“徐家小门小户,自不能与烛薪府和白玉京这等大宗门相提并论。” “投生到这种人家,你咋这么倒霉。”闻渡由衷感慨道。 “但是幸而遇见公子,也算苦尽甘来。” 闻渡咋舌:“徐老头把你送错人了,谷时月那两个弟弟才最爱听这种假惺惺的奉承。” “那就不是苦尽甘来,而是又入火坑了。”文蘅用发带将闻渡头发高高束起,轻声道,“好了,公子。” 闻渡站起身,抱臂往外走,文蘅收好梳子,抬步跟上。 二人站在济安堂前时,日头炽烈,二人出来的时辰又是一天之中最热的下午,路上之人似置身火炉。闻渡走一道骂了一道,脾气被热气烧得几欲沸腾。 这人可真娇贵,受不了冷也耐不得热。 文蘅心下嫌弃,手里却及时奉上手绢,软声道:“公子,擦一下汗吧。” 闻渡抽走,一面往头上抹,一面迈步踏入医馆。 “有人没啊?” 26. 谷风12 药柜前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家,瞧来已是古稀之年,但精神矍铄,正闭目摇头,哼着时兴的戏曲。听到有人进门,他悠悠睁眼,掀起眼皮问道:“哪儿不舒服?” “脑子不舒服,烦请您老解惑。”闻渡大大咧咧走到他对面坐下。 “头疼?”老人家拧着眉头,苍老皮肤如发干的树皮,皱得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树皮屑,“手伸出来,给你把把脉。” “是心病啊大夫,不用你给我开药,咱俩聊一聊。”闻渡吊儿郎当道。 老大夫眉一竖,收回伸出来准备把脉的手,愤然道:“你这浑小子是来消遣老夫的?” “我来查案,向您老打听个事儿。” “你官令我看看。” 闻渡伸手往怀里摸,神色凝重:“哎哟!好像是掉了!” 老大夫又不是三岁小孩,闻言拂袖道:“再胡搅蛮缠就给我出去!” 闻渡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摁在桌台上,龇牙嘻嘻笑:“叫您老配合一下,是能要你的命么?” “你!你简直——” 文蘅上前一步:“公子,我们只是来探听情况,不要将此事闹大。” 闻渡收手,冷嗤一声:“问两句话而已,我还得客客气气哄着他?” 文蘅叹气道:“公子,我来吧。” 闻渡抱臂晃晃悠悠站起来:“行,你来就你来。” 他逛到外头的阴影里,左顾右盼寻找早上看见的那只黄白花小狗,可惜来的不巧,小狗不在,他逆毛摸狗的夙愿达成不了。 文蘅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心中憋闷。 正常来说,她是不愿意多管闲事的,但是在看出闻渡明显是要唱白脸,让她唱红脸,她也只能依他愿行事了。 这人也真是,说演就演。要是她没理解他的意思怎么办?要是老大夫软硬不吃、因他而迁怒她怎么办? 老大夫被他进门劈头盖脸找了一顿茬,气得吹胡子瞪眼,文蘅细声细语给他顺气,他面色稍霁,不满地咕哝道:“他哪是求人的态度!” 文蘅微笑附和,老大夫也不好意思跟她一个小姑娘撒气,抿了口茶水,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过来打听什么事?” “我们是四处游历的修士,近来城中花妖花妖作祟一事,您可听说?” “岚川人哪有不知道的?”老大夫捋须叹道,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你们莫不是看见我们这插了素馨花,便觉此事跟我们济安堂有关?” 文蘅摆手道:“并非如此,只是我们顺着死者关系探查,发现此案或许跟二十年前一桩旧案有关。二十年前,城里有户姓聂的人家,如今那个地方改姓陈,您可有印象?” “有!”大夫没有多加回忆,便开了口,“那户人家我印象可深哩!聂家夫妇是善心人,经常给我这济安堂捐钱,救治贫苦百姓。他们女儿,亦是个菩萨心肠的好姑娘,可惜、可惜……好人不长命。” “您能记得就太好了。”文蘅长舒一口气,继续道,“聂家夫妇因病离世,他们生前,聂府可曾找过您看诊?” “当然,你是想看当年病录是吧?用不着那么麻烦。当年城里有一场疫病,聂家夫妇就是感染疫症而亡故的。嘶……你是怀疑当年他们之死有隐情?” “您觉得呢?” 这一说大夫也犯起嘀咕:“不好说,当年他们夫妇二人帮忙照料病患,被感染上疫症很正常,发病确实有点急,毕竟当年那场疫病不算特别严重,控制及时再施药的话,不会死太多人。但他俩当年多半是来回忙活,累垮了身子,所以没撑住那场疫病。” 说着,大夫连连叹气:“聂家那个女儿也是可怜人,新婚燕尔,却父母双亡。我后来看到她,憔悴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也不好好照料自己,我强行拉着她诊脉,说她身子的问题,她也没听进去,转头就跑了。唉……谁知那竟是最后一面。” “她身子有什么毛病?”文蘅问道。 “哎哟……这有点记不住了,应是体虚吧?”大夫敲了敲头,问道,“这事儿和你们的案子有关么?要是有的话,我徒弟回来问问他,看他还记不记得。” “当时宋大夫也在?” “当然!我方才说过聂家姑娘菩萨心肠吧?我这小徒儿当年是市井乞儿,被马车撞伤,就是她抱来求医的,诊费她垫上,后来也时常探望,我就顺手拉着她诊了个脉。我徒儿过目不忘,救命恩人的事,他应该记得吧?” 文蘅闻言一愣,复述道:“当初宋大夫就是聂家姑娘送过来的?” “是啊!” 文蘅沉吟道:“这样……那,您觉得聂姑娘那位夫婿人如何?” “老实说,当年瞧着是个好孩子,但这么多年下来……唉,老夫就不无凭无据指点旁人了。我那两个老朋友什么都好,就是脑袋太迂腐。着急给女儿相婿,好传宗接代。结果呢?匆匆忙忙成了亲,家业还是改了别人姓……” 老大夫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一拍桌案,声音激动:“想起来了!她是尺脉沉涩,肾气不固,精血亏虚,胞宫虚寒!她这丫头跟他爹似的,忙起来就废寝忘食,歇下来筷子扒着凉饭就往嘴里送,爷俩筷子不知道被我打掉多少回!她以前就体凉,听我话调理了一段时间,结果赶上她爹娘出了事,这丫头肯定就是忙得没照顾好自己!” 文蘅将这个信息刻进脑子里,又问了老大夫一个问题:“您当初和聂家夫妇关系好,有没有多去他们府上走动?” “多去倒不至于,毕竟镇日里医馆太忙,就我一个忙活,没什么时间。偶尔抽空会去他们俩家里一块儿吃个饭,在医馆见面比去他们府里多。” “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初夫妻俩身染疫病是府里有人故意将病人的东西带进府里,数种病源在身畔,所以才使得病来得又急又猛?” 老大夫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到他的神情,文蘅知道了答案。 “可是、可是……可是要把病人的东西拿来害聂家夫妇,这下手害人的人也会染上瘟疫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您也说了那个疫病并没有特别严重。倘使当初下手害聂家夫妻俩的,不止一个人呢?他们每个人都负责带一件东西进府安排在聂家夫妻身边,接触时间短,次数少,即便一不小心感染上了,也能治好,而聂家夫妻却不能那么走运了,不是吗?” “这……这这这……” 文蘅深吸一口气,心里不太抱期望,但还是问道:“如果真是如此,以您所见,聂家夫妻身边都有谁可能是凶手?” 老大夫颓然摇头,文蘅没有坚持,最后道:“希望您将此事保密,在未捉到真凶时,谁都不能说。” …… 从济安堂出来,文蘅把刚才所听所推测的一切都和盘托出,闻渡听着,低头用脚碾地上的小石子。 “你是有了怀疑对象了?我们不用再查当初涉案之人都有谁了?”闻渡问道。 这个问题文蘅不敢 贸然作答,想了想,还是摇头:“没有。” 闻渡冷笑一声:“要是没有,你转述的这些事里,会特意说一嘴那个宋念承过聂素馨的恩?” “我只是把打听过来的所有细节都如实讲给公子罢了……毕竟诸多案子,破案线索都在纤毫之间。” “那你怎么不一边问一边把你俩说的话一个字不漏的抄下来?回来口述,不还是会省去一些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纤毫?倘若线索就在纤毫里,你当如何?” 没人能在嘴巴上赢过闻渡,他的胡搅蛮缠大法,更是令人难以招架。 文蘅认栽,闭上嘴当哑巴。 闻渡慢悠悠说道:“大夫本事可大了呢……” …… 陈世安在第二日身体状况便有所好转,宋念与药童告辞离府,陈世安热情相送。闻渡正在拨弄昨日那副麻沸散的药渣,看到陈世安路过,闻渡露牙笑了笑,笑得陈世安浑身发冷,加快步子离开。 闻渡撇嘴,扭头对文蘅道:“我长得也不差吧?他跟见了鬼似的,埋汰谁呢?” 文蘅面无表情道:“心中有鬼的人,见山水如见刀山火海。” 闻渡被她哄顺毛,哈哈大笑,站起来揽着文蘅的肩,亲亲热热道:“走吧走吧!回去睡觉!今晚可有一场好戏看呢!” 夜半,春虫哀鸣,冷风飒飒。 主屋后窗被人悄无声息支开一条缝,有人翻窗而入,走到床边,面对熟睡中的陈世安,眉眼森冷,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正欲将陈世安翻过来、把银针刺入他的后颈时,房里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口哨声。 紧接着,有一盏灵灯被注灵燃起,照得室中亮若白昼。 文蘅捧着灯,静立在坐于桌上的闻渡身侧。而闻渡也在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抄起一个茶杯砸向睡得跟死猪似的人。 “还睡?命都没了。” 陈世安迷迷糊糊被砸醒,看见室中热热闹闹,身边还杵着一个黑衣人,魂差点被吓飞。所幸那夜被闻渡动的手脚提高受惊阈值,很快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滚下床,往外跑去。 黑衣人原本警惕眼前这两位不速之客,见到陈世安快逃走了,也顾不上这一动不动的两个人,拔腿就往外追。 这时候,闻渡突然往他身上砸了个东西,道:“喂!接着。” 黑衣人下意识接住,发现是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 “你那个银针可玩不了追逐战,一不小心就弄断了。不妨试试这个?不客气哦!” 眼下这种情况谁来看了都发愣,出声制止黑衣人的是闻渡,现在给他提供凶器的还是闻渡,究竟是敌是友,黑衣人想不清楚。可现在,却没有时间让他想清。夙夜恨之入骨的仇敌就在眼前,如果丢掉今晚杀他的机会,以后还杀得了吗? 仇恨冲垮高筑的理智,黑衣人抓紧匕首,奔出房门。 陈世安在府中疾驰,嘶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杀人了!杀人了啊!!!” 府中静悄悄,唯余风声与虫鸣,好像全府上下都死干净了一样。 他意识到眼下情况不对,闭住嘴,尝试在偌大的府中寻找藏身之处。 忽然,冷风送来一声轻笑。 战战兢兢的陈世安循声抬头望,那酷爱凌虐他精神的少年仙师笑盈盈坐在房顶上,亲亲热热地说道:“为了不让你那些下人看到他们主子被追杀的糗样儿,我特意放药迷晕了他们。怎么样?是不是很照顾你面子,很贴心呀?” 27. 谷风13 文蘅麻木地坐在他身边,不能低头,怀里的灯太灼眼,她只能两眼望天,猜测闻渡今晚所作所为的目的。 二人都猜测凶手是宋念,文蘅提起小药童所说的麻沸散药材减少一事,闻渡十分感兴趣。 他不知道麻沸散药方,但他知道一种可以混入吃食的药粉配方。所以蹲在那堆麻沸散药渣旁,一一辨认所用药材后,他就明白了宋念的作案方法。 仵作验不出来死因,那死者必然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精通如何利用内伤致人死亡的有两种人,练家子和大夫。 诚然前者亦有嫌疑,但谁让后者走进了他们二人的眼里呢? 从小药童提麻沸散之事的时候,文蘅心底就犯嘀咕,她自己是经常受伤的人,攒来的钱有一半要花给医馆。对医馆的事不能说是熟知,但也所知不少。 宋念再不想与病人有纠纷,也不应该滥用麻沸散,乞儿出身、跟着穷医师学医而生活拮据的他,怎么可能用得那般大方?所以那些飞快减少的麻沸散药材,只可能是被他拿出来配别的东西。 为什么要配呢?因为要让目标昏睡,方便他下手。 下手又是如何下手呢? 想要不被仵作发现,死者身上必然没有明显外伤,针是一个杀人于无形的凶器。 诚如闻渡所言,官府不是吃干饭的,仵作查不出来的东西,他们考虑过相应的盲点,于是请来德高望重的宋老医师。宋老医师年纪太大,老眼昏花,他能看出什么痕迹来?所以他带来了自己的爱徒,但爱徒也没有任何发现。 凶手怎么可能指出自己的犯案证据呢?他不仅不指,还要给自己的师傅打岔,防止上天感念老人家积德行善、给他开了天眼,让他指出那致命的痕迹。 所以二人验尸无果,授课归来。 身为练家子,闻渡与宋念同谙一套杀人理论。几乎在推出宋念用针的一瞬间,闻渡就确定了他是在何处下手。 文蘅好奇,闻渡指了指自己的后颈,问道:“这儿有一块没骨头挡着的地方,直通脑袋。用针从这儿刺进去,用不着刺多深,只要能出一点点血就行,这些血会慢慢凝结成血淤。人还有气,甚至可以说是正常,只是有点不舒服,但过不了几个时辰,血块就会压住脑袋里的命枢,人就慢慢断气咯。” 那些人的死因文蘅弄懂了,但关于闻渡行径,她还是没弄懂。 难道眼下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欣赏陈世安死前惶恐挣扎的样子吗? 陈世安看到闻渡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出手挡住他求生的路,登时目眦欲裂:“我究竟是何处对你不住!你要逼我至如斯田地!” “喂喂喂,你说话注意点,怎么说得我那么坏?”闻渡一下一下跺着脚,“要是没我帮忙换掉你那份下了迷药的茶水,你还能跑这老远?要是没我喊你那一下,你不早就死在他手里了?” “好,好好好,你说,你到底要图什么?银钱是吗?这座陈府,这整座陈府,我都给你,财宝,铺产,你拿走,统统拿走,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闻渡充耳不闻,把耳朵凑到文蘅身边,甜腻腻地说道:“什么东西嗡嗡嗡嗡的那么烦人?跟蚊子似的。弄得我耳朵好痒啊!文蘅,你帮我看看。” “你!”陈世安注意到旁边坐着的文蘅和她膝盖上放的灯,崩溃道,“快把灯给熄灭啊!” 闻渡听罢,一脸嗔怪地看向陈世安:“你对烛薪府所产的灯有什么意见?” 与闻渡说话不仅讨不到好,还会非常心累。陈世安心下无力,只能急促喘着气,惊恐观察四周情况,思忖能不能绕到府门处跑出去求救。 然而,属于宋念的那道脚步声已然逼近。 他走至绝路,已无路可走,能求的只有眼前不着急杀他的阎王。 陈世安苦苦哀求道:“您救我吧!我死了,对您也没有好处啊!假如我活着,您想要什么,我都想办法给您弄来,求您了!您喜欢杀人?还是喜欢看人死?我可以买很多人进府,随便您杀着玩吓着玩——” “陈!世!安!” 扯掉面罩的宋念怒火灼灼,一步步逼近:“人命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恩义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陈世安腿脚瘫软,战战兢兢道:“你是聂家的人?” “你不记得我了吗?”宋念冷笑道,“当年聂姐姐将我从路上捡起,送到济安堂,你为了讨她欢心,还跑来照顾我几天,你不记得了?” 陈世安哪能记得一个若干年前被他当做讨好聂素馨工具的小乞丐,但他不记得也得装记得:“我当然记得!当年救你,我也算出过力,你为了聂素馨,要把我逼上死路吗?” “你这种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不要提聂姐姐,恶心。” 闻渡拍拍手,打断他们两个的对话:“诶,宋大夫,你想知道你聂姐姐的下落吗?” “她还活着?” “死了。”闻渡摊手,“尸骨在我这。我可以告诉你她死前经历了什么。” 宋念身形一晃,缓过神来,捏紧匕首,牙齿咬得咯吱响:“什么?” “头骨骨裂,但却并不致死,据陈世安所说,应该是撞到了柜角。这个时候如果及时送医,没有大碍,但是凶手似乎不想让她活,她身上多处骨碎,应当是凶手拿了椅子还是什么硬物,一直往她身上砸所致。不过挖出来她的骨头都快烂没了,再多痕迹我看不出来,没有办法确定……”闻渡看了一眼陈世安,慢条斯理道,“没有办法确定,她究竟是被活活打死,还是被打重伤后,埋入深坑,窒息而死。” “啊——”一贯清逸如春柳的青年医师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刺耳、仿若怨鬼嘶鸣的叫声,俊秀脸庞被横流的泪淌了满脸,视线一片模糊。 这声叫喊唤回了被吓呆的陈世安的神思,他想趁宋念不察,爬起来逃走,可没跑两步,便被追过来的宋念扑倒,森冷雪刃一下一下没入他臃肿的身体。 刺到第五下的时候,陈世安不动了,宋念恢复理智,拔出匕首,手抖得不行,想要起身还给闻渡,但闻渡却托腮道:“别着急还,他还没死呢。” 此一言出,在宋念身下装死的陈世安终于崩溃绝望:“你这恶鬼!凶徒!你见死不救!你助纣为虐!你不得好死!!!” 闻渡甚为遗憾地摊手道:“我见死不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不是官差,没杀到我头上,我不管别人杀人,我只管抓鬼。我助纣为虐?纣王死了多少年了,他都不认识我!你要不下地府的时候,给他介绍介绍我?” 陈世安已经被捅成了血人,气息渐止。 “哼,挨了五刀竟能忍痛装死,好功夫啊。”闻渡摇头叹道。 话音刚落,从陈世安身体里飘出一团光晕,文蘅下意识看向闻渡,果然,他又撑开先前在刑场收集生魂的口袋,将那团生魂收入了袋中。 闻渡注意到文蘅的目光,抖了抖,问道:“好奇我为什么收集?” 文蘅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你看见我从生魂里剥出什么来了吧?” “……红光。” “那是人心的恶念,我要用它造偃机。还记得我把你从徐家带出来时,放在徐家里的东西吗?那就是装入恶念的产物。”闻渡笑眯眯道,“是不是从没听说过这种做法,是不是觉得我天才极了?” “公子就这么说出来,不怕旁人学走?” “你觉得这玩意儿那么容易学,谷时月还用得着养我这张嘴?”闻渡笑了笑,叹道,“你可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难收集。死人身上未必有,死囚身上也未必有;睡着死的没有,甘愿赴死的也没有;自杀的没有,被我杀的……被我杀的倒是有,但是收集出来的恶念不听话,容易跟我唱反调,我要了没用还添堵。” 此一言出,文蘅明白了闻渡为何非要把陈世安弄醒,导出今晚这一场追逃大戏。 “正常人心底的恶念太弱,像陈世安这种坏到底的人才有我想要的东西。”闻渡将布袋揣进袖里,晃晃悠悠站起,居高临下看着一身是血发愣的宋念,打了个响指,“府里的人明天日上三竿才会醒,想做什么,怎么做,都看你。” 说罢,他抬步欲走。 “请留步,请问……请问聂姐姐的尸身,现在在何处?” 话音落地,有阵寒凉的夜风骤起,闻渡拎起坐着的文蘅给自个儿挡风,说道:“顺着风吹的方向去找吧。” …… 这个横跨二十年的故事有许多谜题依旧模糊,但闻渡和文蘅这种过路人并不在意,也不会细究。会细究、会在意的,只有故事里的人。 不过,即便不用细究,一些浅显的问题还是很容易想清。 譬如聂素馨之死。 或许当年她并没有把宋老大夫的话当耳旁风,相反,她听了进去。之所以匆匆离开,是因为她想明白了聂家引狼入室。 宋老大夫说她身体比以往都要寒凉,但聂素馨招赘,多半是要生下孩子延续香火,这样成婚之后必然注重调理身体,身体寒凉不稀奇,但比从前还要严重,那就是见鬼了。 鬼就在身边。 陈世安必然不愿意聂素馨生下姓聂的孩子,若这孩子出生,聂素馨之下,孩子才是聂家第一顺位的继承人。他这人在乎名声,侵吞聂家资产用了十七年,倘若孩子存在,不等他吞干净,财产就会重新被聂家捏在手里。直接让孩子改姓也行不通,他是赘婿,这么做会被人指穿脊梁骨,聂家其他宗老也会借此逼他交还聂家。 所以,他是最不希望聂素馨生下孩子的那个人。 聂素馨在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的密辛时,自然也会联想到父母之死的蹊跷。 之后与陈世安发生冲突,便不奇怪了。 至于宋念的复仇计划因何开启、又如何策划执行? 文蘅也不奇怪。 她一个旁观者都能从午后的短暂对话中拼凑出当年聂家夫妻之死的可能,他感念聂素馨之恩二十年,有更长的时间拼出案件全貌。 闻渡召出木鸢时,文蘅扭头看了一眼顺着风的方向疾驰的宋念,青衫着血,随风猎猎,似暗夜烧灼的火焰,一如二十年来,他为恩人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几乎快要燃尽自己。 “公子,这府里真的有聂素馨的鬼魂吗?” “啥玩意儿?我怎么会知道?她又没露面。”闻渡调整好木鸢,低头看了一眼文蘅,“发什么呆啊?赶紧把那破灯灭掉,是想闪瞎我啊?” 28. 小宛1 “公子,我没带药……”文蘅坐在木鸢上,望着脚下逐渐缩小的屋舍,弱弱道。 “到新地方再开。” “公子……” “又怎么了?” “今天给你洗的衣裳,晾在院里,还没收……” 闻渡:…… “你完蛋了。”闻渡指指点点,“回去我就告诉谷时月你故意弄丢他送的衣服!” 文蘅重重舒了口气,小声道:“公子不生气便好。” “我生什么气?那些衣服绿油油的,我穿着像菜青虫,丢了好啊,别碍我眼。” 这回怎么不说像白菜了? 文蘅低头紧了紧腰间悬挂的乾坤袋,问道:“那公子,接下来我们去哪?” 闻渡指了指天,笑嘻嘻道:“等天亮了,停在哪,我们就去哪!” 天露曙光,木鸢悬停在密密匝匝的树林上方。 两人相顾无言许久,半晌,文蘅开口道:“公子,我们要不再走走?” 闻渡颇为骄矜地摇头:“我昨晚都说了,天亮时停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下来。闻渡一言,十六马难追。” 文蘅:…… 这种没用的信用就不必在意了吧?再说这个十六马是什么东西? “现在天还没有亮很多。”文蘅眨巴眨巴眼,“再往别的地方走一会儿,等天光大亮再停吧。” 闻渡略一思索:“也行。” 然后继续驱动木鸢。 文蘅白日睡够了,晚上一宿没睡,陪着闻渡看了一晚上风景,这会儿有些困倦,趴在木鸢的横栏上,眯着眼,缓解眼睛的酸涩感。 闻渡看样子也不太能撑住,安静地伸了个懒腰,活动脖颈,垂下的微卷发尾轻轻挠过文蘅手背,她本能缩了缩手,又调整趴姿,肩臂打开,方便他靠着她睡。 只是还没等他靠过来,文蘅不知在哪一次闭眼时,陷入了熟睡之中。 文蘅醒来的时候,她后背正靠着一块巨石。四周林木葱茏,仰头不见天日。 闻渡蹲在身边,低头摆弄手里的偃机,文蘅眯眼一看,发现是那个他用来代步的木鸢,而他的头顶上还插着一片树叶。 这是……出什么事了? 闻渡听见她这边有动静,抬眼看她:“终于舍得醒了?睡得真死啊你,从天上掉下来还睡得那么香。” 文蘅抿唇,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近前道:“公子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闻渡环顾四周,挠了挠头,顺手摸下来头上的树叶,随手一丢:“你去捡些柴火吧,今天咱俩不一定能出去。” “是木鸢出问题了?”文蘅问道。 闻渡随手把木鸢塞进了袖子里,淡淡道:“你知道浮生境吗?” 文蘅摇头。 “那你又要见一个新奇玩意儿了,所谓浮生境,是一生灵生前执念所化的秘境,我们倒霉,不小心被卷了进来。要出去,得顺着秘境的规矩找出路。”他说着,打量四周,咕哝道,“这深山老林的,境主不会是老树妖吧?生火取暖的时候,一不小心把林子点着咋办?” 说罢,他耸肩道:“算了,点着拉倒。谁让它把我们拉进来,活该。” 文蘅月信还没净,又落到此等境地,心底愁得厉害,但又不敢耽搁时间,向闻渡屈了屈膝,便转头往林深处走去。 闻渡在她身后遥声唤道:“要是找不到路回来,就放飞我送你的那只鸟跟着它走。” “是,公子。” …… 地上树枝不多,文蘅低头捡了许久,才捡满怀,一抬头,身边林木渐少,正前竖着嶙峋山石,仰头一看,是个石崖,不高,仰头可见崖顶。 当然,最引文蘅注意的,不是这莫名其妙出现在眼前的石崖,而是石崖上悬坐的白衣娇小身影。 文蘅想起闻渡所说的浮生境来历,心想此人要么是一同被卷进来的路人,要么就是支撑这整个浮生境的境主。 她连忙闪身躲到一棵树后,从怀里翻找出闻渡送给她的乌睢,试图敲击,不知道闻渡用什么做的它的皮,任是她怎么敲,都敲不出木头声,一如既往地软绵绵。 文蘅无奈,又举着乌睢,将它的小豆眼珠对准崖上白衣身影,期望闻渡可以看见。 只是她等了很久,一直等到那白衣身影站起身,晃晃悠悠消失在原地,闻渡才姗姗来迟:“怎么了?” 文蘅抬手指向崖顶,缓缓道:“我方才瞧见崖顶上坐着一个白衣人,想起公子所言,疑心是境主。” “哦,那多半是了。她出现在你面前,看来是想给你透出去的法子呢。”闻渡牵唇笑,但这笑意不达眼底,怎么看怎么瘆人。 “可我愚钝……” 闻渡接过她怀里抱着的柴,开口道:“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找个地方歇着吧,留意你在这里做的梦。” “境主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是你有可能梦见她的执念。”闻渡抱着柴,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 这个浮生境中的世界就是一片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林子,他们连虚建的屋舍都没碰见。 两个人找不到现成能吃的东西,好在中午时,走到了河畔。 “你说这里有鱼吗?”闻渡放下木柴,偏头问文蘅,刚问完,就摇头,“算了,我问你干什么。” 说罢,他解了外袍,低头将袖子高挽到肘后,又将裤腿上挽到大腿,原地蹦了两下,踩进了水中。 文蘅抱腿坐在河边,看着闻渡乱摸一通,内心绝望。 就算有鱼,也要被他这咋咋呼呼的动作给吓跑了。 文蘅叹气又叹气,心说虽然身子不方便,但实在到了要饿死的地步,那她就下水吧。 折腾了半天,闻渡悻悻爬上来,坐在文蘅生好的火边,抱怨道:“连条鱼都没有,境主见过河么?” 文蘅闻言缩了缩身子,对此不置一词。 闻渡年纪轻,精力旺,休息了一会儿,好像又对河动起了心思,一直盯着河面看。 文蘅没吭声,他爱折腾就随他折腾, 说不定能瞎猫碰着死耗子。 然而闻渡却突然问道:“文蘅,你会打水漂吗?” “打水漂?”文蘅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他神态,才知他不是开玩笑。 都没东西吃了,还想这种无聊的游戏! 文蘅犹豫了一下,本想说不会的,若是说会,指不定要被他拉着打。但是要是说不会,她的敷衍与谎言可能会被他看破,指不定要被他摁着打。当然,也有可能会被他热情教授打水漂之道。 要么一起打,要么就得死。两相博弈,文蘅只得点点头。 果然,她刚点完头,手里便被塞了几块石头。 “打个我看看。” 文蘅掂了掂手里的石头,回想起他看不惯旁人比他厉害,便隐藏实力,手腕一甩,石子在水面上连跳五下,没入水中。 “厉害呀。”闻渡见状,抚掌赞道。 文蘅身子僵住。 厉害吗? 她小心抬头打量他的神态,没看出什么异状,但还是很不安。 “只是运气好一点……我从前也只能打三个。” 文蘅硬着头皮道。 她从前跟在母亲身边的时候,以男子装扮示众,所以空闲时经常会被巷子里的男孩拉出去玩。 文蘅是他们之中打水漂打得最好的,经常十个不止,即便发挥不好,也能打出七八个来。 五个,这已经是她克制本事打出来的结果了,他这语气,究竟是真情实感还是阴阳怪气呢。 闻渡表情看不出喜怒,手中石头在指缝中来回转,半晌,他用着和文蘅一样的手势将石子打了出去。 “咚。” 完美的落水表演。 一个都打不出来。 闻渡舌尖顶腮,脸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又打出去一个。 依旧一个水漂都打不起来,甚至精准没入前一个石子沉底的地方。 其实这也算是某种天赋了。 文蘅如是想,却不能直接出言安慰他。 闻渡转过身来,对文蘅道:“教我!我就不信我一辈子都学不会打水漂!” 文蘅只得硬着头皮教这炮仗一般的徒弟,来回打了几次,闻渡加起来打出的水漂都没有文蘅随手一丢多。 要是因为这种事死在他手里,文蘅觉得自己太冤了。 好在闻渡许是实在是被她刺激到了,不再用她教,自己捡了一堆石头甩着手试,越试越暴躁,砸得水面咚咚响,听得文蘅心中怀疑他怕不是精卫转世。 只是看他这神情,不像单纯因比不上别人而愤怒,倒像是跟什么东西杠上了,似乎若达不成,就有什么会成为此生的遗憾。 算了,他遗憾他的,别把石头往她脑袋上砸就行。 闻渡越扔越不耐烦,力气越来越大,石头也越扔越远,直到不远处的河对岸突然传来一声痛呼。 两人闻声俱是一怔,纷纷将目光投过去。 不知从哪走出来一个猎户打扮的青年,正捂着额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29. 小宛2 闻渡维持着蹲在河边的动作,转过头看文蘅:“诶!你猜,他是跟咱们一样闯进秘境的人,还是秘境里的一部分。” “是境主吗?”文蘅警惕起来,捂着肚子躲到闻渡身后。 “不像。” 被打中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猎户打扮,粗布短褐湿了一半,应当是他方才临水洗去衣裳上不慎蹭到的东西,蹲着没被闻渡看清,故而挨了闻渡一下。 他放下手,额头上鼓起一个包,目光在闻渡和他身后的文蘅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闻渡手边的那堆石头上。 下一刻,他扎起裤脚,涉水走来,一边走一边道:“是你扔的?” 声音不凶,但绝对算不上有多客气。 闻渡往边上移了一步,装无辜道:“不知道啊!我也差点被砸到。” 文蘅:……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与闻渡的距离。 河水不深,青年又身高腿长,走上岸时,只有挽在大腿上的裤脚沾了水。他反手抹了一把脸,低头捏干裤脚上的水,咕哝一句:“算了,我有急事在身,不跟你一般计较。这山里不太平,赶紧趁天亮下山。” 说罢,他就要走。 闻渡笑得十分讨乖:“我俩在山上迷路了,怎么下去,您给指个路呗!” 青年伸手指了个方向,闻渡看都没看一眼,依旧在直勾勾盯着青年看。 文蘅看在眼里,明白栽进这个浮生境中,是没办法按照寻常方式离开的。 果然,闻渡拉住青年,又问道:“山上不太平,你怎么还往林子里走?有啥急事啊,挖宝藏?带我俩一道!” “这深山老林哪有宝藏,你不知道山里有山妖吃人?”青年眉眼焦灼,一把甩开闻渡的手,但闻渡只“啧”了一声,罕见地没有和青年当场打起来。 但文蘅知道,他有打算。 青年走出一段距离,闻渡晃晃悠悠迈步跟上。文蘅也想跟,闻渡却转头道:“你别跟上来,就在这儿等着,拿好流芳铃,死不了的。” 他的话并没有让文蘅安心多少,但文蘅也不敢跟了,要是连累他跟踪失败,她小命休矣。 整个下午,文蘅都待在河边,等得腹中饥饿,便下河捞了两条鱼架火上烤起来。 文蘅虽然这几天都跟着闻渡一刻不停地到处走,但忙中偷闲总能偷出点时间,她买了一点调料放在乾坤袋里,以备不时之需,这会儿便用上了。 她将调料从乾坤袋中翻出,一抬头,发现不远处的树后躲着一个小姑娘,正盯着生鱼咽口水。再仔细瞧,小姑娘这一身装束,分明是她上午在矮崖所见的白衣人。 文蘅心脏登时狂跳如鼓,下意识向闻渡离开的方向看去,连点风声都没有,林叶寂寂。 她收回目光,飞快摸上流芳铃,藏在袖中,又想到闻渡上午解释浮生境所说的话。 要出去,得按照秘境的规矩找到出路,那秘境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提供线索。想必闻渡跟那青年离开,就是这个原因。 文蘅定定神,冲那个小姑娘招了招手。待她走近,文蘅心中不免讶然。 文蘅年纪本就不大,小姑娘看起来比她还要小,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面容是不健康的惨白,应有顽疾在身。身上那身白衣做工仓促,罩在她身上显得宽大,料子应当是中等偏上的绢罗,这衣裳若是她的日常穿着,那她出身起码是个同文蘅家差不多的小家族。 但看清衣裳的制式,文蘅否决方才的猜测,那样式不像常装,像礼服,虽然做得蹩脚。 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了她的对面,竭力控制目光,但还是忍不住往鱼上瞟。 文蘅从料袋里抓出来一把调料,往烤鱼撒去,火苗一瞬蹿得极高,燎过鱼肉,火退后,鱼的表皮泛起了诱人的焦边。 她翻了翻鱼,估摸烤得差不多了,将鱼递给小姑娘,大方道:“给你吃。” 小姑娘当真是饿狠了,连点迟疑都不曾有,便接过陌生人给的吃食,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文蘅将烤好的另一只鱼随手插在一边,想了想,还是拿起来吃,一边吃一边思索要怎么找个话题聊。 倒是小姑娘先开了口,她细细嚼着鱼肉,软绵绵开口道:“多谢。” 这声音一听就是饿得没力气了。 文蘅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山上?是迷了路吗?” 她指了指方才青年所指的方向:“往那儿走就可以下山了。” 小姑娘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而后神情失落地垂下眼睫:“我不能下山。” 文蘅正要追问为什么,那小姑娘已经吃完了鱼,站起身来,同她告辞:“天色将晚,姑娘你快点下山吧!若日后有缘重逢,我会报答你的。” 文蘅直觉不能让她走了,连忙叫住她,却在她回头时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把她留下,只干巴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宛。”她步子没停,撂下这两个字。 文蘅一个人,不敢贸然去追,掏出乌睢敲了敲,闻渡没有回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衣身影消失在密林中。 况且,闻渡不仅没有即时赶回来,甚至天色如墨时,他还没有回来。 文蘅重新给他捞的鱼在旁边放得表皮发干,她沉着心将鱼处理好后送入嘴里,热乎乎的鱼肉熨帖着胃,她心中不安稳的感觉稍稍放松了些许。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由远及近,一边走一边遥声唤着“阿兄”。 相比于下午看见的小宛,眼前的小宛虽然穿着同一身衣服,但看起来大为不同。 留长一点的头发与稍微灰了一点的衣裳都在告诉文蘅,此小宛非彼小宛。 果不其然,见到文蘅的小宛被她吓了一跳,眼神陌生警惕,开口道:“你是谁?” 不等文蘅答话,她自个儿像是想到什么,面上不自觉泛起同情之色:“你……也是被他们送上来的?” 文蘅低垂眼皮,再抬起时,神情戚戚然,眸底盈泪,一脸欲说还休。 小宛同情道:“你别坐在河边了,山里夜间太冷,随我走罢。” 文蘅怯怯点头,站起来弄灭火堆,摸了摸袖中藏着的流芳铃,安下心来,快步跟上。 与此 同时,早被她放飞在最近枝头的乌睢振翅而起,在空中打了个转,乖乖地跟上了文蘅。 在河边干等闻渡终不是良策,反正有乌睢,闻渡不至于找不到她。 在林中七拐八拐,有个小茅草屋出现在二人眼前。 小宛轻车熟路提着裙摆迈过门槛,点燃桌上所放的灯盏,顺手从床角拖出来一个小木凳,推到跟进来的文蘅身前,动作熟练得像在此处住了不短时间。 “姑娘,你在此处歇息罢,我出去寻我阿兄了。” 说完这句,小宛可能是怕文蘅误会,连忙道:“我阿兄在我被送进来后不放心我,所以跟进山里,你不要害怕。这里是从前守林人的居所,没有别人。至于那只山妖,”她说着,莞尔道,“我住进来这么久了,也没看到什么妖。不过,你既然被送了进来,难道是那山妖又到山下作乱了?” 文蘅张口便道:“我是人牙子手里的女奴,被卖到一户人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喝了他们送来的茶,便不省人事,再睁眼,就到这里了。” 小宛听闻此言,柔和面容不免愤慨:“当初推我来送死,还知道软硬兼施,现如今竟……罢了不说了,我先去找阿兄了。你若是饿了,灶里有温的吃食,只要留个饼子给我阿兄就好。” 小宛交代完,便匆匆离开。 文蘅打量屋中陈设,也将情况梳理了个差不多。 这山里有个山妖作祟,为祸山下村落,小宛是作为祭品被送上山来的。但是自她被送来之后,却没见过什么山妖,反倒是碰见了因不放心她而跟进来保护的兄长,兄妹二人住在山中守林人留下的屋子里,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二人没有立刻下山,文蘅猜想是山下有村人把守,若是被他们瞧见,可能会给小宛家里带来什么麻烦。 那今日碰见的青年,是否就是匆匆追上山寻找妹妹的小宛阿兄? 也不知道闻渡跟过去会发现什么。 文蘅坐在小凳上盯着黑黢黢的外面发呆,桌上灯影随扑入室中的夜风摇晃,晃得她眼睛发花,头也晕乎乎的。 她眯着眼睛抵抗睡意,在理智沉入荒芜时,脑中回想起闻渡那句“留意你在这里做的梦”,猛地意识到是浮生境要她入眠。 意识回笼,眼前一顶旧得发黄的床幔,她置身在一个窄小的木床上。 鸡鸣声响,她扒开床幔,视线越过微敞的窗口往外看,天幕一片暗淡的蟹壳青色。 这么早,却已有人起来,就停在她家门口,嘀嘀咕咕说着话,人还不少。 文蘅脑中正要理一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这具身体像有了自己意识一般,掀被下床,趿着鞋子走到门边,竖着耳朵听外面低语。 “老杨,我们也不是诚心要你为难!实在是没法子,法师合过了,就你家幺女八字正好。你说这孩子生下来便是药罐子,砸钱吊着她这条命养大,你又能得到什么呢?你家大郎为了筹药钱在镇上做工,十天半个月的见不着面。我大前日去城里见他,你都不知道他瘦了多少!把小宛丫头送进山,村里会给你不少好处,你家里也轻快啊!” 30. 小宛3 “村长,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家要是重财,把小宛当累赘,也不会养她这么大!”另一道声音响起,声音急促,伴随着成串的叹气声。 “是是是……我不是让你们卖女儿的意思。你家疼小宛,咱们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若不是八字对上了,我们是决计不会腆着脸迈进你家门的。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么……你不为村里人想想,你也得为大郎想想啊!他如今二十有三,来说亲的一听家里有个药罐子妹妹,那是转身就走不带回头的,长此以往,大郎何时能讨上媳妇啊?” “那也不能拿小宛的命来换!” 对面的人干笑两声,放缓语气道:“谁说是要拿她命来换啦?要只是送去喂山妖,哪用得着合八字那么麻烦?我又去问法师了,法师说了!这山妖并非纯然邪物,只是修行出了岔子,唯有命数合适的人才能让它压制邪性,重修正道。小宛这一去,是死不了的,至多便是数年不能与你们团聚罢了。” 文蘅能觉察到小宛的身体在用力抓紧门框,双腿战战,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 小宛的本能恐惧并非杞人忧天,长到这个岁数、听过无数人拍着胸脯作保的文蘅能清楚地听到宽慰之言下掩藏的心虚——村长也不确定法师所言之真伪。 可这样的话,骗小村庄没见过世面的农人,却是绰绰有余的。就连小宛本人都是对家人的舍不得大过被山妖吃掉的恐惧。 小宛父亲听闻此言,姿态果真有了动摇,面上仍守着最后一关,只说要等大郎回来、一家人商量。 村长见他这样,心中十拿九稳,轻轻笑了笑,便抬步离开。 贫穷的家庭、体弱多病的女儿、奔波在外的儿子……在这些条件下,纯澈的爱是很奢侈的东西。 小宛大抵心底也有数,父亲送村长出去后,她轻手轻脚跑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文蘅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只能用唯一能动的意识思考眼下的情况,回过神时,发现枕上一团泪湿。 倏而,小宛的房门被叩响,父亲轻声唤她,小宛用被子蒙紧头,死命吞下抽泣声,假装自己还没有醒。 躲是没法子一直躲下去的。 天明之后,小宛顶着发红的眼睛出了房门,灶上热着饭菜,父母却不在家里。 她没胃口吃,心神不宁地出了门。 拐过街角,第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白。文蘅从小宛的记忆中得知,这家小儿子进山砍柴死在了山妖的嘴里。他不是第一个,但却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留了半具尸体被人带回来的。 前些日子村中有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人当是被狼给叼走了。村里靠山吃山,对这种意外见惯不鲜,充其量感慨一句最近狼祸闹得凶,但日子还得过下去,不上山,一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风。 直至这户白姓人家的小儿子进山。 白家小儿子不是一个人进去的,他与自己的发小林家儿子一道,二人为追猎物分开。日薄西山时,林家子回到二人约定的地方,却不见白家子身影。 沿着白家子走的那条路寻找,林家子忽闻林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道白影一闪而过,他以为是野兔,正要引弓搭箭,却被吓得手一抖,弓“啪嗒”掉到了地上。 那林间穿梭的哪里是山间野兔,是个有人高的白毛怪物,它听见弓声回头一看,与林家子打个照面,又吓了后者一跳。 双目猩红,獠牙尖利,长有两人高的蓬松尾巴在背后招展,上面还沾了半片狰狞血迹。 林家子是个见多了野兽的猛汉,却也不免被这怪物吓得呆愣在原地。所幸那妖怪好似受了伤,没有伤他,闪身逃走。林家子定下心神,正准备往回跑时,在妖怪方才藏身的地方,瞥见了躺着半具还没被吃完的尸体,旁边咬断的头颅昭示死者身份就是下落不明的白家子。 他带着尸体下山,将此事说予村里人听。一时间,村子里的人都不敢再上山,力气足一点的壮丁去镇上干活,杨小宛的哥哥杨大郎,也为了凑买药钱,去镇上一个铁匠铺做工。 可没想到,山妖又把手伸进了村子里。 小宛走过最近丢孩子的人家,从院子里溢出的哭声吵得她没休息好的脑袋晕晕的,她坐在村口的木桩上,头枕着膝,眯眸打盹。 “小宛啊!怎么在这儿呢?”有个老头扛着锄头往村外走,瞧见了小宛。 小宛抬起头,柔柔笑道:“想在这晒晒太阳。” 老头抬头望天,心里纳闷这大清早的哪有太阳晒,低头瞧她:“要晒太阳回家去晒,这儿危险的很呢!” 提醒完小宛后,他扛着锄头离开了村子。 小宛知道老头在山脚有一片田,近来山妖吃人的风波他不是不知,但田里的庄稼不能不管,不管的话一家子都活不过冬天。 这是整个村的村民普遍面临的问题,山妖威胁性命,但家里几近于无的积蓄无法支撑他们携家带口搬离村子。 她整理了一下衣裳,慢吞吞站起来,往村长家走去。 虽然不知道大清早父母去了哪,但这样正好,她怕她见到家人,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产生动摇。 村长看见她主动请缨进山,忙不迭把请人做的礼服拿出来给小宛换上。原想着量一量小宛身量再做,但这些时日杨家人都不松口,他只得先估摸着做一套,寻思着与杨家谈拢后再改,没想到现在竟就给她穿上了。 “村长,”小宛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村长,细声细语道,“答应好给我家的钱不要忘记给。” “自然,自然!伯伯能骗你吗?” 小宛没搭他的茬,转回头,幽幽道:“不然我就撺掇山妖先把你家给吃光。” 踏上山路时,她身体里的文蘅猛地意识到,第一个与她说话的小宛,就是刚被村长送上山的小宛。因为早上心事重重没吃饭,所以上山后饿得头昏眼花,才会躲在树后盯着文蘅烤的那条鱼吃。 那在原时间线里,没有烤鱼的文蘅,饥肠辘辘的小宛经历了什么? 文蘅耐下心,凝聚精神要接着往下看,突然间脑中一片眩晕,眼前天地倒转,再睁眼时,灯光暗淡的小屋陈设映入眼帘。 她从境主回忆中抽离出来了。 额角还很痛,用手指头想也知道她醒来的原因是刚被人弹了一个脑瓜崩。 文蘅 捂头,望向一旁啃苹果的始作俑者,及时收敛眸底哀怨情绪,软声道:“公子,你来了。” “嗯!怎么样,在境主记忆里看见什么了?” 他既然知道她在看境主记忆,为什么还要把她叫起来。 文蘅看他背对着她打量室中陈设,偷偷伸手揉了揉额头。 闻渡“咔嚓咔嚓”吃苹果的动静停了一下,他回过头,问道:“怎么不说话?偷着骂我呢?” “没有,只是在回忆方才所见,思忖如何说予公子听。” “哼!就有!你别不识好人心。这个浮生境比我想象的要棘手,你要是沉进境主回忆太久,可就真跑不了了。到时候我出去,买炙肉串包子馅饼烤饼鸡汤面粟饭团炙鸭猪头肉到这附近吃,馋死你!” 文蘅委屈的泪不知道何时改变了途径,渐渐蔓延至口中。 她咽回泪水,忍下哀怨,老实巴交道:“若我方才所见记忆是境主的话,境主名为杨小宛,是山下一个普通农户的女儿。山间有山妖食人,村长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法师,算出山妖并非纯然邪物,是修行有误,故为祸山中。若送小宛进山献给山妖,可平息山妖凶戾之气,守村庄安宁。” 闻渡点头,道:“所以杨家收了好处,把杨小宛送山上了?” 文蘅摇头道:“不是,是小宛主动上山的,因为村长对杨家许以重酬,她想用自己给家里换一笔不愁生计的钱。” “自己上山的……那又哪来的执念啊?”闻渡嘟囔道,“总不能是村长昧了这笔钱?” 说罢,他自己否决了这个猜测:“要是因为村长,这境中世界就不该是深山老林,而应该是山脚下的村子。” “公子所言有理。”文蘅先顺着他的毛夸了一嘴,有道,“公子方才有何见闻?为何说此境棘手?” “寻常浮生境以境主为本,一切都由境主意志所控,只要解决了境主,她肯放人,咱们就能出去。但不寻常的……由境主潜意识里的执念为本,融合山间草木所见所闻,生出脱离境主掌控的浮生境,连境主都是被锁在其中的一环,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困在这里。要想出去,就要给出境主所执念的答案。那问题来了,境主都不知道,我们上哪查去?” 他说罢,看着文蘅迷茫的眼神,笑了一声:“没听懂?” 文蘅点点头。 “打个比方,寻常的浮生境,我们只需要跟着杨小宛的记忆,找到让她放不下的那一点,比如村长没给她家钱,然后解决,这事儿就结了。不寻常的,我们要查出是谁小时候贪嘴偷钱买大饼而害杨小宛被冤枉,让他给杨小宛道歉,再带着杨小宛爬到最高的树上一起吃大饼,才能解决这件事。” 文蘅:“找出害她被冤枉的凶手是谁我理解……为什么要爬到最高的树上一起吃大饼?” 闻渡摊手:“这就是另一个难点了,因为你很难从同样迷茫的境主这里得知,她执念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想要得到怎样的解决方式。可能是一起到最高的树上吃大饼,也可能是挖个坑躲在里面吃大饼,更有可能是拿大饼撑死这个害她被冤枉的人,解她心头之恨。” 31. 小宛4 “不愧是公子,洞隐烛微,燃犀照水,能发现此地特殊。” 虽然夸得浮夸,但闻渡就吃这一套,听着她的话心里美得不得了,但面上还要装嫌弃:“说话咬文嚼字,就你读过书。” 文蘅沉默着。 冤枉大了,她没读过。这种文绉绉夸人的话酒桌上的客人爱说,她顺耳记下而已。 “你不就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跟你讲也无妨。这两种浮生境的最大区别就是一种来自于境主记忆,一种来自于环境记忆。也就是说,前者以人为依托,后者以环境为依托。今日我跟着那个人走了一段路,”闻渡把吃完的苹果核往外一丢,甩甩手道,“人一转眼跟丢了不说,一转头还发现发现这地方跟我走的时候不一样了。” 文蘅怔了怔:“不一样?” “嗯,来时候的河,回去时候干了。” 看文蘅不明白,闻渡继续解释道:“若是以人为依托,由人的记忆展开,那么我们所见的浮生境发展是以时间为序的,就跟正常过日子没区别。若是以环境为依托,那浮生境发展则是以空间为序,因为记住这些记忆的草木不会动,是无数草木山石的记忆共同拼凑出境内世界流动。而每个草木山石所留有记忆的时间不同。所以,悄无声息之间,我们就会看到不同时间点的记忆碎片。” 这么一解释,文蘅明白了。理解了这个,她也就明白为什么她在一天之内,看到了两个时间段的杨小宛。 文蘅想了想方才她离开河边时,河水还未干,大抵是在她入境主记忆期间,身边的空间也发生了转变,不然便会与身临河水干涸时间的闻渡错过。想到这,文蘅为佐证心中猜测,打开了小宛给阿兄温吃食的锅,里面果然空空如也,文蘅心底好一阵后怕。 闻渡也在感慨:“按理说咱俩要在不同时空忙活了,竟就碰了头,咱俩可真有缘,吼?” 文蘅:“……” “是啊,公子,我们好有缘。” “既如此,接下来便不要再分头行动了,你又不聪明,走晕在这里面我该怎么捞?” 文蘅心中一哽,心说率先决定分头行动的似乎不是她。 闻渡与她说完话,就开始在狭小的屋子里打转,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文蘅帮不上什么忙,心知即便有异常东西,她也不知道,不如安静待在旁边看他翻找,免得让他觉得绊手绊脚。 可看着看着,却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她看到临窗小案上,摆放着一面碎了小半截的铜镜,边上是一个小小的木匣,应是充作妆奁之用,里头只放着几只木雕成的簪子。吸引到她的,是木匣前横放着的一把暗色梳子,看纹理,有点像木头,但又与寻常木头不太一样。之所以吸引她,是因为她看到这把梳子泛着淡淡的浅黄光晕,光晕一闪而过,但她笃定她没有看花眼,这东西有灵息残余。 但闻渡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似乎没有注意到这把梳子的特别。 她想起闻渡说过她有视物天赋,其他人驱灵才能瞧见的东西,她只需要运灵流转便能看到。 文蘅正要提醒闻渡,耳畔却又响起他的话。 他这个人,不太能容得下比他有天赋的人。 他见不得旁人比他强,即便是有利于他也不行。 那时她主动说“除非公子需要我用,我才会用。” 如果这个时候提醒他,岂不是又一次暗示他,她有让他求而不得的罕见天赋? 他真的没有注意到它的异常吗?是不是就是在故意试探她? 等等…… 如果真的是试探,那他在试探什么? 试探她会不会私自动用灵力,还是试探她会不会看到线索却对他故意隐瞒? 她该怎么办? 似乎两相博弈,主动坦白是最好的做法,毕竟主动坦白,起码证明她是心向着他的。但闻渡会这么想吗?他只会想她是怕死在浮生境中,所以不敢对他有所隐瞒,他心底对她特殊能力的心结会打得更深。 怎么办…… 文蘅打定了主意。 她颤颤巍巍站起身,软着腿走到正在翻找屋中器物的闻渡身边。他注意到她的靠近,停住动作,却没看她,问道:“干什么?” “公子,我、我要去换一下月事带……就是、就是垫着身下的布……” “还流血啊?”闻渡终于扭头看她一眼,对着月光打量她的脸色,却是不太好,蹙着眉摆摆手,道,“快点去,别走远。” 文蘅强忍着没松那口气,点头应是,刚冲出门没两步,又被他喊住:“文蘅。” 文蘅止住步子,竭力将紧张不安的表情转变成疑惑不解,扭头道:“公子,什么事?” 闻渡一边低头在乾坤袋中翻找,一边走上前,将一条红色细线掏了出来,系在她的手腕上,另一端则被他缠在了手指上。 这线不知是用何材质所制,系在腕上冰冰凉凉的,像嫡姐瑶琴上的弦丝,却又比琴弦软很多。 她忍不住好奇地举起手腕,对着月光细看红丝,被他拍了一下胳膊。 “小孩子家家的这么好奇?好奇绑着睡吧!还换不换那个什么石头布了?” 文蘅缩回手,讷讷低头告辞,小跑去茅房,路上还在腹诽他也大不了她几岁,叫谁小孩子? 不过,他系这个,应当是防止二人在时空错位中走失。想到这,文蘅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些许,将月事布换好后,挪着虚弱的步子走回去。 闻渡好像已经检查完房里的东西,一无所获,动作恣肆地歪坐在桌上,抱着手臂不知道在想什么。 注意到她回来,闻渡歪了歪头,开口道:“我们走吧。” “不在这里歇息吗?” 她看这床好像还蛮舒服的。 闻渡道:“不了。” 文蘅愣住:“为什么?” 闻渡比划了一下:“能看出此地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但灶下陈炭搁置许久,看样子是很久没有生火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这里居住的人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了?” “嗯!浮生境还在继续,就说明境主尚未离开境中所构的山林,她既然还在山林里,却有段时间不在这里生火,起码不在这里吃饭……要么是搬到新住处,要么就是这里有什么让她不敢久待的东西。” 文蘅若有所思:“若是前一种可能,我们没必要 留在这里,若是后一种可能,我们不是可以留在这看看到底是什么让她离开吗?说不定跟如何离开浮生境有关。” “那你留在这呗。”闻渡淡淡道。 这话成功噎住了文蘅,闻渡又道:“我觉得浮生境拉我这么聪明绝顶的人进来一定很后悔,你留在这让它杀一杀,说不定它开了杀戒后一满意,就把我给放出去了。嗯!你留这吧!” 他说着,煞有介事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文蘅倒吸一口冷气,小跑着跟上了他。 “哼,还是怕死的,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鬼主意一套又一套的。” 文蘅细声言语道:“是我冒失,有公子在身侧,便忘乎所以……” 虽然她并不觉得以闻渡的胆量会害怕这浮生境中潜在的未知威胁,他决定离开,应是有了其他的调查方向,但具体他是怎么看出有其他调查方向的,文蘅还不太明白。 不管了,先捧一顿吧。 临走时,她有注意到那把梳子还放在原处,他应的确没有发现它的特别。 闻渡对她的奉承极为得意,心情一好,人就好说话很多。他难得具有人性关怀地问她:“诶,你这身子还能走吗?” 文蘅细细喘着气:“还可以……” “行了少客套,走得磨磨唧唧,驴身上扛十袋大米走得都比你轻快。”闻渡打断她,在她前面半蹲下身,开口道,“上来!” 一回生,二回熟。文蘅乖乖爬上他的后背,抱住他的脖子,安安静静地伏着。 松卷的发丝伴着晚风蹭过她的脸颊,文蘅觉得有点痒,将脸埋在他的后肩。 闻渡背着她走了两步,突然道:“你是不是还没吃东西呢?” “……”文蘅被他问得一怔,弱声道,“还好,吃了一点随身带的干粮。” “又不是饿得心慌,你心怎么跳这么快?”闻渡慢下步子,侧首眯眸打量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隐瞒我?” “公子……难道我上次在公子背上,心没有跳这样快吗?” 闻渡想了想,寻思好像确实也很快,问道:“这是什么说法?” “……我从前很少与男子接触,所以乍一有了如此、如此近的距离,心便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 闻渡接受了她的解释,“嗐”了一声,正要说话,嘴里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咦?” 他止住步子,而文蘅也明白他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在他描述中本该干涸的河床处,现如今在月光的照映下发出粼粼的银色光芒。 时间又一次发生了变化,倒退回前面的某一个时间节点。 此刻,河边还有人跪在河边,伏下身子,不知道是在饮水还是洗什么东西。 二人屏息躲在树后观察,直到那人自河边起身,借着明亮的月光,文蘅和闻渡同时看清了那人样貌。 是白日所见的那个青年。 他们不只看清他的脸,还看到他陈旧的粗布短褐好像被什么撕得破破烂烂,破烂处透着猩红血液,那血腥味儿隐隐擦过二人鼻尖。 32. 小宛5 两人对视一眼,闻渡将文蘅放下,直接从树后现身。 那青年身上负伤,神经却十分警惕,注意到有人从树后出来,全身紧绷,进入待战状态。 “这位兄台,你不要害怕。我偶然途径此山,不小心迷失方向,你可知下山的路?”闻渡张开手臂,以表自己没有恶意,声音也放得极轻极无辜。 文蘅在树后听着,不用看他的表情便知是何等无辜与关切。 那人见到他,果然一脸陌生神情,看来已经不是白日遇见的那个时间段的他了。 “山里闹山妖,这个时间里,还有人敢上山?” 闻渡眨眨眼,无辜道:“山上有山妖?我一个外乡人怎么会知道?这位兄台,你不必对我如此提防。倘若我真心怀不轨,你重伤在身,我身后的小侍女都能把你一脚踹河里,我又何必与你攀谈甚多来放松你警惕?” 理是这个理,但话是真不中听。 文蘅将自己往树后藏了藏,露出一双怯弱无辜的双眼,配合闻渡演一副毫无威慑力的模样。 虽然威慑力这东西……她的确没有。 青年人用旁边放着的木枝撑着身体艰难站起,喉咙里似乎呛着血沫,一有大动作便随着沉重的呼吸发出十分明显的“嗬嗬”声。 闻渡走上前,亲亲热热地要扶他一把,被他闪身躲开。闻渡也不恼,笑盈盈的,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摊手道:“哎呀,何必如此呀?” 青年拄着木棍往后退了几步,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开口道:“下山的路在那里,你们走罢!” 闻渡很是配合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笑眯眯道:“啊呀!太感谢兄台了!兄台也要下山么?若不嫌弃,我们可以护送你下去!” 他说着,又要伸手,青年再度躲开,冷声道:“不必,我是守山人,不下山。莫再耽搁时间也莫要再耽搁我的时间,我要回去上药,你们自便。” “啊呀!守山人?那应该在这有守山的居所吧,不知兄台可否……” “否。” 文蘅在一旁听着,觉得这段对话有点耳熟,还没等她想起来是在哪听过,闻渡便失了耐心,结束他单方面的扮演游戏,抬脚便把不设防的青年踹下水,骂骂咧咧道:“老子好声好气跟你说话,给你脸了是不是?” 话音刚落,因青年落水而溅起巨大水花的河面瞬间平静如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落水的青年也消失无踪。 缩在树后的文蘅觉得有些冷,一抬头,不知何时头顶能遮蔽云月的茂密树叶消失无踪。一卷寒风袭来,一同带来凛冬的凉意。 时间又发生了变化。 闻渡一脸无所谓地转身往回走,整理了一下衣袖,面上戾气未褪,可见方才是真的气着了。 向来都是他让别人当孙子的份,他何时被旁人当过孙子?还给脸不要脸。 文蘅没有出言相询闻渡为何动手,并非畏惧他此刻戾气、怕上赶着惹他嫌,而是与他一样发现了青年的异常。 “公子,方才他指的下山路,并不是白日他给我们指的那一条。”她开口道。 闻渡淡淡道:“嗯,他不是咱们白天碰见的那个人。” 文蘅虽然心底早有猜测,但是听到这一句时,还是不免讶异:“但是长得一模一样,是为什么?” “壳子是那个壳子,但是里面换了芯子,还有妖气。” 文蘅愕然睁眼:“是妖怪?” “对,他对我的靠近步步后退,就是发现我是修仙者,怕我看透他身份,对他不利。”闻渡越说越气,虽然知道水里没有那只妖,但还是弯下腰抄起脚边石块转身往水里砸,“忒看不起人了,他不会真的觉得能从我眼皮子底下糊弄过去吧?他知道他看轻的人是谁吗!” 文蘅:“……” 可把这位闻一知十的少年天才、烛薪府的座上宾、世间名列前茅的高阶偃师给气坏了。 她就知道他突然发火是因为这种孩子气的理由,她已见怪不怪。 “公子莫气,”文蘅细声细语附和他,“山野小妖没见过什么世面。” 闻渡面色稍霁,走到她身边,伸手欲拉她,看她样子,又收回手,开口道:“赶紧找一身厚衣服出来穿上,你看你冻得那样。” 文蘅后知后觉吸了吸鼻涕,低头撑开乾坤袋翻找衣物,听得身边的闻渡也打了个喷嚏,她速度不减,假装没有听到。 能注意到她冷的人势必也已经感知到了冷,待文蘅找出厚一点的衣物套上抬头,闻渡早裹得厚厚实实,揣着手看着凝冰的水面凝神思索。 文蘅不好打断他思绪,低头安静整理自己裙摆。 “哎,文蘅。”闻渡突然开口道,“你在境主的记忆里,有没有听过或见过山妖相关的事?比如山妖具体长什么样?或是死于山妖之手的人身上的伤痕又是什么样?” “境主也只是道听途说过山妖模样,据说是等人高的怪物,身上长满白色长毛,双目猩红如血,生着一双长至下颌的尖利獠牙……对了,它身后有一条长尾,有两人长,尾巴蓬松灵活。至于死于山妖之手的人身上伤痕如何,境主记忆并没有涉及。” 闻渡闻言,拧起的眉头稍稍放松一些。 “刚刚见到的那只妖怪,对我的警惕大过杀意,我还以为不是那个无恶不作的山妖,现在一想,他应该也是看出我的厉害,不敢造次吧,哼哼。” 文蘅思度他何出此言,试探问道:“是身上伤痕对不上?” “是啊,那妖怪道行在妖物里处于中偏上位置,寻常山林所栖息的厉害妖怪至多只有一只,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便是如此。” 闻渡解说到这里,顿了顿,文蘅心领神会,开口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他伤成这个样子,要么他是山妖,碰见了势均力敌的新来妖物,要么他不是山妖,伤他如此的才是那只出了名凶残厉害的山妖。” 文蘅说着,看闻渡表情,知道自己说对了,继续道:“要鉴别他究竟是哪一只,便要看伤痕。那山妖既然生有尖利獠牙,那这必是它武器之一,公子方才,没在他身上发现尖利牙伤,是这样吗?” “是啊,所以他只有可能是山妖本尊了!” 文蘅却有一事不解:“这妖怪为何要幻化成青年模样,他打算混下山去吃人?” “他不是幻化成的,他是栖息在了这人身上。这人被不知道什么妖兽袭击,而山妖身上也有重伤,所以上了人的身,调养生息。” 文蘅更不明白了:“若是这样,怎么能依靠人身上的伤痕判断方才所见的那只妖是不是山妖呢?若他不是山妖,将这人打个半死,然后上他身……” “没这种可能,咱们凡人可没那么脆弱,说被利用就被利用,说被上身就被上身。人在死时的念力是很大的,死后遇害己殒命者,必生怨念,压根不会老老实实把自己的身体给凶手用。” 闻渡对于展现自己的聪明才智一向慷慨,说起来滔滔不绝:“所以妖鬼夺身,要么不杀人,要么用完再杀,要么就只用最不为怨念所控的身体某些部位。还记得我在吴沟村所说的妖狐绘心吗?它就是只用某一部位的那种妖,杀人取皮,不用完整尸体。对了,我故意让宋念动手杀掉陈世安,也是因为这个。如果是我动手,陈世安的恶念不会老老实实听我差遣。” 他说着,抱怨道:“要不是那破恶念那么难收,我也不至于到处跑腿给人除祟。” 原来他那个不收银钱为人除祟、“高尚品德”与白玉京齐肩的美名是因为这个,文蘅啼笑皆非。 不过仔细想想的确如此,要找可驱策的恶念,从为祸人间的邪祟身上抽取好像比在人身上抽取效率要高得多。 文蘅听罢,感慨道:“这山里竟还有跟山妖一样厉害的妖物害人性命……” “怪不得这杨小宛死了也不安宁,换我我也纳闷,这个小破山还有两尊大佛呢!”闻渡吊儿郎当道。 文蘅:……她觉得杨小宛的执念应该不是这个。 不过看闻渡那德行,心底大抵没真这么想,他就是嘴痒痒。 “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文蘅裹了裹身上套着的衣裳,这身已经是她乾坤袋里最厚的一套了,但也抵不过冬寒。毕竟闻渡带她去成衣铺拿衣服的时候,铺子里只有春夏的衣裳,哪有过冬的厚衣服给她挑? 闻渡注意到她冷,从乾坤袋中抽出一条绒氅丢到她身上。 不出意外,绿的。 文蘅展开绒氅裹到了身上,忍了又忍,没忍住,问道:“还是谷少主给的?” 闻渡斜觑她一眼:“你要觉得是我主动买这个色的衣裳,我高低得把你脑袋砸开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脑浆还是河水。” 文蘅裹紧绒氅,低眉顺眼。 “好了,”闻渡在她面前蹲下身,开口道,“上来。” 她倒是忘了,他还要背着她走的。 文蘅又爬上他的后背,小心翼翼看他表情,怕他觉得沉,想要提出把绒氅解下来,虽然那样会冷一点,但两个人贴着,也不会冷到哪里去。 可闻渡却先开了口:“趴稳了吗?” “嗯……” “趴稳了就把你身上的那件王八壳展开往我身上裹裹。” 文蘅:“……” 谷少主听到闻渡已经接受了这些衣裳所传递的“美好寓意”,应当会很欣慰吧! 她就没见过嘴巴平等攻击人连同自己也都不放过的神人。 文蘅忍气吞声将绒氅撑开,裹住了两个人,然后在他颈前收紧,防止风吹进来。 闻渡站起身,颠了颠背上的文蘅,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稳当。文蘅收紧手臂,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绒氅的边缘刚好盖住他的锁骨。 绒氅足够大,密密实实为二人隔开凛冽寒风。 “往哪走?”他突然问道。 文蘅愣了一下,试探性地说道:“公子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考考你。”闻渡偏偏头,微卷的发丝蹭过她的脸颊,“说不出来就把你扔进河里。” “……公子,河水结着冰呢。” “凿开也要把你丢进去,等冻成冰塑了再捞出来,带回烛薪府摆院里好看!” 文蘅叹了口气:“要回方才的屋子,是吗?” 闻渡扬了扬眉。 文蘅继续道:“他方才假装自己是守山人,那他多半知道方才那个守山人居所的存在。小宛在此生活,却因何变故逃离这里,莫不是就是因为那个男人……或是山妖?” 她说着,猛地想起自己忘了告诉闻渡的一件事:“公子,小宛将我领进那个屋子的时候,说她要找她阿兄,你说这个青年会不会就是小宛的阿兄!” “终于舍得告诉我这件事了?”闻渡摇头叹息,啧啧有声,“等你想起要紧的事儿,谷时月的崽子都会打酱油了。” 文蘅一怔,被他带跑话题:“谷少主成亲了?” “不,起码十年内成不了亲。” 文蘅沉默,后知后觉又被他给揶揄了。 “公子早就发现了?” “你没看到那屋里有男人衣服吗?” “……公子,我不明白,既然你早就留心男人衣物,知道那屋子有未解之谜,为什么还要离开那里,走这一趟?” “在那里等待这个山妖过来吗?”闻渡挑眉道。 文蘅了然。 那个时间点的事情没有意义,他们在此浮生境中观察的重点到底不是山妖,而是境主杨小宛。可那个时间点里,杨小宛已经不在那个屋子里了。 闻渡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比起在那等着时间改变,他更喜欢自行出动寻找线索。 天不薄他,还真让他碰上一个重中之重的线索。 文蘅趴在他的肩头,沉默着不说话。 闻渡也不着急,慢悠悠走着。 突然,文蘅鼻尖一凉,她抬睫,大如羽毛的雪花款款落下。 闻渡嘟囔道:“裹紧点。” 文蘅依言照做,顺便看了一下他的表情,不是她的错觉,他脸色变得很差。她心下有些不安,默默往他身上再挤了挤。 “倒也不用这么紧,”闻渡低声提醒道,“趴稳了。”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他的步子加快,柔软雪花随着他如风的前行速度,粒粒往他俩身上砸。 文蘅挨了两个雪石子的攻击,低头埋在他的肩上,麻木听着呼啸风声蹭过耳际。 说来奇怪,她明明记得从小屋到河边的距离没有很长,可闻渡却背着她跑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闻渡也发觉不对劲了,嘴里低骂一声,道:“这破地方专和我作对。” 文蘅想问他怎么回事,刚张唇,就被灌了一嘴风,险些被呛到,又立马闭上了嘴。 下一刻,闻渡把她放了下来。 文蘅扶着树站稳,拨了拨黏在眼睫上的碎雪,迷蒙抬眼看他。 闻渡仰着头,没有与她对视,理不直气也壮:“我迷路了。” 文蘅:“……” “是风雪太大,不怪公子。”文蘅立马找到了自己的角色,给他开脱道。 这世间能兜住闻渡情绪,还与他说得有来有回的人,也只有文蘅了。 文蘅都觉得自己伟大。 闻渡被她哄顺了毛,因风雪而起的不虞稍稍化解,他环顾四周,开口道:“这地方我白天好像来过?” 文蘅想了想他离开的方向和她跟着小宛去小屋的方向,发现那是截然相反的两个地方。 她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心说这厮到底迷路到什么地步?合着从开始就往反方向跑了!? 闻渡也知道自己迷路迷得太离谱,心底没理,背靠着树,一不小心撞掉树上堆着的雪,雪花扑簌簌坠落,正好灌进文蘅的后颈里。 文蘅忍气吞声地抓掉落雪,默默戴上了兜帽。 闻渡瞥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兜帽往下拽了拽,盖住她的额头,然后就地坐在她的身边,歪靠在她的身上,说话的语气理直气壮:“雪天我走不了路,只能在这等着了。” “嗯。”文蘅缩在绒氅里,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能在雪天里走,只问了一句,“公子要一起披着吗?” “王八壳,我不要。” 文蘅面无表情,心中嘶吼“那你冻死吧”。 “文蘅。” “在。”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一聊杨小宛的执念?” 文蘅闻言,从绒氅之中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双被雪光照得透亮的眼睛:“公子觉得是什么?” “我要是有头绪,还用得着坐这儿吹冷风?”闻渡歪靠在她肩头,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碎,忽远忽近,“你不是进过她的记忆么?你要不猜猜能有什么让她死后如此惦念?” 文蘅垂下眼睫,试图回忆,但没有头绪。 “公子,从她上山到她死去应当过了不短的时间。我被她带到小屋的那一次,见她头发……大约长了这么多。”文蘅伸手比划了一下长度。 闻渡见此,微蹙眉头,问道:“长这么长,需要过多少时间?” 文蘅沉思片刻,迟疑道:“要看吃的东西和活得如何,若是我的话,差不多要长一年。” “那太久了,”闻渡顺着她的思路理,“不过至少也得半年,以我白日所见,这个秘境的跨度自夏至冬,不确定有没有春天。” 聊着天,雪越落越密,文蘅突然开口道:“那山妖有何说法?他指错下山路,看样子对这山并不熟悉,但我记得小宛的记忆里,山妖还会下山捉人吃。” “也有可能是为了支开我,情急之中胡乱一指。” 文蘅沉默,心说倒也有此可能。 闻渡偏过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侧脸:“睡觉罢。” 文蘅讶然睁眼:“啊?” “啊什么啊,你睡觉说不定能进境主记忆,光咱俩在这干猜有个鸟用。” 文蘅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真要她在这睡着,未免太难为人。 她只是擅长在极端情况下见缝插针补养自己,又不是铁打的偃机,说睡就睡。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她也不能拒绝,只好将脸埋在膝间,酝酿睡意。 两人在雪里坐着,谁也不说话。绒氅积了一层白,闻渡的头发上也沾了雪珠,半卷的发丝冻得硬了些,随着他的头拱到她膝上的动作,戳在她脖颈上,微微刺痛。 文蘅觉察到他在发抖,她叹了口气,还是抬起头来,闻渡枕在她膝上,睁眼看着她。 “公子,我还是觉得有点冷。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跟我在绒氅里挤一挤,我也能更暖和一些。” 33. 小宛6 雪扑簌簌地落着,天地一片白茫茫。 文蘅说完那句话,缩在绒氅之中,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闻渡的回答。她正琢磨是不是自己演技太差被他看穿了,膝上重量突然一轻,他抬起了头。 “……您给个话?”文蘅小声地说道。 “闭嘴,我在思考。” 文蘅低头瞅了瞅紧攥着绒氅的手,问道:“思考要不要进来?” “思考怎么出去。”闻渡的声音闷闷的,他说这话,同时伸手,十分自然地掰开她抓着绒氅领口的手,将她抱到自己的怀里,而后整理绒氅包裹住了两个人。 做这些动作,表情正直自然,似乎在全神贯注思考要怎么离开浮生境这种正事,从而让人忽略他手里在干什么。 然而身为当事人之一,文蘅却做不到忽略。 她整个人被他圈进怀中,后背贴着他的胸膛,绒氅从二人肩头裹下来,像厚厚的茧壳。 文蘅僵着,一动不动。 倒不是因为害怕,她早就不怕他这样了,如今脑袋卡壳,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表演。 倘若表现得抵触,他会觉得她矫情,毕竟明明是她先提出来挤一挤的。但如果表现得又太过坦然,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她时时刻刻都在保持的伪装状态。 文蘅悄悄把脸往绒氅里埋了埋,闻渡适时开口道:“你最近这几顿没吃好?” “嗯?没有啊,吃得很好。” “那怎么还这么硌?”闻渡说着,伸手顺着她的后脊往下摸,摸到后腰时,文蘅本能轻颤了一下。 “别动,”闻渡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了下来,“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文蘅僵在他怀里,任由着他的手指在她身上游走,最后捏了捏她的手臂。 “摸到哪都是骨头,哪里有肉?” 文蘅闭着眼,将后脑靠在他的前胸,心说也不看看她才吃了几天饱饭,再者说,即便认识久了,照着天天跟着他到处跑的运动量来算,这肉一时半会儿还养不起来。 “我会努力多吃点的。” 闻渡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嗯”了一声。 两人挤在一块,隔开这场铺天盖地的寒意,一会儿就暖和了起来。 文蘅身子不自觉放软,靠在他怀里,意识到困意攀爬上来时,她小心抬头看了一眼闻渡,他微仰头,盯着天幕,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低下头,偷偷给自己换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静悄悄闭上眼睛。 睁眼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雪地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纤细、苍白,不属于她。 她又变成了小宛。 更令她惊愕的是,她手里握着一把梳子,正是那把她见到有灵息残余的梳子。如今近距离一瞧,才发现它并不是木制而成,触感细腻滑润,摸起来有一点像玉,但又没有寻常玉那般凉,置于手中温温的。 这材质特别,但文蘅觉得有点熟悉,正欲凝神思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便听到“自己”开了口:“谢谢阿兄,我很喜欢这把梳子!” 阿兄? 随着视线的上抬,一个靠着门框的青年身影映入眼帘。 果然是文蘅和闻渡初入浮生境时碰见的那个青年,他就是杨大郎。 那这个时候的他,到底是杨大郎本人,还是顶替了他身份的山妖?若是后者,他出现在小宛身边,到底是什么目的? “小宛喜欢就好。”杨大郎放下后背挂着的柴禾,走进房中,温柔笑颜下心事重重。 小宛发现了他的欲言又止,梳头的动作一顿,开口道:“阿兄是有话要跟我说?” “你在山中待了三月,想来村里人已经把钱都交给了爹娘,你也该下山回家了。他们若问你山妖的事,你只管说它已经死了就好。” 小宛闻言,将梳子放回桌上,扑到杨大郎身侧,抱住他的腰,声音带着哭腔:“阿兄不能回家,我也不要回家,我要留在这里陪阿兄!” 关于杨大郎不能回家的原因,文蘅在小宛闪回的记忆里得到了答案。 那是她上山的第三日,她靠挖野菜果腹艰难熬了两天,因为体力不支蜷在树下小憩,再睁眼时,阿兄如天神降临出现在她眼前。 只是阿兄情况不太好,身上多处伤痕,鲜血淋漓,小宛吓得直哭,杨大郎柔声安抚她,说没事了,山妖被他打跑了。 打跑了? 小宛欲问此事详情,杨大郎却道:“不说这么多了,走,我送你下山。” 小宛连连点头,小心翼翼搀着杨大郎往山下走,然而,在远远望见村庄时,杨大郎却止住了步子,缓声道:“小宛,你自己下去吧,阿兄不能跟你一块儿回去。” “为什么?” “那山妖记恨上了阿兄,如果阿兄回去,它一定会循着味道到村子里,对爹娘和乡亲们不利。” 小宛一听,自然又是流泪不止。 山妖伪装的杨大郎看着是个粗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正束手无策,却见小宛自行止住泣声,声音虽小,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重若千钧。 “我也不回家了,我要在这里陪着阿兄!” “胡闹!” “不是胡闹!我这回上来,就是想让乡亲们给爹娘一笔钱,这样日后若是遇着什么大灾大难,爹娘也有余钱给家里做打算,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只能坐着等死。”小宛越说越着急,抓着杨大郎的袖子,“要是现在下去了,钱就没了。阿兄、阿兄你让我陪着你好么?等我们在山上躲过风头,爹娘也拿到钱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家!” 小宛这姑娘看着柔弱,实则韧得很,杨大郎拗不过她,只得又把她带回了山上,二人寻了个守林人住过的小屋生活了下来。 时间一晃而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杨大郎总见缝插针提议送小宛回去,但小宛就是咬死了要陪他,杨大郎软硬兼施都不管用。加之小宛虽然体弱,料理家务却是一把好手,而杨大郎不太能照顾好自己,所以叫小宛抓着这一点硬留到现在。 可杨大郎依旧没有打消送她下去的念头,这日他出门砍柴时在桌上放下他做了好几天的梳子,小宛清早起来看见,欣喜若狂,爱不释手,还没稀罕够,杨大郎又提了送她出去的事。 小宛的反应比以往还要强烈,而她的对手似 乎对眼泪最是应对不来,好不容易把她哄不哭了,再不敢提让她回家的事,可小宛却自己开了口。 “阿兄,过了这个秋天,马上又要飘大雪了。”小宛伏在他的怀里,哭过的嗓音绵软沙哑,但很清晰。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杨大郎却只管顺着她应了一声:“嗯。” “阿兄还记得我四岁时候的那个冬天吗?小妮阿兄猎了一只狐狸,去城里卖了好大一笔钱,给小妮做了件新袄子,全村小姑娘都羡慕她。我回来说给阿兄听,阿兄也要进山去猎。” 山妖伪装的杨大郎自是不清楚杨家兄妹的过往曾经,看样子他又不是文蘅闻渡这种脑子转得快的,脸上的茫然无所遮掩,被抬头的小宛看了个一清二楚。 可小宛并没有奇怪,她笑了笑,轻声道:“阿兄不记得了。” 山妖后知后觉要找补,却听小宛继续道:“不奇怪,阿兄当年在山里迷了路,是爹进山把你带了出来,你回来后昏了好几天,高热不退,村里人都说你就算醒了怕也得烧成傻子……还好最后只是失了记忆。 “爹娘以为是你没做好打算贸然进山,但我一直没说,这事儿怪我。阿兄让我牵着一头线,好让阿兄能找着路出来,可我贪玩分神,回过神时松了手,线被风刮走了,害阿兄差点就出不来……” 小宛说着,声音愈发颤抖,温热泪滴在杨大郎衣襟上洇开,她哽咽道,“所以小宛不会再丢下阿兄一个人了,阿兄为了小宛进山打山妖,小宛怎能又将阿兄弃而不顾!阿兄若再提让我丢下阿兄一人在这里的事,我便是回家也要活活给自己怄死!” 话说到这份上,杨大郎哪敢再多说什么,揉了揉她的头,放缓声音道:“好了好了,不说了,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小宛舔了舔嘴唇,道:“这个时候林子里还有鸟么?小宛想吃炙鸟肉。” 杨大郎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没有了也得给你翻出来一只,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阿兄也要给你捅一粒下来。” 按理说山妖要扮演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角色,弹脑瓜崩自然不能真下狠手。小宛反应平平,应也不疼,但文蘅却觉疼得五官都要抽搐了。 她睁开眼,面无表情盯着头顶上那张脸,目光右移,果然,这厮高举的手还没放下。 看到文蘅醒了,闻渡若无其事放下手,问道:“怎么样,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文蘅深吸一口气,将梦中所见所忆和盘托出,确认没有遗漏后,对着沉思的闻渡道:“公子,倘若我在境主回忆中待太久,会发生什么?” “会让我很孤独。”闻渡动手,紧了紧他曾嗤之以鼻的“王八壳”,拍着胸口摇头叹道,“就你睡得香,撂我一个人睁着眼睡不着,我瞧着眼气。” 文蘅哽住,嗫喏许久,才道:“公子先前不是说过,倘若我沉入境主回忆太久,就真的跑不掉了?” 闻渡闻言登时睁大眼,好惊讶好无辜:“哦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啊?我以为你问我,是因为忘了我说的话了呢!” 说完,他收敛夸张惊讶的表情,翻了个白眼,“记得你还问,弄得像我故意捣乱!” 34. 小宛7 哦,那还是她冤枉他了! 文蘅沉默着抓紧绒氅,靠在他怀中,将话题转移回方才梦中所见。 “杨大郎为山妖伪装一事八九不离十,但它为什么要费力伪装,在杨小宛身边演戏?” 闻渡闻言耸了耸肩,这使得披在他肩头的绒氅往下滑了一点,被文蘅眼疾手快抓住,妥帖裹住他。 他目光下移,在她脸上定格,看她专注整理绒氅,终是没说话,移开眼睛,道:“说不定对杨小宛有所图谋,可别忘了,这鬼地方是因杨小宛死后执念不散才凝结而成,她要不是冤死,怎么能有那么大执念?” 文蘅整理好,收手,若有所思道:“真如此的话,那他为什么还要频频劝说小宛下山呢?” “说明他在那个阶段不能伤害杨小宛。”闻渡斩钉截铁道,“他用着杨大郎的身体,杨大郎才死没多久,魂灵未散尽,要是这个时候对杨小宛动手的话,他这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闻渡越说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杨小宛待在他身边简直就是碍手碍脚,既不能伤害她,又不能在她眼前伤害别人,不赶她赶谁?后来待杨大郎的身体彻底为山妖所用,山妖就迫不及待杀掉杨小宛。而杨小宛突然被与自己在山上相依为命的兄长杀害,死得又冤又疑惑,自然就形成了浮生境!” 文蘅听着觉得是有点道理,但回忆方才所见种种,心中疑虑愈深。 要是山妖心怀不轨,他有必要多此一举亲手做一把梳子送给小宛吗?那梳子材料特殊,做起来也不容易。更何况……上面的灵息残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闻渡也考虑到了方才文蘅转述的梳子,他回忆起方才搜查时瞄见过那么个玩意儿,嘟囔道:“一会儿回去,咱们看看那破梳子有什么机关。” “是,公子。”文蘅听了,心底松下吊了许久的气。 听他这语气,看来的确是没有发现梳子上的灵息。 这雪一下下个没完。 文蘅原想着,依照他们入境这期间所见时间变化的速度,她醒来后最多挨一会儿冻就能到下一个时间,谁料左等右等不见停,一扭头,闻渡已经闭上眼了。 “不许睡,给我放风。你要是睡了,我没法及时叫醒你,你就和杨小宛做对鬼姊妹吧!”闻渡闭着眼,嘟囔道。 文蘅无奈应道:“……是。” 赶在闻渡睡着前,她轻轻换了一个姿势,若是一会儿坐麻了再调整姿势,把睡着的他弄醒,那可就不妙了。 注意到她偷偷摸摸挪动自己的动作,闻渡索性伸手把她抱起来,翻转身体,让她换一侧贴在他胸前。 文蘅并不觉得不自在,反正都已习惯,便顺势偎着他,脑袋里有一搭没一搭想着事情。 虽然闻渡没有说,但文蘅注意到一件事,在这个浮生境中,闻渡的大部分偃机应该无法正常运作。从一开始他低头修理木鸢,她就有这个猜想,不过因为不确定这木鸢是不是高空坠落摔坏的,她没往深处猜。 现如今算是印证了,他不能在雪中行路,要是他的偃机还能用,最起码也要拿出来个什么东西遮风挡雪吧? 那……那只乌睢是不是也有什么功能会受损? 罢了,出都出不去还想逃呢。 话说这雪到底什么时候停? 文蘅把脸往闻渡胸前埋了埋,挡住接连不断的雪粒子,露在外面的耳朵忽闻一阵窸窸窣窣的踏雪声。 她从闻渡怀里拔出脑袋,闻渡也睁开了眼,警惕望向声音来处。 有什么重物扑地的声音,像是有人摔倒。闻渡站起身,把绒氅扯下丢到坐着的文蘅身上。 这一扯,他受不住突然袭来的冷风,低骂一声,打了个冷颤,然后往出声的地方走。文蘅急急忙忙从地上爬起来,披着绒氅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听到微不可闻的抽泣声,再走几步,那声音由抽泣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声。 文蘅辨认出来了哭声的主人,她扯住闻渡的衣袖,在他侧首时摇了摇头,然后蹑手蹑脚靠近哭声。闻渡抱臂,也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正在哭泣的果然是杨小宛,她俯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让她痛彻心扉的事。 二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没有走上前让杨小宛发现他们。一直等到杨小宛哭声减弱,旋即昏厥在雪地里,闻渡才开口道:“……就昏了?” 文蘅小心翼翼道:“再等一会儿?” “要是再没人出来,她可就冻死在这了。”闻渡冷冰冰地说道。 “应该没那么简单吧?兴许一会儿那只山妖会出现。” 闻渡斜觑她一眼,心底也在想一个境主死得应该不会这么草率,便点了下头,道:“行。” 说罢,他一把将文蘅拉过来,拽下她身上的绒氅,像刚才一样抱着她席地而坐,外头用绒氅裹好。 文蘅心中腹诽他还抱上瘾了,但明面上还是乖乖由他摆布,后背靠着他,盯着雪地蜷缩的小宛走神。 这种天气,如闻渡所言,如果再没有人插手的话,以小宛那孱弱的身子,熬不过天明。 两人屏息凝神,等待山妖出现,然而久等不至,伏在雪地里的小宛几乎要被雪给埋住。 忽然雪地里的小宛动了动,在文蘅与闻渡的注视下,她缓缓解下了外裳,二人见此,神情俱是一凛。 冻死之人,在濒死前会脱衣服。 良久,小宛彻底不动。 闻渡等了一会儿,上前蹲下查看,而后对着走过来的文蘅道:“邪门,真冻死了。” 没有外力介入,是杨小宛自己摔在雪地中,哭昏失去意识,活活冻死。 那么境主执念的便不是自己的死因,要破除浮生境,弄清楚是什么让杨小宛哭成这样至关重要。 闻渡想要顺着杨小宛跑来的路追过去,可惜雪太大,将所有足迹覆盖,她的来处成谜不可追。而文蘅盯着雪里的小宛,叹了口气,伸手将她的衣裳拉了拉。 “叹什么气,反正都是幻境。”闻渡低头用脚碾雪团,嘀咕道,“哭成这样多半是发现陪在身边这么久的人是山妖了吧?” 文蘅整理了一下小宛的头发,诧异道:“好长。” 闻渡闻言,皱了皱眉头,他知道文蘅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她能有这个表情,要么是装的,要么是事情不简单。 他蹲下身,问道:“长了多少?” 文蘅依照记忆比量了一下,又将伏趴在雪地上的小宛翻过来,看她相貌,分明已长成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 “从她进山到现在,应当过了三四年。”文蘅喃喃道。 “这么久?”闻渡环顾四周,“在这荒山野岭当野人呢!” 文蘅仔细打量小宛的模样与穿着,她穿的是一件新裙裳,料子厚实软滑,虽不及进山那一身,但也是普通人家能给自家姑娘穿的最好的衣料了。身子也丰腴了一些,料想这几年被养得很好。 她将发现说出,闻渡虽然对衣服料子没有研究,但新旧总能看出来,挑了一下眉道:“难不成在这个时间段,有外人从山下上来?” “雪停了,公子。”文蘅站起身,仰头看了看天光,这一夜即将过去,夜幕青灰,将要天亮。 “走,上来,咱们去那个林屋。”闻渡背对她,正要蹲下去,时间再度发生变化。 雪林变葱茏,蝉鸣在林中回旋,压抑的黎明变成炽光正盛的晌午。裹着绒氅的文蘅瞬间冒出细密的热汗,闻渡暴躁狂骂:“草他大爷的有完没完!” 文蘅将绒氅脱下,低头解着衣裙,还好方才冷下来的时候,厚衣裳是直接穿在薄衣裳外头的,如今一脱完事。 闻渡也一边骂一边脱衣裳,骂声被汹涌的蝉鸣盖过,他跺跺脚,骂的更大声了,也不知道在和什么东西置气。

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两道脚步声。二人同时停住解衣裳的动作,纷纷向声音来处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且都是熟人。 杨大郎看见他俩,目光下落到地上横七竖八散着的衣物上,一把捂住杨小宛的眼睛,对着文蘅和闻渡二人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二人在此行如此秽乱之事,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闻渡莫名其妙:“脑子里装着什么看旁人就是什么样!热了脱衣裳不行?我还要脱光下河洗澡呢!” 说着,他肘击文蘅,道:“走!一起洗!” 杨大郎看他俩的眼神更怪异了。 文蘅伸手揉揉被他撞痛的地方,平心静气道:“公子说的对。” 杨大郎带着杨小宛扭头就走。 闻渡抱臂看二人离去的背影,歪头同文蘅道:“两个选择,一是我直接过去揍他一顿看看他是什么来路,二是你过去骗取他俩信任,跟在他们旁边观察。” 文蘅面无表情道:“我觉得公子直接去试他就好,骗取信任耗时太久,幻境随时会变。” “嗯!”闻渡声音上扬,点头道,“有理!” 在说出“理”字的时候,他便飞身冲上去。伪装成杨大郎的山妖反应极快,一手将杨小宛推开,转身躲过闻渡一击,出手与他缠斗起来。 偃修不擅长近战,闻渡远不及那夜她所见的虞琼招式凌厉利落,但与其他偃修相比,闻渡身法算快的,与同样实力不俗的山妖打斗,一时难分伯仲。 文蘅侧首瞄见躲在树后战战兢兢的杨小宛,从乾坤袋中摸出先前准备的小刀,蹑手蹑脚靠近她的身后,一把将她挟持。 杨小宛脖颈抵上冷刃,登时一动也不敢动,她知道现在不能出声扰乱阿兄心绪,可文蘅又不是没长嘴。 “喂!你妹妹在我手上!识相的话立马停手!” 山妖心神大乱,被闻渡一掌击得后退两步,文蘅长舒一口气,就等着闻渡乘胜追击。谁知闻渡这厮反倒转过头,哈哈笑道:“不愧是我的人啊!跟我一样卑鄙!” 文蘅:“……” 她就多余帮他! 文蘅看见缓过来的山妖向闻渡的方向冲去,连忙向山妖喝道:“你是真不管你妹妹死活了吗!” 此一言令山妖有所迟疑,下一刻,他的四肢好像被什么所控似的,他试图挣扎,却徒劳地如行尸一般向闻渡一步步走去。 文蘅见状也是诧异非常,她望向闻渡,只见闻渡抬起一手,五指张开舞动,像傀儡戏艺人操控木偶似的。仔细一瞧,山妖步幅与他手指曲动的节奏一致。 “你是偃修!”山妖挣扎不得,又惊又怒。 “才发现?剑修能有我这么英伟不凡,风流倜傥?”闻渡嘿嘿笑道。 山妖咬牙,试图挣开身上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闻渡凉飕飕的声音在蝉鸣扰人的林中回荡:“我劝你不要反抗,不然你这手脚就别想要了。” 说着,他五指收紧成拳,山妖脸上也露出痛苦难耐的神色。 被文蘅挟持的小宛见状,急声喊道:“阿兄!” “小姑娘,你得瞧好啊!这人要真是你的阿兄,能有这么好的功夫?”闻渡松开五指,漫不经心道,“这位兄台,反正早晚都得露馅,不如以真面目示人?你要是给我瞧瞧你原形,我保准不找你麻烦!” 眼瞅着山妖快被说动了,小宛大喊道:“我阿兄自然是武功盖世、无所不能!你这恶徒快放了我阿兄!” 闻渡撇嘴:“你怎么不说你阿兄敢吃屎呢?” 说着话,山妖已经被控制着走到他身前,闻渡冷哼道:“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时间变幻,杨家兄妹消失在二人眼前。 文蘅手落空,她望向闻渡,只见他依旧维持着举着手的姿势,有五条微不可见的红线在空气中沉浮。 35. 小宛8 闻渡低骂一声,放下手,随风而动的红线飞快收入他的袖中。他伸脚踢了踢扔在地上的厚衣装,用脚尖挑起收回乾坤袖中。文蘅瞧见了心底憋闷,因为踢脏的衣服是她洗,他踢得倒是爽利。 算了,再憋闷也不能说什么。 文蘅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头打量周遭环境。树上蝉鸣不歇,依旧是灼人的盛夏。 她仰着头,观察身旁树高,喃喃道:“公子,这应当是下一年。” 闻渡顺着她的视线,回忆方才树高,点头“嗯”了一声,他低头整理方才因打斗而乱了一些的衣裳,道:“我们刚进来的时间点,是杨小宛和杨大郎刚上山的时候,将此定为浮生境开端,第一年春。你见过杨小宛好几回,你理一下呗!” 文蘅垂睫思索,理罢思绪,小心看了一眼闻渡,斟酌道:“第二次见小宛,周遭季节不变,但她身上变化绝非短时而成,是以……那应当是第二年春。方才所见小宛与杨大郎同行,见她发长容貌变动不大……是第一年夏。” 她慢慢理着,闻渡却突然抬步往前走,文蘅匆匆将自己的衣物和绒氅收进乾坤袋中,快步跟上他。 “公子,我们去哪?” “去河里洗澡凉快凉快。”闻渡吊儿郎当道。 听他这语气便知道他又在逗她,文蘅低了一下头,问道:“若是时间骤变,变成冬天怎么办?” “变成冬天好说,动作快点能爬上岸,万一时间跳到河水干了的时候,那才棘手。”闻渡煞有介事道。 文蘅闻言,好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以为他不知男女有别,所以才能面色坦然要求她脱裤子,如今怎么就介怀起来了。难道先前都是装来迷惑她的? 闻渡看她没反应,解释道:“忘了告诉你了,河床太深。水突然消失的话,咱俩会摔下去。我倒无所谓,你非死即残。” 文蘅心底无声松了口气。 她到底在提防一个性/事白痴什么? 玩笑开罢,文蘅留心闻渡前行方向,一路往北,目的地并不是东边的河,而是两兄妹居住的小屋。 而此刻,杨大郎正好要出门打猎,杨小宛走出来给他送麻绳。 文蘅止步,小力扯了一下闻渡的衣袖,对着转过头来的他眨眨眼。 闻渡挑眉,微不可见地扬了一下下巴。 一切在无声之中达成了共识,文蘅松手,突然快跑两步,尖声呼救:“救命啊!” 闻渡适时提步前追,与她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门口二人被文蘅的呼救惊得俱是一愣,杨大郎还是一如上一个时间节点一般,本能将杨小宛推到一边,上前看发生了什么。 文蘅挤出眼泪,娇弱无助地扑到杨大郎脚边,苦苦哀求道:“大哥……大哥救命!” 闻渡嗤笑一声,慢下步子,混不吝道:“行了,不追你了,我看上后头那个了。” 文蘅呛得咳了两声,心说他可真清楚怎么得罪人。 果然,杨大郎一听这话,立马上前两步,呈戒备状态,喝道:“哪里来的小流氓!快滚!” 闻渡耸肩,嬉皮笑脸道:“别生气嘛!我就是开个玩笑!” 可话说到“开”时,他便兔起鹘落,攻至杨大郎身前。 文蘅对他说着话就突然搞偷袭的行径见怪不怪,手足并用爬起来,怯怯地看向杨小宛。 躲进房间里的小宛迟疑了一下,还是向她招了招手:“姑娘,快进来。” 文蘅“喜极而泣”,飞快冲进屋中,躲在杨小宛的身后,表面是在看着外面二人交锋,其实眼珠一直在面前的杨小宛身上打转,屏息将手伸进乾坤袋中。 战局焦灼,小宛也紧张得忘记呼吸。一时间,空气中流动的只有那两人打斗时带起的风。 冷刃压在小宛颈上,小宛倒吸一口冷气,移目望向欺身挟持她的文蘅。 文蘅一手抓着小宛后颈,一手用刀挟持她,正要故技重施喊出声以转移杨大郎注意力,却听杨小宛自行开口,声音凄哀:“阿兄!救我!” 这一喊,文蘅与杨大郎全皆愣住,闻渡略一挑眉,趁杨大郎分神,一掌击出,直接将杨大郎拍到院墙上。 闻渡“哇”了一声,冲着文蘅喊道:“还是她自己喊好使,下回你让她喊!” 文蘅抓着杨小宛的后颈微微颤抖,心说这种缺德事,最好不要再有下回了! 杨大郎被伤,无法及时爬起来,闻渡趁势上前又是一击,杨大郎痛苦地呕出一口血。电光火石间,一条白尾显现,抽向闻渡所在方向,带起冷厉的风声,柔软毛发被风势捋得笔直,似电又如鞭。 闻渡旋身躲过,飞脚踢开缠上来的白尾,又使出一记掌风挥向杨大郎。 文蘅瞧着这打法有波及到屋中二人的趋势,带着小宛往屋外移动,杨大郎以为她要劫走小宛,出手更加着急,但被闻渡缠住,没法追上来。 可优势在握的文蘅动作却慢下来,眸中燃起星点讶异。 杨小宛竟然没有挣扎? 且仔细看杨小宛神色,目睹兄长露出妖兽尾巴,她竟无一丝失神与惊诧? 不等她仔细思索现下是什么情况,四周景物再度发生变化。 周身树木窜高数尺,算来时间跳跃已逾五年。 杨家兄妹自然又消失在他们眼前。 闻渡站稳,冲文蘅慢悠悠走来,耸肩道:“是凭泽,一种林兽,不过我记得他不吃人来着,改口味了?” 他说着,注意到文蘅面上未褪的讶异,问道:“你有发现?” 文蘅点头:“公子,小宛似乎早就知道眼前的杨大郎是妖物伪装,不是她的阿兄了。” 闻渡深以为意点点头:“她喊那一嗓子确实奇怪,好像巴不得影响到凭泽,让他死在我手里。” 文蘅回忆方才所见小宛容貌,开口道:“她跟我第二次见到的小宛差不多。第二次见她是第二年春,那么现今便是第二年夏。第二年春的时候她还因阿兄久不归家而担心出门去寻……” “所以在这期间,她识破了身边人的身份?”闻渡说着,左看看,右瞧瞧,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嘿嘿笑了两声,道,“看来这群鬼东西也回忆累了。” 文蘅好奇问道:“浮生境内草木回忆消失?” 闻渡颔首,往天上指了指:“你看日头。” 文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立时明了。 日有食之,不尽如钩。 “日头出来前你就睡着了,没看见它被啃了一口。”闻渡笑了笑,耸肩道,“不过即便现今 时间恢复正常,咱们也还是出不去,先歇息吧,等下一轮时间跳转。” 他说着,抱臂往屋里走,文蘅快步跟上。 二人入屋,见到室中景象,都怔住了。 只见地上斜躺着两副枯骨,一副人骨,一副瞧来明显古怪的兽骨。 文蘅抓着闻渡的袖子,问道:“公子,这是什么情况?” 闻渡冷笑道:“还能是什么情况?寄生在杨大郎身上的凭泽死了,可不就两具尸体吗?” 他说罢,像是看见什么,蹲下身移开骨头,捡起尸身下压着的梳子,摆弄一番,道:“犀角梳?还是挺不错的犀妖角,都没烂。” 他这么一说,文蘅想起来为什么觉得那梳子材质熟悉了。徐家身为制偃家族,库房里堆了不少材料,犀角便在其中,不过她只在帮忙搬东西的时候摸过,寻常时候见都见不了。 闻渡转过头,拿着梳子在她面前上下抛玩,而后合在掌心,问道:“这就是凭泽送给杨小宛的梳子?” 文蘅点点头。 闻渡检查一番,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块闪烁奇光的布块擦了擦,便拿着往自己脑袋上梳,还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嘀嘀咕咕琢磨一会儿,未果,将梳子递给文蘅,出言道:“给我梳一下。” 文蘅面上淡然,心底嫌弃得不行。这东西压在尸体下,历经一轮尸肉腐化,她碰都不想碰,他竟然还面不改色地往头上梳。她可算是知道盗墓贼偷了东西都卖给哪些人了。 心底嫌弃归嫌弃,但还是得听话。 她接过犀角梳,轻轻梳了梳闻渡发尾,闻渡没有喊停,她便一直梳下去,直到闻渡示意她停手,她才双手将犀角梳归还,垂头立在他身后默然不语。 “那么好的材料,就做了一把中看不中用的破梳子!”闻渡叉腰撇嘴道。 他在惋惜被凭泽浪费的珍稀材料,文蘅在恍神回忆方才所见。 就在她将梳子插入闻渡发丝中上下梳动的时候,她眼前浮现起一个摇摇晃晃的画面,似乎是以谁的视角展开。 视野正前,一名寻常农人打扮的青年背着一筐药材在河畔艰难前行,透过河边倒影,可以看到有个六七岁的孩童跟在他身后。孩童闹腾得很,手里抱着一堆菜,嘴巴不停歇。 “安叔安叔,最近没有我娘的信么?安叔,我娘来信你一定得跟我说啊!我帮你买菜,我帮你放牛!你能帮我寄信问问她最近好不好么?” 男孩话语满是讨好,但太过喋喋不休,难免惹人烦厌。 果不其然,前面走着的青年顿住步,没好气道:“寄信?寄哪去?我怎么知道你娘现在在哪?说走就走,连个交代都没有。” 男孩可能是发觉青年不高兴了,但对母亲的思念还是盖过了他的胆怯,他仰头振振有词道:“我娘有交代呀!她说等我能打出二十个水漂的时候,她就会回来啦!” 这一说,不知戳中青年什么痛点,他扭头踢了男孩一脚,愤愤道:“那你就在这打水漂吧!别回家了!” 画面戛然而止在河面上,视角的主人是说话的孩子。 文蘅回忆方才临水而照所见,那未长开的、眉眼唇角天生带着笑意的青稚面容…… 分明是未长大的闻渡的脸。 36. 小宛9 闻渡这张脸从小就长得乖,跟他现在张牙舞爪的模样一比,文蘅对那叽叽喳喳的孩童期闻渡甚为爱怜。 可惜了,他又不能倒着长回去。 闻渡蹲下身查验尸骨,背对着文蘅,懒洋洋道:“你睡吧,带着杨小宛知道身侧之人并非杨大郎的想法入梦,看看与这件线索相关联的记忆是什么,一会儿我叫你。” 文蘅乖顺走到床边,低头掀开积尘颇多的被褥,从乾坤袋取出一条新褥子,妥帖铺好后,躺了上去。 从闻渡把钱袋给她后,她就抽空买了一批她所能想到的一切可能有用的东西。反正乾坤袋装不满,她总要为未来做打算。 闻渡还在摆弄地上的骨架,文蘅一躺上床,眼皮就发沉,不过几轮呼吸的时间,她就沉入了梦网中。 …… “你想杀了他,是吗?” 凄凉冷夜,桌上躺着的棕褐色梳子发出暗金光芒,它突然出声,吓得坐在桌前的小宛猛地站起,带倒凳子,接连退了好几步,险些被凳子绊到。 “别害怕,小姑娘。”梳子的声音轻柔,像慈爱的妇人在哄孩子,“它害死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吗?你上山,和家人骨肉分离,是因为谁呀?” 小宛唇瓣发抖:“可是他照顾我,若不是阿兄,怎会……” “那是它在骗你,”梳子叹息一声,“它需要那具身体,怕你发现端倪。你想想,你阿兄什么时候有那么好的功夫?寻常人碰上必死无疑的山妖,被他说打跑就打跑啦?你的阿兄,早就死了。” 最后四字化成冷刃,直直扎进小宛心口。 她想起和阿兄碰见的那天,想起阿兄浑身是血,那时她只顾着高兴,从不曾问过:阿兄是怎么打跑山妖的? “这段时间,其实你也早发现不对劲了不是吗?有太多属于你和阿兄的回忆,他都不记得了,问他,他只搪塞说与山妖大战伤到了头,但怎么那么恰好,把你们的过去全都忘掉了呢?” 小宛的眼泪大滴大滴砸在桌面上,但她的警惕丝毫未减:“你可是他送给我的东西。” “哼!”梳子声音变得倨傲不屑,“我可窥人心,杀人于无形,那种山野妖怪岂能知道灵器其中的奥秘?” 说着,它的声音又柔和下来:“我不会骗你的,小姑娘,杀他不必你动手,一切由我来,你只需要照着我的指示做……” 小宛猛地抓起一旁衣裳盖在了梳子上面。 梳子古怪笑了笑,声音被衣裳阻隔,有些闷闷的:“若你想动手,寻着机会用我给他梳头便是,有时候或许会看到奇怪的画面,那是他的一些不值钱的记忆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为仙门游侠亲手所制的灵器,用以驱动秘法‘燃犀引’,阴差阳错落入山野游兽之手。明珠蒙尘,怎会甘心?又怎会容忍邪兽在我面前诓骗无辜凡女呢?”梳子温和的声音透着浓浓的遗憾,“擅自窥探你的记忆,容我道一句抱歉。但,你方才已亲眼瞧见他化形为山妖,两眼赤红,獠牙凶利,好生骇人,绝非善品,不知厄夺多少无辜性命,你在迟疑什么呢?” 它说着,暗金光芒胀大,透过盖着它的衣裳,柔柔地照在小宛身前,语气愈发蛊惑:“杀了它,你就可以平安回家,与双亲团圆,整个村子,包括你们家,都不会再受山妖胁迫了……” …… 小宛还是下定决心,按照梳子的指示,迈出了第一步。 最难过的只是心里那一关,实际操作起来,却简单得宛如呼吸。 杨大郎……不,是凭泽,他坐在凳子上,微微低着头,方便个子矮小的小宛够到发顶。 小宛捏着梳子的手在冒汗,梳子没有发光,也没有出声,安安静静,跟寻常梳子无异,但小宛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梳齿间渗进了凭泽的头皮。 凭泽觉察出她动作缓慢,出声安抚道:“没事,小宛,你放开了梳就行,阿兄不怕被薅头发。” 小宛强牵起唇角笑了笑,低声道:“会痛的。” 凭泽似是注意到什么,问道:“是最近梳头不顺吗?那我后天下山的时候,给你带瓶头油?你想要桂花香还是兰花香的?” “阿兄随意,我都可以。” “小宛,”凭泽转过头来,关切问道,“你今日不舒服吗?” “啊?”小宛恍然回神,摇头道,“没有没有,就是在想今晚吃什么。” “那得看我今天能猎到什么,记住啊,要是天黑前我没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关好门窗,别出来找我,外面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小宛收手,缓缓道:“好,阿兄。” 凡事皆是一回生二回熟,但小宛的心头总压着挥不开的阴霾,第二日没有再提帮阿兄梳头。 这只山妖待她无微不至是真,与寻常爱护妹妹的兄长没有任何区别,可村民有鼻子有眼描述的山妖形貌与她那日亲眼所见的“阿兄”,却又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她真正的阿兄呢? 凭泽下山采买那日,小宛在屋里待得憋闷,出门散心,在林中恰好碰见同村的猎户。自小宛被送进山里来,山妖消停了,也就有几个胆子大的猎户继续进山打猎了。 他瞧见小宛,甚是诧异,兴许没想过小宛还能活到现在,站在原地发愣,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人还是鬼。 小宛先行打招呼道:“王叔,好久不见。” “小宛,真是你啊。”猎户硬着头皮与她寒暄。 小宛迫不及待与他打听家中情况:“王叔,我家里人近来还好么?” “你爹你娘一切都好,村里有人轮流去照顾他们。” “我阿兄呢?” 猎户闻言愣住,问道:“你在山里这一年,没看见大郎吗?那天他被你爹娘从镇上叫回来,听你刚被送上来,也跟上山要把你带回去……就再也没下来。” 再也没下来。 猎户怕小宛跟着他一块下山,趁小宛愣神时拔腿跑了。 小宛没有追,她听到怀中的梳子开口道:“我没有骗你,你阿兄真的死了,那妖怪应当受了伤,所以寄居在你阿兄身上。你若还是不信,可以继续拿我给他施术,若有记忆闪现,你一看便知他究竟是不是你阿兄。后悔的话,可随时停手,要杀他这只大妖不容易,我没那么大本事,一次两次就能要他命。” 小宛再次动用这把梳子,且一用便再也没停手。 身边的人的确不是杨大郎。 她窥见过几回记忆,起初朦朦胧胧,只跟随画面的视角在山林穿梭,动作如豹如鹰,绝不会是她的阿兄所能跑出来的速度,而且,这片山林也并不属于她熟知的地方。她彻底死了心。 凭泽有一个跟他长得差不多的小妖妹妹,瞳色要比他浅一些,是剔透的朱红色,性格软绵绵的,分明是只体型不小的山兽,却总被鸟雀啄脑袋。 或许因为知道自己背后有阿兄,阿兄可以及时赶来帮她打跑欺负她的鸟兽,所以她警惕心低,无忧无虑。 可碰见那只名为鸠恶的恶妖时,她的阿兄却没有及时赶到。 望着地上横陈的小兽尸体,凭泽的痛彻心扉她感同身受,但一想到枉死的村民和兄长,小宛又强迫着自己的心硬了起来。 偶尔的柔软,是面对着“阿兄”待她一如既往好时,无法抑制的触动,但也只是偶尔。 梳子会出声鼓励她,像慈母,如严师。 “再有几次差不多了。” “快了。” “马上就要成功了。” 小宛不问“快了”是多快,她不想知道。可按理说,与一只杀人成煞的山妖同吃同住,她合该无比期待成功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一切都会结束。 为祸村庄的妖怪会死,她会为兄长报仇。 小宛到底是个普通女孩,对身边有一只妖物这件事不可谓不恐惧,心中层层累积的压力终是在一回凭泽下山采买时爆发,她跑出小屋,漫无目的奔跑,不慎在山中迷了路,吃野菜勉强撑了数天。那时她甚至绝望地想就这么死了也好,可偏偏凭泽翻山覆地找到了她,一身霜露。 看她饿得就剩一把骨头,凭泽眸底难掩心疼,猎了一只野兔,烤好后把两只后腿都撕给了小宛。加的佐料咸了些,小宛夜里直咳嗽。他半夜披衣起来生火烧水,将热水捧到她面前。小宛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眼圈红了。 她想,如果他是阿兄,那该多好。 可他不是。 为了让自己不再动一些不该有的恻隐之心,小宛竭力让自己变得麻木,麻木地伪装,麻木地跟他在山上过了一年又一年。 是日大雪,冷夜被雪色照得亮若白昼。 凭泽补好窗子,确认不会漏进来风雪,回头望向坐在桌边 的小宛,开口道:“小宛要长成大姑娘了,我前几天在城里看见跟你年岁差不多的姑娘,头上簪着可漂亮的首饰,可惜带的猎物不够,就够换个素簪。” 小宛笑了笑,摸了摸头发,说道:“用木簪也是一样的。阿兄,你头发被风吹好乱,过来我给你梳一下。” 梳齿插进柔软的发丝,她又看到了新的回忆。 触目血腥,是她在回忆里第一次见到人尸。 那具尸体,小宛认得,正是白家儿子。可他却被一只陌生的妖兽啃食。 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旋即扑过去与对方缠斗,只剩一半尸身的白家子被扔到一旁。 小宛死寂的心好似被古钟反复震响,她直觉有什么事偏离了她的认知。 她听到他在喊…… 鸠恶。 杀死白家子的是鸠恶,那个杀掉这只“山妖”妹妹的凶手。 鸠恶被凭泽偷袭,负伤逃走,此时恰逢林家子找过来,看见了没有离开的凭泽,凭泽顺势吓走他,山妖之貌就此在村中流传…… 在山间食人的山妖根本就不是凭泽,那害死她阿兄的,到底是不是他? 小宛挣扎着从回忆中挣脱,用力将梳子掷到地上。可秘术已成,刚好在她后悔前一刻。 凭泽的脸色变得煞白如雪,他发现自己身体里的力气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流失。 “小宛?” 他觉察不对,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那双他用了好几年的、属于杨大郎的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枯败,宛如屋外干枯的枝丫。 “小宛。”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慌乱,“你做了什么?” 小宛颤抖开口:“……我阿兄呢?我阿兄在哪?是你杀了他吗?” 凭泽的身体在崩解,皮肤泛起细密的裂纹,自裂纹中透出来的暗金色光芒与梳子的光如出一辙。 看着泪流满面的小宛,他明白了一切。 “小宛,”凭泽开口,声音已经有些飘忽了,“对不起啊,我到底不是你的阿兄,没有做到像他一样待你好。” 他以为,他被小宛发现身份不对,是因为待她不够好。 小宛张张唇,想继续逼问,可喉头却像堵了什么,哽塞住她全部的声音。 凭泽也没有再回答的机会,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彻底崩散,两副枯骨从椅子上滑落下来,歪歪斜斜委地。 而小宛的脑袋也停了摆,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骨头,脸上有止不住的泪,有很多事她不明白,可她现在,却无法再转动脑袋,细想这一切的理由。 她该怎么办……谁来帮帮她…… 她撞开屋门,飞雪狂舞,发疯地涌进室内,她一头扎入了雪林中。 又是熟悉的额角疼痛,文蘅猛地睁开眼睛。 枕头被洇湿了一片,她怔怔地盯着积满灰尘的房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她的眼泪,她只是在小宛的回忆里,跟着她哭了一场。 耳畔传来闻渡的声音,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只是很平常地问道:“哭了?” 文蘅慢慢坐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声音沙哑:“没有。” “看见什么了?哭成这样。”闻渡随手把捏在手里把玩的梳子一丢,撇嘴道。 “公子,在这山里作乱吃人的山妖,不是凭泽。” 闻渡这倒不意外:“我就说,凭泽这种妖,没有吃人的癖好,除非走火入魔……境主的执念跟这个有关?” 文蘅点了点头,梦中所见千丝万缕,她斟酌片刻,拣了重点说:“吃人的,是一种叫鸠恶的怪物,它因为杀害了这只凭泽的妹妹,被其追踪到这片山里。” 闻渡若有所思点头道:“杨大郎也是死在这只山兽手里。” “对!小宛一直误会山妖是凭泽,也误会是凭泽害死了她的哥哥。要了结她执念,根源就在她上山的第一天!” 闻渡闻言,抓起她的手腕,将她从床上拉起来:“那还等什么呢?正好,浮生境时间又开始跳跃了。” 他这一说,文蘅才注意到地上的两副尸骨消失不见,室中陈设也发生了变化。 “快走快走!这破地方我待够了!” 不等文蘅反应过来,闻渡便要带文蘅出去。她来不及说话,只能顺手收起被他丢到一旁的梳子,跟着他一道冲出屋子。 37. 小宛10 文蘅跟着闻渡跑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脑袋昏昏涨涨的,跑到后面更是腿一软,摔趴在地。 闻渡顿住步子,蹲下身看她情况,蹙眉道:“你到底把自己沉进了境主意识里多深?我要是没叫醒你,你就死里面了。” 文蘅这回真切实感受到沉在境主意识里的危害,头晕的不行,眼前一阵阵黑,她正想求闻渡不要把她丢下,就觉得身子一轻,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他背在了身上。 谢天谢地,不是扛着她,不然她头真的要成一团浆糊了。 文蘅伏在他的肩上,鬓丝被风嘘溜溜吹着,她和闻渡在这个浮生境中几乎没有放松过,头发乱糟糟的,都来不及好好梳理。 她突然想起梳子的事,想要开口告诉他,闻渡注意到她在他背上的小动作,开口提醒道:“喂,少说话,你别死我身上。” 文蘅张张口,觉得自己现在就算强撑着说,可能也说不利索,便打消立马告诉他的念头,安静伏着,有气无力点点头。 但是他不让她说,却又忍不住和她聊天。 “杨小宛的死前执念是什么?” “弄清楚为什么凭泽会变成阿兄,还有……”她后悔杀死凭泽了。 闻渡却打断她:“还有和她哥团聚是吧?行了你别说话了,半死不活的,怎么这么严重?” 文蘅闭上眼,轻轻喘了喘:“月事还没走。” “还流血呢?” “少多了。” 闻渡似乎意识到只要自己张着嘴,文蘅就永远闭不了嘴,遂止住口中滔滔不绝的话语,抿唇赶路。 二人回到了初见真正杨大郎的河畔,闻渡刚把文蘅放下,就瞧见河对岸出现了一个急匆匆的人影。 闻渡咧嘴直乐,弯腰捡起几块石头,照着杨大郎脑门一个个砸过去。 从镇上被爹娘叫回家里商量送小宛事宜的杨大郎一回来就听说小宛已经上了山,火急火燎冲上山寻人,满脑袋都是小宛,突然天降石子砸得脑袋发蒙,没回过神就又有好几个石子飞来。 他望向始作俑者,那人还嬉皮笑脸,杨大郎怎么说也是个热血方刚的汉子,遇见这种纯挑衅的人,没有好脾气的道理。 杨大郎怒气冲冲渡河过来,恼怒道:“你做什么!” “砸你啊!”闻渡颇为坦然,一脸理所应当。 “你凭什么砸我!” 闻渡耸肩:“就砸你了,怎么地吧!” “你!” 文蘅默默爬远后转过身,两人就已经打起来了。 闻渡明显没用上自己的实力,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游刃有余挡开杨大郎挥过来的所有拳头。 杨大郎看着这少年身形不健硕,就想着速战速决,给他个教训,然后再去找妹妹。可没想到碰见的竟是个练家子,与他交手,宛如玩老鹰捉鸡崽子的游戏,杨大郎得不着便宜,又无法脱身。 她觉察出闻渡的意图是硬拖着杨大郎,直接拖到杨小宛过来,让他们兄妹二人团聚,杨大郎也不会死在那只山妖的手里。 可这样做,并不能让杨小宛知道凭泽顶替身份的真相。 文蘅挣扎着爬起,想要提醒他一句,可眩晕感强烈,她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树才勉强站稳。 闻渡余光见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嘶”了一声,一掌把杨大郎逼退,抽身跑到文蘅身边,一把将她捞起来。 “不行就别硬撑,坐着。” “公子,光拦着他,小宛看不见凭泽……” “我知道啊!”闻渡坦然道。 “那你……”文蘅愕然开口,瞥见趁机跑掉的杨大郎,明白了他的真实意图。 原因在于他们夜间见到的那个“杨大郎”。 凭泽能用杨大郎的皮囊,那么杨大郎当时至少剩了一口气,所以他被鸠恶袭击的时间,不会早于两妖交战太久,且两妖打斗的持续时间,也不会太久。 闻渡在这里故意拖住他,让他晚到一会儿,算时间,他赶到时应当正好卡在凭泽将赢的时间节点,以最大可能保住杨大郎的命。 至于为什么非得给他打几个来回,文蘅看着他手指上的红线,心底也有了答案。 可能闻渡需要交手才能把这些红线悄无声息安在对方身上,红线用途多样,可操控可追踪。 “接下来,就是把杨小宛也给带上戏台了。”闻渡抱臂倚靠在树上,弯眸笑道。 “公子,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吗?若是时间再次跳转该怎么办?” 闻渡弹了一下她脑门:“跳就跳了,大不了再来一轮,只要你脑子不蠢,没错报军情,确定杨小宛执念是这个。要破除的法子,我们可以一个一个慢慢试。不过你还是求神拜佛让咱俩这回就成功,我无所谓,就是怕你再找不到正常地方歇一歇,会死在这里。” 文蘅捂着被他弹过的额头,没吭声。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春风似火,一寸寸炙烤着文蘅紧张不安的心。 她靠着树,半合着眼,意识沉沉浮浮,却不敢真的睡过去。她怕一睡着,又被拉进小宛的记忆里,再也出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正是刚上山不久的小宛。她衣裳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脚步虚浮,看见他们两个,目光迷茫:“你们是……” 闻渡默默背起一旁的文蘅,站直,绕了一圈到小宛一侧,突然凑近她,神神秘秘地以气声道:“邪修,专抓小姑娘炼药。” 小宛本就是个警惕心很强的孩子,看见他背上昏昏沉沉的文蘅,心中不疑有他,吓得“哇”一声就往林子里跑。 文蘅支起头看路线,发现闻渡有意把小宛往一个方向逼——红线指引的地方。 闻渡背着她,步子不急不慢,与小宛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偶尔控制速度阻挡小宛向另一个方向跑,像一只牧羊犬,将惊慌失措的小羊羔往既定方向赶。 不知道在哪一刻,林间的风突然掉转方向,一股腥风从不远处袭来。 前方,小宛的惊叫声陡然拔高:“阿兄!?” 文蘅勉力抬起头,看见林间空地的景象。 杨大郎歪靠在树边,胳膊有伤,但还好没有危及性命。听见小宛呼喊,杨大郎目眦欲裂:“小宛!快走!” 他的身前有一只妖兽撑地而起,浑身覆盖着灰白长毛,双目猩红如血,獠牙从嘴边翻出,正往下流淌粘稠的血液,身后蓬松的长尾在空气中缓缓摆动。 凭泽。 小宛看到它,又是一惊,颤声道:“山……山妖。” 它的长相跟林家子所说的妖物一模一样。 她没有注意到暗处隐藏着一双凶戾眼睛,只看见这只凶兽突然朝自己扑来,她尖声蹲下,温热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她的额头。 这只山妖挡在了另一只身覆黑羽妖兽前面,倘若无它,后者的尖锐利爪将会穿透小宛。 小宛短暂愣神,连滚带爬扑到杨大郎身边,回头茫然无措地望向僵持的两只妖怪。 此时,自来此地便抱臂看戏的闻渡嗤笑一声,将文蘅放到一侧,闪身加入战局,拍开受伤的凭泽,另一掌击向鸠恶。 鸠恶轻松躲过他的掌风,却不防他顺着掌风掷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颗不起眼的铜扣,打在鸠 恶身上,宛如烙铁入水,激起一片刺耳的灼响声。鸠恶发出一声尖啸,猛地后撤,黑羽炸开,露出下面灰白皮肉。那枚铜扣就嵌在它的皮肉里,像活物一般往里钻。 凭泽趁势扑上,白尾卷住鸠恶一足,将它拽倒在地。两妖滚作一团,灰白与黑羽纠缠,血与碎羽四下飞溅。 闻渡抽身推开,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浮毛,回头看了一眼缩在树下的杨大郎兄妹。 “看什么看?帮不上忙就往后躲躲。” 杨大郎忍着胳膊上的伤,将小宛护在身后,目光在闻渡和两妖之间来回扫。小宛从杨大郎肩头探出头,眼睛还红着,却死死盯着战局。 闻渡同文蘅对视一眼,清楚眼下的杨小宛不是幻境中的杨小宛,而是境主本人。 “它为什么……” “救你呗!”闻渡笑了两声,“那只黑的才是吃人的妖怪,白的那只,你应该不陌生吧?” 小宛浑身一震,眼泪从圆睁的眼眶一颗颗坠下。 “方才救你,是因为它有个跟你一样弱唧唧的妹妹。所以,它在山上照顾你这么多年的理由,应当不用我说了吧?” 杨大郎握紧小宛的手腕:“小宛,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认得这只山妖?” 小宛低头,陷入了长久的缄默。 文蘅靠在树上,头晕缓缓散去,她望向两妖交战的地方。闻渡不知何时又丢出好几颗铜扣,挤压着它的骨肉。它的后肢向外翻折,骨头碎裂之声在凄厉的啸声下依然清晰可闻。 就在鸠恶停止挣扎的那一刻,周遭景物发生改变,但却不似先前一般真实,画面由无数漂浮在空中的发光尘芥组成,伸指触碰,穿手而过。 小宛消失无踪,而本来并未危及性命的杨大郎却周身遍布伤痕,气息奄奄。 这是真切发生过的画面。 凭泽爬至他身侧,抬爪碰了碰杨大郎的脸,杨大郎睁开眼,一边吐着血沫,一边道:“我、我的妹妹……还在山上。” 凭泽把脑袋贴在他前胸,确认他没办法活着出去了,开口道:“我需要你的身体,我可以帮你把她送出去。” 交易达成。 漂浮的尘芥如雾飞散,跳跃的时间归于原位。天边,一点点显露出被吞了一半的日头。 文蘅以手遮眼眺望,启唇道:“公子……我们离开浮生境了吗?” 闻渡环顾四周,若有所悟:“别高兴太早。” 他从袖中抖出一条红线,指尖一弹,红线笔直射入虚空,又被弹回来,在他手腕绕了三圈。从另一端得到的反馈让闻渡眉头皱了起来。 “公子?”文蘅小步小步挪过去,有些不安。 闻渡没应她,又甩出两条红线,继续感知,然后低骂了一声。 “境中灵力流动不足,只能生成一个人出去的出口,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活着,出口不会显现。” “公、公子……”靠近他的文蘅止住步子,头皮一阵发麻,强行镇定,也强行遏制住自己后退的本能。 “咱们相处时日不长,但我对你还算不错吧?”闻渡低着头,慢条斯理整理手腕缠着的红线,抬起头,对她微笑道。 文蘅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她想,她现在应该说话,求饶也好,演戏拖延也罢,总归是要挤出几个字来稳一稳他,可她喉咙却似被人掐住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闻渡朝她走来,步子缓而稳,不像平时那么吊儿郎当,手里还绕着红线。 闻渡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打量一番,耸肩道:“算了,也不是很着急出去。你还没有吃过我烤的鱼吧?等着,让你吃饱了再上路,够厚道吧!” 38. 小宛11 闻渡把文蘅安置在河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蹲下来,从乾坤袖里翻出一些零件,原地组成了一支钓竿。 勾上小块干粮,把吊钩甩进水里后,就开启了他滔滔不绝的话匣子。从“这条河里到底有没有鱼”一路说到“谷时月那蠢弟弟曾经吃鱼差点被卡死”,期间穿插关于鱼饵的学术探讨。 文蘅一句句应着,嘴里说的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脑子里全是那个只能一个人出去的出口。 鱼没有上钩。 闻渡开始不耐烦,换了好几次位置,最后索性把钓竿一扔,道:“河里的鱼都成精了,不吃素。” 文蘅心说鱼饵本来该是素的吗,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一转头,闻渡拿着削尖了的树枝,挽着裤腿,准备下去直接插鱼。 “你缓过来了没?缓过来就去捡点柴火。”闻渡头也不回说道。 文蘅应了声好,转过身,步子不疾不徐往林子里走,直至走到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她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颤着手拿起闻渡送她的偃鸟,乌睢歪着头,黑豆眼盯着她看,不知道此时此刻,闻渡有没有透过它,看到她再也无法掩饰的慌乱。 文蘅把它放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了下去。 细小的木屑飞溅起来,扎在她的手背上,文蘅一狠心,砸了一下又一下,直到这只小偃鸟彻底散了架,零件散落一地,才扔开石头,两手交握,止住手的颤抖。 乌睢眼睛还在看她,机械麻木。 她站起身,拔腿就跑。 林子又密又广,低生的树枝随着她的奔跑一下下抽打在她的身上,她的速度丝毫未减,突然被露出地面的树根绊了一下,文蘅身子猛地前栽,膝盖磕在石头上,一阵剧痛从腿上传遍全身,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不能停。 虽然不知道就这么跑能有什么出路,但在闻渡身边一定会死。 文蘅咬着牙爬起来,仓促包了包膝盖,防止源源不断往下流的血暴露她的行踪,然后一瘸一拐继续跑。 林子逐渐稀疏,前面出现了一片山壁,山壁有许多缝隙,很窄,但可以容瘦削的她侧身挤进去。 文蘅毫不犹豫往里钻,横着身子把自己塞进去。石壁上的粗粝摩擦着她的手臂和后背,她动得极为艰难。 正当她往更深处挪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道慢条斯理的脚步声,硬底靴踩过枯枝落叶,声音由远及近,与之相携而出的,还有“咯哒咯哒”摆弄机括的声音。 文蘅周身肌肉紧绷起来,屏住呼吸。 有什么微不可闻的叩击声回荡在石缝里,虽然细微但并不是她的错觉,是指节叩击石壁的声音。 “叩、叩、叩。” 不紧不慢,信步闲庭。 她透过石缝往外看,阳光照不进来,天地一片灰蒙蒙的光。 脚步从石缝前面走过去,没有停。 她抿住唇,不敢松口气。 一张脸突然从石缝的开口处贴了过来,眉眼弯弯,笑盈盈的。 “找到你啦。” 文蘅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撞在石壁上,她眼前金星乱冒。 闻渡站在石缝外,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只被逼进绝路的小老鼠。居高临下,笑容玩味。 “跑什么呀?”闻渡伸出手,五指张开,朝她探了过来,“我说了,让你吃饱再上路,你非不领情。” 文蘅失声尖叫,拼命往后缩。 “乖,出来。我保证,不会让你难受的。你见过我杀人,我有让谁死的不安逸了?” 文蘅眼泪不听使唤地往外涌,她一脚踹过去,正中闻渡伸过来的手。 外面安静了一瞬,闻渡的手再度伸进来,准确无误钳住她的肩膀。文蘅拼命挣扎,手指抓住石缝里凸起的棱角,可这点力气跟闻渡比根本不够看。 闻渡一把将她从石缝里拽了出来,粗粝石头划破她的衣裳和后背,火辣辣的疼。 文蘅被甩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被她踢了一脚而面有愠色的闻渡,涕泗横流,哀声哭求:“公、公子……公子饶命……求求你,我不想死……” 闻渡的表情变了,面上的愠怒消散,变得古怪而新奇。 “你也会哭成这样?”闻渡蹲下身,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指腹和着她的眼泪在她脸上打圈,“我还以为你是个只会挤几滴水糊弄我的干瘪面团,怎么捏都只会嗯嗯嗯。” 他端量她的脸,欣赏了一圈,叹息道:“文蘅,说实话,我是真舍不得杀你。有眼力见又聪明,省心还能干,给点吃的和衣裳就能养活,跟养了只会干活的小猫一样。但是没办法,咱俩只能活一个,如果是你的话,我想你也容不下我吧? 闻渡的手指从她脸上滑下来,一手扣住她的下巴,一手扶住她的后颈,手慢慢收紧。 “你死后要是能变成鬼,欢迎来找我算账。” 她动手了。 流芳铃一直在她的袖子里,她握着它,早就灌注了闻渡借给她的灵力。在方才那一瞬间,文蘅催动了它。紫色光芒一闪而过,闻渡的动作立刻停住。 文蘅从他手里挣脱,连滚带爬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跑。 石壁后面是一道矮崖,先前文蘅就在此处见了境主形态的杨小宛,她发现下面有一个石洞,被杂草掩盖。 文蘅伸手拨开草丛,望向去路,呼吸骤止。 她缓缓低头,看向腰上缠着的那根红线。细如发丝,韧如琴弦。崖下阴影光线暗淡,它闪着幽微红光,自她腰间延伸出去。 “跑啊!” 闻渡慢悠悠走过来,强牵笑意的面容上写着四个大字。 气急败坏。 像被自己养的狗咬了似的。 “你敢用我给你的东西对付我?”闻渡咬牙冷笑,“不是没见过腰斩吗?今天可以见一见了。” 他手指在红线上一弹,震得文蘅腰有些麻。 “我的傀儡丝可操控可追踪,也可以把人切碎,你有眼福了。” 文蘅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抖,但吐字异常清晰。 “你不能杀我。” “嗯?”闻渡挑了挑眉。 “你要是杀了我,你自己也出不去!”文蘅说罢,指了指杂草掩映的山洞口,“这里有灵气流转,你不信可以用你的灵器探查一番。” 闻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微蹙。 “这是浮生境最后一劫!你之前探查出来的出口根本就是假的!那里灵气流动是个闭环,这个地方的灵气才通往外面!” 闻渡依言探查发现她所言不虚,但他极为讨厌被旁人胁迫,森然道:“你不是说只有我让你视灵的时候才会用你这天赋吗?原来刚刚偷偷用了?” “那只是如看见山水灵脉一般不小心看到而已,公子,你不必疑心在我心中你是否是值得依靠的倚仗这件事。”文蘅平静道。 “好,这事儿暂且不提,那我也可以把你弄死在这,一个人出去。哪里有规则言明必须我们两个人一块儿出去了?” 文蘅镇定道:“因为假出口的设定本就为试验卷入境中者是否会自相残杀,杨小宛和凭泽就是死于误会下的不信任,你杀了我,试验失败,浮生境怎么可能会放人出去?” 见闻渡一直看着她不为所动,文蘅略扬下巴,也是豁出去了:“真与假你跟我一起走一回试试不就知道了?到时候不行你再掐死我。” 闻渡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红线,走上前蹲下身。 在他走近的一瞬间,山洞出现了一只巴掌大的白光圆盘,他伸指触碰,光芒向四周散开,面前景色豁然开朗。 一片连绵的山峦,山脚下是炊烟袅袅的村庄。 这就是浮生境的出口。 闻渡嘴角弯起来:“行啊,你命不该绝。” 他伸出手,把文蘅拉进怀里,二人同时穿过那道光门。天地倒转,春风拂过,那是真切存在的人间。 二人的脚刚落到实地上,闻渡一把抓住文蘅收进袖子里的手腕,将她手里捏着的东西抖了出来。流芳铃四周萦绕着淡紫光晕,俨然是再次注满灵力的样子。 “还想故技重施?”闻渡一只手掐紧她的手腕,迫使她吃痛松开了手,流芳铃被他另一只手接住。 “用我送你的东西来控制我?你倒是会物尽其用。” 文蘅浑身都在抖,自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深处。她想,怕是闻渡还没动手,她便会因心脏在自己胸腔里撞烂而死。 求饶没用,演戏没用,什么都没用。闻渡不会容忍她的背叛,哪怕是她仅为求生的自救行为也不行。 她好后悔,后悔为什么那一天为了两个油墩子顶了小七的值。如果没有去嫡兄的房间,就不会被嫡母责骂,也就不会被父亲看到,不会被灌了药送到闻渡房间,不会发生这之后的一切事! 哪怕吃不饱睡不暖,只要有一条命在,余生一切都有希望。 可现在,陪在一个阎王身边,屡经险境。在他身边,死似乎是必然的,她早该认命了。 闻渡看她闭着眼抖得像枝头上倔强不肯落地的秋叶,松开了她的手腕。 文蘅瘫软在地,低头等待死期到来。 闻渡将流芳铃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顺手拿出一盒药膏,蹲在她身前,撩起她裤腿,露出膝盖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而后开始处理她的伤口。 这回文蘅伤的不轻,他的手指摁上来,疼得她直缩腿,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 文蘅不敢再动,瞪大眼看他把她伤口里的砂砾挑出来,抹上药膏,再细致包好。 微卷的头发因他垂头的动作蹭在她的膝盖上,她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 直到他将药盒收好,起身欲走,同她说了一句“跟上”,文蘅才如梦初醒,慢慢地站起来,跟了上去。 39. 蒹葭1 到了空旷地面,木鸢悬空展开。 闻渡转身揽住犹在愣神中的文蘅,把她抱了上去,而后坐在她身边,动作神态自然,一如往常,仿佛方才发生的生死追逐只是一场虚妄的梦。 木鸢缓缓起飞,文蘅如坐针毡,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目光触及天幕残缺的日头,方知境中四季跳转,也不过是现实里的半日光阴。 “我们找个客栈过夜,”闻渡在她旁边,手里咔咔响,似乎在研究什么机括,声音跟他追到石缝时摆弄的声音一样,突然,他淡淡道,“好了。” 文蘅僵着脖子转回头,看见他把一只偃鸟放在她肩上。小雀儿歪歪脑袋,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珠盯着她,似乎在跟她说。 又见面了。 文蘅一阵毛骨悚然。 “你下手可真黑,差点砸个零碎。幸亏零件用的好料子,没让你砸坏。”闻渡嗔怪了几句,低头对着乌睢道,“啾啾,你得罪她了?” “它叫啾啾?”文蘅讷讷道。 “不然呢?你都有名字,为什么它没有?”闻渡一如既往扭曲了她的问题。 文蘅垂睫道:“不是叫乌睢吗?” 闻渡并不奇怪她知道乌睢这个名字,因为虞琼当着她的面提过,他随口道:“哦!乌睢这名儿是谷时月起的,说什么……我是烛薪府的人,做出来的东西也算烛薪府的,既是烛薪府产出,就不能起‘啾啾’这么上不得台面的名字。你也知道谷时月这个人,别的不好,就是好面子,我拿他家手软,也只好随他这么叫啦!” 分明方才针锋相对,他现在却能若无其事地闲聊闲侃,文蘅再心事重重下去,只怕他得当场翻脸。 于是她思忖片刻,抬手摸了摸小雀儿的脑袋,开口道:“还是公子起的名字好听。” “是吧!你这么觉得,谷时月他相好也这么觉得,就谷时月不这么觉得……算啦算啦,谁让他是管事儿的呢?” “公子不是说,谷少主起码十年成不了亲?” 哪里来的相好? “笨!意思就是他和他相好没法成亲呗!”闻渡弹了她脑门一下,“谷时月相好是他老娘的徒弟,那师徒俩一起搅得烛薪府天翻地覆。烛薪府拿回来后,谷时月舍不得杀,给她囚禁起来,每个月都要抽几天去看看呢!怕他爹叨叨他,还老让我陪着给他打掩护。” 文蘅看他滔滔不绝说着,内心有种奇异的想法,虽然他向来话多,但现在话多得有些蹊跷,让她依稀觉得他似乎是在以聊天化解二人之间的尴尬。 ……不不不,闻渡怎么会那么做?是她自作多情了。 “听起来,现今谷少主和那位姑娘的关系不差。” 不然怎么会讨论偃鸟的取名问题。 “反正他相好比他有意思多了,比谷时月会聊天。”闻渡耸肩道,“不过会聊天还是你会聊……” 他说着,突然一拍掌心,恍然明白了什么:“难道女人就是比男人有意思?” 文蘅:…… 闻渡:“难道我只是个长得高了点、壮了点、声音粗了点的女人?” 文蘅:!!! 闻渡:“难怪男人喜欢去什么楼找女人玩呢!” 文蘅扯起唇,轻轻笑了笑。 他在逗她,她知道,他认真起来和胡说八道不是一个语气。 而且,她可不会天真到以为闻渡真的对性别没有最基本的认知。毕竟若他真觉得自己是女人,长这么大和人打架蹭过不少次肚子,他现在该着急了。 不过,最后一句却未必见得是玩笑话。 木鸢稳稳落在城门外一条黄土压实的官道旁。 时至黄昏,日头沉到了城墙后头,天际被染成一片淡橘金光。 他们落地的地方种着几排杨柳,刚抽芽,挤挤挨挨的嫩黄绿色叶片毛茸茸地长在枝条上。 文蘅盯着树枝发愣,而闻渡已经转过头去打量不远处的城门了。 “丰……还是永?”闻渡皱眉盯着城门头上被风雨侵蚀得厉害的石匾,嘀咕道,“这是多少年没修缮了?” 文蘅低下头,没有吭声。 闻渡没管她,拉着她的手腕往城里走。她被他拽得踉跄一下,下意识跟上他的步子。眼前的视野从黄土路变成了青石板路,石上有风雨雕琢的痕伤。 这是一个贫瘠安静的小城,入城处街道不宽,两边商铺卖的都是日用杂货、米面粮油,没有首饰铺和绸缎庄,估计得走到城中心才有。 二人走到一棵榆树下,榆钱结得密密匝匝。清明前正是吃榆钱的时节,小的时候,每逢榆钱压垂枝条时,她就会和其他孩子采来榆钱,蹲在楼里膳房的灶台边上,看厨娘掺上玉米面上锅蒸,她一个人能吃两碗。 文蘅思绪飘远一瞬,又被闻渡的声音拽了回来。 “那儿有家客栈,看着还凑合。”闻渡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前面。 文蘅顺着看过去,那客栈装潢极新,瞧着像近几年刚建成的,虽不气派,但胜在门脸干净整洁。 二人并肩走过去,推开门,门上悬着的风铎发出清脆响声。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妇人,正低头拨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笑盈盈招呼道:“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闻渡松开一路拉着文蘅手腕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丢在柜台上,“两间房。” 妇人笑眯眯收下银子,唤来小二引他们二人上楼,目光落到闻渡身侧站着的文蘅时,目光一滞,问道:“这位姑娘,咱们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文蘅迎上她探究的目光,不躲不闪,平静道:“是吗?” 妇人没因她坦然的神态而打消顾虑,反而越看越觉得熟悉:“你……” 有个中年男人挤过来,用手肘拐了她一下,嗔道:“你做那营生做久了,看哪个姑娘都眼熟!” 文蘅没再理会,跟着闻渡上了楼。她先进闻渡房间帮他整理床榻,闻渡又在叽里咕噜说一堆废话,文蘅有些头晕,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不知道说到什么话题,文蘅应了一声,闻渡定定看着她,突然道:“你吃错药了?” 文蘅铺床单的动作一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头道:“那公子有合适的药吗?” 闻渡听她又有了活气,哼笑一声,道:“没药,你就这么地吧!” 给他收拾好床铺,文蘅本想直接走,但一想到闻渡还在怀疑她记恨浮生境里的事,虽然心中的确记恨,但也不得不停下来,同他再多说几句话打消他顾虑。 “公子要在这儿多待几天么?”文蘅捋了捋衣上褶皱,“我瞧见方才公子给的钱够住好几天。” “嗯!”闻渡点头道,“这地方我没来过,看看能不能搜罗一些没见过的材料。话说,这地儿叫……叫什么来着?” “安丰。” …… 大抵是文蘅在找材料一事上的确帮不上什么忙,闻渡没再折腾她,这几日他都自己一个人出去,文蘅歇在客栈里。 她月事净了后,白日会出去逛逛,再买一些常用物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房间相邻,到了晚上,文蘅可以清晰听到闻渡夜半归来后,在屋里 稀里哗啦捣鼓弄回来的材料的声响。幸而楼下不是客房,不然有的吵。 这日闻渡叼着夜市上顺手买的饼回到客栈,守门的伙计撑着头睡得正香,整个客栈都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只有伙计的呼噜响。 闻渡一边伸手在口袋里摸钥匙,一边抬步上楼梯,拐过楼梯拐角,有个姿容风情万种的女人身子歪歪地靠在楼梯口的栏杆上,像没有骨头一般。 闻渡在看到她的那一眼就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魅心鬼,利用人心欲念诱人上套,吸生人阳气。 这只鬼今天已经在这儿蹲了两个时辰了,来来往往的客人虽说不多,但也有几个,可惜要么是糟老头子,要么是畏畏缩缩的没种男人,阳气还不够塞牙缝的。 见到这个少年郎,魅心鬼眸子一亮。 玄色衣衫包裹下的身材傲人,腰窄肩宽腿长,阳气又浓又烈。他晃晃悠悠走过来,领口微敞,露出嶙峋的锁骨,想也知道衣裳下,是多新鲜健美的肉/体。 这人要么是修仙的,要么就是天生根骨奇佳的游侠。不管是哪一个,吃一口顶百个凡夫俗子。 “小哥,”魅心鬼咽了一口唾沫,娇滴滴伸出一指指向他,往自己的方向勾了勾,声音拖得柔软缠绵,“这么晚才回来呀?忙了一天,累不累呀?” 她看着拾阶而上、不断与她缩短距离的少年郎,嗤嗤笑了两声,扭腰后退,欲拒还迎:“想不想……松快松快呀?” 一般男人到这一步,要么气喘吁吁凑过来,要么故作矜持推拒一下然后半推半就地跟过来,要么吓得拔腿就跑。可眼前人却都不是,他没什么反应,非说有反应的话,那就是伸手把嘴里的饼转了一下,换个边咬。 不!不对!方才光影昏暗没看清,直到他到了走廊,被窗子外打进来的月光一照,她才发现他另一只手放在了胸口上,正在解盘扣,因他动作,领口越敞越大,露出一大片脖颈和锁骨下的皮肤。 魅心鬼见此大喜,心跳加速,暗暗攥紧了袖子。 他走过来了!走过来了!!! 他越走越近,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头味和草药味,好闻得过分。 魅心鬼挤出如花笑靥,正要说话,闻渡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连眼角都没扫她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开锁的声音,紧接着是推门声,以及“砰”一声把门甩上的声音。 还从里闩上了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丝毫犹豫都不曾有,好似她是一团空气。 魅心鬼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摸出随身小镜照了照自己,镜中娇靥似花,无一处不妥。再低头,身上穿着时兴的水红襦裙,是她咬牙用十人阳气从那个成了鬼的成衣铺小姐那里换的,羡煞她许多鬼姊妹! 她刚才忘记用魅术了吗? 鬼姑娘原地懊恼转了一圈,横想竖想也没记起来方才到底用没用。可就算没用,他也不该连一点特别的眼神都没有吧?看她还没有看他吃的大饼时间多! 她就不信这个邪了! 魅心鬼走到他房门前,抬起素手轻轻叩响门扉,媚声媚气道:“小哥……” “滚!” 她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尽数褪去,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狡黠如狐的双眼气得圆瞪,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东西?” 竟一点怜香惜玉之情都没有?客气都不客气一下? 她咽不下这口气,心说姑奶奶可要给这毛头小子一点颜色瞧瞧,而后身形化雾,一点点渗透进房中。 40. 蒹葭2 屋里的闻渡叼着饼低头解衣裳,刚把腰封解下来扔桌上,就听见那只低修为的小鬼在门外瞎嚷嚷。他吐出饼,没好气道:“滚。” 斥罢不久,刚闩上的门闩微动,竟凭空从门上掉了下来。 闻渡眉一挑,意识到这只鬼不简单。 屋宅所设之门对邪祟都有最基本的阻挡作用,门闩挡着,邪祟进不来。这只魅心鬼也的确被门闩挡住了,可她竟能自己操控门闩卸下,这就说明,此鬼混迹此地多年,这客栈几乎是她的地盘了。 这是一只修为不高,也没什么出息的小鬼。不去投胎也不为祸人间,就蜗居在这小客栈里,吸送上门来的客人这仨瓜俩枣的阳气,真是搞不明白她图什么。 思索间,身为屏障的门闩卸下,外头蓄势待发的魅心鬼也化作白雾进入房中。 白雾汇聚在他眼前,缓缓凝成貌美女子的模样,然而刚凝出来一个头,就被闻渡伸手拍散。 散开的雾飞至床上,又凝出人形,一双秀目含嗔带怒,怪道:“小哥好狠的心,人家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闻渡吃完最后一口饼,抹了抹嘴角的饼渣,似笑非笑看向她:“我这就狠心了?还有更狠的你想不想试试?” 魅心鬼眼珠滴溜溜转到他松开的衣襟,趴在他的被子上,一双腿晃呀晃:“坏人,人家可禁不起你这折腾。” 闻渡露齿一笑,骤然变脸,挥出一道符,冷笑道:“谁管你受不受得了!” 魅心鬼进来的时候就做好勾引不了他的准备,甚至可以说她进来就没打算和他成事,纯粹是为了争一口气。 所以,对于他的变脸,魅心鬼可谓是早有准备,在符咒打来之前,闪身一躲,化作雾霰消失,又飞快凝聚在他身后,森寒冷气飕飕袭向闻渡。 “吸你阳气又不只勾引你一条路走,你不乐意舒舒坦坦,老娘也不介意折腾你一顿!” 然而她刚说罢,就意识到眼前的人不似以往遇见的少年修士那般容易对付,身法老道得像三十岁往上数的青年修士,修为亦是深不可测。她这一次突袭,竟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擦到。 闻渡旋身起跃落地,面向她,唇畔噙着冷笑,从袖中甩出一物,掷向她。 她闪身躲过,回首望向他掷出来的红丝,竟直接钉在墙上,红丝上有灵力流转,稍稍离得近些,就有魂体被炙烧的痛感。 识时务者为俊杰,鬼姑娘意识到情况不妙,当场就要逃离此房间,奈何闻渡被她激起杀意,她往哪跑他便往哪打,生生把她逼得只能在房间里抱头鼠窜,找不到一点生路。 但闻渡打了一会儿,也不耐烦了。 这种鬼他杀之如碾死一只蚂蚁,奈何她在此地生活数年,虽被他围追堵截在房间里,但也如同鱼入水一般灵活,一时半会他还真不能把她怎样。 他今日在外奔波劳碌,累得厉害,放在平时他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跟她玩,但现在疲惫与不耐已经压过杀心。闻渡一掌拍飞窗户,喝道:“滚!” 魅心鬼如蒙大赦,忙不迭自窗口飞出,可飞出去的时候,又嚣张大喊:“打不着,打不着,你气不气,气不气?” 本来想上床的闻渡毛了,他冲到窗边,探查魅心鬼踪迹,想着今晚困死也要把这鬼东西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后背忽然贴上来一道软热身躯。 “公子……” 文蘅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娇娇怯怯的。 闻渡不奇怪她怎么进了他的房间,刚才屋里打斗声不弱,她那双耳朵跟狗似的,没听见才是见鬼。可她往他身后贴这件事,倒有些奇怪。 “没你的事,回去。” 文蘅低低“哼”了一声,从他腋下钻过来,转过身钻进他怀里,柔软的身躯在他身上轻轻磨蹭,一双水雾萦绕的眼直勾勾看着他,眼波流转:公子…… “你身上痒?”闻渡皱眉,“痒就去洗澡。” 文蘅不依,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寝衣滑下肩头,露出里面淡蓝色的肚兜。她低着头,手指勾住肚兜的系带,轻轻一扯,那一片薄薄的衣料便经由她的手塞进了他的手里。 闻渡觉察到不对,想反手扔回去,可文蘅下一刻的行为让他停止了行动。 她抓着他另一只得空的手往自己身上带,声音软黏:“不嘛……您给人家挠挠,好舒服的。” 她抓着闻渡的手往胸前按,撒娇呼气。 闻渡的手被她抓着,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软软的。 指腹碰到的一瞬间,他脑袋里就出现了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指尖就被带着压了下,那地方软得几乎要把手指吸进去。 他的手指不自觉收拢了一点。 文蘅像是得逞了,弯眸嘻嘻笑。 下一刻,闻渡面无表情收回手,用手刀将文蘅劈晕。 文蘅的身体软了下去,靠在他的胸口。他下意识扶住她,反应过来就想把她扔地上。 没用的家伙,那么轻易就被鬼控住了心神,还跑过来坑他。 想是这么想,可行为却与想法背道而驰,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把她打横抱起,走到床边把她放下。 手指还勾着肚兜系带,软软的小布片伴随吹入室中的晚风一下一下往他手背上蹭,带着她余留的体温。 闻渡定定地看着双目紧闭的文蘅,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自觉回忆方才的触感。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塞进自己的衣裳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硬邦邦的,没有那种软得一塌糊涂的感觉,他想可能连发好的面团都不及方才一触的柔软。 他在想什么! 闻渡猛地转过身,抬脚踢开脚边滚来的凳子,低骂了一句。 他需要打点什么,什么都行,不然他的手会一直记得那个触感,脑袋也会不受控制地一直回想。 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 文蘅这一觉睡得不好,她梦到了压藏在心底许久的往事。 她小时常吃的榆钱生在青楼后面的巷子里,门前植着榆树的那户人家姓乔,一个卖菜的鳏夫带一个儿子。 儿子叫乔瑢,比文蘅大七岁,二人自小相识,吃榆钱的时节,他会给来采榆钱的文蘅和她的伙伴们送水喝。 有时候,乔父忙得脱不开身,也会让乔瑢送菜到青楼里。乔瑢是个读书人,身上总带着书卷,跟后厨的人清点货物的时候,文蘅就会蹲在灶台边,低头看他带来的书,不会的字便问乔瑢,乔瑢算是她半个启蒙先生。 二人交情不浅,文蘅有时候替人洗衣赚钱,会顺手把乔家父子换下来的衣服免费洗了。乔瑢知道文蘅贪嘴,会把自己尝过不错的吃食分一份给文蘅。在文蘅眼里,乔瑢一直都是一个很可靠的兄长。 乔瑢赶考之前,她央着娘亲绣一个金榜题名香囊,塞上自己亲配的提神药草,高高兴兴去了乔家送给他。 乔父不在,乔瑢坐在院子里发呆,见她来送礼,心事重重收下。 文蘅注意到他的情绪,小心翼翼问道:“乔家阿兄,怎么了?” 谁料此言一出,乔瑢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这姿势在男女之间极为不妥,但文蘅一贯以男孩装扮示人,那时她又不到十岁,没想太多,便没有抽回手,而是以疑惑眼神看他。 “蘅弟,你说我此次进京,能考取功名,衣锦回乡吗?” 文蘅以为他是临场紧张,莞尔一笑:“阿兄十几岁便已中举,这等才气放眼整个安丰都找不出几个对手,不必妄自菲薄。” “那……你能借我一点盘缠么?来日必百倍奉还!” 此言一出,文蘅脸上的笑意僵住,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迟疑道:“阿兄,我攒的钱是要给我娘赎身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我爹前段时间昏了头,迈进赌坊,败空了家里的钱财……” “阿兄不若去官衙说一下情况,或是同城中富绅借一些,想来他们……” “可若我承了他们的恩,待我中功名归来,必有数不清的麻烦要管。阿蘅,你帮帮我,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攒不出那么多钱赎文姨,不如都借给我,我保证,至多半年,一定把文姨接出来!” 文蘅敛睫思索,半晌,她摇摇头,歉然道:“对不住啊阿兄,这件事我帮不了,那些钱我攒了三年,不是一笔小数目。” “你是信不过我?” “当然不是。”文蘅矢口否认。 “那你是有什么顾虑?你方才也说了,那些钱你攒了三年才攒到,可要赎文姨,却远远不止这个数,你闷头攒是要攒到何时?” 文蘅垂下头,乔瑢以为她被他说动,正要再接再厉,可文蘅却抬起头,笑了笑,说道:“阿兄还有别的事吗?我下午还要去给周阿公配药。” 乔瑢定定看着她,好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突然道:“蘅弟……阿蘅,我、我老实说了吧!我知道你是女孩儿!” 文蘅欲走的步子停住,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也不是故意偷听你和文姨说话的,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我发誓!我只是想说,你一个女孩子,苦心遮掩身份,自然是越早带文姨离开越好!若是再推迟下去,等你长大成人,还待在楼里的话,一定会被发现!到那时,别说带文姨离开了,连你自己都脱不开身。你信我,你把钱给我,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们母女的!” 文蘅后退两步,怔怔看着他。 乔瑢见她如此,又是唾沫横飞好一顿劝说。文蘅特意送他的香囊被他随手放在一边,被风吹到地上,沾满尘埃。 最后,他赌咒发誓道:“等你及笄,我就娶你!” 文蘅沉默良久,道:“好吧,阿兄,明晚你到华重楼南边的巷子里等我,我给你拿钱。” “好!好好好!”乔瑢听罢,喜不自胜。文蘅也跟着牵了牵唇,笑得僵硬。 乔瑢没有成功拿到那笔钱。 那夜出现在小巷子里的不是文蘅,而是一伙拿着棍棒的蒙脸凶徒。打死乔瑢后,他们扬长而去,官府追查不得,成了悬案。 人不是文蘅请的。 城里有户富商膝下只有一女,于是招赘上门,可谁知这姓邓的赘婿是个花花肠子,经常到华重楼寻欢。富商知道此事后,不愿意让女儿伤心,便叫人打听了赘婿从楼里出来的路线,想暗中解决掉他,这计划恰巧被去富商家做工的文蘅听见了。 约定当天,她在富商家给赘婿备了一身与乔瑢平时所穿颜色差不多的衣裳,晚上,又在富商安排的人来此时,捏着嗓子隔墙唤道:“邓公子,路上小心啊!” 夜黑风高看不清,富商派来的人成功被文蘅误导。 那是文蘅第一次借刀杀人,后来她常想起乔瑢。她不确定彼时乔瑢是情真意切向她许诺,还是借着许诺之名威胁她——倘若她不依他,他就会把她的女儿身份告知鸨母。 文蘅不清楚。 文蘅不想赌。 她宁愿误杀而后让自己活在愧疚里,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安危赌别人的良心。 而且,或许她天生心硬如铁,往后多年已不再想起那个笑起来温和儒雅的兄长。如今突然梦到,大抵是因为故地重游,掀起一些脑海深处始终没有忘却的记忆。 天蒙蒙亮的时候,文蘅从梦里挣扎着醒来。后颈有些酸痛,像是睡着时被什么砸了似的。 她揉着颈子缓缓坐起,眼睛借着昏暗的天光,看到桌边坐着一人,文蘅被吓了一大跳,猛地拉起被子缩到床角,倒吸一口冷气。 桌边的人没好气道:“大惊小怪什么?没见过活人?” 文蘅听到熟悉的声音,松了一口气道:“公子,是你啊。” “不然你希望是谁?” 文蘅直觉他心情好像不太好,给了他一个倾诉的话题:“公子来我房间,是有什么事吗?” 可闻渡闻言,语气更差劲了:“瞪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到底是谁的房间?” 客栈房间装潢一致,看不出什么区别,但是文蘅瞄见床边的衣裳架子空空如也,昨夜她挂上的衣物不翼而飞,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公子,我……” “昨晚你被一只女鬼控了心神,跑到我的房间发疯撒欢,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闻渡走上前来,文蘅才发现他眼下挂着两团青黑,登时不敢吱声,抱着他的被子缩成一小团。可就是这么一缩,她发现自己胸前好像少了点什么。 闻渡看她鬼鬼祟祟撑开被子往里看,阴恻恻笑了两声,道:“你总算发现了,嗯?” 41. 蒹葭3 “我……我昨晚做什么了?”文蘅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捂着胸口,弱弱道。 “哈?你还好意思问?”闻渡好生气愤,把桌子捶得邦邦响,“进来就抢我买来做宵夜的饼,吃完嫌渴,又折腾着把我屋里的水全喝完了!热水喝多了又燥,躺我床上就扯衣服。陪你闹了一晚上,我没吃没喝又没地儿睡!徐文蘅,你对我意见颇多啊?” 他说的真情实感,但文蘅知道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按照他的性格,最多忍到她霸占他的床时,要么把她从床上掀下来,要么一起躺在床上睡,从前又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昨天晚上心情好得不得了,不想和她计较,那也该去她的屋里睡,为什么待在房间里,一脸憔悴,一夜未眠? ……昨天晚上她到底做了什么? 文蘅心中极为不妙,但身体又无任何异常,他们应该没做她刚才所想之事。再者说了,以闻渡对男女之事的认知,她就算脱光了站到他面前,他也只会把头探出窗子,质疑今天有这么热吗。 虽然已经轻松看透,可文蘅深知她不能戳穿他。 于是,她扯了扯被子,盖住半张脸,怯生生道:“对不住公子……” “行了,别装了。”闻渡站起来,甩甩手,“赶紧穿好衣服起来给我梳头,我有事出去一趟。” 文蘅闻言立刻起身收拾,坐起时发现她的肚兜就放在床边,连忙将它攥在手里,拱进被窝偷偷摸摸地穿上。 闻渡抱臂倚坐在桌上,她下床,伸手进乾坤袋摸梳子,摸到凭泽送小宛那把梳子,她迟疑了一下,捏着它,慢慢插进了背对着她的闻渡发间。 文蘅踮脚梳了一会,小心翼翼道:“公子,能不能往下一点,我够不到。” 闻渡“啧”了一声,身子往下滑,坐到凳子上。文蘅怕他转头注意到她手里的东西,把梳子往袖中藏了藏。 还好,闻渡自始至终都直视前方,没有心血来潮回过头来看她。 文蘅将他的头发束好,把梳子塞进乾坤袋中,问道:“公子今晨想吃什么?” “不吃了,你自己去外面买吃的,买完再多逛逛,天没黑不许回来!” “公……” 闻渡火气甚大地打断她:“公什么公,你想吃公鸡下的蛋也随便你,没钱跟我要,总之不许回来!” 文蘅只好低头道:“好的,公子。” 话音未落,一串碰撞间发出玉石脆亮之声的东西丢到了她的胸口,被她条件反射接住。文蘅将东西捧在手心一看,正是先前被他没收的流芳铃。 闻渡背对着她往外走:“把这玩意儿用到邪魔妖鬼身上,敢再对我用,你就死定了!” 文蘅小心收好,心说自己昨晚到底干什么伤害他心灵的事了,竟让他一宿没睡不说,还跟吃了炮仗似的。 想到这,文蘅压着胸口,心说她还能脱他裤子了? 她立在房中兀自走着神,乾坤袋中突然有异常响动。 “你,想杀了他吗?” 文蘅闻言立刻惊惧地捂住乾坤袋,看向门口,乾坤袋中的梳子还在嗤嗤笑:“别害怕,他听不到我们的对话的。” 听了这话,文蘅也没有把手松开,她可信不过这个蛊惑人心的邪物。 然而,这邪物却像能听到她的心声一般,颇为憋闷地开口道:“我可不是什么邪物,你在小宛的记忆里,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了吗?方才你拿出我来,是动了杀心吧?” 文蘅沉默不言,连心声都沉默,大抵自己都没理好对闻渡的思绪。 犀角梳读不到她的心声,却也能猜出她此刻的心情复杂:“他可是真切对你动过杀心的……” 文蘅立刻以心声打断它:“我如何不干你事,你要是像对杨小宛那样蛊惑我,我当即就把你磨成碎末!” 犀角梳蛊惑人心的本事她见识过,要杀也是她亲自下了决定要杀,而不是不清不醒地被一个破梳子左右。 “怎么还不走?我屋里有宝藏?”门框突然探出半颗头,有束不规矩的小卷毛悄悄挣出她为他梳得规规整整的头发,被清早日光渡成浅金色,随着晨风微微摇晃。 “这就走。”文蘅给自己整理一番,走了出去。 要说想吃的,还真有一个,昨日她闲着逛到城中心,那地儿虽不如大城镇繁华,但也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要比城郊好太多。在那儿她看中一家生煎铺,可惜去的时候晌不晌、晚不晚,生煎已经卖完了,新的还没做。路途遥远,她不能待到晚上吃罢再回去。 从早上出发,到中午正好能赶上一炉热的。 文蘅一想起那家生煎铺里放着的辣子 ,就直咽唾沫,方才心头阴云暂压,脚步轻快不少。 闻渡在楼上目送文蘅背影消失在大街上,目光阴翳地合上窗,手骨捏得咯咯作响。 这混账魅心鬼,真的把他惹毛了。 其实昨夜把文蘅弄晕后,他自己调理一番,倒能平静下来,靠在床边入睡并不困难。 难在睡后的事。 一贯少梦的他,莫名其妙梦见与文蘅的初见。 她面色绯红躺在他的床上,身下是他新换的床单,淡蓝色,和她塞到他手里的那个小布片一个颜色。 布片…… 上前查看的闻渡视线猛地落在她身上,被她拉扯开的薄衫下赫然露出一角淡蓝色,他的手条件反射般回忆起它的温度。 他心底直骂见鬼,转身想让后面的谷时月赶紧叫人把她弄走,可身后空空如也,没有谷时月那张装得要死的冰块脸,有的只是春夜的风,拂来一阵异样的灼热。 再回头,文蘅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笑得乖巧又明媚。她拢了拢衣裳,细声细气道:“公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鬼使神差,他没有拒绝,反而坐到床边,骄矜道:“玩什么?” “猜拳如何?” 他还道是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听是这个,兴趣全无,拉下脸道:“无聊。” “加个赌注就不无聊了。”她换了个姿势,软绵绵倚着墙,望向他的眼神不似记忆里躲闪,直勾勾的,里面好像藏了什么小勾子。 神态倒是没怎么变,乖顺里藏着阴恻恻的小刀子,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她心底在打小九九。 “什么赌注?” “输了,脱一件衣裳。” 闻渡的理智在讥讽这算什么赌注,还不如输了在脸上画个王八而后跑出去环烛薪府跑一圈。可梦里的他却像被文蘅下了降头,点头应了声好。 闻渡在这种游戏上很少输,与运气无关,他反应快,可以在出拳时就辨认出对方出什么,从而将她一军。 她身上的衣裳越来越少,玩起来,在最后一道屏障褪去时,她趁他扭头眼神躲闪的功夫,钻进他的被子里,怯怯道:“再输就没得脱了,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 闻渡的意识没有想好,梦里的闻渡已给出答案。 “再输,就摸一下。” 42. 蒹葭4 摸是没有摸到的,闻渡被梦里的自己生生气醒了。 他就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男人!玩那种无聊的游戏玩上头不说,还冒那种没出息的想法。 摸一下。哈!摸一下。 想摸不能直接说,还输了再摸? 不对,不对,他在想什么,他闲着没事摸她干什么!他没有肉吗?摸自己的就够了非要摸她干什么? 闻渡越想越恼,越恼便对魅心鬼越愤恨。而且,昨夜至少有两只鬼出现在客栈。一只与他交手,另一只则在他们缠斗之时潜入文蘅的房间控制了她的心神,来干扰他。 他今天就算把这破客栈拆了,也要找出那两只鬼,把她们塞进长明灯,日日点夜夜点,烧得她们永世不得超生! …… 大抵是因为想到可以吃到好吃的生煎包,文蘅这一路脚下生风,全然无视在她乾坤袋里嘟嘟囔囔的梳子。 直到路过一道桥,文蘅立在桥上,假装靠在桥身上看风景,实则暗中伸手把梳子掏出来,作势要往下扔,说累了刚歇下的梳子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做什么?” “我说了,不要试图左右我的想法,我没有让你开口,你只能闭嘴。”文蘅心声冷漠。 “你在那个偃师面前可不是这副嘴脸,你不怕我告诉那个偃师你对他动杀心?” 文蘅拿着犀角梳面无表情地在桥石上压磨,控制着角度不被身上带着的乌睢发现,直磨得犀角梳连声告饶才放手。 “那你告诉他呀!你的本事,应该只能靠成年累月的积累下杀人吧?闻渡可没有慢慢杀的耐心,你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只废物。到时候你把我出卖,我再同他说你一直撺掇我对他下手,咱俩一起死!” “好厉害的丫头,你是不是觉得我真奈何不了你了?” 文蘅身子贴近桥身前趴,梳子被她压在掌心:“我从来不觉得利用弱者成事的东西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你应该很需要借我的手杀掉闻渡吧?需要他的什么?灵力?修为?欲速则不达,和我闹掰了对你没好处。” 与它沟通完,文蘅直起身子,梳子顺着她起身的动作被她滑进袖中,她若无其事走下桥,直奔生煎铺子去。 时间尚早,还没到吃午膳的时间,正好文蘅早上吃的东西还没消化完,她便在四周闲逛。 突然,脑中不合时宜想到昨晚被控前的异状,彼时她在房中歇下,隐约嗅得一股兰香,再之后便没有了意识。 而现在之所以想起了先前异状,是因为她又闻到了这股奇异的香气。 似有若无,甜香清和。 未加犹疑,文蘅便循着香味来处走了过去。那鬼莫名操控她,却没对她做什么,反倒是扰得闻渡睡不着觉,她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说不定能捋出闻渡的弱点来。 她捏着流芳铃,一步步走了过去。 香味牵引着她来到一个阳光照不进来的狭窄小巷。文蘅侧身躲在拐角处,探出头往里看。离得有些远,但声音勉强能听得清。 里头站着两位妙龄女郎,一个高一些,身着青色襦裙,矮一点的,穿着水红襦裙。二人皆戴着幂篱,垂纱厚重,看起来密不透光。 高一点的女子劝道:“阿喜,莫要再气了,那人不是个好得罪的,不要他的阳气就不要了。咱们这段时间攒的阳气,也够咱好好玩一天啦!” 被唤作“阿喜”的水红襦裙女子闻言,愤愤跺脚:“楚楚,你可不知道那卷毛小子有多不识好歹!老娘都凑他眼前了,他还盯着饼啃。呸呸呸!那饼我活着的时候常吃,有什么好吃的?” 楚楚摇头叹息,纱幔在空气中旋出的弧度仿若静水涟漪:“怕是还没开窍。” “啥?”阿喜愣了,回忆所见那人姿容,一脸不尽信,“十八定是有了,那身量,说是二十好几我都不怀疑,这年岁就算孩子没满地跑也该议亲了吧?” “我没骗你!我昨夜去找你,见你闯进门时心觉不妙,便操控隔壁女客去扰他心神,想在背后伺机偷袭他。可你道他同对着他献殷勤的女客说什么?他说身上痒就去洗澡——这是一个正常男人能说出来的话?” 文蘅在旁偷听,心道这是闻渡能说出来的话没错。 “唉,碰见这种人,算我倒霉!”阿喜摆摆手,颇为晦气的模样,“还指望着多薅点阳气送你回家见见父母,我也顺便见见我的老姐妹。” “好啦好啦,不想这些,抓紧时间,我想去明月楼听戏!”楚楚轻声笑了笑,扯起对方袖子,往巷外走。 文蘅后退两步,走出巷子,停在一个小摊前随手摆弄摊货,屏住呼吸,她听过尸鬼以气息识人。 待那二人走出去没发现她,文蘅轻轻松了口气,一抬头,便见摊主笑得暧昧:“这个小姑娘可不能看,叫你家郎君来买。” 文蘅闻言,定睛一看,原是一叠叠闺房之乐读物。 她松开手,安静转身离去。 不太确定身上的乌睢能不能将方才所闻传给闻渡,以防万一。今晚回去主动交代为好。 在外面逛了一整天,回去时路上遇见灯会游街,不得已绕了路,到客栈时已月上中天,整个客栈都静悄悄的。 文蘅提起裙摆蹑手蹑脚上楼,没回自己房间,先敲响了闻渡的房门。 里头顿了顿,传来闷闷的声音:“进。” 闻渡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长睫下垂,薄唇紧抿,虽然面无表情,但一种傲然气质似有若无萦绕其身。 他在看什么? 文蘅心底好奇,但不敢直看,她拿着为他买回来的吃食放到桌边,乖巧道:“公子,晚膳。” “哦。”闻渡将手里的书扔到一旁,整理了一下手袖衣领,起身近前。 文蘅正想退出去,可走过来的闻渡看都没看一眼桌上放着的饼,反而居高临下审视着她。 文蘅面上镇静,想要把今日碰见女鬼的事和盘托出,却不料闻渡突然一把捞起她的腰,抱着她走到床边,把她甩上了床。 她整个人陷进被褥里,尚未来得及反应,闻渡已经欺身而上,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扯住她的衣领。 “公子!”文蘅本能抓住他的手,惊慌失措道,“你、你做什么?” 闻渡没理她,手一用力,外衣系带便被扯开。 文蘅死死攥着自己的衣领,身子疯狂往边上躲,一边躲一边道:“公子……公子!” 就是这么一躲,文蘅看到了被他扔到一旁的书。书页摊开,她借着床边的灯光,看清上面的内容。 两个小人纠缠在一起,姿态露骨,线条粗糙,但该画的东西一点也没落下。 春宫图。 他知道男女之间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文蘅的目光并没有在上面停留超过一息,更没有因此愣怔,就好像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一般。 她挣扎着,眼泪涌出来,将睫毛粘黏在一起,声音又细又碎:“公子……你、你干什么……我怕……” 闻渡一直没有说话,伸手把她的衣襟往两边扯开,文蘅身体僵住,哭得更凶了,声音还压抑着,只发出小声的呜咽。她的手徒然去推,推不动他。 闻渡掀开她的寝衣,掌心贴上她的小腹,纤瘦的肚腹只有一层皮肉,但按下去不似从前空空如也,她今晚吃得还挺饱。 在闻渡碰上她的一瞬间,文蘅一动也不敢动,覆在她皮肤上的触感让她浑身起了寒栗子,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他目光阴翳,手掌在她肚子上摸来摸去,视线也移到她的眼睛上,与她对视。 文蘅感知他的手一刻不停在她肚腹上打转,明白他的意图,装作惊恐万分、委屈万分的模样,颤声道:“公子……想要孩子吗?” 闻渡盯着她,看她躺在床上,衣裳散乱,眼圈通红,睫羽挂着泪珠,浑身都在发抖,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绝望。 他收回手,哼了一声。 今天看书才知道男女之间没有碰肚子那么简单,闻渡第一时间就怀疑文蘅是否知道这码事。如果她知道,看他拿着这个说法在她眼前卖弄,岂不是在心底发笑,就这么看着他出丑? 若真如此,那太丢人了,见过他这么丢脸的人可都死了! 所以他突发奇想,要试试她。 文蘅表现挑不出错,哭得跟差点死在他手里时一样,只是压抑着自己的哭声,手抖个不停,没有拿流芳铃时那么稳。被他松开桎梏,飞快坐起,小心翼翼缩在床角低头看自己被揉红的肚子,见他目光扫过来,又连忙把衣裳拉好,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 “行了行了别哭了。”闻渡弯腰捡起掉在被子上的春宫图丢给她,“摸肚子不会有小孩的,就是让你知道知道,没别的意思。” 文蘅止住哭咽,伸出两指翻了一下那本书,眨掉眼泪,煞有介事看了看,装作迷惑又难为情的样子,一脸不想看又不得不看的模样。 不过,闻渡为什么心血来潮买了春宫看?难道那两个女鬼的话真被他通过乌睢听到了?还是因为昨夜她被操控对他干的事? “看两眼得了,你只需要知道以后有小孩没那么容易就行。别被我不小心碰了肚子后,不吃不喝也不睡,哭哭啼啼要上吊。” 文蘅低垂眉眼道:“不会的,公子。” 昨夜不吃不喝也没睡,早上恼得跟失去清白一样的……好像另有其人吧? 算了,不提,再提又要恼了。 43. 蒹葭5 正思索,文蘅瞧见立在床边的闻渡有了动作,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她买回来的晚食,塞嘴里含含糊糊道:“你在这睡吧!我去你屋。” “是。”文蘅应声,面无表情地将翻开的春宫图合上。 而就在这时,闻渡又扭回头,走过来把书册拿起,三下五除二撕个粉碎,嘴里咕咕哝哝,甚为不服气的模样:“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看为妙,扰人心神,耽误正事!” 文蘅仰头看着翩翩飘落的碎纸屑,心中苦恼一会儿还得把这些东西扫净才能睡,听他这一说,心中有根弦悄声动了一下。 扰人心神?扰了谁的心神? 文蘅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让它往他身上瞟,直至他走出房把门带上,她才抬起眼,看着门纸上透过来的人影,抿了抿唇。 年少开窍为此心乱实乃正常,闻渡亦不例外,若只是单纯懂男女之事便也罢,就怕动了欲心。 文蘅十岁到徐家时,嫡长兄徐敬寅十五,她来后两月不到,他与通房丫头初尝人事,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本就没个正型的人愈发不务正业。嫡母看着他还人模狗样,嫡母看不见的地方酒色盈溢,玩乐不休。 十四岁那年,文蘅长开,虽因营养不良瞧起来比同龄人要小,但畜生可不管那么些,只因她生得合他心意,便欲将魔爪伸到她身上。 嫡姐徐秦艽不喜她,实在是因为此事太过荒唐,出手拦下,斥徐敬寅禽兽不如,连妹妹都下得去手。 彼时徐敬寅满不在乎说她母亲出身青楼,客人那么多,她必不是徐家的种,父亲留她是为日后送人情。这种用途,即便是路边捡来的女奴,送出去讨好大人物的时候也会按个义女名头。所以,谁会把她当成真正的徐家女儿呢? 可巧,文蘅也没有把自己当徐家女儿,对这种话并不意外,只憾恨自己在徐家的生存又添一个麻烦罢了。后来可能是徐敬寅看她身材干瘪,提不起兴趣,就没怎么骚扰文蘅。 她对贞洁并无看重,但青楼长大的她知道自己一旦沦为上位者欲望的奴隶,她所有的能力、所有的用处,都难以使自己重新作为人而存在。 现在,闻渡的开窍对她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她只得祈祷他脑袋里依旧满满当当装着研究偃机和整人的鬼点子,而不是肉贴肉那档子事。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 “杀了他吧……文蘅,杀了他,他现在是你最大的威胁。你先前不离开徐家,不就是因为身上没钱,又无庇护吗?如果把闻渡杀掉,带走他的钱,去做个小生意,再把他的偃机带上,防身还是不在话下的。” 犀角梳又蠢蠢欲动。 文蘅紧紧咬着唇,心道:“你少巧言令色。” “怎么能是我巧言令色呢?这明明是你内心深处的想法,我只是帮你,把它们都剖了出来而已呀!” …… “你怎么回事?半夜去偷油了?”闻渡看她眼下挂着青黑,瞧起来一晚上没睡好,没精打采,于是问了她一句。 说完,他低头咬了一口文蘅赶早买来的加葱蒸饼,这一口惊为天人,明亮双眸更是亮如日火,一口未咽下,另一口又赶上了。 文蘅舔了舔唇上沾着的粥,软声道:“昨夜做了噩梦,公子不必在意。” 闻渡注意力被好吃的饼引走,随口“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被文蘅藏在怀中、与她吵了一晚上的犀角梳阴暗地“嘻嘻”笑了两声。 闻渡大口大口把饼吃完,咂咂嘴有些意犹未尽,文蘅十分有眼力见地把自己面前的饼递给他,闻渡看着送上来的饼没有接,挑眉道:“你没吃饱吧?” “公子白日有正事,自然是紧着公子来,我一会儿饿了会自己下去找吃食的。” 闻渡哼哼笑了两声,道:“免了,你吃吧!今天没有正事办,你随我出去逛逛,逛够了我们就准备准备去别处。” 文蘅把饼收回,点头应了声好。 她没有抬眼看他,但她知道他托着腮,视线始终定格在她的身上。 她硬着头皮顶着他的目光把东西吃完,最后平静与他对视:“公子,我好了。” 闻渡姿势不变,脸腮在他手掌边沿挤出小小的一层肉堆,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张一弛:“你到底好好吃饭了没?这么久了也没看见长点肉。” 文蘅闻言,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闻渡“啧”了一声,道:“摸什么摸,也不怕把手给划破了。” 文蘅一怔,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低头笑了两声。 倒是闻渡,突然就不吭声了。 文蘅抬睫看他,闻渡适时移开目光,扭头看窗子,整张脸浸在投进室中的朝日光芒下,恰有一番青松如膏沐的清新相。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闻渡闻声,懒洋洋站起来,脚随意将凳子勾到一边,抱臂领头出去:“现在。” 走出客栈,由文蘅领路,二人又去了一趟今早文蘅买葱饼的那家店。 无需插队、无需恐吓,二人正好买到最后两个饼。 闻渡捏着饼在前头走,头上不听话的小卷毛随着他轻快的步子上下弹动。 文蘅咬着饼跟在后面,心中感慨:闻渡大抵是世间最最难惹之人、亦是世间最最好哄之人了。 “这几天你在城里逛,瞅见什么好玩的没?”闻渡背对着她,突然问道。 “……公子喜欢听戏吗?” “不喜欢,听不懂。” 文蘅绞尽脑汁:“那,公子喜欢看杂耍吗?” 闻渡步子停住,扭头看她:“你喜欢?你天天跟在我身边没看够?我身手不比那些人好多了?” 文蘅斟酌道:“其实杂戏班子不止人表演,我前日看见还有猴……” “我没猴好看?” 文蘅放弃挣扎,一脸认为对方言之有理的样子:“公子所言甚是。” “哼,又偷着骂我呢!”闻渡伸出食指和拇指,捏着她的鼻尖左右晃了两下。 “说书呢?”文蘅问道。 这回闻渡终于不抬杠了,他煞有介事道:“那得听他讲什么。” 文蘅抬眼,洗耳恭听。 “修真界现在的事,没什么好听的,要么是骂要么是夸,骂的人里头,十成有七成是我,夸的人里头,十成有九成是虞琼。骂我夸他的词我现在都会背了,咳咳,你听我给你来一段!” 闻渡活像说书先生附身,压着嗓子,捏出沙哑且拿腔拿调的声音:“话说烛薪府有一恶徒,姓闻名渡,未及弱冠,已修得一身通天彻地的偃术。本可济世安民、光耀门楣,然此子心性乖戾,不敬长上,好与邪祟为伍,专行阴私之事,屡次挑衅名门仙道,怙恶不改!” 接着,他又变了脸,一副敬仰之态,夸张得都有些鄙夷之态:“白玉京虞首座,光风霁月,剑术通神,济世为怀,所到之处邪祟尽散,百姓夹道相迎——” 说到这,闻渡恢复了自己一贯拽得不行的表情,嗤笑道:“我走到的地方邪祟没散?我没办实事儿?还百姓夹道欢迎……百姓不务农了?不织布了?不做生意、不上值了?到底谁在给百姓添麻烦啊!” 文蘅:…… 很奇妙,分明知道他这是歪 理,但仔细想想又没毛病。 他越说越起劲:“还光耀门楣,我爹娘早死了,祖坟都找不到,哪来的门楣?等惹我恼了我去光耀他们家门楣去,一把火烧上,耀得他睁不开眼!” 文蘅讶然,他现在这不算恼了吗? “我前几日去听,讲的不是修仙界之事,似乎是民间话本……” “哦?” “但讲的什么,没仔细听。” “哦!那一会儿顺路去听听,要是碰巧赶上骂我,哼哼,我就光耀一下说书的门楣。” 闻渡说着,抬步前行,步子有意慢下来。文蘅知道他在等她,快走两步跟上,与他齐肩而行。 “还有什么玩的吗?”闻渡又问。 “……也就到处吃吃了,城中心吃食摊铺很多,公子可尝尝鲜。” “啊……”闻渡语调大失所望。 两人沿着街边走了一阵,日光渐深,融融铺在青石板路上。路过榆树,脚下一丛阴凉的树影。 “或许,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以摘榆钱。”文蘅小声建议道。 已经到可以吃榆钱的时节了。 “榆钱?”闻渡仰头,指着头顶问道,“这个?” “嗯,做榆钱饭很好吃。”文蘅说着,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闻渡环顾四周,道:“这树有主吧?” 文蘅:…… 他稀薄的道德感支撑不了他接下来说什么正直的话。 果不其然,闻渡一脸正经道:“一会儿你骑我身上摘,我望风,主人追过来我们就跑。” “不若公子摘,我望风吧,这树也没有很高,无需二人……” “你以为我觉得我够不到?”闻渡倾身贴近她,眯眸道,“还不是怕你望风瞧见人直接撒腿就跑,把我一个人撂在这挨打?” 他又在胡说八道了,应当还存了借机敲打她的心思。不过文蘅早已清楚自己在他眼皮子底下很多小九九都藏不住,所以对此话没有太多恐慌。 她无奈道:“那好吧公子,您准备跑的时候步子稳一些,我这一身骨头经不起摔。” 闻渡嘿嘿傻乐:“什么话?小小年纪就年纪一大把了。” 他很吃文蘅说话那套,文蘅平时说话不这样,纯粹是因人而异、对症下药,能合他心意就好。 二人一路插科打诨,漫长路途不觉远,竟比昨日文蘅赶着去吃生煎包还要快。到城中时,日头还没走天边一半。 闻渡被不远处闹哄哄的声音吸引了注意,他抻着头看了两眼,好奇问道:“那群人跟鱼抢食似的挤在一起干什么呢?” 文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群人等在一个三层高楼前,数双眼殷切盯着楼上看。 她依稀记得这楼是个茶楼,如今被缠上喜庆繁丽的红绸,清雅之气不复,说是金楼开张都有人信。 仔细一看,二楼还有四个打扮不俗的侍女凭栏而望,时不时转头跟后面的人说什么。 文蘅看明白了,开口道:“公子,这是有大户人家的小姐准备抛绣球招亲。” 闻渡虽然没听过,但能从眼前画面猜出点东西:“看中楼下谁了就把绣球丢给他?” 文蘅颔首:“是。” “准头不好扔歪了怎么办?” 文蘅:“那便是天命如此了。” 说话间,人群骚动起来。 文蘅跟着闻渡走到人群边缘,瞧见二楼走出来一个身姿曼妙的女郎,白衣红裙,面覆轻纱,一双剪水眸扫过楼下众人百态,缓缓举起手中衔着铃铛的绣球,铃铛悬空轻晃,叮铃若檐下雨声。 44. 蒹葭6 文蘅听到有人喊“梁姑娘出来了”,一扭头,闻渡已经歪着脑袋跟身边人打听今日这是什么情况了。 “城中富户梁家长女抛绣球招亲,听说梁老爷会给梁姑娘陪嫁一座茶楼和一座酒楼,珠宝财物不计其数,任谁都想来碰碰运气!”闻渡身边一个平民打扮的人乐呵呵道,眼睛一直胶在二楼的梁姑娘身上。 闻渡想了想,同文蘅道:“喂!你贴我身上,对,再近点,靠我怀里,行就这样,别动。” 文蘅觉得别扭,不知道他抽什么风,但还是偎在他怀中,发觉身边有人用异样眼神看他俩,文蘅心觉丢人,把头往他胸前埋了埋。 “什么人啊,都有娘子了,还来凑招亲的热闹。”有人摇头嘟囔道。 闻渡闻言对着那人做了个鬼脸,低头道:“你别贴这么近啊!” 说罢见文蘅要从他怀里出来,又伸手圈住她的腰把她往怀中带:“别跑,看这底下一堆歪瓜裂枣,你说楼上那人看上我,把绣球砸过来,那多不好。” 文蘅:…… 其实有点道理,但从他本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怪。 也不知道是不是闻渡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忒不要脸,又补充道:“我总感觉这个梁姑娘眼神老往咱这儿瞟。” 有吗? 文蘅听了仰头上看,恰巧与楼上姑娘的视线交汇。姑娘目光未在他们两人身上停留太久便移开,可一会儿又转过来,在他们附近的方向打转。 他们站在边角位置,梁姑娘看他们这边的频次的确是比那边多太多,但也不代表就是在看闻渡。 文蘅起了好奇心,眼珠打量了一下周围,这一看,她发现身边很多人的体态不像寻常百姓,虚领顶劲,沉肩坠肘,像练家子。 “附近武行很多吗?”文蘅靠在闻渡怀中,以气声问道。 闻渡挑眉:“你发现了?” 他也发现了。 文蘅沉默,难不成他让她往他怀中靠,是怕一会儿有变故他顾不上护着她? 算了她还是觉得他怕被梁姑娘看上这一可能大一点。 说话间,叮铃作响的绣球已被抛下楼,人群乌泱泱地冲绣球掉落的方向挤去。 闻渡看着那绣球在人群上被拍来拍去,乐了:“原来不是砸到谁就是谁啊!” 绣球落到谁头顶,那人还未来得及抓住,就被人伸手拍开,导致绣球以一种奇怪的轨迹在数双手支起的“人林”上滚来滚去,眼瞅着便往闻渡这边滚来。 闻渡笑得瞧不见眼,伸出手臂把滚过来的球用力一拍,那球便就向着反方向飞走,被个高个儿截下,再度在人手中滚来滚去。 “可惜这里活动不开,不然我定然秀一手,使出一记倒挂金钩给你瞧瞧!旁人对我这招可毫无还手之力!” 文蘅:…… 这是绣球不是蹴鞠吧? 闻渡兴致勃勃,甚至松开圈着她的手,原地比划了一个蹦起扣球的姿势,颇莫名其妙。 罢了,他自个儿高兴就行。 闻渡扭扭手腕甩甩手,盯着那颗绣球,眸中有火。终于,绣球不负他的灼灼期待,在人手中跳跃着奔他而来。 正当时,闻渡扬臂,单手成爪,牢牢挡住滚来的球,而后用力前拍。 饰点得精致的绣球没有顺着他的力飞走,而是原地炸开,银饰彩缎铃铛散了漫天,有些挂在不知发生何事的其他男子头上,全场寂然。 文蘅:…… 始作俑者闻公子撇嘴,如是道:“什么破球,做的好看有什么用?华而不实,一拍就碎。” 在场众人:…… 站在闻渡旁边、刚为他们解释绣球招亲的平民动动唇,呆滞问道:“绣球该结实吗?” 闻渡一脸理所应当:“不该吗?不做结实点,你们抢来抢去不就抢破了?” 但问题是现在它没有被抢破,而是被人拍破的啊!再者说,这人拍绣球干什么?不抢绣球,还带着姑娘挤过来,是来找事的吧! 闻渡说完,视线还往上看,问道:“还有球吗?” 文蘅:“……我想应该没有了。” “哦!那没意思了,我们去听说书吧!” 闯了祸,那群人又怎能让他走得那般容易。 二人还未走出几步,便有一群持着长棍的家丁从楼上鱼贯而下。在闻渡身边的百姓见此架势纷纷往边上退去,方便家丁围住他俩。 文蘅真是无妄之灾,硬着头皮在他身边,愈发觉得丢人,但又无可奈何,只得闭着眼等他打退这群人,赶快离开这里。 果然,闻渡欠兮兮开口道:“就拿棍子吗?给你们点时间,拿刀来行不行?” 文蘅:…… 她会被剁成臊子的! 家丁当即便被他这番挑衅之语刺激到,蠢蠢欲动,但没有主子的命令,他们不会动手。只是将他们圈的更紧了。 僵持中,有个穿着细锦的中年人缓缓下楼,走至闻渡眼前,笑容随和,但目光发冷,身子微微佝偻,衣裳素淡,应当是管家或是茶楼管事一类。 “这位公子,不知梁府与您有何过节,今日要当众这般折辱梁家颜面?” “一拍就碎,我还说你们是造来讹我的呢!” 管家的笑容僵住,缓声道:“公子说笑了,梁家还不至于用姑娘名节讹人,且这绣球是我家姑娘亲手所制,一针一线皆是心意。公子若是不喜,绕过便是,何苦当众毁去,让姑娘难堪?” “所以你铁了心觉得是我故意为之?”闻渡挑眉,语气发沉。 管家拱手:“梁家无意与公子结怨,实在是今日公子闹得梁家面子不太好看,毕竟梁家是此地有头有脸的人家……我家老爷无需您赔偿什么,只想请您在这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向我家姑娘赔个不是……” “赔不是?”闻渡截走他的话,眯眸重复道。 文蘅合目,心说还不如让他赔钱呢! “需不需要我三跪九叩,从街上爬到楼上啊?”闻渡迈了一步,靠近管家,如是道。 管家笑意不改,从容道:“不必如此……” 话没说完,寒光一闪,管家的笑意僵在脸上,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滴到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刻字上,在沟槽中散开。 文蘅这是第一次看清闻渡手里匕首的名字:无厚。 旁边家丁见状,立刻进入备战状态,闻渡微微一笑,甩手随意劈断旁边家丁手里的木棍,而后快如闪电地重新将匕首架在管家脖子上,重复问道: “赔不是?我吗?” 说完,他脸上的笑意收敛,同身侧的文蘅道:“拿钱赔给他们。” 文蘅依言从钱袋中数出银两,伸手前递,却无一人敢接,生怕伸出手,下一刻,那削铁如泥的匕首便会砍断自己手臂。 她眼尖看到有家丁跑开,看样子应该是去报官了。现下不能将事闹太大,她上前一步把银子塞到最近的家丁手里,转头同闻渡商量道:“公子,我们快走吧!别把时间耗在这。” 闻渡听进去了,慢悠悠收回匕首,转身抱臂欲走,身后突然响起一道陌生声音。 “这位公子,请留步。” 二人转头,瞧见不知何时又下来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身着华贵,应是梁家的老爷夫人。 文蘅悄悄躲在闻渡的身边,闻渡侧首看去,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头顶,像团黢黑的兔子,肚子里酿坏水。 “钱不够?”闻渡不耐烦道。 “公子说笑了,今日小女彩楼招亲,是为觅得有情人,非是要拿着绣球换银钱。” “那你们是不想要钱,想要球?” 也不知他触动了哪段思绪,舔舔唇角,饶有兴味道:“我可以帮你们做个绣球!到时候看中谁扔过去就能黏上他,不会被人拍走,更不会被人给拍碎!不过价格可不便宜。” 闻渡没想过对方叫住他,可能不为钱也不为球,是为了人。文蘅也没这么想,闻渡此人就是个刺头,梁家得多想不开才招这种女婿上门。 果然,来人开口,不是为了招亲的事。 梁家老爷闻言,笑容不改:“公子莫非是偃师?” 闻渡不置可否。 “公子有所不知,老夫对制偃一事……” “不想知。文蘅,我们走。”闻渡抬手打断,拉着文蘅走。 就在此时,一直在梁家老爷身边沉默的妇人试探开口道:“蘅儿……真的是你?” 文蘅步子不停,但闻渡反倒停下了,他一把扯住走出去的文蘅,笑嘻嘻道:“蘅儿?喊谁呀?” 文蘅止步,回头看向妇人。 的确是熟识。 妇人名为云嫦,是往日文蘅母亲在华重楼的好姐妹,二人情感颇深,文蘅记忆里,也是这位云姨待她最好,知她嘴馋,经常在陪客时顺桌上的点心给她吃。 不过,感情再深,母女二人也未将文蘅是女儿身的身份告知。是以方才云嫦一直不敢与文蘅相认,直至闻渡喊出她的名字,才确认。 文蘅硬着头皮,不知该如何回应,云嫦也因文蘅生疏的反应而有些手足无措。倒是两人身边的男人,兴致颇高。 闻渡用手肘拐了拐文蘅,阴阳怪气道:“蘅儿,不介绍一下这位伯母吗?” 梁老爷则是抚掌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这爱妾自栖身之所被查封后,相熟的姊妹四散,多年不见旧人,今日遇见故人,当过府一叙才好啊!” 文蘅算看出来了,这人因为闻渡的身份对他有事相求,现今便顺势请两个人进府,想把他们留下。 不过,他这算盘算是打空了,在闻渡眼里,梁家妾室认得文蘅,与他有何关系,他又如何看不出梁老爷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好啊!”闻渡突然道。 45. 蒹葭7 文蘅走一路,听闻渡阴阳怪气地喊她“蘅儿”一路。 一会喊她看话本摊,一会拿街边小玩意儿问她喜不喜欢。 因为左顾右盼,他俩落在了最后,云嫦频频回头看文蘅,闻渡注意到她的眼神,笑眯眯俯身贴近文蘅,与她耳语道:“看来你这身份,并不单单是一个徐家女儿啊!” 文蘅镇定自若道:“公子很在意这个?” “不在意我为什么答应去梁家?”闻渡直起身子,皮笑肉不笑,“我可得向你这个云姨好好打听打听你的过去,看看你到底瞒了我多少。瞒我不打紧,要是你让我发现你撒了谎……好蘅儿,你就给老子等死吧!” 那便是没事了,文蘅面无表情,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关于私生女的身世,她最多就不否认不交代,先前他怎么误会的,跟她没关系。 “你先给我老实交代一件事,”闻渡抄手慢慢走,视线直视前方,“你到底姓不姓徐?” “我的确是徐家的私生女,文蘅一名为母亲所起。我去徐府认亲后没有被收进族谱,也没有取新的名字,就一直用着这个名字,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姓徐。” 闻渡闻言,舌尖顶腮,若有所思,又道:“你和你娘从前就住在这?” “是的,公子。” “住在哪?” 文蘅一顿,缓缓吐字:“……青楼。” “哦,那你弹琴跳舞很厉害咯?” “我不会这些。”文蘅低声道。 闻渡听罢,一脸意料之中的样子:“你就因为这,被赶走了?” 文蘅:“……自己走的,母亲过世,我没有倚仗,便去找父亲了。” 那时她才十岁,待在青楼迟早会被发现真实身份,所以便用攒下来的钱去认亲,心想徐家再如何也是个大户人家,一口饭总能给她的。但她没想到,徐家真的只给一口饭。 “真倒霉。”闻渡撇嘴道。 是啊,真倒霉,不过再给她一次选择,她也不知道离开徐家还能去哪里了。 …… 梁老爷想方设法留下闻渡,的确是有事相求。 近日梁府闹鬼,夜半时分便在妾室云嫦的院子里闹腾。 安丰是个小地方,修仙之人很少途径此处。好不容易等来几个,却不能将鬼驱干净,人一走,鬼魂消停几夜,又开始作乱,最近更是将云嫦所出的小少爷吓得高烧不止。今日梁姑娘绣球招亲,除了梁姑娘已到待嫁年华,另一原因便是为了给府中冲喜。 梁府给闻渡和文蘅安排连着的房间,里面没有放燃着香料的香炉,这一点令闻渡甚为满意。他跟着文蘅进了她的房间,手里不知何时拽出了他先前抢走的香囊,捏在手中把玩,道:“为什么把这香囊拿走了,你身上还有那股花花草草味?” 他说着,又凑近嗅了嗅,只不过没有上一次那么近,那么暧昧,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在她的附近带起一小阵携着木香的风。 “是不是还藏着呢?” 文蘅摇头:“公子,你如果觉得那个香囊味道不够,把它给我,我配一些药草放进去,应该会和我身上味道差不多。我这里,的确没有别的香囊了。” 闻渡将信将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香囊放在她手心,叮嘱道:“早点弄完还给我。” 还真成他的了。 文蘅将香囊收回怀中,应了声好。 “下午补点觉吧,晚上陪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鬼。”闻渡背靠文蘅的门边,淡淡道。 文蘅闻言一哽,心说为何又要让她陪着,她到底是能帮上什么忙? 闻渡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胸膛一挺理直气壮:“怎么说也是给你的旧相识办事,你不是要我一个人孤孤零零地蹲在夜里抓鬼吧?文蘅,你有良心没有?” 被他东扯西扯实在烦闷,文蘅无可奈何答应,闻渡心满意足,抬手摸摸她的头:“乖,睡吧!” 恶犬的落爪,直激得文蘅背后狂冒寒栗子,偏他笑得温煦,恰似人间三月春风。 …… 入了夜,府中众人皆按照闻渡吩咐闭门不出,文蘅收拾好自己,用冷水拍了拍脸,走出门去。 闻渡不在房中,二人居所临近云嫦院子,文蘅便依着白日的记忆往那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声轻唤公子,回答她的只有夜风拂叶的窸窸窣窣声。 她知道闻渡一定就在某个地方,姿态随意地坐着,带着那含剑藏锋的笑意,看她像只没头苍蝇乱转。 文蘅索性不找了,寻了个石凳便坐下,低头摆弄香囊。 不多时,冷飕飕蹭着她后背的风被阻隔,一阵暖意靠近,不等文蘅反应,便被人从后抱住。一只手盖在她的眼睛上,指节处有打磨而出的茧,蹭着她的下眼睑,痒痒的。她眨眨眼,也搔到那人指节,他微微蜷蜷手指,笑着问道:“猜我是谁?” 文蘅牵唇,开口道:“公子。” “答对了,”闻渡拿开手,搭在她的肩头,笑眯眯道,“给你什么奖励好呢?” 文蘅抿唇,静等他下一句话。 果然。 “把今晚抓到的鬼送你好了!” 文蘅抽抽嘴角:“这是不是有点太贵重了?毕竟公子收集恶念不易。” 闻渡亲亲热热道:“虽然材料珍贵,但是你陪我一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怎么能亏待你呢?” “那就多谢公子了。”文蘅无奈,只好接受。 闻渡闻言抬了抬眉,道:“我以为你会说‘文蘅实在受不了公子这份礼,公子若觉过意不去,文蘅便先回去,免让公子为难了。’” 他掐着嗓子,学她细声细气说完,放声大笑:“心眼那么多,你这小东西怎么那么好玩呢?” “这不是没说吗?”文蘅轻轻道。 “心里想了也算说,”闻渡欠身看她的眼,指指她的心口,眯眸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底偷着骂我,嫌我半夜把你叫出来事真多。” “天可怜见,公子,我不曾这般想过。”文蘅无辜摊手道。 “天不长眼,喊它没用,不如求求我,讨我欢心,我就放你回去睡觉!” 文蘅耸肩:“好吧,任凭公子差遣。” “抓紧我。” 闻渡说罢,圈住她的腰,足尖一点,将她抱上屋顶。 文蘅坐在屋脊上,慢慢调整姿势坐好,动作小心,一片屋瓦都没惊动。闻渡亦是如此,动作虽大开大合,但一直收着力道,一点动静都没有,大抵是先前做多了梁上君子,对此甚是轻车熟路。 他坐好后仰头望天,文蘅跟着看了一会儿,今日夜间有云,星子隐匿在云层中,看不分明,她看了一会儿就低下头,然后将视线转到闻渡身上,目光描摹过他被月光吻过的面容,随着他的下颌线往下走,见脖颈线条没入他穿得有些歪散的领口,文蘅移开目光。 “不跟我讲讲你以前的事?非要等我去找你云姨打听?”闻渡突然开口,视线依旧定在天幕上。 文蘅老实道:“过去那些事,我都快忘记了,无非便是早上起来随着楼里的伙计吃顿早食,出去找活干,中午在东家凑合一顿,晚上回家和母亲一块吃。日日都是如此,没什么有意思的。” “照你这说法成日跟在我身边,也是吃饱了睡,睡够了吃,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咯?” 文蘅不知道是否是他这个年龄段的少年人都爱进行这无意义的比较,但还是开口哄他两句:“那倒不一样。” 她偏过头看他,语气平静:“从前那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今天和明天没什么分别。跟着公子这些天,天天都不知道明天会撞上什么。虽说是提着脑袋过日子,但总归没觉得日子是白过的。” 闻渡侧过脸看她,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上,此时恰好有一片月光打在她清秀的脸上,照得肌肤亮如冬日朝阳初升时照在长夜积雪上的雪色,白得惹眼。 脑海中依稀记得前不久才看过一样的雪色,也是在月光照来的夜晚,在那片蓝色布块被扯下后,他看到敞开的衣襟下,盖着小团圆鼓的…… 闻渡觉得鼻子有清鼻水之类的东西直闯闯地淌下,他下意识去捂,掌心碰到脸,被烫得吓了一跳。 他的脸何时这么热? 把手拿开,看到掌心沾上的猩红,心脏骇得险些自喉头跃出。 文蘅也发现了闻渡鼻子一片红,忙扯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闻渡随手接过在鼻子上乱抹一通,目光落在手帕上,发觉也是记忆中一样的蓝,鼻血流得愈发汹涌,莫名其妙便恼了。 他把手帕扔过去,怒道:“你不是喜欢白色吗?总弄这种颜色的东西干什么!” 害得他……害得他……!!! 文蘅低头捡起落在脚边的手帕,默了默,大概明白当夜那只鬼控制她应该是用肚兜对他做了什么,才让他如此应激。 “公子,要不我去弄点水来?”文蘅努力翻出来一块鹅黄色的手帕递给他,而后小心挪动身子,寻找低一点的位置好跳下去。 闻渡拉了她一把:“给我老实待着。” 说完,他从乾坤袋中找出一个水囊,将帕子浸湿,擦拭鼻子。好不容易止了血,鼻子也被揉得红彤彤,文蘅自觉低下头,抿住唇,没有笑。 闻渡收敛愠色,整理了一下衣领,状若无事地对她说道:“这鬼地方有点热,又热又干,我今天又吃的有点上火……你可得小心点,别乱吃东西,记住了没?” 文蘅认真点头,一副听进去的好学模样:“嗯!我记住了!” 自她说完这句话闻渡就扭过头不理她,在沉默蔓延半晌后,闻渡突然转头:“你是不是在偷着笑我?” 文蘅:…… 闻渡真是个妙人儿,骄傲和敏感自卑可以同时出现。 她十分诚恳:“没有,公子。” 闻渡打量她的神色,并不尽信,突然道:“单这么说看不出你撒没撒谎,这样,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作答,真与不真,我一看便知。” “公子问吧。” “文蘅和徐文蘅,你更喜欢哪个名字?” 文蘅没想过他会问这个,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千奇百 怪、自己能想到的他会问的问题,最后却落到这么平庸的问题上。 文蘅:“有差别吗?名字不过人生在世的一个称谓而已。” 闻渡挑眉:“没差别吗?如果只是个称谓的话,在我第一次问你名字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起个别的名字呢?” 文蘅:“若是起了别的名字,公子叫我,我可能反应不过来。” “很不错的理由,但我想你离开你娘去徐家认亲后,应该就没怎么被人叫过这个名儿吧?”闻渡一字一顿,但语气漫不经心,像随手而掷细微不可见却沉甸甸的小球,一枚一枚敲打在她紧合的心门上。心门撞开一条缝,有道视线射进来,烫得她心脏似浸在沸水中沸腾。 “文蘅。”她轻声道。 徐文蘅并不是被徐家承认的名字,在原名上加这个破姓,显得她好下贱好自作多情,连起来真叫人恶心。 但这仅是她的喜恶,他这份好奇显得格外突兀。 闻渡对她的回答不置一词,文蘅答完也低下头,抱着膝盖发呆,目光落在他随手放在一边的沾了血的帕子,思考要不要主动收起来。 突然,庭院隐约传来似哭似笑的人声,来源不明,一圈圈回荡。 几乎是在鬼叫的一瞬间,有个房间便传来孩童的哭闹声。那间房立时响起大人手忙脚乱的安抚声,油灯被点燃,将抱着孩子走来走去的人影投在窗纸上,时明时暗。 文蘅敏锐察觉鬼叫声离孩子那间房越来越近。 闻渡不知何时已半蹲在屋脊上,像蓄势捕鼠的黑猫。他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小如铜钱的偃机零件,被他手指一捻,合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文蘅不敢出声,怕惹怨鬼注意,闻渡看出她的顾虑,开口道:“不用怕,我下了隔音咒,它听不到咱们的话。” “公子在做什么?” “做个捕鼠夹,给乱窜的小耗子来一下。” 文蘅目光移向那间亮着灯的窗户,窗纸上的人影还在来回走动,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听着都有些哑了。 “你猜他在哭还是在笑?” 文蘅屏息听着掺着杂音的鬼叫,吸气声像什么在刮光滑的瓷器,刺挠得人牙根发酸,她摇头道:“听不出来。” 身旁的闻渡突然动了。 他手中的机关被他屈指一弹,无声无息落下去,嵌在亮灯房间屋檐下的阴影里。 文蘅看不清那东西如何运作,只听见什么木匣子合上的声音,鬼叫声骤然停了。 闻渡从屋脊上站起来,漆黑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迈出一步,居高临下,语气客客气气,还带着笑意:“来都来了,进屋坐坐呗?” 下方传来嘶哑的低吼,原来那东西没有被他收走,只是被控制住了。她可以看到下面有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挣扎,但无论如何都挣不开这无形的桎梏。 “啊……”闻渡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腮,饶有兴致打量那团雾气,“原来长这样,你说你也不是什么凶神恶鬼,总挑人家小孩吓唬,是不是有点缺德?” 那灰白雾气猛地向他冲来,却被无形桎梏拽了回去,闻渡笑盈盈道:“继续,在太阳出来前挣脱,我便饶你一命,你还有四个时辰。” “公子,这是什么鬼?” 闻渡淡淡道:“是个地头鬼,没什么威胁。要么是死的突然没意识到自己死了,要么是死的太冤不想接受自己死了,所以便会被困在死去的地方,一遍遍重复生前行为,不会主动攻击人,但也不能随便惹。那小孩可能是不小心碰着这只鬼,被邪气侵袭,所以一直病一直哭。” “那它是最近死的?”文蘅问道。 “看这成色,不像新鬼,应该是最近此处发生过一件事,与它生前记忆相似,触发了它对此地执念,所以夜半现形扰人清梦。” “哦……那便没有取用恶念的价值了?” 闻渡倒没想过她还关心这个,笑着点点头道:“是啊,你还要吗?” 文蘅:…… 怎忘了先前玩笑的话了。 “不要,公子,我睡着一次不容易。” 闻渡闻言哈哈大笑,看着底下横冲直撞的鬼,随手将它一收,而后抱着文蘅飞下屋顶。 文蘅双脚在地上落定,方才坐得有点久,腿发麻,她偷偷跺了两下脚,闻渡低头恰好看见她小巧的鞋头在裙底时隐时现,分明踩的是地面,却像踩在他的心上,扰得他心毫无章法地乱跳。 闻渡低骂一声,扭过了头。 “那公子,我回去睡了?”文蘅缓过麻劲,问道。 闻渡胡乱点头,文蘅顺势转身,没走几步,便被他突然叫住。 “阿蘅。” 他顿了顿,开口道:“去告诉你云姨,从我刚才抓住那只鬼的地方挖点土,装进布袋里,放在她小孩枕头下,明日他就好了。” 文蘅低垂眼睫道:“是。” 闻渡交代完便背着手往他们下榻的地方走,文蘅亦不在原地犹豫,转身叩开云嫦房间的门,将方才闻渡嘱托尽数交代。 46. 蒹葭8 云嫦听罢连忙唤人照做,文蘅传完话自觉不必留在此处,正要告辞,被云嫦叫住:“蘅儿,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那位少年仙师,是你的什么人?” 她苦涩说罢,还有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再说。 她如何看不出来文蘅这几年过得并不好,瘦成了一把骨头。从前日子虽然也难过,文蘅时不时挨客人打骂,但总不会饿着。她娘亲文萱和楼里的姐妹,都惦记着弄点好吃的喂饱这过早懂事的孩子。 原本听文蘅去了家世还不错的生父那里,云嫦还以为这孩子苦尽甘来,可现在一看……怎会养成这般瘦小的样子?明明已经十六岁,瞧着就跟十三四岁一样。 而且,这个少年修士到底是谁?为什么文蘅会跟在他身边,唯唯诺诺,俨然一副侍女模样? 文蘅牵唇,故作轻松地笑道:“徐家的确不是什么好归处,我在徐家日子过得连奴才都不如。前段时间徐家将我送给大宗门很有本事的仙师做人情,我便跟在了那位仙师身边打个下手。日子过得很不错,穿得好,吃得好。” 她说着,伸手扯出袖子示意云嫦摸一摸,神态天真欣喜:“云姨,你摸一摸,我从前从没穿过这样好的料子。” “当真吃得好?”云嫦眉头半分也不曾舒展,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瘦到只剩一层皮的脸。 文蘅毫不迟疑地点头:“云姨,他都给我穿这么好的衣裳了,吃食上怎会亏待我?我这儿还有他给的伤药,用来治先前在徐家受的伤。现在瞧着瘦脱相,那是因为才跟他不久,身子亏狠了,得过段时间才能养回来。” 云嫦想起白日他俩走在最后时的画面,那仙师活泼话多,像寻常少年郎带着姑娘玩,丝毫没有对着管家时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她时而纠结文蘅留在这种喜怒不定的人身边会不会太危险,时而纠结说不定这杀神对文蘅是特别的。心中纠结,一时无话。 文蘅怕云嫦放心不下她招惹了闻渡,加之顺便在乌睢身边借机多说闻渡好话,于是继续道:“云姨,有件事我想问问您……就是月信那回事,我在徐家头次来月信,后面便不如婆子说的那般月月来,来也是只来一点。跟着那位仙师后,来了一回,血流不止,持续好几天,身子也极为不爽利,发虚发晕。我问过大夫,他说无碍,但大夫终归是男子,女人的事我信不过他,我害怕……再来一回,我会不会死?” 云嫦听罢,整夜都布满愁云的脸稍霁,轻舒一口气,道:“没事的,你从前日子过得不好,身子知道你受不了月信,所以才不同寻常。现今既然与从前不一样了,这说明你身子终于放松下来。多流血久了的确不好,但以你的情况还算正常,以后慢慢调养就是了。你找大夫开药了没?” 文蘅点头:“开了,只是才吃了几剂。离开落脚处的时候忘了带,这些时日也没记起来补上。” 云嫦神色一凛:“调养身子的药断断续续吃可不好,明儿我就请大夫来给你看看身子,再叫膳房给你好好补一补。我记得你小时候啊,可喜欢喝鸡汤了!楼里姑娘养身子,你都去蹲一小盅汤水喝。现在汤管够,肉也管够,想吃什么就和云姨说。” 文蘅由衷感激道:“多谢云姨。” “一家人说这些。”云嫦拿帕子擦了擦眼睛,低声道,“华重楼没了后,姐妹们都去外地讨生活,毕竟安丰这地儿小,去哪都知道我们从前干过什么。我一个人留在这,总想起和你们在一块的日子。” “时移世易,如今云姨过得安好,总是回头看,只怕梁老爷会不高兴。”文蘅小心翼翼提醒道。 过去的事,文蘅反正是不怎么想起。那些记忆留在文蘅身上的伤痕已经结了痂,她不会任由其溃烂,再反复撒盐,顾影自怜地舔舐一遍又一遍。 云嫦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夫君待我极好,若是介怀我的出身,便不会把我纳进门了。” 也是,今日云嫦陪着梁老爷现身时,文蘅注意到有几个人盯着她窃窃私语,估计是在指指点点。而云嫦毫不在意,梁老爷在今日招亲的大日子还把她带在身边,这种做法起码在表面上看还不赖。 文蘅不能在云嫦这里待太久,不然顾不上闻渡那边。她起身告辞,婉拒云嫦派人陪她回去的提议。 可回去后,却发现闻渡那屋灯还没亮。 如今时辰还早,他定然没睡,估计是在府里到处乱晃了。 文蘅还有些狐疑地扭头,想看看他是不是从她跟云嫦谈心就在附近躲着,然后现在正在后面尾随窥视她。 她不甚自在地捋了捋头发,开门进房。 方才云嫦被她婉拒,反复说有什么事只管说,不必怕麻烦她。文蘅便想着今日来回折腾,起了一身汗,便说要沐浴。现今人刚坐在房间里,家仆便把热水送来了。 文蘅穿上门闩,解衣入水,头脑被热气蒸得舒适又晕眩,她合目趴在浴桶边沿,昏昏欲睡,赶在瞌睡虫击败她的时候,文蘅晃晃脑袋,爬出了浴桶。 不知道闻渡什么时候回来,若是来她房间找她,发现门被闩,耍起脾气来她还要哄。 “阿蘅,我知——” 门没有动,窗被人“唰”一下拉开,闻渡半蹲在临窗的矮树上,歪着脑袋往窗里伸,微卷发尾垂下来,在窗的边沿微微晃动。 文蘅拿起衣裳挡住自己,退到屏风后,快速穿衣,一边穿一边道:“公子,什么事?” “没事。”闻渡声音莫名发紧,待她反应过来,窗便被他甩上了。 文蘅:…… 确认他应该没有对她做什么的意思,文蘅整理了一下寝衣,叫人移走了水桶。 出门还看到闻渡吊挂在树上,头因倒置而充血发红,紧闭着双目,像睡着了一样。 …… 天际稍吐鱼肚白,文蘅便推开门。开门时寻思了一下闻渡会不会还挂在那,扭头一瞧,还好,那里只有一地凌乱的嫩叶,和被闻渡蹂躏得光秃秃的树枝。 文蘅:……他这一天天就跟中了邪似的。 她去膳堂吃了最早出锅的早膳,吃罢回房等闻渡醒来喊她去给他梳头,可到日头高高悬起,闻渡也没找她。 醒肯定是醒了,她在隔壁听他屋里“乒乒乓乓”,不知在做什么。 这个时候必然不能去敲门,无论是问需不需要梳头还是需不需要带早膳,都只会得到一个字,“滚”。 文蘅蹲在门口百无聊赖用草杆逗过路的蚂蚁,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轰轰荡荡,震得蚂蚁都改变了行进路途。 她抬起头,看见梁老爷带着七八个家丁,浩浩荡荡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步子不急,但声势不小。 文蘅站起来,不等她开口问,梁老爷便一边走一边拱手,面上挂着僵硬的笑:“姑娘,那位仙师可起了?” “起了。”文蘅侧身,“在房间里,正忙着。” 梁老爷再度牵唇对她一笑,抬步走到闻渡房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仙师,老 夫有几句话,想当面请教。” 里面的动静停了。 安静片刻,门被人拉开。闻渡站在门内,手里拿着偃机零件,袖子卷在手肘,头发乱糟糟的,被一条发带随意束着,任由细卷的头发满脑袋蓬起。 他眯着眼打量梁老爷身后的阵仗,打了个哈欠:“这架势,青天白日捉贼?” 梁老爷笑容不变道:“仙师说笑了。” 闻渡把零件随手丢回桌上,侧身倚在门框上,懒洋洋道:“那是来拜早年?您可真有心。” 梁老爷抬手示意身后的家丁推远一些,然后压低声音道:“仙师,昨夜府中有桩事,老夫不得不来问个明白。” “问吧。” “昨夜小女房中有人闯入,那人身形……与仙师有几分相似。” 他说得很谨慎客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文蘅在他们对话时又蹲下了,手里捏着草棍乱戳蚂蚁。 闻渡没急着辩驳,挑眉道:“你女儿被采花了?” “仙师慎言!小女尚未出阁,名节为重!” 闻渡一脸“你说得对”的表情点了点头:“那肯定不是我干的。” 梁老爷正要接话,闻渡便道:“我不行。” 院中寂静,连风吹乱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文蘅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重新聚拢,心说自己最好不要抬头。 “……仙师此言何意?” 闻渡歪脑袋看他:“我说我不行,不举。” 文蘅感觉蚂蚁在抬头看她。 梁老爷身后的家丁面面相觑,有几个表情已然扭曲,脸皮都在抖。梁老爷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沉默一息,便反应过来,干咳一声,道:“仙师,我并无他意,只是此事事关小女清白,我不得不——” “我说我不举,我硬不起来,你听不懂人话吗?”闻渡打断他,语气还是那股懒洋洋的调调,但文蘅听出了一丝不耐烦来。 “仙师,你便是……便是如此说,也无法证明……” “那你要怎么证明?”闻渡截断他的话,手搭在了腰带上,淡淡道,“要看吗?就在这看还是换个地方看?” 梁老爷的脸终于绿了:“仙师这又是何必!” “你非要来找我麻烦,我配合你,你还嫌我配合得不够体面。”闻渡撇嘴,解腰带的动作不停。 身后一个家丁没忍住,结结巴巴开口道:“你、你这、你……” 闻渡终于停手,抬眼瞟他:“你什么你?非要说我是太监你才满意?” 梁老爷深吸一口气,再度调整好状态来应付这个疯子:“仙师,我并非存心刁难。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总要给府中上下一个交代,也是给无辜蒙冤的仙师一个交代。这事让官府来办,只需要仙师配合,清者自清……” “话说得好听,不就是因为你的人没法子直接抓我,想把我骗进大牢关起来?到时候是罪是冤,全由拿了你银子的大官说了算。” 梁老爷变了脸色,闻渡的话却陡然一转:“不过你说得对,清者自清,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就是配合调查吗?走,我跟你去。” 可当他走出门与梁老爷侧身而过时,眸底却蕴着似是而非的笑意:“但是姓梁的,你得做好准备,今天这么兴师动众找我麻烦,等我出来,你打算怎么收场?” 他喉咙挤出压抑的笑音,眸底笑意更浓,目光像刀锋一寸寸割过他的脸:“你可想好了。” 47. 蒹葭9 梁老爷想没想好文蘅不知道,文蘅只知道闻渡肯定想去牢里蹲一蹲。 她目送闻渡昂首挺胸出门去,后面跟了一串家丁。看他这趾高气昂的样子,知道的是去投案,不知道的是领人去砸衙门。 不过,闻渡怎么想无所谓,要紧的是梁姑娘怎会遭受那种事?又为什么和闻渡牵扯上关系? 文蘅大抵是这世上最相信闻渡不会干采花之事的人了,便是今日梁府惨遭灭门文蘅都要怀疑一下他,但这种事,没可能。 是闻渡昨夜满府乱窜、刚好路过被人瞧见?还是有人刻意栽赃? 文蘅想起了两件事。一是那只地头鬼,闻渡说过它是最近才被刺激出来作乱的;二是昨夜闻渡推窗时所说“我知——”,说的是知道了什么吗? 前者可能是府中有人想对小公子做什么,闻渡来驱鬼挡了他们的路,后者则有可能是他撞见了什么。对付了闻渡,那下一个会不会就对付她? 文蘅将手里捏着的草根随手一丢,苦闷地捏了捏眉心。 她倒是想跑,但是清楚牢房根本关不住闻渡,若是他从乌睢那处得知她要跑,必然会直接中断体验大牢马上出来逮她。 事已至此,只能先查一查到底是谁想对闻渡下手,她也好早做防备。 文蘅站起身拍了拍裙角沾到的灰,恰巧看见云嫦带了两个婢女走过来 她站到文蘅身前,一把抓住文蘅的手,甚为担忧地问道:“蘅儿,你身边那人,他怎……怎是那种淫贼!” 文蘅怯怯道:“我前几日才到他身边侍奉,他有事从不曾告知我,我不知他镇日里做什么,竟、竟会犯下这种事,梁姑娘现今如何了?” 云嫦叹道:“大姑娘那边情况不太好,叫医师给她弄了点安神汤,才睡下。” “她身边可有亲近的人陪着?”文蘅问道。 “她娘,也就是府中主母,常年神志不太清楚,这会儿不出来添乱已是谢天谢地了,哪能陪着?这事儿不好叫旁人知道,所以不能请她平时玩得好的姊妹来……老爷焦头烂额去了官府,我刚叫人去请在家带孙儿的乳娘过来,她老家甚远,不知人何时能来。” “云姨操忙府中之事,还过来看顾我,真让蘅儿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傻孩子,”云嫦揉了揉她的脑袋,开口道,“这几日你就睡我这儿吧!咱俩也好有个照应。” 文蘅点头接受她这份好意,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正午时,文蘅提着食盒孤身一人离开梁府,一路打听着去了官衙。 官衙刚接这个案子,对闻渡的管控并不严格,文蘅都做好了送点好处给狱卒的准备,但对方分文不取,闪身让她进去。过来给她带路的狱卒听她是来看望闻渡后,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神态好似特别殷切。 往里走了两步,文蘅知道狱卒为什么是这么个反应了。 闻渡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来,中气十足,隔着几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串愤慨之声在大牢的过道里来回弹撞,震得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你们管这叫饭?我拿去喂猪猪都不吃!猪看了连夜拱出猪圈跑路!” 狱卒缩了缩脖子,低声道:“这位爷进来之后就没停过嘴,我们实在招架不住……” 文蘅心说你们招架得住才不正常。 她提着食盒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栏,看见闻渡盘腿坐在干草堆上,袖子高高撸起,身边一堆碎瓷片,挂着灰扑扑的汤水,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菜。 闻渡对着碗怒目而视,像在看杀父仇人。 旁边牢房关着几个蓬头垢面的犯人,有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忍不住开口道:“我说你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娇生惯养?牢饭就是这样,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上了?要是饿上三天,别说这些,就是馊了你也咽的下去。” 闻渡十分讨厌被人教做事,听闻此言斜眼瞟他:“你吃牢饭还吃成大牢养的狗了?说你了吗你就吠?这么喜欢吃牢饭你在这吃一辈子!” 旁边一个犯人“噗”地笑出声,又连忙捂住嘴。 中年汉子满脸涨红,梗着脖子说道:“你懂个屁!老子当年也是外面有头有脸的人,要不是被人陷害,我能蹲在这?你别以为你是什么仙师就了不起,进了这地方,咱们都一样!” 文蘅听着,谢过带路的狱卒,表示不用再往前带了。狱卒本就被闻渡吵得脑瓜子嗡嗡的,见此如蒙大赦,忙不迭走开。文蘅就地蹲下,等他们吵完。 闻渡闻言站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哪个有头有脸的进来蹲了十几年还惦记着跟新来的比谁更能吃苦?我要是你,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提自己当年的事,显着自己越活越回去。” 中年犯人嘴唇哆嗦,气得不行:“你嚣张什么?现在你不也在牢里吗!” “最起码我不把这种泔水当宝贝。” “不吃泔水就回家找你娘喝奶去!”中年犯人喊出这一句,突然笑了,淫邪道,“哦你现在出不去,那就喊你老娘来在这喂!” 话音落下,监牢回荡着犯人们放肆的哄笑声。 “你说什么?”闻渡的声音陡然冷下来,刚才那股懒洋洋的劲儿一扫而空,显得平静非常,可这样的平静却让人背后发凉。 中年犯人看他这突然的变脸,被唬了一下,咽咽唾沫,大抵是想到有铁栏隔着,闻渡打他也打不到,挺胸道:“说你呢!屁大点的毛头小子,还敢和老子对呛!” 闻渡靠到铁栏上,抱臂冷眼看他:“我娘早死了,你这么想见她,送你下去见见?” 文蘅托腮想,这汉子大抵是活不过今晚了。 “你唬谁呢!” “你试试不就知道我是不是在唬你了?”闻渡冷飕飕道。 其他犯人瞧着二人都上了头,连忙劝架,文蘅也提着食盒走了过来。 闻渡冷哼一声,道:“看够戏了?” “总不能碍着公子。”文蘅低头收拾出饭菜,一碗碗送进栅栏里。 “还算有点良心。”闻渡席地而坐,拿起筷箸大快朵颐。 文蘅递了水囊过去,闻渡摆手道:“我有。” 旁边看热闹的犯人奇了,问道:“进来都被搜过身,你哪来的水囊?” 闻渡眼皮都不抬,含着饭菜道:“都修仙了,我还用人肉驮东西?” 文蘅:…… 他是真不怕狱卒听见了过来收东西啊,莫非是想趁机找狱卒茬? 不过应该是附近的狱卒都被他吵走了,现在没人过来。 “小娘子,你知道你郎君犯得什么事吗?”有犯人不怀好意道。 闻渡嚼着饭自己答了:“采花。接下来是不是要撺掇她离开我了?自己不讨亲眷欢喜就以为旁人也容易被谗言构陷而众叛亲离,真可怜。” 使坏的犯人被说破防,愤愤坐了回去。 文蘅沉默听着,待他吃饱,开始收拾碗筷,一边收拾一边问道:“公子今晚想吃什么?” “海参鲍鱼燕窝随便来点吧。” 文蘅:…… 闻渡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惬意得很:“说笑的,今晚不了。明早来早点,我要吃饼,你多买些,接下来几天就都不用来了。” 文蘅迟疑问道:“真不用来?” “不用,难得我不在你身边,多给你几日自由,你就偷着乐吧!” “好吧。”文蘅应下,又想起来此次来的目的,问道,“公子,昨日你来我房间时,是想说什么?” 闻渡张唇欲答,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变得不好看,转为侧躺背对她,没好气道:“忘了,管那么多作甚!没事别来了,有事也别来,让我清静清静!” “是。”文蘅提着食盒,加快步子离开。 有一个想法突兀又离奇,但她总觉得就是如此……闻渡没有反抗,选择被关进牢中,可能有个原因,就是不想看见她。 从早上他明明醒了却不出门找她就能看出点端倪,近来这段时日二人不住同间屋,但每每清早闻渡都会踩着晨日光辉进她房间,要么让她梳头,要么催她去弄吃的,要么心血来潮给她带吃的。除非她提前醒来去找他,否则风雨不误。 排除文蘅得罪他这一可能,那便是他真的对文蘅的存在心慌意乱,于是想要通过暂时不见而让自己冷静下来。 文蘅愈发觉得待在他身边迟早危险缠身,无论危险来自于他还是别人。 她越走越快,几乎是跑着出了牢房,碰到外面灼灼的阳光,文蘅才觉自己能正常喘息。 就这么心事重重回了梁府,文蘅差点被路上翘起的青石砖绊到,从旁伸出来一只手搀住她,待她站稳又飞快抽离。 文蘅抬头看去,方才搀扶她的人是个俊逸的青年,一身书卷气。她注意到此人手上有几处茧,这是常年执笔写作的人才会有的,料想此人身份应当是书生。 可是这府里为什么会有书生?小公子还没到启蒙的年纪,话都说不利索,所以是为梁姑娘请的? 文蘅思索间,莫名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姑娘是云姨娘请上门的客人吧?”青年彬彬有礼道,“在下名为苏寄鹤,是府上为姑娘授学的先生,并非歹人。” 文蘅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听他自报家门,屈膝行礼道:“妾身名为文蘅,说是云姨客人不尽然,我是府上请来的那位仙师的随侍。” 苏寄鹤听罢面色不变,颔首道:“有所耳闻,今日他与梁府似乎有什么纠葛?” 文蘅无奈叹息道:“发生的事我不好多说,也知道的不多,方才去探望他,瞧他情况应是被冤枉的。先生若能在梁老爷面前说上话,还请帮我家公子求求情,早日解除误会。” “在下必尽力为之,”苏寄鹤彬彬有礼道,“姑娘也莫费太多心神。” 二人客套一番,苏寄鹤便离开了。 文蘅盯着他的背影复盘方才交锋,越来越觉得此人奇怪。 他见她时只提她与云姨相识的事,反而不说闻渡相关,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在故意试探她,要么是怕她尴尬刻意不提。 文蘅没有顺势遮掩她与闻渡的关系将自己摘出去,坦然主动说出,他面上没有惊讶之情,除却他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可能,便是他本来就知道。 所以,文蘅心下认定他有七成可能与闻渡被冤一事有关。 而且,令她提防此人的最重要原因,是她终于想起来为何觉得他眼熟了。 ——抛绣球招亲那日,他也在场,就在文蘅与闻渡的附近。 48. 蒹葭10 招亲时其实有许多情况不太寻常,文蘅和闻渡都有注意到一群练家子在那处聚集,只是文蘅心不在这儿,便没仔细思索。现今想来,这群人的存在,是不是为了方便控制绣球落到谁的手里? 想起频频往他们这里看的梁姑娘,想起总滚过来的绣球,想起就在他们附近的苏寄鹤…… 若是巧合的话,未免太巧了。 文蘅去到云嫦那里,云嫦刚把小公子哄睡下,见到她来,放轻声音起身迎上前,一边引着她往主屋走,一边道:“蘅儿来啦!你那间房我刚叫人去收拾,先去我房里吃茶。” “云姨,我来找你,是想问问梁姑娘的事。你可知道,是谁目睹那位仙师侵害梁姑娘的?”文蘅眼底有泪,哑声道,“虽与他相处时日短,但……他待我独一份的好,我不信他会对别的女人做那种事。” 她不敢直接在官府附近听案件线索,怕被幕后主使注意,同云嫦打听最是安稳,装成心许闻渡的芳心暗动模样,即便云嫦就是幕后主使应也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果然,云嫦听了,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会相信男人一心一意?此事是大姑娘亲口指证的,她有什么必要舍弃名节去构陷一个陌生男人?” 文蘅听罢,尤不甘心,弱弱道:“兴许、兴许是夜黑风高,看错了也不一定……” “绝无可能,那他身量满府找不出第二个来,再者大姑娘也说了,淫贼用了邪术控制她,所以才让她无法呼救,生生昏死过去。你说,还有谁能使出这本事来?” 文蘅抿唇跺脚,试图辩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还有什么误会?婆子瞧过,大姑娘破了身,什么样的误会是此等收场?”云嫦说不下去了,扯了扯文蘅,苦心劝道,“我知你放不下他的好,但你年岁还小,以后不愁找不到合适的倚仗。你就留在我这,我收你做个义女,日后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文蘅愁容不改,甚为不情愿地止了话。 云嫦看她闷闷不乐,茶也不喝了,挽着她要陪她走走散散心。刚出院门,正好碰见苏寄鹤。 看见他,云嫦诧异:“苏先生可是来找洵儿的?” 文蘅闻言耳朵竖起,府里小公子话都说不利索,苏寄鹤来找他做什么?授学?能成么? 苏寄鹤彬彬有礼道:“云姨娘,在下先前说过,小公子这年岁还不急识文断字。” “那你……” 苏寄鹤从袖中拿出一罐药膏,温言道:“在下是来找文姑娘的。方才碰见姑娘,瞧姑娘手上有几处厚茧,想是姑娘应当经常干粗活。恰巧我这里有擦手用的膏脂,拿来赠与姑娘。” 文蘅迟疑着没有伸手去接,云嫦见状笑着接过,硬塞到了文蘅手中:“苏先生好意,你就收下吧!” “叫我家公子知道……”文蘅怯怯开口,又被云嫦堵回去了。 “叫他知道如何?连个擦手膏他都不让你拿?你还说你在他那过得好?” 文蘅低头,好一个无主见的小丫头模样,那副心神不宁、娇娇弱弱的表情,旁人见之生怜,哪还有心去疑她心底藏着什么算计? …… 这段时间安丰有城庆节,连着好几日灯会,最热闹那阵已经过去了,现下已至尾声,城里人早就逛腻了。 云嫦以为文蘅刚来,便想着让她去灯会逛逛。可现今家里出了事,她虽是个姨娘,并非梁姑娘生母,但这个时候还出去逛灯会的话,不体面也不妥帖,遂唤了几个丫鬟陪文蘅出门。 在集市上走了没多久,文蘅便被人碰了碰肩头,她下意识侧首回望,是个戴狐狸面具的青年。 文蘅对人极为敏感,瞧一眼便认出这身形是苏寄鹤,屈膝行礼道:“苏先生。” 苏寄鹤拿下面具,微微笑道:“姑娘认出了在下。” “先生气质不凡,认出不难。” 既然碰巧相遇,便顺势走了一会儿。 苏寄鹤为她讲解安丰风土人情,文蘅有一搭没一搭应着,苏寄鹤止步,问道:“姑娘可是还在挂心那位仙师?” 文蘅扯唇强笑道:“先生原宥,我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 “姑娘与仙师感情很好?” 文蘅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真不知道梁姑娘出事,还是演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总之她是决不能像他一般有闲心玩乐的。她闷闷“嗯”了一声,鞋头伸出裙边,碾了碾地上的小石子。 突然,她半边身子被路过疾驰的孩童重重一撞,她顷刻失去平衡,亏得是苏寄鹤伸手扶住,她才没有直接摔倒。 文蘅从苏寄鹤怀里出来,后退两步道声谢,脚步向前正要走,看见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了不远处的街角。 翌日清晨,文蘅买了一堆饼,将小提篮堆得满满当当,踏上去监牢的路。 这回狱卒领着她踏上一条新的路。 “怎么换牢房了?”文蘅不安问道。 “小娘子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位爷太吵了,周围犯人有意见,就给他调到了边角位置,让大家伙清静清静。” 文蘅放下心,幽幽叹了口气。 他一定是故意的,调到边角牢房,方便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 狱卒将她领到闻渡牢房门口,看到闻渡背对着他们躺在干草上,以为他没醒,生怕惊醒这祖宗挨顿吵,于是蹑手蹑脚离开了此地。 文蘅将食篮放下,从中拿出几张油纸,将它们摊开在牢房里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往上垒买到的饼子。 垒完后静静坐在牢房门口,等他开口。 果然,没等几息,闻渡便背对她拖声拉调道:“吃食送了,怎么还不走?” “想和公子说说话。” 闻渡哼笑一声,盘腿坐起,依旧背对她,仰头看狭小窗口透进来的天光:“这才多久没见就想我想得紧了?” “是不久,昨夜才见。” “哟,看见我了啊?还以为你跟那男人你侬我侬,顾不上旁人呢!” “公子要走再快点,我确实就见不到了。”文蘅淡淡道。 闻渡抓起身旁干草转身扔她,愤然道:“你还真是在他怀里忘乎所以啊!” 干草轻飘飘地在空气里散开落下,一根草屑都不曾扔到她身前来,文蘅平静道:“公子,昨夜走那么快做什么,不怕我遭他毒手吗?” 闻渡闻言面色稍霁,但下巴依旧高高扬起:“哼,蠢到看不出他是兵是贼的话,被他弄死活该!” “这不是看出来了吗?”文蘅柔声哄他,“公子快过来趁热吃一个,我特意等的最新 一锅。” 闻渡膝行上前,铺得整齐的干草被他弄得乱七八糟,他拿起一只饼大口大口嚼着,文蘅视线越过他看着那些干草,无奈道:“公子,我现在可没有办法进牢里帮你铺床。” 闻渡咀嚼的动作一顿,一脸不在意道:“那你也犯个事蹲牢里不就行了?” 文蘅煞有介事思考一番,摇头道:“男犯和女犯不能住一间。” “是这样吗?”闻渡想了想,道,“我还以为是女人比男人老实,不怎么犯事,所以很少被关进来呢!” 果然即便知道了男女之事、但在这种细节上的思考还是很单纯吗? 文蘅轻松忍住呼之欲出的笑,低头叠着食篮里的棉布。 闻渡开口问道:“哎!你是怎么发现这人不对劲的?” “我记得我在绣球招亲那天见过他,他就在我们附近。昨日我回府后碰见他,他对我态度殷切,频频试探,应该是想知道我有没有从公子这儿听到什么。公子,前夜,你想说的,是不是就是知道为什么招亲现场有很多练家子?” “是啊!有人暗中运作,要把绣球传给特定的人。”闻渡将剩下的饼攥了攥,塞进了嘴中。 “此人就是苏寄鹤……也就是昨夜和我一起逛灯会的男人,对不对?” “是啊是啊!你猜猜我是怎么知道的?”闻渡嚼着饼,含糊不清道。 文蘅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人偷听,开口道:“公子在府里散步时,看到梁姑娘与苏寄鹤幽会?” “岂止幽会?”闻渡啧啧叹道,“两个人在假山里,忙得连我走近了都没注意。” 文蘅问道:“那他们是怎么发现公子的?” “我自个儿蹲到假山石上跟他们说话,还用他们发现我?”闻渡轻蔑道。 可是他闲着没事干嘛非得惊那对野鸳鸯呢? 闻渡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好小,又小又短,我好奇问他这么短撒尿会不会滴裤子上。然后他就恼了,真小气。还联合他相好的把我送牢里,至于吗?” 文蘅:……他最好是真以为自己问了那个问题才被坑进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道:“确认是梁姑娘吗?不是别人?” “我不瞎。”闻渡又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就地在乱糟糟的干草上躺下,吊儿郎当道,“既然能把这事猜得大差不差,那就用你聪明的小脑袋瓜给我沉冤昭雪吧!不然我一个人冤死在大牢里,多可怜啊!” 他说着,转头对着她眨眨眼:“你不是那么心狠吧?不会趁机把我撂下、偷偷砸坏乌睢逃跑吧?” “不会的公子,”文蘅提起食篮,加入了他的戏台,“公子蒙冤受屈,我亦是夙夜担忧,寝食难安。” “今早吃的什么?” “灌汤小笼。” “还有呢?” “一碗豆浆一两油条。”其实给他买饼的时候还顺嘴吃了个饼。 闻渡挑眉:“你管这叫寝食难安?” “是难安,又不是吃不下去。只是吃得万分痛苦挣扎,遗憾不能与公子同桌共食。”文蘅摊手道。 闻渡又抓起干草扔向她,笑骂道:“要是等我待烦了,你都没有把我捞出来,我就让你尝尝怎样叫寝食难安!” 49. 蒹葭11 目前还用不着寝食难安。 闻渡被关着,又知道幕后主使是谁,文蘅便不怎么着急了,反倒是苏寄鹤不知道在急什么。 她探监回来,云嫦同她说方才苏寄鹤来找过她,还拿来几包点心,说他有心,留意她在夜市注目过的糕点,统统买来给她,话里话外都有撮合他俩的意思。 文蘅但笑不语,心说这么有心怎么不当时给她买,别以为她不知道白天点心比夜市上的便宜,会过日子是好事,但她过了那个想吃的时间,再吃就没什么兴致了。 真奇妙,文蘅做梦都想不到年初还在剩菜残羹来者不拒的自己,在三个月后会挑起食来。 她勉强吃了一块,心事重重道:“云姨,我吃不下。” 云嫦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又不知如何再劝,只好点头道:“想吃什么就跟云姨说,别饿着自己。” 文蘅当然不会饿着自己,她晚膳没吃,专门等到晚上膳房没人后进去,自己和面调肉馅,做了好几个馅饼,将包了最多肉馅的两个馅饼上锅烙好,美滋滋一边吃着一边回房。 她盘算着剩下的那些早上烙好,然后带给闻渡。推开房门时,正好将最后一口馅饼塞进嘴里,满足地嘬了嘬手指。 今夜多云,月光不明,合上门后屋中伸手不见五指。她将门闩好,摸索着走到桌边,把灯点起来,突然瞥见窗外有一道朦胧的人影,在薄淡的月光下看不分明。 文蘅掏出流芳铃注入灵力,捏着它靠近窗边,正要催动,窗便被人豁然拉开。一道冷夜凉风灌入室中,她高举的手腕被人抓住,清亮的声音响起:“又来?” 蹲在窗边、一手撑着窗框、一手抓住她手腕的,除了闻渡没有别人。 文蘅与他暗夜里亮得出奇的双眼对视片刻,叹了口气,问道:“公子怎么出来了?” “想出来就出来,还要找个理由?”闻渡松开她的手,跳进房中,大摇大摆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清清嗓子,“倒是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让你给我脱罪,可没让你接近那个男人!” “我没去找他,我去做肉饼了,想明早起来烙了带给公子。”虽然觉得他三句话不离“那个男人”的行为有点无理取闹,但文蘅还是平心静气解释了一顿。 闻渡闻言一怔,扭了扭脖子,道:“是吗?” “公子不信,我现在去给公子烙两个尝尝。” “免了,这深更半夜的。”闻渡站起身,晃晃手臂,往她床的方向走去,“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说罢,他停在窗边,解了衣裳随手一丢,扑到她的被褥上,打滚将被子裹在身上,蜷了起来。 文蘅默了默,蹲下捡起他的衣裳叠好,从橱柜抱出来新的被褥,放在他身边,简单洗漱了一下便熄灯上床。 云嫦给她安排的床有点小,没有先前二人同躺的床大。她爬上去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思索要不打地铺算了,总比睡着睡着被他踹下来好,但是刚冒出来这个想法,闻渡突然动了。 他抽走文蘅手肘压着的被子,文蘅失去平衡,重重地栽在厚厚的褥子上。 闻渡听见动静,从被子里探出头,正好对上被摔得懵懵的文蘅双眼,他出神看了一会儿,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看太久了,移开目光,咕哝道:“长得也不聪明,像只蠢狗。” 莫名其妙挨了他一顿骂的文蘅:…… 算了狗咬她她不能咬狗。 文蘅安静缩进自己的被子里,闭上双眼准备入眠。相较于文蘅的平静,闻渡心底可谓是惊涛骇浪。 被子上有很淡的花草香,与她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他将被子往鼻子上捂了捂,放缓呼吸声,深吸一口气,太淡了,有点不满足,味道在白日里都散得差不多了。 闻渡看着紧闭双眼的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突然道:“我冷。” 文蘅睁开眼看他,下意识问了一句:“冷吗?” 这春暖花开的,哪里冷了? “你不冷?”闻渡扬眉,视线下滑到她盖着的被子上,突然伸手拉扯道,“你这被子厚,我们换一换。” 文蘅向来无法抵抗他任何要求,心底也觉得没必要反抗,便乖顺等他动手扯走她身上盖着的被子,然后将他扔过来的那条展开,盖在了自己的身上,深深吸气,慢慢吐出,再度闭上眼睛。 得到心仪被子的闻渡也本能地深吸一口气,结果令他有些失望。 不知道是不是她盖的时间太短,被子上并没有浸上太多她身上的味道,一袭花草香似有若无,在他鼻尖时近时远的勾扯,闹得他心烦意乱。 闻不尽兴,忘不彻底。 他盯着文蘅上下起伏的被面,视线一错不错,突然道:“你给我的香囊装上药草没?” 文蘅按捺心中烦躁,轻声道:“有几味附近没有卖,公子急着要吗?” “也不是很急。”闻渡转身仰躺,盯着床幔,口吻故作云淡风轻,但眼珠总忍不住往文蘅那里瞟。 夜黑风高,她没发现。 他说完那句,语气陡然一转,抱怨道:“但是这条被子也很薄啊!” 文蘅心觉不妙:“公子……” 闻渡猛地坐起来,大大方方道:“算啦算啦,我们一起盖吧!” 说罢,他将自己身上那条抖开,盖在了文蘅的被子上,而后掀开两条叠在一起的被子,钻进了文蘅被窝,躺在与她相距一拳的距离,他十分刻意道:“嗯,可算暖和了。” 文蘅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干完这一切,试图闭上眼睛令自己心情平静,可终是徒劳,满脑子都在回旋一个想法。 他脑子有病吧?啊?有病吧? 现今是四月初,南方。她盖一条被子都有点盖不住,现今还要盖两条? 她会热死的! 文蘅耐心等到身边不知道在兴奋什么的闻渡呼吸变得匀长后,偷偷摸摸在被子边缘支开一条缝,将腿伸了出去。 春夜的风凉丝丝裹住她的小腿,她舒了一口气,正要往外再蹭一点,闻渡突然翻了个身,手臂横过来,搭在她的腰上。 文蘅僵住了,他的手掌有些冷,隔着薄薄的寝衣,贴在她的皮肤上,消解层层被子压下来的燥热。 她本能想往凉处挪,但理智很快驱散她的不清醒。从被窝里出去更凉快,没必要把他当冰块用。 打定主意,她要钻出被子,可闻渡搭在她腰上的手扣紧,令她的动作停顿片刻,生怕把他弄醒。 良久,她屏住呼吸确认他没有醒后,准备继续挪出去。下一刻,她整个人被他拖进了怀里。 闻渡单臂牢牢圈住她的腰身,手掌搭在她的肚腹位置,而文蘅后背靠着闻渡前胸,二人之间隔着两层薄薄的寝衣紧紧相贴。 文蘅恼得想捶他两下,喊着冷还穿那么少,不冷他冷谁呢,自个儿活该受罪还拉着别人遭殃,她真是欠他的! 当然,也只敢想想。 文蘅敢怒不敢言,蜷在他怀里,不过说来也怪,闻渡体质未免太特殊,像坨暖不化的冰块。这个季节,他怎么能凉成这样? 她试探性地抬手,将指腹落在闻渡的手背上,轻而缓地摩挲,感知他的体温,愈发觉得怪异,像从凉水里出来一样。 这一联想,文蘅意识到了一点。闻渡在臭不可闻的大牢里待了两天一夜,身上却没有怪味。非说有的话,就是一种又冷又苦的木质香味,像刨花,像松柏,是他常年泡在木头里浸染上的味道。 他在来见她之前,不知道去哪洗了个凉水澡?怪不得一直喊冷,活该! 文蘅心绪难平,偷偷撑开身前的被子,凉风吹上来,才觉得舒服了很多,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午夜,闻渡冒着薄汗醒来,发现怀里突兀多了一个人,闭着眼睡得正熟。他撑起身子,视线描画她的五官,夜里太暗看不清,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轮廓。 朝夕相处,她的很多变化闻渡都没有注意,在此夜寂静中,他眼前恍惚浮现初见那一面。 彼时她躺在他的床上,双目迷蒙,大口喘息,跟砧板上失氧的鱼没什么两样。他想,她像条鱼干。后来夜闯徐府再遇她,将她扛到身上,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更是印证自己这番想法。 现如今,她好像圆润了一点,脸部瘪下去的地方充起一点血肉,虽然还是瘦,但不像鱼干了。 她再丰满一些会是什么样子?闻渡忍不住构想她胖一点的模样。反应过来自哂,他怎么跟村头盼着孙儿胖一点的奶奶一样了? 他甩甩头,把莫名其妙的想法尽数甩出脑袋,将最上一层的被子掀开,再躺下揽住她。想了想,不满足,扳过她的肩头令她转身面对他,这才满意。 一夜好梦。 文蘅准时在天微明时醒来,身上没有压着两层被的沉重,她睁开惺忪的眼低头一瞧,身上只盖了一层被子,可身子还是热热的、燥燥的。 “醒了?” 有声音从文蘅头顶传过来,旋即有什么重物从她腰上拿开,她猛地睁开眼,闻渡正打着哈欠从被窝里坐起,顺手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推推她肩头。 “给我梳头,再去烙饼。” 文蘅爬坐起来,伸手从乾坤袋中摸出梳子,脑袋还没完全苏醒,待她反应过来,才发现拿出来的是那把犀角梳。 最近几回她都没有用这把梳子,搞得它总见缝插针跟她叫嚷,追问她为何一直犹犹豫豫,是不是非要 等闻渡真的弄死她,她才会后悔没早下手。 文蘅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分明即将被扭断脖子的经历还没有过去很久。 她收拾心情,硬着头皮拿这把梳继续给他梳下去。 闻渡一无所知,背对着她,嘴停不下来:“阿蘅,你提前弄好的肉饼,搁一夜不会变味吗?” 文蘅梳开小卷毛勾扯成的结,回道:“不会的公子,梁家有冰鉴,我把那些饼都放里面了。” “那行。”闻渡舌尖不自觉舔了舔唇,若有所思道,“我好像还没怎么吃过你做的饼呢!” “我不擅厨艺,若不合公子口味,还请公子宽宥。” 闻渡笑道:“看我心情。” 他心情应当是不错的。 文蘅备下的饼,原本够他吃三顿,现下一顿就被他吃了个差不多。虽然文蘅也吃了两个,但刨去这两个,闻渡今早的食量也很惊人。是越狱出来加上洗澡,没顾上吃晚食吗? 文蘅坐在桌边,看他吃饱了在屋里到处乱转消食。 突然,紧闭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蘅儿,是我。”云嫦在外面唤道。 文蘅下意识回头看向原先闻渡站着的地方,人已消失无踪,仰头方见他蹲在房梁上,一脸嫌恶地掏出布帕擦梁上堆积的尘灰。 见她看过来,闻渡止了动作,伸手挥摆示意自己不会再动。 文蘅起身开门,云嫦一副急匆匆的模样,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受了惊,还是一路着急赶来累出的汗。 “蘅儿,今晨官衙的人来说,那个姓闻的仙师不见了!” 文蘅立刻装出震惊又暗喜的表情:“此言当真?” 云嫦注意到她流露出来的喜色,着急跺了一下脚,道:“他有那本事,若是进来报复梁家该如何是好!” 文蘅抓住她的袖子,小心翼翼道:“不会的,他若来此,我会劝他的。” 云嫦恨她此时还不清醒,又急又恼:“他若真的把你放心上,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一定是有误会……若他当真理亏,就不会去官衙投案了!以他的手段,旁人根本敌不过他。”文蘅诚恳道,“从他越狱便能看出来的。” 面对文蘅荒唐的辩驳,云嫦语塞,但还是不忍她一条道走到黑,只劝道:“你没事别出门,多陪我说说话。府里已经加强了戒备,你……他若是无辜,自有官衙给他洗清冤屈!我们只求自保!” 文蘅小声道:“他不会来伤害我们的……” 眼瞅着云嫦急眼,文蘅连忙道:“等我收拾一下,便去跟您说话!” 云嫦嘴里的话被她堵回去,无可奈何道:“好吧!今早过来,你一个人我是真不放心。” 送走云嫦,文蘅将门合上。转身便见闻渡跃下来,动作轻盈,像山间活跃的灵雀。头发因惯性甩在身前,他伸手将其拨到脑后,发尾在空气挥出神气的弧线,好一派少年俊逸。 开口瞬间让文蘅想翻白眼。 闻渡装得扭扭捏捏、掐着嗓子学她刚才说的话:“他若来此,我会劝他的。” 文蘅:…… “好了,公子。” “以他的手段,旁人根本敌不过他!”他跺跺脚,娇生生道。 她刚才哪里有这么骄横?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道:“公子,我得走了。” 闻渡戏瘾上来没完没了,揪着袖子扭来扭去,像被掐了七寸的蛇:“他不会来伤害我们的……” 文蘅没招了,定定地看着他,问道:“我有说错吗?公子。” 闻渡微怔,反应过来,伸出两指捏住她的鼻尖,两边晃了晃:“在这试我呢?” 文蘅叹气,没理他,转身对着房中铜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忽然听到身后的闻渡吊儿郎当道:“把‘们’去了。” 文蘅手一顿,回头疑惑看他:“门?为什么要卸掉门?公子有什么计划吗?” 闻渡抬手给了她个脑瓜崩,咬牙道:“先卸掉你的脑门。” 文蘅反应过来,他指的是—— 他不会伤害她。 说实话,不太信。 文蘅将长发簪好,有一撮头发不太听话,簪不进去,露在外面。此时还好,若是不管,之后容易挡视线。她尝试着给它别进去,折腾了许久才别好,整理了一下衣袖,才问道:“公子有什么打算?” 他越狱的事被大牢那边发现,一般就不会再回去了。不过这也不一定,毕竟闻渡向来不按照常理出牌。 闻渡坐在桌边,拖腔拉气道:“还能是什么打算?当然是像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啦!一旦被抓就要被砍脑袋。唉!好吓人,我好怕啊!” 50. 蒹葭12 他嘴上说着好害怕,但文蘅敢笃定他根本不会安安静静在房里待着,估计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了出来。 所以,当她出门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 闻渡手肘撑在桌上,另一只手绕着他卷曲的发尾玩。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支着下巴歪头看她,笑如朝日:“怎么?舍不得我呀?” 文蘅叹息着合上了门。 云嫦抱着小公子等在门前,大老远看见文蘅过来便迎上前,鼓动怀里的小小稚童道:“洵儿,快叫蘅姐姐。” 孩子太小,咿咿呀呀吐出几个类似“蘅姐姐”的字节,便鼓腮用口水吹起了泡泡。云嫦无奈地笑,同文蘅道:“先进门。” 文蘅进门坐下后揉了揉梁洵的小脑袋,问向云嫦:“这几日洵儿还哭么?” “不哭了,自用了那仙师的法子……”云嫦话音顿住,小心瞄了一眼文蘅,又苦口婆心劝起来,“他本事是不小,我也是从你这年岁过来的,懂你心意,但正是这种厉害的人物,欺负起人来才坏呢!若是寻常小流氓,我还能做你的倚仗,可他这样的……我属实没别的法子,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啊!” 文蘅默然,低头沉思片刻后,道:“云姨,我心里有数。” 云嫦听了这话,只觉定是没说进她耳朵里,但文蘅却在心中深以为意。 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她从来都不怀疑这句话。 梁洵听不懂大人的话,二人说话的间隙里,他在云嫦的身上爬上爬下,像只灵活的小猴儿,云嫦摁不住他,只得一边扶着一边尴尬笑着与文蘅道:“你看这孩子……太闹腾了!原本想着让苏先生来教他读书,可惜年岁太小,只好再多忍忍他啦!” 文蘅点头应和:“是还没到年纪。” “唉,也是我太着急。老爷老来得子,膝下就他这一个男丁,长大得继承家业,可不得早些读书识字?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没能让苏先生收他为徒不说,还招惹来了鬼,把孩子给吓成那样。”云嫦无尽后怕,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梁洵看见了伸手将帕子抽走在手里把玩,云嫦只好无奈摇头一笑。 文蘅听着,心念一动:“云姨,你是说,那鬼是苏先生来过之后才出现的?” 云嫦点头称是,又怕文蘅觉得苏寄鹤此人不干净,耽误她撮合二人,于是连忙找补道:“也可能是这院子本来就不好,容易出事。跟苏先生……倒没太大关系。” 文蘅好奇道:“此话何意?” “我是近几年才来梁府的,听说这院子原本是大姑娘的住所,也不知是闹了什么邪,大姑娘昏倒在院里,有个贴身丫鬟失踪,下落不明。而大姑娘像是伤到脑子,醒来后认不得人,也什么都记不清了。夫人怜惜女儿,衣不解带地贴身照顾,也中了邪,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见人,偶尔听她疯疯癫癫又哭又笑,可骇人了。” 文蘅装作愤慨模样,给云嫦打抱不平:“这么邪门的院子,梁老爷怎么能让您住进来。” “这也不怪老爷,院子宽敞,风景佳,是我一眼相中的。搬进来前老爷还请了高人驱邪,可谁知那些高人竟然都是江湖骗子!” 文蘅抿抿唇,小心翼翼道:“这院子如此邪门,只怕不止有一只鬼……” 云嫦闻言骇然:“那!那可如何是好!” “我与仙师同行,也学了一些简单的术法。那婢女消失在院中,可能凶多吉少,说不定游魂便在附近飘荡。我若能知晓她的名字与生辰八字,可以同她打听一番此处究竟是什么情况。” 文蘅说的一本正经,云嫦毫不怀疑,正要遣人去打听女婢消息,文蘅连忙叫住她,压低声音嘱托道:“此事不宜太过大张旗鼓,梁姑娘现在状态不好,若是提及从前,再刺激她可就不好了。” 云嫦一想也是,赞道:“你这丫头一贯心细如尘。” 她遣了谨慎一点的心腹去探听消息,文蘅喝了盏茶的功夫,婢女便打听完了回来。 消失的贴身女婢叫棠露,是梁府的家生奴,所以姓名生辰都好打听。她母亲是梁姑娘院里管事婆子,不过已经故去了。 记住棠露的信息,她便心底思索着如何去告知闻渡。 文蘅怀疑闻渡捉住的那只地头鬼就是失踪的棠露,她的死或许跟苏寄鹤有关。因为她记得闻渡说过这种地头鬼会因生前记忆触发而现世,这么巧,偏偏是看见苏寄鹤,偏偏是同时出事的梁姑娘的先生。 在云嫦递过来新的茶水时,文蘅假装没拿稳,打湿了裙子,借机回房换衣裳。然而当她推开房门,屋中空空如也,她特意抬头看了看梁上,没有人。 “公子?你在不在?我有事同你说。”她疑心是他捉弄她,但没人回应,闻渡真不在。 这又不怕被逮住砍头了? 他不会自己回牢房了吧? 文蘅一个头两个大,慢吞吞换好衣裳,陪着云嫦用午膳。 用罢午膳小公子须得午睡,云嫦拉着她在府里到处转,终于熬到了傍晚,文蘅再次找了个准备招魂的理由脱身,回到房里,闻渡还是不在。 下午时她还托云嫦去打听一下牢里的消息,来人说闻渡依旧在逃。 他是上哪去了? 没有他,文蘅只得硬着头皮说今日不宜招魂,否则容易被反噬,将云嫦搪塞过去。 其实云嫦拖着文蘅这一天也乏累,边上还有个缠着娘亲的皮猴子爬上爬下,但又放不下心,只得硬生生找一些话题和玩法拖住文蘅。 就在此时,“偶然路过”的苏寄鹤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苏先生,你这是要上哪去啊?”云嫦亲亲热热地喊住他。 苏寄鹤止步,向二人行罢礼,道:“不是什么要紧事,得去书市一趟,买些笔墨。” 云嫦一听,好机会,转头对文蘅道:“蘅儿,我记得你是识字的,小时候老跟乔家小子身边看书。要不让苏先生带着你逛逛书市?” 文蘅哪敢跟这个人单独相处?想要以自己疲累为由推拒,可话到嘴边又止住。她若一味拒绝苏寄鹤,怕是惹他怀疑。 在书市她还能有所防备,若是到了夜里,闻渡不在,他趁她睡着对她做什么,即便手边有流芳铃也来不及用。 斟酌过后,文蘅点头应下了。 书市是安丰城一条老街,因为沿街开的都是书肆墨斋而得此名。刚迈入这条街便能嗅到沁人的墨香,街两边行人不少 ,但十分安静。 越安静,文蘅越不安,反复确认流芳铃就在手指一勾就能勾出来的地方,这才稍稍放心。 苏寄鹤的步子不紧不慢,文蘅跟在半步之后,维持着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距离。 街边书肆升起灯,暖黄的光自两边将不大的街道照得金光璀璨。 “文姑娘,你平时看什么书?” 文蘅很久没有看过书了,这几年看的最多的就是偷看的术法书,可是她没有灵力,使不出来。 “一些志怪读物,看的不多,像我们这种伺候人的,哪里有时间看书。”文蘅扯扯唇,笑得苦涩。 苏寄鹤默了默,道:“我知道有一家书肆卖很多志异,别家书肆都没有,我带姑娘去挑几本?” “不了,我没带太多钱出来……” “怎么能让姑娘掏钱?”苏寄鹤万分诚恳道,“我与姑娘十分投缘,姑娘便不要与我客气了。” 他领她进了一家门脸不大的书肆,书肆里有六七个低头找书的客人。 文蘅视线扫过书架,但思绪并没有在书上停留,她一直在警惕着身边的苏寄鹤,偶尔信手翻翻书,装得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像是没看中。 苏寄鹤注意到她这一点,用气声问道:“可是没有相中的书?” 文蘅干笑道:“我这粗鄙性子,终究是与文雅无缘。” “是这些书与姑娘无缘,”苏寄鹤侧身示意她往另一排架子走,“那里还有一些比较偏门的书,因为卖得不好被放在角落,或许姑娘会喜欢?” “不了,那里有点黑,我眼睛到了夜里看不清东西。”文蘅回绝了。 往角落里走,再谨慎的人也得遭殃。 踏上回去的路时,天色很暗了,有几家书肆打了烊,街边悬着半明不灭的灯笼。 最让文蘅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二人过了桥,踏上一条无人的小路。 她脊背挺着,肩颈微收,随时准备转身就跑。 走在她前面的苏寄鹤止步,突然道:“文姑娘,你似乎一直很紧张?” “没有的事,苏先生多心了。”文蘅也停下来,指尖在袖中悄悄勾出流芳铃,“只是行夜路,难免提着心。” 苏寄鹤侧过身,温和笑道:“那姑娘,在你打听棠露的事的时候,也有提着心吗?” 他动了。 文蘅反应很快,几乎是在苏寄鹤伸手的瞬间,她便后退半步,从袖中抽出流芳铃,紫光一闪。 什么都没发生。 流芳铃在她掌心黯淡下去,像一盏熄灭的灯。 先前屡次注入灵力,虽都只是虚惊一场没有用上,但使出去的灵力无法收回,现在她体内的灵力用完了。 文蘅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可瘦弱的女孩哪里跑得过壮年男人,跑了几步便被他抓住手臂,而她的另一只手刚掏出怀中的乌睢,想跟闻渡求救。 苏寄鹤注意到她手里拿的东西,知道偃师的任何玩意儿都不能小觑,抢过乌睢便把它往墙边狠狠一掼,紧接着一块浸了迷药的布帕捂在她的口鼻上。 乌睢散开的零件在地上弹跳,叮叮当当,落在她失去意识的黑暗里。 51. 蒹葭13 麻袋的粗布毛刺扎她的脸,嘴里一股血腥味,不知道是磕着了牙还是咬碎了舌尖。 文蘅想睁眼,可眼皮太重,最先醒的是耳朵。她听到细微的水声,潺潺流淌,还有虫鸣、杂草随风摇曳的簌簌声,还有……男人疾奔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她被装在麻袋里,被人扛着移动。 走到水声更近的地方,那人把她放下。文蘅后背磕在地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和你的那个主子多管闲事。” 苏寄鹤的声音,但不似白日那般温和有礼,而是狰狞狠毒。 他说完,便在四处走来走去,似乎在找什么……石头!他要把她沉到河里去。 文蘅咬住后槽牙,这个姿势让她不方便把手伸进乾坤袋里掏小刀,动作大了只怕苏寄鹤会发现她在装昏。 苏寄鹤找到了合适的大石头,拖着走回来,低头解开麻袋口。 就在此时,文蘅猛地蹿出来,整个上半身往前送,脑袋狠狠地撞在了他的下颌上。 “砰”一声闷响,苏寄鹤被撞得往后仰躺。 她连忙从麻袋里爬出来,一边爬一边伸手摸乾坤袋,然而苏寄鹤立马反应过来,扑上前压倒她,让她刚摸上的乾坤袋脱手而出。 文蘅趁他抢她乾坤袋的功夫,双手抱起一旁的石头使力一挥,将苏寄鹤砸翻在地。 石头太沉,抱起来用尽了文蘅所有能支配起来的力量,想拿石头再打第二下是绝对不能了。 苏寄鹤被她打了个头破血流,更加恼怒,龇牙咧嘴从地面挣扎站起。 逃跑成功的可能太小了,文蘅吃不准自己究竟能不能逃出生天,心一横,决定先发制人。 她飞快环顾四周,瞥见一根木棍,顶部有些烂了,大抵是缺了零件的锄头。她冲过去抓住了木棍,用了全身力气,扭头向苏寄鹤打过去,像小时候去投奔徐家的路上被人追打时那样,什么都顾不上想,只想让他倒下。 木棍抡过去,打在苏寄鹤的肩头,她虎口震得又麻又痛。文蘅咬牙忍住,换了只手抓在震麻的手前面,又向苏寄鹤抡过去。 她这时候的表情彷如凶戾女鬼,苏寄鹤既疼且惧,他踉跄着往后退,身子一偏,后脚踩空。文蘅没给他站稳的机会,用了狠劲儿将棍子戳出去,撞在他的胸口,把他推进了河里。 水花溅起来,打在她脸上,河水冻得人一哆嗦。 苏寄鹤在翻涌的水里扑腾,哀声求饶,言及自己还有瞎了眼的老母和八十高寿的奶奶,求她不要赶尽杀绝。 可文蘅瘦小躯壳里藏着讨命鬼差,心时而冷如冰霜,时而又因他想取她性命而升起熊熊烈火。 她冷眼上前,蹲在岸边,将手里的木棍用力往下压。木棍抵在他肩胛骨上,他拼命挣扎,泼起的水花拍在她脸上,她眼都不眨,继续往下戳。 两相僵持,苏寄鹤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水面只剩下几圈散开的波纹,良久,归于寂静。 文蘅屏息等在岸上许久,确认苏寄鹤真的上不来了,这才慌张后退,跪趴在地面,剧烈喘息,让快要爆炸的肺透透气。 河边的风又湿又冷,从水面一层层翻上来,裹着她湿透的衣裳前襟贴在身上。 她大颗大颗掉着眼泪,伸手摸索乾坤袋,还没动两下,后颈就被人一把扣住摁在了地上。 身后之人力道掐得极准,宛如顽劣的猫抓住扑腾的小雀儿,不急着吃,想戏玩一番。 文蘅额头磕在腥湿的草地上,整个人僵住,身上瞬间沁出汗水,和打湿衣裳的河水混在一起,时冷时热,万般恼人。 闻渡冷眼看着被他摁在掌下的人,拇指在她颈侧肌肤上碾了一下,声音森然:“你觉得我很好糊弄吗?跑了一次,又跑一次,现在还想跑?” 文蘅缩在地上,脖子被他死死压着,转不了头,只能看见他腰封上垂下来的绦带,在湿凉的晚风中一晃一晃。 他压在她后颈上的手指收紧,另一只手摸到了她的下巴,蓄势准备扭断她的脖子。 “早知道你这么不乖,当初就不该管你饿不饿、冷不冷。绑起来就好,绑在院子里,等我玩腻了再把你弄死。” 文蘅没有挣扎,她脸朝下,肩膀颤抖,呼吸又浅又急,俨然一只一动不动的小鸟,缩着翅膀,蜷着爪子,抖得越来越厉害,等待自己的死期。 “怎么不动?你又想演什么戏码?”闻渡钳着她脖子的手微微放松,冷嘲热讽,口吻却是十足的好奇。 好奇,很好奇。 毕竟她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很有意思的存在,她的一呼一吸,面对任何事件的任何反应,都让他有一种着了迷的收集欲。 他刚松手,文蘅猛地抬起身子,从他掌心里挣出来。他短暂愣住,旋即眼中漫上“果然如此”的神色。他等着她掏出流芳铃试图控制他,心底不由得兴奋、狂热,他要将她的希望再次亲手打碎,让她知道她的天地就是他,她永远都翻不出他的掌心。 凉薄的双眼在她扑入他怀里时,变得茫然不解。 文蘅撞进他怀中,双手从他腰侧穿过去,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裳,头埋在他的胸口,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哭声太大,几乎要把整条河都给震出浪,几乎要把他这颗心震出胸膛。 眼泪打湿他前襟一片,攥着他衣裳的手指关节发白,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发抖。 “公子……我好害怕……” 闻渡愣了愣,抬指捏住她的后领,却没有把她从他怀里拎出来,只是冷言冷语道:“现在知道怕了?想跑的时候胆子怎么就那么大?” 文蘅听了他的话,哭得更大声了。她哭得满脸都是泪,长睫打湿成一缕一缕的,他后知后觉发现怎么她上半身几乎全湿了,像只落水的小狗。 闻渡本想说看你吓成这狗样还敢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委屈开口道:“我、我没有想跑……” “乌睢是自己从你身上摔下去摔碎的?你骗人也要有个度。”闻渡掐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直视他,可面对着她水洗似的清澈双眼,最先败下阵的还是他。 “是苏寄鹤要杀了我,没有灵力了……我被他抓住,想拿乌睢、乌睢,呜……想找公子,可是他把乌睢抢走摔坏了。我没想跑,呜……” 她哭得好伤心,话说的语无伦次。闻渡钳住她下巴的手一松,她便又扑上前,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身子与他贴得紧紧的,那么瘦弱、那么轻,一身凉气,还有一种熟悉的花草香气,整个人哆哆嗦嗦哭个没完。 “让你老把流芳铃用我身上,这下好了,真需要用的时候灵力没了,你就活该!”他意识到误解了她,嘴巴还是很硬,只伸手拍拍她后脑勺,动作僵硬,像拍一个不听话又舍不得用力打的东西,“下回还敢不敢了?” 其实问题有很多,譬如苏寄鹤为什么突然对她下手,苏寄鹤现在又在哪,但他看文蘅现在哭成这样,顾不上 问。 文蘅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睛如凛冬河面冰层,晶莹但寒凉。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她就迟早会死在他手里,像他以前所有玩腻了的东西一样。今天误会了,明天也会误会,后天也会。只要不合他心意,捏死她容易得像捏死一只蚂蚁,他手里有太多弄死她的方式了。 大抵是大起大落到极致,反而不会再起波澜,她的心异常平静。 杀了他,她必须杀了他。她不想死,不想再被任何人掐住脖子,也不想再做旁人眼里揉圆搓扁的物件。闻渡根本就和那些人没有区别,徐敬寅、生父、嫡母……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没有把她当人看,都不把她的生死放在眼里! “好了,别哭了,我又没怎么你。”怀里的文蘅哭得越委屈,闻渡就越心虚。心里谴责自己冒失,又自我豁免地想,要不是她有前科,他也不会如此草木皆兵。 当然,想是这么想,却没底气说出口。 前面的哭泣耗了太大力气,文蘅撑不住了,就着他给的台阶走了下来,哭嚎变成小声的抽噎,哽咽道:“公子……苏寄鹤被我打进了水里,我们、我们要不要把他捞上来去对峙?” 闻渡一听,乐了:“厉害啊你!怎么打下去的?” 文蘅指了指一边的木棍,小声道:“拿棍子……随便乱打了一顿。” “行了,不管他,先回去再说,这里凉。”闻渡起身的时候,顺手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文蘅腿软得根本站不住,膝盖刚撑起来又往下塌,闻渡一把揽住她的腰,顺势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文蘅把脸埋在他肩窝,蜷在他怀中一抽一抽地发抖。 一向健谈的闻渡在回去的路上很少开口,偶尔问她饿不饿。梁府大门在望时,他停下步子,问道:“还留不留在梁家了?” 文蘅迟疑了一下,道:“留。” 那个梁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苏寄鹤预谋对她下手,倘若她走了,与她有关的云姨在这府里又该怎么办? 闻渡抱着她翻墙进院,落在她房间门前,踢开门走了进去,把她放在了床上。 文蘅坐起来,又往床角缩了缩。 闻渡把她放下后便顺势坐在床边歪着脑袋看她,她的湿衣裳贴着身,把她那点本就单薄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他从乾坤袋里翻出来一条干巾,盖在她的脸上揉来揉去。 文蘅被他擦得晃了两下,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哑哑的:“公子……我想换衣裳。” 闻渡手顿住,低头看她。她从他手里的巾子后探出半张脸,眼睛哭得红润润的,鼻尖也红着,干裂的嘴唇还在微微抖着,刚才哭得太狠了还没完全止住。 “哦,那你换吧。”闻渡收回手,起身往边上走了走,顺手拉过一旁屏风挡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很轻很碎,好似身后有小动物在巢穴里蹭干草。 闻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屏住了呼吸,目光直直盯着门板,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捻着线头,心底直嘀咕她怎么还没好。 他不敢回头。 文蘅用最快速度换好衣裳,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公子,我怀疑先前我们抓的地头鬼,可能是府上失踪的一个丫鬟。苏寄鹤就是因为我打听这个丫鬟的事,所以才对我动手的。” “丫鬟?他杀的?”闻渡蹙眉道。 “不确定,公子能不能问一问那只地头鬼?” 52. 蒹葭14 “行。”闻渡很是痛快,从袖中掏出来一只锦袋,将里头装着的鬼抖了出去。 却不料,这鬼刚被放出来,就破口大骂:“你个小瘪犊子,姑奶奶到底哪里对你不住?你要赶尽杀绝至此!” 文蘅被这骂骂咧咧的声音吓了一跳,生怕她大声呼喝引来旁人,可又觉得不对劲,这哪是他俩一起抓的地头鬼? 眼前分明是个身材玲珑有致的女人,身形和声音都让她觉得有些熟悉,不等她偏头端详此人模样,闻渡的傀儡丝就穿上她的前胸,甜腻腻地威胁道:“我对你赶尽杀绝怎么了?我不仅要杀你,我还要杀你那个同伙。” “公子?” 闻渡面无表情将鬼收进了袋中,一边在袖子中翻找,一边淡淡道:“放错鬼了。” 这一插曲让文蘅突然想起来这鬼到底是什么来路,它就是文蘅跟入巷子后发现的两鬼之一,那个叫阿喜的鬼,也是最开始挑衅闻渡的那一只。 这是什么时候抓的?以及,为什么现在闻渡看起来格外生气? 闻渡目光仿若淬了毒的冷刃,凉飕飕闪着寒光,眼角眉梢一贯蕴着的笑意也都不见踪影。 都是这只鬼!也不知道这鬼和她姊妹是不是天生冲他! 第一次出现,让他对身边的文蘅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混乱情感,一发不可收拾。后来翻遍了客栈也没找到她俩踪影,好不容易今日在附近瞧见,一路追杀,势要把她俩一网打尽。 正是如此,他才会顾不上查看乌睢那边的视像,才让文蘅陷入那等险境。直到感应乌睢被摧毁,他才紧急停止追捕,放走了另一只鬼,去抓“逃跑”的文蘅。 这一晚上又忙又混乱,全都怪这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鬼! 他一脸凶相地把先前抓住的地头鬼拎出来,这鬼本来胆子就小,见他一身凶煞之气,更是怕得瑟瑟发抖,不肯显露真容,只呈一团暗色雾气缩在桌角,分不清是男是女。 文蘅试探性唤了它一声:“棠露?” 她说完,耐心等它回答。 闻渡已经坐在了桌上,一条腿自然垂下,脚尖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来点去,另一条腿屈起踩在桌面上,手肘撑着膝盖托腮发呆。 二人缄默等着鬼回话,可地头鬼只一味发抖,哼都不哼一声。 文蘅想了想,又道:“你是梁家大姑娘的贴身婢女,对吗?” 那团薄薄的雾气轻颤了一下,突然,凄声叫道:“姑娘——” 文蘅早有准备,闻渡倒是被这声惊得差点从桌子上滑下来。他低骂一声,没好气道:“想起来了没?” 可雾气只浑浑噩噩道:“姑娘……姑娘……” “你家姑娘死了啊?跟叫魂似的。”闻渡嫌弃道。 怎料这话让那团雾气又颤了颤,从里面模糊地凸显出一个年轻女孩的脸,年岁委实不大,比文蘅都要小很多,大概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 文蘅想起棠露的生辰八字,推算她若在十一二岁时去世,应当是死于六七年前,这与上午她打听的梁姑娘六年前失忆的时间线正好对上了。 “你家姑娘怎么了?”文蘅追问道。 “救……救命……” 接下来,无论怎么套话,这个疑似棠露的地头鬼都不会再说别的话了,反反复复都是“姑娘”“救命”,余下什么信息都不再说。 “你说六年前苏寄鹤对梁姑娘做了什么?”闻渡伸手把这只地头鬼收进袋中,抄着手歪头看向沉思的文蘅,“听这鬼说法,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儿,但现在这梁姑娘对姓苏的死心塌地,跟下了降头似的。” 文蘅沉吟片刻,开口道:“公子知道有什么控制人心魄的术法吗?” “挺多的,但都不好操作,我都不会,我不信苏寄鹤一个凡夫俗子能使出来。” 文蘅想也是,若是随便什么人都会操控人心之法,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试一试那个梁姑娘就行了。”闻渡突然贼兮兮一笑,从桌子上跳下来,道,“走,我们去姓苏的房间一趟。” 文蘅没有心力陪着他大半夜瞎胡闹,但她又不能直接拒绝,只好迈着虚弱的脚步,晃晃悠悠走到他身边。 当然,三分真,七分装。 闻渡看着她面白如纸、跟个游魂一样走过来,颇为不自在地伸手抵住她的肩头,道:“算了算了,快算了吧!你回去躺着,我自己去。” “可我……”她想说她一个人,没有自保方法,不敢落单,以此为借口再蹭他一点灵力。 闻渡像是看穿她的顾虑,从乾坤袋掏出一只冒着黑气的偃人,放在门边,道:“有它在,没人能进来。” 这种偃人文蘅不陌生,当初闻渡放出来血洗徐家的就是这东西,记忆里它被叫做“煞偃”,闻渡到处搜集生魂里的恶念,就是为了做它。 她上下打量这只煞偃,它周身由棕褐色木头制成,但机括分得十分精细,是以活动起来的灵敏与活人无异。 就是…… 文蘅突然确切感受到闻渡这人没什么审美,煞偃的脑袋就是一颗削得椭圆的木头球,上面凿了两个黑洞洞的大窟窿。在这寂静无光的深夜里,文蘅与之对视,视出满背冷汗。 她蜷在床上,将被子蒙过头顶,像小时候听完楼里的姊姊讲罢鬼故事后一样,将被子当做邪鬼不侵的屏障。 不知道硬着头皮熬了多久,门窗轻轻翻动,煞偃无动于衷。她从被窝支起一条缝看去,闻渡拎着个大包袱满载而归。 文蘅:…… “公子这是……?” 闻渡把包袱放在桌上摊开,开口道:“姓苏的屋里好东西不少,你捡捡看有什么能用,明天挂身上在梁姑娘面前晃,看她什么反应。” “苏寄鹤莫名失踪,最后一个见到他的是我,翌日我又戴了满身他的东西招摇逛市……公子,梁姑娘会不会吃味我不知道,官府一定会把我当杀人劫财的嫌犯抓起来的。”文蘅哀怨道。 闻渡嬉皮笑脸道:“那你就和我一块儿蹲大牢,到时候也有个照应。” “……公子,男囚女囚不在一块儿。” “哦对对,我忘了。”闻渡应是,低头随意翻拣出一只玉佩,丢给文蘅,“就戴这个吧。明儿 你安心戴,苏寄鹤失踪的事我来善后。” 文蘅拿起掉在被面上的玉佩,入手温润,成色极佳,配着的穗子褪了色,似是佩了很久的旧物。 她妥帖收好,闻渡也随意拢了拢桌上放着的东西,转头对她道:“你睡吧,不用等我。” 说罢,便又翻窗离开。 文蘅当真没有等他,今晚费心劳力,她早已筋疲力尽,于是被子拉上身,沉沉睡过去。 这觉睡得很轻,大抵是因今晚面临两次危及性命的危险,她身上的警惕并未完全松懈,感知到被子被人扯动的时候,她立马睁开了眼睛。 闻渡已经解了外袍,身着轻薄的寝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见她突然睁眼,闻渡愣了一下,旋即继续上床的动作,膝盖压上床,掀开她的被子:“干嘛?不让我上床啊?” 文蘅沉默往床内侧挪了挪,腾出来一半的位置,被子也老老实实让给他。 这回闻渡没再找嫌冷的理由,十分自然地与她躺在了同一条被子下,文蘅也默契地没有提起此事,除却被他从屋外带进来的凉气冻得瑟缩了一下,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闻渡侧躺过来,面对着她。月色从窗纸渗进来,把她苍白的脸照得更没血色。闻渡由侧躺改为俯趴,依旧侧着脑袋打量她,末了,嘀咕道:“瞧你骨头一小把,人也不健壮,怎么能一个人把高你那么多的男人给弄死,真了不起。以后再容你长一长,你是不是连我都能杀了?” 文蘅一时半会儿攒不起睡意,又被他的视线和这番话弄得头皮发麻,她侧过身来看他,缓缓道:“运气好罢了,公子,我有什么反抗手段,你在浮生境时,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闻渡想了想她那会儿的困兽犹斗,笑了笑,说出口的话并不如她所期望那般看轻她:“那可不一定,你身上不缺狠劲儿,若你与旁人一般修习术法,你的能力绝不在徐家那群人之下。” 文蘅想起自己因错过最佳年岁而难以疏通的灵脉,难免悲从心起。她不想将自己的思绪沉溺在这种没有用的悲伤中,于是自己找了个话题,道:“公子如何打算遮掩苏寄鹤的事?” 闻渡听了这个问题,粲然一笑,贼兮兮道:“我把梁家抄了。” “什么?”文蘅疑心是自己耳朵出现幻觉了。 “摸去他家库房,把值钱的拿走不少。苏寄鹤房间方才不是被我搬空了吗?明日天亮,梁家的人发现失窃,只会觉得是苏寄鹤卷钱跑路,你只要咬死说昨天他和你从后门回来,这之后他去干什么你一无所知,绝对没事!” 文蘅听罢沉默好久,不知道该赞他脑袋转得快,还是这种事没少干,故而如此得心应手。 思索间,闻渡像一张大饼,翻个面仰躺,闭上眼,咕哝道:“好了,睡吧。”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天明时,闻渡已经离开了,他留在房里的煞偃静静坐在门边。看她起身洗漱穿衣,煞偃动作灵活地缩成很小的一只,爬进床底藏好。 而当她穿戴整齐打开门后,桌上放置的、已经修好的乌睢振翅起飞,停在了她的肩头。 53. 蒹葭15 文蘅把乌睢放进怀中藏好,刚想迈步去膳房找吃食,便碰见了云嫦。 她换上乖巧温驯的表情,走上前道:“云姨,晨安。” “起这么早啊?”云嫦十分自然牵住她的手,温柔道,“来我屋里吃早食吧,我让他们多备一点。” 时辰尚早,文蘅料想府里失窃和苏寄鹤失踪的事还没传到云嫦这儿来,所以她才如此平静。 果然,二人用膳时,云嫦刚把梁洵喂饱抱给乳母,梁老爷便带着人来了。 云嫦不安道:“老爷,是出什么事了吗?” 梁老爷强牵起嘴角,对她露了个不是什么大事的微笑,开口道:“文姑娘,昨日你可同苏先生一道出去过?” 文蘅点头道:“是,我们两个去逛了一会儿书市。” “逛完之后……” “逛完便回府了,时间有些晚,苏先生说他有后巷那个门的钥匙,便领着我从后门进。” 后巷有门的事是闻渡说的,据他夜里的观察,常看到有奴仆从后门开锁回来,他在苏寄鹤房里没搜到钥匙,不知道是不是跟着他一块儿沉水了。 不管他有没有,文蘅只需要一口咬定他有,反正死无对证。 “那他与姑娘同行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梁老爷若有所思地问道。 文蘅故作费力地思考了一会儿,道:“没什么奇怪的……倒是提过自己有个目盲的母亲和年迈的祖母,同我感慨了一会儿他不孝,没能侍奉长辈膝下,只能雇人照料。” 这话听来虽然怪异,但也常见。这类男子么,心中觉得聊得差不多、可以谈婚论嫁了,话便往照料老人那方面引。 近来他对文蘅的殷切,云嫦都看在眼里,也告知了梁老爷,他听罢自是想到这一层,追问道:“姑娘你怎么说?” “梁老爷,我知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心里已经有了我家公子,我想伺候的人也只有公子一个,心底再容不下别人了。所以便如实说了……”说着,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梁老爷,硬着头皮给闻渡辩驳,“梁老爷,梁姑娘那案子……绝不可能是他所为,您能不能让我见见梁姑娘?” 提起爱女,梁老爷神色骤变,他阴沉着脸道:“文姑娘,闻仙师于狱中失踪,指证他的小女着实危险,是以不可轻易抛头露面,还望姑娘见谅。” 文蘅只好不情不愿闭了嘴。 她知道梁老爷并未完全相信府中失窃是苏寄鹤所为,即便她暗示苏寄鹤缺钱,他对她的怀疑应也是大于苏寄鹤的。怎么那么巧,苏寄鹤在府上待了这么多年,一直老老实实,偏偏在她入府时盗窃逃离?那么巧,最后一个见苏寄鹤的还是她。 说不定这会儿还在她房间里搜东西呢! 梁老爷满腹怀疑地走了,文蘅与云嫦说了会儿话,找借口说身体不适,回到房间。果然,有部分东西挪动了位置。再一抬头,闻渡蹲在梁上托着腮笑盈盈看她。 “公子……” “我把苏寄鹤尸体处理了,你这丫头下手可真黑。什么‘拿棍子随手打的’?他脑壳都碎了。”闻渡轻盈跃下,站在她身边,拍拍衣摆上不慎蹭到的灰,倾身靠近她,在她耳畔启唇道,“我说,你不会趁我睡觉的时候也拿石头给我脑袋开瓢吧?” “……公子,你明知道就算我存了这个心也没法子得手。”文蘅叹息,转移话题道,“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他们看见?” “回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翻完你东西离开,放心,他们没本事注意到我。对了,你看到那个什么梁姑娘了吗?” 文蘅摇头道:“闭门不出,他们举家上下都防着我,根本没机会把玉佩给她看。” “早知道不搞这么迂回,昨晚就该潜进她房里把她薅出来。”闻渡将垂在肩头的长发拨到身后,笑如冷月勾檐角,“行吧!她不出来,我们就让她出来!” 文蘅一脸不妙地看着他,闻渡对着她粲然一笑,慢悠悠道:“走,我们出门逛逛。” “公子,梁老爷一定会找人盯着我的。” “我知道啊!无所谓。”闻渡坦然道。 “那你……”文蘅没说完,反应过来了。 他想让他俩一起被官府逮到,届时要审闻渡的案子,梁姑娘必然要现身公堂对峙,到时候就可以看见文蘅身上的玉佩,试她一试。 闻渡做惯了赌徒,做事不似文蘅前后左右都要考虑一番,大抵是觉得任何情况在自己眼前都不是什么大事。 她看着他眸底闪烁的兴奋,心知到这一步,驱动闻渡查这件事的不是她,而是对苏寄鹤如何控制梁姑娘的好奇。 “……要不公子戴着这玉佩?”文蘅小心翼翼道。 闻渡给了她个脑瓜崩:“怎么?怕我到时候越狱不带你啊?” “绝非如此!”文蘅诚恳道,“只是届时两方对峙,我又与采花案不相干,若是提审时不带我该怎么办?我们不是白被抓了吗?” “少废话!一块儿!要是这鬼官衙不把你提出来,我就不绕这么多弯子,直接把姓梁的脑袋砸开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闻渡说罢,拎着文蘅的后领,踢开门把她拽了出去。 可直到二人光明正大离开梁府后门,身后都没人追过来。闻渡频频看向身后,咕哝道:“不应该啊……还能有能隐匿身形让我都发现不了的高手?” 没人跟他们。 闻渡伸臂揽了揽文蘅肩头,开口道:“这样,咱们直接去官衙。” 文蘅:…… 她没吭声,心底小小雀跃,若是他主动投案,那她就不会被一道抓起来了。 闻渡不知道她心底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搭在她肩头的手滑下,顺势牵住她的手,与她一起在街市穿行。 两人并肩走在晨光中,街边蒸笼掀开的白雾一团团滚过长街。 “不过,还是希望这件事能正儿八经结束。”闻渡牵着她的手,突然开口道。 文蘅下意识问道:“怎么?” “我还想和你一起偷榆钱,做那个什么榆钱饭呢!”闻渡一边说一边抬手拽下垂近头顶的树叶,随意用指头擦了擦,便凑到唇边吹叶子哨。 好难听。 文蘅用力压住试图上扬的唇角,心说闻渡是不是没有童年。怎么任何一个普通街边孩子会玩的小玩意儿,都被他玩得如此支离破碎。 打水漂如此,吹叶子哨亦是如此。 闻渡没有自己吹得难听的自觉,也不知道自己有多扰民,目不斜视往前走,十分自然忽略街边路人频频向他投来的异样眼神。 终于吹够了,将叶子随手一丢,结束它普通但轰轰烈烈的一声。 闻渡视线随着叶子偏移,突然注意到街边布告栏贴着一张眼熟又不怎么眼熟的画。 他停下来端详,文蘅也跟着停了下来,没等她注意到那张通缉令,闻渡就郁闷开口:“我就值十两银子?” 停顿片刻,又道:“这画的也不像我啊!” 文蘅终于看见了那幅画,默然无语。 的确不像,不然不至于闻渡都站到差役眼前了,他们还是无动于衷。 “给我画这么丑,太过分了!”闻渡倍感屈辱,松开文蘅的手,原地从袖中掏出他画图纸的纸和炭笔,寻了个墙面,抿唇严肃作话。 他作画能力极强,不过须臾便将自己的俊脸画于纸上。拎着纸对光看了又看,满意极了,伸指弹弹纸张,对着一旁看麻木了的文蘅道:“看见没,这才衬得上我六分的英伟不凡。” 说罢,他拿着画大摇大摆走到布告栏前,当着两个不明所以的差役面,将画贴到原本那张通缉令上,叉腰道:“通缉犯闻渡长这样,看清了没?” 差役愕然看他,同时扭头面面相觑,再度扭过头来目瞪口呆看着他。 闻渡站得不耐烦了,道:“愣着干什么?抓我啊!” 文蘅对现下发生的事无知无感,因为另一件事完完整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看到街边有一桃粉衣着女子在道上疾行,头上戴着的幂篱被风掀起。露出的那张脸,俨然是彼时立在楼上抛绣球招亲的梁姑娘梁褚妤! “公子!是梁姑娘!”她急切上前,扯了扯闻渡的衣袖,指向即将拐过长街的桃粉背影。 这会儿闻渡双手刚被套上镣铐,听她开口,转头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目标就在眼前,他咧嘴一笑,突然挣开铁制镣铐,抓起文蘅跃上房顶,蹿了几下便消失在两个呆若木鸡的差役眼前。 若非断裂的镣铐就在手上,他们还以为是站岗站出幻觉了。 …… 闻渡悄无声息跟在疾奔的梁褚妤附近。 梁褚妤虽为闺阁女子,但体力相当不错,走到没人的路上小跑好一会儿,几乎快和文蘅的体力打个平手。 不过此刻的文蘅不需要用自己的双腿去跟,她安安静静趴在闻渡后背,擦过脸际的风混着他身上的苦木味,撩乱她的鬓发。 跟到午后,已行至安丰临近村郊的位置。这一路梁褚妤不过停下来歇息喘口气,便又继续跑了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想也知道她是为了失踪的苏寄鹤。 二人尾随她到了一个村中门头还算气派的屋舍,梁褚妤叩响房门。里头不一会儿便有人应声来开门,开门的是个瞧来十三四岁的姑娘,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女子。 梁褚妤开口,混着喘息的声音颤抖:“苏寄鹤呢?他在哪?” “……苏公子?他没有回来呀!”姑娘纳闷道。 里头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小琴,是谁呀?” “啊!夫人,是个不认识的姑娘。” “我听着声音有点耳熟啊……”里面有木凳拖动的声音,开门的姑娘连忙进门去扶,而梁褚妤则转身,脚步虚晃地跌跌撞撞离去,唯余身后姑娘挽留的呼喊。 她失魂落魄走在小巷里,闻渡抱臂拐进巷中堵在她眼前,笑嘻嘻打招呼:“哎呀!就是你说我对你行了不轨之事,是吧?” 梁褚妤认出他来,惊慌转身,文蘅早就挡在了她的后面。 她要逃,从哪边突破显而易见。 梁褚妤直直向文蘅冲去,文蘅不挡反让,却在她与她错肩而过之时,手快抓住梁褚妤的手腕。梁褚妤失去平衡,险些栽倒,扶住墙才堪堪站稳,再逃却已来不及,闻渡追了上来。 文蘅松开她的手,颇为奇怪地盯着指尖看,回味方才触感。 闻渡走上前,没注意到文蘅的失神,开口道:“怎么苏寄鹤不见了,你这么着急啊?真是对苦命鸳鸯。” 梁褚妤意识到什么,尖声叫道:“是你把苏哥哥藏了起来!” < p>“苏哥哥?”闻渡把这个称呼含在嘴里咀嚼一番,阴阳怪气道,“我闲着没事,藏你的苏哥哥干什么?” “因为你对我们两个怀恨在心,记恨我们冤枉你坐冤狱!”梁褚妤撕心裂肺喊道。 梁褚妤这一喊,竟真的把闻渡喊愣了。 只见他缓缓抬手指向自己的鼻子:“坐冤狱的是我,怎么瞧你这气势,倒像是我陷害了你们两个?还有天理吗?” “苏哥哥到底在哪,你说啊,苏哥哥到底在哪!” “你苏哥哥不要你咯!他说要和我的小侍女双宿双飞。” 梁褚妤闻言愣怔,猛地扭头望向文蘅。文蘅硬着头皮侧侧身子,露出腰上悬着的玉佩。她看清后,有些站不住,但还是强撑着扶墙,道:“是你们抢走了他的玉佩,这玉佩是他祖传之物,连我都摸不得。” “有没有可能他是单纯不给你摸?”闻渡欠兮兮开口道。 梁褚妤心性没那么容易动摇:“若她真与苏哥哥私相授受,她又为何会跟在你的身边,而苏哥哥不知所踪!” 闻渡认真忽悠道:“那当然是因为我的小侍女对我忠心耿耿,没有二心啊!倒是你,你的小侍女棠露也很忠心呢!” 梁褚妤闻言身体猛地一震,她不敢置信看向闻渡。 闻渡报之以一笑,继续道:“她变成没有神智的鬼后,还满心满眼都是你,可你呢?为什么对害死她的人如此痴心?” “你胡说!”梁褚妤尖叫一声便要逃跑,被闻渡一脚踢伤腿,栽在地上,动弹不了。 闻渡居高临下看着抱腿呻吟的梁褚妤,冷笑对文蘅道:“看见了吧!得跟对主子,不然死了都不把你当回事。” 文蘅幽幽道:“只怕这位并不是棠露真正的主子。” 闻渡一怔,偏头看她,饶有兴味道:“怎么说?” 文蘅低着头,指了指梁褚妤的手:“她的手掌有很多茧,干粗活的人才会在那几个地方磨出来,寻常闺秀最多只在指腹指尖处有茧。” 只是大抵许多年没再干,故而现今变薄许多,若非文蘅触觉敏锐,否则不会发现。 “怪不得……”闻渡低声说了句什么,文蘅没有听到后面他咕哝的什么。 躺在地上的梁褚妤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怎么?害了苏哥哥,又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害我?” 闻渡耸肩一笑,同文蘅道:“去把她扶起来。” “什么?”文蘅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说,把她扶起来,安安稳稳地送回去。”他淡淡道。 文蘅不再追问,纵有满心疑问,但还是依言伸手,试图把梁褚妤扶起。但手刚扶上去,就被梁褚妤狠狠地甩开,她尖声道:“别碰我!” “那就别碰了,让她自己爬回去。”闻渡打了个哈欠,扭头就走。 文蘅迟疑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公子,我们这就走了?”她惴惴不安道。 “嗯呢!或者你愿意留下来陪她也可以。”闻渡转头凑近她,与她碰了碰肩膀,“但是她应该会对你使坏,留在她身边太危险,不如留在我身边。” 他明知文蘅不是那意思,偏偏与她打马虎眼。若说是他明白一切的真相后心满意足,并不打算给此地风波收尾,倒也说得通。可看他方才的样子,她直觉这事儿还没完。 “心底纳闷呢?”闻渡乐呵呵开口,“猜呗!猜对了我告诉你。” 他这么说了,那文蘅便没有把一切压在心底的必要。 “此人不是真正的千金梁褚妤,应当是苏寄鹤旧识,恰巧与真正的梁褚妤长得一模一样。当年苏寄鹤来到梁家,见到梁褚妤长相,心生歹念,勾结此女,想要李代桃僵,霸占梁家家产。” 文蘅顿了顿,看闻渡没有说话,继续道:“大概当日行凶时,恰巧被棠露碰见,苏寄鹤杀人灭口,同时害死真正的梁姑娘。假梁褚妤装作失忆,混进了梁府。至于没有被人识破……我想应当是他们在动手前做了相当长时间的准备,让假梁褚妤模仿正主动作习惯。” “答得不错。” “公子留着她,是想要她的恶念?” 毕竟行此谋财害命之事,却理直气壮不思悔改,在闻渡眼里应该是非常难得的材料。 闻渡闻言扬眉看她,亲昵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这么聪明啊?” “那公子是想要报官,让她伏诛?”文蘅问道。 闻渡懒洋洋道:“用不着那么麻烦,自有人动手。” 他这么说,看样子是暂时不想揭露真相,文蘅乖觉闭嘴,跟在他身边。 “你答对了这些,说罢,想要什么奖励?我可不是抠门的主子。” 他直直走着,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曾给过文蘅眼神,是以她听到此言,颇感意外,问道:“奖励?” “嗯。” 那文蘅便也不客气了:“公子……可以再给我一点灵力吗?” 闻渡听到,止住步子,一脸好笑地看向这个小心翼翼、怂兮兮、却狮子大开口的姑娘:“要灵力啊?那有点难,光是说对话可不足够,得补点别的。” “补什么?”文蘅问道。 闻渡想了想,道旁柳枝随风撩过他的胸口,有一想法未过大脑,便在躁动的胸膛驱使下脱口而出:“叫我一声闻哥哥听听。” 54. 蒹葭16 此言一出,二人都沉默了。文蘅小心翼翼看他,他没有看文蘅,仰着头,像在数云彩。 她默了默,将声音放轻放柔,努力显得不那么硬邦邦,下巴微微上抬,道:“闻哥哥。” 这话像是一道雷打在闻渡身上,他身子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低下头瞅她,凶巴巴道:“跟猫叫似的,难听死了!” 文蘅懒得理他,低下头不说话,这在闻渡视角里,她又变成了小面团,怎么搓怎么捏都以沉默应对。 “不许再叫这个,走了,去弄那什么榆钱。”闻渡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文蘅跟上,维持着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到她。 可闻渡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方才那声“闻哥哥”像块小石子落入他的心湖,湖面泛起的涟漪一圈圈回荡着那三个字,如何都无法恢复平静。 二人一前一后走过街口,春风一路缄默相送,吹不下闻渡脸上发红的温度。 路过一棵榆树,闻渡有了动作,他并未像先前所说般让文蘅骑在他身上,而是自行足尖一点,纵身翻上榆树临近的墙,蹲在墙头上扯了一把榆钱,往下扔。 文蘅连忙扯起衣摆去兜,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只不过在她的童年里,她一般是上树采榆钱的,而不是在底下等着接的。 榆树枝条很韧,不太好折,闻渡大抵是觉得手疼,从袖中掏出匕首,挥臂麻利地削落一串串榆钱,往下面掷去。 “够……够了公子,”文蘅衣摆里兜了不少,看他速度不减,像在发泄什么,大有把这棵树薅秃的架势,她弱弱开口劝阻,“太多了我们吃不了。” 闻渡闻声动作一顿,从树上最后扯了几串,拢成一捧,跳下墙头,顺手把榆钱往文蘅怀里一塞,道:“你负责做。” 意料之内。文蘅安静蹲在地上,整理怀里的榆钱,将榆钱收进乾坤袋后站了起来。 闻渡手抄在臂弯里立在一旁等她,在她站起时头一扭,假装刚刚没有在看她,然后道:“做得好吃的话,就再给你点灵力用。” 可发尾扬起的弧线早就出卖了他。 文蘅佯装没看见,道:“多谢公子!” 她回应的声音带着小小的雀跃,像不息的春风,将他心上荒芜而生的草拂成一片柔软的波浪。 闻渡往前走的身姿不自觉挺直,弯卷的长发垂在背后晃来晃去。走过没有屋舍的空旷地界,夕光打在他身上,他周身戾气被柔光覆盖。似乎在文蘅身前领路的,只是一个刚和她一块儿采完榆钱的少年郎,而非喜怒无常的乖戾疯子。 “别高兴太早,不好吃的话有你好看。”闻渡头都没回,冷哼道。 文蘅正要应是,突然本能觉察附近有一道凶风,没等她做出反应,闻渡便骤然转身,一手将她拉至身侧,一手甩出一根傀儡丝,打在冲过来的一个姑娘身上。 令人惊愕的是,这姑娘霎时身形消解,旋即又在闻渡身后重新凝形,伸手便往他袖中探去。 这是一只邪祟,她在闻渡身上找什么? 闻渡旋身将文蘅推开,文蘅顺势撒腿就跑,跑到一棵树后藏匿身影,观察战局。 与闻渡交手的姑娘力不及他,方才只因偷袭占了个上风,如今落了下乘,只有躲闪的份。几次被闻渡的傀儡丝缠住又散开,像团朦朦胧胧的水雾。 文蘅看出来了,她的目标就是闻渡袖中收集魂灵的锦袋,阿喜在里面。 “沉不住气。”闻渡甩开又一缕缠空的傀儡丝,笑了一声,像在逗一只扑灯蛾,“攒了多少阳气才换来的白天行动?这么急着送死,你姊妹知道你这么心疼她吗?” 文蘅记得,她叫楚楚。 楚楚不说话,咬唇猛攻,她的攻击方式诡谲,但没什么章法,纯粹拼命。 当缠斗的二人身位移动时,文蘅看到了她的脸。 “你跟那个假货一模一样,”闻渡侧身躲过她一道爪风,漫不经心,“你是真的梁家女儿吧?被害死顶了身份,跟一只魅心鬼为伍,可怜不可怜?” 是了,这个叫楚楚的女鬼,同梁家长女梁褚妤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楚楚,是褚褚。她才是真正的梁褚妤。 梁褚妤身形猛地一滞。 闻渡邪狞一笑,趁她出神,傀儡丝顺势缠上她的手腕,梁褚妤无法甩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急什么?我又不杀你。”闻渡手指一圈圈绕着,慢慢收紧傀儡丝,语气阴寒,“留你可有大用处。” 他将梁褚妤收进袖里,让她跟她的好姊妹作伴。而后转身往文蘅藏身的树走去,文蘅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他囫囵拎了出来。 “撒腿就跑,看都不看我一眼。”闻渡不满道。 文蘅被他拎着后领,弱弱道:“怕碍公子事。” 闻渡本也没打谱她给个交代,他把她放下,抄着手继续走。 “公子先前便知纠缠公子的那个女鬼是真正的梁家姑娘?” “不知道啊,我之前没看清她的脸,刚刚才在日光下看见。”闻渡嗤笑道,“以为白天我就会放松警惕、被她偷袭得手?太天真了。” 闻渡说着,还拍了拍袖子:“要她不是梁褚妤,我真就把她给拍散了。” 文蘅听得真是万般讶异,闻渡何时如此慈悲心肠了。放过了假的梁褚妤,又放过了真的梁褚妤,说是有用处,莫非…… “眼珠子滴溜溜转什么呢?又猜着什么了?” “公子是不是想告知梁老爷府中梁褚妤早已被李代桃僵,而后放出真正的梁褚妤作证?待假梁褚妤伏法后,收走恶念?”文蘅小心问道。 闻渡寻思了一会,道:“猜得有点偏,回去你就知道了。” …… 回到梁府,文蘅直接从正门进去,闻渡不知道翻哪边墙去了,比鬼还像鬼,来无影去无踪。 文蘅把榆钱洗净、沥干、拌上面粉。她自己其实没做过,只见过厨子做。那时候蹲在灶台边,等着吃一碗热腾腾的榆钱饭,眼睛盯得紧紧的,每个步骤都刻进了脑袋里。 人这一生好像都是为了眼前盼头才睁眼喘气,她小时候一直如此,往低了说是榆钱饭,往高了说是为母亲赎身,和母亲安稳地生活在一起。可是自从母亲死了,她睁眼喘气的盼头变得模糊难辨。是吃食吗?大抵是吧。 她双手撑在灶台前,回过神,将榆钱饭放上锅蒸。 当她端着榆钱饭准备回房时,正好碰见了回来的假梁褚妤。 她竟真的回来了,她竟还敢回来? 文蘅心道不妙,既然这假的敢回来直面她这已知晓真相之人,那必然想好了让她闭嘴的法子。她连忙快走数步,闪身躲回房中。用肩抵上门,一转头吓得差点手抖弄翻托盘。 倒挂着垂下来的闻渡接走她堪堪拿稳的托盘,稳稳当当落地,将榆钱饭放在了桌上,嗔了她一句:“吓成这样,我是鬼吗?” 说罢,不等文蘅过来,自己先抱着一碗吃了起来。 文蘅全无胃口,但还是坐在了他的对面,小口小口吃着。 闻渡飞快吃完自己那碗,拍了拍手,道:“你在这等着,我出去一趟,别乱走。” “公子,你去哪?” “去见姓梁的。”闻渡大大咧咧道。 “什……” 闻渡打断她:“你老实告诉我,这饭你做的是不是不咋样?” 文蘅愕然:“还、还好……” “那为什么你只吃了这么点?你转性了?” “还不太饿。” “那就在这待到饿了把饭吃完为止。”闻渡笑眯眯道,“吃饱好上路。” …… 要是初识,文蘅可能会被他这句吃饱好上路给吓 到,但现在她摸清了他说话的逻辑,心知他的意思是—— 他们今晚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入夜,闻渡归来,瞧见文蘅正把最后一套洗净晾干的衣裳放进乾坤袋,笑了笑,倚在门框边道:“很利落嘛!” 说完,不等文蘅应声,就抓起了她的手腕,将她往怀中一带,飞身出屋,轻车熟路跃到了屋顶上。 文蘅被他带着,一路去到一个她未曾踏足的陌生地方。 梁府正夫人褚氏的院中。 院里站的人不多,应当都是梁老爷的心腹,连云嫦都不在。 梁老爷站在檐下,消瘦的妇人坐在廊下圈椅里,脸色苍白。她的脚边跪了一个人,是假梁褚妤。这冒牌货已经没有先前那般张狂了,缩成一团,呼吸急促。 闻渡挑了自己最爱的老位置——屋顶,把文蘅放下,开心看戏。 院中之人注意到他来了,但都无反应,毕竟他是将真正梁褚妤魂魄送回来的人,没什么可防备的。 假千金看到闻渡,回过神来,还想挣扎,哆哆嗦嗦爬到梁老爷脚边,哀求道:“爹……我叫了您六年爹,我是真把您当爹爹看,想为您颐养天年。是苏寄鹤!都是苏寄鹤的主意,也是他动的手,是他杀了棠露,杀了梁姑娘!放过我,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闻渡咧嘴一笑,感慨道:“怨气够重、贪念够浓。李代桃僵,杀人灭口,一身恶念,死不悔改。真是极佳的材料!” 文蘅听到了他的话,注意力却被从褚氏掌心冒出来的暗红血线所吸引,血线像傀儡丝,但质地又更偏向雾一点。只见血线扎在假梁褚妤身上,不过瞬息,假梁褚妤便浑身剧烈震颤,瞳孔失焦。 闻渡适时出手,像从前一样,抽走了她的恶念。 然而接下来,瘫软倒地的身子却慢慢爬起来,而褚氏则从圈椅里挣扎着扑倒在地,抱着假梁褚妤哭了起来。 再多的疑问,文蘅也都有了答案。 闻渡看她的眼神,知道该显摆自己的聪明才智了:“我一早便觉察到‘梁褚妤’身上有一种毒,此毒可以慢慢撬松魂体与躯壳的连接,方便把魂体剥离出去。原先以为这事儿是姓苏的干的,但是今天你跟我说此梁褚妤并非真正的梁褚妤,我才把这事儿给想明白。 “梁家早就知道家里这个不是真的梁褚妤了,真正的千金魂魄一直安养在家中产业绸缎庄里,想要利用这个假货的身体,让真正的那一个借尸还魂。今日没人盯着我们,就是因为他们发现真的梁褚妤消失不见,着急去找,所以顾不上我们。 “但是换命秘术凶邪,对施术者有极大伤害,常年见不得日光。所以,梁褚妤她娘作为施术者,一直闭门不出不见人。” 褚氏与重返人间的梁褚妤抱头大哭,梁老爷也在一旁看得眼发热。 但不远处却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突兀脚步声,火把的光将半边院子照得通明。 一群身着官服的差役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拿着一张通缉令过来,目光定格在坐于屋顶乐呵呵的闻渡身上,斥道:“逃犯闻渡,从犯文蘅,束手就擒。” 这群人是怎么知道闻渡在这的?她又何时成了从犯?文蘅想到了答案,这就是假梁褚妤堵他俩嘴的方式吗? 她理都不想理,静静等着闻渡直接带她跑。 但闻渡无动于衷,反而低头看向勉强站起、还不太适应这具新身体的梁褚妤,道:“你跟这些官爷说说,真是我轻薄了你?” 梁褚妤低垂着头,喑哑道:“不是。” 闻渡开怀,他反手一抖,从袖中放出两道影子。 阿喜骂骂咧咧落地,看清周围阵仗后猛地闭上嘴,来回张望。在她身边,雾气形态的棠露在感知到自家姑娘存在后,缓缓显露出真容。 该还的还了,该收的也收了。 闻渡径自抱起文蘅,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