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不对劲》 1. 这个姓氏不常见 高二(5)班。 下节是语文课,班主任的课,那个雌鹰一样不苟言笑的女人提前预告过,开学第一天她要抽查上学期学过的《阿房宫赋》。 开火车背诵,一人一段,很是恐怖。 课间氛围安静如鸡,连平日里雷打不动趴在位子上睡觉的学生都挺着腰,嘴里叨叨着“六王毕,四海一”,祈祷老祖宗显灵保佑自己。 就这么一带一,一带一,一带一,背书声音很快就连成一片,嗡嗡嗡像是来了个采蜜的蜂群,甚至还有愈来愈响的趋势,连路过的级部主任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眼门牌。 这是五班?嗯?五班? 蜂群忙活得正起劲儿,班主任前来辣手摧花。 女人踩着上课铃登场,第一件事居然不是让他们把课本合上然后抽查背诵,而是拍了拍手示意班级安静下来。 四十双眼睛均沉默地落在课本上,商量好了似的无人抬头。 “行了,今天就不检查背诵了,我介绍一下新同学。” 一听这个,众人皆是松了口气,齐刷刷地抬起头。 班主任朝门口一招手:“你进来吧。” 门外等候已久的少女紧张地拽了拽书包带,闻言,她深吸一口气,在一双双好奇又带着探究的目光中缓步迈进教室,走上讲台。 “欧呦......”后排有人没控制好音量,被身旁的班主任一眼瞪了回去。 各色目光如同一盏盏聚光灯,从来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过,站在讲台上的少女浑身不自在,她佯装镇定地鞠了一躬,张口脱出打过无数遍的腹稿: “大家好,我叫云青青......” 自我介绍结束,她在掌声中走下讲台,伴随着无数道打量她的视线到老师指定的座位上坐下。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后排靠窗的地方,挺好的位置,她不喜欢坐在前排,而且听班主任的意思,她的同桌就是五班班长。 云青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同桌,真不是她以貌取人,这个男生看起来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谦和书卷气。 同桌似有所查,偏过头来与她对视一眼,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银框眼镜,无比正式道:“你好,我是齐见山,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哦,好,谢谢。”云青青忙不迭笑着点了点头。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照例训话了半节课,等话题终于扯回语文上面时,下课铃响起,讲台上的女人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了眼钟表,好在她没有拖堂习惯,夹着课本一阵风似的刮走了,教室顷刻云开雨霁。 上课时大家只敢隐晦地偷看新同学,现下没了班主任的威慑,动作都大胆起来,还有更自来熟的同学直接靠过来,将她的座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长得好好看啊。” “加个好友呗!” “云同学,你为什么会转学呀?” “有空我可以带你去逛逛学校。” 他们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一片热情洋溢,她恍惚中听到一句——“你叫云青青吗?云这个姓氏可不常见呀,你和隔壁班的校霸是什么关系?” 隔壁?校霸? 高二(6)班。 “下课。” “起立!” “老,师,再,见。” 开学第一天,班级里还洋溢着残存的暑假气息,一阵桌椅哗啦后,高二六班陷入吵闹的大课间。 困了一节课的少年无事可做,刚准备趴在课桌上睡觉,某人咋咋呼呼的大嗓门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云亦衡!云亦衡!云亦衡!” 云亦衡的座位后排靠窗,略一抬头就瞥见了来者何人,是他隔壁班的好兄弟。 这人三两步蹿到窗边,一张喜气洋洋红光满面的脸盘子逐帧放大,挡住了大半从窗口吹进来的风,把半个班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云亦衡不满地“啧”一声:“你叫魂呢?” “嘿嘿,叫你呢。”徐天赐摸摸短发,道明来意,“我们班来了个转校生,可漂亮了,跟个手办似的,要不要来我们班看看?” 高二五班和高二六班是兄弟班级,因为新高考改革的原因,成为全校唯二的纯文班,艺术生汇聚,美女帅哥如云,能让他这么激动的,肯定不似凡者。 云亦衡点点头,在窗外人赞许的目光中开口:“没兴趣。” 徐天赐:“......” 见云亦衡又准备趴下,徐天赐坚持对牛弹琴:“对了,新来的女生跟你一个姓氏哦,你是不是偷偷藏了个妹妹不告诉哥几个?她是不是你家的亲戚啊?你们姓云的都是什么逆天基因......” 坐在前边的女生早就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她一直低着头默默涂甲油,直到窗外的话痨住了口才转过身来:“我说你们班上节课都在鬼叫些什么呢?原来是来新人了啊?” “可不!”徐天赐见有人搭理他,闹腾劲儿又上来了,撑住窗沿半开玩笑道,“盈姐,你校花宝座不保哦。” “花个屁,老不老土?再给我安排这些乱七八糟的头衔揍死你。”常可盈抬手送了他一巴掌。 美人掌心带着香风,徐天赐喜滋滋让她打。 云亦衡瞅着春光满面的好兄弟,一脸观赏算盘珠子满天飞的样子,相当无语地摇摇头。 徐天赐就着这个挨打的姿势跟常可盈攀谈起来,二人相谈甚欢,最后一拍即合,去五班看美女去了。 耳朵根子终于清净了,可惜云亦衡也清醒了,困意全无的他仰在椅背上转笔,视线淡淡落在熙熙攘攘的教室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皮相骨相都生的极好,本该招蜂引蝶,可惜天生臭脸,眉眼冷戾,带点痞气,直接变成生人勿扰。 少年只有笑起来时勉强算得上温和,但现在他也没笑,所以此刻方圆几米内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与他这边的寂寥不同,五班教室里,话题中心云青青本人附近依旧水泄不通,没有任何要散开的迹象,甚至因为是大课间,人越聚越多,连窗外都凑上来了人。 刚刚问她认不认识隔壁班校霸的声音也被挤没了,她没再找,耐着性子回答其他同学的问题。 这时,一只亮晶晶的手从窗外伸进来戳了戳她。 她转过头去,正巧撞上一双大眼睛,睫毛刷得卷翘,根根分明,小扇子一样在脸前扑闪。 云青青的眼睛也跟着眨了眨,随即听到面前的美女开口笑道:“你好啊,我叫常可盈,请问你认识我们班云亦衡吗?” 云,亦,衡。 她细细嚼了嚼这三个字,嗯,耳熟,谁来着? 哦,对了,她想 起来了,是她还未曾谋面的新哥哥。 不过她和他很快就要正式见面了,就在今晚...... 云亦衡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似乎有消息弹出来。 他垂下眼睛,戳开聊天框,而后挑了挑眉,好像对这条信息十分意外。 “放学别出去乱逛了,早点回来,今天晚上我和你爸爸回家吃饭。” 是他母亲大人难得的问候,云亦衡扫了一眼上面的聊天记录,他和他妈上次交流好像还是暑假前。 呵,他们终于想起自己在琴市还有个儿子了...... 云亦衡嘴角淡淡浮起一抹笑,把手机丢回书包,目光正好撞上回来的常可盈。 常可盈一愣,本来想说的关于转校生的话题拐了个弯:“什么事儿这么高兴?难道说刚开学就又要放假了?” “我帮你把学校炸了,说不定会给你放个假。”云亦衡收了笑,凉丝丝回嘴。 常可盈送他一个大白眼,还有一个冷漠的背影。 “这位要炸学校的同学,把你们班作业本发下去。”似笑非笑的声音从窗口送进来,少年抬头,对上自家班主任的眼睛,六班的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年轻男老师,和学生关系一向融洽。 云亦衡难得心情不错,不想和他呛声,老老实实接过册子开始挨家挨户的分发。 ...... 放学,教室渐渐走空。 附中一大特色:高一高二的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 这一天不算难挨,云青青婉拒了热心肠的同学要带她去逛校园的提议,走在最后慢腾腾地收拾着书包。 脑袋彻底放空,对于即将到来的见面,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她从今往后就要加入另一个家庭,过另一种生活。 家,是从福利院长大的她从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东西。 从小到大看着身边的小伙伴一个接一个被领养走,她羡慕得要命,终于轮到自己时,竟然有些恍惚了,这两个月来都像是在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新家的地址云氏夫妇很早就发给她了,云青青走出校门,跟着导航慢慢往新家走。 走过几个转角,面前是个大下坡,视线极佳,能直直眺望到海边。 琴市,红瓦绿树,碧海蓝天,繁华又充满活力。 与山中风景截然不同,云青青在最高处站了一会儿,正往下走,忽然看见一道卖力的身影。 是一个少年,他正埋头推着一辆三轮车,校服外套被他系在腰间,书包被随意扔在车斗里,和那些圆滚的秋月梨混在一起,车后面跟了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上坡的路段比较吃力,少年弓着的脊背线条清晰,肩胛骨微微耸起,额前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 他抿着唇,眼神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校裤口袋里的手机马上就要随着动作掉出来,云青青脚步一顿,反应过来后快步朝他跑了过去。 云青青眼疾手快,在手机落地前完美救了起来。 “谢谢。”男生扫了她一眼。 “不谢。”云青青随手把手机塞到男生瘪瘪的书包里,挽挽袖子,和他一起推了最后一段路。 把车还给老太太,俩人面对面站着,氛围一时间有些尴尬。 2. 你回家还要开导航? “谢谢。”面前少年又开口。 云青青居然听懂了他在谢什么,她随意摆摆手,不甚在意道:“这坡太大了。”说完看他满头大汗,她又从书包里掏了张纸巾递过去。 “谢谢。” 这人好像那个复读机,只会说谢谢,云青青心里好笑。 她心里在笑,面上也是毫不掩饰,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少年人被看得一怔,片晌后才终于想起自己的事情,他攥紧书包带轻声道别:“走了,再见。” 看他转身重新走这段下坡路,云青青心道,同路啊,这么巧。 她也没多想,拔脚跟了上去。 察觉到身侧突然凑上来的身影,男生步速放慢了一点,俩人一起走在这段栽满银杏的林荫路上,夕阳染透晚霞。 云青青认得他腰间的校服,和她自己的一样,便没话找话:“同学你也是附中的啊?” “嗯。” “高二的?” “嗯。” 得,这天没法聊。 云青青不再说话,她本来想再问问名字的,但转念一想,萍水相逢,此后陌路,也没有这个必要,便心安理得的沉默下来,偏偏手机导航看不惯沉默,用蜡笔小新的声音开了口:“前方五十米,右转。” 少年人偏过脑袋,声音带着震惊:“你回家还要开导航?” “......”云青青有些尴尬,“哈,刚搬过来嘛,不熟。” “家在哪?”他问。 她随口报出导航的目的地——琴市房价最夸张的高档住宅区,寸土寸金,独门独院。 “巧了。”男生嘴角淡笑,“我家也在那,跟我走吧,带你走近路。” 他说的近路其实就是无人值守的后门,只需要刷脸扫指纹,就可以从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后花园穿过。 鹅卵石道窄,两个人太挤,一个人刚好,云青青跟在少年背后,看他肩宽腿长地走在前面。 “小心台阶。”前面人淡淡提醒一句。 这人迈下几级台阶,颇具压迫感的海拔顿时降了下去。 有了高度差,云青青这才看清他的脖子,少年干净白t露出一截脖颈,一抹很亮眼的红绳点坠其中。 她迟疑道:“学校好像不让戴首饰?” 少年转头看她,可能是她眼中的好奇太过灼目,他拽着红绳将脖子里的玉坠勾出来,边走边说:“长命锁,跟学校申请过就可以戴。” “哦。”云青青仔细瞧着,夕阳下少年的眼睛,还有这枚玉坠,都亮亮的。 长命锁,愿病痛远离,愿灾厄不侵,愿平安康泰,愿生命长久。 这个男生的父母应该很爱他吧。 真好,她有些羡慕地把视线挪开,扫了眼前方独栋别墅的门牌:香兰路六号。 就是这里了。 “我到了,再见。”云青青摆手告别,却看到少年嘴角突然僵住。 地平线吞没了最后一缕夕阳。 “你为什么也住这里?” 清冽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此话一出,云青青心脏直接漏跳一拍,浑身汗毛直竖,脑海里的名字和面前这个少年重叠在一起。 云亦衡! 他就是云亦衡!!! 云青青呼吸顿止,一边稳着表情,一边开始飞速回忆,刚刚在路上自己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白纸黑字的协议她可一项都不能违反! 人家先帝崩殂之前至少还创了大业,她这场大戏还没开头,不会就穿帮了吧?她马甲还没披好呢! 两个多月前——微山福利院。 “青青,院长找你。”特教老师放下手机后倏然拔高了嗓门。 云青青扭过头,鼻腔里迟缓的冒出一个音节:“嗯?” 特教老师耐心告罄:“嗯什么嗯,快去啊。” 少女从运动器械上翻身而下,轻巧落地,拍拍衣服上沾到的灰尘:“知道了。” 她一路小跑到办公楼,熟门熟路地找到院长办公室,抬手正欲敲门,就听到门内有人说自己的名字。 云青青一怔,垂下手贴在门边听了起来。 办公室里有好几个声音在谈话,院长那中气十足的嗓门听上去就透着喜悦:“青青是挺好的是吧!” 旁边一个温和男声适时褒扬一句:“是院长您培养有方。” 一阵大笑后又是几句低声交谈,她听不清楚,便又贴近了一些,可惜对话已经接近尾声。 院长:“等着走程序就好了,依您的家庭实力来说流程很快就能走完的。” 程序? 此话一出,她的心脏在胸腔蓦然“咚”一声,手直接敲响了大门。 “进——”里面的人扬了个长腔。 云青青理了下头发,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长条皮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男士西装革履,女士一袭连衣裙气质优雅。 是她在小操场上见到过的那对夫妇,那对夫妇在林荫地里站了许久。当时的第六感果然没错,他们看的就是她。 云青青的心跳快了起来。 “青青啊。”院长满面堆笑,见她僵站着,便把她推上前,礼貌地给她介绍,“这是云先生和他的夫人,他们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等等?帮忙?她能帮什么忙?剧情走向和她猜得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正迷茫着,云夫人站起身拉住了她的手,看向她的目光分外亲切,她伸手理了理云青青额前的碎发,眼神颇为怀念:“我也有个女儿,和你一样大,可她不久前病逝了......” 云夫人声音温婉,娓娓道来,说到最后居然哽咽起来。 云青青了解了个大概—— 云氏夫妇当年怀了一对龙凤胎,可生产的时候出了事故,导致女儿身体奇差无比,常年养在国外治病,儿子身体无虞,目前在琴市读高二。 哥哥一直想见妹妹,但妹妹身体是在太差,离不开医疗仪器,家里一直不忍心让兄妹俩见面,于是一直骗哥哥说妹妹的身体在好转,等她病好了就回国。 承诺出口后,妹妹的病情居然真的开始好转,云家便准备把女儿接回国内,也告诉了儿子这个好消息,哥哥天天盼着妹妹回家,谁料,妹妹病情几天前急转直下,多次抢救无果,直接撒手人寰。 现在女儿的后事已经处理好了,但云母担心儿子知道了会受刺激,下定决心瞒着他。 总而言之......他们请她去扮演云亦衡的妹妹。 云青青听完后觉得故事有些古怪,但又找不到古怪之处在哪里,她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刚想开口,云父就递上来了一纸文书:“你先别着急拒绝,可以先看看这件事情的报酬。” 她接过来,低头 快速过了一遍,这确实是一份诚意满满的清单。 大到人生规划,小到衣食住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后半辈子吃喝不愁,高枕无忧。 云青青有些心动,但她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而且扮演妹妹这件事情,听起来像一场再也不能谢幕的演出。 “请问为什么选择我呢?”她抬起头。 因为我碰巧也姓云吗?这句话她没说。 很巧很巧,她姓云,一直都姓云,从她有记忆起她就叫“云青青”。 云氏夫妇面色无异,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女士目光柔和,看着她微微笑起来:“我觉得是眼缘。” 闻言,云父赞同地接话:“其实,最近我和艾琳跑过许多家福利院,也联系过不少人,结果都无一例外。来这里之前,原本没报什么期望,却恰好看到了你。” “缘分啊,缘分。”院长在一旁不住唏嘘。 见云青青有些迟疑,在场三个大人也无催促之意,正巧云父手头接到了工作电话,云母陪他出了门,交流便暂时告一段落。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了她和院长。 院长坐在他的高背椅上,打开电脑调出了另一份文件,将屏幕偏向她,是一份家庭寄养协议。 中年男人语重心长道:“青青啊,云兄经济状况不错的,社会关系也不复杂,你可以考虑考虑。我们按寄养的手续办理,会有九十天的考察期,你随时可以选择回来的。” 云青青仔细看了看,寄养协议她之前见过很多份,这确实是一份有法律效力的正规文件。 心口有块石头落了地,她松了口气,点点头。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但是,是云青青想得简单了,事情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棘手得多,扮演妹妹这件事规矩颇多,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提。 白纸黑字,条条框框,桩桩件件都是有关演员的注意事项,她记得头晕眼花。 估计熟悉起来就好了,毕竟熟能生巧,演着演着就入戏了,她这么想着。 此时正值暑假,寄养、转学等等一系列手续很快就办完了,福利院的教学进度与普通学校无异,开学正好能跟上高二上学期的课程。这段时间云青青都是跟在云氏夫妇身边的,跟着他们去了全国不少地方,夫妻俩生意繁忙,忙得三过家门而不入,与哥哥见面的事情一拖再拖。 一切都准备就绪,演员和看客就差见面了。 终于,开学了...... 居然,在这儿碰见了...... 这一面见得猝不及防,生活果然没有彩排,全是现场直播,云青青在心里叹了口气。 天擦黑了,晚风仍然带着太阳未落时灼人的燥热。 云亦衡脊背明显绷得很紧,表情也晦朔不明。 估计是听到了动静,别墅大门从里面拉开,优雅的云夫人扶着门把手,神色有些疑惑:“青青?亦衡?你们两个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进来呀。” 闻言,两人僵硬地抬起脚步,又因动作太过统一而愣了一下,僵持几秒后还是云亦衡先迈开腿,在母亲的目光下率先进了屋。 罗艾琳女士察觉出气氛有些微妙,她视线停在云青青脸上,用口型询问一句:“怎么了?” 后者思索一秒,朝她摇摇头,也错身走了进去。 没事儿,应该没露馅。 3. 别叫我哥 屋内饭菜喷香,桌上佳肴琳琅满目,饭菜应该是刚做好上桌,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滚着。 一般这个时候,餐桌边应该已经坐满了人,只等所有人到齐后开餐。 而云家似乎有自己独特的运作模式—— 云怀远云先生,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打着工作电话。 云亦衡云少爷,连鞋都没换,扔了钥匙上了楼,而后二楼某扇门“砰”一声甩上。 云太太罗艾琳,看着空无一人的餐厅在原地踟蹰一秒,双手揽着站在玄关不知所措的云青青往里走。 “你先坐,饿了就先吃。”罗艾琳把云青青按在餐椅上,转身上了楼。 云青青哪有这个胃口,她盯着面前镶边的餐盘发愣,她刚才走马灯了一遍,幸亏云亦衡说话惜字如金,让她没有太强的交流欲,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只是她救手机那矫健的步伐,实在不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不过她真的有些搞不懂云亦衡这个人了,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生气了?心心念念的妹妹回来了应该是这副死样子吗?! 云怀远打完电话回来,拉开椅子坐下,倒是丝滑入戏:“你妈和你哥呢?” 云青青指了指楼上,问:“你们没告诉他妹妹已经回国了?” “还没。”云怀远看着餐桌,“这不是准备一会儿说吗。” 哗啦——楼上传来东西散落的声音。 云青青咬着嘴唇,紧张地看向云父:“不会出什么事情吧?要不要上去看看?” “不用,一会儿就下来了。”云怀远摇摇头,似乎很了解儿子的脾性,“小衡脾气就是这个样,你别放在心上。”说罢,他站起身,淡定地端着碗给四人舀汤。 果然,没多久,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云青青垂着眼,心虚使然,根本不敢往楼梯口看,她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争吵,一个让她装一下弱柳扶风,一个在骂另一个:“晚了,你以为云亦衡是傻子吗?”。 一阵风路过她背后,云亦衡一把拉开她旁边的椅子,椅腿蹭着地面,随即被硬生生转了向。 他跨坐上去,整个人趴在椅背上,毫不掩饰地打量她,像在打量一只待宰羔羊。 云亦衡离她很近,呼出的热气直直喷在她脸颊,不知怎得,她突然很想站起来跑掉。 风雨欲来,罗艾琳适时开口:“先吃饭,吃完饭再聊。” 云亦衡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离开分毫,他看着她,慢悠悠开口:“听说,我在国外的妹妹回国了。” 是的是的,我就是那个归国大小姐,您没听错,您不用跟我确认。云青青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转过脸来,强迫自己和他对视。 “身体挺好的吧?”云亦衡似笑非笑,似乎意有所指。 果然,云青青心道,今天放学她真是多管闲事,那破手机碎了就碎了呗,又不是她的。 腹诽归腹诽,她还是乖巧应答,顺便加重了那个“比”字:“嗯,是比之前好很多了。” “哦,怎么一声不吭就回来了?我还想着去机场接你呢。”云亦衡声音很轻,如果云青青现在是闭着眼睛的话,可能会以为是有人在和她聊家常。 可惜她现在睁着眼睛,除了装晕,暂时还闭不上这双眼睛。 云青青牙疼,心说不是你天天盼着妹妹回来吗?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斟酌了下答案,正欲开口,只听云父拍了桌子,语气严厉:“云亦衡!收起你这副混样子,让你妹妹好好吃顿饭!” 云亦衡下眼皮跳动一下,薄薄的眼皮朝他爸冷漠地撩起。 “来,青青,你最爱吃的。”云母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刺都处理掉了,你尝尝。” “还有小衡,你......”罗艾琳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似乎在满桌菜肴里无法抉择,最终夹了只虾放到儿子餐盘里。 这一幕仿佛刺痛了少年某处敏感的神经,他短促笑了一声,转回头来问了身边人最后一个问题: “以后不走了?” 云亦衡的压迫感是在太强,云青青莫名其妙想起同学口中的“校霸”,大气都不敢出,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行,那你好好住。”他猛地站起来,把椅子丢回原位,“我走。” 云父拔高音量试图威慑:“云亦衡!站住!” “小衡。”云母也起身去拉他。 云青青不知怎得,可能是哪根筋打错了,也可能是认为自己作为一名优秀的家庭成员,此时此刻应该插一脚,居然鬼使神差脱口一句:“哥。” 这个字的威力简直堪比拔掉逆鳞,云亦衡脚步顿止,转头怒道:“别叫我哥!” 放学时那副阳光少年模样已经完全看不出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形容的冷戾,再温和的轮廓也会因为这副神情变得有冲击力起来,更别提云亦衡这种本身就带着侵略感的长相。 云青青心口一惊,乖乖低头当鹌鹑。 大门发出巨响,玄关处的插花都颤了颤。 云父云母表情难看,面面相觑。 云青青:“......” 所以......谁能来告诉她这是在演哪一出啊?亲兄妹原来竟是仇家?改剧本了忘了通知她? 她求助的目光无声询问二位总导演。 两人估计正在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她的大音希声。 罗艾琳女士抽了张便签纸,写了串号码递给她,匆匆道:“青青,这是我们家里请的阿姨,有什么事就给她打电话,三楼卧室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别见外。” “没事,不用担心我,你们快去吧。”她知道云母着急去追儿子,善解人意应下。 “好孩子。”罗艾琳拍拍她的肩膀,和云怀远一起出门了。 别墅安静下来,砂锅里的汤不再冒热气。 脑细胞死太多,得缓缓,云青青有些脱力地靠在椅子上。 她发觉自己进门后精神一直紧绷着,还没有好好打量过这幢房子,便懒洋洋转动目光,视线从一个华丽的摆件跳到另一个更华丽的摆件上。 啧,如果哪天她和云亦衡撕破了脸,在这里打架,她估计哪个都赔不起...... 房子大却不空,处处塞满了艺术品,像是要填满冷清似的。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一个角落,精致暖光小射灯正好映亮那一片区域,光下是一张合影。 云青青走过去,俯下身看着相框,是一家三 口的合照,时间应该过去很久了,因为照片中的云亦衡看起来相当稚嫩,大概也就是上小学的年纪。 “切,小屁孩。”少女轻轻弹了弹照片。 她是孤儿,她从小到大只从影视或者书籍中窥见过别人的家,那些她所能接触到的作品中,家一般都是温暖避风港,是其乐融融,和谐美满的。 幸福的故事仿佛总是属于有家的人,所以她对“家”一直有些莫名的幻想。 福利院院长说得对,云家家境确实优渥,但也确实和她想象中的“家”有些出入,至于症结在哪里,估计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才知道了。 云青青在屋里兜兜转转,最后抓起书包上了楼,找到自己的房间后,她一本正经地敲敲门:“你好,以后请多关照。”这才推门而入。 一进门就被香氛的气味扑了一脸。 “太浓了吧。”她捏着鼻子,去开窗通风, 暑假这两个月,她一直跟在夫妇俩身边,多少了解了一些云母的爱好,诸多爱好其中之一就是香水,他们每次落地入住酒店后,罗艾琳就会开始喷香水,角角落落都会喷,没想到在家也没有幸免。 收拾完东西,屋里的味道才好不容易淡了些,她坐在课桌旁和今天的作业大眼瞪小眼,脑海里天人交战,在写作业和梳理家庭关系之间摇摆不定。 都不想干...... 算了,她现在对云家三口人的关系知之甚少,还是深入了解一下再想吧。少女松了口气,抽出作业本来开始写,很快,有了数学大题的摧残,所有事情都被抛诸脑后。 笔尖沙沙......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楼下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再回来。 云青青写累了,昏昏沉沉趴在桌子上,她脑子里一团浆糊,马上就要沉入梦乡,迷迷瞪瞪中,她想,也不知道云爹云妈找到他们儿子了吗...... 海风阵阵,夏末的夜晚微凉,云亦衡独自坐在沙滩阴影里。 没有手机,没有钥匙,没有身份证,没有书包,没有外套,很好。 出门时走得急什么都没带,当时的潇洒是真潇洒,现在的狼狈也是真狼狈。 琴市很大,海岸线也很长,父母不知道他的习惯,就算知道他喜欢来海边,也根本找不到他。 云遮月,海面也失去了唯一的光源,目之所及漆黑一片。 估摸着快午夜了,云亦衡自暴自弃地往沙滩上一躺,枕着胳膊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那声音离他不远不近,最多几步的距离,一时间,云亦衡全身肌肉紧绷起来。 他家里有钱,绑架勒索的事情从小到大都遇到过不少,对这方面警惕性极强。 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一会只能肉搏了。 云亦衡没有睁眼,因为他能感觉到现在有月光,他担心打草惊蛇,只在脑海中迅速规划好一会儿的躲避路线。 他保持躺着的动作一动不动,屏息辨别这越来越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窸窣声顿止,万籁俱寂,又似乎风雨欲来。 云亦衡不再犹豫,一个侧滚翻身,迅速站起来。 眼前的场景却让他一愣。 4. 没来上学 月光下的海滩空空如也,没有人,没有山猫野兽,没有随风吹过来的垃圾,甚至连脚印也没有。 “?”云亦衡揉揉眼。 刚才的窸窣声太过真切,不可能是幻听,那就是另一种可能。 他攥紧了脖颈间的长命锁,那枚玉贴着手心微微发烫。 他的体质确实比较特殊,所以家里人才给他求了长命锁,并叮嘱他一定不能摘下来,就算是摘下来也不能离开他的视线,更不能让别人触碰。 所以熟悉云亦衡的人都知道他有个习惯性动作,只要看见他开始往衣领里塞项链,就知道他要和人动手了。 见不是糊涂绑匪来烧杀抢掠,少年又恢复了那一副冷恹恹的样子。 那无所谓了,云亦衡重新躺了回去。 —— 云青青这一晚上睡得不踏实,噩梦一个接着一个,梦里她站在空寂的福利院,身后永远有张脸不近不远的追着她,那张脸一会儿变成云亦衡,一会儿又变成云父云母,怎么甩都甩不掉。 还是她设置的沙雕闹铃救了她,公鸡在耳边高亢打鸣,惊得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她记得自己昨晚是在课桌上睡着,居然还知道自己爬回床上?云青青陷在柔软的床垫中有些发懵。 喔喔————公鸡又是一阵高亢打鸣。 云青青伸胳膊关闹钟,伸直手臂时觉得臂弯一阵刺痛,她撩开袖子看了一眼,臂弯一片青紫,说不定是昨晚摸索着找床磕到什么地方了,她没有在意,掀开被子下床。 快迟到了,简单洗漱后她拎起书包从三楼飞奔下去。 餐桌上早餐丰盛,有个中年女人在餐台边忙碌着,听到楼梯上的动静回过头来,笑着朝她点点头:“云小姐,早上好。” 云青青脚步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应该是就是罗艾琳口中家里请的阿姨。 “肖阿姨早,叫我青青就行。”她抬头看了一圈,“云亦,呃,我哥和爸妈昨晚回来了吗?” “没呢。”中年女人往盘子里盛着煎蛋,“估计又在外面住了。” 哦,云青青心想,昨晚这种情况阿姨应该是见多不怪了。 她耸耸肩,走到玄关处换鞋:“那我上学去了,肖阿姨。” “来。”女人拿着包好的三明治走过来,“看你起得晚就直接给你打包好了,早餐还是要吃的。” 云青青接过厚厚的三明治,肖阿姨又往她的书包侧面插了一瓶温热的牛奶。 琴市靠东,天亮得比福利院那边早很多,才六点天空就已经大亮。 少女一路小跑,她可不想开学第二天就被学校抓典型,紧赶慢赶,终于在早读前进入教学楼。 其实从六班那边的楼梯去自己班级是最近的一条路,但因为不想偶遇云亦衡,她还是选择绕了个远。 坐在座位上抱着书包气喘吁吁时,她这才回忆起自己的大病初愈人设。 啧,她懊恼一秒,这个马甲怎么就是披不上了呢! 晨读氛围如火如荼,一到课间就偃旗息鼓,课桌上哗哗哗趴倒一片,看来大家晚上都在挑灯夜读。 同桌齐见山也摘了眼镜,把脸埋进臂弯里。 前一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云青青一眼,见云青青没有要睡觉的意思,便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又瞥见齐见山也趴在桌子上补眠,便压低嗓子和她聊天。 云青青记得她的名字,她叫许成玉,昨天就是她先提到的隔壁班校霸,很热情的一个姑娘,一直说要带她逛校园来着。 许成玉啃着干巴面包,含糊道:“青青,第三节体育课咱们一起去吧。” “好。”云青青没意见,她反正不认得路。 面前女孩神秘道:“六班那位大帅哥你见过吗?” “谁?” 自己班级里没有帅哥这个物种,所以许成玉格外向往别人班级,她眨眨眼睛,满眼星星:“就是那个校霸云亦衡啊。”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云青青差点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云亦衡?大上坡上初见的模样早已被她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脑子里只剩云亦衡摔门前的样子,哪里帅?明明凶神恶煞的像是能吃人。 许成玉以为云青青这副表情是没见过的意思,不由分说就要拉她去看。 “别别别。”云青青挣扎道,“偷看多不好。” “也是。”许成玉一屁股坐下,继续和她的干巴面包奋斗,摇头晃脑说,“没关系,体育课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什么意思?”云青青不懂。 “哦,你刚来可能不知道,五班和六班是兄弟班,很多课都是合堂一起上的,喏。”她下巴指指课表,“体育课就是。” 苍天啊,云青青迎风流泪,她还以为白天在学校不会和云亦衡有什么交集。 “你怎么了?”许成玉满腹狐疑,“吃坏肚子了?” 云青青不置可否,她歪着脑袋细细品读对方脸上的少女娇态,少顷,很直白道:“你喜欢他啊?” 此言直掏心窝子,许成玉好像被噎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 云青青忙从书包侧兜抽出牛奶,递了过去。 “谢谢谢谢谢谢。”她边喝边顺气。 喜不喜欢的话提就这么不了了之,只见趴在桌上的齐见山动了一下,缓缓直起腰来。 “抱歉啊班长,吵醒你了。”云青青看他一眼。 “没事。”齐见山重新架上眼镜低头看题,他捏着试卷的手指顿了顿,突然转过头来,“你们在聊云亦衡?” 应该...算是吧......云青青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他语重心长道:“我劝你们少和这种不良少年来往,我父母和他父母有生意上的往来,生意人看似以和为贵,其实都是笑面虎,他爸妈尤甚,夫妻俩都不是什么善良角色,有其父必有其子。” 齐见山气质沉稳,说出口的话有种超越年龄的老成。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半个当事人就杵在他面前。 云青青:“......” 齐见山只是提醒,说完也没有再深聊的意思,垂下目光接着看题。 班长就是班长,一旦带头学习身边人很难不被感染,许成玉和云青青对视一眼,鬼使神差地打开课本。 —— 附中大课间一向是自由活动,操场离教学楼很远,所以第二节课刚打完下课铃,两个班就稀稀松松往操场走。 许成玉自来熟地挽着云青青胳膊,边走边张望,一边疑惑:“徐天赐今天怎么落单了?” 云青青刚转过来,对班级的人还不太熟,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夹着篮球、皮肤微黑的壮硕男生。 “徐天赐是咱班体育委员,校霸哥们儿。”许成玉介绍的声音越来越小,“也挺能打的。” “哦。”云青青收回视线,突然好奇,“你们为什么叫云亦衡校霸啊?” “他......”许成玉面色为难。 云青青以为自己会听到:欺男霸女,敲诈勒索,或者强收保护费什么的。 没想到许成玉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可能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跟着别人这么叫了。 两人路过好几颗大树,进了操场,她才说:“他......很凶,打架也很凶,很冷,说话也很冷,总之,看起来很不好惹,迟到早退怼校长,光荣事迹满天飞。” 这样啊,她以为多恶劣呢,云青青听着听着不由莞尔。 许成玉呆呆盯着她的脸,跟看到画中仕女成精了似的:“你这张脸能不能借我几天?” “拿去好了。”云青青捏捏自己的下巴,“不过我就没有脸了,你得给我找张新的。” “你俩在说什么恐怖故事?”身后突然凑上来一颗冒着香气的脑袋,脑袋的主人大鹏展翅一手揽住一个。 “常可盈。”许成玉笑道。 五班六班关系融洽,平时下课就有不少串班的,现在没了中间那堵墙,更是各找各的小团体,一群人热闹非凡。 “你好,我们昨天见过的。”常可盈朝云青青眨眨一只眼,“扒窗户的那个。” 云青青顿时有了印象,弯眼笑了笑。 许成玉四下眺望,没有找到想找的人,便悄悄问新加入的少女:“坐你后面那位呢?” 常可盈正拿着小镜子理头发:“云亦衡啊,他从早上就没来,估计又在家里赖床起不来吧。” 云亦衡今天没来上学?云青青眉梢微扬,气儿也吊了起来。 她知道云亦衡不可能在家睡懒觉,因为他昨晚压根就没回家,那他去什么地方了?为什么不来学校? 难道说云父云母昨晚没找到他吗?要不要给云母发消息问问? 哔——哔———— 细而锐的哨声响彻操场,是体育老师吹哨示意大家集合,大伙各自归位,云青青也被安排进队伍。 体育课还是比较轻松的,绕操场慢跑两圈后就可以解散自由活动,她心不在焉地跟着队伍跑着,心想云亦衡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还是说他真的这么讨厌她,讨厌到连学都不上了? 云青青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坏情绪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想人越焦躁。 昨晚她哥跑出去后,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这岂不是完全违背她来到云家的本意,原本是来救人的,反倒把人害了...... 少女抿抿唇,多大的人了还玩离家出走?!玩脱了吧! 好不容易挨到体育课下课,云青青快速折回教室拿手机给云父云母发消息。 消失石沉大海。 电话也打不通,云青青听着机械忙音,心中阴霾愈浓。 5. 删除拉黑一条龙 云青青扫了眼课表,下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语文老师杨艳是六班闻风丧胆的女魔头。 她的雷霆手段云青青还没有领教过,但昨天就已经初见端倪,现下课间无人喧闹,从操场上回来的学生都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教室里只有翻书的声音。 女魔头腰间挂着扬声器,一手攥着语文课本,出现在教室最前面,脑海中的天平在请假和翘课之间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落在前者上。 她狠狠心,一咬牙捂着胃站起来,在女人鹰隼般的视线中一步步靠近讲台。 云青青蹙着眉,尽量用气音说话:“老师,我有些不舒服,想请假。” 可能是她的脸色看起来确实太差,而且她的身体情况转学的时候班主任和校领导都是知道的,杨艳也只是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有为难她。 假条到手,离开老师视线范围,她立马加快了脚步往家跑去...... 庭院门没关好,铁艺大门敞着一条细缝。 有人回来过了?还是肖阿姨出去时没关好?当然还有更坏的可能,云青青一向机警,她环视四周,从灌木旁抄起一把修枝剪握在手里。 武器在手,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少女一步步踏进屋内。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沙发上横着一个人。 少年身高腿长,脖颈后仰,露出脆弱的喉结,腿随意垂着,像正在被沙发公主抱一样。 云青青:“............”想骂人,先忍忍。 听到玄关处有动静,云亦衡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到这张如花似玉的面孔时,还有些懵,嘴里咕哝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还没到放学的时间吗?” 云青青气得不轻,眉心蹙起:“你也知道现在是上学的时间啊?你在家里干什么呢?” “你管我干什么?”云亦衡从沙发上撑坐起来,恹恹一句。 云青青哑口无言,我该死我多管闲事行了吧?我真是闲死了大老远跑回来...... 见她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云亦衡慢慢垂下眼,在看清她手中那把巨大的、闪着寒芒的园艺剪后,少年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一半,连说话语速都快了不少:“你到底要干什么?!” 云青青简直要气笑了,怕你被别人抢先弄死,我特意赶回来先下手为强。 少女薄面带怒,云亦衡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突然变成一声闷咳。 她这才意识到对方脸色有些难看,不是昨天那种张牙舞爪的难看,是有点可怜兮兮的难看,头发也有点湿,软趴趴贴在额上。 她拎着凶器一步步靠近他。 少年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却忘了后面是沙发靠背,退无可退,他现在浑身没力气,只得任凭宰割。 云亦衡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却感觉到额头上被一片舒服的凉意覆盖。 云青青把他碎发撩上去,手背贴上额头,触手滚烫,这温度让她直皱眉头。 “家里有没有温度计?”她问。 其实都不需要测温,这温度再高点都可以煎鸡蛋了,她只是想确定一下温度到底多高,这决定了她要直接呼叫120,还是让云亦衡自己先抗一会儿,她去找药。 她垂眼看着她哥,眼皮烧红了,耳廓也红,再烧下去铁定烧傻了,她在福利院见过不少小时候高烧烧傻的。 “喂,问你话呢。”少女叉起腰。 额前让人舒服的凉意撤掉,云亦衡心里莫名不爽,冷声道:“抽屉。” 我怎么知道是哪个抽屉......云青青蹲在柜子前正腹诽,身后少年懒洋洋补充一句:“电视柜最左边,第二层。” 云青青拉开抽屉,里面药品摆得很凌乱,但是品类很全,她大体翻了翻,日期倒是还算新。 她从里面找出测温枪,以一个枪毙的姿势对准了云亦衡太阳穴。 滴—— 39.8℃,数字鲜红,外加一个大哭脸。 云青青不敢置信地又测了几个地方,结果大差不差。 “你也太能忍了吧,哥哥?”她半是真诚,半是阴阳怪气道。 这个词显然又刺激到了他,少年皱皱眉,脸色很臭,但没有力气跟她斗嘴,冷冷警告她一眼后,又重新倚回沙发。 云青青:“去医院吧。” “不去。” “不去不行。” “说了不去,我能抗。” “抗什么抗,烧傻了怎么办?” “傻就傻了,你别管。” “......” 云青青看出来了,这个人就是喜欢跟自己过不去。 她拗不过他,总不能把人绑去医院。 云亦衡虽然声音沙哑,但听着气力还行,不至于嘎嘣一下死家里,云青青想了想,转身去拿药倒水。 云亦衡歪在沙发里,半眯着眼看着屋子里转来转去的身影,花蝴蝶似的扑棱翅膀...... 花蝴蝶飞了几圈,啪唧,把一个冰凉的东西糊在他脸上。 “......” 一直折腾到下午一点多,云亦衡的烧终于退了点儿,至少皮肤没这么烫了。 云青青在餐厅里寻摸一圈,在保鲜层里找到了肖阿姨做好的饭,据病秧子口述,肖阿姨一般会在早上来,把一整天的饭都做好,简单把房子打扫一遍后就会离开。 “吃饭吗?” “不吃。” “那你饿着吧。” 云青青不惯着他,自己热了饭坐在餐桌旁,边吃边问:“你爸妈...咱爸妈去哪了?我早上给他们打电话打不通。” 云亦衡精神好了很多,开始嘴欠:“不是吧?你在学校都离不开爸爸妈妈吗?” 饭变得难吃了,云青青狠狠翻了个白眼,丢下筷子。 听着远处餐盘声音清脆,云亦衡嘴边浮现笑意,说:“出国了,打不通可能是在飞机上。” 他顿了顿:“他们走的时候没通知一下自己的宝贝女儿吗?” 云青青:“......”她在这个家呆久了会折寿的吧? 她起身把盘子放进洗碗机,折回客厅去拿云亦衡的手机。 “你干吗?”云亦衡护食一样,把手机圈在怀里,“怕我骗你啊?” “加你微信。” 见这家伙不为所动,她眼睛勾出一抹狡黠,甜甜地开口恶心他:“哥哥~~人家联系不上你很担心的啦~~” 少女尾音拖得又轻又长,浸了蜜一样腻得发齁,云亦衡从头到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臂弯一松,手机顷刻易主。 云青青三两下加上了好友,冷漠地把手机丢回去。 少年被砸得默不作声,病恹恹拾起来就要删除拉黑一条龙。 云青青笑魇如花,温声警告:“你敢删。” 他翻起眼皮看她一眼,可能是怕她再发出某些逆天动静,云亦衡关了手机,丢到一边。 对喽,云青青心里点点头,还算懂事,不然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欺负一个病号没意思,少女看了眼表,差不多该去学校了。 她又拾起桌上的测温枪贴在他太阳穴上:“还是有点烧,你自己在家里呆着能行吗?” “行。” “你真棒。”云青青哄幼儿园小孩似的竖了个大拇指。 她拿了校服外套,在玄关处回头:“那我走了。” 云亦衡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随即闭上了眼。 咔哒,房门轻轻关上。 沙发上的云亦衡懒懒睁开眼,没什么精神的望向大门口,片晌后才收回目光。 他慢慢站起来,准备上楼睡一会儿,头还疼,但比他今天早上回来时好多了。 在沙滩上吹了一夜海风,又撞上不干净的东西,还被涨潮的水浇了一身,一连环buff叠下来,烧到三十九度八已经算轻的了。 云亦衡冷着脸迈开腿,这时,门扉处传来响动。 他转过头,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推门而入。 少女古道热肠,觉得帮人帮到底,站在门口又请了一下午假,顺便听听他哥有没有在里面骂她。 推门进来,就看见瘫痪一上午的人下地行走了。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不可思议。 “饿了。”云亦衡喉结滚动一下,很小声地吐出两个字。 “哦。”云青青眨眨眼,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折返。 她恳切道:“我怕你死家里。” “......” 云父云母是后半夜回来的,看着完好无损的房子,罗艾琳轻声跟老公说:“看来他俩相处的还算融洽。” 云怀远点点头,转脸却在家里地板上发现了一个闪着银光的物件。 他仔细一看,是他放在花园里的园艺剪。 云先生松开行李,弯腰捡起来:“这。” 夫妻俩面面相觑,一齐往上看了一眼。 罗艾琳想了想,迟疑道:“要不还是请人来安个监控吧?” “我看行。”云怀远赞成,“等明天他俩上学去了,我就找人来装。” 云青青起得早,坐在楼下吃早饭。 她昨晚认真琢磨了一下,在云母的描述里,哥哥很想妹妹,但云亦衡又好像很不欢迎她的样子,她原本是觉得自己和他想象中的妹妹差别过大,想拒收,但经过昨天一天的相处,她有了些新看法。 虽说血浓于水,但云父云母呆在国外照顾女儿的时间比较多,这么多年忙里忙外肯定疏忽了儿子,所以云亦衡对她有不满也是正常。 至于期盼妹妹病好回国,那肯定也是有的,不然云父云母也不至于在他妹妹去世后大费周章找她来“演戏”了。 云亦衡像一头雄狮,猛兽有领地意识的嘛,父母没有提前跟他打招呼就把妹妹接回国,他一时间接受不了家里多了一个人也是合情合理。 这么一想,云青青豁然开朗,云亦衡就是吃醋了,还死鸭子嘴硬。 所以,想要生活愉快,长治久安,就得从云亦衡身上下手,和他搞好关系,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她得做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妹妹,把哥哥哄得开开心心的,她的天价片酬拿着也安心。 是的,就是这样,事情想通了,她昨晚睡得相当踏实。 睡前她还给肖姨发了信息,麻烦她做点清淡好消化的食物。 肖姨很早就过来煮了热粥,满屋米香。 云亦衡打着哈欠下楼,抄着口袋,步伐很稳。 云青青抬头看了他一眼:“病好啦?” “嗯。”云亦衡拉开椅子坐下,没什么表情的低头喝粥。 看他这副冷漠的模样,云青青心里啧了一声,养不熟啊养不熟,昨天我跑上跑下的照顾你,才睡了一晚上,一夜回到解放前了是不是? 6. 云氏表演法则showtime! 吐槽归吐槽,云青青不会气馁的,既然立志扮演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妹妹,她就要拿出压箱底的云氏表演法则。 “哥哥今天要去上学吗?” 云亦衡拿汤匙的手一顿,缓缓仰起脸来,往她脸上一瞥。 云青青分析了一下自家哥哥的表情,品出一句“有病就去吃药”。 见识过这人病猫的模样,现在他再怎么装大尾巴狼,她也觉得不过如此,于是从善如流道:“我不吃药,你别忘了吃。” 云亦衡:“......” “如果在学校见不到哥哥的话,人家会担心的。” 原本决定再旷一天课的云亦衡:“......” 云青青拎起书包,飞快离开作案现场,站在玄关朝他甩了个飞吻:“爱你哥哥,我先走了。” 砰——大门甩上。 云亦衡嘴角抽搐,他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端起碗,喝药一样将粥一饮而尽。 他站起来,把两人的碗筷都收到厨房。 “谢谢小衡。”肖姨习以为常,头都没抬道,“你快去换衣服吧,不是要去上学吗,中午想吃什么?” “......”他本来想说都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鱼。” “行。”肖姨挺惊喜地应下了。 云亦衡回了楼上,在房间墨迹很久才踩点下了楼:“我走了肖姨。” “哎。” 云青青被安排了值日,所以今天来的格外早。 齐见山来得更早,他坐在座位上看课外书,见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开口问:“怎么刚开学就旷课?”语气中竟藏了些质问的意思。 “我请过假了。”云青青不甚在意道,“不舒服。” “给。”齐见山把几张白花花的试卷给她,“帮你收着了。” 等几个值日生都来了,他们一起在教室拿了打扫工具,往卫生区走。 高二五班的卫生区在林荫大道上,这是附中引以为傲的校园地标,建校那年种下的树,现今已郁郁葱葱,予人荫蔽。 等到秋季落叶之时,全校人看风景,五班同学看值日生笑话。 现在还没落叶,只需要他们五个去走个过场。 云青青和许成玉有说有笑走在中间。身前俩男生幼稚地骑着扫把当哈利波特,用扫帚尾巴互相攻击,嘴里发出返祖的叫喊。齐见山则提着桶,一言不发地低头走在最后。 走着走着,许成玉突然说:“你知道吗,云亦衡昨天下午也没来。” “干嘛用也?”云青青吓了一跳,她以为某些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你不是也没来嘛,随口就用了。”许成玉笑着拿胳膊肘捣她一下,“你心虚什么,你们俩在一起呢?” 齐见山抬起头,看了云青青一眼。 后者在那随口胡诌:“怎么可能,我只是感觉你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烧。” 许成玉“嘻嘻”一乐,不甚在意地把扫把往地上一戳,一眨不眨眺望学校大门。 现在教室里已经在上早读了,校门口空无一人。 “看谁呢?”云青青好奇,“这个点除了任课老师还有谁?” “那些迟到早退大户啊!”许成玉像吃了兴奋剂,“猜猜云亦衡今天会不会来?” 他来个屁,云青青心道,早上看他那身睡衣就不像是打算来上课的样子......她正准备劝朋友苦海回头,悬崖勒马,早悟兰因,话还没出口,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好吧,打脸总是所有脸型中来得最快的。 校门口已经没人了,那道高挑身影格外惹眼,云亦衡没拉校服拉链,单肩背着书包,不紧不慢地走进校门,往教学楼走。 “来了来了,哎呀,我真是喜欢打扫卫生区。”许成玉摇摇脑袋。 云亦衡原本是往教学楼走,倏然脚步一顿,转了方向。 往林荫大道这边走来。 云青青:“?” “等等!”许成玉杏目圆睁,一把薅住云青青手臂摇啊摇,“我没看错吧?他是不是往咱们这边走了!!他他他为什么往咱们这边走啊?!!” 云青青不解,这人昨天不是刚说过不想在学校公开兄妹关系吗?现在又唱哪出? 齐见山也看见了这一幕,他腾出手推了一下眼镜,不赞成道:“两位女士,能不能好好扫地,扫完快点回去了。” “好的班长。”许成玉嘴上应着,视线还是往云亦衡身上飘。 云青青不再看他,低下头专心扫地,其实余光可以瞥到少年挺拔的身影越来越近。 云亦衡抄着口袋,径直路过五班卫生区,朝体育馆方向走去。 好吧,果然,她的担心完全多余。 云青青铲完垃圾直起腰,在心里轻笑,他哥居然真的来学校了,虽然不是来学习的,这人估计只有摔了头才会去学习吧...... “啧啧啧,帅哥真是养眼啊。”许成玉盯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发出几声意味鲜明的感慨。 临了,骑扫帚的那俩哈利波特你挑着担我牵着马,拿扫帚挑着垃圾桶跑了,剩下的三人往教学楼走。 齐见山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猛地一甩头看向云青青:“对了,下午开学典礼。” 被突然点名的少女有些懵:“这都开学第三天了,怎么才办典礼?” 许成玉解释道:“高一开学最早,他们已经军训一段时间了,今天上午军训验收结束,下午正好举办开学典礼。” “这样啊。”云青青点头,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特意告诉我?” 齐见山看了眼她身上宽松的校服外套,停了停:“下午要穿最正式的那一套校服,别忘记了。” 附中每个学生有好几套校服,有西装,运动装,长短袖polo衫,防风服等等不一而足。 西装校服最难穿,没什么人愿意穿,只在正式的场合穿几次。 云青青脑海里浮现出假期里收到的某套制服,外套面料本就厚实,还要和长袖叠穿,下面搭的居然还是短裙,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季节的衣服。 许成玉撇撇嘴,“我最讨厌裙子校服了。”她吐槽一句,转眼又笑了,“不过常可盈最喜欢,你看着吧,她下午绝对是一道风景线。” —— 上午上课云青青看到同桌在背稿子,才知道他下午要在开学典礼上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明明稿子已经倒背如流,还是一遍遍温习,不愧是完美主义,她知道齐见山成绩优异,没想到优异至此,提前在心里为他鼓了鼓掌,以表对学霸的崇敬。 云青青忍不住道:“学习上的事情,还请大神多指点。” 前排正闲得发慌的许成玉听到了,唰得回过头来:“什么大神?我跟你 说哦,这位才是正经大神!” 许成玉隆重地拍拍她前位的肩膀:“半仙儿。” “别拍别拍!人的肩膀上有两把火知道不?给我拍灭了你负责啊?!”被称作“半仙儿”的男生横眉竖目,咋咋呼呼表达自己的不满。 五班神人,姚瑞兆。 单听名字就知道此乃祥瑞,神神叨叨,从不学习,成天拿着他的三枚乾隆通宝四处转悠,没被校方开除,顺利进入高二,也算是地下的祖宗一起发力。 对上云青青的目光后,姚瑞兆矜持了一下,略显羞涩地重新开口:“有什么事情吗?” 许成玉一拍手:“看,我就说我想要一张你的脸嘛。” 姚瑞兆挂起招牌:“算桃花,算学业,算出行,算什么都可以哦~~~” 云青青忍俊不禁,这也太像骗子了,她不好拂人面子,佯装思考片刻后说:“你看看我最近有没有血光之灾?”电视剧里不都算这个嘛。 “嘚。”姚瑞兆站起来和许成玉换了位置,他半笑不笑,神秘莫测地盯着云青青,“我不能白算,咱们同学一场我也不好收费,不如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怎么样?” 云青青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行。” 许成玉无语,扑上去扭姚瑞兆耳朵:“你也有我的联系方式,你怎么好意思收我的钱?” “退给你行了吧!”半仙儿狼狈求饶。 周围几个同学也跟着凑热闹,一帮人胡乱的加过云青青,半仙儿“呼啦”往她桌上扔了几枚铜钱。 如此反复几次,铜钱声音清脆,砸得所有人都跟着紧张起来。 桌边围了一圈人,连齐见山都停了笔,仔仔细细在旁边看着。 姚瑞兆眼神凝重,眉头紧皱,不知怎得,云青青直觉不妙,有种医生对着自己体检结果直摇头的恐慌感。 她喉咙发干,都准备好以后想吃啥就吃啥了,最后一次抛出铜钱,姚瑞兆头上的大疙瘩终于松开了。 半仙儿口中嘟囔地抑扬顿挫:“白虎临身,但逢遇空亡。” 知道她听不懂,便通俗解释道:“前几天有过,不过已经应劫了,当下无虞,卦象很好呦。” 云青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过话说,前几天她有哪门子血光之灾?不会是云亦衡大半夜拿刀站在她床头吧? 惊悚画面很快被驱逐,不可能,云亦衡再疯再有病也不是这种人。 既然当下卦象不错,那她就放心了,可以继续在她哥雷点上疯狂蹦迪! 云青青弯了弯嘴角,顺手通过一大批好友申请。 —— 云青青推门换鞋,看见倚着岛台抱着手臂的云亦衡,微波炉灯亮着,估计是在加热午饭。 “哥哥,下午开学典礼在什么地方?” 她当然知道开学典礼在什么地方举办,只是没话找话,根本没奢望有人搭腔。 没想到少年上唇碰下唇:“礼堂。” 感人肺腑,少女一副快要感动哭的表情:“哥哥去不去?” “去。” “哥哥,你午餐吃什么?” 云亦衡皱起眉头:“能不能好好说话?不加那两个字会死吗?” “改不掉嘛,突然回到哥哥身边,我太开心了。”云青青背对着她哥倒水,说完自己都被恶心地有点反胃。 云亦衡:“............” 7. 哥哥带你私奔 对方骂街便罢了,可少年偏偏沉默了,气氛一时间相当诡异,云青青觉得现在满屋子都荡漾着她那一叠声的“哥哥”。 少女慢腾腾喝水,绞尽脑汁想让氛围不那么尴尬。 叮—— 微波炉清脆的提示音把二人解救出来。 “来吃饭。”云亦衡冷着脸把餐盘端上桌。 云青青看着桌上的两人份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居然还热了她的?她不可思议地对他行注目礼。 云亦衡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唰得拉开椅子坐下:“不吃拉倒。” “吃吃吃。”云青青连忙跟过去。 饭桌氛围和早上大差不差,俩人离得老远,都沉默地吃饭。 “云青青,是你要加的我吧?”云亦衡突然抬起头,“放学路上给你发信息怎么不回?” “嗯?”云青青愣了一下,忙去摸手机,结果摸了个空。 “......好像忘到桌洞里了。”她略带歉意地浅笑着,“哥哥给我发了什么?” 云亦衡继续吃饭:“没什么。” “好吧。”云青青收起自己的好奇心,这事儿她理亏,也不好追问,反正消息又不能撤回,她下午就能知道。 吃过饭,高挑少年半弯着腰收拾桌子,衬衫袖子卷着,恰到好处的展露手臂线条。 云青青想帮忙,刚凑过去就被肩宽背阔的人挡住了,云亦衡居高临下看着她:“今天下午是开学典礼,要穿正装,你不去试试衣服吗?” 被赶出餐厅的云青青还有些莫名其妙,不就是换件衣服吗,能花她多长时间? 事实证明确实花了她不少时间,特别是领带,她从来没有穿过带领带的衣服。 云青青换好衣服,和这条红色条纹领带缠斗了好长时间。 落败。 而且,她好像忘记了一件事,鞋子,云青青习惯性地摸手机,想问一下西装校服要搭配什么鞋子。 可她手机被落在学校,没法问许成玉,只得询问家中现在唯一的活人,她哥。 她捏着领带站在楼梯口,嗫嚅开口:“那个......” 云亦衡已经换好一身挺阔西装,翘着二郎腿坐在窗边打游戏,闻言转过头来看她,见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脚,他开口:“皮鞋。” 见她还是不动,他福至心灵:“没有?” “嗯。” 云亦衡估计在看笑话和履行一个好哥哥的职责之间摇摆了一下,半晌才收了手机站起来。 “走吧,带你去买。” “哥哥真好,谢谢嗯嗯。”云青青莞尔,迎着对方山雨欲来的目光,吞下后面两声哥哥。 “拿来。”云亦衡一把拽过她手中的红领带,“这也不会系?你在国外不上学的吗?” 您猜对了,还真不上,云青青笑嘻嘻跟他打太极,随口扯了句闲话糊弄过去。 衣领被立起,领带绕了一圈。 她低头去看他的手法,他哥手指很长,也很灵活,条纹领带在他手里翻出花样。 “你别挡着我,抬头。”云亦衡皱了一下眉。 云青青听话照办,她仰起脸,近距离欣赏他哥这张总是冷恹恹的脸。 少年抿着嘴唇,眼皮半垂,睫毛就要扫到下眼睑,表情看起来十分专注,不像是在打领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没想到还能看见这人认真的一面,真是罕见,恍惚间她又想起那日夕阳中帮忙推车的少年。 “好了,走吧。” 云青青走了神,连领带系好都没发现,云亦衡无奈,揪起领带在她眼前晃了晃。 还是没反应。 少年终于忍不住,啪得打了个响指:“云青青,需要我请轿子来抬你吗?” 云青青早就对一切毒舌攻击免疫,闻言回神弯弯眼:“也行,要十六个人抬的那种。” 十六台大轿,搁到古代也是皇帝的待遇,少年嘴角抽搐,撂下一句:“只有四个轮子,爱坐不坐。” 云亦衡叫的轿子,哦不,叫的车到了,二人直奔最近的商场。 工作日的商场按理说要比周末冷清,但因为要办开学典礼,难得有机会在学校里光明正大的打扮,附中不少小情侣都冒了头,男男女女衣着隆重好不热闹。 云亦衡从来没有逛商场的雅兴,云青青在试鞋子,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脊背略显僵硬。 试了几双都不合适,少女有些热,便脱了西装外套,转着眼睛四下寻找能放东西的地方。 “小伙子别杵在这了,帮你女朋友拿着衣服啊。”女店员看不下去,拍了拍电线杆一样的云亦衡。 他机械上前,面无表情地接过云青青手里的衣服,搭在自己臂弯里。 云青青也听到了那个称呼,抬眼看向绷着俊脸的云亦衡。 后者估计牙都要咬碎了。 她觉得好笑,这人宁愿憋死也不想承认他们是兄妹。 云青青欣赏几秒,还嫌不够,便开口逗他:“哥哥,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吧,我们的关系让爸爸妈妈知道了不好。” 云亦衡:“?” 店员仿佛吃到了惊天大瓜,捂着嘴,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来来回回在二人身上转圜。 女生表情落寞,一副芙蓉泣露的模样。 男生额角青筋狂跳,面色有充血之势。 云亦衡面色青红交织:“云青青,你......”话一出口,又觉得问候父母哪一方都不合适,妙音生生刹住,耳廓爆红。 少年索性破罐子破摔,反客为主,伸手揽住少女,在她耳边近乎咬牙切齿:“怕什么,知道了哥哥就带你私奔。” 云青青:这话没法接。 她难得在这只锯嘴葫芦面前落了下风,只得迟缓地眨眨眼,云氏表演法则,原来是一脉相承...... 少年揣摩了她的表情,觉得自己的反攻颇有成效,于是松开她,下巴点点地上的皮鞋们:“挑完了吗,记得挑个舒服合脚的,咱们还要私奔呢。” 谁答应要和你私奔了???云青青看了眼脚上带跟的玛丽珍,咬牙道:“挑好了,就这个吧。” 云亦衡垂眼一扫,这一看就不是什么合脚的鞋子,鞋跟高得能把他捅个对穿,他挑挑眉,不予置评,去柜台付了款。 从商场里出来,云青青步伐稳健多了,里面的地面实在是太滑了,她脚趾一直处于一个抓地状态。 这鞋真难穿,她前半生从来没有这么“端庄优雅”过,也不知道刚刚选鞋的时候跟云亦衡较什么劲,到最后吃亏 的还是自己。 云青青对今天种种抽风行为表示深刻反思,并把错误全部甩到被遗忘在桌洞里的手机身上,她还决定最近不要再招惹他哥了,最好是连话都不要说。 结果,等车时,云亦衡:“喝奶茶吗?” 云青青:“不喝。” “真不喝?” “少冰三分糖谢谢哥哥。” 于是,校园里,少女左右手各拎着几杯奶茶,一步一脚印走得扎扎实实,少年抄着口袋落后半步,二人一起慢慢往教学楼走。 他们来得很早,校园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刚才门卫大爷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盯着云亦衡,甚至拿出手机和墙上的挂钟对了对时间,跟他打招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好在他们教室都在二楼,楼梯上云青青体贴的把对方拎了一路的鞋盒接了过来。 刚一转角,二人迎面碰上了齐见山。 齐见山一向是班里到得最早的,五班众人索性把班级钥匙交给他保管,今天中午他心系演讲,压根没走,在座位上简单吃了饭,温习了一会儿稿子,现在正往礼堂赶。 半路见到并肩而行的二人,齐见山脚步明显僵了一瞬,立刻把手插到口袋里。 云青青没有发现异样,随口打了招呼:“去哪啊班长。” 齐见山微笑:“去礼堂做准备。” 倒是身边的云亦衡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扫了眼他的袖口,那里落出一节细细的银链。 云亦衡没说什么,也没有跟某人打招呼的意思,他还是那副冷脸,面无表情地转身进了六班教室,看起来和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认识。 “那你加油。”云青青拍拍有些紧绷的齐见山,从后门进入自己班级。 她把奶茶前后左右摆了一遭,从桌洞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锁屏赫然一条云亦衡在放学路上发的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 她弯起眼睛,做一个迟到的答复:【晚上也回。】 滴—— 手边屏幕亮了一下,云亦衡偏头看了眼,嘴角浮现一个很淡的笑。 备注:母鸡精。 母鸡精:【晚上也回。】 空荡的座位陆续填满,教室逐渐热闹起来。 典礼前各班不安排课程,全部上自习,但班里早没有了学习气氛,都在兴奋地叽叽喳喳,纪律委员喊了几嗓子无果后索性直接放弃。 云青青刚放下手机,就看见许成玉编着小辫从前门走进来,边走边给她展示自己的麻花辫。 “我编了好久呢,手都酸了。”许成玉走近,看到桌上奶茶时顿时两眼放光。 “爱你青青。”她插上吸管,猛吸一口,嚼着珍珠含糊道,“改天请你。” 云青青笑了笑,差点脱口而出“这不是我买的,你应该请云亦衡...”,好在看见班主任的脸后及时刹住车。 杨艳一露头,班里各路声音立刻熄灭,她X光一般的视线在台上扫描时,众人都忙着低头装鹌鹑。 “云青青。” 杨艳没说是什么事情,骤然被点到名,她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自己装病请假的事情被发现了。 她硬着头皮站起来,在许成玉怜悯的目光中跟着杨艳走出教室。 8. 金童玉女 刚走出教室,迎面撞上一双冷恹恹的眼睛,云亦衡倚在她们班走廊上,吊儿郎当地插着口袋。 杨艳对着少年皱眉审视一番,六班班主任立刻把站没站相这位从墙上扇起来:“给我站直!像什么样子。” 少年慢腾腾直起身子。 云青青心中的不安达到峰值,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人也出来了? 窗户透亮,教室里几十双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走廊四人身上。 “他俩是不是谈恋爱被抓了?” “哈?开啥玩笑??他俩认识吗???” “不会吧?云青青刚转过来几天啊,怎么认识的校霸啊?” 班里猜测漫天,乌泱泱议论纷纷。 许成玉咬着吸管,一眨不眨看着窗外的云亦衡,她推开一点缝隙,想听听发生了什么。 云青青一头雾水,语调微扬着询问:“老师?” 杨艳抬手拍拍云青青,言简意赅道:“你跟着他一起去礼堂报道。” “读检讨吗?”少女眼神不可思议。 六班班主任闻言“噗嗤”一声,冲着云亦衡说:“你看看你在别人班的风评都成什么样子了。” 云亦衡:“......” 这位年轻的男老师看起来对云亦衡相当不放心,加重语气叮嘱道:“别在校领导面前别给我丢人啊!这可是挽救你综评分数的时刻!” “知道了刘妈。”云亦衡说完又喜提一巴掌,偏头冲着云青青不咸不淡抛出两个字,“走了。” 少女还在状态外,闻言抬脚跟上。 离了诸位老师和同学的视线,云青青才问:“去礼堂干什么?” “当壮丁。” “哈?” 开学典礼需要颁奖礼仪,校方想着五班六班艺术生多,壮丁好抓,便临时通知两个班主任挑俩形象气质佳的学生去礼堂。 说白了就是端盘子和递奖品...... 由于二人长相气质太过出挑,云青青和云亦衡就是本次被抓的幸运儿。 听了对方的描述,她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这话明显没说完,但又没了下文,云亦衡看她一眼:“以为什么?” 云青青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她垂下眼帘:“没什么。” 少年从鼻子里懒懒地拖了个长音,没再追问,他带着她熟门熟路地来到后台找志愿处报道。 礼仪老师一见二人眼睛放光,她本意是让这个漂亮女孩来做引导,但男孩主动揽下了这个需要来回走动的工作。 云亦衡被鸭似的灌了不少流程和注意事项,此刻表情很臭。 礼仪老师去旁边指导其它仪式了,云青青笑着戳他手肘:“后悔了?” “没有。” 这两个字简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云青青好声好气开口顺毛:“那最近不惹你了,我收敛一点,怎么样?” “呵。” 算是勉强同意,云青青憋着笑,这人虽然一点就炸,但还挺好哄。 终于,各个年级各个班陆陆续续进场,开学典礼在一片千纸鹤和一片红飘带中开启。 现场人声鼎沸,掌声鸣动,又是一年开学季。 校长简单演讲,优秀学生代表发言,不用学习的时光总是很惬意。 五班诸位同学也终于知道俩人是去干什么了,颁奖环节,云青青和云亦衡一前一后出现在了主席台上。 云青青端着托盘当微笑吉祥物,云亦衡圆规似的围着她,忙前忙后地接人送人,恭谨谦和地给颁奖嘉宾送证书,送奖杯。 观众席上,六班班主任感动得热泪盈眶,六班众人一致认为有人给自家校霸下了降头。 好哥们徐天赐惊呆了,他想发语音,对着手机张着嘴巴半天没发出声来,最终还是换成手打:“一撇,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他哥们一纨绔公子哥,为谁弯过腰?还满脸堆满假笑?不是夺舍是什么? 云青青乐得清闲,站在台上百无聊赖地观察众生百态,视线掠过“亮丽风景线”常可盈,许成玉说得果然没错,在人群中能一眼抓住常可盈,然后就能知道自己班的大概位置。 想谁谁到,她看到许成玉在对她招手。 许成玉兴奋指指云亦衡,又扬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云青青立刻懂了,她是想要微信,她微微颔首,意思是没问题。 许成玉朝主席台比了个大大的心,被杨艳回头镇压下去。 开学典礼一开就是几个小时,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才进入收尾环节。 二人的工作已经完成,坐在后台休息,等待庆典结束。 终于快结束了,云青青觉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她坐在板凳上揉腿,他哥在旁边低头玩手机。 一场典礼下来,云亦衡的风评似有回转,几个女生绕到后台,在一旁捂着嘴窃窃私语,你推我我推你不敢上前。 最终她们推出了一个气场和软的女生。 “你好。”她走过来。 云亦衡抬起头来,他刚刚被徐天赐从头到脚调侃了个遍,脸色不算温和。 女生见他这副表情,脚跟立马后撤半步,看起来想头也不回地离开,但她犹豫一秒,还是鼓起勇气问:“同学,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抱歉,我不加陌生人。”他拒绝的相当干脆,继续低头看手机。 女孩坚持道:“内个......认识一下就不算陌生人了吧?我叫。” “抱歉,我女朋友管得严,会查我手机。”少年再次按灭手机,抬眼看她。 云青青本来在隔岸观火,闻言一怔,她没想到云亦衡居然有女朋友。 不过转念一想,以她哥的条件,好像也正常。 “...那...”女生还想说什么。 云青青心里为这个女孩捏了一把汗,她担心再纠缠下去他哥会冲人家发脾气,正想开口岔开这个话题,只听云亦衡对女生轻飘飘开口:“你当着我女朋友的面要我联系方式,不太好吧?” 云青青:“?” 当着谁的面?她环视一圈,连个鬼影都没有,她顿时明白了什么,她是被这人拉来做挡箭牌了!她隔岸观火看得好好的,怎么还烧到自己了? 云亦衡歪头看她,冲她单挑起一只眉,眼中意味很明显。 云青青实在想戳穿他,但又想起她才保证过最近不招惹他,只得遗憾作罢,她亮出二维码,对愣在原地的女孩柔声开口:“要不然你加我吧,我把我们班的帅哥都推给你,保证都比他好看。” 云亦衡:“......” 女生显然懵了,点头:“也行 。” 那几个女生一起离开后台,云青青翘着二郎腿,拿鞋尖踢踢她哥:“说吧,什么时候谈上的啊?” “刚刚。”云亦衡似笑非笑,“不过现在分了。” “还算识相。”少女放下脚尖,不然一人分饰两角,又演妹妹又演女朋友,她要加钱。 云青青好奇:“你真没有女朋友?” “没有。” “怎么不谈?” “学校不让。” “我信你个鬼。” 云青青心里翻个白眼,所以学校让打架旷课怼老师是吧?校规还能选择性执行? 但为了好朋友的委托,她晃晃手机:“赏个脸呗,加一下我朋友。” 云亦衡看了眼云青青推给他的名片,原本不想加,但身边人目光实在灼热。 【选择添加好友】 【请求发送成功】 庆典结束,各班带回,礼堂渐渐走空。 云亦衡又被临时抓去收拾场地,云青青鞋不舒服不想动,干脆等他一起。 直到天擦黑,他们才走出校园。 霓虹初上,夜风微凉,二人站在路边等车。 云青青一手抓着书包带,露出一节白皙手腕。 云亦衡视线落在她空荡的手腕上,停了很久,突然问:“罗艾琳是不是送了你一条手链?” “对。你怎么知道的?”云青青有些惊讶,她刚同意加入这场角色扮演时,云母送了她一条很漂亮的淡紫色手链,说是见面礼。 云亦衡移开视线,淡淡道:“我挑的。” 这就是他和罗艾琳女士暑假前最后一条聊天记录的内容,罗艾琳说要给他妹妹买礼物,让他参谋一下。 他一眼相中了一个紫玉髓手链。 云青青低头去翻书包:“第一天上学的时候我戴去学校了,同桌提醒我学校不让戴饰品,我就摘掉收起来了。” “奇怪了。”她翻了半天没找到,疑惑地蹙起眉,“可能是忘在教室了,我回去找找。” 她转身要返回学校,被云亦衡拉住了:“别找了,天黑了。” “不行,”云青青抗议,挣扎几下,没拗过对方。 这时云亦衡叫的专车到了,漆黑车辆靠边停下,他一手揽着她一手拉开车门:“一条手链而已。” 云青青被迫上了车,俩人并肩坐在后排。 车内昏暗,夜景朦胧,弄丢了礼物,她一直心不在焉地盯着窗外,想着下周一回校一定好好找找,她摘下来以后就该好好收在家里,不该放在书包里带着到处跑。 到下坡路的时候,云亦衡转脸看她,叫她的名字。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每次他哥连名带姓地叫她,她都觉得没好事,她有些忐忑地等待下文。 “齐见山是你的同学?” 见是这事儿,她微松了口气,老实道:“他是我同桌。” 云亦衡抱臂靠在靠背上,只是说:“少跟他来往。” 云青青眉心一跳,好奇怪,齐见山也说过同样的话,他们之间是有什么过节吗? 一个自带学习系统的学霸,一个拿拳头讲道理的校霸,能有什么瓜葛?不会是为了白月光大打出手、狗血三角恋什么的吧? “他...”她犹豫片刻才问,“得罪过你?” 9. 你好香啊 “倒也没有。”他否定道。 云青青安静等待他开口,少年微垂着头,碎发遮盖住眉眼,窗外路灯一盏盏闪过,只短暂映亮他高挺的鼻梁和下巴的轮廓。 他淡淡解释:“是家里的事,初中时爸妈和齐见山他们家曾经有过生意上的短暂合作,但齐家不诚信,闹出来了个乌龙,为此欠下了很多债,两家关系自此紧张起来。” 难得一次性听这人主动讲起家里的事,她默默听着,时不时点两下脑袋,父辈生意上的门道她不懂,也不想插嘴,只道:“齐见山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什么了?”倚在阴影里的少年绷着嘴角,闻言转头看过来,眼睛漆黑如墨。 云青青回忆了一下,把齐见山跟她说过的事情复述一遍,当然,她隐去了那些评价云亦衡的片段。 云亦衡听完眉毛皱起:“他当着你的面这样说?” “是啊,因为他不知道我是你妹妹嘛。”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 她哥却沉默了,不再说话,车子驶入府邸大门,不一会儿便抵达家门口。 云青青还想多了解一些关于二人之间的事情,她直觉这不只是父辈间的瓜葛,可惜不知道从哪里聊起,只得作罢。 云亦衡先下了车,替她打开车门。 别墅从外面看漆黑一片,只有门柱上有灯长明。 前庭草坪灯随着二人的脚步渐次亮起又熄灭,像一场迟缓的光浪。 家里依旧没人,关上门,她听见少年很轻地在黑暗中吸了口气:“你那手链,丢了就丢了,破财消灾。” 这话听起来梆梆硬,云亦衡估计是从来没有安慰过谁,劝解的话听起来都凉丝丝的。 啧啧,真是豪气做派,云青青笑了:“行行行,消灾消灾,快开灯。” 啪——灯火辉煌。 吃过晚饭,二人各自返回了自己房间。刚开学的学生们玩性儿都大,明天又是周末,云青青不着急做功课,她去洗了澡,站在窗边擦头发。 书桌上的手机“嘟嘟嘟嘟嘟”连响起来。 她抓起手机细看,是许成玉,对面兴奋地甩来好几张截图。 【jpg.】 【jpg.】 【jpg.】 【青青,他下午主动加我了哎!!!】 【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的天,你觉得我应该跟他聊什么?】 聊什么?云青青戳着下巴发了愁,她好像也不知该该跟那人聊什么,她既不知道她哥喜欢什么,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爱好。 少女沉沉叹了口气,看来当个好妹妹任重而道远啊,明天不上课,正好能和云亦衡近距离接触,那就借此机会使劲刺探,哦不,观察! 她敲下几个字【只要不在雷区蹦迪都行吧?】,想了想,又删掉,云亦衡雷区估计不少,她自己都一踩一个准。 【直接撩?】不行不行,感觉这也是雷区...... 【随便,反正别聊家里的事,要不你跟他吐槽学校?】她咬着嘴唇打字,这下总没错了吧,你一句我一句这共同话题不就来了? 云青青想起能够狂怼云亦衡的徐天赐,又补充一句:【我建议你先跟徐天赐取取经,问问他是怎么驯服桀骜公子哥的】 许成玉秒回:【收到!】 云青青丢下手机,起身去吹头发。 吹完头发回来,屏幕上又多了几条未读,是常可盈:【青青,明天出来玩呗?】 她有些心动,但碍于明日已经安排了“观察云亦衡”计划,云青青拒绝道:【我就不去了吧,明天有事】 【什么事呀?】常可盈好奇。 云青青:【嗯......研究灵长类动物空闲状态下的喜好,还要写报告】 【你这是加入什么奇葩动物课题组了?】 云青青哈哈干笑一声。 常可盈火速出卖好友:【好吧,实话告诉你,其实是许成玉想约云亦衡出来,但她觉得两个人太尴尬了,想多拉几个人一起】 【要不咱们去动物园?你也能顺便研究你那...那什么猩猩还是猴子的喜好?】 他哥也去,云青青戳着下巴斟酌几秒,那正好,她回道:【去哪都行,也不是非要去动物园】 【好,那明天见面再聊】 “耶斯!!!”常可盈坐在转椅上转了一圈,兴冲冲点开新的对话框。 云亦衡的手机嗡的一声,常可盈:【哥们儿,明天出来玩?】 云亦衡:【不去】 常可盈:【呆在家里多无聊】 云亦衡:【不无聊】 常可盈:【......对了,忘了告诉你,老徐和隔壁班云青青也去,老徐说想追人家,我打算撮合撮合】 云亦衡:【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明天去哪?】 常可盈:【?】 【你不是不去?】 云亦衡:【去磋磨磋磨】 云亦衡:撤回了一条消息~ 云亦衡:【去撮合撮合】 ...... 第二天一早,云青青洗漱完下楼,在二层楼梯口碰到了云亦衡。 她哥没有一点青春活力高中生的模样,穿得像是要去当杀手:这人一身黑,连肩上斜挎的单肩包都是黑的,只有黑衬衫微敞的领口那里露出一截小红绳,远看还以为被人抹了脖。 云亦衡停住脚步:“怎么不坐电梯?” 云青青打了个哈欠,敷衍道:“直立行走是文明的基石。” 什么跟什么?少年挑眉:“没睡醒就回去接着睡。” 云青青不搭理他,径直往下走,她确实没睡醒,昨晚在梦里找了一晚上东西,关键是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又累又烦,最后被闹钟嚎醒了。 俩人心照不宣地一起出了门,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地铁,谁也没提自己要去哪里。 一站后,就这么默契地抵达约定地点。 从地铁站上来,云青青主动和云亦衡拉开了距离,后者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落后他很远,直到看见已经等在原地的常可盈,许成玉和徐天赐三人,才挥挥手,加快脚步。 “你这......也忒时尚了吧?”徐天赐看着走近的云亦衡,又低头看自己的卡通印花,“显得我像只小学鸡。” 云亦衡笑起来:“你本来就是。” 常可盈看着刚到的俩人,虽说开学典礼上二人同台过,但她也不确定二人熟不熟悉,干脆做了个介绍。 “你好。”云青青微笑着朝她哥伸出手。 云亦衡表情微妙,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跟她敷衍一握。 云青青一把薅过许成玉:“这是我朋友,许成玉。” 刚准备介绍许成玉的常可盈手停在半空,脑海中似乎没有理清主宾关系。 云亦衡 点点头:“我们加过联系方式。” “早知道我也坐地铁来了。”许成玉随口抱怨,“我打车来的,那个出租车臭死了,感觉自己要被腌透了。” 她低头在云青青身上嗅了嗅,闭眼道:“你身上好香啊,喷香水啦?” 淋浴间摆着的沐浴露云青青没注意是什么牌子,总之留香效果非常感人,少女开口:“是沐浴露,我回去给你拍个瓶子的照片。” “啧啧。”徐天赐看着一来就开始贴贴的二人摇摇头,有样学样地拉过在场另一位男同志云亦衡。 他闭眼大吸一口:“衡衡~你身上好香啊,你喷的什么香水?” 许成玉应激弹开:“别学老娘!!!” 当事人一掌拍开徐天赐:“滚一边去,没喷香水。” 云青青的心要提到嗓子眼,家里的沐浴露都是一个牌子,她生怕有人闻出来,然后说一些雷霆之言,于是她连忙扯开话题:“咱们一会儿去哪里?” 常可盈搜着图片,转过手机屏幕亮给他们:“去郊区新开业的密室逃脱怎么样?我认识那里的老板,据他说是超大实景密室。” “好哎好哎!”许成玉兴奋道,“密室逃脱什么的最有氛围感了!” 云青青玩什么都无所谓,毕竟什么游戏对她来说都很新鲜,正欲点头,余光突然瞥到他哥脖子上红绳。 少女电光石火间想起了长命锁祝福之外的奥义:辟邪挡灾。 她心想这人不会是容易掉魂或者撞邪吧?便问云亦衡:“你行吗?” 徐天赐抢道:“怎么不行?男人不能说不行,是吧?” 云亦衡:“......” 众人就在一片嬉笑怒骂中敲定了最终目的地,浩浩荡荡前往郊区新开业的密室逃脱。 整个场地很大,应该是承包了曾经一整片工业园区。 “吆!盈儿!”主动开门的老板满脸热情,“感谢捧场啊。” 密室逃脱的老板是常可盈邻居,大四毕业后实在是不想当牛马、就开了家店当老板。 老板斜倚在柜台上,抬手指了指墙上的宣传画:“想玩什么主题?哥哥给你们推荐。” 几人抬头选着,目光在精神病院,丧尸围城,古寨魅影,废弃学校几个恐怖密室中来回摇摆。 徐天赐结巴:“只只只有恐怖的?” 许成玉嘲他:“你果然是最先怂的。” “盈儿没和你们说吗?”男人笑起来,不忘加上宣传语,“咱这里是高探索度。高自由度。沉浸式。实景。重恐。密室。” 徐天赐面露难色,云亦衡说:“学校怎么样?” 徐天赐:“都特么周末了你还想上学?你这几天还没上够啊?” 云亦衡目光扫过几个女生,淡淡开口:“你讲话文明一点。” 徐天赐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夺舍了!这人绝壁被夺舍了!! 云青青觉得另外几个听起来都要两万步起,学校至少知根知底一些,于是赞同:“我没意见。” 剩下的也都没有意见,老板便挨个发了对讲机,五人蒙上眼睛,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进入了校园区域。 隔绝了烈日下暴躁的秋老虎,教学楼里阴风阵阵。 没了视觉,嗅觉触觉变得格外灵敏,云青青深吸一口气,一股陈腐潮湿的空气涌入鼻腔,手心也失去了前面人的体温。 他们这是...被分开了? 10. “云青青牌”考拉 沙沙沙—— 送他们进来的工作人员撤退后,对讲机里传来老板让摘眼罩的声音。 云青青把眼罩微微掀开一条缝,眯着眼朝面前看去。 面前一个倒吊的身影立刻被收上天花板去,她没怎么看清楚,可身后的许成玉和NPC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对视,登时“嗷”一嗓子。 这一嗓子的威力如雷贯耳,穿云裂石。 不仅让云青青一个心悸一把薅下眼罩,连隔壁都听到了,云亦衡从对讲机里开口问:“你们没事吧?”声音沉稳,带些安抚。 云青青:“没事,把鬼吓着了。” “我哪有这么厉害。”许成玉摸摸鼻子憨笑一声。 估计是被吓傻了,云青青和常可盈对视着摇摇头,以表惋惜。 五个人被分成了两组,看起来是按性别分的,不过也合理,云青青打量她们三个所处的空间,灯光忽闪,巨大水箱锈迹斑斑,放眼望去全是一排排半湿的隔板。 这是女厕所...... 这么有味道的开局,云青青条件反射地想抬手捂鼻子,可两条手臂被两只树袋熊一边一个死死抱住,无奈只能拖家带口的往里走。 她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类游戏,为了不当无头苍蝇,她刚刚在来时路上搜索了一下玩密室逃脱的流程,知道现在应该找钥匙或者故事线索。 这厕所属实逼真的要命,哗啦冲水声不绝于耳。 许成玉抖道:“为什么一直在冲水?厕所里除了我们难道还有其它人?” 一语毕,三人目光同时锁定了最后一个坑位。 这时对讲机里再次传出云亦衡的声音:“提醒一下,做好心理准备再去看最后一个位置,或者干脆不看,徐天赐看完差点昏过去。” 许成玉:“谢谢帅哥提醒。还有天赐哥哥,听说你刚刚差点撅过去。” 那边咬牙切齿:“云亦衡!你再败坏我英明神武的形象,我就把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事情都抖出去!” “请便。”少年声音冷淡,“你的我也有不少。” 两个都是活宝,密室里的恐怖气氛一下子冲淡不少,三个女生都笑起来。 尽管对面仁至义尽的提醒到这份上了,但好奇心害死猫,她们还是凑了上去。 许成玉又是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尽管有了心理准备,里面的内容还是给予她们不小的冲击。 云青青深吸一口气,面色淡定但脑海里信马由缰,接下来几天的噩梦主角估计就是她了。 老式旱厕的坑位里,有一个女生仰头坐在里面,朝她咧嘴惨笑,她穿着被血液染红的校服,手脚蜷缩,水流一遍遍冲刷着她的身体。 【嘿嘿,嘿嘿,嘿嘿,我出不去了,留下来陪我好吗?】 滋滋,滋滋,滋滋,灯泡不堪重负,熄灭了,视线回归一片漆黑。 面前墙壁上,一笔一划写着两个血红的大字。 快逃! 红字化成血水,逐渐模糊,身侧墙壁洞开,光亮涌入。 三个女生像在玩三人两足,朝光芒仓惶奔去,从墙壁缝隙里挤出来,迎面撞上从对面墙体里跑出来的二位熟人。 明明没跑两步路,五人谁也没说话,就站在原地对视着喘气。 云青青眉目间兴奋难掩,她对新鲜事物的稀奇是远远大于恐惧的,但在看到其余几人都是惊魂未定后她也有所收敛,甚至切换成了梨花带雨。 云亦衡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挪开。 徐天赐打破沉寂:“我要对学校有阴影了。” 几人异口同声:“别给你不想上学找借口了。” 老玩家常可盈已经开始分析,她问:“你们那边是男厕?” 云亦衡:“女厕,女鬼。” “啊?“为啥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厕所?”许成玉不解,“那把我们分开的意义是什么?” 徐天赐讨厌思考,随口一句:“为了吓唬玩家呗。” “......” 云青青看出来了,这几个人宁愿站在原地干巴巴聊天也不愿意继续探索。 因为周围的场景实在太逼真了,他们身处一条很长的走廊中,走廊干净整洁,不像刚刚的厕所,墙皮都旧得掉渣。 这里廊灯明亮,标语漫天,给她一种下课后在走廊闲谈的错觉,仿佛下一秒有人就要拉开教室门走出来。 云青青摸着身后墙体,他们出来的地方早已闭合,严丝合缝看不出痕迹。 她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想从厕所大门再进去看一眼,感觉身后跟上来一个人,是云亦衡。 兄妹俩并肩站在崭新的厕所里,有些不敢置信。 “不是吧?你俩怎么还敢进去?哎?这啥?”众人来找人,皆是发出一阵惊呼。 现代化厕所锃光瓦亮,入口处的大镜子还配备了灯圈。 出生地在厕所已经很匪夷所思了,出生地转眼间长脚跑了更是让人匪夷所思。 五人极有礼貌地倒着退了出来,云亦衡甚至带上了厕所敞开的大门。 回到走廊的五人面面相觑,云青青突然想起:“各位...我记得......咱们玩的密室全名叫废弃学校吧?”这哪里废弃了???这明明其道大光啊!!! 常可盈正想用对讲机获得一些场外提示,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一下。 吸引众人目光后,白炽灯并不满足,闪烁依旧没有停止,一盏接一盏,涟漪一样,逐渐波及整个走廊。 然后,尽数熄灭。 踏——踏——踏——踏—— 黑暗中,脚步声自走廊尽头由远及近。 他们五个现在也顾不上什么暧不暧昧,什么男女有别,紧紧贴在一起。 下一秒,脚步声被嘹亮的上课铃声淹没。 失去对危险目标的感知,饶是心理素质强悍的云青青也终于怕了,也不知道自己身边是谁,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这人的胳膊。 不得不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听上课铃,确实颇具威慑力,比上课睡觉时听到班主任的声音还恐怖。 “我这辈子都不知道上课铃这么长!!!”许成玉抱着身边人嚎道。 云亦衡僵立在原地,面无表情的当一棵树。 【上课时间到了,请同学们回到教室,准备上课】 上课铃这才落幕。 优雅脚步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嘈杂混乱的步子,他们身边似乎多了不少人在走廊行走,追逐,奔跑,或快或慢,或急或缓。 别亮灯别亮灯别亮灯,云青青闭着眼在心里默念,她怕亮 灯后身边占满了NPC。 上天聆听了她的祷告,上天有点耳背,上天响应了她的号召,灯亮了。 祈祷失败的云青青一脸无语,她双眼紧闭,死死拽着无名臂弯,把头埋了进去。 淡香扑鼻,是家里熟悉的沐浴露味。 她扬起脑袋,直直对上她哥垂下的目光。 身边许成玉考拉一样紧紧挂在徐天赐身上,徐天赐的脸肉眼可见的爆红,结巴道:“你你你下来下来。” 许成玉也有些不好意思,敏捷地从他身上跳下来。 目睹她的动作,云青青如梦初醒似的撒开手,朝少年干笑一声:“抱歉。” “没事,怕就抓着吧。”云亦衡移开眼。 云青青连连摆手:“咳不用不用。” 有了对比,许成玉当即指责:“老徐你看看人家云亦衡!!!” 徐天赐一个白眼:“那我们一起抓着云亦衡。” 其余人:“............” 云亦衡突然问:“谁看见常可盈了?” “你长得高你了不起。”没抓任何人的常可盈,缓缓从四人中间升起来,她刚刚太害怕了,直接抱头蹲下了。 场面一片混乱,五人吵吵嚷嚷闹了好一会儿才偃旗息鼓。 云青青嗓子有点干,想四处看看有没有水,她眼珠一转,等等?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反正是谁也没有注意的时候,斜前方的教室门自己敞开了。 她没多想,以为是风吹的,快走了几步过去,站在门边探探脑袋。 教室里摆着许多台电脑,一个人也没有,屏幕却都亮着,近处这台电脑屏幕还能看到移动的光标,旁边那台正偷摸玩着同花顺。 似乎有一个班正在里面上微机课。 脑补到这里,云青青顿觉手脚冰凉,她僵硬转过身,这么有冲击力的画面怎么能一人独享,得叫那四个人一起来会品味。 还没开口,只见所有视线早已聚焦在她自己身上,四人眼中明晃晃写着两个大字“勇士”。 她知道这帮人误会了,很无辜地举手道:“门不是我开的。” “你也忒淡定了。”许成玉隔空打趣她,“你好像在说人不是我杀的,哈哈......”她笑到一半就笑不出来了,表情慢慢变得惊恐,直直瞪着云青青身后。 云青青不敢回头,她确定许成玉没有在吓她,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她身后,表情都像是从一个模子中倒出来的。 丝丝缕缕的冷气从身后冒出,她脊背瞬间僵直,想往前跑,但感觉腿不听使唤。 少女胸腔急速起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动不了的每一秒都像是一场凌迟。 其实也就过了几秒,但云青青觉得过了好久,直到一个人朝她跑过来,她才从这场缓慢凌迟中脱离。 云亦衡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前一个箭步上前,动作急切,毫不犹豫。他抓住她胳膊,手臂护在她身后,侧身将她的身形挡去大半。 这是个半抱半揽的姿势,她睫毛颤了颤,抬眼望着他。 少年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目光落在后方。 有了保护,云青青壮着胆子往他身后一瞥。 身后每间教室门口都站着一个女生,数十间教室,一模一样的脸。 11. 要对哥哥有求必应 整条走廊的灯光突然转红,频闪中,机械广播毫无感情的警告: 【上课时间,请勿在走廊逗留,违者按校规处理】 云青青视力好,她视线越过云亦衡臂弯,一眼便认出是厕所里的那个女生。 数十人听到广播后齐刷刷转向,进了各自身旁的教室。 “我们也不能在走廊上逗留,快进教室!”云亦衡朝呆愣在原地的三人扬声道。 三人如梦初醒,拔脚奔来。 见他们几个过来了,少年揽着少女先一脚迈进了微机教室,刚刚还令人头皮发麻的多媒体课堂,两相对比之下,活像个可爱的庇护所。 看见剩下几人跌跌撞撞涌进门来,云青青默默挣脱了他的环抱,脚步一撤,空了个社交距离出来。 少年怀里一空,又看到一副疏离的侧脸,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想说话,却被打断了。 许成玉惊魂未定,抚着胸口道:“我的天哪!吓死我了!幸亏你反应快!” 常可盈一屁股坐在讲台上:“这是我玩过最恐怖的密室了,李时泽吓人也太有一套了......他这是下了血本了吧。”她口中的李时泽就是那个密室逃脱的老板。 徐天赐吓出一身汗,正在抖他的T恤,闻言边扇边说:“我不爱玩这些进去只为了逃出来的游戏,别家密室场景也做得这么牛逼吗?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全息投影?声光特效?”常可盈耸耸肩,“谁知道呢,总不可能是真见鬼了。” 站在一旁的云亦衡握着长命锁一言不发。 云青青不着痕迹地解析她哥的神情,怎么感觉他不太高兴?因为她刚才在门口一动不动太菜鸡了?虽然她很感谢哥哥危急时刻救她狗命,但她是不是菜鸡关他屁事。 “赶紧找线索早点出去吧。”云亦衡朝地上瘫着的俩人淡淡开口。 “好的云哥!”常可盈一个弹射站起来,去拉身边的云青青,“云妹,陪我去搜证,我不敢。”说完她后知后觉道,“你俩这称呼,好像还挺顺口的。” 云青青:...提心吊胆,胆吊心提... “我还是更喜欢别人叫我姐。”少女搂着常可盈闷头往里走。 “你比我小吧?”两人声音越来越远。 许成玉懵了,看了眼徐天赐:“怎么氛围怪怪的?” “哪里怪?”徐天赐耸耸肩,“你心里有鬼吧?别说了,快搜搜搜搜搜。” “搜就搜,你结巴什么?”许成玉踹他一脚。 “搜搜搜搜嘎!!!”徐天赐一直看着云亦衡操作电脑,桌面有个个人信息文档,他一拍大腿,“哇嘎里玛喜达!!!” 云亦衡右耳猝不及防被霓虹话轰炸,他松开鼠标,比了个请的手势。 徐天赐清清嗓子,指着桌面图标:“你打开那个文档。” “你自己没手吗?” 徐天赐坦诚道:“我不敢,你快点它。” 云亦衡将信将疑,握住鼠标双击。 一张放大的证件照迎面暴击,红底白衣,黑发浓密,一眨不眨注视着屏幕外的人。 “这里的电脑上估计都是这个人。”眯眼后仰的徐天赐终于睁开眼睛,拉着好兄弟挪到隔壁桌,也打开了电脑中的个人信息,又是一模一样的照片。 很眼熟的面孔,刚刚在门外见过整整一排。 云亦衡目光垂下,看着最下方挤在角落的信息表:“弘德中学失踪学生,07级杨曼。” 不远处在扒拉某论坛网站的云青青听到这个名字后怔了一下,火速返回了上个界面,隔空喊他:“弘德中学吗?” “是。”他应声。 她念着八卦贴:“弘德中学09年因为学生在校期间大量失踪而关停,直到20年才在原址上翻修,改名弘文中学,重新招生。” “那现在是...”云亦衡看向右下角的时间,“电脑上显示的时间是20年。” 常可盈诧异道:“我们玩的不是废弃校园吗?为什么我们会在20年?不应该在过去吗?咱们遇见杨曼的那个厕所可不像是新厕所。” “第一间密室确实像废弃的弘德中学。”云青青直起腰,想了想,“但我们从厕所出来就进入了未来的弘文中学,所以我们想要成功逃脱,是不是要返回过去的弘德中学?” “有始有终,很有道理。”许成玉点点头,转身拍了一下徐天赐,“所以你刚才到底在搜嘎些什么?” “哦。”徐天赐回过神来,“我是想说,既然这个女生这么喜欢玩复制粘贴,那我们不如把所有电脑屏幕都换成一样的,比方说把每台电脑的个人档案都打开。” 几人觉得有道理,齐齐赞道:“没想到你脑子还是挺好用的啊。” 徐天赐很是受用,胆量见涨,如法炮制地去点下一台电脑。 “不用这么麻烦。”云亦衡拍拍他的背,转身上了讲台,“直接用教师机的主控端。” 许成玉:“还是有更好用的脑子。” “可惜平时不怎么用。”徐天赐笑着调侃。 云亦衡不鸟他,单手撑着讲台桌子,正要在电脑上操作最后一步,握鼠标的手忽地顿了一下,他掀起眼皮,视线扫过分散在机房各处的四人,然后抓了个最远的典型:“云青青,过来。” “啊?”骤然被点名,少女懵了懵,不明所以地走过来看他的电脑屏幕,“怎么了?” “你点。”云亦衡把鼠标让给她。 “为什么?”云青青后退半步仰头看他,眨了眨眼。 他神态毫无变化地搓搓手臂:“我害怕。” 云青青:“......” 已经抱团站在一起的常可盈三人满头问号:“............”您这是害怕?那我们这是什么? “行吧。”她的云氏表演法则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对哥哥有求必应,云青青便在诸般目光下上手操作。 嗡—— 明亮如昼的机房灯光熄灭,硕大红底证件照跃上每一台屏幕,映得众人满面红光。 照片里的杨曼活动起来,齐齐张口讲话,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层层叠叠混在一起: 【我在教学楼里发现了一条时空隧道】 【滋滋......】 【我不知道它通往哪里,但我好像从里面看到了我自己】 【滋滋......】 【我太好奇了,我要...滋滋. .....】 众人正想凝神去听她要去干什么,扬声器音响忽然炸音,刺耳啸叫声打断了杨曼后面的话。 云青青抬手捂耳朵,好在高频噪音没有持续很久,校园中最美妙的乐曲便响了起来:同学们,下课时间到了,老师,您们辛苦了。 看着再次大亮的灯光,少女放下手:“这是可以出去了的意思是吧?” 常可盈从讲台侧边站起来,去拧他们进来时的门把手,皱眉道:“还是锁的。” 见教室蓝色窗帘无风自动,自个在那飘荡,云亦衡走过去,撩起窗帘,看了眼漆黑的窗口:“走这里。” “啊?”徐天赐不信,跟过去伸手一推,竟然真让他推开了一条缝隙,缝隙外是一条新的长廊。 云亦衡身手敏捷,撑着窗沿一跃,稳稳落地:“老徐你断后,让女生先出来。” “哦好。” 云青青第一个爬上窗台,坐在窗沿上看着高度咬了咬唇,她这次终于记得自己大病初愈的人设了。 她本人和云亦衡的灵敏度不相上下,在福利院上墙爬屋是惯常操作,福利院的房顶坡度很大,视野好,白天上去之后能看得很远,晚上还能看星星,不过自从有一次她爬上房顶差点吓坏一个老护工后,她就再也没有在白天上去过了。 当时那老护工估计以为她要跳楼,一边喊着别动,一边往办公楼冲,看起来相当心酸。 院长也没好到哪儿去,大中午正在床上睡得正香呢,闻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裹着被单就跑出来了...... 云青青想到这里,在窗口犹豫的时间也够久了,她扶住少年的手臂,在他“没事,我接着你”的温声鼓舞中跳了下来。 果然,马甲一披,这身子骨能在木兰和黛玉里两头切换...... 常可盈和许成玉紧随其后,也借着外面接应的手臂跳下来。 所有人落地后都等着徐天赐,后者不紧不慢地骑上窗台,本想耍个帅,谁料身后机房大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徐天赐动作一顿,僵硬转头:“你们有什么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众人摇头。 话音刚落,门把手一阵狂响,似乎有人想破门而入,吓得徐天赐一声“卧槽”,大鹏展翅从窗户一跃而下,差点摔个骨碌。 云亦衡堪堪架住他:“估计是老板催进度了吧。幸亏咱们玩得不是限时密室,不然照咱们的速度,刚从厕所逃出来就结束了。” 常可盈摸摸腰间的对讲机,真的很想问一嘴到底还有多久结束,但怕一直呼叫场外显得太怂,遂作罢。 走廊已然不似刚刚的走廊,这条走廊破旧古朴,墙皮绿漆斑驳掉渣,天花板上大片洇湿的水渍,这才像个废弃已久的学校。 云青青吸了口陈腐潮湿的空气,不由想起刚进教学楼时蒙着眼睛闻到的味道。 走廊色彩淡淡的,应该是蒙了一层灰尘。 五人跳下来后便一直聚在窗台下,谁也没有胡乱走动,可面前走廊的地面却有一排脚印。 蜿蜒,清晰,显然刚踩不久。 云青青顺着痕迹看去,这脚步在某间教室门口戛然而止,她迟疑开口:“去看看吗?” 12. 还记得自己的人设吗 “走。”大家答应的都很快,可谁也没有先迈腿。 于是,本着来都来了还能咋办的心理,四人默契地后撤一步,推出一个人打头阵。 云亦衡:我就知道...... 少年绷着嘴角走在前面,后面几人像玩老鹰捉小鸡一样排成一排。 鸡妈妈在某扇门前停住了,脚印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练功房】 门上一个大叉,贴着黄色的封条——此门已于09年封禁,请勿进入。 “那就是赶快进入的意思。”徐天赐深谙此道。 云青青探出一颗脑袋:“什么是练功房?” “你没听过练功房?”常可盈吃惊。 许成玉:“嗯......怎么跟你解释什么是练功房呢......” 后面人吵吵嚷嚷,最前面的云亦衡一把推开贴着封条的门,嘎吱!!!老式双开木门向两侧敞开。 钢琴声铺面而来。 原以为,会见到一间宽阔的舞蹈教室,角落摆着一架钢琴,中央会有伴着音乐起舞的学生。 事实上,门后只有一面顶天立地的镜子。 镜子上清晰的映出五人的脸。 【我看见了我自己】 【我一直没有让我看到我,直到......】 许成玉尖叫一声,捂着眼蹲下。 云亦衡也愣住了,他直接探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门合了起来,大门关上,杨曼那幽幽的声音才彻底消失。 云青青紧抓着他的衬衫:“现在关门......还来得及吗?” 这人难得有点懵,不太确定道:“应该,来得及,吧?” 来不及了。 【空间干扰,空间干扰,空间干扰,空间干扰,清理着准备清除干扰者】 红色激光光束和老旧走廊格格不入,机械播报声反倒和许成玉克制不住的尖叫声相得益彰。 【倒计时,5,4,3,2,1】 话音刚落,地面下陷,脚底腾空,所有人一起掉了下去。 头顶地板闭合,少女短促的惊叫被淹没在喉咙,众人半个身子都栽在棉花块中,这段距离一点也不高,可怜的肾上腺素还没飙起来就落了回去。 有惊无险,相当刺激,大家都是一脸惊魂未定的狼狈模样。 五个高中生煞白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憋两秒,皆是哄笑起来,笑够了,也累了,大家都仰在棉花垛里休息。 只有兄妹二人依旧无声对视着,云青青想说什么,但云亦衡先转开了视线。 棉块下,两人紧扣的十指也若无其事地松开。 刚刚触发警报时,少年握住她手的动作太过坦荡,也太过自然,似乎理所当然的认为哥哥保护妹妹就该这样。 云青青弯了弯手指,十指相扣的感觉尚在,她慢半拍地移开眼睛,心脏还在砰砰砰乱撞。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以此平复心绪,把注意力转移到故事进度上面。 杨曼是第一个发现时空裂隙的,也是第一个走进时空裂隙、进入未来世界并且违反时空规则的人。 她失踪后又有许多学生发现这里,来到这里,看见自己的学生都被刚刚的东西抹杀,所以才失踪了这么多人,弘德中学因此关停。 而这片空间,四周白骨累累,应该可以称之为失踪学生的坟冢。 许成玉随手抓起一个白骨架子端详:“这也太塑料了,李老板仗着这里黑咕隆咚,也不买点逼真一点的道具......” 常可盈来了兴趣,发表几句对于道具的看法。 远处有光亮,应该是出口,一行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讨剧情,一边深一脚浅一脚费力走在棉花块里。 好不容易走近了,才发先这根本不是出口,而是一个从外面打了光的半透明白板。 “靠,又被骗了。”徐天赐五体投地,表示佩服。 云青青揪了揪许成玉的衣领:“你堵好你的耳朵,NPC又要开始发力了。” 一个模糊的轮廓贴近白板,看身影,应该还是杨曼。 【咦?镜子里面是什么地方?】 【怎么好像有人?】 五人默契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我自己吗?我在干什么?】 【她为什么让我走开?】 黑影子念完词便撤退了,“家人们。”常可盈用口型道,“这个白板可以掀开。” 众人予以鼓励的目光,她“啧”一声,做了美甲的手轻轻松松抠开一条缝,继而把整面白板揭开丢在一边。 她探头出去看了眼是否有人,确认杨曼不在后果断钻了出去。 外面才是真正的练功房,兜兜转转居然通过这种通道进入其中。 剩下几人紧追其后,云青青出来后转身看他们钻出来的地方,整面墙都是面大镜子,可惜开了一块黑洞洞的口。 “她在练功房练功的时候,通过镜子看到了另一个空间。”许成玉害怕全是镜子的地方,搓着手臂往大门走,“我们赶紧出去吧,这里肯定是学生失踪重灾区,不然也不会被贴上封条。” 她在门口停住了,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的四人:“不是?你们不打算过来吗?” 许是四人共脑了一件事,表情各有各的精彩,刚刚杨曼说看到了自己,但白板后只有他们五个,杨曼不会一直跟着他们吧? 念头划过的一瞬间,走在最后的兄妹俩动作几乎同步:回去把揭开的白板封起来。 “我来。”云亦衡挡了她一下。 他弯腰去封门,果然,黑洞深处立着一道幽幽光影,伴着尖啸急速朝洞口扑来。 早有心理准备的少年面色无异,手很稳,没有丝毫慌乱。 砰!!!那东西一头撞在了白板上,从缝隙扑出一股凉气,掀起少年人额前碎发。 他站起身来瞅了身边少女一眼:“我担心有贴脸杀。” 精准预判,余下几人无以言表,啪啪鼓了几下掌,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最先目睹云青青转身欲去封门的是许成玉,她眼神怔愣,称呼都变了:“云姐,有事儿你是真冲啊。” 云亦衡听到称呼后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零几年的老式教学楼,电压不稳是常有的事,头顶灯泡忽闪几下。 “又来了......” 一直闪的恐怖氛围比全黑好不到哪去,五人光速抱团。 镜子上有人蘸血挥笔,阴毒怨怼充斥着这一方天地:【为什么困住我?放我出去!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云青青蹙了蹙眉,虽然这种话很容易拉气氛值,但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那两个字又浮现了,四面八方都是这两个字,融化掉又锲而不舍的出现。 快逃!!!快逃!!!快逃!!! 大门洞开,走廊轰隆震动。 经常玩密室的常可盈率先开跑:“快跑,是追逐环节!” 五人站在走廊中踟蹰几秒,往左? 往右? 震动好像左边稍强,“往右跑。”云亦衡开口,顺手把妹妹往中间拉。 众人浩浩荡荡往前跑,身后拐角果然涌出一群穿着校服的NPC,不远不近追在他们身后。 走廊尽头,楼梯只能向上。 楼上又是一模一样的长廊,尽头楼梯只能向下。 是个圈。 NPC一直不远不近追在他们身后,其间也没有任何空房间可以躲避,除非回到那面全是镜子的练功房,但房间里只有封死的洞口...... 云青青有黛玉马甲在身,脚步慢下来。 身边的云亦衡放缓速度,然后突然刹住脚步,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我跑不动了。” “?”徐天赐猛地回头,“你懒得跑了就直说。” 其实众人体力也都告罄,借此契机停了下来,没成想身后那群NPC也停在原地不动了。 云青青福至心灵,冲着NPC走了几步,那些人居然顺势倒退几步,少女心生一计,开口道:“咱们把他们赶回去,赶到练功房。” “妙。”常可盈一拍手。 五人说干就干,很快练功房的大门就拉起了黄色封条。 看着面前熟悉的场景,众人对这种因果闭合皆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许成玉背靠着墙,摸摸已经饿得瘪下去的肚子,已经完全放弃思考:“那现在呢,我们去哪里?楼上的门全都打不开。” 这几次灵机一动,云青青已经荣升为团队智囊,她顶着几人的目光说:“我们一直按照密室设计者期待的玩法进行,想要逃出生天,是不是应该出其不意跳出他的设计?” “比如?” “比如刚刚的追逐,我们不往楼上跑,而是往楼梯下躲。” 听她说着,两个男生率先往楼梯口去,果然在楼梯下面发现一道门。 徐天赐饿得要命,差点喜极而泣,他上前一把拉开:“卧槽,有完没完???老子只花了两百块,不至于让我获得一整个下午的极致体验吧???” 云青青闻言扬起眉,快步走过去。 门后空间狭窄,中间立着一个花里胡哨的操作台。 许成玉从她身后小心翼翼冒头,愣了一下:“啥年代啊?怎么赛博朋克风都整上了?” 这颇有科技感的东西也很灵敏,估计是检测到了突然进来的云亦衡,狭小房间中亮起一盏红灯。 “墙边有很多座位。”他回头说,“都进来试试。” 他说话一般没人反驳,很快众人便聚在屋子里,头顶红灯一口气又亮了四盏。 “居然是统计人数的......”常可盈啧啧称奇。 大门被最后进来的云青青带上,兄妹俩并排站在操作台前,云亦衡个子高,为了不碰到脑袋,他在她身侧微微俯身,垂眼看着面板。 面板上的数据条跑到了头,开始说话: 【诸位清理者,请确认时空干扰者已全部清除完毕】 徐天赐牙疼似的“嘶”了一声,“所以我是清理者?早说我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我就不怕了!” “就你那胆子,可能吗?”许成玉睨了他一眼。 云青青指尖悬在确认按键上,迟疑抬头:“确认吗?” 云亦衡“嗯”一声。 【您确认登出吗?】 “确认。” 【请坐稳扶好】 刺激......众人对视一眼,慌忙滚到座位上落座,拉上安全带。 13. 她这个哥哥啊 【弘德中学清理任务已结束,即将返回现实,请准备】 五人纷纷扣紧身边人的手,闭上眼睛。 【倒计时,5,4,3,2,1】 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云青青疑惑地睁开眼睛,对上其余人同样困惑的目光。 整个房间轻轻一晃,四面墙壁轰然趴倒在地,五人重见天光。 “Surprise!”李时泽笑眯眯走出来。 过山车一路上坡奔到至高点,却发现面前轨道一马平川,雷声大雨点小,白提心吊胆一阵。以为会有跳楼机环节的众人皆是松了口气,然后心里缓缓浮现出一个“就这?” 有惊无险,这段密室之旅终归是告一段落,常可盈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呦,李老板亲自过来迎接啊?” “可不是吗?为了获取一手测评,不得拿出点态度来?”李时泽把手中提着的饮料给众人分了分,“玩得怎么样?” 徐天赐对着瓶子吨吨猛灌,咽下最后一口道:“这故事真是无限反转,我们从第一间密室就开始猜,猜到最后都没猜对。” 而后他心有余悸地问了一嘴:“哥,确定里面没混进去真的吧?里面弯弯绕绕的,我们还以为是碰到鬼打墙了......” 李时泽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常可盈赞同地点头:“好几次我们都以为是真的闹鬼了,差点把你摇来现场。” 李时泽特此奉上他的专业视角,“你们被方位变化和我的光影特效迷惑了,密室里其实只有一条路,你们一直在往前走,从来没有折返回去过,”他说着有些骄傲地扬起嘴角,“我设计的!怎么样,还可以吧?” “岂止是还可以。”许成玉,“太牛了。” 常可盈偏头想了想,真诚建议道:“有些词改一改比较好,比方说练功房那句不得好死,有些玩家会忌讳这个,下次就不会来了。” 没想到常可盈也注意到了,少女微翘起嘴角,那几个字确实让人不舒服。 李时泽的表情看起来有一瞬间的迷惑,仿佛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还是点点头,记在备忘录里。 下一批预约的客人打来电话,常可盈和她邻居哥哥好久不见了,她说想留在监控室看玩家玩午夜场,剩下几人便和他俩分别,约着一起去吃饭。 在密室里呆了整整一下午,徐天赐饿得头晕眼花,像个没骨头的挂件一样挂在云亦衡身上。 俩女孩走在最后说小话。 云青青:“没发现你和体委这么熟啊?在学校你们也就体育课填表的时候说了几句话吧?” 许成玉撇撇嘴:“上学期我跟他要校霸微信,他不给,我们足足冷战了一个暑假呢,也不知道他脑子突然抽什么风,叫我出来玩。” 常可盈可不是这么说的,云青青觉得有些不对,便问:“不是你想拉云亦衡出来玩?” “我微信上都不敢聊天,还敢约他线下见面?”许成玉瞪圆眼睛,“不是校霸想约你吗?” “约我?”云青青差点没呛到,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云亦衡约她还需要出门? “对啊,徐天赐约我的时候说的,云亦衡庆典回来对你念念不忘,想约你出来玩......”许成玉说着说着,幡然醒悟,一拍大腿恶狠狠道,“好啊!肯定是常可盈那家伙!为了找她的好哥哥,在我们之间两头编瞎话!” 云青青没听懂其中逻辑,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们不是邻居吗?她想找李老板,不能直接去敲门吗?” 许成玉笑笑,捂着嘴更小声了:“她害羞。” 少女愣了愣,她很难把御姐似的常可盈和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而且。”许成玉补充道,“咱们去的这家密室,至少五个人才能玩,我猜你是拒绝过她,她才找的新理由。” 云青青回忆了一下,好像真是...... 少女反射弧稍长,这才咂摸出味儿来:“所以说,常可盈喜欢?” “是呀。”许成玉耸耸肩,“常可盈喜欢她邻居哥哥。” 她想起一桩趣事:“高一还不认识她的时候,就见过她一个人站在候车大厅嗷嗷哭,我上去给她递纸,她抱着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当时实在好奇,问了才知道是李老板大学开学了,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云青青扑哧一声笑了,没想到常可盈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许成玉打着哈欠拉开车门:“总之呢,她经常拿各种借口骗我们陪她出来玩,你习惯就好。” ...... 四人吃完饭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路上人烟稀少。 徐天赐看了眼表,提议说他们两个男生把女生送回家,他转向她:“云姐,你家住在哪里啊?” 这问题猝不及防,云青青一愣,差点把别墅位置脱口而出,头脑风暴了半天才说了个她有印象的小区名。 云亦衡手搭在好兄弟的肩头,语调似有笑意:“你别管了,我送她回去。” “真不用。”云青青连忙拒绝。 “真顺路。”云亦衡半笑不笑地看着她,揶揄道,“顺便看看你说的那个要拆迁的小区还有谁在住。” 完了,翻车了,云青青抿抿嘴,有些尴尬地理了理头发。 徐天赐嘴巴夸张地张成一个0形:“云姐,钉子户啊!” 云青青:“......” “行了,走吧,我送你。”云亦衡忍着笑,不由分说地揽着人走了。 徐天赐和许成玉摸不着头脑,对视一眼,都觉得是自己今天累出幻觉了,俩人摇摇头,也走了。 ...... 刚才吃饭的餐厅是个沿海餐厅,二人现下顺着路慢慢溜达,耳边涛声阵阵。 走出很远一段距离后,云青青才扭头看了眼身后,确认两个危险人员没有尾随上来,才抱臂哼道:“拆穿我很好玩吗?” 云亦衡当真思索两秒,而后认真点头:“还行。” “你就不怕他们好奇心旺盛,打破砂锅问到底?”少女声音带着几分嗔怪。 “那就问呗。” 对方这无所谓的吊儿郎当态度让她很是哑火:“那他们不就知道我和你住在一起了吗!” “我很见不得人吗?”少年挑起眉梢。 “我不是这个意思...”云青青叹了口气,她觉得正常话这人听不懂,只得换成威胁,“那我是你妹妹这件事可就瞒不住了哦~” “知道就知道了,反正早晚会知道的。”云亦衡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淡淡抄着口袋。 这句话让她一愣,一把抓住他的单肩包带:“什么意思?我们不 用装不熟了?” 云亦衡把她当背包挂件,脚步没停,声音直直往前抛去:“本来也没想装。” 她着实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心说,你明明是破绽太多演不下去了吧? 少女松开包带,默默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 她觉得现在的聊天气氛很好,涛声阵阵,夜风轻拂,路边暖光灯一盏又一盏点亮回家的路,是个冰释前嫌的好时机。 云青青鼓了鼓勇气:“哥。” “嗯?”云亦衡尾音轻扬。 “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是那种表情?是因为我和你期待中的妹妹不一样吗?” 云亦衡听后侧过脸,视线落到她脸上,久久没挪开。 少女被他盯得心里发虚,咳了一声,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挥挥手:“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要听实话吗?”少年突然停在了一盏路灯下开了口。 “你确实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我想象中的你大概是病恹恹的,蒲柳一样,风一吹就晃荡,因为终年重病缠身,性格会有些压抑。” “暑假前,妈让我挑礼物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你可能快要回国了,说实话,我很开心,想着你终于不用再异国他乡孤独度日了,但我心底并没有把你当做一个正常人,而是带着可笑的怜悯把你当做一个需要特殊关照的对象。”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海面,似乎陷入了回忆:“可第一次见面,你并没有卧病在床,或是坐着轮椅,甚至不是在家里。” 云青青怔了一下,她想起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在那条能看到海的大坡上,一起帮老太太推了堆满瓜果的三轮车。 “你和我一起站在家门口时,我打过的一切腹稿都作废了,所有关心和嘘寒问暖都无法说出口,因为你好像比我更鲜活。那时我才明白爸妈在你身上花的时间真的很多,你还想听吗?”云亦衡突然看着她。 云青青大概能猜到一些,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少年一身黑色,除了脸,整个人都快要融入夜色里:“那一刻的情绪很复杂,错愕,气愤,吃醋,感慨,庆幸,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有理清......” “自从我。”他微妙的停顿一下,似乎亲口说自己的过去干的傻事有些难为情。 他先是叹了口气,而后道:“自从我...小时候光着脚追父母去机场的车没追上以后,我就没有过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当时大脑宕机,只想发泄一下然后逃跑,那天不是冲着你的,是我在生自己的气,对不起。” “我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但那晚我想了想,有人咋咋呼呼闯入我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难得有人愿意听他说心里话,云亦衡说得很认真。 聆听者听得也很认真,她瞧着他,看他凌厉的眉目被暖光染上几分柔感,她忽然想起同学们对他的形容:很凶,很冷,不好惹。 好吧,什么很凶很冷,都是伪装,它们凝固成冰,遮掩着下方那些汹涌复杂、暗流涌动的海水。 冰层下,或许还封藏着几本难念的经文,或是被懂事教化的孩童,亦或者更多没有被回应过的情绪。 松木耐寒,扎根于冰原,唯有心火恒久燃烧,将温暖带给靠近的人。 她这个哥哥啊,寒松抱火,冰壳裹春。 14. @云青青@云亦衡 她没有说话,张开双臂回应他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云亦衡这个哥哥一直给她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那种不真实感,在这一刻终于落地。 少年身躯略微僵直,表情有一些不自然:“你不怪我?这算原谅我了吗?” 云青青松开手,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心里叹了口气,我当然不怪你,因为我也有很多秘密,我没法替代另一个女孩回应你真挚热烈的情感,我只能更努力一些,饰演好她的角色。 她做一回幼稚的孩童,伸出小拇指要与他拉钩:“那我们和好,不别扭了。” 云亦衡哼笑一声,也伸出手指。 云青青眉眼弯弯:“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要做天底下最好的兄妹!” “嗯,不变。”少年轻轻念着。 夜晚光影错落,光阴也悄悄路过...... 密室逃脱对众人的智力和体力进行了一次猛烈摧残,大家回家皆是倒头就睡,睡个天昏地暗,直到第二天中午群里都没有一个人吱声。 一觉睡到问斩时刻的云青青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后随手盘了个头发,跑下楼去溜达了一圈。 她哥估计还没起,肖姨估计已经下工了。 一楼空荡荡的没意思,她转身上楼,顺手从冰箱捎回来一碟切好的果盘。 云青青窝在座椅中刷群里的消息。 估计受吊桥效应影响,昨天成功逃脱后,众人关系坐火箭似的急速升温。 许成玉昨晚就把几个人拉了一个群,取名:过命组。 直到现在才出现了第一个抗议的人,常可盈:“啥玩意?这么难听。” 许成玉:“妈耶,哪里难听?昨天咱们几个可是过命的交情!君子之交淡如水,生死之交浓于老白干!” 常可盈:“啊?原句是这样的吗?” 许成玉:“是的没错。” 徐天赐:“老白干?你干脆取名叫酒厂得了......” 许成玉:“你别管。” 许成玉:“@云青青@云亦衡” 许成玉:“别潜水了你俩,出来说句话。” 云亦衡:“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云青青咬着半颗无花果打字:“我猜你想说的是相侵相碍一家人?” 常可盈:“‘男人常换,姐妹不散’怎么样?” 云亦衡:“?” 徐天赐:“?” 这两个略带苛责和无声质问的问号让云青青嘴角上扬,这时,又有一条消息横在了屏幕顶端。 班长?她挑了挑眉,打开聊天框。 齐见山(班长):“明天晨读时直接来行政楼,我在门口等你。” 他补上一句:“老班让我带你去的,你不用跟她请假。” 云青青回了个好。 周一,全校都集合在操场上升国旗,伴着义勇军进行曲,云青青在行政楼下面等待戈多...等待班长。 齐见山姗姗来迟,他跑得一头汗,眼镜在鼻梁直往下滑:“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没关系。”她耸耸肩。 齐见山锲而不舍地把眼镜推回去:“你的学生卡办下来了,我带你简单走一下流程,在学校里可以开始使用了,借书借器材,买东西或者去实验楼都可以用。” “好。”她点头。 齐见山对行政楼十分熟悉,应该是经常来帮老师跑腿,云青青很快便拿到了自己的学生卡,二人一起返回教学楼。 正巧赶上升旗仪式散场,虽然周围乌泱乌泱全是学生,她还是一眼看到了鹤立鸡群的云亦衡。 运动校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拔,再加上他漫不经心的神情,周身像是有一道结界。 云青青称之为生人勿近结界。 那双写着生人勿近的眼睛看了过来,和她的目光遥遥相撞。 然后少年径直朝她走过来。 齐见山注意到身边人停住的步伐,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正往这边走的人,他垂在袖口下的手指霎时收紧。 “班长你要不...”云青青本想让同桌自己先回去,一句话还没说完的功夫,她哥就已经站在二人面前。 齐见山默默挺直了脊背,他个子也不矮,但可能是因为太过清瘦,跟云亦衡站在一起略显单薄。 少女向来敏锐,她很快捕捉到空气之中的一丝微妙,但她也没往别处想,因为二人关系本就不和,只当是针尖偶遇麦芒。 云亦衡连眼神都没有往旁边分一下,视线一直在云青青身上,语气带点好奇:“去哪了?刚才升旗没看见你。” 她正要开口,齐见山却抢先一步,抛出掷地有声的两个字:“领证。” “?”云青青诧异地扬扬眉,瞥了同桌一眼。 许是被当作空气,心里不满,齐见山嘴角紧抿,苍白的脸微微泛红。 云亦衡冷笑一声:“早上没被打爽是不是?” 云青青眼中的惊讶慢慢褪去,她今天早上出门时还问过云亦衡要不要一起去学校,那人头都没抬,咬着三明治看手机,含糊着说“有事”。 怪不得一向最守时的班长迟到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俩怎么大早上就约架?火气这么大吗? 她扫视一圈,看到了不下十个老师,又看到满面涨红青筋毕现的齐见山,担心他俩在大庭广众下又开打,直接拽住云亦衡的袖子把人拉走了。 走出去快一百米,她才撒开手。 要不是顾虑着她哥叱咤校园的脸面,她还能再牵个几百米,谁知云亦衡就这么乖乖让她牵着,脸上看不出半点不悦,甚至有点意犹未尽。 “你......”她张了张嘴。 只见她哥抽出抄在口袋里的手,伸到她面前,五指张开,像变魔术一样垂下一条银链。 浅紫色。四叶草。是她丢的那条。 她一时间忘了自己想问什么,接过手链惊喜道:“在哪里找到的?” “你座位附近。”云亦衡淡淡落下手,见少女眉眼含喜,也不再说什么。 “好啊!云亦衡!!都送上礼物了!!!”二人身后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一听这声音不是很熟悉,云青青一惊,下意识把手链攥在手心里。 少年错错身,让开被他挡住的视野。 云青青看见一副年轻面孔,那面孔佯装严肃,握着长尺攥着教材居然还能抱着手臂。 “谈朋友也要注意地点吧?”六班班主任扬扬下巴,“你看看多少人在看你们。” 云亦衡懒洋洋回身:“刘妈.. ....” “别叫我妈!”刘伟拔高音调,瞅见少年嘴皮子动了动,眼睛一瞪,“也不准叫我伟哥!!” “哦......” 刘伟眼睛在两人身上踱了个来回:“你们俩,不就一起参加了个开学典礼,颁了个破奖,至于熟成这样了吗?” “不至于。”云青青老老实实答道。 “不至于就对了。”刘伟对她说,“我告诉你,真谈朋友也不能谈他这样的,三天两头上台作检讨,多丢人。” “嗯。”云青青指甲扣着掌心,努力想压嘴角。 云亦衡:“......” “你小子,送礼物干什么?”刘伟拍拍少年的肩膀,满脸写着‘快交代吧,坦白写检讨,抗拒叫家长’。 “老师,这不是买的。”云青青试图帮她哥解释,“是捡的。” 她的意思是手链原本就是她的,是云亦衡捡到以后拿来还给她而已。 刘伟显然是误会了这句话,看自家学生的表情更吃惊了,甚至有些丢人:“你拿捡来的东西送女孩?” “......” 云亦衡开口终止这场驴头不对马嘴的闹剧,他朝云青青偏偏头:“刘伟老师,这是我的亲妹妹,如假包换。” “欧呦...这......”六班班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展开手里的教案,抽出一张点名册,看着新加上来的名字,恍然大悟。 刘伟喜笑颜开,赶着俩人往教学楼走:“那这事儿就翻篇儿了,对了,你们数学作业写了吗?” 云青青:“写了。” 云亦衡:“......” 刘伟面色不变:“没写?没关系,下节数学课你去讲台前面站着。” 云亦衡:“......” 路过六班门口,刘伟随手把云亦衡往里一丢,跟着云青青一起进了五班教室。 这节课是数学,他声情并茂地讲倒了一大片同学。 刘伟丢了粉笔,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往讲台上一靠,嘴里哼起了下课铃小曲儿。 “嗯?下课了?”后排一个男生懵懵地站起来,四顾一圈后异常茫然。 他同桌擦了擦嘴角晶莹的口水,一把把他同桌拉回座位上。 云青青支着脑袋看笑话。 讲台上的人借题点题,对刚才站起来的同学说:“你学习的姿势非常标准,正好可以构成一个优秀的立体几何,可惜你的脑袋和桌面的距离正在无限趋近于零。” 全班哄笑,笑醒了下面所有睡觉的人。 刘伟扫视满教室抬起来的脑袋,微微笑道:“你们刚刚见到周公了吧?下次有机会替我问声好,这么多人一起问好,周公他老人家肯定得记得我。” 喜欢接话茬的同学问:“让他记得你什么?” 刘伟挑了一只新粉笔:“以后凡是上课时间做梦的,统统帮我踢出来!” 又是一阵哄笑,大家都精神不少。 据许成玉说,数学课每次都在非常良好的氛围里下课,而且数学老师从来不拖堂,果真如此,下课铃打响后,刘伟火速夹着教案撤退了。 教室里闹哄哄的,齐见山依旧我行我素安静地整理错题,云青青托着脸走神。 这时,二人位置旁的窗户被推开了。 15. Cheers!!!!! 明明窗户都被推开了,窗外那人还象征性敲了两下以示礼貌。 云青青扭过头去,与刚刚还站在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四目相对,刘伟拿懒得伸手,直接拿尺子戳戳她的同桌:“齐见山,你们班主任找你,现在去办公室。” 齐见山立刻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哗啦响。 周围不少同学都听到了声音看过来,但老师找班长太正常了,连无关紧要的小插曲都不算,纷纷失了兴趣扭回头去各干各的。 云青青也没那好奇心,重新低头看书。 她在默读英语,做戏的精髓是做全套,细枝末节才是最真实最重要的,当然也是最容易出现破绽的。云亦衡的妹妹从小到大一直长在国外,她的语言环境就跟她的不一样,所以从接到角色开始,云青青便开始苦读英语,有事没事就抓起便利贴记录几个词句,她的英语水平现在突飞猛进。 五班语文课代表堪称飞毛腿,才下课没两秒,她就从办公室带回来了最新的小道消息。 她一进教室变兴奋大喊:“号外!号外!办公室秘闻!”惹得一众人抬起头来。 课代表风风火火迈上讲台:“同学们!你们还记得上学期参观天文台的活动吗?” “记得啊。”最前面一个女生说,“不是快轮到咱们班的时候突然取消了?” 课代表:“我听隔壁班老师说了,托新高一的福,这个活动又要开始了!” “轮到我们的时候不会又到学期末了吧?”有人担心道。 “咱们就是第一批,跟着高一的一起。”课代表坐下,摇着腿,“等着吧,下节班会估计就要说这件事了。” 果然,下午班会的开头,班主任杨艳就宣布了这一消息——“本周四,高一一班二班,高二五班六班,一起于晚自习时段参观校天文台。” 此话一出,兴奋气息立刻弥漫,台下嘁嘁喳喳交头接耳起来。 许成玉藏在书立后转过头来:“实验楼哎,还是晚上去,氛围好棒哦。” 校天文台位于附中的实验楼最顶层,实验楼形状像一本敞开的书籍,从下到上都是各科实验室,物理实验室,化学实验室,生物实验室在同一层,试剂危险,平常一般不开,除非有领导前来视察。 不过再往上还有历史展览馆和地理馆,这两个地方可以凭借学生卡出入,高中课业繁忙,通常也不会有人去,这次参观天文台,着实是个好契机。 听了好友的话云青青不解,问:“什么氛围?” 对方神秘一笑:“实验楼那地方黑灯瞎火的,氛围恐怖,心跳升温,简直是小情侣们增进感情的温床。” “没有监控?”少女挑眉。 “没出事故谁会去看监控。”许成玉挥挥手,无所谓道,“真有事儿也顾不上抓他们。” “安静!安静!安静!” 班主任拿黑板擦狂拍讲台:“文明参观!带好本子和笔,回来交一篇作文。” “啊......”一盆冷水浇灭热情,班上全是失望的长腔。 杨艳对纪律管控效果很满意,点了点头:“接着上自习吧。” * 正式参观当天,过命五人组难得相约一起吃饭。 吃食堂。 下午第四节下了课,常可盈还在教室里化妆,云亦衡自己倚在后门等拖堂的五班下课。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学生证件,神色慵懒姿态闲适,引得穿过走廊的学生频频侧目。 云青青从教室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万花丛中一点绿,那点绿看见她,正努力从花丛中挤过来。 一下午没见到她哥,她仔细打量他一番,这人没穿校服,不知道是从哪里鬼混回来的。 前门和后门似乎隔着天堑,云亦衡往这儿走着,被一朵花拦住了路:“帅哥你是我们学校的吗?” 少年遥望少女一眼,张了张嘴,看样子又想故技重施拿她当挡箭牌。 可云青青已经深谙他的套路,一回生二回熟,她掉头就走,绝不给他使用的机会。 看着她的背影,云亦衡深深叹了口气。 虽说几人汇合的过程有些坎坷,但当最后一位嘉宾“带着全妆的常可盈”姗姗来迟后,五人终归是在楼下集合了, 许成玉看着眼皮云母爆闪的美女:“黑灯瞎火的,你化妆干什么?” 徐天赐:“怕我们找不到她。” 云青青原以为常可盈会一手揍一个,谁知她撩着头发微微一笑:“晚上参观结束后我哥来接我。” 几人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家伙......” 显然是误会大了,常可盈怒道:“来接我回家!想什么呢你们?!” 云亦衡沉默一下:“把他联系方式推给我们。”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去救你,后半句被吞进喉咙。 “没问题。”常可盈爽快发了号码。 五人浩浩荡荡赶往食堂,许是路上耽搁太久,食堂里菜品已经撤了好几个,好吃的菜都被抢完了,只剩下几种炒得蔫了吧唧的青菜。 一行人端着餐盘游移不定,对着菜品在矮子堆里挑高个子。 好不容易坐下,徐天赐往旁边餐桌上一瞥,看见隔壁桌金灿灿的炸鸡腿很是羡慕。 云青青吃什么都无所谓,她什么难吃的都吃过,倒是身边人的养尊处优初见端倪,云亦衡对饭菜兴致缺缺,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目光幽幽看了眼埋头扒饭的好兄弟,把餐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徐天赐扒完一万冒尖的米饭,明显没吃饱,他下午打了好久的球,现在饿得还能吃下一头牛,余光瞥到手边餐盘直接拽了过来,口中念叨:“别浪费别浪费。” 趁着几人吃饭的功夫,云亦衡起身出去了,回来时手里端了几杯刚榨好的果汁。 五人拿着果汁慢悠悠往实验楼去,太阳落得一天比一天早,夕阳把他们的剪影拉得很长。 云青青低头踩自己的影子,到楼下才驻足抬头。 实验楼可谓是附中的代表性建筑,各类宣传片和毕业照都是在楼前拍摄,日落时刻,晨昏蒙影,书页上的刻字熠熠生辉——繁星纵变,智慧永恒。* 这几个字莫名戳中心窝,她举起手机拍了几张托着天文球的建筑。 她站在光里,余晖毫不吝啬地包裹她,连发色都被镀上一层金光。 少女低着头选照片,微微低垂眼帘,睫毛投出淡淡剪影,整个人快要融化在金辉里,云亦衡在她身后停了好一阵,最终拿起手机,把她和天文球框在了同一张画面里,按下快门。 许成玉脖子上挂着照相机,见他们都在拍照,也吆喝道:“喂你们几个,光线这么好,咱们一起合个影呗?” “好啊!”常可盈喜形于色。 “来了来了!”云青青跑过来,大家胡乱排了队形。 徐天赐举着果汁:“干杯。” 箴言下,大家笑对镜头,将各色晶莹剔透带着水汽的果汁碰在一起:“Cheers!!!!!” 咔嚓—— 光影流转,但尚不到集合参观的时间,云亦衡看了眼腕表,问:“还早,现在做什么?” 对上他的视线后云青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她,她想了想,她记得许成玉说楼上有历史陈列展览馆什么的,便说:“先参观一下其它场馆?” 常可盈蹲在地上拿手机修图:“我去过,没什么意思,都是假的。” 许成玉也有些抗拒:“我平时历史博物馆什么的已经去的够够的了,我不去,我宁愿在楼下等。” “那...”云青青刚想说那我自己去看看,只听她哥开口道:“我陪你去。” 徐天赐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眼瞪得老大:“一撇儿,上学期不是咱俩一起去的?你还说谁再去谁脑残?” 被当场拆穿,云亦衡表情稳如泰山,他“哦”了一声,而后道:“有吗?我忘了。” “啧。”徐天赐摸着下巴,看了一眼自家兄弟,又“啧”了句更响的。 他啧完以后扭过头,冲着两个女生问:“一楼有沙发,咱仨去那开一局?” “行啊。”常可盈在手机上戳戳戳,头也不抬的应了。 “行。”许成玉拉起常可盈,对要去展馆的俩人说,“那到时候我们直接顶楼见。” 云青青和云亦衡步伐渐远,消失在楼梯口。 徐天赐直拍大腿,努力压着自己的声音:“(某种植物)姐妹们!云亦衡是不是喜欢人家??!!” 这才是感兴趣的话题,常可盈欻得把手机扔到包里抬起头:“是吧是吧?我也觉得。” 她说起这个事情就滔滔不绝:“我从密室里就看出来了,他俩氛围就是...就是...哎呀,反正就是很不一样!” 徐天赐更激动了:“我就说云亦衡他整天跟个冷面阎王似的,你们看他在开学典礼上笑得像个小媳妇!” “还有还有,昨天......”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罗列朋友近段时间的种种怪行,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眼神黯淡几分。 许成玉眨眨眼睛,强打起精神,打断二人的热聊:“也正常啊,谁不喜欢我们青青啊?咱们快去实验楼占位置吧,沙发一会儿就抢没了。” 她把书包甩到背上,率先迈开腿。 因为建筑形状的原因,实验室最上面几层没有安装电梯。 云青青和云亦衡坐了几层电梯后步行上楼,转弯后就是历史展览馆的大门。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少女突然笑道:“怎么不去和他们打游戏?” 少年把学生卡怼到机器的扫描仪上,嘴角轻轻一瞥:“徐天赐菜死了。” 两叠声验证通过后,他们进入场馆,映入眼帘的就是著名的人面鱼纹彩陶罐。 没有玻璃罩隔离,假的鲜艳,假的理直气壮。 虽说年代和出生地点都是假的,但能摸是真的,听说是校长专门找懂行的定制的,为的就是让学生亲自感受历史的厚重,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 可惜,没几个人愿意经常上来溜达,大部分人来过一次就不会再来了。 云青青托着罐子左右看了一圈,眼里闪过一抹笑意,突然问:“你知道许成玉为什么选纯文吗?” 16. 天台风好大 “为什么?”云亦衡感兴趣地扬起眉,“因为她百岁抓阄抓到了政史地课本?” 她被她哥的想象力逗乐了:“她说选课的时候她正痴迷于某盗墓,天天做梦都是墓啊墓,当时最想干的事就是去考古。” 云亦衡笑了笑,突然好奇:“那你为什么选文?” 云青青噎了一下,这个话题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是您母亲大人直接安排的,完全没有选择过程这件事吧? “我...打算入朝为官......”话题被她打马虎唬眼糊弄了过去。 两人继续溜达,展馆不大,但蜿蜒曲折,设计者立志把每一寸空间都投入使用,从必修一第一张图片开始,像是把整个历史课本都抠了出来。 云青青逛得心情大好,嘴上哼着小曲,云亦衡看她对这些赝品的兴趣也极为浓厚,不由道:“很有意思吗?” 少女没抬头,她正低头研究骆驼上驮着的几个小人儿,闻言“嗯”了一声。 她坦诚道:“我没去过博物馆,平时只能在书本上看图片,突然在这儿见到立体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她这话绝对真情实感,发自肺腑,其实不止历史课,每每翻看地理课本时,她也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身临其境的样子。 云亦衡静了一瞬,而后开口:“过阵子爷爷过寿,他家附近就有博物馆,定级很高,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他说完还嫌不够,又补上一句:“爷爷那是旅游城市,顺便带你玩几天。” “好啊,谢谢哥哥。”少女弯起漂亮眸子冲他浅浅地笑。 发自内心的笑容确实和假笑不一样,云亦衡看得失神一瞬,好容易才把眼睛拔出来,他落下目光,把手抄进口袋里。 展厅很快走到尽头,整座场馆设计得可谓用心良苦,可惜很少有学生领情,纯粹媚眼抛给瞎子看...... 快八点了,终于到了集合的时间。 高一两个班好似两个方块,整齐划一列队等在一旁,高二两个班羊群似的相当散漫,犄角旮旯都能拎出一两个学生。 幸好组织参观的老师借了体育老师的哨子,哨声几响,无组织无纪律的诸位才集结起来。 为了让参观者提前适应顶楼全黑的环境,以免上去后给地板行大礼,等候区的灯光十分昏暗,众人都是模模糊糊的轮廓。 因为老师声音耳熟,云青青站在黑暗中辨认老师的样子,好像是开学典礼上那个指导他们礼仪的老师,看来这个女老师确实身兼数职,听说她还是学校挂牌的心理咨询师。 女老师飞速念完参观流程和注意事项后便开始给学生们分批次。 为了公平起见,进入顺序是按照姓名首字母排的,叫到哪个字母哪个字母就去顶楼的通道排队。 云青青和云亦衡毫无悬念的归到一组。 刚集结没两分钟的班级又热热闹闹地解散了,灯光昏暗,五人选了个偏僻的地方,没什么形象地坐下。 刚坐下就巧遇某场偶像剧。 几个女生从他们面前经过,早已埋伏在暗中的男生绕柱冒出,被吓到的女生佯装气恼,抚着胸口嗔怪这种无聊的恶作剧,男生温言软语,如沐春风地任她捶打自己,几语毕,腻歪着推搡着走了。 真真切切目睹人类演技大赏的五人:“............” 常可盈哈哈一声尬笑:“真青春啊。” 见没人吱声,她又哈哈一句:“你们说怎么也没人来吓我呢,哈哈。” “......” 许成玉低着头猛扣手机打字,并不加入对话。 云青青气氛雷达开始转动,她敏锐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几丝尴尬,大家目光各有各的奇怪,特别是徐天赐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带着欲说还休的娇态,有种沸羊羊转性了的诡异感。 打游戏打输了?吵架了?不能啊,这表情也不像是恼火。 她见过她哥游戏输掉,少年会绷着脸把手机往桌子上一丢,然后抱臂向后倚,或者站起来吃两口冰凉的东西,再把叉子狠狠插回去。 不过还是不能以云亦衡的表情来推断正常人,云青青想了想,想了个最温和好进行的切入点:“碰到猪队友了?” 常可盈不明所以,怔怔道:“啊?” “盈姐儿,到C了。”六班某陈姓同学呼叫常可盈。 “哦来啦!”常可盈如释重负,起来拍拍屁股溜之大吉。 徐天赐意有所指道:“可不是,被杀麻了,一群单身狗被情侣追着杀。” 云青青听不懂,笑了一声以表同情。 说话的人心虚地瞥了一眼云亦衡,他们三个其实压根没打游戏,几人往沙发上一瘫,光顾着聊云某和云某了,各种猜测臆想甩得飞起。 作为云亦衡半个发小,徐天赐甚至从他们刚认识时开始掰扯,分析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什么不跟女孩说话啊,什么无情拒绝机器啊,什么算命算过命中注定啊等等,不一而足。 八卦一时爽,见到本尊后都莫名觉得尴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光线暗,云青青靠着墙有些昏昏欲睡。 “天赐,下楼抽烟去?”俩男生玩着打火机走过来,近了才看见云亦衡也在这儿,便问了一句:“衡哥?一起?” 云亦衡抬抬眼:“戒了。” “得嘞。”徐天赐拍拍他肩膀站起来,“那我去了兄弟,到X了别忘了叫我。” 少年扬扬眉,示意他听到了。 许成玉明显心情不佳,一直低头线上聊天。 徐天赐下楼后,又有几个字母的同学去参观了,许成玉望眼欲穿,扭头看着二人,不满道:“这机制哪里公平了!打乱才公平啊!不然二十六个字母XYZ永远排在最后!” 徐天赐,许成玉,云青青,云亦衡,四人名字刚刚好好在最后几批,好在还有数量庞大的张姓同学垫底,这一层人还是蛮多的。 她想了想,提议道:“听说实验楼楼顶看夜景很棒,一会儿进了排队通道就看不见了,参观完也只能从楼内下去,不如咱们现在就去楼顶吹吹风吧?我快困死了。” 几近遇见周公的云青青眼神有些发直,好似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许成玉挽住她的手臂,晃了晃:“好青青,和我一起去吧,你看你也快睡着了。” 云青青:“天气预报说今夜要降温,天台的风很大吧?” “哎呀就站一会儿没事的。”许成玉撅撅嘴。“行行行。”少女拗不过她,被拉起来。 许成玉垂眼看向云亦衡:“云哥也一起吧?” “好。”云亦衡站起来。 因为实验楼的形状是翻开的书页,所以顶楼有两个至高点,两个天台,中间夹着一个天文球。 三人去的是其中一个天台,他们绕着旋转楼梯上楼,推开防火门,凉意扑面,外面果然起了夜风,残温热气被风卷走大半。 天台比想象中的还要空旷开阔一些,许成玉三两步扑到防护栏上:“哇!真的好美!!” 云青青走过来,楼宇边缘的风更猛烈,风把她的校服吹得哗哗作响。 琴市坡道很多,附中本就凭势而建,实验楼算是校区至高点。 头顶深邃无垠,脚下霓虹绚烂。 校外街道车流不息,红白尾灯交织,远处高楼轮廓若隐若现,遮挡着黑夜下的海。 许成玉:“高一的时候我来过一次,那次天不好,什么都看不见。”她说着,校裤口袋里的手机很嘹亮的响了一声,她掏出手机:“啊?这么快就到我了,那我先下去了哈。” 她转身松开栏杆,朝二人挥了挥手,很快消失不见。 云亦衡想起徐天赐的嘱咐,拿手机给对方发消息,连发几条都是加载中。 “破手机。”他无语道。 云青青看他屏幕一眼:“我试试。” 说完她也发了一条,也是加载中:“楼顶信号不好。” “我去给他打电话。”云亦衡按着号码往回走,拉开防火门回头说,“你要是冷就进来等我。” “好。”云青青随口应道。 云亦衡低着头,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他随时留意着手机顶部的信号格,不上来还真不知道楼顶的信号这么差,都快走到等待参观的那一层了,信号那栏还是无服务。 他喃喃开口:“徐天赐我真是欠你的......” 就在这时,他余光突然瞥到旋转楼梯下趴着一个人,白校服染了灰,那只鞋子却异常眼熟。 “许成玉?” 少年身高腿长,三两步迈下楼梯,来到她身边。 “许成玉!”他拍拍她的肩膀,拔高音量又喊一声,许成玉仍然闭着眼睛不省人事。 她鞋带散开,手掌通红,估计是刚刚跑得急,下楼梯时踩到鞋带摔倒了。 摔到脊椎或者磕到脑袋就麻烦了,云亦衡蹙了蹙眉,担心造成二次伤害,不敢擅自把人抱起来。 似乎是刚刚的呼唤起了作用,地上的许成玉动了动,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她虚弱道:“好疼...” 云亦衡蹲下:“哪里疼?手脚还能动吗?” 许成玉头脑还算清醒:“滑倒...摔到腿....腿疼......还能动,就是...疼。” “腰呢?脖子呢?”他快速询问。 许成玉尝试活动了一下:“都...还好。” “行。”云亦衡确认她没有明显外伤,“我先送你去校医那看看。” 他腰腹发力,毫不费力将人抱起,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少年腾不出手来看,只能抱着许成玉往长廊外的人群之中走去。 17. 快送医院! 云青青目送她哥出去打电话,防火门合上,她收回目光。 少女淡淡转回视线,重新握上护栏,她单脚踩着栏杆间隔,眺望远处黑灯瞎火的海面,大脑完全放空。 “嗷!!!” 楼下有人怪叫了一嗓子,那嗓门像热带雨林里的抓着树藤荡秋千的吼猴。 云青青握着护栏的手一顿,低头往脚下看了一眼。 实验楼大概十一二层,她这一眼倒是没看到飞起来的猴子,反而看到了聚在楼下抽烟的徐天赐等人。 空地上男生三五成群,属于烟头的小红点在昏暗中明灭。 还在抽......云亦衡这通电话打得可真够慢的,少女心中默默腹诽,掏出手机打算再试试信号恢复了吗。 夜风忽而大作,让人站立不稳,背后似有脚步声,随着风声送入耳朵。 这风还是从背后顶上来的,几乎要把她挤在栏杆上,云青青本就绑得松垮的头发再也坚持不住,“呼”地散开了。 —— 她伸手一抓,没抓住。 —— 楼下吞云吐雾的男生们在聊自己班级里的傻逼事儿,骂起老师校方那更是刹都刹不住,他们笑得东倒西歪,烟都抖得夹不住,更有甚者直接笑得蹲在地上。 好不容易收住话题说起叫到几号了,蹲在地上的某个男生看了眼自己的消息,抬头道:“没事儿,晚不了,才叫到w,这么多姓王的,得等上两批。” 不知道又是被哪个字眼触动了开关,一群人又大笑起来。 徐天赐也夹着一根烟倚在公告栏前,夜风呼呼。 他不想跟这几个姓张的姓赵的姓周的讲话,下个字母就是他,他准备提前上去,不然许成玉又要在他耳边河东狮吼了...... 他把烟慢慢吸完,踩在脚下碾灭。 他刚准备离开,眼见着一个圈一样的东西朝他滚过来,一路滚到他的脚边。 徐天赐一怔,弯腰将它捡起来,拿在手里借着不远处门厅的光亮端详。 “这不是云姐儿今天扎得白头花吗?” 今天五个人合影的时候,云青青脑袋就在他前面,这么大一个花苞似的头花怼在脸前,想不印象深刻都难。 徐天赐低头扣手机:“一撇儿,你老婆的...” 他想了想,怕是个乌龙,自己有概率被云亦衡按在地上摩擦,遂删掉,重新编辑。 【一撇儿,我在楼下捡到一个东西,好像是云姐儿的,你问问她。】 【图片】 发送完毕,他拔腿往实验楼门厅走,顺带挥挥手:“走了哈,哥几个”。 —— 云亦衡抱着受伤的许成玉穿越长廊。 尽头一扇双开门阻拦去路,门外就是众人等待参观的等候区,门被他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 哐哐!!!两扇门扉撞到墙壁,动静不小,吸引了不少人侧目。 喧哗声顿止,云亦衡也顿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等候区和他们三个上楼前,有些不太一样。 先前美其名曰让同学适应光线、故意暗着的大灯已经全部打开了,现下一整层亮若白昼。 最远处是一大面透明玻璃,此刻那边趴了不少学生,都交头接耳地往下看着。 一个认识许成玉的女生忙跑过来,看着窝在少年怀中的人惊声叫道:“哎呦这又是怎么了?” “摔倒了。”云亦衡沉声道,“麻烦帮忙叫一下宋老师。” 女生摇摇头:“老师刚刚下去了,我有校医务室的值班电话,可以帮你叫校医。” “那麻烦了,叫他们带着担架来。”云亦衡点头致意,回头寻觅了一条长椅,把许成玉平放在上面。 那女生去打电话了,许成玉挣扎着坐起来,抓着少年的袖子说道:“你要不直接送我去校医务室吧,我其实不是很严重,不需要叫担架过来的。” “不行。”云亦衡拒绝的相当干脆,“不知道你伤没伤到脊椎,贸然远搬运很危险,等会儿吧,医生一会儿就来了。” 他说着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看看刚刚是不是云青青在发消息,顺便喊她下来。 刚拿出手机,打完电话的女生过来了,说:“校医马上就来,老师也知道了,说她马上上来。” “好。” 女生见许成玉眼睛已经睁开了,在她旁边蹲下问道:“你怎么也出事了?” “什么叫也?”云亦衡凝眉。 “啊?你们不知道?”女孩表情诧异,“刚刚楼。” 她正想把来龙去脉说与二人,没说几个字便被通道内传出的“啪啪”声打断。 来人正是一直待在天文台的负责人,他拍着手,轻松把众人目光都吸引了去。 看着文文弱弱的男人开口却声如洪钟:“各位同学,由于天台突发坠楼事故,天文台暂时关闭,今夜参观到此为止,请大家不要乱跑,在此等待各班班主任。” 同时,广播也在此刻响彻整栋楼:【紧急通知,全体师生请勿离开实验楼,准备配合警方调查,参观完毕,尚未离开实验楼的同学也请回到十一层集合】 云亦衡心里腾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立刻抬手看那两条被他错过的消息。 是徐天赐的。 【一撇儿,我在楼下捡到一个东西,好像是云姐儿的,你问问她。】 【图片】 他点开图片,放大。 是他每次垂眼就能看见的白色头花,此刻它盛放着躺在夜色里。 少年脑子里顿时“轰”的一下,立刻拔脚往通道跑,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耳畔风声呼啸,心跳快要穿出耳膜。 呼吸节奏完全混乱,他甚至开始屏住气。 云亦衡不合时宜的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深林中逃跑,被几个绑匪拿刀追的时候,那时的心绪也没像现在一样混乱过。 他在旋转楼梯上急转,而后撞开防火门。 门外飘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绝色艳鬼。 艳鬼眼神清澈,冲他眨了眨,算是准备先礼后兵来索他的狗命。 他愣住了,面前防火门眼见着就要重新闭合,被云青青一把挡住。 “你没事吧?”她怀里抱着许成玉落下的水杯,从门缝里侧身挤出来,伸手去碰他的脸。 她哥刚才踹门的脸色活像一把刚开了刃还淬了毒的刀,见血封喉。 然后这张脸看到她的一刹那兀然僵住,从一脸杀人相变成呆若木鸡。 堪比国粹。 云亦衡心脏落回原处,扶着她的肩膀把人转了个圈:“你没事吧?” 云青青也听到了紧急广播,正准备下楼去,现下她听出她哥的尾音有些发颤,顿时明白这人是误会了,她往下拉了拉袖子,乖巧摇头:“哥,我没事。” 云亦衡注意到了她心虚的动作,不由分说地拉过少女胳膊,只见两道狰狞血痕横在小臂上。 他抬眼看她。 谎话张口就来的少女被抓现行,二话不说选择逃避问题——把脸别开,如果她会吹口哨的话可能还会再加上声口哨。 少年不满地哼了个气音,楼梯光线不好,他伸手掰过她的脸仔细辨别一会儿,才后知后觉云青青女鬼感的来源:她脸颊上也有血。 “走,校医正好在楼下。”云亦衡拉着她往下走,“你要是想报警的话,警察一会也会来。” 云青青差点把她哥魂都吓出来,本以为会被劈头盖脸骂一顿,谁知道这人一句指责的话都没说。 心理压力撤掉,她盯着她哥后脑勺坦诚道:“手是猫抓的,脸是我自己没站稳碰的。” 少年头都没回,淡淡“嗯”了一声,“那要打破伤风和狂犬疫苗。” “......” 云青青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打针,这是她噩梦的主要题材之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明明每次生病都是宁愿死扛也不想扎一针,导致从小到大压根就没打过几针...... 又想起这些堪比心理阴影的恐怖回忆,她晃晃脑袋把它们甩出去,收回思绪,乖乖被哥哥牵着手往下走。 刚刚事情是这样的。 她下午扎了个花苞头,带了个头花固定,晚上候场的时候因为一直枕在墙上,头发一早就松散了,楼边风大,直接把头花吹了出去。 她手一抓,抓了个空,眼睁睁看着白点高空坠物。 恰好徐天赐就在楼底下抽烟,她想叫他帮忙捡上来。 她知道天台没信号,目测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觉得直接喊他对方也是可以听见的,正打算隔空对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啪嗒,啪嗒,啪嗒。” 像是有什么东西踩着水泥地面朝她靠近,步伐谨慎且压抑,在夜晚的天台显得充满恶意。 云青青想与其正面交锋,总比被背后偷袭要强,当即转了身。 只见眼前一个黑影闪身一扑,体积不大,速度极快,像颗夺膛而出的子弹。 她下意识抬手一挡,那家伙蹬在她手肘上狠狠一踩,反身一跃落在地上,云青青这才看清楚攻击她的是只猫。 这猫看着瘦骨嶙峋,这一蹬冲击力却不小,她整个人都往后踉跄一步,后腰砸到栏杆上,稳住身体的时候脸颊不小心被墙体尖角划伤。 野猫落在地上,浑身炸毛地弓起背,幽亮猫眼满是警惕。 手臂火辣辣的疼,遭此无妄之灾的云青青心下无语,但又不能拿这只猫怎么样,她决定赶紧下去处理一下伤口。 看她站起来,那猫扭头“嗖”地跳进黑暗,消失在夜色里。 云青青:夜观星象,得看黄历! 而后,就是全楼广播,她静立在夜风中,云里雾里地听完了一整条广播,再次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18. 掉马 广播语焉不详,只说在实验楼里的人请勿离开实验楼,准备配合警方调查,云青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她哥急吼吼地跑上来找她。 她问道:“是天台出事了吗?” “是。”云亦衡只手推开重新被关上的双开门,“有人坠楼了。” 少女听了,短促地吸了口气,这边天台只有她自己,那出事的就是另一边,她轻轻挑眉:“是咱们班的吗?” “不清楚,我走得太着急,后面都没听见。” 二人回到十一层,等候区观感上混乱如一锅粥,校医,医护人员,消防,警察,天文台工作人员,学生,老师,什么人都有,像各行各业组织的大型集会。 刚刚出了事故,现场人人自危。 许成玉躺着的长椅附近围了一圈人,云亦衡一眼找到组织老师,把云青青拉到他们眼前:“她被野猫抓伤了,伤口很深,需要马上去医院打针。” “猫?楼里有猫?”那老师听到后有些诧异,蹙着眉把她的伤口仔细端详了一下,“哎呦,还挺严重的。” 警察正在远处询问那两个目击楼上黑影砸落的学生,老师便走过去和他们沟通,应该是在说明情况,云青青看到她有在胳膊上比划的动作。 她小跑回来,指指正在被放到担架上的许成玉:“你们和她一起跟着医护人员走。” “好。”云青青点头。 很快汽车发动,蓝色光芒明耀晃眼,少女叹了口气,没想到这点伤还能坐上救护车。 她想问许成玉伤势如何了,但后者直喊头晕,很快便闭眼睡了过去,她只得默默地把朋友的杯子放到她手边。 有人在云青青面前坐下,是那个面相最温柔的护士,可惜这姐姐拿冲洗液清创的动作与她天使一样的外表并不相符。 少女忍了又忍,本就白皙的面孔变得苍白,一白再白,像张纸。 云亦衡在她旁边坐着,云青青本以为以他的刀子嘴肯定会出言挖苦,但他居然没有!少年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阳这是从哪出来了?少女心底感概,这倒是转移了她不少的注意力,手臂的痛感迟钝许多。 医护人员流程规范,直接把她送到了对应急诊,许成玉父母也来了,一来就抱着女儿嗷嗷痛哭,一通折腾下来,到家已经凌晨。 云青青挨了几针,一听到还要连去几天,更加生无可恋,八爪鱼似的仰摊在床上。 当当当,门框被敲响。 “能进吗?”清冽嗓音从头上传来。 “唔?”她回过神来,少年此刻站在她卧室门口,手里拎着她的书包。 “进。”云青青闭上眼,“客气什么?谢谢。” 云亦衡听着她胡言乱语,很轻地笑了一声,走进来把书包放在她桌子上,他抬眼看见窗户开着,又过去把它关上。 “这几天不能碰水听到没?” “哦。” “睡吧,你们班主任下通知说明天放假一天,不用着急写作业,也不用早起。” “哦,好,唉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们班的事?”云青青困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半天才想起徐天赐这号人物,才又长长“哦”了一声。 “那你...”她实在是困了,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说。 她闭着眼摸身边的手机,没摸到,手机好像在书包里。 少女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静谧,被拉好的窗帘透着微光,此刻已是深夜,万籁俱寂。 居然和云亦衡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她想起她哥说明天放假不用早起,便翻了个身,闭眼睡了过去。 翌日,阳光明媚。 云青青打着哈欠,换了一件舒适的居家服,随手挽了个头发。 站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头脑依旧不是很清醒。 直到一条短信噗的弹出来。 常可盈:【青青,起了没?你家住哪里啊?听说你受伤了,我和天赐准备去探望你。】 云青青咬着牙刷,腾出手来猛猛打字,手快到出现残影:【没事,不用,我挺好的,特别好,小伤】 她飞快地刷好牙,漱口。 常可盈:【好宝宝,我们俩东西都买好了,你舍得看我们俩浪迹街头嘛。】 常可盈:【云亦衡也拒绝跟我们来探望你,你俩咋了?吵架了?】 常可盈:【不对!不对!我的天!你俩拒绝我和徐天赐,不会是偷偷约会去吧!?】 “?”云青青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连忙低头吐掉。 她是看出来了,这个女人今天不见到她是不会罢休的,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妥协道:【没有,我在外面呢,直接约奶茶店或咖啡厅吧。】 常可盈:【好哦!一会儿见!】 常可盈发了个撒欢表情包,抬头看徐天赐:“你研究明白没?到底怎么走啊?” 又高又壮、沸羊羊似的男生摸摸脑袋,显得很滑稽:“云亦衡家我就来过一次,能把路记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好吗!” 常可盈叉着腰叹气:“你说云亦衡住的地方怎么这么绕呢?这么多造景都快把我绕晕了,我们不会走错了吧......” “不可能。”徐天赐笃定道,“香兰路六号嘛。” 说完他眼睛一亮,冲着人工湖对岸努努嘴:“喏,那不是就到了!” “神了。”常可盈鼓鼓掌。 徐天赐挽挽袖子,牛似的从鼻子里喷了口气:“居然拒绝我们探望云姐的邀请,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在矜持些什么!” —— 洗脸。 换衣服。 云青青难得决定坐电梯,没成想电梯刚好路过三层。 少女和电梯里抄着口袋满脸闲适的家伙打了个照面,云亦衡掀起眼皮,挑挑眉毛,落在云青青眼里多少带了些挑衅的意思。 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吸了口气便扶着扶手往下追,拖鞋声嗒嗒嗒响着。 事实证明,用电的比燃脂的要快得多。 当她终于跑到一楼的时候,她哥已经靠在楼梯尽头的木把手上了,云亦衡抱着手臂,一副矜娇高傲的少爷的样子。 她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抬手看表,然后犀利点评说:“再接再厉。” 云青青贴着墙想掠过他:“我出去一趟。” 一条手臂横在眼前,云亦衡笑眯眯道:“出门前还是要跟你亲爱的哥哥报备一下地点吧?” 这人吃错药了,少女心里断定。 她也笑:“哥哥也不像是会给亲爱的妹妹报备的人吧?” “以后会的。”云亦衡还是笑眯眯的。 这话倒是给云青青噎住了,“行吧。”她把地址告诉他,又补充说,“你别假笑了,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吓死人了。” “早点回来,有事儿跟你说。”云亦衡放下手。 “知道了。”云青青见他侧身让她,便飞速跳下台阶,“哥哥再见。” 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种冲动,想问她昨晚到底要说什么的冲动。 云亦衡昨晚耐 心等着她下半句“圣旨”,左等右等她都不再开口,床上的少女早就抛下他去梦里找周老爷去了,看她恬静安详的睡颜,少年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替她关了灯,轻轻退出门去。 云亦衡最终还是没问,他把她送到门口,大门一拉。 四人同时僵住了。 保持按门铃姿势的徐天赐,此刻像一尊指指云亦衡鼻子骂街的雕塑。 水果花束太贵了,常可盈使劲攥着才没有让它掉在地上。 云亦衡握着门把手的指节微微收紧,破天荒头一次出现尴尬无措的神情,尽管转瞬即逝罢了。 云青青低头看看地面,又仰头看看蓝天白云,看起来想就地蒸发,化作一阵清风。 僵局维持几秒,春暖花开,冰雪消融,山洪暴发。 “早上好。”云亦衡颔首。 “这么巧。”云青青干咳一声。 徐天赐指着他俩痛心疾首:“你们两个才高二啊!!!” “你们,怎么,怎么,怎么。”他看看云青青,又看看云亦衡,又看看二人身后的房子,一捂眼,一拍腿,“哎呦!!!” 常可盈表情暧昧,一副不用解释,人之常情,懂得都懂的模样。 云青青神情透着些无奈,看出来了,这俩人脑子里全是彩色废料,肯定脑补出了一大出艳史调。 她转眼淡定接过花束:“破费了,家里坐吧。” 云亦衡帮他们把门拉的大了一些。 徐天赐僵硬地跟着进了门,掐了一把自己的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什么?!家里?我去?你俩都同居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你说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这对儿卧龙凤雏认真思考两秒,一起摇头,像俩拨浪鼓。 少顷常可盈更夸张地张大了嘴,显然是想到了更璀璨的故事,她开口:“呜呜呜......” 云青青温和地捂住了她的嘴,以防她说出什么十八禁词汇,她徐徐引导:“我叫什么?” “云青青。” “他叫什么?”她看向坐在沙发另一边的少年。 “云亦衡。” “对。”云青青继续温和引导,“那我们是?” “OMG。” “靠!靠!靠!靠!靠!靠!”徐天赐像被踩到尾巴,原地跳脚,“我幸亏没喊过嫂子!” 少女太阳穴猛跳了一下,心说你知道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她无语开口:“......这对吗?我就算不是她妹妹你应该喊我嫂子吗?” 云亦衡抬抬眉,似乎对自己的魅力很自信:“那可不一定。” 云青青:“?” 你接什么茬?搅什么水?还嫌不够混乱吗? 徐天赐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好哥们,嗔怪道:“你瞒着我们?” “我没有。”云亦衡耸耸肩,无奈摊开手,“明明是你们自己瞎猜。” 徐天赐再次从沙发上弹起来:“我不管,你什么都不介绍就是瞒着我们!!!” 常可盈也嚷嚷着拉过云青青,说:“我来给你示范一下,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我亲爱的家人们,给你们隆重介绍一个美女,我亲爱的妹妹云青青女士。” “我的错。”云亦衡为了自己的听力健康着想,从善如流道,“要不,我重来?你们就当没见过她?” “不用。”常可盈颇为遗憾地摇摇头,挽住少女胳膊,“可我还是更想叫你嫂子。” 云青青:“..........” 这茬还能迈过去吗? 19. 你们查户口呢? 该尽的地主之谊都尽完,云亦衡这才开口问道:“你们俩怎么来了?” 但看他的表情更像是在惊讶‘你们是怎么找进来的?’。 “我们从大门进来的,说要找你,还给他们看了跟你的合照。”常可盈摇头晃脑地和云青青一起拆花束,吐槽道,“这一路也太绕了,你们每天回家都要这么走一遍?” 云青青把色泽鲜艳饱满的红荔枝一颗颗拆下来,说:“我哥带我走后门的小路。” 徐天赐后仰在沙发上,尚未从雷劈一般的震惊中缓过神来,闻言像是突然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看向云亦衡:“一撇,你还真有妹妹啊?我记得初中时候听你说过一次,我还以为是开玩笑的呢......” 少年耸耸肩,表情无辜。 “靠!”徐天赐一拍大腿,“我说我今天早上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探望云姐儿,你说她挺好的,合着你们真的住一起啊!” “好啊云青青,你还真是深藏不漏。”常可盈拿胳膊肘开玩笑地捅捅少女。 少女还是有些心虚的,只哈哈干笑两声。 常可盈和徐天赐活像两个好奇宝宝,东问一句西问一句,查户口一样事无巨细,云青青捏了一把汗,总感觉是老天爷派人来抽查她的剧本记熟没,这俩人就是她的考官。 “行了,你们查户口呢?”云亦衡开口道。 徐天赐正色道:“是的,先生,配合人口普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云亦衡不吃这一套,朝他摊开一只手:“证件给我看一下。” “......”徐天赐一巴掌拍开那只手。 常可盈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地扣着那块沙发皮好半天,云青青实在看不下去了,说:“你问。” “我真问了?”美女眨巴着她卷翘的睫毛。 “你问吧。” 话一出口,云青青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可惜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她急忙找补道:“只能问一个问题!” 常可盈哪管一个还是两个,逮着机会便哗啦啦把她脑子里的问题全倒了出来:“你们开学后才正式见面,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对方好帅好美自己赚到了?相处时会不会觉得别扭?会不会因为一时间转变不了身份而萌生点别的想法?” 她一口气飞快说完,生怕被人打断似的。 可并没有人打断她,客厅里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偌大空旷的房子几乎落针可闻。 云亦衡喝水的手微妙一顿,若无其事地全部喝完,嗒,清脆一响,将杯子放回桌面。 这一声敲醒了常可盈,她手指无声绞紧,开始后悔发问,这不是引导暗示外加拨弄是非一条龙吗?搞得人家兄妹两个多尴尬...... 连神经比恐龙粗的徐天赐都觉得此话不妥,他在脸上无声尖叫,疯狂给凤雏使眼色,让她自己找补。 云青青心里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常可盈思考问题的角度刁钻,清奇的脑回路早晚会转到这里来,她就不该推波助澜,少女不动声色地扫了她哥一眼,后者压根没打算回答的样子。 也是,她哥作为这场扮演游戏里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对自己妹妹产生什么别样的情愫,想想就离谱,完全没有开口自证或解释的必要。 她答应假扮妹妹的时候,其实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暑假里,云亦衡的母亲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到过一次,云母说自己儿子还是蛮帅气的,问她万一喜欢上了该怎么办?会不会把真相告诉他? 少女虽然认定这件事发生概率为零,但也理解云母的顾虑,于是保证过——不会,就算有一天她真的喜欢上了云亦衡,也会藏好自己的心思,把真相烂在肚子里。 她可是个尽职尽责的表演者,就算是假戏也要真做。 少女微垂眼帘,琢磨着怎么让这一部分圆润的滚过。 她觉得假装没听懂常可盈的弦外之音是最优解,就当她是在问这么多年没见了亲情有没有淡掉吧,措好辞的云青青薄唇微张,却被她哥的眼神打断。 云亦衡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咸不淡地开口:“第一印象不好,她吵得要命,但我确实觉得自己赚到了,身边多了只成天咯咯叫的鸡精,还是挺开心的。” 常可盈和徐天赐先是一愣,而后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 没有感情,全是私人恩怨,这是在明晃晃的报复她,云青青敢怒不敢言,她咬咬牙,只道:“你开心就好。” “嗯。”少年微笑颔首。 常可盈乐够了,抽了张面巾纸小心翼翼地擦着泪花:“云姐儿,我和成玉一直以为你是表里如一的高冷美女来着。” 云青青挑眉:“...我不是吗?” 提到许成玉,徐天赐找他的手机:“你俩的关系我一定要跟许成玉说,错过这场好戏,她肯定急得在家里上蹿下跳!” “对了,她怎么正好好的把腿伤着了?”常可盈昨晚参观的早,也走得早,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是路上看她朋友圈才知道的。” 云青青想了想:“昨天她拉我们上天台看夜景,刚上去就说到她们组去参观了,下楼梯时摔的。” 徐天赐也不清楚真相:“啊?那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云亦衡:“天台没信号,我下去打电话时正好看见她躺在楼梯底下。” “哎等等等等,昨晚谁叫她了?她不是X吗?”常可盈摆了个手势紧急叫停,她转头看云亦衡:“咱班班长王琦还跟我吐槽了呢,她们组参观到一半就闭馆了,她连望远镜都没摸到。” 这下几人都懵了。 云亦衡蹙起眉。 徐天赐怔道:“没准是她听错了......出事的时候确实是X组在参观,我当时在楼下,还打算赶紧抽两口上去呢。” “我问问她。”常可盈是个行动派,掏出手机噼啪一通打字。 过了会儿,她“哦”了一声,对三人说:“许成玉说是同组的损友跟她开玩笑呢,事后那姑娘还去找她道歉了,说什么要不是自己乱开玩笑她也不会从楼梯上滚下去。” 云青青点头“哦”了一声。 这个话题就算是揭过了,徐天赐手心向上朝云亦衡讨吃的,后者翻了个白眼,极不情愿地起身带他去厨房寻觅餐食。 常可盈瞥见后院小池塘里蹦出一尾锦鲤,起了兴致说想要参观,俩人便趁着徐天赐蹭吃蹭喝的功夫在别墅里溜达。 家里房间很多,加上云青青本身很有分寸感,她自己都没怎么逛过,她也是头一回知道,楼下还有一间低温酒窖。云父云母不常在家,二楼两位的房间都是锁上的,正好云亦衡的房间也在二楼,这一层就没有和她停留。 转了几圈,又在后 院给常可盈拍了点照片,等徐天赐吃饱喝足在椅子上揉肚子,俩人终于决定告辞。 送走这对儿卧龙凤雏,二人在门口相顾无言。 云青青在人前给足她哥面子,人后毫不留情翻起旧账,她抱着手臂扬起眉毛,假笑起来:“哦~~亲爱的云先生,请问您想让迷人又优雅的鸡精小姐称呼您什么?” 云亦衡眼珠一转,当真考虑一番,说:“我又不是没有名字。” “行,失去母鸡精你别后悔。”云青青答应了,心说居然有人不喜欢听别人叫哥哥?如果有人叫她姐姐她一定会在心里暗爽的。 她正要上楼,突然想起出门前她哥说的话,转过身来问:“对了,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哦,等你胳膊上的伤好了,我请了教练。” 云青青偏过头,眸中露出一丝不解:“教练?什么教练?” 少年垂眸看她:“昨天的事情提醒我了,你还是要学点防身术。” 看这人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云青青也觉得多学些东西没什么不好,便点头:“好啊,现在就可以。” 云亦衡看了她的胳膊一眼,说:“现在不行。” “......我觉得可以。” “不行。” 云青青对此颇有微词,自己明明没有那么娇气,但她哥说什么也不肯把课程提前...... 周一复课,班里气氛火热,纪律委员嗓子喊冒烟了都镇压不住,可怜的他抠出金嗓子往嘴里扔,摊开本子准备记名字,嘴里顺便大骂班长形同虚设。 齐见山化身甩手掌柜,自顾自地垂眼看书,云青青目光落在那本书上,看得还是课外书。 好家伙,全在摆烂。 至于班风何故沦落至此,还得从全校班主任都被召去开晨会说起。 参观日实验楼发生的跳楼事件,一传十,十传百,传的越来越离谱。 什么蓄谋已久啊,什么报复学校啊,什么找替死鬼啊,什么本来想杀隔壁天台的人结果杀错啊,各种说辞应有尽有,事件发酵得越来越离谱。 按校长的话来说就是:给我校面貌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 于是早自习群龙无首,都在放飞自我地讨论周四晚上的事情。 云青青也听说了一些,跳楼的是个高三的复读生,跳楼时她的书包笔记试卷全在围栏旁,她班同学说她经常去实验楼天台背书。 最令人震惊的是,女孩福大命大,十几层掉下去,人没死,现在人在ICU躺着。 女孩当时从天台另一侧坠落,正好掉到了下面没收拾的淤泥地里,那块地是前不久专门收拾出来准备栽荷花做景观的。 总之,监控也查了,全是死角。书包手机也翻了,一句遗言都没有。实验楼当晚也没有可疑人员进出,调查进度停滞,只能等待ICU里的女孩醒转。 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毕竟当晚谁也没有听到过尖叫声。 许成玉也瘸着腿来上课了,但可能是因为受伤,心情不佳,对所有人都爱答不理。 云青青说什么她也是一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模样,少女索性不再言语。 一片嘈杂的班级里,齐见山终于合上书,坐直身子有节奏地轻轻转着笔,他视线落在许成玉紧绷的侧脸上,抬手推了推眼镜,最终微微勾起嘴角。 20. 云猫猫想当猛虎 齐见山“啪嗒”撂下笔,“嘎吱”抵开凳子站起来。 凳子腿擦地,确实比纪律委员那副快冒烟的嗓子好用,班上安静下来,纷纷目视着班长走上讲台。 他拿黑板擦在各科板书的作业里擦出块空地,对着手机写了几首文言文名字,继而转身敲了敲,道:“老班说,上课抽查背诵。” 他不轻不重地呼唤了一下纪律委员的名字:“老班要不听话同学的名单,你给我一份,我现在带去。” “好。”纪律委员立马抽了一张纸,递给他,“叫你过去?” “监控室又发现了一点有关天台的新东西,缺人手,叫我去帮个忙。”齐见山推推眼镜,说完便抓着纸张走了。 班长一走,刚安静几秒的教室又闹哄起来,不过这次多了不少读古文的声音。 云青青刚翻开课本,就瞥见前面的许成玉把脚踩在凳子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看上去是肚子疼的样子,她问她:“你不舒服吗?要去医务室吗?” 许成玉头摇得像拨浪鼓。 第二堂晨读刚打铃时,齐见山踩着铃声进了教室,他一路顺着过道走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许成玉一眼。 齐见山坐回座位上,说话的语气有些诧异:“那天晚上你在天台受伤了?” “是啊。”云青青挑眉,“你在监控里看见的?” 齐见山不置可否,又道:“我们把下面几层事发前的监控一并都翻了,让我把人物列个名单出来,今天要挨个请同学们谈话呢。” “所以你是?”少女看着他拿了个本子又站起来。 “我回来拿东西。”齐见山伸出手指贴近自己嘴唇,压了压声音说,“刚刚我说的要保密哦。” 班长神神秘秘的像是在做特务工作,但其实他刚刚说话的声音不小,这要是什么绝密信息,早就泄露了,云青青不想对他的情报工作做评价,随意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齐见山放心走了,云青青垂下眼背书,背过两段后,前面的人突然“蹭”地站起来,撞得她的桌子一震。 许成玉一言不发,攥着手机快步走出了教室。 —— 附中教学楼顶楼大门常年上锁,但楼梯依旧通往那扇锁上的大门,平时鲜少有人上来。 这段楼梯经常被学生当作躲避老师的秘密基地。 齐见山屈膝坐在台阶上,本子放在身侧。 啪嗒啪嗒啪嗒......楼梯上响起急促脚步声。 “班长。”许成玉气喘吁吁站在他面前。 “坐?”齐见山用下巴点了点下方台阶。 “不用了。”许成玉满脸焦灼,显然是坐立难安,“你快说吧,叫我来干什么?”她刚才收到班长的消息差一点心脏骤停。 齐见山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说:“我在监控里看到了你。” 许成玉心里咯噔一下,吞了口唾沫:“那很正常吧,我当时就在实验楼,看不见我才奇怪吧。” 对方紧张到结巴却并不上套,完全没有开诚布公的意思,齐见山笑着搓搓手:“别自欺欺人了,你腿上的伤也是演得吧?” 他眸光上挑,带着一点探索,饶有兴趣打量她:“看来你还不知道呢?实验楼的监控是有声音的,还蛮清楚的。” 许成玉捏紧了衣角,齐见山表情讽刺,似乎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思:“我还以为你和我同桌云青青关系很好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许成玉坚持道,她想,如果对方真的有切实证据肯定会直接报告老师,不会和她在这里废话,他在诈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她看他一眼, 许成玉转身下楼,却在身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你参观完就去天台藏着,我带他们上天台,把云亦衡支走,再把云青青骗回天台。” 许成玉脚步猛顿。 思绪被猛地扯回那一天—— 当时,听到常可盈和徐天赐大谈特谈云亦衡的种种异常,她心里闷得慌,便丢下那俩打游戏的家伙,自己去实验楼里瞎转悠散散心,结果碰巧在二楼遇到了六班那个不学无术,疯狂迷恋云亦衡的小太妹,刘迪。 许成玉没和她接触过,只听闻过她那些劣迹斑斑的行径,那些事迹包括但不限于:抽烟喝酒打老师,跟踪偷拍云亦衡,校园霸凌领头人等等。 小太妹刘迪的父母南下打工,她无人管教,曾一度把云亦衡当作知己,变成他的狂热追求者,还一度把常可盈当情敌,上学带头孤立,放学围追堵截,一来二去,才导致常可盈和云亦衡熟络起来。 不知怎得,她当时脑子一转,心生一计,拦住了刘迪,把转校生的事情添油加醋一说。 “我第一眼就看不惯她!才转来几天就勾搭上了我的人?我这就去找她!”刘迪当即恼火,忿然转身。 “细水长流的噩梦其实更吓人。”许成玉拦住她,“我们之前拼了个密室玩,密室里我就看见云亦衡总是护着她,我在想...如果她身边没人,她还会不会怕鬼?” 刘迪眯起一双细长的眼睛:“你要我扮鬼吓她?” “要不你负责把她叫去天台?”许成玉笑问。 刘迪挥挥手:“算了,她又不傻,还是你叫吧。” 俩人一拍即合,准备在月黑风高的天台吓唬云青青。 许成玉对天发誓,她绝对没有要害人的意思,她真的只是一时气不过上头了,事后她本人也非常后悔。 特别是在听说刘迪去错了地方,吓错了人之后...... 二人商量计划的声音被齐见山牢牢攥在手心里,许成玉失神地摇头,声音颤抖:“这是你刚才在监控室录的音?” “不是。”齐见山点击暂停,慢慢站起来。 他居高临下的垂着眼,笑道:“我当晚就跟在你身后,你没发现我,这是在你们俩谋划现场录下的视频,你希望我告诉老师或者警察吗?” 齐见山说话本就斯文,这句说得更是温和,尾音轻飘飘上扬,似乎一切都可以坐下来商量,似乎只要许成玉说不希望,他就不会揭发这件事情,让一切永远成为秘密。 许成玉只感觉到一股恶寒,她后退一步,楼梯扶手被撞出一声巨响,空洞回荡在教学楼内。 “小心点。”他轻轻说,“被发现就不好了。” 许成玉双手合十:“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求你了,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 —— 跳楼事件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短暂在校园中泛起涟漪。 石子儿尚未沉底,大家的新鲜劲儿就过了,学校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一切照旧,跳楼者鲜少有人提及,众人只是惋惜天文台的参观活动再次被搁浅。 许成玉伤好了以后头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嘻嘻哈哈地加入五人组的嬉笑打闹。 她很快也知晓了云青青和云亦衡是亲兄妹这件事,不过她和另外两位卧龙凤雏听完后的反应完全不同。 她仿佛是听了脑筋急转弯似的,转又转不过来,理又理不清,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最终双手合十,朝他俩虔诚一拜。 俩人被拜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常可盈在一旁哈哈笑:“你这是在忏悔还是干什么?” 许成玉不语。 云亦衡看了眼手表,拉着云青青胳膊轻声道:“走了,到点了。” “好。”少女抓起衣服跟着少年走了。 “不是吧?翘课是不是上瘾啊?”徐天赐看着他俩的背影无语吐槽,少顷扬声大喊,“一撇!你回头得请我吃饭!!” 课表小幅度调整后,两节体育课变成了连堂,徐天赐身为体育委员,在点名签到方面可以疯狂开后门,云氏兄妹正好钻了空子,每周都溜。 按徐天赐的话来说,免费的课不上,偏要去上按小时付费的...... 云青青受伤后一直在忌口,肖姨做饭很符合营养搭配,又有一个摄像头似的哥哥在旁监督,伤口好得很快。 于是云亦衡把请私教的事情提上了日程。 事实证明,云青青对自己的认知确实有误,她以为自己力拔山兮气盖世,实际上是猛虎下山,落地变猫。 教练评价她,身法有余,力道不足。 简而言之——没劲儿。 很多擒拿,格挡,反制的动作,云青青做起来赏心悦目,漂亮轻灵,但实际杀伤力为零,教练让她拿她哥练手,她哥轻轻松松就能制住她。 偏偏云亦衡这人还喜欢调侃她,总是故作惊讶道:“你这是打人?” “不然呢?”云青青没好气道。 少年神色惋惜:“我以为你在跟我撒娇。” 云青青:“......” 云亦衡请来的教练是个退役特警,关锦,女士往那一站,飒爽的像一道风景线。 这样一位英气逼人冷冽如风的女士,说起话来居然异常幽默风趣,什么都能唠上两句,不去说单口都可惜了她的口才,云亦衡甚至在家里的训练室备上了瓜子。 今天几套招式过后,教练磕着瓜子笑嘻嘻评价:“乱花渐欲迷人眼,可以去参加文艺汇演。” “力气还是要练的。”她扔下瓜子比量了一下云青青的胳膊,中肯道,“不行。” 一旁蹭课的云亦衡听了,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 少女幽幽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给自己嘴巴拉上拉链。 课程上到尾声,已经快到饭点,教练收拾了背包,走前转头对她说:“女孩子要多吃肉多吃饭,不能这么瘦,万一以后被某些该死的畜生困住,至少得撑到我们同志去救你。” 21. 哥也是你能喊的? 云亦衡:“放心姐姐,以后我盯着她吃饭。” “走了。”关锦两指一并,随意一甩。 关锦走后,云青青好奇地问:“关姐姐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退役了?” “嗯”少年摸着下巴想了想,“几年前...她出国休假的时候遇到了劫机,与劫匪搏斗的时候伤了膝盖,虽然经过手术可以恢复正常行走和生活,但没法承受特警那种高强度的训练。” 云青青点了下头,她听关锦说过她当特警时的某些训练项目,什么负重越野,高空索降,擒拿格斗,确实是高强度。 她还想听关于教练的故事,云亦衡至此打住,微笑道:“先吃饭。” 云青青确实不爱吃饭,虽然给什么吃什么,但什么也不爱吃,能用零食水果凑合就凑合。 吃饭的时候云亦衡便以多吃一口多讲一句为诱饵,哄骗她听完了一整段关锦在飞机上生死时刻。 云青青放下筷子:“那她现在会恐惧飞机吗?” “不会。”云亦衡道,“她刚刚通过了航空公司的体检和面试,过段时间就要开始参加飞行员训练了,这段时间算是假期,所以她才接了我的委托。” “真厉害。”少女感慨完又遗憾道,“那岂不是过段时间就见不到了......”她耷拉着眼睛,睫毛覆盖下来,像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蝴蝶,好像对见不到关锦这事真的很失望。 云亦衡看她片刻,这才收回目光,淡淡提醒道:“你可以给她打视频。” “哦对,我忘记了。”少女脸上惆怅一扫而空,由阴转晴。 “你是怎么过得像个原始人的?”云亦衡虚心请教。 云青青瞪起眼:“你想知道?那我邀请你加入我们原始部落?” 她哥还是笑:“敬谢不敏。” 少女翻个白眼,笑什么笑,一天到晚就知道笑,我刚来的时候你那高冷唬人的人设呢?还真是想念嘴角下撇的云一撇啊...... *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间月考降临,各班都张贴了考场考号。 附中一向喜欢把语数外安排在同一天,这样第一天学生们就可以不用到处换考场。 考场是按照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名次编排的,云青青因为刚转学来没有成绩,成功被最后一间考场收编。 最后一间考场全是各个组合的吊车尾,可谓是群贤毕至,再加上几名监考老师,称得上一句少长咸集。 云青青对新楼构造不是很熟悉,花了些时间找自己的考场,等她终于放好书包走进考场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 于是,她在各色视线中,走到最后靠门的位置坐下。 刘迪也在这个考场,她眯起眼,目光从始至终追随着这个挽着头发,规规矩矩穿着校服的女生。 隔了两个过道的云亦衡转了转头,看表情好像有点震惊会在这个群魔乱舞的考场里看见自家妹妹。 不过他大概很快想明白了,抱着胳膊靠回墙上。 监考老师看着这群熟悉的面孔叹了口气,卡着点分发了试卷和答题卡。 哗啦哗啦,试卷纷扬,白色波浪一样一浪浪传到云青青这里。 铃声响,考试开始。 第一场考试的时间足以接上昨晚的美梦,考场上氛围感人,众人皆睡她独醒,云青青小心翼翼给答题卡翻了个面,生怕打扰了前面大哥会见周公。 一场考完,少女舒了口气,她好似做了场保密工作。 监考老师夹着试卷刚走,一声口哨便传进她耳朵。 哨音明显不怀好意,挑逗似的让考场众人纷纷扭头。 云青青挑起眼睫,视野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瘦高个朝她走过来,咧开一口黄牙:“嗨,美女,交个朋友?” 语文考试的时间对那些一个字也不写的学生来说太长了,他们收卷前就盘算着找些乐子,特别是针对某个看起来漂亮好拿捏的新面孔。 “抱歉,我社交恐惧。”少女礼貌一笑。 “啧啧啧。”他身后有人替他咂嘴,是刘迪,她搭上黄毛的肩膀,探出头来,“我说新来的,你怎么能折我们昌哥的面子呢?” 她声音不小,云亦衡从臂弯里抬起头,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惺忪冷恹恹看向那边,像头被扰了美梦的狮子。 刘迪敲敲她的桌子,笑嘻嘻道:“快道歉,要说,孙昌哥哥我愿意和你耍朋友,知道吗?” 云青青笑容冷下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面前几个勾肩搭背的混混。 “喂,跟你说话呢,你这什么态度?知道老子是谁吗?” 一头黄毛自认为帅得要命的孙昌显然被众星捧月惯了,云青青这副无动于衷的表情让他很不爽,他伸手去捏她的脸。 手伸到半空。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进来,精准截住他的手腕。 孙昌一抖,忙往后缩,却被云亦衡死死钳制住,这股力道大得让他顿悟:完了。 “嗷嗷————”杀猪般的嚎叫从他嘴里冒出来。 孙昌挣扎着,脸色涨得像猪肝:“哥哥哥!!!错了错了错了!!!” 云亦衡觉得自己还没怎么用力,对面就开始连连叫哥,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个字眼变得格外敏感。 他皱起眉:“哥也是你能喊的?” “错了错了爷爷爷爷!”黄毛能当大哥的主要原因就是他能屈能伸。 “滚。” 孙昌直接被丢了个踉跄,一骨碌爬起来就招呼弟兄们往外跑:“看什么看!走走走!” 云青青翘着腿笑得愉悦,她早就看到她哥站起来了,遂全称混入吃瓜群众之中,置身事外当她的乐子人。 这边儿还没乐完。 “要不给你拿把瓜子?”云亦衡垂眼看她,“怎么不直接扇他?” 云青青摇头:“我的巴掌多金贵啊。” “都给我留着呢?”他半笑不笑。 少女哑言:“......” 也没有...吧?她不就是偶尔偷袭一下她的御用沙袋吗...... 第二场考试黄毛众人直接翘了,教室里安静不少,坐在她前面大哥还是睡得稀碎。 不过这人睡眠质量顶级,一直没醒过,试卷像被子一样盖在他身上,课间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把他吵醒,云青青放心地翻起试卷。 一场数学考得人头昏脑胀,少女出考场时脸上带了点薄红,有点像微醺过。 少年眼疾手快,从人堆里捞出她的红书包,递给她,问:“中午在学校附近 吃吧?” “好。”云青青答应着,看他空空如也的肩上,“你连书包都不带啊?” 云亦衡把笔胡乱塞进口袋,理所当然“嗯”了一声。 真潇洒,云青青感慨中带着几分戏谑:“也是,反正带了也是挂件。” 午饭时段,学校附近的商业街很是热闹,商贩们都很会抓学生们的口味,各色小吃,麻辣鲜香,锅气纷飞,整条街都是孜然和辣椒面被烤过的味道。 刚出炉的面包带着浓郁的黄油香气,奶茶店茶香四溢,夹杂着隔壁店咖啡豆烘焙的焦香。 实在是难以抉择,俩人挑来挑去最后还是走进最近的一家金拱门。 快餐就是快餐,他们吃完饭,距离下午的英语考试还有很久。 商业街被溜达了个遍,吃饱饭后再去闻各种甜腻的气味着实有些腻了,俩人站在尽头不知道去哪里。 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是难得的秋高气爽。 云青青三两口吃完甜筒,提议道:“去学校操场呆一会怎么样?” “好。”少年点头。 她微微一笑,在她的印象里,她的提议好像从来没有被拒绝过。 附中操场上有一颗巨大的老榕树,这棵树年岁悠远,历经沧桑,独木成林。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学生们都喜欢在树下乘凉。 它曾是琴市历史的见证者,建校后又成为校园青春的记录者,春夏秋冬周而复始,岁月轮回,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毕业生。 阳光穿过遮天树冠,落在二人肩头。 午后光阴宁静。 云青青姿态闲散地坐在草皮上,微阖着眼,闻着草木被晒暖后的清香。 远处还有顶着日头踢球的少年们,笑得热烈又肆意。 她突然好奇,偏头看她哥:“你平时翘课都是去哪里?” “跟他们玩球。”云亦衡手撑着草皮,下巴直指太阳下奔跑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怪不得他们都认识你。” 刚才路过球场的时候,那群男孩子隔着老远就开始起哄,不知道是不是午后阳光太晃眼的原因,云青青好像看到她哥嘴角浮现出一丝很浅的笑,可惜转瞬即逝,她觉得应该是看错了。 云亦衡接着细数自己的活动场所:“还会去教学楼楼顶,或者礼堂,不过那里经常有人排练,还有微机室打游戏。” 他说着突然笑了一下:“高一的时候听过某个化学实验,觉得有意思,和徐天赐一起翻了实验室的窗户。” “你还真是......”云青青听觉灵敏,话说到一半突然听到榕树后有动静。 她声音戛然而止,有些突兀,树后的人估计也知道自己暴露了,于是大吼一声: “哪个班的?!大中午不回家在校园里谈恋爱?!” 中年人音域浑厚,叫喊声常常刷新于校园中各个角落,是他们的教导主任。 他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巡检校园,拆散散布在校园各处的小情侣,剪断月老辛辛苦苦牵起来的红线,人送外号红线剪刀手。 大概是源于老师对学生天然的血脉压制,云青青不知怎得有些心虚,她下意识拽了一下云亦衡的袖子,正想开口说话,只见对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了笑。 22. 误会大了! 云亦衡的脸近在咫尺,笑着用动作提醒她噤声。 很难说那是一个张扬肆意的笑还是明目张胆的坏笑,反正少年人此刻看上去狡黠又明亮。 那笑容令她有些晃神。 就在这须臾晃神间,她已经被少年拉起来,手掌心传来对方的体温。 “走。”云亦衡拉着她,轻手轻脚地贴着树干往旁边绕,云青青甚至没问要去哪,自然而然地追随着满腹坏水的少年,感受着他手掌薄薄的茧。 教导主任在刚才的位置扑了个空,声音火气渐涨:“人呢?!给我出来!” 榕树树干很粗,荫蔽也足够,影子不会出卖任何人。 “别让我抓住你们!”接近不惑之年的教导主任抓人无数,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不信自己抓不住这两个小屁孩,他转了个方向接着追去。 兄妹俩绕着树干和教导主任玩你逃我追,正方向和反方向不停变换,不远不近又始终在对方视野盲区,把人糊弄得晕头转向,中年男人裤腰带上挂着的钥匙哗啦作响,小跑不停,累得不行。 他叉腰站在原地,明白这两个混学生有意耍他,火气噌就冒了上来:“你们两个!别以为跑了就能翻篇儿!我要去调监控!到时候给你们处分!” 四周一片静谧,他见恐吓无效,转而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嗓子,对着树根娓娓道来。 可惜,陪他玩老鹰捉小鸡的那两位,早就已经趁他不注意,跑到操场主席台后面去了。 云青青远远看着对着树根不知道在嘟囔什么的教导主任,捂着嘴笑弯了腰。 云亦衡也在笑,他从主席台后探出身去,朝远处球场上踢球的几个哥们儿比了个手势,那群人回了个大拇指。 几人十分上道,他们刚才眼睁睁目睹了一副活色生香的秦王绕柱,早就决定上前为兄弟两肋插刀。 男孩们扔下球,跑到树下和教导主任攀谈,你一言我一语地关心他是不是大白天撞鬼了。 瞎话张口就来,火车跟着嘴满天飞。 教导主任明显不信,绕着大树又走了一圈,摸着脑袋上为数不多的毛,在风中凌乱。 中年男人身躯一抖,看看树,又看看眼前几个一脸正直的目击者,默默拉上了外衣拉链,背着手扬长而去。 午后的闹剧至此谢幕,另一场闹剧仍在上演—— 到考场后,云青青的心跳还处于某种微妙的混乱状态。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还发生了一点小插曲,她和云亦衡进考场前,正面遇上了没找到人的教导主任,他来教学楼准备巡检。 当时考场门口的书包架摞满了,只有上面有空位,她哥接过她的书包帮她往上放,不小心扯到了她的发丝,便随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可能是二人这个举止过于自然又亲昵,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们两个!” 撞枪口上了,她心里暗道。 好在老鹰完全没有认出这就是中午溜着他绕圈的小鸡崽子,只当他俩是光明正大违反校规的小情侣。 “几年级几班的?”教导主任笑面虎似的问道。 俩人都据实以告: “高二五班。” “六班。” “哦......”教导主任托了个长腔,似乎在思考,片晌后他用一种带着轻蔑的口吻说,“就是那俩纯文组合的班级啊?” 中年男人瞥了一眼身后的考场,哼了一声:“怪不得都在这里考啊,我说你们俩都在最后一个考场里考试了,还有闲工夫谈恋爱呢?不抓紧时间看看书?” “没谈。”云亦衡语气冷淡地陈述完毕,又加上一句,“我觉得文科挺好。” 这几个字在外人听起来毫无情绪,但经过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云青青听得出来,他是有些生气了。 教导主任冷笑一声:“没谈在走廊搂搂抱抱像什么?艺术生的行为艺术?呵,说起你们这两个班我就头疼。” “我认得你,你叫云亦衡是吧?”他顿了顿,转向云青青,“你叫什么名字?” 没等她答话,身边的人就替她开了口。 “云青青,我亲妹妹。” 少年半低着头,挑衅般凝视着教导主任。 后者觉得头顶没毛的地方一阵发凉,他摸摸脑袋:“妹妹?你骗鬼呢?你们明天带着身份证来教导主任办公室找我。” 云青青闻言心脏咯噔一声,随即砰砰乱跳起来,由于她和云氏夫妇的关系只是寄养关系,她的资料并未变更过,身份证地址仍然是在微山福利院。 这可怎么办?这不是露馅了吗?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胡诌说身份证丢了的时候,监考老师夹着文件袋过来了:“快考试了,怎么不让学生进去?” 下午英语考场的监考老师正是六班班主任刘伟,他此刻笑眯眯插进三人中间,以一己之力把两方隔开,而后对着教导主任笑道:“误会大了,他俩真的是兄妹。” “赶紧进去,去去去。”刘伟伸手推了他俩一把。 他一早就觉得教导主任在这些方面有些矫枉过正,刚好想借着这个空挡和他掰扯两句。 身后的交谈声渐小,云青青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她转头往云亦衡那里瞥了一眼,少年垂着眼帘没有看她,手上在转他的中性笔。 她收回视线,准备考阴差阳错成为她最擅长科目的英语。 后面两天的副科考试考场打乱,他俩只有历史被分在一个考场,三天的考试很快结束,最后一科考完,大家把教室桌子复原后,都在拿着草稿纸对答案。 云青青回来的有些晚了,没想到桌子已经被归位好了。 “考得怎么样?”齐见山正插花似的慢悠悠地往书立里插书,见她拎着书包过来便随口问道。 “还行。”云青青坐下,“感觉学的东西和考的东西不太一样,特别是刚才的历史。” 齐见山笑了:“习惯就好,附中出题就喜欢这样,不喜欢考课本知识,侧重考察对史料的解读能力。” “是,你说得对。”她心情愉悦地附和一句。 她已经习惯的不能再习惯了,福利院的考试从来都是去题库里下载别人的考卷,天南海北的卷子她都做过,只是没想到来了附中也是这样。 她印象里最离谱的一次,就是某个地方自主命题的卷子,需要为当地某个博物馆写一段导赏词,还有给某个文化馆写宣传语,他们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只能比拼想象力了...... 相比这些,附中的题目就小巫见大巫了,至少题干里还能找到零星线索。< /p>云青青整理着书立,同桌突然推过来一张纸,她看了一眼,上面满是历史大题类型和对应的答题思路。 “给我的?”她有些诧异,她看见齐见山在写东西,她还以为他是在整理错题,没想到是给她的模板。 “嗯,给你的,”齐见山推推眼镜,神色自若道,“其实历史和政治都万变不离其宗,等我把政治整理出来再给你一份。” 啧,不愧是附中学神级别的人物,不愧是乐于助人的班干部,云青青心里叹道。 “谢了。”她收起纸张,大方道谢。 “呦呦呦,什么好东西啊,班长怎么不给我们呢?”前桌的许成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张口就是酸酸的调侃。 她佯装难过地捂着心口:“我好受伤啊班长,你有此等秘籍,怎么不帮助一下真正需要它的人呢?” 见少女笑了,许成玉继续道:“云青青同学一看就是三好学生,你能不能多看几眼我们这些扶不上墙的烂泥?你忍心看我们大题挂零蛋吗?” 齐见山淡漠地扫她一眼,老神在在开口:“不能怪烂泥扶不上墙,一定要把烂泥糊在墙上的那些人,脑子才是真的有病。” 云青青弯弯嘴角,觉得这个道理甚妙,她斯斯文文的同桌居然会这么毒舌。 许成玉似乎是瞟了她一眼,而后瘪瘪嘴:“班长,你好偏心哦。” 齐见山笑而不语。 身侧的玻璃被“当当”敲了两下,教室里学生都以为是班主任回来了,喧闹声戛然而止,有人悄悄望向后窗。 敲击者其实无意让五班一键静音,他只是想起一件事情。 云青青抬头,看见了她哥的脸,她:“?” 云亦衡小声道:“我的笔,考完试顺手放在你包里了。” 云青青:“你这也太顺手了吧?” 他音量不大,只有附近的人听得到,但教室里的人很快发现后窗站着的不是老班,而是隔壁班那个帅哥。 隔壁大帅来找自己家大美。 “哦~~~~”又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起哄。 四十多双眼睛都聚焦在二人这里,云青青忙低头翻包,不知是尴尬还是怎么,她的脸有点发热。 那根笔似乎有意要跟她玩捉迷藏,越着急越找不到,或者它压根不想回到原主人那里。 面对满教室的目光,伏在窗口的人倒是一脸淡定,就这么一言不发看着她找了好久。 半晌后,云亦衡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耳廓弯了弯嘴角,说:“在侧面。” 云青青用口型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刚想起来。”少年很无辜的样子。 她把笔和准考证都一股脑塞给他,替他关上窗户。 “呜~~~~”起哄者依旧意兴盎然。 云亦衡看起来心情颇好地离开了,少女恍然大悟一件事,他哥对于这些意味深长的不明音调,压根不会觉得不爽,反而乐在其中! 她不由得想起之前几次被人起哄时,都有看见她哥一闪而过的笑意,她还当作是她的错觉呢...... 被人误会就这么开心吗?这是什么恶趣味!她要刷新一下对这个人的认知! 云青青抿抿嘴,带着气摊开试卷,把夹着的草稿纸团成一团,一把塞进桌洞。 23. 求求你了 月考成绩很快就出来了,有人欢喜有人忧。 答题卡纷纷扬扬地发了下来。 齐见山依旧稳坐年级第一,云青青无疑是班级中进步最大的人,毕竟原本成绩全部挂零,她的名次像坐火箭一样直冲上来。 下课来找她玩的常可盈看到成绩单后瞠目结舌:“看不出来啊云青青!你学习这么好!” 少女笑着推她:“你这是什么表情。” 常可盈收紧手臂不让她推开:“主要是你哥的学习成绩太雷霆了,我以为你俩差不多呢。” “有多雷霆?”少女疑惑挑眉。 云青青原本还没有理解这个词语,只当是玩笑话,但晚上回家见到成绩单的那一瞬间就理解了。 所谓雷霆,就是一击过后,万物无声。 沙发旁,兄妹俩几乎是一同指着对方出了声: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学啊?” “你真的在学习啊?”云亦衡顿了顿,好像想通了,又补了句,“也对,毕竟你是玩到大半夜还惦记着要写作业的人。” 云青青避开他的话,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一串恐怖的数字,其实都不能称其为串。 少女指着令人匪夷所思、少得没眼看的语文开口:“你真的是国人吗?我别是回国后掉进了一个神秘组织吧?” 她拿起他的语文试卷快速翻了翻,只做了选择题,写了几个ABCD,少女艰难地吞了口空气,扶额道:“好吧,能把语文考成英语也是你的本事。” 云亦衡:“......”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讨厌考试。” “谁不讨厌考试?”少女剜他一眼,“你总得写两个字吧?” 其实云亦衡本来打算全交白卷的,但考试的时候看到一直在奋笔疾书的云青青,便也胡乱瞎填了一点。 后者现下欲言又止地看向他,语气相当迟疑,可能是怕被一巴掌扇走,少女张嘴:“那个...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少年扬扬下巴,意思是“你问”。 少女原本是想问——您是真不会还是不想写?但她觉得这台词莫名熟悉,这合该是老师的词,出现在她的嘴里多少有些违和。 在她浅薄的世界观里,云亦衡就是典型的有钱人家的孩子,这种家庭,孩子成绩不理想的话,通常不会挤高考这条独木桥,高中阶段就会让孩子去读国际学校或者国际部,再或者走艺术这条路。 于是她丝滑地切换一句:“你以后想出国上学吗? 闻言,眼前少年竟收敛了笑容,直白反问道:“你想回去?” 这话让云青青心里咯噔一下,对方好像完全会错了意,她自己也差点没反应过来,差点脱口而出反问回去,好在及时刹车。 少女没控制好表情,翻卷子的手一顿,猛地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灯下有影,衬得少年眼睛漆黑如墨,眉目深刻。 他语气有些冷,尽管有刻意压制,但云青青从中还是听出了些诘问的意思。 她脑子转得快,眨眼间恢复了常态,尽管心头还在颤,嘴上已经熟练嗔怪道:“回去定居吗?看看你这外语成绩,可能吗?生活都有很大问题吧?” 这番话不知道是哪一句起了神奇的效果,少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 少女趁机追问:“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出国看我?万一我的病一直不见好,他们不让我回来,你也不打算好好学外语以后来找我?” 云亦衡垂下眼,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样子,云淡风轻道:“想过,但去不了。” 她一愣:“你真试过?” “试过很多次,后来只要二老出门,就会随身携带我的证件。”他说着,讽刺地勾勾嘴角。 简简单单一句话,给了云青青不小的震撼,她甚至可以脑补出少年从多次尝试无果的样子。 她有些不明白云父云母这样做的原由,在她看来,扣着证件,有种要把儿子强行绑在身边的意思...... 想到这里,脑海中的小人儿又开始叫嚣:‘你想不明白的事情多着呢,想这么多干甚么?老老实实扮演好妹妹就行了。’ 骤然被教育一顿,云青青啧啧有声。 少女伸出手臂,哥俩好似的揽住她哥:“我不是怪你,你别多想,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少年被猝不及防地圈住,还是以一种兄弟情深的姿态,有些没反应过来,拧着眉头看她一眼。 云青青从眼神中解读出了“你找死呢”四个字,遂光速放开他。 云亦衡表情和缓了些,拿起五班的成绩单看了几眼,慢条斯理问:“那你呢?想考哪里?” “我?”少女表情变得有些茫然,她没考虑过这个,或者说她确实没有一个很具体的目标,没有很想去的城市或者格外心仪的学校。 实际上,她在福利院时只有模糊的执念,只是想多考一些,就能走得更远一些。 看一看远方的山,看一看远方的海。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急。”云亦衡丢下成绩单,往后仰倒。 他枕着手肘,喃喃道:“未来好像还挺远的...” “是吗?”云青青也学着他躺下,算了,就当是吧。 ...... 每次大考完学生们都会懒散一阵子,学校便借此机会准备举办秋季运动会。 徐天赐拿着报名表在五班到处乞讨:“求求你了,报个名吧。” “求求你了,报个名吧。” “求求你了,报个名吧。” 他可怜巴巴的声音一路过来,像复读机一样停在云青青前排,许成玉的同桌操着一口播音腔:“教室内严禁乞讨,卖艺,兜售,散发小广告等行为。” 徐天赐一巴掌糊过去:“去你的,坐哪家地铁坐傻了?” 他骂完展开报名表就开始写:“老杨,就你了,你跑三千米。” 被可汗大点兵的杨某满脸苦涩,疑似胆汁上涌。 “活该,谁叫你嘴贫。”许成玉笑得前仰后合。 笑够了她要过徐天赐手里的报名表翻起来,“咦”了一声:“咱班都没人报名吗?我听说六班早就报满了。” “是啊是啊!看看人家!”徐天赐攥着衣襟痛心疾首,“我还要三跪九叩请你们......” 许成玉转过身来:“云姐,你哥报的什么项目?” “他?”云青青停下笔,“他什么都没报。” “啊......不是吧,我还想看呢......”许成玉拖长了声音,听起来非常遗憾。 “一撇儿没报项目?”徐天赐好奇地凑过来,手脚并用且神采飞扬地开始给云青青描述,“去年他跑三千米,跑道两边被围得水泄不通,那排面!啧啧!都快把我叫聋了。” “一战成名。”他说着竖起大拇指,“哦对了,他还破了校记录呢。” 许成玉也露出回忆的神色 :“对,我就是那时候知道的云亦衡。” 俩人回过神来一起问:“所以他这次为什么不报名啊?” 云青青沉默一下,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少顷她眨眨眼:“我们俩请假了,回老家给爷爷过寿。” 运动会要开三天,连上周末,所以俩人请了整整五天假,准备在老家玩一段时间。 为了不亮身份证,云青青主动请缨,包揽了一切买票工作。 云亦衡只能老老实实当一个提款机。 一大早,二人便搭最早的一班飞机到达了磐城。 磐城历史悠久,历经沧桑且不可撼动,是一座底蕴深厚的城市。 明天才是爷爷过寿的日子,今天二人便先去了离机场最近的景区,云亦衡简单做了点儿攻略,其实就是动笔写了几个景点名字,被云青青戏说还不如不写。 磐城有座名山,镇山。 镇,博压也,古代下六博棋时用来压住棋盘的重物,后来引申为镇压等意思。 镇山,巍峨磅礴,岿然不动,象征安定与镇守,像守护神一样屹立北方。 云亦衡说,这座山在他的印象中,只在他小的时候跟着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一起来过一次。 当再次站在山脚下仰望巍巍高山时,很多深处悠久的记忆被唤醒,少年道:“我记得山中有个道观,据说求签许愿很灵验的,我小时候爬到一半累得死活不肯再往上,还被我妈扒了裤子打了一顿呢。” 滑稽事还得用严肃的语调说起来有意思,云亦衡站在山门下一本正经地说自己的“光辉往事”,有种无可奈何地命苦感。 兴高采烈地跟父母出来玩还要被当中制裁,真是很惨了......云青青既同情又好笑,想忍又忍不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够了没?”云亦衡挑眉。 这才哪到哪啊?少女虽然如此腹诽,但从心地抬手捂了嘴,嘴巴里发出不知道哪里学来的翻译腔:“哦,亲爱的云先生,对于你的经历我深表同情。” “笑够了就走。”少年绷着脸转身迈步。 “哎,你等等我。”云青青快跑几步跟上。 登山杖墩地,嗒!清脆声响,两人正式穿越山门,走上了蜿蜒曲折的台阶,去往静谧幽深之处...... 镇山山路多,分别通往不同的天门,所以一开始,熙熙攘攘的背包客们都在往同一处走,后几经分岔,同路之人便越来越少。 “你现在爬到一半不会再累了吧?我可不会像罗女士一样揍你。”云青青眨眨眼。 云亦衡:“......” 他的表情看起来异常后悔讲了被家长脱裤子胖揍的故事,少女嬉笑着拍拍他:“放心,好哥哥,我不会说出去的。” 山高水长,但走走停停也不算很累。 云亦衡口中的道观,坐落在偏后山的位置,不是登顶镇山的必经之处,镇山的分岔口多,一不留神就会错过。 两人都没有非要前去拜上一拜的执念,便一切随缘,他们一路都在抛硬币,把选择交由天意,正面往左反面往右,颇有乐趣。 谁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正是一切交给天意,天意才会引导他们来到离天意最近的地方。 醇厚沉稳的木香,带着火燎过的焦糊,随着山风缭绕送入鼻尖。 登上一段长阶,道观朱漆红木大匾,近在眼前。 匾额有字,“众妙之门”。 24. 路遇“骗子” 云青青拍了张照片,迈入大门,偏头问道:“怎么样,和你小时候来的那次相比,有变化吗?” 道观依山而建,顺势而为,观内栽满银杏树,此刻银杏半黄,与青瓦红墙交织。 云亦衡环视着周围风景,无奈摊开手:“不记得了,我当时眼都哭肿了,什么都看不清。” 少女眼前蓦然浮现出一位眼睛肿得像桃的小屁孩,再次被戳中笑点,她咳了一声,终归是忍住了。 俩人正商量着去取祈福带,挑个合眼缘的古树系上,身后拿着扫帚清扫庭院的人碰巧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他把扫帚倚好,笑呵呵走过来建议道:“你们拿着红布条每个殿都走走,沾沾香火气再系,效果更好。” “谢谢道长。”云亦衡朝他颔首。 二人都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转了几圈系了红绳,便准备去最大的那座殿拜一拜。 虽然没听过家里有这方面的信仰,但云亦衡一向秉持着“来都来了,都不白来”的想法,给二人都请了香,像模像样地插好。 走进殿内顿觉庄严肃穆,云青青连脚步都放轻了,自觉地收声敛息。 之前她们福利院院长是有信仰的,自己在办公室单独隔了间屋子出来,在他那里经常能闻到线香的气味,烟比较大,有些刺鼻,她深吸一口气,但这里的香火味特别好闻。 都说,穷问富,富问路,有富有路问劫数。 云青青跪下的那一刻发现自己好像无欲无求,少女想了半天,闭眼叨念道:“世界和平。” 云亦衡闭着眼睛,不知道许了什么愿望,少顷,少年睁开眼看向她:“走吧?” “嗯。” 二人接着启程,还未跨出众妙之门,只听身后有人唤道:“小友,两位小友,等一等!” 云青青循声回头,是道观门口专管解签的师父。 “......您好。”她看着这人顿了一下,“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这人像是景区扮演道长的NPC,只不过由于上班迟到还没来得及整理好道袍。 他随意披着一件深蓝色袍子,也不系绳子,就这么敞着怀,肆无忌惮地展示自己洗得发白的黑色大裤衩还有人字拖。 他打着把蒲扇,似笑非笑眯着眼睛:“贫道今日得空,可以帮二位有缘人瞧一瞧。” 这架势,这派头,云青青兀然想起自己班里那位“半仙儿”,恍惚间,还以为是姚瑞兆翘着二郎腿坐在这里招摇撞骗。 “你......”少女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看向她哥。 云亦衡好像也是懵的,他刚刚压根没注意到这里有人。 少年垂眼看着这位...同龄...人?不,同龄道长的工作区域——被太阳晒褪色的木桌,杂乱且正反都有签筒,被石头压住的签文,泡在玻璃杯里的枸杞大枣,还有一本摊开的快翻烂的解签书。 不得不说,和他脑子里的道骨仙风相差甚远,倒是和江湖骗子可以对上一二。 云亦衡挑眉:“算命?” “俗!”面前那人摇摇头,慢悠悠地用手捋胡子,可他根本就没胡子,“天命不用算也不可道,我这叫为人指点迷津!” 云青青觉得这人好玩,年纪轻轻就给人一把年纪的感觉。 她是不信的,但觉得听听也无妨,想了想说:“你要指点哪方面的迷津?” “就说命运怎么样?”年轻人还是笑眯眯。 “这不还是算命吗?”云亦衡无语,想拉云青青走人。 谁知坐着的人不紧不慢开口:“此命非彼命,我算的是运,而不是命。命在出生时就已是定数,但也有变数,那就是运。”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压低嗓音一脸神秘莫测:“别不信我,我知道你脖子上带了个锁,魂,符。” “哦不对,是长命锁,白玉的,对不对?”他狡黠眨着眼。 这下两人都僵住了,云青青眼睛瞪大,转向她哥,云亦衡今天穿了件高领的冲锋衣,理应露不出脖子上的项链。 “站着说话累不累?过来坐啊,别见外。”那人收了踩在长条凳上的脚,拍了拍空位,“穷讲究啥?” 云青青换了称呼:“大师。” 这人没让他俩从签筒里抽签,而是直接问了二人的八字。 二人说生辰年月的时候,年轻人“呦”的一声,把人兴趣吊起来却又不说话了。 云亦衡和云青青的生日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时间甚至差不了几分钟。 外人看来,着实是合情合理的亲兄妹,可个中缘由、其中精妙之处只有云青青心知肚明。 答应扮演妹妹后,她还担心需不需要大刀阔斧地改一下名姓还有生日,谁知竟是她多虑了,一切都是那么正好,她原本的剧本一个字也不用改。 她顿觉云父云母千里迢迢精准逮到她简直是匪夷所思......只能叹一句,巧,除此之外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场不期而遇,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无巧不成书? 她有时候甚至在想,这场戏会不会是为她这个演员量身定做的,其实她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但想起自己好像没什么值得算计的地方,便放下心来。 云青青走神了,再回过神来时年轻人已经抛了好几卦出来。 少女仔细一看,这人的道具还不如姚瑞兆,姚瑞兆至少凑得出三枚五帝钱,这人直接用的一块钱钢镚,还是锈了的那种:“......” “嘶~”年轻人摸着下巴看卦,也不假装自己留着长胡子了。 “嘶~~” “嘶~~~” 一声比一声长,云亦衡被嘶的忍无可忍,猛地掀起眼皮盯着他:“你属蛇的?” “呦,同行啊。”算命的头都没抬,还在咂摸卦象。 大概过了有一刻钟,他才抬起头来,问:“兄妹?” “对。” “亲的?” “对。” “嘶~~~~”他又低下头去咂摸卦象,“不该啊?” 看他为难成这个样子,云青青一手托着腮,弱弱道:“医生,我们还有救吗?” “唉......”年轻人长叹一口气,眉头皱得像个川字。 俩人的心脏都揪了起来,最怕做医生的叹气,算命的 皱眉,此刻二者兼备,比听到那句“回家想吃啥就吃点啥吧”还恐怖。 “唉......幸好你们来的早。” 云青青一脸紧张:“要是来晚了呢?” “来晚了我就下班儿了。”年轻人说着随手弹起一枚硬币,复又接住。 云亦衡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拳头,看起来有种掀桌要走的打算,被自家妹妹牢牢按住:“大师,你讲。” 大师似乎非常为难,他抓了抓他鸡窝一样的发型:“哎呀,你们这个,确实属于天机不可泄露了,我不是骗子哈,我是真真真不能说!” 得,下一个流程就是放收款码了吧?云青青暗道。 “我大概捡点儿能说的说。”他清清嗓子,“八字一样的人,命运的轨迹会短暂重合。” 这人开始摇头晃脑:“本为参商,阴差阳错,化为织女牛郎......” “说通俗易懂的现代汉语要加钱吗?”云亦衡展露涵养,笑问。 大师:“......我不能说的太明白。” 云亦衡:“我懂,天机不可泄露嘛。”说着,他拉过旁边有些晒掉色的收款码一扫,一笔钱付过去。 大师惊:“......我没有这个意思。” 云亦衡又扫过去一笔,见他还要扫,年轻人从座位上窜天猴似的蹦起来,去按他的手:“别别别!你这是要我命啊!!” “说不说?”少年晃晃手机。 估计是被对方银行卡里的余额唬住了,年轻人裹紧了身上的蓝道袍,啪唧坐回去。 他扬扬下巴,指指云亦衡衣服下的长命锁。 “索魂符,锁魂符。” “什么?”少年没明白为什么同一个词要说两遍。 “索魂符,锁魂符,慈悲相下修罗骨,你还是少带。” 大师说完又看看坐在他身边的少女:“你们之间的羁绊很深,命里有劫......但不必担心,运里能解。” “我言尽于此。” 大师说完,又恢复了那一副吊儿郎当、招摇撞骗、坑你没商量的样子,看起来比云亦衡欠的时候还欠。 他挤挤眼睛,叮嘱道:“有事就回来找我,知道吗?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加个微信吧!还是这个快!” 云亦衡亮出名片。 大师摆摆手:“不不不,我只跟美女加。”他把一台看起来就很旧的手机按亮送到云青青面前。 现在有些黑了,说的不是天色,云亦衡皮肤冷白,一点情绪就给脸染了色。 他撸起袖子,看起来想和他打一架。 云青青眼里噙着一抹笑意,扫了二维码,顺带轻轻拍了拍被折了面子的少年,就当是给狮子顺顺毛。 云亦衡撸起袖子看了眼表:“不早了,走吧。” 少女回头:“大师,那我们走了。” “唉,二位慢走。” 兄妹二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朱红观门下,算命的年轻人自顾自地念起了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丘,世事两茫茫......”* 25. 吸引Ⅹ勾引? 走出观门,云青青回头看了一眼匾额“众妙之门”,颔首浅笑了一下,摇摇头,真是玄之又玄。 她扭头问她哥:“刚才他的话,你信吗?” “我不知道。”云亦衡想了想,“我觉得谋事在人吧。” “还有一句你是不是漏了?”少女笑嘻嘻跃上一道新台阶,“成事在天呢?可以驳倒你这句话吗?” 绕过一块岩石,已经可以看到山顶了,云亦衡仰起头丈量他们之间的的距离,慢慢说:“你说的这是后话。” 云青青顿了顿,停在原地,叉腰看他。 少年扣住她臂弯拉着她往前走,边走边道:“先爬到山顶,山顶想给我们展示什么风景是它的事,看完风景后怎么下山还是我们的事,我要坐索道,我快累死了......” 少年声音徐缓,像个温柔的引导者,温和中带着不加掩饰的锋芒,像在念一首不被平仄束缚的诗。 把酒临风,自由洒脱。 诗酒须得趁年华,站在群山之巅,天空格外湛蓝,阳光肆无忌惮地泼洒,各山有各山的分水岭,大地青黛层叠深浅不一。 风光极好,云青青凭栏拍照,身子探出大半。 观景台游客络绎不绝,云亦衡看她一眼,默默走过去站在一旁,抬手虚握住她的书包带。 云青青拍好了,收了手机,两人并肩安静地欣赏眼前景色。 不多时,少女叹道:“今天是周三,原来我们上课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是这个样子。” 离开课桌,离开教室,离开校园,鸟儿自己踹开笼子,飞入一方新天地,原来外面天高地广,世界一直熙熙攘攘。 “是啊。”少年点头应声,这一点云亦衡认为自己还是比较有发言权的,毕竟于他而言该上课的时间点大张旗鼓地溜走是家常便饭。 他想了想:“像列车脱离了既定轨迹,奔驰在旷野上?” 山风浩荡,吹得云亦衡的声音有些散。 云青青对此深有共鸣,自从离开福利院,她面前那堵隔绝世界的高墙好像倒塌了。 不知怎得,某种不真实的感觉再次涌现,她不由联想起上周末和云亦衡在家里影音室看过的电影——《楚门的世界》,眼神微微有些失焦。 少女一双眼珠被阳光浸染的格外明亮,她对着广阔天地眨眨眼睛,想为视线寻找落脚之地。 山河万里,视线竟从中寻不到一处凭依。 灵魂好似被抽离,飘荡在万壑千岩中,随波逐流在苍茫绿意里。 云青青闭了闭眼,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少年,太阳公平的照耀万物,也为他凌厉的眉目添了几分毛绒绒的柔感。 那种不真实感,终于在这一刻落地。 ...... 索道虽然快,二人下山时已经不早,到达酒店时天已经全黑了。 这座隐于山林的奢华度假酒店是罗艾琳给打电话预订的,工作人员给预留了最大且视野最好的套房。 “居然还有露台。”云青青推开门惊讶道。 “刚刚在楼下听说了。”云亦衡关上门,“不少家长会带孩子来观星,酒店说可以把天文望远镜送上来。” 他顿了顿,看着走进露台的背影问:“你想看吗?” “不用不用。”少女仰头,“这不是直接看就行?” 头顶确实星空浩瀚,其实和她在福利院房顶看得差不多,她看够了。 云青青在屋里转了几圈,暗暗感叹一句罗女士的财力,当然还有罗女士的格调。 他们这间套房在酒店至高点,位于悬崖边,带有无边际的温泉汤池,池底灯光柔和,加之热气升腾缭绕,将泉水映得如梦似幻。 云青青有些心痒,但她又不太好意思在云亦衡面前只穿着泳衣泡温泉,便只在边缘坐下把腿放进去。 温和的水滑过肌肤,放松了神经,爬山带来疲惫都在霎那消散。 她正要闭眼,身侧一道影子闪过。 云亦衡倒是不拘小节,浪里白条似的蹿进水里。 云青青:“......” 这人在水中呆了几秒才露出头来,发梢带水,被他往后一捋,又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迹,然后随意往边上一靠。 慵懒惬意。 温泉温度有些高,烫得他皮肤有些薄红。 云青青饶有兴味地欣赏起来,作为一名并不合格的高中生,云亦衡的头发显然有些长了,平时有些遮眼睛,但现在全撩上去露出额头,一切恰到好处,竟然有种成熟的魅力。 她往下看。 氤氲水汽中,少年身材锻炼得不错,一看就是经常花时间运动的类型。 看到这里她突然刹住目光,忍住继续往下看的冲动,脑子里的小人儿骂她像个变态偷窥狂,思绪开始信马由缰,当然也可能是晚饭吃菌子火锅吃中毒了。 眼不见为净,少女眼睛一闭在心里默念,兄妹,兄妹,兄妹...... 觉得心脏平复的差不多了。 好了,睁眼。 云亦衡一只胳膊架在汤泉边,正趁她闭眼的时候端详着她,见她睁眼,少年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好看吗?” 云青青一噎,又不想说违心话,便道:“......好看。” “哦。”云亦衡半垂着眼淡淡应了一声,他思索几秒后,居然朝她走了过来。 云青青:“?” 少年一直走到她手边,微微仰头靠在池边的青石上,水珠滑过挺直的鼻梁,一双被水汽洇湿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好看你闭眼干什么?”他像只湿漉漉的刚被主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委屈巴巴开口控诉,“看你刚才的表情,我还以为自己这么不忍直视呢......” 云青青:“?” 这算什么?被她开出隐藏盲盒了?茶里茶气版本的云亦衡? 如果不是有兄妹这层关系,云青青一定会觉得是这个男的在故意勾引她...... “......”这不对这不对这不对,少女又闭上眼睛,摸起旁边的玻璃杯把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错觉是错觉是错觉,幻觉幻觉幻觉。 清心诀第一句是什么来着?云青青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起来,算了,还是去做两道数学大题比较好用。 温泉热气裹着,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看着她微红的耳廓,少年愉悦地笑了一声,颇有些恶作剧得逞的意思。 他撑出水,随手拽过浴衣一披,去自己房间冲水去了。 直到听见远处淋浴声,云青青才睁开眼,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你怎么回事啊 ?刚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摇摇头,擦掉腿上的水,火速离开套房的这片公共区域,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呼。”她小小松了口气。 不一会儿,云青青竟然真的趴在床上做起了题,本来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谁知看着看着,满脑子的奇怪想法都变成了“这是谁出的破题?” 噔,噔瞪。 很有分寸感的敲门声清脆响起。 “进。”少女咬着笔,头都没抬地应了声。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直到她抬头才开口:“明早九点钟,家里的司机会来接我们。” 云亦衡头发已经吹干了,老老实实散在眼前,这下倒是有些少年青涩了。 “就这事儿?”少女眨眨眼,“这点事儿不能发微信?” “......我发了。”云亦衡无辜地耸耸肩,声音还带着点控诉似的委屈,“你倒是理我一下啊?” “呃......”云青青坐起来,转头看向放在窗边充电的手机,她刚刚属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数学题。 她朝他抱歉地笑了笑:“可能开静音了。” “不太可能。”少年抱起手臂,样子有些倨傲,“我在门外都听到你手机响了,为此,我又连发了好多条证实这件事情。” “你好无聊哦。”云青青用口型说。 云亦衡:“我以为你...”他吞下后半句。 “以为什么?” 少年抿抿唇,声音干巴:“以为你喝醉了。”但这明显不是他想说的话,二人都知道酒店送的是饮料。 云青青撅了撅嘴,不打算和他计较,毕竟是她没听到消息,她想起一件事:“需要给爷爷买礼物吗?” “不用,爸妈都准备好了,我们什么都不用带。” 少女震惊:“爸妈也去吗?他们生意上的事情忙完了?” “嗯,他们肯定要去的。” 她的震惊其实是假装的,前段时间,她哥提起爷爷的寿辰后,她就立刻询问了罗艾琳女士自己能不能去,她担心她这个假女儿去了会穿帮。 谁知云父云母对于真女儿的隐瞒工作做得非常到位,家里无人知晓真相,不会穿帮。 罗艾琳还说:“其实刚回国时就该去拜访一下老爷子,只是因为工作一直耽搁了,正好借着此次生日宴去赔不是。” 所以云青青才会这么痛快的答应跟着云亦衡一起出来玩。 少年关上门走了,她躺在床上看手机渐渐有了困意,手慢慢垂下,一夜无梦。 翌日。 酒店送上来的早餐非常丰富,但云青青想到自己要扮演一整天的归国大小姐,她就没什么胃口,拿着叉子戳面包上那颗要爆不爆的蛋。 云亦衡看她一眼:“听哥哥一句劝,现在还是多吃点比较好。” “唉?为什么?”云青青抬起头,天真问道,“午饭会很晚吗?” 少年难得叹气:“自从奶奶去世后我就不怎么去了,每次去都要应付一大家子人......” 他欲言又止,又叹了口气,“你去了就知道了。” 云亦衡似乎不想多说,但还是补充道:“而且你刚回来,席间焦点肯定在你身上。” 云青青懂了,中午这顿饭她大概率什么都吃不下。 26. 真妹妹驾到 前来接兄妹俩的司机云亦衡见过,给他爷爷开了十几年的车,开得又快又稳,一路风驰电掣抵达老宅。 云家老宅不在闹市,传统中式建筑恢宏气派,静谧庄重。 司机下了车便做了二人的导引,引他们进了门,宅邸外观如此,内里更是装潢大气奢华,四处雕梁画栋。 刚下车几秒,云青青便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呼吸调成了静音模式,她不着痕迹地转着眼睛,打量着这座府邸,这些说不上名字的木头,懂行的人在这里肯定会四处尖叫。 当下人来人往,那些人装束统一,大概是来操办家宴的人员,二人被带着绕过山水屏风,路过花窗,穿过长廊,进入内宅。 吱呀—— 雕花木门开合的声音打断了少女天马行空的跑神状态,她暗暗想着,原来有钱人家的门也会叫啊...... 再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屋子里,罗艾琳披着披肩坐在一把圈椅上,朝二人温和地摆摆手,后面进来的云亦衡反身带上门。 云青青四下看了眼,云怀远不在屋内,屋子里只有罗艾琳自己,她身侧摆着几个礼盒,应该是她电话里提到过的给二人带的衣服。 她提起礼盒袋子递给二人:“快去换吧,换好直接去看爷爷。” “好。”云亦衡接过来,熟门熟路地带着少女去了更衣室,二人各自去换自己的衣服。 云青青直觉这盒子里装的是一件旗袍,她把盒子打开,猜想果然没有错。 旗袍颜色倒是好看,白里透青,她揪过牌子看了眼介绍,东风解冻之起色,叫做天缥色。 不得不说罗艾琳的品味很不错,玉兰花打底,边角花蝶戏芳草,清雅又不失灵动。 可惜云青青没有耳洞,带不了格子里的耳饰,她便拿起了一根簪子对着镜子盘了头发。 认真穿好了全套衣服,包括那双该死的高跟鞋,她才不太习惯地走出去,老远就看见 她撩开帘子,一出来就撞上云亦衡的目光,他那身西装穿起来简单,早早便坐在椅子上等她出来。 此刻少年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看直了眼睛,掩饰般咳了一声:“很漂亮。” “是吗。”难得在他嘴里听到人话,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低头。 云亦衡起身一整衣襟,绅士地把手肘送上去让她挽着:“走吧。” 寿星现在不在中堂,二人来到花厅。 听到叩门声,屋内数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进来。”听上去是个中气十足的人在应答。 大门推开,主位上精神矍铄的老人就是爷爷云定国,父亲云怀远也在屋中,端着杯茶坐在一旁,爷爷身边还有几位年纪相仿的老人,大概是昔日旧友,最边上规规矩矩端坐着一位淑女。 一屋子人齐齐把目光投向这边。 “小衡来啦。” 云亦衡朝说话那人颔首:“爷爷。” 云青青也跟着问了好,云定国看着她笑呵呵拍拍身边的空位:“哎呀,这就是青青吧,快坐快坐,身体好些没?刚回国适不适应啊?” 老爷子虽然笑得慈眉善目,却难掩威严相,云青青最不会应付长辈,一屋子年长者全坐在下位,她也不知道直接坐过去是否礼貌。 少女有些迟疑地站在原地,只好先答问题:“身体好多了,没有不适应。” “这孩子,别这么拘谨,来,坐。”老爷子再次发出邀请。 云亦衡似乎察觉出她的踟蹰,直接伸出手臂搭在她后腰上,揽着她走过去,二人一起在爷爷身边坐下。 老爷子粗厚的手不轻不重在少年腿上拍了拍:“一路过来累了吧?” “不累。”云亦衡淡淡道。 “听说你们俩昨天去爬镇山了?” “是。” “山上有什么好玩的吗?” “没什么,我们坐索道上去的,山顶风景不错。”少年轻描淡写开口。 索道上山?云青青眉梢微动,他们明明......她听出来了,她哥好像有意对长辈隐瞒自己去过道观一事。 老爷子呵呵大笑:“爬山都要走捷径?年轻人啊不该这么躲懒,该多运动运动,这几天带着你妹妹在磐城玩玩,这里好玩的历史古迹可不少。” 云定国双目炯炯有神,颇为健谈,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八十岁的人。 云亦衡则问什么答什么,能感觉出来祖孙感情淡淡,少年没有延伸话题的打算,显然不是很想与之闲聊,但碍于寿星一直在问,还是尽可能做些面子工作。 云青青和老爷子之间隔着一个云亦衡,他能帮她挡住大半的话题。 终于话题都用的差不多了,云定国的目光突然探向她哥的衣领:“小衡啊,玉锁有没有好好带着?” 这项链还真是一人一个叫法......少女扭头看她哥。 “带了。”身旁的云亦衡面无表情扯谎。 “那就好。”爷爷抚着他的肩膀,叹道,“走之前别忘了带你妹妹去看看你奶奶,你奶奶这么多年可是为你操碎了心啊。” “好。” 两个晚辈进来挺久了,云定国的话题也一直集中在他们二人身上,一旁的旧友摸出烟杆儿点上。 大抵是察觉了宾客对于被冷落的不悦,老爷子终于放过了他们,转向老友亲切道:“有仪现在在哪上学呢?” 他说的就是那个一直一言不发坐在角落的窈窕淑女。 “在国外读那什么电影,说是培养审美啊。”老友看向她孙女。 云定国再次拍拍云亦衡的腿,示意他站起来:“你们几个小辈互相认识一下,交个朋友,男孩子要主动一点。” 云青青看明白了,这是电视剧里那个...什么情节来着?豪门联姻?少女带着同情看了她哥一眼,才高二就要开始为家族而战了吗? 这一眼被云亦衡接收到了,他坐得端正,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眼见着场面就要尴尬起来,少年开口:“我说话没轻没重的惹人生气,还是让她们女生聊吧,两个女生之间肯定更有共同话题。” 云青青自然乐意解围,起身和寡言的淑女互换了联系方式。 本来就没点明目的,几个长辈虽然没了笑意,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花厅内静了下去,厅外声音热闹了起来。 “估计是叔伯他们来了,我带青青去打个招呼。”云亦衡抓着她手腕站起来,朝众位长辈告辞。 云青青早就坐不住了,巴不得赶紧走, 虽然是去见另一拨人...... 从花厅出来后,她真的以为他们是要去见叔伯,谁知云亦衡完全没有往热闹处走的意思,少年头也不回,走得匆忙,云青青不免揣测,如果不是顾着她的高跟鞋,这人能走出残影。 她哥看起来在躲人。 “你在躲谁啊?”她压低声音好奇问,“天底下还有你害怕的人?” 能让堂堂校霸脚底生风,想想就不是善茬。 云亦衡挑着好走的路,一直拉着她走到假山后面才停下,刚想喘口气解释,没想到天外有天,楼上还有楼,头顶炸响一道清脆的奶音:“哥哥!!!” 二楼连廊上,一个女生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朝云亦衡使劲招手:“哥哥!你在这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女孩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打扮洋气又隆重,活像个穿着蛋糕裙的洋娃娃。 她喊:“你别动!我下来找你!!” 少年脸色变得很黑。 云青青表情空白,语调上扬:“哥哥?” “......”少年身躯僵硬,干巴巴说道:“表妹。” 原来是表妹,云青青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刚才在脑海里排演了一场大戏:云亦衡的真妹妹其实没死,蛰伏多年现身宴会,只为了揭露云家阴谋,其实这一切都是云家做的局,费劲心思从福利院把她捞出来,再请她入瓮...... 她自己都被这个剧情尴尬笑了,怎么可能这么扯?短剧都不会这么演。 云亦衡脚步动了动,还是打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惜洋娃娃虽然裙摆大,但移动速度快,没等云青青看见她裙摆下的脚步是怎么交替的,她就陀螺似的转了过来。 “哥哥!!!” 她的小奶音莫名让少女想到童年经典人物,懒羊羊。 “我想死你啦!!!” 她一个熊抱把云亦衡裹在蛋糕裙里,直到少年蹙着眉连连后退,她才松开手,把目光转向旁边的云青青,上下审视了好一番,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横了她一眼:“你就是从国外回来的那个?” 目光不屑,语气矜娇。 云亦衡抱起手臂,免得她再像树懒一样抱上来,淡声警告:“好好说话,不会说话就去学。” 吃了一瘪的女孩嘟起嘴,依旧我行我素:“云青青是吧?我记住你了!” 云亦衡语气不耐:“别在这显摆你记性好了,快去跟你外公问好。”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平时都不稀罕理我的。”女孩拧起眉头,看向他旁边的人,酸里酸气道,“亲妹妹回来了就是不一样哈。” “韩玺,有完没完?”云亦衡眉头皱起来就没松开过,连名带姓的称呼严肃又有压迫感,“幼不幼稚?” “没完没完!你只能是我哥哥!!” 小孩占有欲爆棚,吃起醋来格外鲜香麻辣。 吃瓜群众云青青女士,裹在名号下看热闹,内心毫无波澜,她对云家各色关系完全不感兴趣,也不想和小孩计较。 但事不过三,这小孩几次挑衅,一直得寸进尺,她丢了皇帝的瓜子,笑眯眯摸摸她的头:“你既然叫他哥哥,那就得叫我姐姐,来,叫一声听听。” 27. 交个朋友吧,云小姐 “啊!!!”韩玺捂着头,尖叫着跳到一边,“不要!我凭什么叫你姐姐!我跟你很熟吗?!我和云哥哥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算什么?” 面对歇斯底里的尖声叫喊,云青青恶趣味上涌,戏精属性完全爆发。 “那你也不能叫他哥哥!”她从背后搂住云亦衡,踮脚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冲撒泼中的小孩挑衅地眨眨眼,一字一句摇头晃脑道,“这,是,我,的,哥哥,亲哥哥哦~~~” 带着淡香的气息喷在颈侧,少年身躯有些僵硬,耳畔气流一阵一阵,脸颊有些痒。 但这种感觉很快却散,因为身后少女很快就退开了,他抿了抿唇。 韩玺一看就是被家里宠着,跋扈惯了,见二人分开,冲过来扬手就要扇巴掌。 云青青笑意一收,眼疾手快地拍开她的手腕。 “你!你!你!”韩玺气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指着她一个劲儿的蹦单字。 末了,她终于组织好言语,搓着通红的手碗恶狠狠道:“云青青,这么多年,所有人都没去看过你一眼,你以为哥哥是真的在乎你这个妹妹吗?你以为大家真的在乎你吗?大家只是在演罢了!” “住口!”颇为威严的声音从三人身后的长廊传来。 是老爷子。 刚才韩玺喊得声音太响了,花厅里的人都听到了,起初还以为是几个小辈闹着玩,谁知那喇叭越喊越来劲。屋内一群人寒暄的差不多,都按捺不住想来看看,走过来时刚好听到最后一句。 云定国瞪了身后某个女人一眼,冲着韩玺严厉道:“你妈真是把你惯坏了,什么瞎话都敢说。” 云青青看到没见过的那个阿姨缩了缩脖子,低下脑袋。 “散了散了,都安分点,别在寿宴上给我添堵!”老爷子声如洪钟。 有了这一插曲,一直到中午家宴,家中都是一团和气。 贺寿环节,上前的几人都捧着个顶个的珍宝,介绍声不绝:“这是从东南请回来的翡翠像。” “这是鲤洲收来的双面绣。” “这是徽州寻来的墨宝图。” “......” 各家都在展示贺寿礼,云青青看不出好坏,只知道大概都是些稀罕古董。 末了,算是压轴,韩玺抱着精美盒子献宝:“外公,这是洋彩八仙庆寿尊,八仙走出仙山,驾着祥云来保佑您福如东海。” “好好。”老爷子颇为愉悦,抚掌大笑。 云青青看着登上大雅之堂的韩玺,悄悄拽拽云亦衡的袖子,好奇道:“韩玺她多大了?” “比我小半岁。” 少女张了张嘴,属实有些诧异,居然是同龄人,是洋娃娃打扮和那口娇□□音让她错判了年纪。 洋娃娃韩玺气性大,忘形也大,堪比弹簧,能屈能伸,午宴上又跑到云亦衡旁边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前尘旧事一笔勾销,一直叨念其它话题,比如拿了某个比赛的第一名啊,最近学会弹什么新曲子啊等等。 云亦衡起初还“嗯啊”敷衍两句,后面直接闭了嘴,摸了摸口袋,应该是在找他的耳机。 可惜换衣服的时候忘在另一件衣服里了,他求助的目光望向少女。 云青青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她刚到他家时,他这么讨厌她叫哥哥,甚至只要这两个字出现他必然炸毛,渊源或许就在这里...... 求助信号接收到了,可惜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 花厅错过的亲朋好友们无一不在询问她近况,云亦衡早上的劝告不无道理,她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如坐针毡。 宴席终于熬到一半,晚辈们给寿星敬完酒,云亦衡靠近她,微微低下头小声问:“去祠堂给奶奶上柱香?” 云青青眼睛亮了,她求之不得。 二人放下酒杯,悄声离开宴会厅的衣香鬓影。 云亦衡轻车熟路地把人带到祠堂,云青青祠堂好奇心旺盛,这两个字她一直听说却一直没见过实物。 祠堂古朴,甚至有些古旧,外面柱子上的繁复雕花都没有用在这里,内部空间虽说高阔,采光却并不是多好,显得黯淡。 光线从高处穿入,浮动着微小尘埃,落在龛内那一层层木制牌位上。 隔音效果倒是极好,云亦衡关上门后,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二人走到供桌前,少年抽出一根细香点燃,插在香炉里,而后低声介绍道:“奶奶,这是青青,带她来看您。” 青烟袅袅升起,飘向两人。 “奶奶好。”少女乖乖问好。 她视线落在只刻着名姓与生卒年的排位上,不由开口:“我还不知道奶奶长什么样子。” 少年想想也是,偏头问道:“院子里奶奶的房间一直留着,想去看看吗?” 少女点头。 刚刚外头还有阳光,他们进入祠堂还不到一刻钟,阳光便被大朵乌云遮住,铅灰色的云布满天空,天色阴沉下来,似乎要下暴雨。 庭院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往连廊或者空置的厅里搬运花草,或是给一些造景做遮蔽。 宴会厅依旧喧嚷,说是家宴,其实总会变成名利场,云亦衡对此习以为常。 “您好!请等一下。”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云青青直觉出身后那人叫得是自己,便停下脚步,回过身去。 云亦衡也转头,是宴席上打过一照面的男生,好像是爷爷旧友,那个古董商带来的儿子。 这人应该是看见他们后立刻小跑过来的,胸口尚在克制地起伏着。 “云小姐。”这人西装革履,礼数周到,动作优雅地递上名片,“你好,我是赵家晚辈,寿宴上远远见过云小姐一眼,还以为是从哪副古画里走出来的东方美人,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不介意,希望能和你交个朋友。” 云青青被这古典的赞美夸得愣了一瞬,缓缓伸出手接住递到面前的名片,垂眸看到对方的名字,赵子寒。 这名字确实很符合他的气质。 少女心说,她这个假千金也要参与他们的游戏吗? 她不动声色地瞄了她哥一眼,后者锐利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气场不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反而有些幽然的审视。 被人拦住不开心了吧?她想,她得尽快脱身,便道:“真不巧,我没有名片给您。” 赵子寒笑容和煦:“没关系,您加过我妹妹,我可以微信上联系您吗?” 赵有仪?她想起花厅见过的那个淑女,遂答应了,她挽上云亦衡的胳膊,朝他道辞:“那我们走了。” 走远后,少年云淡风轻问:“他叫什么?” 少女原本在把玩名片,见她哥难得对外人流露出好奇心,便把名片翻过 来扫了眼:“赵子寒,文物修复在读生。” 她说完便习惯性地在身上找口袋,想把名片收起来,能找到就见了鬼了。 少女指尖勾勾他衣角,衬其不备将名片塞到他口袋里,自以为天衣无缝。 把她小动作尽收眼底的少年:“......” 云亦衡淡淡收回目光,领她顺着木梯上了二层,直接推门进了奶奶生前居住的房间。 房间里应该没有了贵重物品,房门没有落锁,也方便人平常进来打扫,可能焚过香或是草药,清雅的药香浮动在空气里。 云亦衡去拉抽屉拿相册,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随便坐,这里经常打扫,很干净的。” 闻言,略显拘谨的少女泄了力气,挑了把看上去舒服的椅子,如释重负地坐下。 端庄优雅装得她累死了...... 云亦衡捧着相册回来,就撞见一个瘫软的女版葛优。 “你笑什么!我听见了!”云青青噌得起身。 “没笑。”云亦衡坚持道。 “切。”她转转眼珠,接过那本厚相册。 第一页就是奶奶靠坐在窗棂前拍的,发髻优雅的被簪子插在脑后,一看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云青青看她哥一眼:“奶奶是怎么去世的?” “脑梗。”少年借着她的手端详照片,“突然走的,就在我初二的时候,当时我在考场,他们怕影响我考试就没告诉我,很遗憾,没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他语气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云青青好像透过他的描述见到了当年那个考完试的少年。 懊悔,愤怒又无可奈何。 事后也只能无声地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我记得你说过讨厌考试。”少女掀起眼帘,“是因为奶奶的缘故吗?” 少年没吱声,他不好意思承认,他面无表情地扣着桌角,觉得这事儿确实挺幼稚的,像是在给自己成绩不好找借口。 云青青把他的神情收入眼底,她能理解云亦衡的做法,但长辈肯定觉得是他小题大做,要跟他争个轻重缓急。 可视角不同,过往不同,两件事情孰轻孰重,终究是见仁见智。 少女轻叹了口气,往后翻了一页。 都是奶奶的单人照,有些是新照片,有些是边角泛黄的旧照,岁月在女人脸上忽远忽近。 又翻过几页,照片里多出了一张充满活力的少年面孔,她的岁月便经久停留在这个阶段。 “你是奶奶带大的?”云青青翻着祖孙二人的各种合影,骑马的,画画的,吃糖葫芦的,傻傻比耶的应有尽有。 最好玩的一张,奶奶一身雪白练功服,在花园里打太极,小小一只云亦衡站都站不稳,却在后面有模有样地学她,学得七零八落,脸蛋憋得通红。 “是。”云亦衡看着这张照片,眼底染上笑意。 他说:“小时候父母很忙,印象里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人,我就被丢在奶奶家,直到小学毕业才跟着爸妈回到琴市。” 云青青看他一直有意无意地触碰着颈间的长命锁,便顺口问道:“这也是奶奶给你的?” 少年闻言攥紧了那枚玉,拧了拧眉头。 “怎么了?”少女眨了下眼睛。 云亦衡抬头环视一圈,迟疑着:“玉...好像在发热?” 28. 趁人之危 “有什么说法吗?”云青青眼神专注地凝视那块玉,她不知道玉石还能莫名其妙的自热。 云亦衡张了张口,看起来想解释,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只问:“你信鬼神什么的吗。” “呃......” 云青青思考片晌,给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答案:“平常不信,但有事会信。” “这算什么?”云亦衡疑惑了,“一半一半?” 说起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眼睛弯成一道:“就是......左眼跳财,右眼跳是大脑操控的眼轮匝肌和眼面神经发生的阶段性的不自主的抽搐,简称眼睑痉挛。” “......”云亦衡听完注解沉默半晌,还是说,“就当你信吧。” “我的体质特殊,容易被一些东西跟上,据家里长辈说,我每次被缠上都会大病一场,医生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好几次,我都混成医院的熟客了,长辈商议了一下,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就帮我请回来了这块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我也不知道这块长命锁是谁给我的,不过带上这个后确实好多了,只是时不时发发烧而已。”如此波澜壮阔的履历被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云亦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云青青花费两秒钟接受一切,点点头,冲他“哦”了一声。 少年底气不足:“你不觉得我是脑子有问题?” 少女摆摆头,天下奇事儿多了去了,要真要一一追本溯源刨根问底,那不得累死?她气定神闲地与他分析:“你说,刚才玉发热,是不是代表奶奶来看你了?” 云亦衡一怔,一半是因为她这句话,一半是因为她。 看他愣神,云青青拍板笑道:“肯定是奶奶,你难得回来,她肯定想死你啦。” 她眼底笑意盈盈,又低头去看相册。 看完这一页,再想往后翻时,相册被少年猛地压住了。 “没了。”他说。 云青青看着他的脸挑眉:“没了就没了呗,你紧张什么?” 她边说着,边默默发力把相册往后拽。 少年抿着唇,还是不肯把手拿走,和她暗暗较劲。 “哦......”少女拖长语调,去找他的眼睛,嘴角戏谑更甚,“我知道了,云亦衡,后面不会是你穿开裆裤的照片吧?!” 少年岿然不动,面无表情别开眼,耳廓慢慢变红。 云青青一向喜欢“趁人之危”,逗他逗得上瘾,嘴上不饶人,手上还动真格要去抢相册,见抢不过少年,不惜用上了关锦教练教她的套路。 俩人闹地不可开交,忽闻房间外的木楼梯吱呀作响,一双高跟鞋稳步而上。 二人一同静了下来,无声对视一眼。 不像是来打扫的人员,他们不会穿高跟鞋工作,更像是今天与会的宾客,宴席还未结束,居然有人像他们一样溜了出来。 好奇心作祟,云亦衡随机挑选了一个抽屉塞好相册,推着云青青转移到了里屋,他寻摸一圈,锁定了某个掩体,带着人藏了进去。 说好听些叫遮挡物,其实就是大立柜。 嘎吱——推门声和关柜声不约而同地响在两端,竟是互相作了遮掩。 柜门一关,光线全无,空间狭小,云亦衡个子高,不得不弯腰低头,鼻尖刚好悬在少女眉心,眉心区域布满触觉小体和高敏神经末梢—— 梅斯纳小体,感知微气流与振动。 鲁菲尼小体,监测温度变化与持续压力。 游离神经末梢,响应机械刺激。 额头上带着余温的气流酥酥麻麻,鼻尖若有似无的触碰令她眉心酸胀。 两人几乎头抵着头,脸对着脸,气息交融,少女后脑勺枕在光滑的木板上,退无可退,于是认命地闭上眼睛。 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心中暗暗叫嚣:自己为什么要陪这个幼稚鬼玩躲猫猫啊?还有!这是个什么奇怪的姿势?!还不如藏在床底下!藏在这里被人发现了更尴尬好吗!! 她现在呼吸到的全是对方身上淡淡的清香。 嗅觉渐渐被香气麻痹,少了视觉嗅觉,听觉在此刻独挑大梁,一个人白打三份工。 他们听到了外间杂乱的脚步,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抽屉拉开。 抽屉被拉开了。 又一个抽屉被拉开了。 高跟鞋的主人往他们这边来了,嗒嗒嗒,停在两间屋子交界的地段,估计是在观察,她没再往里走,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又折返回去。 还真是刺激,两人一起松了口气,心脏咚咚狂跳。 这些人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找到了吗? 应该是找到了,门被带上,高跟鞋的声音很快便消失了。 二人警惕心尚可,没有立刻离开柜子,待到外间和木梯完全没了声音,少年才把柜门推开。 云青青憋坏了,一个闪身猫腰钻了出来,她朝少年颐指气使,拿下巴点点外间:“快去看看少了什么。” 云亦衡倒是听话,慢吞吞从柜子里迈出腿来。 他找了会儿,说道:“应该不会丢什么宝贝,奶奶生前不喜欢这些,没见过她有什么藏品,首饰什么的奶奶去世后也被爷爷收起来了。” 他拉抽屉的手顿了一下,又返回上一个被关上的抽屉,一把拉开。 他随手塞进抽屉的相册不见了。 云青青当时也看到了,立刻会意地挑起眉梢:“他们拿走了相册?” 厚重的回忆录不见踪影,云亦衡点点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那本相册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千千万万个普通相册一样,除了当事人和记录者之外,应当是无人在意的...... 少女视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开口说:“说不定是有人在寿宴上推杯换盏喝高兴了,突然想看呢?” “也有可能。”云亦衡叹了口气,看向越来越暗的天色,“要不咱们先回去?” 他低头看了眼她的鞋子:“还是先去换鞋吧?” “不用。”云青青笑了笑,“看起来要下大雨了,这种高底的鞋子刚好。” “行。”少年走在后面合上了门。 树叶哗哗卷起,绕着地打转儿,庭院中高一些的树无法被挪动,洁白花瓣在枝头颤动,随风翻涌,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白蝶。 山雨欲来。 头顶天空竟滚过一声闷雷,按理说这个季节秋风深入,气温转凉,磐城不怎么会打雷了。 像一场雨与人的角逐,这雨来的又急又猛,两人前脚刚踏入宴会厅,豆大的雨点子便砸了下来。 宴席仍未散场,甚至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气氛更浓。 灯火辉煌,窗棂大敞,外界穿林打叶,席间玉壶光转。 雨天路滑不好走,一场雨留下了所有宾客。 云亦衡原本想要推脱,却被喝得红光满面的爷爷极力挽留,他不想扫了寿星的兴,便点了头。 筵席散后,大家都 被安排在客房层住下,空荡的老宅许久没添过这么多人气了。 云青青呆到宴席结束都没见到有谁拿着相册,便把此事抛诸脑后,跟着大伙回到客房。 她的房间在走廊的末尾,虽然翻新过,但不难看出是有年头的老房子,特别是屋里的味道。 不难闻,甚至有些令人心安,可真要去形容,又说不清是什么气味,她闭着眼睛嗅了嗅,觉得应该是木头的味道,或者是保养木头用的油脂香,甜甜的。 云青青甩掉鞋子,伴着这种淡淡的蜜糖香气,早早便陷入沉眠。 这一天真是有些累了,比爬山的那天都累...... 不知几点,总之大夜弥天,忽而一道亮闪。 “夸!!!” 一道落地惊雷把云青青劈了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发丝被吹得乱舞。 闪电为室内短暂带来光明,她扭头看去,让一室群魔乱舞的罪魁祸首竟然是窗户。 双开窗朝外敞着,窗帘翻飞,下摆扬起的边缘几乎都能碰到在床上的她。 “......” 她睡懵了,完全不记得昨晚到底关没关窗户,不过看这架势,就算关了也会被风顶开。 少女揉揉眼睛,掀开被子下床去关窗。 “鞋呢?”云青青探身找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无语,“我真是够了......” 她好不容易打开手电筒找到鞋子穿好,走到窗边,眼前景象让她浑身一震—— 不远处,祠堂朱色大门半开,竟然有人杵在那里! 那人藏于门扉后,正向外探看。 说它是“人”只是因为她暂且没有找的合适的比喻,那“人”在黑夜中泛着幽幽冷光,肌肤饱满,如玉般莹润,像是浸满了水。 云青青不知道她正在透过雨幕看什么。 她只知道,从自己的窗口理应看不到祠堂。 想到这里,她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撞倒花架上的花瓶,花瓶在台面上轰轰轰震荡不休,她忙用双手托住瓶身,直到它彻底稳住了才放下手。 这算什么?鬼遮眼还是鬼打墙?她听说过这种年头久又常年空置的房子容易闹鬼,但她没想到自己会碰上。 她使劲掐了一下手臂,疼,居然不是做梦。 云青青看着风雨飘摇的窗外,怕惊动了那个雪白的家伙,甚至不敢上前一步去关窗户。 她在思索,是关上窗户然后躲在被子里蒙着脑袋当个鹌鹑,还是随机摇个倒霉蛋过来陪她,不过这三更半夜的,估计没有倒霉蛋会来陪她,骂她神经病的估计能找到一两个...... 举棋不定时,手中的手机居然震了一下。 云青青看了一眼,是住在她对面的云亦衡发来的,估计也是被刚刚那道落地雷劈醒了。 云亦衡:“害怕吗?害怕可以过来找我,我没睡,直接来敲门就行。” 真是及时雨,少女心想。 她打字说“好,我马上过去找你。” 打完这几个字,她的指尖顿在发送键上,她盯着少年发的那行字,品出了些不同寻常来。 云亦衡真的会让她过去找他吗?按照她哥的性格和他一贯的作风,大概会礼节性的发一个“害怕吗?” 然后—— 直!接!过!来!找!她! 而不是告诉她让她穿过漆黑的走廊来找自己。 果然,想通不合逻辑之处后,少年发来的信息变成了一段乱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