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爱上一个骗子》 1. 第一章 夏日炎炎,又是正午,街上行人颇少。 他们要么躲在树荫下,要么坐在酒楼里。像于之遥这样连个帽子也不戴,素衣簪发,直直走在太阳底下的倒是不多见。 “姐姐,要买把凉伞吗?” 路边摆摊卖伞的小女孩正昏昏欲睡,见到她经过连忙站起身。拼命将漂亮的伞面举给她看:“买一把吧,姐姐,毒辣的太阳会把你漂亮的脸蛋晒坏的!” 于之遥本想摆手拒绝,她有修为,可不怕晒。 但一扭头,见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儿顶着松松垮垮的双丫髻,站在热腾腾的摊位后。此时额头淌满了汗水,小脸还被晒得红扑扑的,看她的眼睛却格外有神。 她忽然走不动了,一时连自己着急做的任务都忘了,蹲下来看了看伞,问她:“这一把要多少钱?” 小女孩眼睛一亮,连忙和她介绍道:“这个是三十文,我爹爹亲手扎的。这个是八十文,伞面我哥哥请人绘的。这个是一千文,隔壁的老掌柜放在这里让我帮忙卖的。” 她咽了咽口水,朝于之遥挤出一个殷勤的笑脸:“姐姐,你喜欢哪一种呢?” 于之遥低头“哦”了一声,托着下巴,每样都认真看了看。 三十文的只有素净伞面,但伞骨扎的不错,稳稳当当,拿起来也好看。 八十文的或是绘了花草,或是绘了山水,有些没有图案,只题了字。但看落笔颇有风骨,也别有一番风味。 一千文的干脆换了个材质,伞面图案也精细很多,不过太精致了,对于之遥来说反倒属于寻常。 她看来看去,最后挑了两把。一把三十文什么图案也没有的,一把八十文题着一首诗的。 虽然没看清写的是什么诗,但笔锋颇对她的胃口。 她拿起挑好的两把伞,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随手掂了掂,递给小女孩道:“你看这些银子够不够?” 小女孩眼睛一亮,两手接过来,却很快摇了摇头,又将银子捧回来说:“姐姐,多了!” 于之遥没接,拿着伞站起来说:“拿着吧,多的算请你吃冰水。” 她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太阳,喃喃了一句:“今日果然很晒。” “谢谢姐姐!” 小女孩满脸笑容,跟着一起站起来道:“今天确实有点热,姐姐也喜欢吃冰水吗?” 于之遥脚步一顿,脑子里顺势浮现出自己之前在路边看见的冰水摊子。 她摇了摇头:“还没尝过。” 扭头看见小女孩的目光,她顿了顿,好奇道:“那你喜欢么?滋味如何?” “当然很香啦!” 小女孩看她一眼,再一眼,忽然眨着眼睛,往身后一条深巷里一指:“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现在没什么人,不如我带姐姐去尝尝?” 她笑容真挚,眼睛亮亮的,眼底洋溢着能分享的快乐。 于之遥下意识跟着看去一眼,但只有一眼。她忧郁的叹口气,摆摆手:“现在不行,等我忙完了再说。” 她抬头看了眼明晃晃的太阳,又往狭长僻静的街道上看去几眼。她想了想,忽然收回目光,看向小女孩道:“对了,你知道刘府要怎么去吗?” “刘府?清水巷那个吗?”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歪歪头,转身往前头看了几眼后,似乎回忆了一会儿,便开始手舞足蹈的给她指路:“姐姐走到前面,会有一个路口,你看见忘尘酒楼的酒旗便往右走。路过一排柳树,再走过一座凉亭,绕过湖泊,尽头再往左走,直到能看见一座特别特别大的宅院就是啦。” 小女孩边说边回想,把路线说了好几遍。但不等于之遥点头,她忽然又自己摇了下头,抬头说道:“说不明白,还是我带姐姐走一趟吧。” 她十分热心肠,说完都开始收伞了。 但于之遥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小女孩脚上的草鞋都快被青石板烫化了,要是再陪她走一个来回,那双小脚估计都要走废了。 她立马说:“不用,我已经听明白了。” 见小女孩皱着小脸,似乎很不放心,嘀咕了一句“那边很绕,容易迷路啊”。她又说道:“若我迷路了,就回来找你,花钱请你带我去,行不行?” 小女孩眼睛一亮,看上去很想说行。但她很快又摆摆手,红着脸说:“不收钱!” 于之遥煞有介事的点点头:“那真是太好了。” 她说完便摆摆手,留下一句“那你先在这里等我”便抱住伞往前走。没走两步,小女孩忽然在背后喊了她一声。 “等等,姐姐!” 于之遥疑惑转头,见小女孩忽然满脸严肃,盯着她的眼睛说:“姐姐,你去刘府做什么呢?我跟你说刘府现在可乱了,他们都说——” 小女孩目光闪烁,前后看了看,赶在起风时凑在她耳畔,以气声道:“刘老爷在府里吃人呢!” 耳畔的热风也灌至耳朵,于之遥愣了一下,索性停下来点了点头,想了想,顺着她的话问:“吃人,真的吗?” 小女孩表情很认真:“当然是真的了!” 小女孩大声说完,又冲她招招手,等她也凑过来一点才小声说道:“自从月初刘府里闹鬼后,刘府就不停有人进去。我听说是刘老爷出了三千两纹银找人捉鬼,好多人去呢。但他们——没有一个能再出来!” 于之遥并不怕鬼,也见过吃人的妖怪。尤其是她这次出任务本就有所准备,但此时听小女孩这么一说,她居然也升起了几分微妙的情绪,觉得那刘府是有些可怕了。 她收敛思绪,再回过神来点点头说道:“那多谢你告诉我,我这下知道了。” 见她似乎听进去了,但只说知道了,却不说不去。小女孩看得直皱眉,见她还要走,又忍不住扯着她的袖子说:“真的,姐姐千万别去。要是那三千两好拿,现在城里早就挤满人啦!” 这话倒是让于之遥很在意,她停下脚步,往前又看去几眼。 之前还不觉得,现在发现这条街巷的确寂寥。那么长的一条街,此时却只有小女孩这一个支起花伞的摊子。 她本来是以为正午太热,才不热闹。但连两旁的铺子都没几家开门做生意的,她从进城走到现在,行人也没见过几个。 于之遥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想了些有的没的,才慢慢看着小女孩问:“刘府居然那么可怕?大家都不敢出门了?” “这个……” 小女孩看她一眼,老实的挠了挠脸说:“我也不知道很多,就是听说城里一直有人失踪,他们都说跟刘府闹鬼有关系。渐渐的,城里就没有那么热闹了。” 她像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嘀嘀咕咕道:“我倒是没见过什么鬼呢,但他们有人说在街上碰见了,就死活不再出来了。” “是吗?” 于之遥看她一眼,忽然问:“你这么勇敢啊,别人都不敢来,你就一点也不害怕?” 她本意是夸奖,不料小女孩咽了口口水,闪烁着眼睛说:“这里离刘府那么远呢,那鬼不会到这里来吧?” “应该不会吧……” 小女孩犹豫的看了一眼前后街道,自顾自道:“我,我才不怕鬼呢,我只怕穷。” 于之遥闻言看她一眼,好笑道:“看不出来,你还这么有……追求?” 她想了想,低头认真看着小女孩说:“钱是赚不完的,若是真有坏情况,你得……” 她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还没说完,小女孩忽然猛地看她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垂眸扣着手指说:“我,我只是想为我爹赚钱买药,才不是要钱不要命呢。若是碰见鬼我肯定跑的最快啦。” 她快速扫她一眼,又说道:“姐姐放心,我不会涉险的。姐姐你也不要去哦!” 于之遥吸了口气,立马拍了拍额头:“对不起,倒是我草率了。” 她立马从荷包里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道:“作为赔礼,这个给你可好?” 小女孩本来没留意,直到发现银票上的面额。她揉揉眼睛,抬头看了眼于之遥。面色呆滞道:“你……您拿错了吗?” 她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将银票还回去,不忘低语道:“姐姐,你快点收好,不要随便拿出来,万一招贼可就完了。” “就是特地拿给你的,” 于之遥一边后退,一边说道:“你爹的病严不严重?现在有钱了,快回去带他治治吧。” 她说着抬头看了下日头,说道:“你也早些回去,可别没看见鬼,先把自己晒坏了。” 她故意开玩笑,小女孩却许久没说话。她扭头一看,竟看见那小小的人影垂着眸,在默默掉着眼泪。 她一惊:“你,你怎么了 ?” 她想了想,看了眼银票,又补充道:“别担心,这钱来的很正当,你放心用。” “我……谢谢好心姐姐,但这个我不能要。” 小女孩抬袖抹了抹眼泪,吸了下鼻子,又把银票还回去:“我爹也不会收的。” “嗯?” 于之遥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赶紧又说道:“可我留下也没用啊,我已经用不上了。” 她把银票塞进小女孩手里,说道:“真的,你帮我花掉它,就是在帮我了。再说也是我先冒犯你的,你不跟我计较就多谢你了。” 小女孩听了半天,终于红着眼眶看她一眼:“……真的吗?” 于之遥点头:“没错。” 说来她到凡间做任务半年,积攒了不少银钱,偏偏她不怎么花,存进钱庄里都快忘记了。 突然撞见这小女孩的困扰,她才想起了自己还有这一笔钱。 用没用的钱换一桩有意义的好事,怎么想都是她赚了。 再说这小女孩还给了她不少情报,最重要的是她人的关心可是无价之宝。 想到这里,她笑了几声,揉揉小女孩的头发,认真说:“多谢你了哦,这也是回报。” “那……谢谢姐姐!” 小女孩吸了下鼻子,紧紧攥住银票。她闪亮的眸子抬起,眨了几下,又深深看着于之遥说:“那等爹爹醒了,我们会一起感谢你。反正你也不缺钱,千万不要在刘府久待!” 于之遥听完,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别担心,我只是去看看。” 见小女孩吸了吸鼻子,默默看着她。于之遥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下意识保证道:“若是真有问题,我就赶紧跑,绝对不进去,你说好不好?” 小女孩眨眨眼,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说:“我叫李楹花,我爹叫李大壮,我们就住在槐花巷,姐姐忙完一定要记得来找我们!” “我记住了,那先再见咯。” 于之遥招完手,终于能上路了。 她走的轻快,偶尔往两旁的铺子看看,没注意小女孩在她身后还看了她好多眼。 看她胳膊压着两把伞,看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光辉。 小女孩看着看着又花了眼睛,在心里说道:“姐姐是好人,一定会没事的!” 于之遥一路往前,顺着一股酒香走到了小女孩所说的酒楼外。 大堂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小二正待在柜台旁和掌柜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她看一眼便收回目光,往右走,手里凭空多出一张卷轴。 她一边展开一边心想,真是要辜负小女孩一番苦心了,那刘府她还非去不可。 这是一张悬赏令,上面写着: 【清水县刘府疑有邪祟出没,尽快查明情况,寻找失踪人士。】 【任务完成后可凭功德,至明知堂领取报酬。】 【明知界·人间分堂·发】 悬赏令下面盖着一个重重的印戳,是一个花哨的“黄”字,代表这是黄品任务。 在明知界这种任务没什么人肯接,毕竟难度不高,收益也不多。只要正统修炼过的弟子都不爱接,宁愿去秘境走一趟。 凡间这种任务倒是烂大街,于之遥来凡间半年,这种任务接了不少,一个真妖怪都没见着。 所以她原本还想着把任务放放,回明知界历练一趟,省的境界倒退。 谁知道前阵子忽然有人越级报官,上面才知道清水县失踪了不少人。再一查,发现源头是从那刘府发布私人悬赏单开始,所以便有了这桩任务。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觉得这桩任务兹事体大,也许真跟邪祟有关系。便破格交到了明知堂,又被分配到了她手中。 于之遥一边琢磨着那刘府会是什么状况,闹鬼怎么把城里的人都闹没了,一边抬眼看看周围。 见柳树前后无人,她干脆捏了个缩地成寸的口诀,一眨眼就到了刘府外头。 她站定,才看清门匾上的“刘府”二字,厚重的朱红大门便“嘎吱”一声从内打开。 一抹白色的不知名东西忽然被人丢了出来,发出“嘭”的一声响。 她扭头让到一边,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先听见门里有人喊道:“哪来的骗子,敢上你爷爷府上行骗!” 2. 第二章 一个骗子? 这倒很稀奇,于之遥还没和骗子打过交道。 她在一旁默不出声,先仔细将人看了看。 那白衣人似乎摔狠了,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所以她一眼便将人看透了。 观骨龄他还不到弱冠,身材并不健硕,身上的气息很干净,但体内充满了浊气。像是一点玄妙法门都没试过,彻底又普通的凡人。 之所以这么看,是于之遥想起小女孩说的刘府出三千两找人上门捉鬼的事。 再对照府中人口中所说的“骗子”,她猜测这人就是自己送上门,却被发现没有本事,所以才被当成骗子丢出来的凡人。 这么一琢磨,于之遥就发现小女孩话里有一句说的不对。她说进刘府的没一个人能活着出来,但这个骗子不就是正相反的例子吗? 虽然他出来不是用走的。 于之遥还没收回目光,门里忽然接连响起几道脚步声。 她一抬头,见那些家丁竟没回去,反倒手里举着棍子,一齐走了出来。 她站在树旁,家丁们完全没关注她,只顾着团团将那白衣人围了起来。 “老爷说给你的定金就不要了,但要废你一条腿。喂,小骗子,来挑一挑啊,你更喜欢留哪条?” 领头的家丁身材魁梧,面色凶狠,脸上一条从眼睛长到下巴的刀疤,显得很不好惹。 他“啐”了一声,口水吐在那白衣人背上。脚也不客气踩上去,重重一碾。直碾的那白衣人终于醒过神来,整个身子在他脚下发颤。 “别装死啊,快说。” “放,放过我。让我去见见老爷,我还有话要说。” 那白衣人艰难撑着胳膊,似乎想要起身,但背上那只大脚又用了用力。他剧烈咳嗽起来,不得不趴了回去。 他吐出一枚叶子,捏紧手心,虚弱喊道:“我不是骗子。” “我呸!” 刀疤家丁瞪他一眼,表情看起来更凶恶了。他拿着棍子在白衣人头上晃来晃去:“还在这骗,都叫你白吃白喝了好几日,还不满足?也都怪你那么废物,连妖怪不妖怪都看不出来。老爷现在忙得很,可没工夫再陪你玩了。” 刀疤家丁说完冷笑一声,将棍子杵在白衣人后脑勺,重重压了一下,俯身在他耳畔低语道:“不过老爷没空,我们哥几个闲着,能好好陪你玩玩。怎么样,开不开心?” 他说着头一点,也不管那白衣人是个什么反应。自顾自退开一步,对跟上来的家丁招了招手,出声喊道:“给我打!” 那些家丁听命行事,说打就打,也不收力。“嘭”“嘭”打了几下,那白衣人身子一颤,洁白的衣裳便沾染上一些血迹。 白衣人“噗”的一声吐出几口血,脸色煞白。见挣扎不开,蜷缩起身体,咬牙开始求饶道:“好好……我认错,我认错行不行?放过我,别打了……” “他说什么?” 刀疤家丁忽然手一握,让手下家丁停下来,他方低头看着人笑:“不是骗子?” “事到临头,还敢说自己不是骗子,怎么,放哥几个傻么?” 刀疤家丁看他几眼,嗤笑一声,忽然在手上吐了口唾沫,紧紧握住棍子。他眉头一挑,一边狠狠往下砸一边轻快说道:“不聪明,还敢当骗子,下辈子记得瞧好咯!” “哐当”一声,砸下去的棍子破了风势,却没落到预料之中的皮肉上,反倒砸在一柄突然伸过来的凉伞上。 刀疤家丁的得意被脆弱至极的伞骨拦住了,不仅让他卸了力。还反过来将他往后震,让他后退了半步。 刀疤家丁脚下站稳,满脸不可置信。等发现阻拦他的竟是一个年轻女子后,他忍不住发怒道:“你是谁?!” “谁让你来多管闲事的!” 似乎恼羞成怒,他站稳后又抬起棍子,这回是朝面前那张脸上砸去的。 看见那张脸,刀疤家丁中途还觉得若是打坏有点儿可惜。不过可惜归可惜,他没有一点要放水的打算。 毕竟好看的女子没了还有下一个,他的威严若是扫地,往后还有谁服他? 这么一想,刀疤家丁又暗暗添了几分力。 结果那女子竟避也不避,头也不抬,随手将凉伞抬起,便轻松将那棍子又挡了回去。 不止如此,那伞骨上似乎还多了股无法阻挡的力道。将那刀疤家丁“蹬蹬蹬”,反推出去一丈远。 刀疤家丁站稳后猛地抬头,眼睛圆睁,不可思议的看着那稳稳站在原地的人:“你……” 于之遥收手后,见他好似愣住了,便没空再搭理他。 她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凉伞,满脸可惜。 她摸了两下断裂的伞骨,转念想到什么,忽然抬起头,看着那刀疤家丁问:“你能赔我三十文吗?” 那刀疤家丁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周围的家丁拱卫过来,关心他道:“大哥,你没事吧?” 唤了好几声,他才勉强回过神,刚故作平静的挥挥手,便听见于之遥平平淡淡的话语。 他暗暗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旁边有家丁替他回道:“凭什么?” 于之遥举起坏掉的凉伞给他们看:“他把我伞弄坏了,正好三十文。” 她表情太认真,害得刀疤家丁疑惑的揉揉胳膊,再低头去看她手里断裂的伞。 他没记错的话,是那女子自己将伞伸过来,才被打断的吧? 虽然他手中的棍子还好好的,但他的胳膊到现在还疼呢。 所以,怎么就轮到他来赔了? 刀疤家丁低头看看伞,又抬头看看于之遥认真的脸。 ……若是不赔,她该不会还要动手吧? 算了,就三十文。 刀疤家丁脊背一僵,嘴唇颤动一下,正要说赔。身后其他家丁却看不下去了,在一旁替他不耐烦道:“你故意来闹事的?” 一名家丁拍着刀疤家丁的肩膀,瞪着于之遥道:“我们都看见了,是你在碰瓷!” 于之遥眨了眨眼,疑惑说了句“碰瓷”? 她有吗? 那刀疤家丁先是一愣,扭头看见其他家丁满脸的怒气。他脑子一转,便想明白了。 站在旁观者的视角,的确是那女子故意将凉伞伸出来让人打断,再好向他索赔。 而刀疤男人退后的几步,因为他棍子没断,胳膊上受得内伤也没人看见,便被他们当成是脚滑了。 虽然没人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总脚滑。 总之没人将那女子当回事,反而纷纷瞪着她,看起来想用气势压人:“闹事还碰瓷,你是想让我们喊人还是报官?” “啊,报官?” 于之遥愣了一下,快速眨眨眼,摆摆手说:“那算了,就三十文,不用赔了。” 她低下头看了眼断裂的凉伞。 她其实不怕报官,她顶多算是阻碍他们滥用私刑,但这是行侠仗义。 她只是很怕惹麻烦,而且总不能还没开始入府做任务,就先被他们家的家丁拉去报官吧? 于之遥想的认命了,低头看了眼凉伞,在心里告诫自己下次要行侠仗义前,最好别太冲动,再弄坏心仪的东西就不好了。 而且刚买的东西就弄坏,显得她很不懂珍惜。 她这副垂眸沉思的样子,放在那些家丁眼里就是服软,服软就意味着好欺负。 有个家丁见她这副柔柔弱弱的模样,便舔了舔唇,自作聪明的上前一步,反过来威胁她道:“你说不报官就不报官?那就白让你在这里闹事了?” “不如……”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狰狞,刀疤家丁脑门一跳,连忙给了他一巴掌,斥道:“闭嘴!” 那家丁愣了一下,捂着脸看他:“大哥,怎么了?” 他满脸莫名其妙,刀疤家丁瞪他一眼,不想跟他解释,那女子虽然看起来柔弱可欺,下手也很轻,但他可是和她交过手的,知道她只是不想闹事,才不是闹不了事。 所以可不能把人惹急了。 不过…… 抬头见那女子站在树下,看上去似乎很好说话的模样。 刀疤家丁若有所思,选择出言试探道:“既然不是闹事,那姑娘为何一言不合就出手?” 于之遥看他们一眼,慢吞吞收起凉伞,后退一步,指了指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影,说道:“我只是看不惯你们滥用私刑而已。你们明明说好的取人一条腿,却恨不得将人打死。你刚刚可是朝他脸上打去的,怎么,是你们老爷让你这么干的吗?” 于之遥本来是不想随便出手的。 毕竟凡间自有因果报应,被打的人还是个骗子,所以尽管觉得他有点可怜,她也没想着要插手。 但是看那个有刀疤的家丁似乎带着私怨,想取人性命的样子,她便没忍住。 “我……” 刀疤家丁心虚的摸摸头发,不敢和于之遥对视上。 他的确存了一点私心,想着顺势把这个该死的骗子弄死就罢了,只推说不小心就算了,反正那骗子无权无势,没来历没亲人,不会有人找他麻烦。 谁知道这么隐秘的心思,竟能被人发现,尤其还是一个真能管他闲事的人。 刀疤家丁暗暗揉了揉胳膊,只能嘀咕着,算那个小骗子走运。 他想完“哼”了一声,低下了头,这才发现那小骗子居然不见了。 他呼吸错乱了一瞬,好在眼睛一偏,便轻松找到了那抹白影。 “真不愧是你啊,小骗子,这都能跑!” 刀疤家丁眼里再看不见旁人了,他提着棍子几步上前,堵住了那个躺在地上开始装死的身影。 刚刚没人关注他,还真差点让他溜走了。 想到那个结果,刀疤家丁眼一沉,表情更凶狠了几分。 他“呸”了一声,狠狠踩上白衣人的背,脚再重重一碾,冷声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白衣人见势不妙,趴在地上没敢再动了。他闷哼一声,默默承受着背上传来的力道,指尖扒着石板,晦暗的眸子遮挡在凌乱的青丝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无人在意。 刀疤家丁脚上踩着人,手里提着棍子悬在白衣人腿上三分。他手在那里停了停,没急着动。 他扭头看着于之遥,看了两眼,沉声道:“你说的对,滥用私刑的确不对。所以我这次打算听老爷的,废他一条左腿,这总行了吧?” 于之遥捏了捏伞柄,和他对视一眼,又将视线挪到白衣人身上,再挪到旁边的树叶上,没话好说了。 若这人滥用私刑,她还能管一管。 但他听命行事,她只能当没看见了。 那刀疤家丁见状勾了勾唇角,故意卖乖道:“大家都来看着,我若是不小心夺了他的小命,谁都可以送我去报官。” 他眼底划过一抹戾气,舔舔唇,再不等待,也不管手臂还隐隐作痛,双手握住棍子便用力往下砸。 “嘭——”的一声, 棍子却又落空,砸在了青石板上。 他怒极扭头:“你!” 那股灰尘还没落下去,那白衣人忽然像是一尾鱼一般,快速往旁边打了个滚,便避开了他又追来的棍子。 再然后,那白衣人直接滚到于之遥身前。抱紧她的小腿,用所有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娘子,你终于来救我了。” 3. 第三章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娘子?” 家丁们脸色剧变,齐刷刷投来目光,连带着刀疤家丁手中的棍子一松,满脸的怒气也滞了滞。 他又握紧棍子,但没急着追上去。他扭头打量着于之遥的脸色,试探道:“怪不得多管闲事,你特地来救他的?” “……谁是你娘子?” 于之遥察觉到氛围不对,眼皮一跳,蹙起眉,立马踢了踢脚。然而身前那白衣人竟抱她抱的紧紧的,她又拉扯一下也没扯动。 主要在于她胳膊还抱着两把伞,她单手拎他拎不动。若是用灵力呢,又怕把这凡人弄坏了,他白衣上还沾着不少血呢。 她这一迟疑,便一时甩不开了,只听见旁边不停传来家丁们的低语: “两个人就敢来闹事,大哥,咱们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能心软了!” “我看就男的打死,女的带进府里。” “就是,可不能叫别人看轻我们刘府,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撒野的地方。” “大哥,大哥,动手吗?” 抬头见他们满脸虎视眈眈,捏着棍子似乎迫不及待要给她麻烦的模样,于之遥沉默片刻。 多亏那刀疤家丁似乎对她还抱有点防备,所以没急着让他们动手。只目光深深的看着这里,似乎在揣摩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于之遥叹息一声,低头朝这个骗子说道:“连累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为何不能喊,阿逍让娘子失望了?” 白衣人不仅不松开,反倒又用脸在她腿上蹭了蹭,像是狗皮膏药一样粘人,嘴里还唉声叹气道:“千错万错都是阿逍的错,请娘子……等等,娘子你好香。” 让他蹭了几下,血都蹭到自己身上来了,于之遥看得眼皮一跳。她吸了口气,指指这白衣人,对家丁们招手道:“你们误会了,我根本不认识他,你们可以把他拉走了。” 白衣人闻言,抱她抱的更紧了:“娘子不要放弃我,阿逍知错了。” 那些家丁远远看着他们,脸上扯出嘲讽的笑,似乎在问她: “还装?” “骗我们靠近想做什么?” “还有什么把戏想使出来?” 于之遥:“……” 她忍不住咳嗽一声,挥挥手说:“知道他是骗子,你们还非要听他的么?” 说着,她低头瞪了一眼白衣人毛茸茸的脑袋,像是不明白这人到底长了一颗什么样的脑子,难道是刚刚被打坏了么? 不然哪有这么恩将仇报的? 不过也是,正常人又怎么会去当骗子呢? 偏偏那些人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真将他们当作一伙的了。 耳畔还响起一道质问:“你在想什么,在想怎么救他走?” ? 于之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了眼气势汹汹的家丁,她嘴一张就要否认。那白衣人又抢先替她点头:“我就知道娘子不忍心看阿逍受苦了。哎,都怪阿逍,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连累了娘子,回去怎么罚阿逍都可以,只要娘子别生气。” 他的话很有水平,里面似乎还有几分言外之意。于之遥听不懂,但能听出来他在给自己挖坑,她连忙道:“你不许说话!” 白衣人眨眨眼睛,把嘴捂住了,但已经晚了。刀疤家丁在一旁目光不停变换,似乎联系起什么,眯着眼睛道:“原来是你娘子让你入府来行骗的?” 那刀疤家丁不知道自己脑补了些什么,神情越来越严肃:“怪不得……快说,你们还有什么谋算!” 于之遥一懵,一句“我不认识他,别瞎说,”还没出口,白衣人便狠狠点头说:“是啊,我娘子让我来的,不然我怎么会当一个可耻的骗子呢?” 他说完,又偏头看着刀疤家丁,卖惨道:“我知道这几日给大哥添麻烦了,但那都不是我本意,只是娘子她……哎,” 他三言两语把罪名都推到于之遥头上,垂眸叹起气来,还紧紧抱着她的腿,看上去真像个可怜又不得已的受害者。 “胡言乱语!” 于之遥听的耳朵疼,偏偏他很会胡搅蛮缠,又十分懂得如何抱紧人的腿而不被甩出去。 有个大聪明家丁思路与众不同,还忽然指着她说:“对,我知道了!她自己弄坏了伞都要找大哥赔。没准她就等着大哥把她丈夫腿打折,好去衙门里告我们呢!” 门口一片哗然,有人感慨:“最毒妇人心啊,原来她想靠夫君捞一笔大的。” 他们说着点点头,开始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于之遥。好似已经将她当成催丈夫上门行骗,好借此捞钱的败家娘子了。 偏偏她刚要开口否认,便想起她的确连一把三十文的凉伞都和人计较的事来。 但那只是…… 白衣人安静看了半天戏,此时扯了扯她的衣角,看似关心实则落井下石道:“娘子,你心虚啦?” “闭嘴!” 于之遥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 她还记得收着劲,本意也只是想捂住他的嘴,让他别再添乱。不料他却做作的把头一偏,垂眸拽着她的衣角说:“对不起,娘子,是我太没本事,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得你来救我。若是打我可以解气的话,你就打我吧,阿逍不疼。” “你……” 于之遥从未见过这种倒打一耙的无赖场面,人都呆了一瞬。旁观的人看到这里,却似乎完全看明白了。 有人朝他们吼了一句:“不许打情骂俏!” 于之遥眼皮一跳,刚看过去,又见那家丁对刀疤家丁道:“大哥,快管管他们啊,真在我们刘府门口撒野了。” 刀疤家丁看他一眼,点点头,严肃道:“夫妻行骗,影响深远,得找个人去问问老爷怎么办。” “但我瞧他们不想配合……” 刀疤家丁眼色一暗,重点扫了于之遥一眼。取下一块腰牌,直接递给最近的家丁道:“去,先将西院那几个大人请来,就说门口有人闹事,我们处理不来。” “是!” 那个家丁正好是之前那个自作聪明的,他接过腰牌时,莫名满脸通红。走前偷偷瞧了于之遥一眼,“嘿嘿”笑了一声,便背一拱,脚步轻快进了门里。 那一眼让于之遥眉心一跳,她四处看了看,觉得气氛很微妙,低头问了句:“你知道那西府里是什么人吗?” 不是错觉,身前这人在听见“西府”两字后,身子果然悄悄抖了两下。 于之遥若有所思,再去看那刀疤家丁。他原本对她的态度还有几分敬重,但决定让人去请西府里的人后,他脸上的担忧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释然。 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层明晃晃的探究。 于之遥不懂他的底气是哪里来的,但她知道害得情况恶化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谁。 她低头看了眼赖在腿上不走的人,幽幽问道:“这下你满意了?” “娘子这是说的什么话? ” 白衣人果真更怕了,所以像藤蔓一样缠紧她。此时慢慢抬起下巴,朝她露出一个不值钱的笑脸道:“娘子,阿逍只知道。咱们现在要开始共进退了,对吧?” 谁跟你共进退,谁跟你是娘子? 她低头便想说这句,正好和他真正对上了视线,她一时默了默。 他骨相优越,容貌昳丽。一双眼睛澄澈干净,眼尾泛红,微微上挑,整个人清艳又桀骜。 总而言之,是个美人。 尤其是于之遥平生所见美人之最。 单看一个五官,明知界总能找出比他更优越的。 偏偏那些五官出现在他脸上,便是恰到好处。再配上他瘦削狼狈的身形,凌乱的发丝和泛红的脸颊,便给他的美色添了几丝蛊惑,让人一时挪不开眼。 怪不得她之前没碰见过骗子……原来这年头要想当骗子,先要生一副好样貌啊。 于之遥过了几息,才狼狈盖住脸。连先前在想的什么都有些记不清了,她闷声道:“你是靠脸行骗的?” 白衣人一听,眼睛一暗,答非所问:“娘子喜欢我的脸?” “我……” 于之遥头一回不知道如何接话,甚至语气都弱了几分,没有刚才那股不服输的气势了。 白衣人很擅长得寸进尺,往她身上一贴,拖长着语调道:“哦,娘子喜欢我?” 于之遥立马不喜欢了,她翻了个白眼说:“错了,你靠的是不要脸。还有,谁是你娘子?” 白衣人闻言却眼睛一亮,直勾勾看着她,笑脸盈盈道:“是啊,娘子果然懂我,阿逍活着的确靠不要脸啊。那我现在这张脸呢,就送给娘子了,娘子不会忍心看它被打坏吧?” “……” 原来如此,他打的算盘在明知界都能听见了。 于之遥默默看他一眼,又看一眼,说了句“忍心”,便挪开视线,若无其事的抬了抬头。 太阳已经偏西,空气里的闷热少了一些。林子里不时送来温热的风,吹的人有些倦怠。 偏偏那些家丁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似乎受了刀疤家丁的指示,他们没有急着上前,只是拿着棍子堵着他们,不时回头张望,似乎在等着那帮手出来。 于之遥看的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像是不明白,场面怎么会弄成这么一副收不了场的样子。 他们不觉得这氛围太凝重了吗? 家丁们觉不觉得于之遥不知道,她只知道白衣人反而更如鱼得水了。 似乎发现她身上格外凉快,他又往她身上贴了贴,不等她有所反应,他又眨着眼睛催促她道:“娘子,还不动手吗?” 这话一出,所有家丁“唰唰”投来目光,齐齐亮起了棍子。连刀疤家丁都面色一变,呼吸急促了一些,瞪着她,整个人变得有几分紧张。 于之遥恍惚片刻,才后知后觉怪不得氛围那么古怪,原来他们都在等她动手啊。 可是……她为什么要动手? 她只是来做任务的啊。 于之遥眨眨眼,低头看了眼白衣人。看了几眼,她忽然道:“如果我说,我和他们才是一边的呢?” 她的声音很轻,所以只有白衣人才能听见。 她的语气又很淡,配上她的表情并不像在说假话。 所以白衣人漂亮的脸蛋头一回变得这般空白,他迷茫的眨了眨眼,歪歪头仔细看她,语气有些飘: “我没听清……娘子你说什么?” 4. 第四章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赖错人了。” 于之遥看他一眼,慢慢掏出悬赏令,心情似乎舒畅了几分,眉眼一弯道:“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来骗人的,我是来帮人的。” 她抬眼看了一圈,将悬赏令背面展开,确认了上面写的是给凡人看的内容。她才指了指那个刀疤家丁,将悬赏令递过去道:“咳咳,差点忘了,我是专程到府上来做任务的。这个骗子和我没关系,我可不认识他。” 她一边递一边问:“对了,你识字吗?” 刀疤家丁似乎迟疑一瞬,看她一眼,还是过来把悬赏令接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几眼,呼吸渐渐变重,手指也攥的很紧,长着刀疤的眉毛狠狠揪成一团。 任谁都能发现他的不对劲来,其他家丁好奇的不行。偏偏要么不敢随便走动,要么干脆不认字,连忙出声催促道:“大哥,上面写的什么呀?” 连白衣人也蠢蠢欲动,伸长了脖子想去看,然而什么也看不见。他扭头咬着唇,拉着于之遥的衣角问:“上面写的什么?” 于之遥看他一眼,故意道:“哦,写你今天就要死了。” 于之遥真的有些生气了,她本来打算等这个骗子真被人打断腿后,她费点功夫帮他接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他偏偏利用自己搅浑水,她现在只想让他真吃吃苦头了。 不过若是他表现良好,能知错就改,以后别当这么可耻的骗子,她还是愿意帮帮他的。 “你……” 白衣人当然不知道她所思所想,此时脸色微变,蹙起好看的眉。但看清她的表情,他又慢慢笑起来,抬手拂开她衣裳上的褶皱道:“娘子舍得吗?” 于之遥看他一眼,冷笑:“为何不舍得?我认识你吗?” 她挪开视线,又看向看个不停的刀疤家丁,出言催促道:“怎么样,上面写的你有没有看清,快给他们念念。” 刀疤家丁看她一眼,又垂眸,顿了几下,配合的开口念道:“上面写的是,清水县刘府似有邪祟出没,镇邪司特派镇邪使于之遥入府除妖,不得有误……” 于之遥满意的点了点头,直到他读完,看着众人说:“听懂了吗,我就是镇邪使,专门来帮你们解决闹鬼一事的。你,还有你,都听明白了吗,还用再听一遍吗?” 家丁们呼吸一滞,面面相觑,看看她又看看悬赏令。个个伸出脑袋抢着去看那张悬赏令,但却没人说话。 等了片刻,还是没等到该有的反应。 她无奈咳嗽一声,指着悬赏令说:“不信你们往下看,那个红色的印戳看见了吗?那就是镇邪司的官印,这是不可伪造的。” “镇邪司?” “就她?” “真的假的……” “镇邪使是什么?” “一个女人能捉鬼?” 那些家丁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刀疤家丁始终面色凝重,一直没说话。 旁边一个家丁看着他想了想,忽然指着于之遥道:“不对啊,她是那骗子娘子,怎么可能是镇邪使呢?” “有道理啊,小三子,还是你有脑子。” “诶,过奖过奖。” 此话一出,他们就更有话聊了,有人恍然大悟,拍了拍其他人的肩膀道:“我懂了,他们还是在骗我们!怪不得啊,怪不得是夫妻骗子呢!好有手段,差点又被他们骗了!” “告诉老爷,一定要告诉老爷!” “快看西府的人来没来,他们好大的胆子,这都敢骗啊!” 眼看他们越说越离谱,投过来的目光也越发怪异,总之没有一个肯信她的。于之遥见势不妙,连忙说道:“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他,我是来办事的,我才不是骗子。要是不信……” 她迟疑了片刻,正想着还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身份。空气又静默片刻,忽然有人问她:“你夫君呢?” “胡说,我哪有夫君?” 于之遥下意识回了一句,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猛地低头,发现腿上竟空空荡荡。再往旁边一看,身边也空无一人,那白衣人竟不知何时不知去向了。 她愣了一会儿,抿着唇转头,开始寻找起那抹白衣人影。 但林子寂静,湖里无人,道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不是一个普通凡人吗,到底是怎么溜走的? 于之遥立马闭了闭眼,又定神细看。却发现那道特地捕捉的气息变得捉摸不定,一会儿在咫尺之间,一会儿又远在千里之外。 总之,她一时竟抓不住他的下落。 于之遥变绿的瞳孔还没恢复原状,身旁就有人笑话她道:“哎呀,你夫君不要你咯!” “他不是我夫君!” 于之遥气冲冲的瞪过去,那家丁看清她的脸却吓得大喊了一句:“妖,妖怪!” 什么妖怪,这只是寻踪眼罢了。难道凡间的人都这么没见过世面么?连玄门术法都不懂。 于之遥不想和他们计较,又朝那安静半天的刀疤家丁脸上看,说道:“你怎么不说话了,快告诉他们……算了,你还是去请刘老爷吧,我来跟他说。” 刀疤家丁收起悬赏令,和她对视几眼,再开口时,却道:“谁知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是不是来耍我们的骗子?” 他这么一说,其他家丁先松了口气,立马跟着他开始点头:“就是就是!她一看就是骗子,我才不信她是什么镇邪使呢!” “长这么漂亮,没准她也是邪祟呢?” “好哇,快请大人过来!” 于之遥闻言一顿,直视着刀疤家丁。他说话时很硬气,但却下意识闪避她的目光,分明就是心虚。 于之遥皱了下眉,继续道:“我可是镇邪司的镇邪使,要是不信,身份牌也可以给你们看一看。” 她作势要取,刀疤家丁却脸色一变,出声喊道:“不用拿了,我们不信!” 于之遥手一顿,立刻抬头看他:“什么?” 刀疤家丁哼了一声,还是不看她,只顾嘀嘀咕咕道:“你就是为救你夫君来了,现在你故意把人放跑了,还想让我们承认你是帮手。哈!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悬赏令,手指在细微颤抖着,但他却故作镇定:“你等着,西府大人会为我们做主的。” “都说了我不认识他,那就是个骗子,而且也不是我把人放跑的,你们怎么……” 于之遥话说到一半,忽然脊背一凉,话也说不下去了。 那个感觉,像是忽然从盛夏走到了冰天雪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脖子一路钻进她骨头里。 她不舒服的动了动脊背,好似骨头缝里都掺着冰渣子。 她猛地眨眼,瞳孔恢复原样。她顾不得再看那些家丁,更顾不上探寻白衣人的下落,只顾着往刘府里看。 似乎有什么怪异的东西正慢慢往外爬。 她听见了一道黏腻的蠕动声,伴随着锁链拍打着青石板的声音,在逐渐往这边靠近。 再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出另一股动静。有人甩着鞭子,慢悠悠的往门口来。 于之遥咽了咽口水,抓紧伞柄,表情终于变得凝重几分。 如果说刚刚被他们诬陷,被那骗子赖上的时候,她其实只是无所适从,被耽搁了,也懒得和他们真计较。 但现在…… 她的剑都在识海深处蠢蠢欲动。 不光是奇怪的声音,她还闻到了一股极其难闻又无法形容的气味。 像是尸体腐烂后散发的腐臭味,因为保存良好,持续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刺鼻味道。又像是邪祟生来自带的臭水味,发酵过后多了一股甜腻古怪的腥味。 这两股气味又揉杂在一起,便形成了一股引人反感的味道。 如果只有这种气味,还能说这刘府里果然是有脏东西。 偏偏除此之外,那里还跟着传来一股纯净的灵力和微薄的妖气。 那些本来相克的气息此时和谐共处,于之遥手心蜷缩了一下,忽然有一种想要召出本命剑做点什么的冲动。 < p>但她还没来得及失控,一道更快的脚步声匆匆来到了门口。只见刚刚那个进去的家丁走了出来,压着嗓子喊道:“我把西府的大人请出来啦!” 这话一出,于之遥被短暂拉回了当场。 她转头一看,却察觉到在场的人似乎表情都不太一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刀疤家丁这样的,瞳孔放大了一瞬,呼吸急促,脚尖动了动,似乎想要撤离。 另一种就是和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丁一样的,满面通红,似乎写满了激动。 而最激动的,便是跑了一趟的家丁了。 他不知见到了什么奇幻的场面,呼吸都比之前重了,但脸上除了隐隐的激动,偶尔又会变作一种隐秘的恐慌。 偏偏他自己似乎察觉不到,同时被忽略的,还有他忽然短了一截的右脚。他踉跄的跑过来,但只顾着和别人说话,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瘸的腿了。 “大人夸我了!” 于之遥在他靠近时下意识驱动灵瞳,只往他头顶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皱了皱眉,还吸了口凉气。 他本来完好的灵魄莫名只剩了半截,非要形容的话,像是好好的人从中间被人劈开两半一样。 此时他其中一半灰白色的灵魄在脑子里不断颤抖着,像是经历了什么可怕的遭遇一般。另一半变成一滩墨水,从他身后一路拖延至府里。 灵魄那一端看不出来在何处,但能看出来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着它。 开了灵瞳后,于之遥便恰好听见一道咀嚼的声音。混着贪心的口水声,咂咂作响,越来越近,似乎马上就要钻到众人眼前了。 她偏了下头,蠢蠢欲动。耳畔这时传来家丁似含痛苦的嗓音:“对了,我们要先回避吗?” 那家丁痛苦的揉了揉短了一截的腿,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没发现什么不对。 他悄悄撇了于之遥一眼,又去看向刀疤家丁道:“大人好像很饥饿,我觉得……” “嘘——” 刀疤家丁堪称快速的打断他的话,似乎对他要说什么早有预料。他说完,扭头看了一眼于之遥,依旧粉饰太平道:“反正我们不相信你的来意,若想证明自己不是骗子会,你去跟大人说去吧!” “你什么意思?” 于之遥转头,刀疤家丁却不看她,说完便带着几个人悄悄往远处退。 其他家丁似乎早已习惯了,也不多问,安静跟在他后面一起撤离。 看方向,竟不是进府的。 于之遥看过去,发现旁边有一条踩踏明显的小径。她眸光一闪,追问说:“那到底是什么大人?” “你马上就知道了。” 刀疤家丁率众人慢慢后撤,还防备的看了她几眼。但见她老实呆在原地,他舔了舔唇,看她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跑了。 若是于之遥没感觉错,里面似乎带着几分遗憾。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心虚和……愧疚? 她一时没想明白,但想问一声:“你们不怕我跑了?” 没人回答,但她猛地站直身体,右眼皮一跳,下意识把他们没说完的话补完了—— 你跑不掉了。 于之遥忽然扭头,刘府里那道乱到极致的动静越来越响,连个耳朵不灵敏的凡人都不能忽视了。 但她先看见的,是一股灰蒙蒙的如有实质的气流,忽然撑开将刘府门口这块空地笼罩在一起。 她顺着气流涌动的方向回头看。发现不管是通往外面的道路也好,还是旁边的林子也好,此时都蒙上了一股浓浓的雾气。 那雾气充满不详之气,于之遥后退一步,不想沾染上。 光线突然暗下来,她再次抬起头,发现头顶明媚的太阳也被一轮诡异的红月取代。 树影摇曳着,能催眠的热风变成了令人清醒的阴风。风一吹,她的心脏便“咚”的一声,跳的越来越快。 她一拧眉,刚唤出本命剑,耳畔便忽然响起一道非男非女的嗓音:“乖乖,高兴点,这次肯定能吃饱了。” 5. 第五章 “咦,人呢?” 空气忽然一静,连门口的灰质雾气都凝滞了半晌。 随着那道非男非女的嗓音响起,门口的石狮子忽然“嘭”的一声炸开。待灰尘散去,手持鞭子的人慢慢从刘府大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袍,上面缠满了锁链,一路丁零当啷迈过门槛,走到石狮子原本所在的地方,停下。他微微抬起下巴,在血月的映照下,露出一张似男似女的脸。 他整个人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般,以眉心作为分界线。往左,是半张上了艳丽妆容的美艳女子。往右,是半张五官完全不同的清秀男子。 只要看他一眼,随便一个凡人都能看出他不是普通人。 若是有修为的人,还能看出他身上有两股相悖的气息。 左边凝聚着一道纯净的灵气,右边是那股熟悉的妖气。 两股气息揉杂在一起,让他每一刻给人的感觉都不同。 他此时站在原地观望了几眼,门口却还是空无一人。他皱了下眉,嘀咕了一句:“他们在耍我们吗,乖乖?” 他说着朝后看了一眼,扯了扯手中的玄铁锁链。一个似人非人的东西慢慢爬过门槛,往他身边蠕动着。 它也有一个拼凑而成的身体,只不过格外壮硕,也很怪异。 上半身是正常男人,但看其苍白泛紫的肤色,更像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而它的腰部往下,是几截肥硕的虫子身体,是上半身的两倍大,有白有黑,在它身下负责蠕动着。 它蠕动的速度很慢,大概因为他尖利的牙齿里正咀嚼着一条漆黑的东西,像是宽粉一般,延伸到家丁们离去的方向,叫它慢慢吞咽。 当然也有可能,是它那张若是鲜活还能称得上端正的男人脸上的嘴巴太小,哪怕撑开到两边的耳根,嘴角都裂出了疤痕,也只是勉强吞入那条漆黑宽粉,才让它吃的这般慢。 而它的主人,显然很欣赏它进食时的样子。看着它,嘴巴一动,也跟着它一起上下开合。只不过他嘴里什么也没有,只能干嚼。 他咀嚼了一会儿空气,却像是尝到了什么美味一样。 他眉眼略松,很快作出一副满足的表情,蹲下来拍拍它的脑袋,温柔的看着它说:“慢点吃,乖乖,我先来找找今天的正餐。” “让我瞧瞧,这个不省心的家伙,藏在哪儿——呢?” 他起身嘀咕着,右边眸子里红光一闪,猛地抬手往旁边的槐树上一挥。 “嘭”的一声,他手中的长鞭狠狠甩了过去,那棵参天的老槐树便被拦腰拍断。 几只红着眼的小动物“唧唧”乱叫着,慌忙爬下树干。它们起初四处乱窜,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踏入迷雾。跑了一会儿后,它们浑身一僵,直愣愣排着队,送入了那个被称作“乖乖”的怪物口中。 乖乖两眼失神,像是不会眨动一般。它趴在地上,来者不拒。 不管是小动物自己送上门,还是那条漆黑宽粉又长长了一截。它都瞪着眼睛默不作声,只静静咀嚼,将所有进入嘴里的东西慢慢吃掉。 它越吃越多,肚子渐渐鼓了起来,它的背部向上拱起,弯成了一个诡异圆润的弧度。 这个弧度完全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但它却仿佛很自在。 它的主人慢慢跟着舔了舔唇,不过这回没有蹲下来再看它。 他持着鞭子,一边往前走,一边胡乱甩动。鞭子甩在各处,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可惜每一道都来源于环境,也许是那棵青草,也许是那块石板,就是没有他预想的抽在人身体上的声音。 “乖乖,是不是他们骗了我?” 他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身后的景象却已经天翻地覆。 每一块青石板都被扣了起来,放回去时没对准,翘着边胡乱插在原地。 所有的树木花草也学会了翻身,细嫩的树冠那头插进土里,粗壮的根系指向天空。 新鲜的泥土拌的哪里都是,顺着风扬过来,便全部被乖乖默默吃进嘴里。 “不对,我闻到了生人味道。乖乖,你闻到没?” 主人皱起眉,鼻尖耸动,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难耐。 “分明有一股非常美味的气息,灵魄一定是纯白色的,吃进去你就能成蛹了。是啊,你就能成蛹了!” 他越说越激动,又猛地将鞭子甩到对面,便将那个石狮子也击碎了。 他犹不满足,脸上的神情半是痛苦半是狂热。他嘴巴颤动几下,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却说不出来别的,一张口嘴里还是那句:“要成蛹啊乖乖。” 他喃喃几句,看了乖乖几眼,捏紧鞭子收手。他眉宇间似乎凝聚了失落,轻声自问道:“到底藏哪儿去了呢?” 他一边说着,失落又变成一副不解的神情。 但他左右两张脸似乎拿的不是一个主意,一个眼睛不停往门口的树上看,似乎在猜测是不是有哪里他还没注意到。另一个眼睛只往屋顶看,不管正脸朝向哪儿,那只眼睛都直勾勾指着一个方向,所以他整个人便看起来……格外的好笑。 于之遥坐在屋檐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原本她是有些惊慌的,毕竟在头顶的血月和浓雾组成的方外煞将她困在这里后。她发现体内的灵力受限不说,还看不懂那诡异的一人一怪是什么来历。 她下意识躲起来,本想先看看情况再说,没想到这人诡异的样子却越看越好笑。 至于左边那半张美人脸总是不经意间和自己对视上什么的,于之遥当作没看见。 那半张美人脸眨着艳丽的桃花眼,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好奇,从一开始就紧盯着她不放。 但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做。 她明知道另外那半张脸的男人在找她,却一个字也没说。 既然对自己造不成什么影响,于之遥便也不管她,只专注另外半张的动向。 她现在只想知道,那个男人为何看不见自己,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呢? 等发现她,就会将她喂给那个怪物吗? 难道这就是那些家丁乐于见到的场面? 于之遥一边思索,一边抬头看了眼天色,血月依旧高悬。好似没有变过,令人看不懂时辰。 她浅浅吐了口气,接着往下看。那半张男子脸似乎耐心不多,又接连将几棵大树炸的粉碎,但似乎还是没发现他想看见的东西。 所以他逐渐生起了怒气,头顶的煞气越聚越浓,周围都萦绕了一圈漆黑的气流,但他的表情却反而格外平静。 他抬头看着血月,右边那只眼睛拼命 往中间的眼角挤,声调变得怪异低沉:“小蝶,你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左边那半张美人脸忽然弯弯唇角,眼睛直勾勾往于之遥的方向看去。 她轻轻启唇道—— “没有。” “……” 空气凝滞了多久,那个似男似女的人就站在原地,以相同的姿势待了多久。 “……好吧,” 他忽然叹息一声,像是认命了,一边走回去牵住乖乖脖颈里的锁链,一边平静抬头,正好往于之遥这里看道:“看来那些贪婪的小家伙也学会开玩笑了,没办法,就让他们来为乖乖加餐,平息我们的怒火吧。” 他的声调忽然变得很平,比起之前的失控和激动,现在更像是念干巴巴的台词。如果没听错,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股隐隐的讽意。 坐在屋檐上的于之遥下意识紧了紧心弦,握紧了剑。直到紧张过后,底下还是没什么动静传来,她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多想了。 面前还是那张一分为二的脸,左边的桃花眼落在她脸上,一声不吭。右边那只眼睛的视线却穿过她,钉在她身后的屋脊上。 她本来松了口气,忽然又咯噔一下。 等等, 那半张男人脸明显应该能看见她了,为何却还是一副没发现她的样子? 不对, 于之遥忽然心一突,猛地往下看去。 一眼便对上了那只直勾勾盯着她看的桃花眼。 对上去的一瞬间,她后背猛地一凉,恍然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她没有被发现,可是……这个叫小蝶的家伙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只桃花眼似乎终于在她身上等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轻轻弯眉笑了笑。 好看——当然没有! 她这副样子,反而比旁边那半张男人脸更加诡异,更让人升起防备。 于之遥慢慢挺起脊背,远远看她,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的速度有些快。 ——你想做什么? 她一字一句,用口型问出了这句话。 小蝶眼睛弯弯,嘴角也弯弯,但没有搭理她。又笑了两下,小蝶收干净脸上所有表情,像是对她失去了兴趣。头一回挪开视线不看她,跟着另一只狭长的眼睛一起往前看去。 那张脸上的两只完全不同的眼睛终于在此刻完成统一,整个人身上的气息显得更加诡谲,于之遥也笑不出来了。 她拉平唇角,慢慢直起背。一脚踩在屋檐上,裙摆规整散在瓦片上。她俯身往下张望,手里握紧一把泛光的剑。 她在屋檐蓄势待发,把小蝶的转变当成宣战。 然而小蝶依旧不发一言,在挪开视线后,似乎一点存在也没有了。做主导的那半张男子脸什么也没察觉到,所以轻飘飘收回了视线。 他一边摩挲着锁链,一边往另一个方向看去。 喃喃自语道:“吃不到大餐,我们就去吃点小菜吧。乖乖,那几个家伙能不能喂饱你?别担心,愚昧的凡人也很美味哦。” 他说着,眯眼舔了舔唇。 于之遥看他一眼,俯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他看着的方向很眼熟,不正是那几个家丁撤离的地方吗? 她几乎瞬间弄明白了他的打算—— 他想吃人。 6. 第六章 察觉到他的打算后,于之遥先是有些意外。 虽然不知道这似人非人的东西和他的宠物到底属于什么东西,但他们一看就是这刘府养的。 所以怎么能…… 然而想起那个报信家丁被吃掉的灵魄,于之遥又恍然大悟,看来这东西刘府没养熟。 她扭头往刘府上空看了一眼,一层厚厚的煞气如浓雾一般,遮盖住了整座府邸。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和身下这堵墙一起,被笼罩在朦胧的血月之下。 她没急着转身,自顾自沉思了一会儿。 她本以为刘府闹鬼传闻只是以讹传讹,悬赏令是有备无患。谁知道亲眼所见,又被拖进这方外煞里,她才知道这传闻所言非虚。 那么看来,那些失踪的人都被填进了那个贪吃的怪物口里。 但她想不通,刘府养这么个怪物,到底打算做什么? 养这种邪门的连她也看不透的东西,不怕反噬己身吗? “吧唧……吧唧……” 回过神,耳畔便又充满那怪物进食的声音。于之遥捂着耳朵,转头看去。 那个古怪的家伙还在原地,此时折起袍子,蹲下身去。正一下下拍着乖乖的脑袋,轻柔安抚它道:“乖乖,别害羞了,我们得换个地方进食,这里没有好吃的。” 他说着扯了下锁链,那乖乖却依旧趴在地上咀嚼食物。虫躯安静的伏在身后,明摆着是在拒绝他的命令。 “乖乖……” 它的主人见状眯了眯眼,抓紧锁链,声音沉了几分:“进食时间快结束了,不许任性。” 那乖乖还是不动,于之遥却若有所思的抬起头。 刚刚她没注意,现在一经提醒,她仔细往那轮血月里面看去。看着看着,一道淡淡的黄字轮廓便慢慢从里面浮现。 写的是一个“壹”字。 这说明……方外煞还能维持一个时辰? 于之遥瞬间欢喜。 她本来还苦恼这个方外煞不好破除,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除掉那个煞主。 但他的存在过于古怪,于之遥在摸清他的弱点前不想轻举妄动。 结果……就一直藏到了现在。 这么看来,她想点办法拖延他们一个时辰,不用交手,也能阻止他们出去吃人了? 等放出去,一定要准备万全再入刘府。 于之遥一边想,一边打开储物袋琢磨什么东西能助她拖延。 用师兄送的傀儡,师姐饲养的迷魂蜂,还是师父给的捆灵锁? 只可惜这处方外煞里灵气稀薄,满是煞气,她体内的灵力只够她驱使一个。 这也是她不敢在这里轻举妄动的原因。 “头顶上明,明有一块香香的点,心,主人,你为,什么不拿下来给,我吃?” 于之遥正垂眸犹豫着该选哪一个,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怪异至极的嗓音。让她下意识揉了揉耳朵,坐在屋檐上打了个哆嗦。 那道嗓音很稚嫩,明明像是婴孩,咬字却很清晰,像大人的习惯。可是他的断句又不太正常,让人听的很不舒服。 “乖乖……” 于之遥挠了挠耳朵,一边往底下张望,一边听见那道非男非女的嗓音跟着响起。这回那道声音却紧绷发沉,里头似乎带着什么别的情绪。 “你说上面有点心?” “是,啊主人你为什,么,不拿下,来给乖乖吃乖乖,很饿,啊。” 那道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于之遥才看明白,那道嗓音居然是从“乖乖”嘴里发出来的。 她呼吸下意识放轻,惊疑不定。 那个家伙的宠物竟然还会说话? 不过一番仔细打量,于之遥发现它上半身虽然不像活人,但的确是人的身体。也有着人的头颅和嘴巴,所以它会说话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再一看,它之所以能说话,似乎还是因为它嘴里的东西都吃完了。 于之遥顿了顿,抬了抬下巴往远处看。两个石狮子的残骸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此时连刘府门口的土地,都明显比别处矮了半截。 而那个乖乖腹部高高隆起,泛紫的肚皮看上去都要撑爆了。但它没有半点不舒服,反倒撑在肚皮上,歪头往她这里看。 忽然对上它无神的眼珠子,于之遥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眼皮一跳,下意识踩着屋檐往下一跃。 尚未落地,背后便传来一阵“咔嚓”“噼啪”的动静,好一会儿才平息。 她后背还凉着,脚尖落在翘起的石板上。一扭头,发现外面那堵墙此时塌了一大片,塌陷的地方,正好有她刚才待过的地方。 于之遥抿了下唇,紧紧握住剑柄,看着背对着她的一人一怪。 她做足了准备,那个家伙却迟迟没有回头,只甩动鞭子将那堵墙砸的噼啪作响。 于之遥挽了个剑花,正要将剑气挥上去提醒他们进战,少年,那道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乖乖似乎有些着急,语气都快了点,一边转头朝于之遥这里看来,一边问道:“主,人上面没有小,点心了,她在那,里你在干什么,呀。” 乖乖一番话说完,它的主人脊背骤然一僵,随后整个人居然不动了。 “主人?” 空气寂静片刻,乖乖似乎更疑惑了,但它的主人没有回答它,反而莫名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小蝶,你还要将她藏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让于之遥听的心弦跟着一跳,但还没等到答案,身后忽然起了一阵烈风。 “簌”的一声,还跟着压来一道磅礴的黑影。 她思绪一乱,顾不得多想。脚尖一点,连忙跃到旁边的树根上停下。 再扭头看去,一棵连根拔起的大树掠过她,正朝那个古怪的家伙飞去。 “咚”的一声,大树砸到了地上,没砸到任何人,树杈反倒莫名塞进了乖乖嘴里。 乖乖毫不迟疑,裂开嘴巴,将能碰到的统统都吃进嘴里。 耳畔再次充满“咔嚓咔嚓”的咀嚼声,除此之外,便没了动静,空气里萦绕着一股莫名的静谧。 于之遥停在原地,一边防备的握紧剑,一边往前看。那道非男非女的嗓音过了一会儿才又响起,语速却比刚才慢了很多:“她很可爱。” ? 于之遥满脸不可思议,还没消化完这句回答,那道有着细微不同的嗓音里充斥着一股坚定,再次响起道:“不许吃她。” 前面那道身影说完,又蹲下,低头牢牢握住乖乖脖颈上的锁链,出声哄道:“你不是一直想吃那几个人?我来带你去啊。” 明明还是同一道人影,嗓音也算是同一道。但此时那个人影却明显区别于之前,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更自然和柔软的气场。 “不要不要!” 乖乖还是不配合,它嘴一歪,将树杈从嘴里漏出来。它拼命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道:“乖乖要吃美味点心不,要吃别的!” 它面前的人一把捞住它脖子上的锁链,轻柔却强硬的拖着它往前走:“不,你想吃。” 乖乖挣扎的幅度更大了,虫躯往地上乱蹭:“不行不,行,不行乖乖要吃美味点心主,人快来帮我!” 然而它挣扎的幅度再大,也甩不开拉扯着它的人,反而让他们越走越快。 徒留于之遥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动静,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难道她就这么被放过了? 那美人脸难道真是个好人? 不对…… 她并非什么好人,只是要带着它去吃别人。 脑海瞬间浮现出那几张家丁的脸,于之遥又立马蹙起眉。 虽说他们坑了自己一把,品行似乎也不佳。但她身负修为,倒也不能真对凡人见死不救。 再说了,她本来也是要解决这些家伙的。 于之遥立刻做好决断,一手拿剑,另一手掏出师兄给的傀儡就要注灵。 她想的很好,要二对二才比较公平。 然而她还没将傀儡丢出手,前方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她抬起头,看着那阵突如其来的飞沙逐渐散去。她眯了眯眼,发现乖乖竟全身泛红,更诡异了几分。它上半身保持不变,下半身居然长成了两倍大。 它蠕动着壮硕的虫躯,头一偏,眼睛一眨不眨的钉住她后。便猛地朝她冲来,嘴里还不停喊道:“我要点心点心点心点心点心……” 等它红着眼睛凑近了,于之遥才在它身后看见一道慢慢爬起来的身影。 她立马猜出了刚才发生了什么,顿了顿,踩着乖乖的脑袋往上一跃,用微妙的眼神看了眼那拍拍衣裳走过来的人。 “这算不算……养虎为患?” 于之遥轻盈折身,毫不客气将剑尖往乖乖腹中一挑,虽然没扎进去。她只愣了片刻,又轻身跃到屋檐上,歪歪头,看着那道狼狈靠近的灰影道:“还是叫自讨苦吃?” “小蝶,快把禁制解开。” 灰影擦擦嘴角,停在屋檐下。但看样子,右边那只眼睛依旧看不见她,干脆只往墙角看。 乖乖此时正扑在那里,忙着在墙上疯狂直撞,嘴里依旧是那两个字:“点心点心点心点心……” 他眉宇间闪过一丝心疼,再开口时声音冷硬几分:“你看看你,人家需要你帮吗?听话,我们要快点解决她,再去帮乖乖。” 左边的美人脸直勾勾看着于之遥,整个人一顿,她再次接上话,却简明扼要道:“不行。” “……为什么?难道乖乖还比不上一个你刚见过的人?” 男子脸显然很生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耐,他右手逐渐握紧鞭子,看上去似乎忍不住了。 但他又真的忍住了,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晦暗,到底没做什么。让他忍耐的原因,于之遥猜不透,但一定在小蝶身上。 于之遥刚眯起眼睛,耳畔又响起属于小蝶的声线:“你很可爱。” “……” 好的,这句话是对她说的了。 于之遥立马张了张嘴,有些想问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爱就能被放过了? 但用不着她问,小蝶舔了舔唇,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深意:“我想让她做我的小妹。” 这句话又不是对她说的了, 于之遥却忽然脊背一麻,莫名有股没来由的焦躁。 那只盯着她的桃花眼里充斥着一抹势在必得,她皱了下眉,下意识觉得这话别有深意。 但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又实在不懂。 反倒右边那个男子脸听见这个回答,脸色居然舒展了几分,轻飘飘道:“哦。” 他“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轻轻点了下头。整个人忽然变得平静许多,像是认可了这个答案。 他上前拖着乖乖脖子上的锁链,一边给它嘴里喂了枚什么东西,一边哄道:“乖乖,这个不能吃,我们去吃别的好不好?今天一定把你喂饱。” “咕咚”一声,乖乖被迫吃掉了什么东西,终于不再激动了。 它的身形快速缩小,中途不甘心看了眼于之遥,嘴里还不停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它的主人不再解答,拉着它就走,似乎在用行动告诉它,这没什么好解释的。 而另半张美人脸愉悦弯眉,也没再解释。 徒留于之遥眼皮一跳,在屋檐上快走了两步,偏着头问:“等等,你们什么意思?” 这回又没人再理她了,乖乖被它的主人抱进怀里,不能往她这里看。 右边那半张男人脸始终看不见她,便依旧对她没什么反应。 小蝶还是能看见她,却又开始对她视而不见。 于之遥蹙眉,心底莫名生气一股恼意,还有一股令她心直直往下坠的恐慌。 见他们默不作声,已经接近边缘迷雾。于之遥眸光一暗,跃下屋檐,持剑往前横扫。 然而那浓稠的迷雾却好似活过来一般,往前一扑,便扑灭了那道汹汹剑气。 那一人一怪没受到任何阻挡,眼看着就要轻松钻过迷雾,让她寻不见了。于之遥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往前一丢。 “噗”的一声,三抹影子同时消失。 于之遥停在满是煞气的浓雾前,无法触碰。她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掌心,后知后觉原来她把师兄送的傀儡丢出去了。 那……她刚才将傀儡唤醒了么? 于之遥看了眼浓雾,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咬了咬唇,暗暗祈祷傀儡没有被发现,不然如果就这么被那怪物吞掉…… 回去她会被师兄杀掉的,嗯,一定会。 于之遥摸了摸发凉的脖颈,抬头看了一眼血月,却瞬间呼吸一滞。 等等,血月里的黄字,为什么变成了…… “贰”? 7. 第七章 “簌簌……” “簌簌……” 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道不详的动静,于之遥脊背一颤,连忙低下头,黑暗里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往外爬。 她顾不上在意血月,后退了好几步,终于看清了从迷雾里爬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虫子,密密麻麻的虫子。 颜色五彩斑斓,老鼠大小,似乎还长着能吃土的牙齿,向她爬过来时,身上还发出诡异的声响。 于之遥横剑扫了一片,虫子死了一批,炸成一道道漆黑的烟雾。 那烟雾往后飘去,随后便有更多的虫子连绵不绝补上来,根本不给人喘息得机会,又快速往她身边爬。 于之遥连忙跳到屋檐上站定,耳畔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却反而越来越近。 她一扭头,看见数不清的虫子正沿着墙边的浓雾,从天上往下掉,似乎马上就要掉到她身上。 于之遥瞳孔一缩,连忙脚尖一点去往空地上。她在中心停下,一抬头,便看见四面八方的虫子追过来,不断向她迫近,一点点挤压着她的空间。 那些虫子越靠越近,难闻的腥气也越聚越多。虽然不知道它们到底要扑过来是为了什么,但想来不是什么好事,地上的土都被它们啃的坑坑洼洼。 于之遥快速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沓火符。 火符遇风即燃,在周围散了一圈。 一时之间,她好似置身在地狱里。熊熊烈火像一堵严密的墙,从内往外不断推去。 直到推到迷雾上,火符终于散去,灼热的气息也跟着停了。 于之遥擦了擦汗,再刮来的风里多出一股烧焦的气味。难以形容,但很难闻。 等浓烟散去后,她抬头。发现虫潮少了一半,空地上遍布烧焦的虫子尸体。 至于另一半,她掏出最后几沓火符一并点燃,火势喷薄而出,将剩余的虫潮吞了个干净。 很快,她手里的火符用完,虫子也全部死绝了。她才觉得舒服了一点,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她甩甩有些脱力的手,都怪虫子太多,她刚刚不停释法放符,此时手都僵硬了一些。 她抓握几下,手不再抖了,才往周围看去。 此时大部分空地全都被虫子尸体填满了,只有她前后五步的地方,没有被火烧过,成了最后的净土。 她叹了口气,忽然往头顶看。血月里那个字没变,依旧是一个“贰”,但颜色淡了几分。 看着看着,她皱了下眉。恐怕这个数字代表的不是方外煞的持续时间,反而是……虫潮的袭击信号吧? 只是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转变的契机是什么,那些虫子又是从哪里冲出来的? 但她明白了,这方外煞本身也危机不断。 怪不得那怪人拖着宠物说走就走,根本不担心她会因此跑掉。 她往前看了一眼,浓雾里漆黑的气流涌动,经此一遭,里头的煞气似乎还更浓了。 而且……浓雾好像比刚才更近了点儿? 于之遥眨眨眼,很快发现不是错觉,本来周围还有点空间,此时却连刘府最外面那堵墙都看不见了。 她再回头一看,空地明显缩小了一圈,上面铺满密密麻麻的虫尸。不过土地早就被那怪人翻的乱七八糟,此时搭配着虫尸,倒像是闹虫灾一样。 于之遥却仔细看了眼虫子干瘪的尸体。这些虫子死亡后体内爆出的气似乎就是煞气,随着虫子的暴毙,那些煞气全都填进了迷雾里。 所以才导致周围的煞气才不减反增,又浓厚了一层。 于之遥想到这里,偏头锤了下脑袋。 这煞气居然还会变得更强,那么她还有办法从这里离开吗? 于之遥忽然一顿,抬头直勾勾看向血月。 血月一尘不变,依旧散发出诡异又朦胧的光辉,一个淡淡的“贰”字挂在中间。 仔细想想,这血月是不是很不对劲? 虽然血月看上去很寻常,她也感觉不到上面有任何气息。 但它中间不仅出现了字,而且还会变化,变化的契机虽然还没搞懂,但明显跟虫潮有关系。 于之遥边想边回到了空地上。 她抬起下巴,盯了一会儿血月,思索了一会,忽然低下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灵木弓。 随后又取出一张破障符,贴在箭羽上。 她迈开脚步,搭箭,将灵木弓指向天空,瞄准血月,“嗖”,放箭! 那根箭矢凝聚着灵力,拖着淡蓝色的尾巴。“嗖”的一声,穿透迟滞的阴气,狠狠指向上空的血月。 但是正要接近血月的中途,箭矢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阻碍一般,摇摇欲坠。随后箭矢在空中挣扎了几下,还是丧失了力道,直直坠落回地面上。 于之遥眯了眯眼,不仅不觉得意外,反倒心情松快了一些。 这血月果然有问题。 既然知道有问题,那就好办了。 找到了方向,她的心境平稳了一些,也不着急了,又取出一把箭矢,一根接着一根的射向天空。 “嗖”“嗖”“嗖”, 接连不断的箭矢冲向天空,像是一道流星雨一般,映衬在淡红的血月下,有几分瑰丽奇幻。 于之遥欣赏起来,越射越快,不一会儿,就有一根漏网之鱼的箭矢没有受到阻碍,直直冲破底下的乌云,扎进那轮血月里。 于之遥站在地面上,下意识呼吸放轻,仔细看着上面的反应。 那里很快传来轻轻“噗”的一声,箭矢顺利穿进血月。却像是触碰到了湖面一样,泛起一道道涟漪。 接着,那根箭矢滞在原地,而那血月中间的字开始晃动。 于之遥捏紧弓,立马开始思索。 如果上面的字消失,这个方外煞会不会也跟着消失呢? 她刚这么期待,便看着那个淡黄色的字颤了颤,但是转瞬,她眼睁睁看着它变成了一个淡紫色的——“肆”。 肆? 这个数字又是什么意思? 于之遥没弄明白,但不妨碍她眼皮一跳,忽然有一股强烈的不详预感。她刚收起弓,下一刻,脚下便立马传来一道猛烈的震感。 她悬着心,下意识跃起。寻了一个安稳的地方落下,扭头,自己刚刚待的地方开始快速塌陷。 那坑越来越大,她也不断往边上撤离。 中途她抽空往中间看去几眼,眼皮乱跳,直觉有一股讨厌的气息正在里面等待破土而出。 她快速翻找储物袋,想找点东西把那场面压住。然而只听“轰隆”一声,一道如小山一般的黑影已经快速钻出地面。 她瞳孔一缩,抬手挡去砸过来的碎石,扭头一看,发现那不请自来的是一个半人半虫的怪物,一会儿功夫已经近在眼前。 越来越近,所以她第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因为它长得很像那个乖乖,上半身是泛紫的男性人尸,下半身是层层叠叠的虫躯。 但第二眼就不觉得它像了。 因为它更像是一具空壳,眼睛里连眼珠子都没有。最主要的是它腹部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似乎爬出来过什么东西。 还没来得及多看,那具躯壳似乎锁定住她,“嗖”的一声,便猛地朝她撞来。 于之遥下意识踩上它的头,结果脚踝一重,一股力道从下扯住她,让她差点跌下去。她连忙抬剑斩去,那双瘦到露骨的手立马松开。 于之遥眼皮跳了跳,转身落在对岸,尚未回头,身后又压来一道黑影,她连忙反手将剑砍过去。 “锵”的一声,剑身发出刺耳的动静。 明明碰撞上的是怪物交叉的手臂,却像是砍在石头上一样。 于之遥一边想,一边又发现了一处不同。 这个怪物居然比乖乖要大上好几倍。 但就像她刚刚的猜测一样,这个怪物大的只有体型,似乎果真是一具空壳。只有表面缠绕着一股似邪非邪的煞气,内里完全是空的。 这下她松了口气,不再试探,直接给剑里注入灵力,再一横劈。这怪物便像是一张纸一般,被她轻松砍成了两半。 “咚”“咚”两声,坠落回它出现的坑里。 途中怪物腹部的裂口翻开来,于之遥瞥见里面残留着几缕漆黑的东西。但下坠太快,还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 她擦了擦汗,提着剑站在一边,正犹豫要不要跟下去仔细看看,她还想知道这怪物到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结果空气沉滞片刻,忽然席卷起一道飓 风。那风裹着地面上那些堆积在一起的虫尸,颤动几下,猛地往地洞里吹去。 那密密麻麻的虫尸同样积成一座小山,于之遥抬手挡风的时候,眼皮也跟着一跳,下意识抬剑想阻拦。 然而底下的气流似乎又加快了,她才挑飞几个,剩下的虫尸便一个不少,全都掉进了坑里。 于之遥抿着唇,心一沉,远远往下张望。 没等多久,脚下再次传来猛烈的震感。与此同时,底下传来重重的“嘭嘭”几声。 她提着剑,刚眯起眼睛,坑里便又冲出来一道黑影,速度更快,直往她面上冲来。 于之遥躲开这招,在所剩无几的平稳地面上停下,扭头看见那扑来的怪物果然发生了一些转变。 本来裂开的身躯又被淡淡黑气缝在一起,看起来更强壮了几分。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它的身体不再空了。 “嘭”的一声,怪物虫躯忽然往后伸长,甩过来将她脚下的土地砸成坑。 于之遥跳起,等它的虫躯落下时,狠狠向下砍了一剑。 “噌”的一声,凝聚灵力的剑也只在它身上划过一道浅痕,连个伤疤都没留下。 于之遥心一沉,带着剑落在另一边,看着又朝她冲过来的怪物。 她这回没急着躲,仔细端详起这个怪物。 它的腹部塞满了东西后,实力似乎增长不少,袭来的力道都更强了。 连身上的气息也变得诡谲起来,让人下意识不想和它正面对上。 于之遥摸摸手臂,还是没急着躲开。 也根本用不着躲开,因为它似乎依旧只是看起来可怕。虽然它每一次出手都是全力,但每一次出完手的空档,它都得发一会儿呆才行。 一旦于之遥扔出符在一边闹出动静,那怪物整个一顿,犹豫了一下,便会先转道。 它锁定人似乎只能凭感知,毕竟它没有眼睛。 这也是于之遥才察觉到的不同,这个怪物就连再次复活后,眼睛里也没有眼珠子,和之前那个会用眼睛直勾勾盯住她看的乖乖很不同。 起码只是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就让她毛骨悚然。 而这个怪物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只是因为它没有眼珠,于之遥就觉得它不过如此。 结果也是如此。 她随手捏了一个对影符,往外围的迷雾上一丢,那个怪物便头也不回的往里一闯。 然而那怪物一脚踏进迷雾后,便发出轻轻“噗”的一声,接着像是一道轻烟一般,完美融入了迷雾里。 于之遥眼睁睁看着浓雾晃了晃,又往她面前又近了一步。 好消息是起码怪物不见了。 于之遥眨眨眼,还是松了口气,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字依旧变淡了,还是那个“肆”字。 于之遥终于放松了,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开始平息,也在自省。 硬闯迷雾不行,试探血月结果也不好。 那她该不会什么都不能做了吧? 不然头顶的数字再变一变,再出现些什么难缠的怪物,她可能的确会吃上大亏。 毕竟…… 她低头看了眼灰扑扑的剑,感知了一□□内所剩不多的灵力。叹了口气,心里也有些后悔。 她之前要是没有把体内大部分灵力灌入那个傀儡里,现在她起码还能再跟怪物再战两场。 也许那时候就能知道那血月里的数字代表什么,也能找到脱身的办法,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敢做。 ……等等! 于之遥忽然捏紧了剑柄,直勾勾看向面前涌动的迷雾煞气。 差点忘了,师兄送她的傀儡,不是被她丢出去了吗? 如果它此时没坏的话…… 于之遥眼睛一下一下发亮,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红珠。脑海里不断回想起师兄之前跟她说的话—— “知道你行事莽撞,偏偏运气差,总能致自己于险境。诺,这个命傀你可收好了,它已经和你本人绑定了。若是哪天你沦落险境,又没办法找别人去救你,那你可以将神魂转托到它身上。” “一个状态全新的自己,再加上满心不甘和怒气。” “阿遥,你有决心自己救自己么?” 8. 第八章 师兄的话语淡在耳后,于之遥闭目感应了一下。红珠里很快浮现一抹微妙的气息,似乎是傀儡在遥遥回应她。 她勾起唇角,再睁眼时里面一片喜色。 她起身,将散下来的头发撩起,原地静静心,便开始回忆师兄曾教过她的步骤。 第一步,先找到一个还算空旷且稳当的地方。 她起身开始丈量,在靠近刘府大门的方向,总算找到了一处没被怪物砸过的地方。 虽然此时塌陷了一大片,但好在还剩一个平坦的平台。 她满意的点点头。 第二步,用阵旗布好阵法的轮廓。 于之遥低头插好阵旗,再将寄托神魂所需要的材料一一按照位置补上。 第三步,镇压两道护体符,再在中心设一个预备法阵。 于之遥全部办妥,最后还不忘将本命剑插在一旁。 一切妥当,她舒了口气,顺便打量了一下身后的环境。 现在她所处的地方跟起初已经大不相同了。若是换一个人来看,才不会将这里跟讲究的刘府划上关系。 地面坑坑洼洼,一块完整的石板都找不到。本来能看见的几棵树早已被迷雾吞噬进去,中心还往下砸裂着一个大洞。 谁来恐怕都会觉得这里只是个灾难现场,而她能在这里找出一个空地设阵可是很不容易。 不过废墟当然也有废墟的好,起码没有外人打扰,尤其怪物也销声匿迹。 于之遥点点头,感受了一下平静的风。再收回看血月的目光,慢慢走到阵眼里坐下。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手心的珠子上。再将发起烫来的红珠摁进掌心,两手交握,闭目念动法诀。 “有我,无我,舍我,遇我。” “我是我,也非我。” “换。” 红唇轻启,空气静默了一会儿,于之遥也开始期待。 似乎有一股古怪的气流正从她身下的阵法里逆流而上。 她身体微颤,内心刚升起一股欣喜,忽然发现那股气流停了。 她顿了顿,立马又念了一遍,却没再找回那个陌生又玄妙的感觉。反倒听见自己的嗓音散在四周,被迷雾挡回来,听在耳里有那么些陌生。 她闭了嘴,老实待了一会儿,却发现周围平平静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难道是失败了? 于之遥边想边叹了口气,手一撑就要站起来再看看时,手心忽然一麻。 她顿了一下,撒开手,赶紧坐好,随后眼皮又忽然一重。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若是能睁眼,大概能称之为眼花。 睁不了眼,她整个人便开始混沌。 像是变成了一抹风,又像是成了一片落叶,一会儿浮在天上,一会儿坠在水里。 她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该怎么抓紧自己。 只知道当她能抓住的时候,身体忽然猛地一颤。 于之遥心脏一震,立马睁开眼睛,发现视野已经变了。 存在感很强的浓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由宽敞的大地。天边的夕阳正在散去,天幕变得昏黄,一盏泛着微光的灯笼挂在离她最近的屋檐下,正被风吹的轻轻晃动着。 于之遥眼睛盯着那盏灯笼不放,第一个念头是好古怪,这个灯笼为什么是倒着的? 屋檐是歪的,门口的道路也是偏的。 仔细想想,夕阳的位置好像也不对。 于之遥挠了挠发痒的脸,一伸手才忽然发现。哦,原来倒着的不是世界,而是她自己。 她似乎被斜着挂在一棵大树上。 ……这是谁干的? 于之遥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就在想要将自己放下去的时候,才又发现出不对劲。 她居然感觉不到熟悉的灵力了,她不可思议的握了握手,倒是有一种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的预感。 哦,对,她现在用的是傀儡的身体啊。 她成功了! 于之遥总算想起来这关键的一点,心弦一松一紧。随后又发现居然没有任何排斥感,和使用自己的身体没什么不同。 她一边稀奇着,一边想赶快找个地方看看自己如今的面貌,还有试试自己的实力有多少。 她急着去找回场子呢! 于之遥想到那刘府见闻,便有些着急。知道傀儡身体不容易受伤,她便打算直接跳下去。但还没行动,底下的大门“嘎吱”一声敞开来,随后有两个人在讲话。 先是一道气虚的少年声,含着欣喜道:“咳咳……钟大哥,你怎么来了?” 于之遥没有听墙角的习惯,本来是打算从另一个方向跳下去的。 结果,却让她先听见了一道极耳熟的声音: “我没事,顺便过来看看你。小明,你和你娘怎么样了?” “我娘说她很好。这,这是什么?不不,我们不能要。” 两道影子开始在屋檐下拉扯,于之遥抿了抿唇,并没有直接下去。反而在树上换了个角度,能让她清楚看见底下人的。 等看清后,她立马眯起眼睛,手指狠狠捏住了树枝。只要轻轻一折,就能将这根树枝掰断。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先前那个栽赃和她是夫妻,害得她被刘府家丁误会的骗子居然在这里! 他在这里逍遥快乐,知道自己后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于之遥看着底下那个梳洗一番,又换了一身玄衣,显得更加体面昳丽的骗子。心里憋着一口气,只想立马下去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但他面前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她忍了忍,只好捏着手藏住,决定让他再自在一会儿。 钟逍刚要开口,忽然脊背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窥视他。他连忙往身后看了一眼,自然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皱着眉头,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直到面前的少年问了他一句:“钟大哥,怎么了?” “没什么,感觉错了吧。” 钟逍顿了顿,慢慢收回目光,转身时脸上又挂起那抹恰到好处的笑。 “你和王婶帮我良多,这些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钟逍再次将包袱推过去,语气毋庸置疑道:“你肯收下,我才能安心。” “这……” 王小明面色犹豫起来,可是在看见包袱里装着的是一堆银两,其中还有一些贵重首饰后。他脸色一变,立马推回去道:“这么多……我更不能要。” 钟逍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说:“王婶重病,你最近身体也不好,正是需要用钱的地方。和我客气什么?快快拿去。” 王小明不仅不收,反倒用惊疑的眼神扫了他一眼。他伸出头去,在空旷的巷子里扫了几眼。再将钟逍让进门里,凑在他耳畔,低声问道:“哪里来的?钟大哥你……” 钟逍只是笑,把包袱往他怀里推了推:“你放心收着。” “这……” 王小明又看了一眼包袱,再抬头看看钟逍的脸色。最后他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总之下定决心,将包袱盖起来搂进怀里。随后他脸色复杂,看向钟逍道:“那你怎么全都给我们了?你自己不用吗。” “我不用啊,” 钟逍依旧笑眯眯的: “如果我要用钱,我会再去努力,所以这些你们只管收好。” 王小明垂着眸想了一会儿,然后才抬起头看他,迟疑着说:“那……谢,谢谢你了?钟大哥,等我娘好起来,我就……” 他抿了抿唇,还是没说完,脸上的神情变得肃穆,捏紧包袱便想进屋。临要转身,他才忽然想到什么,又看着钟逍问:“对了,这么晚了,你吃过饭没?快快进来吃饭吧。” 王小明说着又想起别的,接着问道:“钟哥你最近在城里吗?我为什么总是找不到你。上次去破庙以为你在那里,结果你也不在。” 他嘀咕了两句“娘还不让我去找你,说你在做大事”。 钟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他说道:“以后我都不会在那里了,对了,不用忙,我待会就要出城了。” 王小明脚步一顿,立马看他:“出城?” 不等他回答,王小明自己愣了片刻,忽然皱眉看着他,急急追问道:“那些人又来找你了?” 他仔细打量了钟逍几眼,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他眼睛一眯,作势走过去问:“钟大哥,你受伤了?给我看看。他们是不是又……” “没有,你误会了,我很好。” 钟逍身子一偏,错过他伸过来的手。见王小明表情十分凝重,他顿了顿,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脸说:“小明,你觉得我这张脸受不受欢迎?” 王小明眨眨眼睛,似乎不懂他为什么总问这种问题,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当然了。” 钟逍便上下点头,长叹口气:“所以我得快点出城啊,你不知这城里到底有多少人在惦记我。” 见王小明脸色还是难看,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骗你,今天有一个痴娘在追我,口口声声说我是她夫君。哎,虽然她确实长得很像我素未谋面的娘子,但你也知道,我……” 钟逍展眉说到最高兴的时候,忽然脖颈一凉,那股被盯上的感觉又来了。 树上似乎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嚓”声,他快速往那里看了几眼,但什么都没察觉到,他只好又收回目光。 收回目光后他顿了顿,三言两语便把话说完:“那我只能辜负她了,所以我……不得不走啊。” 钟逍真真假假的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王小明似乎听呆了,瞪着眼睛看他,显然还没回神,也没记得拦他了。 钟逍就这么走出去几步,还是自己顿住,他忽然扭头认真的和王小明说:“王婶若是可以行动了,你最好带着她离开清水县,去哪里都行,先换个城市生活。若是迟迟好不了……” 他垂眸想了一下,又看着王小明道:“记得,不要往城西去。尤其是清水巷,有多远走多远。不管他们说什么,刘府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要靠近。” 王小明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这番话,毕竟他接受到的信息是在有些多。他眨眨眼,刚开口说了一个:“我……” 钟逍盯着他,冷脸追问:“回答我,听明白了吗?” 王小明下意识站直,眼神清澈了:“听明白了!” “那就好,” 钟逍脸上又挂上清浅的笑,摸摸他的脑袋,柔声说道:“小明,和你娘好好的。” “哦,哦!” 王小明连连点头,还记得回敬他道:“钟哥你也是!” “当然。” 钟逍给他一个笑脸,挥挥手,转身踩着灯笼光,脚步轻快往街上去。 一步,两步, 离开小院一段距离后,他忽然停下,站在原地道:“城西有最好的桂花酒,这位……要赏脸尝一尝么?” 9. 第九章 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一片漆黑。头顶也没有月亮,只别人门前几盏灯笼,遥遥送来光辉。 没过一会儿,巷子里无端起了阵风。还在夏日,那风也燥热,吹的人难免焦躁起来。 钟逍耐心等了等,身后便传来几声“踏”,“踏”。 那脚步声不快也不慢,落脚很轻,却带着隐隐的压迫感。一路走过来,像是要踏在人心坎上一样。 钟逍捏紧手心,眸光晦暗,等着那道来者不善的脚步声在耳畔停下。他沉沉心,慢慢勾起唇角。转过身,准备好的话语正要出口,却在看清眼前人的长相时一滞。 “你……是你?” 面前的人贴心提着一盏灯笼,凑近他时举起来看了看。他便毫不费力,看清了这张冷冽清绝的脸。 他漂亮的眸子一闪,里面充斥着不可置信,脱口而出道:“你没死?” “怎么,” 于之遥停在他面前,用力握紧灯笼,轻飘飘扫他一眼:“我没死让你很意外?” “这,这,当然不是。” 钟逍禁不住她的眼神,后撤一步,干笑道:“我就知道娘……不,姑娘吉人天相,才不会轻易死掉。我们这不是又相见了么?” 于之遥在他差点脱口而出前一个称呼的时候,便脸色沉下去。等他改口,她哼了一声,也懒得再和他多舌。直接一把拽住他的领口问:“你为何要害我?” 她如今力气很大,又不懂收敛。自觉只是轻轻一拽,便将高她一截的钟逍拽到她眼前来。 钟逍仓促低头,脸色泛白,像是受了惊。眨动着水润的眸子,咬着唇,无措来看她:“你……我没有。” 于之遥冷眼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手指紧紧攥紧他的衣领,嘲弄一笑道:“是,是,你没有。你不知道一句娘子会让他们误会我,更不知道你利用我偷跑后我的下场是什么,最最重要的是,你不知道西府那个怪物究竟是什么,对不对?” 她嘴上说的轻柔,慢慢抬起来的眸子却像是一把软刀子,把人扎的哆嗦一下。 但她这么说,当然不只是为了恐吓他。 她暗暗探明他的态度,发现他在听见这句话时脸色微变,身体也僵直了一瞬。 但不过瞬息,他又调整好情绪。快速低眉,嘴里含混道:“对,对啊,我可没想害你。” 没想? 于之遥冷哼一声,撒开手,手心一翻,不等钟逍眼睛一亮将身体撤开。她手里便凭空多出一把横刀,开了锋,泛出一道亮光,直接往他脖子上一按道:“你再仔细想一想,有什么忘了说的,快点说。我这刀有灵,可不听没用的废话。” 她压着嗓音,把明晃晃的威胁挂在脸上。 钟逍呼吸一滞,也不敢逃跑了。他咽了咽口水,眼睛垂下去盯着那柄刀子,扯了个没比哭好多少的笑脸道:“慢,慢慢……姑娘我们有话好好说,切记不要冲动,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 于之遥“哼”了一声,斜他一眼:“那你还不快说!” “我,我说什么?” 钟逍抖了一下,看她一眼,又一眼,白着脸道:“好好,我知道了。我不该利用你脱身,让那些家伙误会你是我夫人。更不该将你独自甩下,让你独自受苦。” 钟逍说着小心翼翼地挪动脑袋,一边端详她的脸色,一边轻声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所以能把这刀子挪开了吗?” 于之遥轻飘飘看他一眼,将刀口挪开一瞬,又在他松口气时把刀子挪回去,直接贴住他脖子上的肉,淡声道:“你还没说,你为何坑我,你甚至觉得我已经死了。” 她手指一动,刀口便进去几分,他白皙的脖子上多一道血痕。 那抹红痕映在白皙的皮肤上,竟有些异样的好看。 于之遥眼眸一闪,慢慢盯住他的眼睛说:“怎么,难道害死一个好心来救你的人,你良心就会安定么?” “我……” 钟逍本就颤动的眼睛快速眨动,整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发起了呆。于之遥等了半晌,还没催促,却见他竟然自己往前偏了偏头,便将脖子往刀口上送了一分。 那截白皙的脖子上很快淌下一滴鲜艳的血,于之遥瞳孔一缩,下意识收了收刀口。抬头却见他依旧呆呆的,好似感觉不到痛一般。 “现在卖惨有什么用?” 于之遥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正要再讽刺他两句,却被他开口打断。 “我没有……” 钟逍似乎终于回神,认认真真看向她,眸子里一片澄澈。他只管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本来也没打算害你。只是我瞧你身手不错,他们似乎害怕你,便想着……” 他顿了顿,垂下晦暗的眸子,看样子有几分无辜:“总之……我只是想借你脱身。你既然敢来帮我,肯定有几分把握。后来他们叫来西府的人……我也预料不到。” “……预想不到?” 于之遥哼了一声,差点被这张皮囊不错,卖起惨来格外自然的脸敷衍过去。 好在她还没忘记,眼前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那你跑的时候为何只顾着一个人跑,分明知道那怪物不善。等等……你究竟是如何跑掉的?” 于之遥一顿,仔细看向他。 不管她怎么看,眼前这分明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顶多气息纯净了一些,才叫她不相信他是个骗子,总是升起恻隐之心。 想到这里,于之遥又怒气冲冲。将刀再横近他的脖颈,眼神晦暗道:“该死的分明是你才对!” “可是……” 钟逍飞速瞥她一眼,似乎想要辩解。但等对上她的眼神,他轻轻眨眼,忽然不再闪避,定定看着她说:“如果这样你能高兴的话,那我死不足惜。” 他反过来凑近她的刀刃,神色格外淡然,想了想,又从腰间取出一枚木牌,拿出来看道:“既然我活不成了,这个也可以交给你,紧要关头可以帮忙逃生。不过,一天只能用一次。” 于之遥疑惑的看他一眼,见他竟一副老实的样子。她顿了顿,倒是没真动手,选择将那个木牌接过来。 “这是……众生木,怪不得,就是它让你逃掉的?”于之遥愣了一下,脸上慢慢挂起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木牌有巴掌大小,看材料十分古朴。两面隐隐刻着什么字,但隐晦的叫人看不清。 她捏着木牌,不急着看清。莫名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呼唤她。 难道傀儡身体出现在他附近,也并不是因为巧合么? 她想的都有些入迷了,直到钟逍在她耳畔悄声道:“现在它是你的了,你能原谅我了么?” 于之遥回神,抬头打量钟逍半天。他默默回视,眼里一片平静。 她抓着众生木牌,摩挲了一下,看着他问:“你是从哪里偷的?” 钟逍道:“什么意思?这当然不是偷的。” 于之遥抿着唇看他,眼里直白写着一句:“我会信?” 钟逍“嘶”了一声,看她几眼,皱了下眉:“信不信随你,这是我在清水庙里得来的。” “清水庙?” 于之遥喃喃了一句这个名字,立马都顾不上挑他的刺了。她总觉得这三个字 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但似乎是在很久之前,还没等她想起那具体是什么时候,钟逍偷瞥她一眼,忽然道:“反正你也没死,我再将它抵给你,你是不是……就肯放过我了?” 他轻轻咬字,混着巷口吹来的风声,显得有几分虚浮。 于之遥闻言先收起木牌,打量他几眼。 他说的话不无道理,他坑她一下,她没死,他赠她保命道具,也算是还她一命。 但是……他并不知道她本体还在那方外煞里困着,现在行动的也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 那么,这件事就不能这么算了。 她看他一眼:“你我之间的帐暂且没算完,也算不清,所以先记下。现在……我正好有一些事情想先问问你,对那刘府的状况,你到底知道多少?” 她眯了眯眼:“西府那东西,你也见到过?” 虽然眼前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还是一个可耻的骗子。 但于之遥下意识觉得他没那么简单,他不止对那刘府所知甚多,身上藏着的惊喜……似乎也不少。 对上她的视线,钟逍没急着答话。他瞥了眼她的手,见她收起木牌后将刀也收了起来。他方浅浅叹了口气,人也站直了几分,拍拍衣角说:“知道的不多,我也没去几日,本来只是想骗……不是,想弄点钱,谁知道……” 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画面,他脸色白了几分,按着额头说:“反正那刘府情况不对,真的会死人。若想为了自己好……我劝你也不要过多打听那刘府的事。” 他似乎以为于之遥此番只是想来找他麻烦,见她此时态度好了些,便以为她不计较了。反倒便开始劝阻她:“你不像本地人?那快快出城去吧,可不要在这里晃悠。那刘府……啧,不简单呐。” 他说完,忽然又看着于之遥道:“听情况,难道你也撞上了西府的家伙?那你可真是福大命大。不过,下一次兴许就没这么好运咯。” 他摇头叹息一声,表情有几分老成,看上去倒一副很为人着想的好心人模样。 于之遥却皱了下眉,不太痛快。 她忍到现在,见他似乎终于说完了,也懒得解释什么,直接又拽住他的衣领,眯着眼说:“叽里呱啦说什么呢?若说不出来东西,你就快随我去刘府。” 她抬眸看了眼夜色,眼眸一暗,喃喃道:“那怪物要吃人了。” 钟逍却没吭声,不仅如此,还满脸抗拒。 于之遥立马抬头看他一眼:“若想我原谅你,就先带我去刘府,不然……” 她威胁的又亮了亮刀。 钟逍和她对视几眼,似乎看明白了她的坚定。他依旧不想动,抿了下唇说:“你就那么喜欢救人?” “?” 于之遥疑惑的看他一眼,再看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样子,她直接反问:“你管我呢?” “反正你害我沦落至此,你就得带我去刘府。若去晚了那些人死了,那……你就去给他们陪葬吧,怎么样?” 于之遥轻飘飘威胁他,料想钟逍一定不愿。不料他反应如此之大,一听便脸色一变,手指微颤,抓住她的刀背说:“我……非死不可吗?” 于之遥没及时回答他,她抬头看了看天,也在琢磨着。 那一人一怪比她出去了早一点,现在,该不会已经进食完毕了吧? 但没见到那场面,她还可以宽慰自己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所以她看着人安慰道:“如果你不想到刘府死,那你也可以现在死。” 她亮了亮刀,舔了下唇,歪头看着他问:“你怎么选呢?” 10. 第十章 钟逍的回应是看她几眼,便将唇一抿,眼睛一闭,抬起下巴,露出一截脖子,干脆道:“那你杀了我吧。” 于之遥瞪了瞪眼,吸了口气,刚“你”了一句,就被他打断:“太阳落山后,就代表那人虫进食时间结束了。今天没有月亮,说明它饱餐了一顿。” “所以不管你现在急着去救谁……”他睫毛微颤,顿了顿:“恐怕都已经晚了。” 于之遥又吸了一口气:“你说什么?” 她盯着那张脸猛看,钟逍却不说话了。他站在她眼前,闭着眼,气息淡然,一副没有说谎的样子。 于之遥兀自揣摩一会儿,情绪冷静下来,倒是相信了他的话。 他不仅知道那个怪物叫人虫,还说清了它的进食规则,想来不是随口胡说。 起码于之遥瞬间想起了那怪人曾催促过乖乖,说它的进食时间快结束了。 她原先误会了,现在才明白,原来它的进食时间和太阳有关系。 这么一看,这话倒是很有道理。 不过,她又盯着他问:“你为何知道?” 钟逍终于睁开眼,看着她说:“我……” 话未说完,他忽然闭嘴,整个人肉眼可见一滞,猛地转身往黑暗里看去。 他转动幅度太大,衣角“嗖”的一声被清风吹来,和她衣摆相撞。 于之遥也跟着抬起头,但除了寂静黑夜,什么也没看见,更什么都没察觉到。 她转念一想,自己用的是傀儡身体,用不了灵识也是正常的。 她松了口气,又忽然一滞。 等等,她现在不是用不了灵识吗?那她为什么能察觉到那众生木牌的异样? 于之遥越想越不对,便想拿出众生木牌再看看,还没得逞,手臂上先传来一股力道。 她扭头一看,对上钟逍那张严肃起来的脸。他严肃起来倒是也显得正经,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脚步匆匆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先走。” “……不安全?” 于之遥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便忘了抗拒。她又恍然想起,从重逢开始,钟逍身上的确总有几分异样。 他似乎格外小心,总是回头张望。 她原本还以为他是发现了自己在暗中偷窥,才格外不自在,但现在看来…… 他没说谎,这城里还有别人在惦记他? 于之遥瞥了眼钟逍沉静下来的侧脸。 灯笼光忽明忽灭,打在他莹白的脸上,营造出一股奇异的色彩。 她的目光紧紧捕捉他的眼睛,那里好似盛满细碎的光一般。不止如此,好像也装了不少秘密。 若如他所说,现在回去也晚了。那她倒也不急着去刘府了,跟着他探明点情况似乎也不错。 这般想着,她便没说话。任由他一路将自己扯着,直到停在一间大门紧闭的院子前。 她终于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钟逍并没有搭理她,先往身后看了看,巷子里依旧漆黑一片。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反正他很快不再多看,将腐朽的木门“嘎吱”一声推开半扇。将她推进去,转身说道:“一个好心人的老宅。” 听到这个称呼,于之遥下意识跳了跳眼皮:“好心人?” 钟逍推开堂屋,将她往里一带,再将房门关上,松开她。提过她手里的灯笼往屋里一照,语气故作深沉:“好心人还在屋里等你,打算给你送点好宝贝。” 于之遥立马横了他一眼,结果一扭头,看见屋子中间摆放着一个阴气森森的棺材。 “……” 她扭头看了一眼钟逍,目光不善,正要说话,棺材里忽然传来一道浅浅的动静。 “嘭嘭……” 她被那动静惊的哑然一瞬,嘴里的话都忘了说。她看了两眼棺材,又看向钟逍。 她眼里直白挂着疑惑,谁知道他竟看也不看,转身走到墙边去点亮蜡烛。 “你……” 那黄澄澄的光亮起来,于之遥居然松了口气,好在不是白蜡烛。 不对! 于之遥磨了磨牙,走到他面前拍了下桌子。 吸引了他的目光,她指着那“嘭嘭”不停的棺材,低声问他:“你不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 钟逍无辜对她眨眨眼,再次重申:“里面是一个好心人。” 他说罢,便不再看她,自己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只喝了一口,他连呸了两下,脸色一变道:“馊了。” 于之遥立刻瞥他一眼:“活该。” 他在那里只顾呸个不停,于之遥便先不管他,就着亮起来的烛光,转身打量起这间诡异古怪的屋子。 这间屋子空间不算太大,此时一半的地方都用来摆放那个阴沉木大棺材。剩下的地方摆放着其他杂物,显然都得为了这个棺材让道。 一堆杂物先不说,桌子被推到墙角,对面的墙上倒挂着几幅字画。 于之遥眼睛定在那里,看了几眼那字画的背面,开始琢磨正面画的是什么,好端端为什么要藏起来。 但没等她多看,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她扭头,钟逍擦完了水,眼尾泛红,抬眸睨着她道:“想验棺么?” 于之遥闻言顿了顿,看了一眼那明显装着什么的棺材,回他一句:“你不怕我报官么?” “官?” 钟逍嗤笑一声,往椅子上一瘫,垂着眸道:“那不如你先去打听打听,县衙里的官还有几个能喘气的?” 于之遥闻言,都顾不得计较他如今的反差了,看着他追问:“什么意思,你还知道什么?” 钟逍抬头和她对视,慢慢扯出一个奇怪的笑脸,不太像笑,反倒挺惹人恨的。 于之遥捏住拳头,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先不和他对视,扭头催促道:“你快说!” 钟逍看她一眼,长长“哦”了一声,拉平唇角说:“如今县衙如同虚设,里面的人要么被刘老爷收买,要么……” 他声音低下去:“你不知道那还算不算人。” 于之遥下意识皱了下眉,喃喃道:“这里的情况竟如此严重?”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会觉得这桩任务平平无奇了,毕竟到那刘府后发生的桩桩件件都超出她的预期。 她现在借由傀儡脱身,才想起问那个问题——为何在她来之前无人察觉这里的情况呢? 这种诡异的邪祟在凡间当道,论理不会没人管,更不会将悬赏令标成区区一个“黄”。 等等,悬赏令! 于之遥眼皮一跳,想起了自己的悬赏令还在那刀疤家丁手里。也不知道他如今还活着没,该不会已将悬赏令遗失? 若如此,那可糟了。 悬赏令可沟通明知界,也能向明知堂求助,若本体迟迟不能从方外煞里出来,她还打算摇人呢,可现在…… “严重?这还不算什么呢,若等……” 钟逍却又不把话说完,抬眸深看她一眼,说道:“等外头的东西走了,你最好快点离开清水县。”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知道你自恃本领,更有一颗侠心。但你应该也看到了,那刘府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们能管的了,所以……还是尽快离开吧。” 他又满脸为人着想的模样,大抵回到了安心的地方,他还像获得了什么底气一般,神态越来越自在,和她说话还带着循循善诱的语气。 于之遥更不痛快了,直盯着他问:“你怎么知道,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还有,她扭头往外看了一眼:“还有,外面有什么东西?” 钟逍靠在桌子上,单手托着下巴,遥遥看着她说:“我为何知道?” 于之遥“哼”他一声:“别废话。” 钟逍无辜眨眨眼,见她说着手一动,下意识往腰间探。他脸色立马认真几分,说道:“当然因为我是渡厄使,你知道有多少人找我……” “噗”的一声,于之遥忽然笑出了声。钟逍异样的目光投过来,她立马捂住嘴,挥挥手道:“抱歉抱歉,我忽然想到了开心的事。” 钟逍慢慢抿着唇:“你……” 于之遥“咳”了几声,终于笑够了。她在旁边椅子上一坐,直接偏头来看他,拖长着语调说:“可我怎么听说,你只是个骗子啊?” 钟逍眉目一肃,立马道:“我不是骗子。” 于之遥“哦……”了一声,手臂杵在桌子上,撑住脸,慢慢看向他道:“你是想说,那刘府家丁果然误会了你,你并非不认识妖怪,你只是……骗他们玩玩?” 钟逍呼吸一滞,敛下眸道:“那,那只是……” 见他好似编不下去了,于之遥歪歪头看他几眼,追问道:“那你有办法解决妖怪么?比如……外头的那个?” 她这话纯粹就是在故意为难人了,若是钟逍真有本领,他在刘府门口不会这么狼狈。现在,也不会又带着她躲在这里了,只能靠…… 钟逍和她对视一眼,下意识挪开视线,去看向那个大棺材。 于之遥立马就懂了他的底气在哪里了。 她托住腮,直勾勾看他一眼。跟着静了片刻,忽 然道:“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她说的直白,但语调认真。钟逍果然呼吸一滞,棺材也不看了,立马转头来看她,眼睛一闪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之遥浅叹一句,凑近,仔细端详他的表情,一字一句道:“你不让我回刘府,还特地将我带到这里来。刻意勾起我的兴趣,不就是有求于我吗?” 她说着往棺材看了一眼,轻飘飘问他道:“若我真想开棺,你是不是还要我满足你什么条件?” 钟逍呼吸乱了半拍,看着她道:“你……” 他话未说完,又被于之遥打断,她扭头看他的脸,又说:“或者……要是我不如你的意,你要唤醒那棺材里的家伙,让他出来威胁我呢?” 她平淡说着,手指间却多出一把刀来。厚重的刀被她玩成了花,她看也不看一眼,轻飘飘道:“那你让他出来和我试试,看是谁厉害点儿?” 她这话一出,不说别的,那棺材里的动静是一声都没有了。因此钟逍身子一僵,呼吸一滞,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害怕了。 于之遥就开心了。 钟逍垂眸似乎琢磨了些什么,再开口时语气很轻柔,看着她说:“诶,诶!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呢?” 于之遥看他一眼:“哦?” 钟逍叹了口气,脸上挂起良善的笑,同她说道:“我请姑娘进来,当然是为了保姑娘平安啊。你可知道……对了,还未敢问姑娘芳名?在下名叫钟逍,逍,就是逍遥的逍,是不是很好记?” 他的话几乎刚落,就看见于之遥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小心翼翼道:“姑娘你,不愿告知么?还是在下的名字……哪里不妥?” 于之遥握住刀,脸色很差,瞪他一眼道:“你没听过我的名字?那在刘府门口,你究竟是何时跑的?” 她越说越不爽,这骗子真是比她想的还要没心没肺。 钟逍看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闪烁一边挪开,一边说道:“唔,听,听过吧,不过当时情况紧急,所以记不太清了。” 他挪回脸蛋,又笑意盈盈的看着她说:“姑娘能不能再说一遍呢?” 于之遥和他对视几眼,阴阳怪气道:“于之遥,这下你记住了么?” “哇,好名字。” 钟逍很给面子的赞叹一句,白净的脸对着她,眼睛发亮道:“之遥,遥是哪个遥呢,难道也是逍遥的遥么?” 于之遥默默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瓷杯,有种想拿起来砸人的冲动。她抬眸扫了人一眼,见他眼睛闪亮的样子还挺…… 算了,真要和他计较起来就没完了,眼下也不是和他好好计较的时候。 她咬了下腮,偏开头,清了下嗓子道:“别套近乎,你到底想做什么?” 钟逍却依旧看着她,拖着绵长的语调,不依不饶:“怎么没关系呢?若我们的名字出自同一句词,说明我们有缘啊。遥姑娘,我可以叫你之遥么?” “随便你,” 于之遥憋了憋气,忽然垂眸抓起一个瓷杯,直接握进手里捏成齑粉,再抬头看他一眼,轻飘飘道:“但是你要再不好好说下去,我可不知道我会做什么了。你要不要也随便我啊?” “……难道你不觉得很有缘么?” 钟逍满脸笑意滞了滞,话也变轻了。他捏了捏脸上的发丝,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但于之遥不理他。 他只好偏头吐了口气,认真看向她道:“之遥,我只想问你,你可能和我一起离开清水县?” 他垂下眸:“当然,你不必觉得愧疚。我已写信给京城,那里会有人接应我们,到时候我将情况告知他们,镇邪司会派专人来解决这里的事。而我们,还是只求自保吧。” 于之遥沉默一会儿,轻声:“镇邪司?” 钟逍点点头说:“清水县的情况太严重了,尤其是那刘府,我这个渡厄使可解决不了,那就只好等镇邪使了。” 他见于之遥脸色木然,还宽慰她道:“你不用灰心,我知道你也是接到刘府悬赏上门来的,许是有自己的本领。可那……刘府之事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 他摇头叹息,自觉把好话说尽。 于之遥看他半天,终于叹息一声道:“那很抱歉,镇邪司派来的就是我啊。” 见钟逍神色一滞,立马抬头来看她。 于之遥比他更疑惑:“之前在刘府门口,我那张悬赏令,你不是见到过么?” 说到这里,见钟逍又开始眼神闪烁,和她闪躲。 她呼吸一滞,不可置信道:“那时你便溜了?” 11. 第十一章 钟逍“咳”了一声,澄澈的眼眸落在烛芯上,染上澄黄。他不敢抬头,嘴里一味嘀咕着:“那不是,那不是不得已而为之吗……” 于之遥不说话,往椅背上一靠,就这么挑眉盯着他,似乎在等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若他什么也说不出来,那…… 她暗暗磨了磨牙。 但等来等去,没等来他的狡辩,反倒蜡烛忽然“噗”的一声炸了道烛花。对面的钟逍似乎被吓到了一般,眼睫微颤一瞬。 他这才回神,连忙咽了口口水,依旧不敢抬头,只小声说了句:“想来之遥会理解我的,对吧?” 于之遥瞥他一眼:“理解?” 难道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钟逍快速瞥她一眼,收回,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既然你这么有本事,何必这么……” “等等,”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抬起头,仔细看着她道:“之遥既然是无所不能的镇邪使,那这趟一定是有备而来的了?” 他再次满脸灿烂,一点点凑近她道:“怪不得我一见之遥就觉得如此亲切仰慕,原来你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啊。” 不用于之遥说话,他更凑近一点,盯着她的眼睛,满脸期待道:“那之遥对刘府怎么看,可有想到办法能解决那刘府的事呢?” 他明显很在意这点,眼睛亮晶晶的。于之遥看他一会儿,眨几下眼睛,才说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刘府不是将你赶出来了么?” “而且,”她睨他两眼,又用重音补充:“不是你自己偷跑的吗?” “所以现在怎么又关心起来了?” 她瞪他一眼,“哼”了一声道:“想转移话题,倒也不用这么……” “咳咳!那都是意外。” 钟逍像是被呛到一般,咳了几声,还不忘快速打断她的话。冷静后他又掠过这个话题,挑眉看她两眼,只管和她说道:“而且那和我可太有关系了,我怎么不能关心呢?” 他眨眨眼,捧着脸蛋,在烛光下笑盈盈的看着她说:“身为清水县子民,我当然想看清水县早日河清海晏,重获安宁啊。” 他直勾勾看着她:“之遥,你能解决吗?” 那双多情的眼一旦认真起来,便装满细碎澄黄的光。多看两眼,似乎能把人心肠都看软了。 于之遥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唔”了一声。她倒是没再挑他的刺,偏头看着蜡烛,倒真顺着他的话开始说起来,只不过语气依旧算不上好:“情况嘛……暂且不好说。毕竟那刘府的情况我所知甚少,所以……你又知道多少有用的?还不快快说来。” 于之遥又想起了一桩事,抬头看他一眼,便问道:“那去主城越级报官之人,便是你么?可是报官时为何只说刘府有人失踪,而不说那刘府的反常之处?” 于之遥微微眯眼,语气不太好:“你知道这耽误了我多少功夫么?害得我都没有提前准备,才会……差点在刘府栽个跟头。” 当然,此乃假话。 实则镇邪司接收到这桩案子时,便派人去清水县探了探。那人久去不归,镇邪司觉得不妥,就上报了明知堂。 于之遥接到明知堂发给她的任务的时候,正在准备回明知界的事宜。于是也没多打听,便直接上路了。 她本想着区区一黄品任务能有多难?还不如早去早回,所以…… 但真相只有她知道就好了,于之遥瞥了钟逍一眼,悠悠叹了一声,只管甩锅:“情报太少,我准备不多。所以现在嘛,略感棘手。” 钟逍单手托腮,听到现在,神情愣了愣,连忙又摇了摇头:“我请一个朋友过去的,也许……他是说少了吧。” 钟逍意外干脆,认下了这个锅。于之遥刚直勾勾看着他,又听他话音一转道:“不过,既然棘手。那不如,之遥和我联手?” 他说着点点头,眼里充斥着异样的神采,映着点点星光,直直看着她说:“我们携手,一起还清水县一片安宁,之遥你觉得如何?” “……什么?” 于之遥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歪歪头,却看见钟逍格外认真的目光,似乎还挺期待。她沉默一会儿,偏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忍不住好奇:“你有什么本领,敢和我合作呢?” 她说话并不难听,语气也很寻常。但她左眼似乎写着“你是?”右眼写着“配吗?” 钟逍眼睛一闪,挪来挪去又挪回她脸上,语气很自然道:“你别看我只是一个普通凡人,但我……很有本领啊,我还是渡厄使呢,更掌握许多你不知道的情报。所以和我合作,包你能成功,之遥,这样你都不心动吗?” 他越说越有底气,似乎都不怕于之遥会再嘲笑他了。他眼睛亮晶晶的,好似还觉得她不会不答应一般。 于之遥默默看他,一时没说话。 的确,他说的不无道理。 他能好好从吃人的刘府里出来,就证明他有一定本领。 再说他还知道西府,见过人虫,想来能为她解答不少疑问。 可是…… 于之遥很疑惑,歪头看着他说:“你不是刚刚还想着离开清水县么?现在,怎么又要和我联手,难道现在你就不害怕了?” 钟逍依旧笑盈盈道:“害怕啊。” “不过,”他凑近于之遥,眨眨眼睛说:“我相信之遥一定能保住我,对不对?” 于之遥愣了一下,听明白后略微睁大眼,看着他说:“什么,你还要我保护你?” 钟逍一脸理所当然,看着她说:“我帮你完成任务,你保护我平安,这不是应该的么?” 于之遥抿了下唇,立马婉拒:“谢谢,我不和凡人合作。” 钟逍急忙挺起背:“为什么?” 见她表情认真,他咬了下唇,看她一眼,继续絮絮叨叨:“你还看不起凡人么?之遥,这可不行。再说你一不知道刘府状况,二没有人接应。难道你,你不想快速解决这场灾难么?” 那当然…… 她思索一瞬,抬头再看。见钟逍表情越来越幽怨,又说的字字恳切。 所以她仔细想了想…… “算了,你太麻烦。” 她说着嘴角拉出一道平平的弧度,垂着眸,手也撑在桌子上,像是对他失去了兴趣,打算起身离去了。 钟逍立马急了,皱着眉头,伸手便想阻拦她:“等等!” 于之遥看了眼他伸过来的手,再扭头看他一眼,没说她还没打算走。 钟 逍正将脸挪开,望着棺材的方向,神情带着几分肃穆道:“那再加一个帮手,他可不是凡人,这总行了吧?” 帮手? 于之遥闻言随他一同看向棺材。 那棺材此时倒没什么动静了,让她差点忽略过去。 不过她的确很好奇,棺材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果真是他的帮手么? 那……厉害么? 她在这边思索着,那边钟逍先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近她,压低声线道:“除了是帮手,他还是刘府闹鬼的起端。这么说……你会答应么?” 于之遥立马来了精神,眼睛闪亮。看看棺材又看看他,好奇道:“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想知道?” 钟逍眨眨眼,立马说:“和我联手啊。” 他看着于之遥,连笑两下,一字一句强调:“到时候不管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而且……我愿意陪你去刘府涉险,如此可好?” 于之遥:“……” 这话大概是好话,钟逍说的也很有诚意,但她却听得一言难尽了。 于之遥叹息一声,单手托住脸,直直看着钟逍浸在烛光下的脸蛋,她语气平淡但不简单道:“你说的陪我涉险,是会将所有锅都推我头上,等我吸引别人的目光,你好直接跑路,对么?” “我……当然不是了……” 钟逍眼神闪躲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叹息一声,然后他手在桌子上一撑,直接起身。于之遥正疑惑追着他看,却见他抬脚没往外走,反而走到自己面前。 随后他一撩衣袍,竟直接跪在她腿边,再次抱住她的腿耍赖道:“求你了,好之遥。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丢下你偷偷跑路了。如果你不信……就拿锁链将我捆起来行不行?” 于之遥在他碰上来时就浑身一麻,等他说完又打了个哆嗦。 她连忙伸出一根手指推他的肩膀,同时喊道:“喂,你又想耍赖?你以为这就有用了?” 钟逍恍若未闻,只管抬起水润的眸子,幽幽看她半天,脸上凑起一个脆弱的表情:“求你了,之遥,就带我一个,行不行?” “阿逍真的很有用的,要不要试试再说?” 他又开始卖惨了,偏偏他的确很有天赋,知道该怎么利用那张脸让她心软。 可是…… 于之遥“咳”了一声,刻意偏开视线,直接起身,不客气将他从自己身上一把撕开,再往椅子上一按。 也不管他“嘶”了一声是不是痛到了,她直接快速走开。走到几步之外,才回头,远远盯住那个只会耍无赖的人说:“你为何一定要和我一起不可,怎么,你忽然疯了吗,真想求死了不成?” 对上他似含水雾又似含怨的眼神,她一卡壳,差点就答应了。但想到答应他的下场,总觉得比被师兄揍一顿都要凄惨。 她眼神闪烁,不再看他。想了想,又换了一副好语气道:“那刘府好危险,你何必和我一起受苦,倒不如……” 她慢慢抬头看他,还没想好下面的话该说什么。钟逍回看她几眼,像是情绪冷静下来,连叹了好几声。 随后他忽然垂下眸,轻轻咬了下唇,用很认真的声线和她说道:“那如果我说……我死不了呢?” 12. 第十二章 他莹润的侧脸被橙黄的灯光映着,此时混上周身的脆弱,显出好几分难言的意味。 于之遥眼睛快眨几下,咽了下口水,轻声道:“你说什么?” 钟逍却没立马回答,头也未抬。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落魄可怜。好似她不答应他的请求,就很没人情味一样。 脑子里忽然塞进这个结论,于之遥眸光一闪,忍不住开始怀疑了。 等等,他该不会是为了和自己同行,才编出这么一番话的吧? 她越想越不可思议,但又觉得这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毕竟这人如此善变难缠,之前找到他时为了报他拖累自己的仇,她就威胁他去刘府送死,结果他怕死怕的要命。 现在她暂时不想和他计较了,他倒又想扒上来了。怎么,难道戏耍她很有趣么? 还是说……他看不得她好好的,非得给她添点儿麻烦不可? 她咬了下腮,凝眸仔细看向对面。 还是看不出来他有半分心虚,她不满:“你耍我?” 钟逍这时抬头看她,先眨眨眼,似乎无奈一笑,那笑声里带着些许自嘲。随后他忽然撸起袖子,犹豫了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把将胳膊横到桌子上,露出手臂上一个漆黑的印记。 他幽幽看着她:“之遥,我怎么会骗你呢?” 于之遥懒得理他:“你又在……” 她本来想问他又在玩什么把戏,连暗示的佐证都准备好了,还真是好会算计。 嘲笑的弧度都量好了,她却猛然发现那枚印记似乎不太简单,起码不像他自己画的。 她眼睛一暗,忽然上前两步,摁住他的胳膊凑近烛光,好近距离看清上面的印记。 这是…… 她眼睛略微睁圆一瞬,扭头看他的脸,一脸古怪道:“你挖人祖坟了?” 钟逍先咬了下唇:“之遥,你怎么会这么看我?” 于之遥立马眨眨眼,回敬他一句:“怎么,你没做过?” 钟逍眼睛一闪,“我”了一句,但似乎说的确不出反驳的花,只好扭头不吭声了。 于之遥“哼”了一声,她就知道。她懒得看他,用指尖点了点他手臂上的漆黑印记。果然触感并不柔软,像是一块冰被缝在这里一样。 她确定了,抬头看他说:“这可是生死咒,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啊,等一等,” 还未等钟逍开口,她脸上先浮现出一抹了然。她扭头看了一眼棺材,嘀嘀咕咕道:“怪不得……什么帮手,那是你的债主才对吧?” 原先她还纳闷这里怎么会有一口棺材,现在可算是明白了。里面装着的果然不是什么人,而是一个已死之人。 只有已死之人,才能将活人欠他的债化作生死咒,留在别人身上。一则助他保有神智,不会遗忘自己的生前记忆。二嘛,当然是提醒对方还债了。 怪不得他在封好的棺材里还能活蹦乱跳呢。 于之遥收回视线,顿了顿,选择看向钟逍,好奇道:“你到底和他做了什么交易啊?你确定自己能完成,竟不怕生死咒?” 他说的倒是不错,被种下生死咒之人的确不会死。 但这个不死只是字面意思,如果他某天忽然“死”了,债却没还完。那债主会直接吞掉他的灵魂,自动驱使他的身体去完成承诺。 到时候受鬼气熏染,“他”确实不会死,反而身体能长存世间,且能行动。但是没有灵魂的躯体,还能叫“活着”么? 于之遥一顿,看了眼面前这张鲜活莹润的脸蛋。 怪不得他之前那么怕死…… 如果这张脸失去神采,还会这么好看吗? 她正发散思维,钟逍恰在此时抬眸,和她对视。那双上挑的眼里划过细碎的光。他浓密的眼睫微颤,淡扫她一眼,又挪开视线,轻声道:“反正……我现在的确不会死了。那之遥不用担心我再扯后腿了吧?” 于之遥只是看着他,不说话。眨眨眼睛,一时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不知钟逍反倒误会了什么,忽然松了口气。杵在桌子上,单手托着脸蛋。笑盈盈又理所当然来看她,好似已经得偿所愿了,轻快道:“之遥会答应我的,对吧?” 于之遥这才回过神来,先“哦”了一声,才轻飘飘扫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见他愣然一瞬,似乎有些意外,她又“咳”了两声,故意一本正经说:“我只说你很麻烦,何时说过你不麻烦我就答应你了?” 钟逍呼吸一滞,直直看着她:“你……” 于之遥松开他的胳膊,走到他原本的椅子上坐下,才抬眸瞥他一眼,悠悠笑了两声:“对吧,这话我没说过吧?” 钟逍眼睛一路追着她看,此时脑袋也跟着凑过来,咬着唇,似怨含怨的盯她半天。但她始终没给什么别的反应,他涩然眨眨眼,垂着眸失落道:“之遥要对我见死不救么?” 于之遥立马“咦”了一声,看他:“什么叫见死不救啊,你现在死了么?” 她手捏着下巴,上下扫他几眼,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依我看,你在这里躲着就挺好的。你不是最会跑路了么?何必再去涉险呐!” 她这话明摆着就是故意揶揄他了,偏偏他听得出来,却对她没有办法,只能抬眼盯着她,试图能直接打动她。然而她似乎硬了心肠,他饱满的唇形颤动几下,最后只化作唇齿间一抹叹息。 “之遥,你要怎么样,才肯带我呢?” 钟逍幽幽看着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又划过一抹亮光。他往前凑了凑,盯进她的眼底说:“他给我的报酬,我也分你一半,这样可好啊?” 他泛红的眼尾挑她一眼,又往后扫了扫那口棺材。 于之遥闻言深看他一眼,没说话。倒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口棺材。 说来那棺材就起初闹腾了一会儿,后来不知道是不是惧怕了什么,一直沉寂到现在。 她想了想,也不提答不答应,只问他:“那他给你许诺了什么好处呢?” 她慢慢看着钟逍,的确对这个答案很好奇。 在她看来,生死咒这种东西,简直是亏本买卖。 回报小,风险高。 毕竟已死之人的心愿没那么好满足,若他想死而复生呢?就算是金仙在世,也没有直接让已死之人活过来的办法。 所以金仙若不幸陨落,那已死之人就能白得一具受他差遣的金 仙躯体,那…… 等等, 于之遥忽然托起下巴,头脑一清,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她先看看钟逍,想起他刚才特别强调的那句——棺材中的人是刘府闹鬼的起因。 她原本以为是他故意勾起她的兴趣,事后若是没有什么作用,她也奈何不了他。 但现在看……他们跟刘府之间,好似还真有一些微妙的牵扯。 比如之前困在方外煞里,她一直觉得那个叫“乖乖”的家伙很古怪,让她下意识不想靠近,偏偏又察觉不出来它身上到底有什么气息。 现在想来,它那半截被拼凑出来的尸体,不就是用生死咒转化而来的吗?就是不知道……那具身体又来自于何人?生前又有什么本领呢? 这可决定她能不能顺利解决刘府的灾祸了。 于之遥若有所思,又看了钟逍一眼,忽然也明白他为什么敢接下这个交易了。 毕竟他别的本事没有,就一张脸可看。死后连可看的脸都没了,谁还会要他的身体呢? 反倒他能以小博大,不管在死人身上获得什么,不都算他有本事么? 虽然得他能完成再说, 但看他一副势在必得,非要赖上自己的模样…… “这个嘛,” 钟逍和她对视着,此时眨眨眼睛说:“他说他的所有财产,最后都能归我。不仅有刘老爷欠他的那些,还包括——” 他抬眸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个屋子。” “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他语气含着明显的欣喜,于之遥却吸了口气,看着他问:“只有这些?” 钟逍歪歪头,似乎很疑惑:“这些不够吗?” 于之遥:“……” 她张张口,看他一眼,又什么也没说。最后她视线点了点棺材,指尖叩了两下桌面,发出“笃笃”的动静,她“哼”道:“但只有这些东西可满足不了我。” 钟逍眼睛闪了闪,问她:“那你还想要什么?” 于之遥托住腮正在思索,忽然见他神色不对,总下意识看向棺材。她恍然——他定是有所隐瞒。 想想也是,生死咒这么不简单的东西,怎会只用些凡物来束缚呢? 她眯着眼睛看他,不爽道:“他到底还给你许诺了什么?” “唔,这个嘛……” 钟逍再次看她,这次脸上的表情明显迟疑了。 于之遥“哼”了一声:“这么说,你是不想合作了?” 她点点头:“那好吧。” 她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说着就要站起来:“那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好奇。若你某天死了,我会记得帮你的身体完成解脱的,你也用不着担心。” “诶,等等。” 钟逍果然眼睛睁圆,又伸手过来拉扯她:“我说,我说行了吗?” 于之遥瞥他一眼,轻飘飘道:“那快说吧。” 她说着,忽然往紧闭的门外看去一眼。门外不知何时起了一阵极轻的叩击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不紧不慢地刮着门板。 她幽幽叹了口气,轻声补充道:“不然我怕有客人至,你就说不完了。” 13. 第十三章 于之遥可没胡说,从她进这个屋子没多久,门外便似乎多了道什么动静。 她起初以为是风声,没多在意。 直到棺材里的动静暂歇,门外的动静就愈发明显。她查探完钟逍胳膊上的印记后,门外的东西像是再等不及,竟隐隐想要破门而入了。 “吱呀——吱呀——” 她目光还没收回,那门板忽然开始猛烈颤动,似乎有人正站在门外使劲往里推一般。 她一瞬间便想起钟逍先前带她过来时他脸上的表情,当时还以为他满脸严肃都是装的,只是转移话题而已。 却没想到……他还真的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可是会是谁呢,又会是什么东西呢,那动静可不像活人能闹出来的。站在门外半天,一道呼吸声都没叫她听见。 于之遥若有所思,收回视线,落在对面那张蹙起眉的脸上。看了两眼,她故意压低着嗓音说:“喂,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害怕了?” 钟逍扭头看她,先抿了抿唇:“叫我阿逍。” 随后他目光闪烁一瞬,像是也不在意门外的动静了,干脆看着她说道:“他还说可以将积攒的鬼气作为报酬给我,但我想着……”他仔细打量于之遥得神色,咬了下唇,轻声试探道:“之遥应该不需要这个?” 于之遥闻言立马捧着脸,撑在桌子上看他道:“谁说不需要了?我可太需要了。” 她笑盈盈道:“我正好有一具傀儡,想试试注入鬼气会怎么样。” 她本来是顺嘴说的,只想给钟逍添点堵罢了。谁知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她眼睛一亮,点着头说:“也许傀儡到时候也可以修炼了呢?” 她肉眼可见的开心,对面的钟逍呼吸一滞,脸色白了两分:“你,你真需要?” 于之遥悠悠看他两眼,眨眨眼睛道:“怎么,你一个人凡人都可以要鬼气,那我怎么不能要了?” 钟逍和她对视,慢慢不吭声了。他咬了下唇,垂下视线,似乎想了一会儿,随后又抬起头来,严肃看着她问:“那你答应我了?” 于之遥眨眨眼,和他对视,一时没开口。 她挪开视线,看了一眼动静不小的门外,又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棺材。随后托着下巴,明显在认真思索。 还没思索明白,门外的动静又吵闹起来,门板都开始剧烈颤动,仔细一看,似乎还开了道缝。 她正要抬眼看去,面前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她先抬头,钟逍一把将下巴磕在桌面上,此时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她:“那鬼气分你六成,之遥,这样行不行?” “六成?” 于之遥跟着重复了一遍,见他的脸色更幽怨了。她想了想,却还是没直接答应,而是又问他:“那你说的合作,是和我一起入刘府。然后……你帮我完成任务,我帮你,完成他的遗愿?” 她目光落在安安静静的棺材上,终于问道:“他到底要你帮他做什么?” 打量着钟逍的神色,她开始胡乱猜测:“复仇?吃人?转生?” 结果都不对,钟逍看了棺材一眼,收回视线,直起背看着她说:“他只要一切恢复原状,清水县平安。” 于之遥一愣:“……什么?” 她眨眨眼睛,似乎不可置信。看看钟逍,又去看里面的棺材。 棺材平平静静的,但她却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前发光一样。 她顿了顿,慢慢收回视线。看着钟逍,一字一句道:“你是说,这个刘府闹鬼的起因,他不要复仇,不要吃人,也不要转生。他只要……清水县平安?” 钟逍笑了笑,和她说道:“我当时初听见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 于之遥和他对视一眼,竟怅然一瞬。但怅然过后,她有觉得有哪里不对,看着他问:“不对,若只是如此,那你不是已经做足了准备么?” 她看一眼钟逍,便掰着一根手指:“你找人报了官,联络上了镇邪司,镇邪司派来了我,我当然会解决这一切。你为何还敢和我一起涉险?” 于之遥看他一眼,不理解,歪歪头说:“难道你还真不怕死了?” 钟逍和她对视两眼,慢慢吐了口气,神色沉静下来,终于说道:“他是刘府闹鬼的起因,所以他的尸体也得作为平息刘府的关键。只不过……那刘府我能再混进去,却带不进去他了。” 钟逍看了一眼棺材,脸趴在桌子上,又幽幽叹了口气:“而且平息的时候,我也得在场。” 于之遥“唔”了一声,倒忍不住肃然起敬了。 当然不是对钟逍的,她能看出来这家伙脸上的无奈,只怕若是有选择,他才不会这般主动,更不会以身涉险。 她现在开始对棺材里的人,哦不,鬼感兴趣了。和眼前这个骗子比,他才是心怀大爱之人啊。 原本见他会用生死咒,她还以为那是什么邪恶的东西呢。 现在来看,还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她可真没有理由拒绝和他合作了,毕竟她原本也是要解决刘府事端的。 于之遥干脆痛快点了下头:“行,成交。” 钟逍眼睛一睁,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他猛地坐起身,认真看着她问:“你说真的?” 于之遥看他一眼,又点点头:“当然了,我同意带着你一起了。并且……我还会优先保护你。不过,你也要发挥自己的本事才行。” 她眨眨眼,看他舒展开眉眼,松了口气,脸色都好了不少。她先抬手指着门外,又问他道:“先告诉我,门外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盯上你?” 钟逍闻言滞了滞,再次蹙起眉。往外看了一眼,他脸色又有些差了,低声道:“他们当然不是为我来的。” 他说着挪开视线,看着里面的棺材,点头解释道:“我身上沾染着他的气息,他们才会追到这里来的。” 于之遥眨眨眼,“哦”了一声,又说:“但你还是没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 钟逍看她一眼,忽然沉默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直直看着她说:“那之遥,想不想亲自去看看呢?” 于之遥眼皮一跳,她是来做任务的,可没怕过什么怪物。可看钟逍的脸色,总觉得他很不怀好意。 她下意识瞥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钟逍眨眨 眼睛,满脸无辜的摊摊手说:“阿逍会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轻笑一声,又自顾自点点头说:“既然帮手也找到了,未免夜长梦多,那我们就正好出发吧。” 他似乎如释重负,说着还吐了口气。随后他轻快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先向她解释一声:“我去请他出来。”才扭头,一步步迈向棺材。 于之遥还坐在原地,目光也没有收回,一路跟随着他的背影。 也许是灯光太暖,她莫名觉得眼前这人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好像善良,可靠,好像很早就制定了拯救清水县的计划一样。 难道……他不像展现出来的那样,并不只是一个无良骗子? 那她…… 她心里刚划过一抹异样,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巨响,随后屋里多出一道陌生又偏凉的嗓音:“钟逍,你不是告诉我不会再骗人了吗?” 于之遥眼睛一颤,立马挪去视线。 只见方才的大棺材已经被人掀开了棺材板,现在旁边站着两道身影。 一道是钟逍那道飘逸玄黑的背影,另一道青衣施施然站在他面前,正直勾勾看着钟逍。看身量他和钟逍差不多,但身形极瘦,皮肤泛着青白。似乎,连呼吸也没有。 于之遥顿了顿,起身也走上前去。 途中,她目光敏锐,看见钟逍正将手指竖在唇畔,似乎在和那人说:“嘘,别乱说话。” 于之遥走近,那个青衣人像是察觉到她靠近,慢慢抬头看来,她便看见了一张干净清秀的脸。 只可惜现在上面没什么血色,笑起来时也不会让人觉得温暖,只会让人觉得阴森。 但于之遥接受了他的好意,回以一笑道:“幸会,我是于之遥。” 青衣人脸上笑意更深,对她作揖道:“哦,小生游安,见过姑娘。” 钟逍身影一滞,连忙扭过头来。他左看右看,似乎有些紧张,忙咳嗽了几声,作势就往外走:“行,你们也认识了,咱们快上路吧。” 于之遥刚抬手要按住他,就发现游安已经拉住他的衣裳,直接将他留在原地。然后他温声说道:“钟逍,你不能骗人。” 于之遥立马挑起眉,跟着看向钟逍那张脸,冷哼:“骗人?什么意思?” 钟逍“啧”了一声,停在原地,没往她这里看。 他直接扭头看着游安,对上游安充满谴责的目光,他叹了口气,才看着他说:“我哪儿有骗人?你不是说要找个有本事的人来帮我们么,这不找到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他扭头看了眼于之遥,又拍拍胸膛,转回头去说:“我之前见识过她的本领,她可厉害了,而且……她似乎能从那怪物手下全身而退!肯定能帮我们了。” 游安听到这里,悠悠叹了口气,看他一眼,又抬眸看着于之遥。他礼貌冲于之遥点了点头,才说道:“我当然知道这位姑娘很厉害,她……总之,你故意有话没告诉她。” 他再次重申:“钟逍,你不能这样。” 钟逍身形猛然一滞,似乎察觉到于之遥的目光在身后了,所以他不敢抬头,但他还是敢小声狡辩,并疯狂眨眼睛:“你别瞎说啊,我哪儿有?” 14. 第十四章 怎么选? 于之遥淡瞥他一眼,忽然从储物空间里拣出一颗闪亮的珍珠出来。 那颗珍珠泛着粉光,琉璃剔透,一掏出来,就将整间屋子照的亮堂堂。 那抹柔光映在钟逍投过来的眸子里,大概闪过一丝名为贪婪的渴望。 在他下意识想探手过来时,于之遥直接将珍珠握回手心里。抬眸打量他,一边随口介绍道:“这是南海珍珠,世上仅有两颗,价值连城,佩戴时还有延年益寿,洗髓伐脉,万毒尽消,逆转衰老……等等功效。” 见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她轻笑一声,偏头对上他的眼睛,悠悠道:“你说,你是想和我合作,要我助你呢,还是想要我将这枚珍珠赠你啊?” 钟逍眼神闪烁,只看她一眼,便又回头盯着那珍珠。看他的眼神,红唇一启似乎就要脱口而出那个他想好的答案。 “我要……” 但等最后两个字将要出口时,他眼睫忽然轻颤,似乎猛然回过神来,声音一滞。然后他慢慢抬头看她,轻轻补了后两个字:“之遥。” “咦?” 于之遥眨眨眼,下意识想问他是不是说错了。 可是对视半天,他竟再没挪开目光,眼神也很认真,一次也没看过她手里的珍珠。好似……他真的不想要珍珠一样。 于之遥忽然咬了下唇,率先挪开目光。她冷静一会儿,才抬头看他,见他面色竟无异样,她冷哼一声道:“你是不是说错了?” 钟逍眨眨眼睛,似乎也正常了,但此时依旧回她道:“没有啊。” 于之遥一顿:“没有?” 她没看他,忽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珍珠,才又抬眸看他道:“好好说,若是你说对了呢,这枚珍珠便直接给你了,我说话算话。” 钟逍眼睛乱眨几下,抬眸看他,眼里果然不太平静。 他悄悄握紧手指,一会儿看看她,又一会儿看看珍珠,几眼过后,他猛地坐直道:“之遥,” 于之遥和他对视一眼,慢悠悠点头道:“我听见了,说吧。” 钟逍闻言却歪了歪头,似乎有些疑惑,慢慢看着她说:“我说完了啊,我要之遥。” 于之遥:“……” 她竟不太高兴,按了按额头,垂眸咬着唇说:“好,好好,既然如此,那我便和你……” 钟逍却忽然打断她:“之遥不继续问我了吗?” 于之遥一愣,抬眸看他:“什么?” 钟逍无辜笑一笑,两手托住下巴,直直看着她说:“之遥可以接着问了。” 于之遥下意识道:“可我不是……” 但等对上钟逍从未变过的眼神,她忽然一愣,又说不下去了。 她语塞半天,看看他,直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不然为何她的心上好像浮起了一些小羽毛? 她头一次觉得和桌子的距离也有些怪异,但更奇怪的分明是对面笑脸盈盈的人。 他为什么能做到那么自然的说下那么古怪的一些话? 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 于之遥眼皮一跳,想不出答案,但她忽然不想继续问了。 反正到时候,他总会再求她的。 想到这里,于之遥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她忽然挪开视线,抬手指着门外,又问他道:“你还没说,门外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盯上你?” 钟逍闻言滞了滞,再次蹙起眉。往外看了一眼,他脸色又变得很差了,也顾不上拉回话题,只低声道:“他们当然不是为我来的。” 他说着挪开视线,看着里面的棺材,叹息了一声道:“我身上沾染着游安的气息,他们才会追到这里来的。” 见他表情十分不安宁,于之遥倒很安宁了。她托着下巴“哦”了一声,又轻飘飘扫他一眼:“但你还是没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 钟逍看她一眼,忽然沉默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直直看着她说:“那之遥,想不想亲自去看看呢?” 于之遥眼皮一跳,她可没怕过什么怪物。可看钟逍的脸色,总觉得他又不怀好意。 她下意识瞥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钟逍眨眨眼睛,满脸无辜的摊摊手说:“阿逍会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轻笑一声,又自顾自点点头说:“既然帮手也找到了,未免夜长梦多,那我们就正好出发吧。” 于之遥闻言刚要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却见钟逍先起了身,随后扭过头,又一直看着她。 快把于之遥看不自在了,正要问他看什么看。他才勾起唇角,轻声问她道:“之遥想亲自来开棺么?” “……开棺?” 于之遥刚抬眸看他,他顿了顿,又接着补充道:“免费。” 这谁能拒绝? 于之遥一时连记恨他的事都忘了,当即站了起来,一边往棺材那边看,一边眼睛发亮的问他:“我要做什么?” 钟逍笑看她一眼,跟她道:“很紧我。” 于之遥“哦”了一声,果然起身跟上他。 钟逍带着她靠近棺材,快走到棺材前,他才停下来说:“待会儿开棺后,他若问你是谁,你便问他有什么心愿未了。” 于之遥闻言顿了顿,和他对视上,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钟逍却没有回答她,他只轻飘飘看她一眼,说道:“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便继续走上前去,眼看就要开棺了。 于之遥跟上去,又憋了一肚子话。本想问呢,但看他都要动手了,她只好把话忍住。 只见钟逍什么准备也没做,只抬手碰了碰棺材板,身后桌上的蜡烛“噗”的一声,忽然灭了。 置身在黑暗里,于之遥快速眨了眨眼,便听见身前传来一道“嘎吱嘎吱”的动静。 ……似乎,有人正从棺材里坐起来? 脑补出那个画面,于之遥忽然眉心一跳。当然,不是害怕,她是有些好奇。 但似乎被人误会了,因为手臂上忽然落下来一道温热的触感。 ……是钟逍? 她下意识看去,只看见了一片黑暗。她眨眨眼睛,刚不适 的动了动胳膊。旁边的蜡烛“噗”的一声忽然再次点亮,下一瞬,手臂上的触感便消失了。 于之遥眼睛刚适应光明,便看见钟逍从她身侧走开。她眨眨眼睛,还没看清他要去哪儿,耳畔这时忽然响起一道清润却没什么温度的嗓音:“小生游安,拜见仙长。不知仙长是……?” 她顿了顿,慢慢扭头,便看清了眼前多出的青衣人。 他站在棺材旁,气质非常平和温润,五官也干净清秀,明明是一副斯文端庄的好样貌。 只可惜他现在肤色以灰白为主,脸上的表情似乎也十分僵硬,不管作出什么表情都鬼气森森。浑身的气息更是诡谲,还挺能吓唬人。 她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想了想,同情地看着他说:“我叫于之遥,你有什么遗愿未了?” “小生,小生……” 游安躬身给她长揖,直至此刻也没起身。他嗓音温润,话语却实在不够干脆。 于之遥听的直揉耳朵,明白钟逍为何要那般说了。这游安应当的确有不情之请了,却似乎不好意思开口。 不过这倒稀奇了,难道他的心愿不是刘府和平足矣,竟还有别的追求? 而钟逍……他恰好知道这一点?还是……他又隐瞒了什么? 等等,他人呢? 于之遥忽然眉心一跳,下意识寻找起钟逍的身影,可他这会儿不知道忽然哪里去了。 她莫名有些烦躁,抿了抿唇,但见旁边还有人在等她回答,她便扭头,直接看着鬼气森森的游安道:“不用客气,你只管说。” 见他脸色青白,却没急着接话,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没关系,我们可以迟些再去刘府。” 游安闻言,果然快速看她一眼:“这……多谢仙长。” 他冷硬的脸颊上似乎还闪过一分羞赧,但不等人觉察,便又赶紧低下头去,急忙说道:“先前我答应了薛芸姑娘,会替她回家看顾她年迈的父亲。只是……碍于我如今死去,离不开棺材太远,才拖到今日。好在今日钟逍果然不骗我,得见仙长,可能助我先去一趟?” 他语气含着激动感慨期待等种种情绪,害得于之遥愣了一下,看他一眼,好奇问了一句:“谁是薛芸?” 难道是……他的心上人? 这么一想,于之遥眼里的同情就更浓了。 但不等她琢磨要不要先出言安慰,耳畔这时偏偏传来一声提醒:“薛芸是刘老爷第八房小妾。” 于之遥无声“啊”了一声,眼睛微睁,连忙转身,看向出言提醒她的钟逍。 ——他忽然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对! ——难道那刘老爷还没冤枉错人? 她眼里明显写着这一句,不过当着游安的面没有问出声。 不怪她忽然这么想,那游安嘴里的确带着对薛芸的熟稔。死了还不忘怀她的话之类的,她一个正常人,很难不多想啊。 见到她的眼神,又似乎一下子读懂了她的意思。钟逍捂嘴轻“咳”一声,但没遮掩住一丝溢出去的笑意。 ……这有什么好笑的? 15. 第十五章 于之遥不满,刚瞪了钟逍一眼,旁边的游安先叹了一声,给了她官方解答。 “我与薛芸姑娘并无男女之情,只不过我在府上办事时,见过她几回。她帮我免过责难,我也为她置换过银钱。她说……” 游安忽然停顿一下,再响起时,语气里多了些迷惘:“她说感激我帮她攒钱,再帮她将钱送回给她父亲,治好他父亲后,她便愿将我引为恩人,日后一定重谢。我本不以为意,毕竟我娘教我,帮人是为自己心安。可是……我还没将银钱送去,她怎么,她怎么就……” 他整个身体忽然摇晃一下,两手捂住脑袋。整个人似乎置身在无边痛苦之中,不再鲜活的躯体也开始颤抖起来。 不止如此,许是引起了生前难以忘怀的情绪。他周身的鬼气也剧烈翻涌着,很快,像是要从他身上挣脱开冲天而起一般。 那股漆黑的鬼气凝成头颅后一时无处可去,索性先冲他们面上来。 于之遥刚扭头就看到这一幕,她还没抬手,身侧忽然擦过来一道微风。 再一抬眼,钟逍玄衣从她眼前擦过,手里捧着一个包袱,此时站在她身前,看着游安道:“你为薛芸姑娘准备的东西,我已经为你拿回来了。走吧,你想去探望薛父么?我打探过了,他今日尚且在家。” 他一番话说完,游安尚且没有反应,只鬼气停滞了。于之遥先探出脑袋,去看他手里的包袱。 里面装着一些银量,几根珠钗,真是好生熟悉。 于之遥抬眸,默默看他侧脸几眼,有心想问:这种人情大礼包你到底准备了多少? 但是见游安僵硬的眼中居然划过一丝动容,浑身鬼气也钻了回去。再看钟逍脸上神情也很肃穆,她便安静下来,没有破坏这诡异又安宁的氛围,只在一旁旁观。 “可是……” 游安抬起青紫色的手,似乎想触碰那个包裹里的珠钗。可是还没碰上,他手心一颤,收回去捂着自己的见说:“害死了他的女儿,我如今还有何种脸面去见他呢?再说,再说我还是这般相貌……” 他干冷的嗓音更低落下去,不止如此,身上的森森鬼气似乎又要往外冒了。 于之遥自然将目光投给钟逍,本是好奇他这回又有什么好办法安抚他。却见他什么也没做,反而也投来目光和她撞上,澄澈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期待……还有一些恳求? 她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刚晃了晃脑袋,便听钟逍脑袋凑过来一点,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轻声说道:“之遥,你有办法帮他的,对吧?” “……?” 于之遥看看他又看看浑身开始翻涌鬼气的游安,弄懂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说:“现在你才问我有没有办法?” “我忘了,” 钟逍轻飘飘说完,又扫来一眼,亮着眼睛看她:“但我想,之遥不会没办法,对不对?” 于之遥:“……” 她是想说“不”的,可是旁边游安身上的鬼气越来越浓,他人也低落的不行,脊梁狠狠往前弯,嘴里喃喃道:“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他这副样貌太惊心动魄,令人想起方外煞里得“乖乖”,于之遥眉心一跳,下意识不想看他低落下去,也顾不得给钟逍添堵,干脆说道:“我可以帮你。” 游安浑身得黑气依旧没少,他整个人也没变,似乎没有听见,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要狠狠堕落下去。 于之遥心一突,刚要开口,连忙转身拍了钟逍一把:“快,想点办法。” 钟逍先用眼尾扫她一眼,夸赞道:“不愧是之遥,我就知道……”不等她蹙眉,他便立马转身,看着越来越矮的游安道:“你没听见吗?她有办法。不仅让你有办法正常见薛父,还可以带你回刘府,再帮薛芸姑娘入土为安。” 见游安还是没反应,他顿了顿,语气很轻,轻快说道:“还是说,你要放弃啦?” “没有,自然没有。” 游安几乎立马回过神,一瞬间挺直腰板,又用正常的视角来看他们。 他的眼里划过一分期待:“我真的可以吗?” 钟逍眼睛眨也不眨:“当然啦。” 他说完后撤半步,看着于之遥道:“之遥,快告诉他,你打算如何帮他啊?” 于之遥没急着说话,她目光沉静下来,定在眼前这张过分漂亮的脸上半天。 她心里这会儿功夫又升起了不少疑问,比如听他这番话,似乎是他在背后指导游安行事,提醒游安不要失控,还有薛芸姑娘和她的父亲在等他。 所以她不禁在想,那么他说的游安的心愿是清水县安宁一事……难道也只是他在背后推动? 可是…… 那他图什么?难道他不只是一个骗子么? 被狼狈赶出府时,也只是他的伪装? 于之遥想的入了迷,眼前忽然挥来一只手掌。那手挥了挥,见她没有反应,居然没有收回,竟还要往她脸上碰。 于之遥眼睛一闪,下意识将那不礼貌的手握住,再抬眼,看着人说:“想做什么?” 钟逍满脸无辜,看着她笑:“我看之遥有没有走神,”他说着,抬起下巴扭头示意了一下,说道:“游安还在等呢,之遥……你不会骗他吧?” 于之遥下意识回道:“我可不是骗子,”她说完,丢开钟逍的手,上前一步,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枚翠绿的种子道:“这是生草,有还阳之消,不过……只有一日。待太阳落下一次,它就没效果了。” 游安眼睛一颤,连忙探身看向她手里的种子。 于之遥干脆递给他。 似乎感应到了上面满满的生机,游安将其收进手心后,低头喟叹一句:“竟,竟有这种奇物?不愧是仙长。小生……小生感激不尽。” 钟逍这时也凑过来:“这么神奇?让我看看。” 于之遥按住他毛茸茸的脑袋,将他推到一边:“等你死了再来看也不迟。” 钟逍一滞,连摆脱都忘了,等她松开手,一低头,看见他眼神幽怨,咬唇看着她 ,轻声道:“之遥舍得吗?” 于之遥挑眉看他,“唔”了一声,慢悠悠点头:“求之不得。” 见他还要再说,于之遥直接打断他:“嘘,游安要复生了,安静一点。” 钟逍闻言眼睛一闪,不说话了,将目光挪去了里面。 游安已经吞下了那枚种子,此时低头捂住嘴巴,整个人身上的气息不断变化。 那股一直萦绕着他的黑气此时变成了一片绿意,他的皮肤也一点点恢复,重新变得红润。 等他再次抬眸的时候,一个斯文温和的活人便施施然站在他们面前。 游安脸上带着隐隐激动之情,那张脸重新鲜活过来,表情便更加明显了。他先抬袖看了看手臂,又拍了拍脸蛋,最后他手指颤抖,轻轻放在自己鼻息下。 他慢慢抬头,上前半步,向于之遥行了个大礼:“多谢仙长。” “唔,”于之遥让到一边,挥挥手道:“不必客气,也只有一日效果罢了。” 游安直起身,闻言笑说:“这也足够了,小生自从死后,还从未想自己还有这样一天。” 他重新做人,似乎哪里都新鲜。翻着袖口左看右看,又向于之遥作揖道:“多谢仙长。” 于之遥干脆不说话,只挥挥手了。 她看着游安,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嘭”的一声巨响。 于之遥连忙转身,看见一道黑影迎面扑来。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将那东西抓住。旁边冷不丁传来一股力道,钟逍忽然一把将她拽到一边,嗓音冷肃道:“小心。” 于之遥没有防备,被拽的一个踉跄,站稳后连忙扭头瞪他一眼,还没质问他添什么堵,先听他低声喃喃道:“糟了,游安当人了,便挡不住它们了。” “等等,游安!” 于之遥眼睛一睁,连忙和他一同看去。 那道黑影体型不小,铺天盖地,室内光线昏暗,竟看不出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时它正对着游安扑去,看着那糟心的场面,于之遥眼皮一跳,下意识甩开钟逍要上去救人。 那生草十分难得,她也只有一枚,若这么快就失效,那…… 于之遥正要奔上前去,手腕忽然又被人拉住:“等等。” 于之遥脚步一滞,蹙起眉,扭头道:“你……” 钟逍眨眨眼睛,打断她,指了指她背后道:“你看,游安他解决了。” “……什么?” 于之遥一顿,慢慢转过头去,只见那道漆黑的巨型黑影果然正在消失。而她眼里应该弱小无助的活人版游安,正伸手按在那怪物头上,一股淡蓝色的灵光从他掌心一闪而过,那黑影也很快变成了一股轻烟消失。 于之遥眼皮一跳,连自己刚刚的担忧都忘了,立马甩开钟逍的手,又走上前去道:“你在用灵力?” 游安正低着头,观察自己的掌心。闻言他抬起头,似乎也觉得奇妙,眼睛发亮的看着于之遥问:“仙长,你说这股力量就是……灵力?” 16. 第十六章 于之遥点了下头,走到他面前,可惜已经看不出那股灵力了,看来真得让傀儡也有点修灵的办法才行。 她一边想,视线一边从游安的手上落在他脸上,最后落在他头顶上。 停留一会儿,她好奇问他:“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感觉?” 观察他的脸色,她看不出什么来,但一下子联想起之前在刘府门口遇见的那个阴阳脸怪人。 他身上不就一股灵气一股妖气么? 原本她还好奇,为何一个跟邪祟妖鬼打交道的人身上还会有那么纯净的灵力。 现在想来,也许他也是借助了某种手段? 比如……死人假生? 明知界里跟生草功效相同的天才地宝虽然不多,但也有几种。 难道他们也是从明知界来的? 可是,若他们千里迢迢从明知界跑来这凡间行恶,又是为了什么呢。 图这里没人管? 于之遥还没想通,游安闭目试了试力量,睁开眼睛,笑看她道:“我感觉自己现在拥有了一股无所不能的力量,很新鲜,我有些忍不住想去行善积德了。” 于之遥“唔”了一声,看他一眼:“行善不急,你不是要先去了解心愿么?打算何时去?” 于之遥扭头往外看,方才那个不知名怪物非请自来,将好好的木门撞碎了一大块,此时露出外面的天色。 还是一片沉黑,再看桌子上的蜡烛,天亮估计还要一会儿呢。 正要问他如何打算,钟逍忽然咳嗽一声,走上前来道:“若是你们都准备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他黝黑得眸子看向两人,游安脸上的喜色微滞,攥了下手心,垂眸又到他身边,点头:“总要去这一趟的。” 于之遥瞥他一眼,又看向游安,先往外又看一眼才道:“天色这般黑,难道不等到天亮再去拜访么?” 钟逍忽然看她一眼,笑问:“那之遥你可知,那薛家在何处啊?” 于之遥一愣,的确从未想过这个话题,顿了顿才问:“在哪儿?” 钟逍看她一眼,挪开视线转身,嘴里吐出一句:“清水村,在城外呢。” 清水村? 于之遥多在原地顿了顿,又觉得很稀奇了。 这里跟清水有关的东西怎么那么多?县叫清水县,刘府外叫清水巷,现在又多了个不知在哪儿的清水村。 而且他还曾提到过……清水庙。 抬眼见游安静静走到门口等着了,一双沉静的眸子看向漆黑的院外,不知在想什么。 而钟逍打开柜子在里面翻来翻去,不知又在寻找什么东西。 她看了看,藏住思绪,走过去问:“那清水庙又在哪里呢?” “……你问这个干嘛?” 钟逍停下动作,扭头来看她。 他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又快速褪去,继续转头收拾东西,一边说道:“清水村附近的破庙,就叫清水庙。正好在去清水村的路上,如果你想去……” 他手指微蜷,忽然抬眸又来看她,眸子很闪:“能不能带我一起?” 于之遥反倒顿了一下:“我还想你带我一起呢,”她喃喃说完,看着他的眼睛说:“那路过时我们先去一趟?” 钟逍干脆点头:“可以。” 见他说完,扭头又去翻找什么东西,于之遥顿了顿,撩起裙摆蹲下来问:“不是着急走吗,你又在找什么?” “面具啊,” 钟逍理所当然,将几张纸嫌弃丢到一边,又扒拉出几块布,呈在眼前看了几眼,最后还是丢在一边。 他看着面前什么东西都有的柜子,单手托着腮说:“我们两个,不,三个大活人半夜出城,总要做些伪装的对吧?可是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遮掩。毕竟……” 他忽然扭头看来,眸子里盛着碎光,笑看她道:“你我这般美貌,想来怎么伪装也无用。” 于之遥和他对视,眨眨眼睛,又一时没有出声。 钟逍看她这样,似乎又在神游。他似乎琢磨一下,忽然眼睛一闪,慢慢凑近她,压低声线问她道:“之遥,你又在……” 热气逼进,于之遥回神。她连忙用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脑门将他推远,才开口道:“原来你忙活这么大半天,都在琢磨这些没用的东西?” 其实她很认可他有备无患的想法,但她不说。 她故意嘲讽一句,然后低头,凭空掏出三枚小黑药丸出来,递给他,语带调侃道:“你不是想低调做人么?试试这个改头换面丸如何,只要吃掉它,你就会拥有另一张脸。模样嘛,大概不会太好,不过你再也不用担心别人会缠着你了。” 她在别人和缠字上下了重音,然后直勾勾盯着他看。 见他脸色微妙,她还催促了一句:“你说如何?” 钟逍似乎愣了半天,猛的咳嗽一声,带着通红的眼尾飞速转头,慌忙摆手道:“算,算了罢,我瞧我们还是别折腾了,早去早回要紧。” 见他果然“嘭”的一声合上柜门,再起身,似乎要远走。 于之遥轻“啧”一声,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角,跟着站起来说道:“其实我这还有别的法子,不仅不用改头换面,还能让你销声匿迹谁都找不着的那种……” 她缓声说完,就见面前这道背影猛地一顿。钟逍扭头过来,眼睛里闪过一道光:“真的?” “不假,不过,” 于之遥慢悠悠点头,在他看过来时仔细打量他的脸色,慢慢补充道:“你好像很怕出城,难道有人不让你出去?还有,到底有谁在跟踪你,刚刚那个怪物……又是什么东西?” 她问的不客气,但想来直且要害,因为面前这张脸上的表情滞了滞,他抿唇看她一眼,忽然不出声了。 于之遥挑眉看他,反倒没有意外。 从一开始重新碰面后,她就觉得眼前这人对她的出现并没有太多意外。甚至……他似乎非常期待她的出现。 后来从他的话语里也可以猜的出来,他看重她的本事,还想让她送他出城。他倒有好本领,还能把一番请求反过来包装成为她好。 不过等她展示自己的身份,他又立马换了谋算。 只不过,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呢? 她原本也以为那怪物只是冲游安来的, 可是看他的表现,还有那被他提过的清水庙,她总觉得这事没什么简单。 若只是她多想,他也不会这般吞吞吐吐的。 想来他是担心现在否认了,待会真碰见什么东西不好解释吧? 想到这里,她直接出声:“我们现在都是同伴了,你不会对自己的同伴还这般隐瞒吧?” 于之遥看着他的眼睛,冷哼一声:“如果这样,我倒要考虑考虑要不要和你合作下去了。” 她作势扭头往外看了看,一字一句道:“难道你以为我会缺你们不可吗?” “别,” 钟逍连忙出声,眼睛眨了眨,慢慢抬起来看她。他轻叹一句,脸上还闪过一丝挫败,看着她说:“不,当然不是了。好之遥,是我很缺你才对,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 于之遥有些纳闷,他怎么总有占理的话说? 还没等她追问出声,这回几乎她才看向他,他便匆匆把话说完:“好吧,之遥。的确有人在追着我,的确不只有刘府的人。他们……唔,” 他把头垂下去,只露出脆弱白皙的侧脸,轻声道:“他们总觉得我在清水庙找到了了不得的宝贝,非让我分他们不可,” 他说着抬头看她一眼,果然见于之遥眉心一挑,眼里是一句“你不是的确有吗?” 他顿了顿,无奈叹息一声,又低下头去说:“那木牌分明是我捡到的,他们都知道,在他们手里也平平无奇。别的我可没再看见什么,可他们总追着我不放。还让我别出城,不然他们会给我好看。所以我……” 他再一抬眸,呼吸一滞。 只见于之遥正眯着眼睛,凑近他一点距离,此时不善的盯着他的眼睛看,低声道:“什么,你说什么?那众生木牌在别人手里无用?” “咳,咳咳……” 钟逍眼睛闪了闪,立马扭头假咳了几声。他呼吸略微急促,但嘴里不忘狡辩:“他们是什么人,一堆混混无赖,木牌在他们手里当然无用了。而你,之遥你可是镇邪司的仙子啊,它在你手里一定有作用的。” 钟逍小心打量她的脸色,慢慢说道:“……你不会不信我吧?” 于之遥不说话,和他对视几眼,“哼”了一声道:“你真的没有隐瞒?也没有发现别的宝贝?” “自然……自然没有了,” 钟逍故作坦荡,冲她歪头笑笑道:“我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呢?之遥你不知,我从小就运气极差。就连这个木牌,也只是那庙里的一只狗见我心好叼给我的罢了。” 他说到这里,不知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神情忽然一滞。 他垂下眸去,手指轻攥了一下衣角,喃喃失语道:“若我知道这个木牌除了会给我添麻烦,也会让旺财它被……那我宁可不要。” 说这话时,他身上一直偏向稳定的气息有些失常。 整个人身上除了脆弱,似乎还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倒很有意思了,他骗人的时候可没有多情绪。 于之遥无端想了一会儿,忽然抬眸看着他,轻声说道:“啊,原来他们竟是这种恶人?那我帮你报仇啊,你要不要?” 17. 第十七章 “……报仇?” 钟逍呼吸一滞,忽然抬眸来看她。对视两眼,他眸子一闪,偏过头往前看,攥着手指道:“那,我看那还是不必了吧。有句话不是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毕竟不是混混无赖,为何要和他们做一样的事呢?” 他越说越理所当然的样子,语气也平静下来,扭头看着她说:“之遥,你也没必要为了我而脏了手。” “为了你?” 他说的苦口婆心,于之遥轻笑一声,直盯紧他的眼睛:“谁说是为了你了?这世上要是有这种恶人,我定要为民除害才对。” 她说的坦荡,钟逍一听,脸上还是没有半分喜悦。他甚至轻叹一声,反看着她问:“为民除害?” 于之遥眨眨眼,点头道:“是了,这可是我的使命。” 钟逍又叹一口,忍不住凑近她一步,看紧她,语气低幽:“那在刘府门口,你见到几个恶人,不也没对他们如何吗?而且……他们坑了你,你竟还想去救他们。” 他直勾勾盯着她看,眼里情绪分明,不像夸奖,嘴里也阴阳怪气道:“以德报怨,不是我正应该向之遥学的吗?所以……” 于之遥直接打断他,挑眉:“退一万步说,先坑我的都是你,你才是导致我被困的罪魁祸首,我还没想和你算账你倒……哼!” 于之遥懒得看他,直接偏着头,语速很快地说:“首先,他们是刘府里的下人,若是恶仆,我会告知刘老爷,再不济会报官,总之我不会擅自以行善之名教训他们,这叫越俎代庖。其次,” 她直接扭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不管我和他们有什么恩怨,都不是我见死不救的理由。毕竟……那害人的也是我要除得邪祟。” 见他眼睛乱眨了几下,脸色忽然变得吞吞吐吐,似乎话也说不出口了,她直接问:“我的答案你还满意么?” “你……” 等了一会儿,钟逍又是一声轻叹。他揉了揉眉心,看着她,静了一会儿才道:“那你这次怎么想着帮我出手了?万一他们也该别人管教呢?” 于之遥上下上下打量他几眼,有一会儿没说话。直到他眉心一挑,似乎想追问了。她才挪开视线,看着一旁的光源道:“我只是觉得,若他们不是恶人,你也不会做骗子了。” 钟逍睫毛微颤,呼吸一滞,整个人似乎呆了片刻,堪称狼狈的偏过头看她:“你……” 于之遥说完自己想说的话,这会儿却已经抬步走了。 她不再看他,语气平平道:“快走吧,游安都要等急了。” “你……” 钟逍下意识跟上两步,停下,低声追问道:“你真会对他们出手么?” 于之遥头也不回:“唔,看情况吧。” 她很快走到门口,停在游安身边。先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嗯,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只漆黑的怪物烟消云散了,门外就只剩一片沉寂的黑暗了。 于之遥想了想,眼睛还看着门外,嘴里忽然问道:“你也想要改头换面么?” “我,小生……”游安身形顿了一下,立刻扭头来看她,但是等对上她的视线,他眼里神采一黯,忽然偏头说:“算了,薛伯父见过我。” 于之遥看他一眼,正要点头,还没说话。忽然见他也认真看来,眉宇间的忧色掩去一点,用另一副神情看着她说:“不过我觉得仙长可以帮他藏一藏样貌,毕竟……” 他暗暗打量于之遥的脸色,神情微妙,吞吞吐吐道:“若放他不管,他确实容易惹祸。” 于之遥一听,“哦”了一声,立马看他:“你有经验?” 游安小幅度挪了挪视线,但没挪到钟逍的身上,又落回她脸上,轻轻点头道:“那生死咒,原本我不会给他下的。可是他次次回来,次次带伤。将我从刘府运到这里的那天,他甚至差点没回来,所以我……” 他低头叹息一声,摇摇头道:“借着这个媒介,起码我能借他一些力量。” 于之遥若有所思,看他一眼,点点头,总算弄明白了很多东西,比如钟逍是怎么在刘府活到见她那日了。 若是因为游安的帮助,那的确不算意外,而且也可以解释游安怎么还一直得在棺材里待着了,恐怕是力量借出去太多了。 这么一想,她又有些疑问,眨眨眼看他道:“既然你是聪明人,知道他……无用,为何还要挑选他作为你的帮手?你觉得……” 于之遥终于回头,一回眸,就对上一双写作哀怨的眼眸。他似乎想靠近她,但又不敢,只敢远远盯着她的背影。 他盯过来的眼神倒是一直很丰富,不过,眼神又吃不了人。 于之遥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道:“你觉得他能帮你完成心愿?” “为什么不能?” 游安看她一眼,忽然绽放一个纯粹的笑脸道:“我知道他本事不多,酷爱骗人。可是……他真有一颗助人的心。” 于之遥听的一愣,眼睛都落在他头发上忘记眨了。 她忽然想到了再见钟逍后的那一幕,他的确在助人,但那,但那不是…… “这不就足够了吗?”游安轻轻眨眨眼睛,看着她,忽然说道:“而且,仙长肯来帮我,不正是因为看出了他那颗心了么?” “……心?” 不对,于之遥眼皮一跳,“他哪有什么心?” “怎么会有人没有心呢?” 游安似乎想要发笑,可是笑到一半,他就笑不出来了。他抿着唇,幽幽叹了口气,脚步往外迈,头也不回道:“为了此行安稳,仙长还是满足他一次吧。小生,小生也想尽快完成这桩心愿。” 于之遥:“……” 看着游安颓废的身影没入黑暗里,于之遥停在原地没动,不一会儿,就感觉到身侧挤来一道热源。 钟逍似乎调理好了自己,此时厚着脸皮道:“之遥特地等我么?” 于之遥没说话,甚至也没有回头看他,她在琢磨游安的话。 的确,她为什么非要答应和他们同行不可呢? 若她有把握靠自己解决刘府的事,以她的习惯也不会随便带别人同行。尤其还是一个坑过她,又让她时常觉得看不透的人。 可游安说,是因为他的心,可是他…… 钟逍眨眨眼,忽然低头过来,和她凑的很近。于之遥呼 吸一滞,扭头正要推远他,他先自己退开,唇边溢出一声笑道:“之遥头上有东西,我是在帮你。” 他咳嗽一声,抬抬右手,手心里果然攥着一块纸屑。 于之遥顿了顿,微微皱眉,目光惊疑不定的擦过他他和他的手。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质问,他先恬不知耻的歪头笑道:“我帮了之遥,那之遥也满足我一个请求吧?” 于之遥:“……” 看他几眼,她冷笑一声,眨着眼睛看他:“好啊,你打算说什么?” “不答应就不答应吧,我……等等,” 钟逍一愣,猛地抬眸来看她:“之遥你说什么?” 于之遥拉平唇角,上下打量他几眼,轻声道:“你又要我满足你什么请求啊?” 钟逍有些呆滞,一眼不错的看着她,似乎太过意外,反而忘了自己原本想好的词了。 于之遥面无表情,轻轻道:“是要我手下留情呢,帮你隐匿踪迹呢,还是……唔,再帮你做点别的事啊?” 见他不说话,她又故意看着他,补充道:“怎么,我还得再给你拿点宝贝不可?” 她说着都开始低头作势翻东西了。 “我……” 钟逍咬了下唇,终于再次开口。他眸子一闪,慢慢说道:“之遥能帮游安一次么?” 于之遥愣了一下:“什么?” 她立马抬头,满脸写着意外。毕竟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不管这次他给出什么结果都不会出乎她的意料。结果……他怎么又这般让人出乎意料。 他故意的? 于之遥抿着唇,心情忽然很坏了。 她拉下脸,松开手,走进一步,直接逼到他面前,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不是?可我不是已经答应他了么?你又重复一遍,” 她顿了顿,瞪他一眼:“怎么,是不信我?” “……当然不是了,” 钟逍的回应是叹口气,匆匆否认。随后他垂下眸子,浓密的眼睫不安分的颤动着。 于之遥默默盯着他,冷哼了一声:“那是什么?” 钟逍揉了半天眉心,才抬头看着她,轻声道:“游安这趟必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若是不管他,他可能就回不来了。他可能不会听我的,但你的话他会……” 于之遥挑眉看他一眼,又一眼,歪头不解道:“可是……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我指的当然是,无法转生的那种死了。”钟逍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说法不对。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脑袋,才说:“他本就是忽然被人夺去生机,死后也没害过人。若是亲手了结刘府的祸端,换来的功德起码能让他来生无忧,可我只怕……” 他满脸担忧,不似作伪。 于之遥却又顿了顿,她看他半天,忽然上前半步,直接不客气的掐住他的下巴。 她突如其来的力道差点把钟逍推倒,他懵了一下,稳住身形,下意识握紧了她的胳膊,然后慌张抬眸看她:“你,你怎么……” 于之遥豪无愧色,眯着眼睛看着这张放大的脸:“他如果死透了,你不就自由了么?” 18. 第十八章 “……话,话当然不能这么说啊。” 钟逍保持低着头,略微俯身的姿势。手指按在她胳膊上。在她毫不收敛的目光下,他整个人僵硬的像个木头。 和她对视几眼,他便仓促低下眸,呼吸放缓,一会儿功夫咽了好几下口水。 见她还是只看着他,此时甚至冷静了一些,反问他一句:“哦,那要怎么说?” 他喉结滚动几瞬,手指动了动,又狼狈垂下眸。 “要……” 她干脆不说话了,只用直白的眼神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看穿一样。他嘴唇微启,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要……” 就这么过了几息,门外的风声都灌进来了,他还是没把话说完整。 余光瞥见她眯起眼睛,似乎要对他没耐心了,他整个人呼吸滞了滞。但不过瞬息,他忽然肉眼可见放松下来,轻声笑道:“再说……” 他慢慢抬起眸来,迎上她充满光亮的眼睛。他弯起眉眼,软软咬着字说:“我是被之遥感化了呀。” 不待于之遥挑起眉,先弄懂他这句“感化”是何意。他忽然手指收紧将她拉进,整个脑袋往下压,反将下巴落进她摊开的手心里。 他轻轻眨眼,勾起唇角,和她笑的很甜蜜:“之遥数次救我于水火,还教我以德报怨,阿逍怎么能辜负呢?” “你……” 于之遥看着这张放的太大的脸,呼吸乱了半拍,下意识便想往后退。至于他说了什么话,她还没弄懂,只愣愣“啊”了一下。 “所以啊,” 钟逍恬不知耻的继续朝她笑,还拽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走。此时盯住她的眼睛,低声说道:“我们救救他好不好?” “……” 于之遥这下终于弄懂了,情绪也冷静了,她垂眸,先幽幽看他一眼。随后她抿了下唇,一个字也没说。左臂甩开他的手,右手离开他的下巴,途中转去他的侧脸上掐了一把,随后她才退开。 她往后几步站稳,瞥他一眼,正要开口。却见他愣愣摸着侧脸站在那里,眼神似乎有些发虚,被她捏过的半张脸还肉眼可见烫红起来。 她眨了下眼睛,似乎也不可置信,语气怀疑道:“我没用力吧?” 钟逍闻声又是一愣,慢慢转眸来看她,好半晌,他皱了下眉,嘴里挤出一个干干的“你”字。 “我怎么了?” 于之遥藏进袖口里的手指搓了搓,不得不说他的脸的确软软的,还有点好捏。 不过这当然用不着说,她再将眼睛眨一下,脸色平淡的指着他的耳朵说:“不是要宝贝么?送你一个,以后只要你少说话,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她以为自己说的很清楚,还“哼”了一声,目光挪去他脸上,似乎想等他一声谢。 钟逍和她对视一眼,眼睛快眨两下,果然去摸自己的耳垂。上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件玉做的耳坠,没有耳洞也能贴在那里。摸起来不知具体是什么形状,不过触感温润,玉质又偏凉,佩戴时还有一股微妙的感觉……似乎的确是好东西。 他垂下眸似乎在感受,手还落在耳朵上的玉坠上没挪开,样子看起来嘛…… 于之遥又看了两眼,忽然眨眨眼睛,想要往别处看看。 可目光还没全挪走,便撞上他忽然迎来的复杂目光,以及他嘴里那句轻语:“这是定情信物么?” “……什么?” 于之遥歪头看他,脸色空白,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 钟逍迎上她的视线,两眼后慌乱将目光挪开,垂眸嘀咕一句:“不是吗?” 于之遥仔细看他几眼,忽然往前伸了下手,咬着唇说:“东西还我。” “啊?这可不行!” 钟逍快速瞥她一眼:“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钟逍躲开她伸来的手,抬步就要走,途中想到什么,他忽然眼睛一亮,又看着她道:“再说我也送过之遥木牌,这个算是交换吧?” 他伸手捏了捏耳坠,也不管她听了是什么神情,便眯眼一笑,直接往门外走,边道:“不说了,游安等急了,我们快跟上吧。” 于之遥眼皮狂跳,她按了几下,追上去道:“还给我,我给你别的更好的宝贝。” “不行不行,我只喜欢这个,哪有……游安!” 刚跨出门槛的钟逍刚轻快回了两句,院中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他一停顿,猛地扭头,眼睛也不知道看见什么,整个人僵了僵。随后他顾不得回应于之遥了,快快往外走,一边问着院中的人道:“你怎么了?” 听出不对,于之遥也跟着踏出门,手里还拎着一盏提灯。等在院中再次看见游安之后,她也跟着皱了下眉,蹲下去问道: “你怎么样?” 游安正孤零零躺在院中,浑身上下沾满了尘土,嘴角还沾着一点鲜红的血迹。闻言他苦笑一声,微微抬起左手,很快又颤抖着落下。 他顿了顿,抬头先冲蹲在他另一边的钟逍安抚一笑,才来看着于之遥道:“仙长,我体内的灵力难道不属于我么?我只是想学话本里的手段用一用,结果我却……咳咳,” 他像是又试了试灵力,猛地咳嗽起来,可是就连这样也无法起身,只能躺在地上,任由咳出来的血液溅到一边。 他似乎察觉到了,脸颊微烫,眼神闪避,不敢看他们:“抱歉,小生,小生……” “没事,你从未用过灵力,经脉容易出错是正常的。”于之遥直接打断他的话,从袖口掏出一块手帕来递给钟逍,在他凝重的脸上多看两眼,她若有所思,收回目光,低下头来继续看着游安道:“不用担心,我可以教你一句口诀,念上几遍,你就能恢复正常了。” 游安眼睛一亮,躺在地上朝她笑道:“多谢仙长,还是仙长厉害,咳,咳咳……小生真是感激不尽。” “不用说话,跟着我念就好。” 于之遥刚想教他清心咒,忽然一顿,她目光微抬,看看对面似乎在沉思什么的钟逍一眼,又低下头来看他,挑着眉问:“你说你想学话本子里的手段,你想学的是什么?” 这话一出,钟逍似乎看来一眼,又若有所思,低头继续看着游安,也低声问了一遍:“游安,你在急什么?” 游安目光立马闪烁几下,他似乎很心虚,一个也不敢看。眼睛最后落在院中的石桌上,小声说道:“我,我只是……哈,哈哈,没什么。”

他像是说不下去,脸颊滚过一丝红意,用讨饶的目光来看她:“仙长,你还是快教我口诀吧。不信你看,太阳都快出来了。” 天色还是黑沉沉的,哪来的太阳呢? 而且,他俩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于之遥抿了下唇,头也没抬,也没有戳穿他。她顿了顿,快速将口诀教给他,随后起身,起身前对他说了句:“话本子里的仙术多是凡人臆想,有失偏颇。如果你有什么欲求,可以来找我。” 游安眼睫颤动,不敢看她,躺在地上说:“是……是。”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多谢仙长。” 她刚起身,正拍了拍衣裳,忽然又听见游安急忙问她:“对了仙长,这口诀需要多久生效?” 她再次看去,游安又是满脸苦笑,压着眉低声说:“没有时间耽搁了。” “看你的情况,大概半个时辰就能恢复。不过……” 于之遥看他一眼,思索一下,抬起下巴朝对面的钟逍道:“若是等不及,他背着你也能上路。” 她走到另一边,看着钟逍说:“你耳坠先还我。” 钟逍看也不看她伸过来的手,无辜眨了眨眼:“什么?” 和她对视一眼,他往头顶看了看,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的确不早了。” 说完他不再看于之遥,直接收回视线,先将游安身上的血迹擦干净。接着也不等游安开口,他便直接将人扶起,托到自己背上来。 他背着人站起来,挑挑眉,看着于之遥补充一句:“我看我们还是先出城吧,路途遥远,早去早回。” 于之遥不满,挡在他面前,没把手收回,目光还落在他耳朵上。 那里是一枚蝴蝶形状,通体翠绿的小耳坠,模样精巧,整个贴在他耳朵上,看上去也不显女气,反倒给他添出几分婉约的柔情来。 好看,的确很好看……但,她也是才想起来,这耳坠原本是一对,若是现在给他一只,以后也容易闹出误会来。 她越想越不对,压低着眉又取出一块金黄的玉佩,看了几眼,方放在他面前道:“耳坠还我,这个给你。” 钟逍看她一眼,垂眸,看着那块玉佩,迟迟没说话。 游安在他背上咳嗽两声,此时看看他们,问了一句:“什么耳坠?” 于之遥瞥他一眼,慢吞吞点头道:“哦,刚刚不小心落在他耳朵上的那个。” 钟逍莫名笑了一声,他看着于之遥,指腹碰了碰自己的耳朵道:“之遥亲手给我戴上的,怎么能说是不小心呢?” 他眨眨眼,看了一眼她手心躺着的玉佩,便收回目光,继续笑道:“所以我可不要别的,再好也不换。” 于之遥瞪他:“你……” “你们……” 游安似乎看明白了,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但最后他舔了舔唇,哪个也没有说,反而选择闭上眼睛,撇清关系道:“我先默念口诀了,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你们随意。” “……” 气氛忽然迟滞下来,再无人说话,对视的两人一人不服气,一人装无辜。 看着看着,于之遥掰动两下指节,眯着眼看他,淡淡道:“你真的不还我?” 19. 第十九章 半个时辰后,昏暗寂静的道路上蔓延过来一道微光,几道人影穿过巷道,出现在高耸的城墙下。 于之遥先走出来,她捏了捏手心里的蝴蝶耳坠,抬起提灯往前照了照,一边向旁边问道:“真的要从这里出城?” 附近的城墙都有三丈高,她是爬得上去,可别人就不一定了。 刚这般想着,钟逍背着游安从她旁边路过,此时抿唇看她一眼,说了一句:“还在前面。”便背着依旧未醒的人继续往前了。 擦肩而过时,他腰间一块金色玉佩叮当作响。 于之遥看了一眼,跟上,轻声说:“那好吧。” 她心思没有放在寻路上,一边转着手心里的蝴蝶耳坠,一边打量着前头那道格外沉默的背影。 从离开小院开始,他们中间的氛围其实就很古怪了。游安调理内息,无知无觉,可以理解。钟逍就沉默的很反常了,难道……他真的很喜爱这个蝴蝶耳坠么? 于之遥往前又看去一眼,钟逍似乎没有和她闲聊的打算,一直沉默找路。她低下头,指腹擦亮耳坠。 是她硬抢的手段太过分了么? 可是他死活不肯归还这个耳坠,嘴里还一直强调一些有的没的,她一时心急就…… “我们到了,之遥,你能来照一下么?” 前头忽然传来一道好声请求,于之遥顿了顿,提着灯跟上,嘴里道:“来了。” 近了,才发现面前的城墙上居然挂着一道梯子,于之遥顿时连自己琢磨的事都忘了,扭头看了看满脸平静的钟逍,稀奇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梯子?” 钟逍睫毛像是被她拎着的灯笼光烫到一般,忽然颤了颤。随后他慢慢扭过头,眼尾轻轻扫过她的脸,闷声说:“如果我说,这是我算出来的呢?” 于之遥瞥他一眼,挪开视线慢慢往上爬,嘴里回了句:“那你还不如说你有同伙,他们在等着接应你。” 有人的呼吸忽然放轻了。 她收回视线,眯着眼看着他说:“怎么,你真有同伙?” 钟逍似乎有些紧张:“怎么会?” 他仓促抬了下头,随后又看了看腰间陌生的玉佩,看了几眼,他看着于之遥问:“你说这枚玉佩隐匿效果更好,不是在骗我吧?” 于之遥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玉佩:“那当然了。” 她冷哼一声,才来看他,语气略微不爽:“你知道这枚玉佩多贵重么?”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那枚玉佩,可惜的“啧”了一声,又瞥他一眼:“你会发现它有多有用的。” 钟逍立马看她,眼里划过一抹亮光:“真的?” 见于之遥抿唇,直勾勾盯着他,他又立马挪开脸,轻咳一声道:“那真是太谢谢之遥了。” 他嗓音带笑,往梯子上看去一眼,再收回的时候,他脸上表情平静许多,看了眼于之遥手心里的蝴蝶玉坠,轻声道:“你为什么不戴上?” 还不等于之遥说话,他眼里先划过一分什么,目光灼灼的看她一眼,压着嗓音道:“难道……” 于之遥立马眼皮一跳:“难道什么?” 瞥他莫名其妙的表情一眼,料想他定是不会在想什么好东西,她干脆也不问,将玉坠直接收起来,提着灯站在梯子旁,出声催促道:“到底还走不走了?” 钟逍的回应是眨了眨眼,看她一眼,最后没说什么,背着人就往上爬梯子,一边点头说:“那我先上去,之遥你不用急,慢慢跟上就好。” 他的话音还未落,刚往上爬了两截,旁边忽然传来“嚓”“嚓”几声,还掠过几道“簌簌”风声。他莫名眼皮一跳,顺着打来的光往头顶一看,只看见一道飘逸的身影正施施然落在城墙上。这个角度……还真像,故事里来接引他的仙子。 她忽然降临,带着光,向置身黑暗的他伸出双手,然后…… 于之遥当然不知道底下一动不动的人在想什么,她到了城墙上,便开始四处打探。此时一边将灯笼放在梯子上给他们照明,一边挪开脑袋,往另一边墙上望去。 果然,这边也有一道搭好的梯子。 她眼睛闪了闪,托着下巴看了会儿,才又往底下看去一眼。 “你……”质问的话未说完,变成了一句疑问:“你怎么还不上来?” “……” “下面有情况吗?” 于之遥眯了眯眼,她眼力很好,什么都没看见,所以更疑惑了。 钟逍怎么一脸失神的模样? 没等她想明白,底下沉默一会儿,钟逍“咳”了两声,声音闷闷传来:“没有,这就来。” 等他终于背着游安气喘吁吁爬上来时,于之遥已经忘掉了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了。 她提着灯笼坐在城墙上,此时看了依旧无知觉的游安两眼,才对喘着粗气的钟逍说道:“要换我来背吗?” 钟逍想也不想的拒绝:“不用。” 于之遥看他一眼,见他表情还挺认真,明明头上都渗出薄汗了。她若有所思打量他几眼,点头说了句:“行吧。” 她起身,走到另一边的梯子旁边,偏头打量他,终于想起来问道:“这梯子是你放的?” 钟逍看过来,眼睛又是一闪:“不是。” 于之遥坐在旁边,托着下巴“哦”了一声,又慢吞吞扭头来打量他:“那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梯子,难道……” 她说到一半忽然起身,手指着底下,压低的声线顺着风直直钻进他耳朵里:“你不是说你没有同伙么?底下那是谁?” 钟逍肉眼可见一愣:“什么?” 他压低着身量,往于之遥这边探了探。似乎在借着她手中的灯笼光,仔细往城根看去。 “哪有……” 看着看着,他眯着眼睛,呼吸滞了一瞬,声音清浅道:“他们怎么在这儿?” 于之遥立马看他:“你认识他们?” “当,当然不了!”钟逍眼睛闪烁,不忘否认。如果他的目光不那么凝重,而且可以收回来的话。 于之遥默了默,没急着戳穿他。 她单手托着下巴,也往底下看。 城根没多远,是一处坟丘, 堆满了杂草,原本那边的确是没什么人的。可是刚刚忽然亮起了一个火把,她提醒他的这会儿功夫,举着火把的人越变越多,不知道从哪里聚拢而来,此时正在坟丘那边商议着什么。 他们聊着聊着,其中一个戴着眼罩的男人忽然手指往这边伸了伸,似乎发现了这边的亮光,他眼睛微眯,忽然看着这边不动了。 “快!把灯灭掉!”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发紧的嗓音,于之遥下意识扭头,一抹微风和一抹白皙的下巴一闪而过,她手里的灯笼便“簌”的一声,灭了。 她难得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正看着钟逍朦胧的身影沉默不语。钟逍已经快速蹲下,顺便将游安靠放在一旁。似乎发现她还在站着,他快速将她也拉到下面,凑在她耳畔轻“嘘”了一声。 于之遥默了默,揉了揉耳朵,看了眼他朦胧的轮廓,也跟着虚声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钟逍“唔”了一声,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忽然凑在她耳畔道:“之遥你有没有听过……渡厄使?” 当然听过了。 于之遥用眼睛回了这一句,想起他看不见。她挑挑眉,凑近他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就是什么渡厄使吗?” 她调侃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她忽然又皱着眉道:“不对不对,你还提过他们,他们就是他们?” 她手还指着外面,眼神变得很严肃。 钟逍抿唇沉默一会儿,忽然看着她说:“之遥,如果我以前是个坏人,你会……” 于之遥沉默一下,不得不打断他:“……难道你现在是什么好人?” 钟逍忽然“噗”的一声,笑出了声。 “你……” 于之遥抿了下唇,在黑暗里看着钟逍发亮的眼睛,有理由怀疑他在故意浑水摸鱼,难道以为他这样就…… “那我先告诉你渡厄使究竟是什么吧,之遥,你是不是原本以为这只是我编的?” 钟逍没再抓住前一个话题不放,语气放平了一些,似乎真想和她解答什么。 于之遥顿了一下,反问道:“难道不是?” 钟逍似乎轻叹一声,余音带着尾巴,顺着风灌进她耳朵里,有些微妙的痒。 于之遥略微不自在,动了动脚步,离他远了半步,才低声道:“那你还不快说。” 钟逍清了下嗓子:“好,我这就说。” 深夜,风很缓,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的缓慢响起。 “大多人只知京城有镇邪司,不知民间也有一个渡厄府,府里的人自称渡厄使,也干一些镇邪司要干的活儿,专门在民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于之遥“啊”了一声,看他:“这么说,这还是一个好组织?” 她表情有些意外,不等他回答,她先顺着他之前说过的话开始理线索:“难道坏的只有你?” 想起他曾说过那些人不待见他,他在刘府门口,又差点被人打断腿,那问题的答案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她慢慢挑起眉,扭头直勾勾的看着他:“毕竟你只是一个骗子。” 20. 第二十章 “……骗子?” 钟逍仓促扭头看她,可他说的话她没听见。因为在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一道烟花忽然“嗖——”的一声,从城外直窜夜空,再“嘭”的一声碎开,点亮了夜空。 那道烟花尚未散尽的时候,城墙下便传来一道道动静,于之遥看完烟花,往梯子上看去一眼,那把梯子正在颤动着,似乎正有人往上爬。 她眼睛一暗,正要说话,手腕忽然被人从旁边拉了一把。 触感滚烫,她立马将手扯回来,一边往旁边看:“你怎么……” “嘘,”钟逍的面庞在又一道烟花的映照下显得清透昳丽,但他的表情却又格外严肃。于是于之遥只恍神了一秒,立马甩甩头,回过神来也故作严肃,直勾勾看着他,一声未吭,示意他作答。 钟逍撒开手,又看她一眼,才低下头缓声说道:“这里不能待了,我们先走。” 他蹲下去将未醒的游安再次背起,不等于之遥反应过来,他便半蹲着,背着人沿着城墙顶快速往旁边去了。 于之遥顿了顿,先往背后的烟花和抖动的梯子再看一眼,才转头来看他。 这会功夫,他居然背着人往前窜了好大一截。 于之遥默了默,只好快速跟在后面,也压着身子,甚至连灯笼也收起来了。但好在头顶的烟花一道接着一道,根本也不用担心看不清路。不过,似乎也增加了被人发现的风险。 ……怪不得,他跑这么快? 于之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梯子越来越重,似乎有人就要爬上来了。她咽了下口水,加快脚步,收回目光后看了一眼前头那道匆匆往前的玄衣背影。钟逍正专心远离这里,甚至都没空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她轻“哼”了一声,追上去两步,压着嗓音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钟逍没顾得上回答她,只微微往这边侧了侧头,似乎发现她跟上了,他微微松了口气,但他没有选择开口,反而又加快了脚步。 于之遥抿了下唇,又跟上去几步,忽然问他:“你在害怕?” 钟逍果然脚步一慢,于之遥偏头看向他,但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身后忽然传来“嘭”“嘭”几道动静。动静消失后,随之而来的是几道脚步声和谈话声。 稍微离得有些远了,听不太清,于之遥正要回头看两眼,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又被人抓住了。 她一愣,还没转头,抓她的人已经顺着那股力道,直接将她往凸起的墙边一按,又在她想要起身时凑在她耳边轻轻“嘘”了一声。 “你……” 窸窸窣窣的动静缓下来,于之遥揉了揉酥麻的耳朵,扭头瞪他一眼,但见他神色从未有过的严肃,此时背着游安蹲在她旁边,脸色泛白,似乎还很紧张的模样。 她顿了顿,听着身后持续不断的动静,又看他一眼,选择把质疑的话先吞下去。 钟逍见她配合,脸上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还对她指了指城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大概意思是等离开后再告诉她。 而为什么是离开后…… “孔卿,你去哪儿?” 他们身后那几道脚步声不仅没停下,反而还近在耳畔。 于之遥看着钟逍皱起来的眉,若有所思,手下意识落在腰间。这番动作不大,但引来了钟逍,他看了她放在腰间的手一眼,眼睛慢慢一亮,顿了片刻,认真对她点了点头。 于之遥却歪了歪头,看他一眼,手一松,忽然不想出手了。 钟逍似乎看明白她的迟疑,愣了一下,又慌忙来看她的表情。 于之遥拍了拍裙角,两手空空蹲在墙边,在他看来时做了个口型:“骗子。”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但他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钟逍看进她干净纯粹的眼睛里,呼吸没来由滞了滞。和她缓缓对视几眼,他无声叹息一声,又无奈松了松眉。过了几息,他张了张嘴,似乎很想开口和她解释。但他刚开口说了句“我”,就被于之遥反过来竖起手指打断:“嘘。” 她挑着眉头,不等他给出反应,便指了指他身后。 钟逍嘴巴一抿,不吭声了。 这时,那道追过来的动静也停了。 两人对视一眼,安静去听。 “孔卿,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一道粗犷的男声混着烟花炸开的声音,在略远一些的地方传来。 几乎他的声音才落下,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便跟着响起一道沙哑的嗓音:“等会儿,我正在找。” 那道略略刺耳的嗓音刚落下,它的主人好似便弯了下腰,地上跟着响起一道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是做什么? 于之遥眨了眨眼,还在疑惑,却见钟逍脸色忽然剧变。他似乎立马想要起身,还抬头看了眼城墙外。满脸坚毅的模样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想从这里跳下去。 但他跳下去不要紧,牵连无辜可就不好了。 于之遥看了他背后的游安一眼,连忙拉了他的胳膊一把,等他看过来时,她本想问他怎么这么紧张,却发现他正满头冷汗。 “你怎么……” 她看着面前这张在烟花下明明灭灭的脸,头一回不知该说什么好。 钟逍来看她时,神色凝重。一会儿功夫不知想通了什么,他忽然过来牵住她的手,轻轻看着她说:“我们先……” 话未说完,于之遥也没来得及打断他的冒昧,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速度很快的“窣窣”声。 于之遥眉头一皱,刚想去看,手已经被钟逍捏住。她手心一紧,一抬头,便看见钟逍惨白的脸色。 他握紧她的手,身子发抖,低声道:“来不及了,我们快走!” 他瞬间想要起身,但于之遥不动,他便起不来,自己还反被那股力道拉的一个踉跄。 但就算如此,他也没有放弃她的打算。他稳住身形后偏头看着于之遥,皱起眉正要说话,却见她眼睛一亮,伸手往旁边的地上指道:“那是什么?” “……嗯?” 钟逍愣了一下,看她一眼,选择慢慢回头,然后,在看清地上那是什么东西之后他呼吸急促,整个人似乎都慌乱起来。 “不行,我……” 于之遥看他一眼,忽然出声打断他道:“别害怕,它好像过不来。” 这话一出,钟逍眨了眨睁圆的眼睛,似乎冷静了一点,人也没那么慌乱了。 他呆呆的看她一眼:“是,是吗?” 见她点头,他眨眨眼睛,似乎也弄明白了什么,慢慢扭头去看。 于之遥看他一眼,眨眨眼睛,也跟着看去。 那儿有一只五彩斑斓的小螃蟹,看着倒是挺可爱,行事倒很霸道,张牙舞爪的在他们附近乱窜。 < p>那小螃蟹似乎发现了他们所在,迟迟不离开,但似乎又看不见他们,所以只能急躁的在附近乱窜。 钟逍看了几眼,忽然恍然大悟,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金色玉佩。 他用手摩挲了两下,抬眸刚要看她一眼,于之遥却抢先往他身后指了指:“它走了。” 钟逍一顿,连忙看去,只能看见那只小螃蟹快速离去的小影子。 他眉眼松下来,刚无声叹了口气,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啧”。 他眉头一皱,打起精神,再次和于之遥对视一眼,边一起挪去目光。 “没事了,小花说这里没东西,大概是我看错了。” 那道沙哑的男声顿了顿,脚步一抬,便开始往回走。 他前头的那个人似乎毫不意外,笑了两声:“我就知道,我可什么气息都没闻到。” 笑完后他接着问:“不过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孔卿,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执着说这城墙上有什么。害得我们的信号都提早发了。但你现在也看见了,这里早就被我们踩好点了,怎么会有……” “咳咳,”叫孔卿的男人似乎不耐烦听,一边清嗓子打断他的话,一边往那边走,嘴里说道:“是是,章四哥您说的对,是我多心了。他们已经在集合点等了,那我们也抓紧去吧。” 章四哼笑一声,却不依不饶,停了一息,又道:“那孔卿你到底发现了什么?你四哥今晚正无聊,快讲与我听听。” 孔卿的声音一时没响起,城墙上只有抬步往前的细碎动静。那章四也不在意,又热情的追上去,跟着侃侃而谈:“我听说这城有传说,说很久以前天上降临过一个传奇女仙,拯救过无数人,成了所有人的梦中情人。你刚才那一眼,该不会……” “章四。” 孔卿忽然停下,沙哑的嗓音低沉了些。 章四嘟囔了一句,似乎看他一眼,声音往下低了:“行行,你就当我闲着无聊爱说些有的没得吧。” 城墙之上忽然空寂下来,除了两道不太一致的脚步声,便只有天空上的烟花了。 不过这会儿功夫,随着那两人开始走近梯子,天上的烟花似乎也早炸完了。 最后这道冲上来,迟迟没有跟上下一道。 于之遥抬头看烟花落幕,又看一眼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的钟逍,正若有所思,耳畔忽然又传来那道粗犷的嗓音,冷不丁道:“孔卿,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那两道脚步声一个跟着一个停下,许久,响起一道沙哑的冷哼,孔卿似乎停下来,转身说:“怎么,你不怀疑是我眼花了?” 章四的嗓音慢慢响起,倒比之前稳重,顺着夜风缓缓道:“我也是才想起来,我们留了个小家伙在这儿望风才对。但你瞧我们走这半天,一个人影都没瞧着,只怕……” 凶多吉少四个字他们没有说出声,但先一步跳进了于之遥的脑子里。她顿了顿,扭头,直勾勾的盯着钟逍的脸瞧。 钟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他抬指指了指自己,默默看着她,无声问了句:“你怀疑我?” 于之遥看他一眼,还没说是或不是,忽然听见前头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似乎有人再次转过身,然后,是孔卿那道沙哑至极,又像是在咀嚼着什么而低沉发狠的嗓音:“我看见了叛徒。” 21. 第二十一章 “叛徒?” 夜风依旧燥热,吹的人心都浮躁起来。章四的笑声突兀响起,在寂静的城墙上连绵不绝。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擦着眼睛笑叹道:“难道你说的是钟卿吗,孔卿?” 夜幕黑沉,烟花散尽后,那点光亮也没了,看不清彼此的脸色。 孔卿不说话,动了动脚步,只在黑暗里发出一声冷哼。 章四便又笑了,跟上去两步,在黑暗里说道:“钟卿还是个孩子,每个月总会闹几天脾气,你何必和他置气?” “置气?孩子?” 孔卿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似乎扭了下头,声音在夜里发冷:“章四,你眼里的这个孩子都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你还想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而且,”他又哼了一声:“若不是他叛变,我们又怎会大晚上又跑来这墙上吹风?一会儿还不知那刘府如今好不好进。” 他似乎很不满,不等章四接话,便又发了句牢骚:“都怪你们识人不清,我都说不能让他来,你们却非要将这次任务交给他来做,最后还不是要我来收尾?这次,我可不会再听你们的手下留情了。叛徒就得……” 几乎他的情绪刚上来,便被章四笑着打断:“哎我说,孔卿你可是着相了?” 孔卿“啧”了一声,正要接话,又被章四接过话茬道:“钟卿的确有几天不曾回信了,” 他咂摸了一下嘴,说道:“但这只能说明这清水县情况有变,许是钟卿碰见了什么棘手的事脱不了身也不一定,怎么就能说他是背叛我们了呢?” 他说着叹了口气,似乎扭头看了眼远处:“谁知道这清水县的情况这么复杂,依我看,我们还是先同心协力破除危机,至于钟卿,我们自当去救……” “救什么救?” 孔卿又是冷笑一声:“我还觉得那里出事,都是他自己干的好事呢。不然以前哪一次都没出过差错,怎么这一次让他一个人去了,就让事态升级?不说他忽然失去联系,就说那刘老爷,还来信说让我们不要干涉他们府上的事了,不然反过来要去报官。章四你说,若不是别人说了什么,他怎么敢吞掉我们的东西?” 章四沉默一瞬,忽然摸着下巴说道:“若有关联,似乎也对。小全子执意来守城,我还让他自己躲好点儿,若是碰见情况,就用我给他的遁地符,脱身后再发信号跟我们联络。可现在……他符没用,信号不发,人倒也不见了,难道……” “当然是那好叛徒干的,”孔卿直接干脆回道,不一会儿又说:“我看他早就有异心了,就说他上次做任务忽然失踪那回,回来后手里多了些宝贝,人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我看他古怪,想多问。偏你们都说不是,是我多想,还让我别跟他一般见识。” 见他来劲了一般,说个没完,章四忽然叹息一声,笑着打断道:“孔卿,你也不能这么说。许是钟卿遭遇了什么也不一定,你不为他着想倒也罢了,竟还趁他不在,将他的小宠物捉来炖了,你想想,他……” “什么小宠物,那只是只没人要的野狗罢了,多吃他几粒米而已。” 孔卿忽然弯下腰,似乎捉住了梯子,又哼一声道:“没时间和你闲扯了,反正他一定有异心。你们等着,这次我一定掌握他叛逆的证据,到时候,你们可不能再包庇他了。” “孔卿你……” 章四听了一叹,正要多说,却只听耳畔传来“簌——”的一声滑梯子的声音,那孔卿居然直接跑了。 他气的“嗨”了一声,头往下伸道:“你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呢?没礼貌。” 底下远远传来孔卿沙哑的嗓音:“是,叛徒才讲礼貌,想说好话你找叛徒去。” “你,” 章四原地跺了跺脚,嘀咕了一句“这都什么人啊”,也没耽搁,拽住梯子也“蹬蹬蹬”往下去了。 “噗”的一声,寂静的城墙上在他们走后,亮起了一盏幽幽黄灯。 于之遥单手扶着砖墙,单膝点在地上,另一只手往前打着灯笼,直勾勾的瞧着面前垂眸不语的人。 她轻声:“叛徒?” 钟逍眨了眨眼睛,慢慢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思索了一下道:“是我?” 于之遥“嘶”了一声,似乎没想到他竟承认的这么干脆,又凑近一点盯住他的眼睛,想了想道:“说你是骗子,你不承认,怎么说你是叛徒,你就认得这么爽快?” 她不解,自顾自嘀咕了一声:“难道叛徒比骗子好听?” 钟逍听的莞尔一笑,他看一眼被放在旁边的游安,才跟着凑近过来,也看着她说:“那当然是因为我并非骗子,而且……你也应该听得出来,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当个叛徒,难道不是值得褒奖的吗?” “慢,慢慢,” 于之遥忽然往后一坐,她抬着下巴,上下打量他道:“先不说当叛徒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其次,你到底在背后做了些什么?渡厄府……难道不是行善事的?” 她揣摩起自己方才听到的那一番对话,信息量很大,但的确没听出他们是恶人,只能听出和她眼前这人有恩怨,以及……他们还有行动。 他们打算去刘府做什么? 正思索着,钟逍看她一眼,叹息一声,终于能延续自己之前没能说完的话了:“渡厄使虽然也打着为人除恶的旗号,但……”他皱了下眉:“和专门负责除恶的镇邪司不同,渡厄府的主职其实不是除恶,而是,” 他的语气严肃,于之遥也认真了一些,抬起头看他:“是什么?” “施恶,” 钟逍的脸庞映在灯笼下,染出几分柔光,他的面容却不太好看。不等她追问,便几分严肃几分认真道:“渡厄府会先盯好一个地方,派出专人去排查附近情况,等找出谁是最有钱的那户,他们就会在那里埋上一些隐患。”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微眯起来的眼睛道:“可 能是闹鬼,可能是有邪祟,再不济就是忽然死了人,或者遇见什么仇家。总之……渡厄府会提前给这些大难临头的人府上寄信,只需要一笔丰富的酬劳,就能替他们摆平一切灾厄。” 于之遥听懂了,她指着他的脸,恍然大悟:“你们这不就是骗子老巢吗?等等,”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说:“刘府的祸事果然是你们干的,那你之前居然还口口声声……” “不是,” 钟逍立马否认:“当然不是。” 看她一眼,他脆生生为自己辩解道:“他们知道我的水平,当然不可能交给我太难的任务。这一次他们本来是打算让刘府在钱财上出些差错,让我来给他念念经而已,谁知道……” 他眉头紧皱,垂着眸道:“我还没到府上来呢,他们等不及,竟然先害死一个账房,想拿他填坑。” 他说这话时似乎不太平静,于之遥看了他背上昏迷不醒的游安一眼,了然道:“怪不得你对他……你觉得是你害死他的?” 她若有所思,打量他精致的侧脸,轻声道:“所以你才会……” 钟逍喉结滚动,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咽了咽口水,又垂眸接着说道:“总之害死了人,那刘老爷真怕闹鬼,便在渡厄府里的怂恿下发了悬赏令。偏偏那时候府上忽然上门一个邪道士,然后,然后的事你大概都知晓了。” 他三言两语说完,整个人还是保持低着头的姿态,不知在想什么,看上去似乎有些低落。 于之遥沉默思索,也没着急打断他的状态。 她在判断这话到底可不可信,听上去似乎有些合理,但是, 她顿了顿,忽然挑了下眉,又看着他说:“不对。” 钟逍身子忽然一僵,愣了愣,慢慢抬起头看她,眼睫不安分的眨动着,轻轻看着她说:“什,什么不对?” 于之遥没着急说话,默默和他对视几眼。直看到他眼神闪烁,似乎想开口再追问了。她转了下眼睛,才说:“既然刘府之事超出预料,你为何还一直留在那里,真是对游安心怀愧疚?” 说这话时她看一眼游安,又打量钟逍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来,她又道:“还有,如你所说的渡厄府只是骗子窝,是来招摇撞骗骗取钱财的。那么在你失去消息后,他们又怎会还关注刘府的信息,似乎打算上门来……除恶?” 她舌尖滚着这两个字,仔细望进钟逍的眼睛。 没错,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答案,留下来的不就只有这一个吗? 不管他们之前打算做什么,现在知道刘府情况不对还肯上门,不就是来除恶的吗? 这么看的话…… 她正要点头总结,面前忽然传来一道谑笑。 她起初以为听错了,然而那道笑声却越来越大。 她一挑眉,看进钟逍略带悲凉的笑里。 他扯了扯嘴角,看着她说:“之遥,要我夸你可爱吗?” 22. 第二十二章 他说完还叹了口气,看她的眼神十分古怪。 于之遥眯着眼睛,不爽道:“你最好是在夸奖。” 钟逍捂嘴“咳”了一声,垂眸道:“当然是夸奖了,之遥就是很可爱。” 可这个话术明明…… 于之遥打量他几眼,正要说话,钟逍突兀笑了一声,忽然抬眸,表情严肃了几分,看着她说:“之遥只是不明白那些人会有多丧心病狂而已。” 于之遥立刻瞥他一眼:“丧心病狂?” 钟逍认真点头:“当然了。” 他低头,把玩着腰间的金色玉佩,淡淡开口道:“我只告诉你渡厄府如何降灾,还没告诉你他们如何解决。” 于之遥跟着思索起来,点着头道:“难道这又有什么说法?” 钟逍叹气,语气幽幽,似乎陷入了回忆里:“渡厄府给每桩任务都标好了筹码,一旦拿到回报,他们就会按照计划解决问题,大多时候都是他们装神弄鬼,所以也只是走个过场。而若是碰见意外,” 他咽了咽口水,忽然不说了。 于之遥瞥他一眼,不满道:“怎么又不说了?” 钟逍这会儿抬眸来看她,眼里还映着灯笼打上的光,整个人更出尘了几分。他咬了下唇,轻轻看着她说:“如果我过去做过恶事,之遥也知道那是我身不由己吧?” 见于之遥挑眉“哦”了一声,又用晦暗不明的眸子看过来,正要说话,他先掐了掐手指,再次低着头道:“所以,那些罪过可不能再算在我头上了。” 他说着脱罪的话,可手指都要被掐红了。 于之遥看去一眼,准备好的话便断了。她顿了顿,快速思索一番,看他一眼,哼道:“你先说说你犯过什么罪过。” “……” 钟逍快速抬眸看她一眼,又低下头,似乎迟疑了一瞬,说道:“我?我自然只是听府命行事,” 于之遥淡淡“哦”了一声,选择瞪他一眼:“……那你还不快说,所谓的渡厄府又是如何行事的?” “这个嘛,” 钟逍换了个姿势,清了清嗓子,看她一眼,满脸认真道:“那情况分为两种,一种是收到渡厄府的来信却选择视而不见不打算出钱的,府里会直接摆手不管,让信里的祸事降临。等那户人家人死完了,他们再从天而降,打着渡厄的旗号收尾,再接手原来主人家的财产。” 他顿了顿,微不可察叹息一声,阴阳怪气道:“到这时,不会再有人反对他们吃绝户,反倒还会感激他们大行善事呢。” 于之遥皱了下眉,看他一眼,有了许多疑问:“他们竟如此不择手段?” 她顿了顿,忽然道:“等等,他们是哪儿来的手段,说能让人灭门就能让人灭门?” “而且你说的这种事,我怎么从未听闻?” 她低头思索,是忽然想起了自己这半年的凡间除恶生涯。 说来她下凡除恶,本是为了给师兄积德。谁知道做好了万全准备,接了一大堆任务,做了半年却连个鬼怪都没见着,自然,积德自然也积不上了,她才想打包袱回明知界。 可是现下听钟逍这么一说,再联想起方才那独眼人放出来的七彩螃蟹,更遑论她在刘府碰见的古怪事了,都说明这凡间并非她预想的过于太平。 只是奇怪的是,她以前怎么没碰着? 她不留神把这个疑问说出来了,钟逍顿了顿,便放弃了原本要说的话,直接看着她说:“往日你披着镇邪司的身份行走,那自然什么东西都碰不见,这不怪你,”他叹了口气:“只怪渡厄府的人早已把控了民间所有跟神鬼有关的渠道。” 于之遥忽然眼皮一跳,看他一眼:“所有?” 论理,她听见这话应该嘲讽他一句,什么她从未听过的渡厄府怎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她堂堂明知界一修士,还能看不出他们的阴谋手段? 可是话未出口,她先想起自己过去做任务的时候。 她每次拿着悬赏令到每个闹灾的府上,不出所料都是跟她说祸事已解决,或是根本没什么祸事云云。她起先当然不肯信,只以为是他们不信自己有除祸的本事,便硬赖在当地几日。但的确从头到尾都平平静静的,连一丝多余的鬼气都闻不到。 一次如此还可以说是她负责,可几次如此后,便是她多管闲事了。她也不好意思怀疑了,只当凡间这些年在镇邪司的管辖下果然太平无事。 谁成想…… 于之遥抿了抿唇,抬眸看了一眼钟逍,对上他若有似无的笑脸,她正要开口,忽然想到什么,她又蹙眉道:“不对,” 钟逍一愣:“什么不对?” 于之遥深深看着他,脑子里的画面从方才的听闻,直接回溯到在刘府的见闻。 她脸色莫名变得复杂几分,缓声说道:“若是在刘府门口,没有你诬陷我那一段,我直接拿着悬赏令上门,他们见我是镇邪司的人,定会直接将我打发?” 钟逍一愣过后,看着她,慢慢点头:“的确如此。” 他忽然垂下眸,咬字清晰道:“你之前不是还问我,为何刘府不怕吗?正是如此了,他们将所有鬼邪之事捂的密不透风,根本不会让仙人们听见。” “怎,怎会……” 于之遥瞳孔一缩,很不肯信。但到这清水县来的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她她过去的确被人捂住了耳朵。 且镇邪司那么多人,明知堂在凡间也有管辖者,却对这些信息视而不见,这到底是…… 她手指微微一动,忍不住想用悬赏令联络一下堂里。 然后手指只摸到风,她一愣,垂眸抿了下唇。 想到遗失的悬赏令,她脑子里又浮现出当时在刘府门口的见闻了。 现在想来,怪不得刘府家丁死活不肯承认她是镇邪司的人了。不过他们倒是不怎么后悔,想来是觉得她若是能死在那阴阳脸怪人手里,哪怕她有镇邪使的身份,也没什么要紧? 于之遥越想越蹙眉,忍不住揉了几下,方又看着钟逍,她的神情此时也很严肃了:“若你所说不假,” 她顿了顿:“渡厄府哪来一手遮天的本事?” 她紧紧盯住他的眼睛。 是的,要按他的说 法,这渡厄府竟比凡间的皇权还有权利,竟比明知界设在凡间的分堂更懂邪祟。 毕竟他们说能降灾就能降灾,而且还能封锁信息。起码明知界的人就以为凡间早已太平,鬼邪之事已经少有。 钟逍听到这里,笑了一声,看着她说:“这个答案,之遥可以去清水庙里找了。” 于之遥一愣:“清水庙?” 半个时辰后,一盏红灯笼刺破黑暗,临水边一座小庙被灯火勾勒出淡淡轮廓,三个不请自来的人站在庙门口,除了那个还在人背上而无声无息的。剩下两人无声先对视几眼。 “咕咕,” 身后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道不知名的鸟鸣,刺破了两人间迟缓的氛围。 于之遥往树林看去一眼,收回,抬眸看着眼前道:“这就是你说的清水庙?” 她的声音不高,却充斥着一点失望。 她手里还捏着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众生木牌。 原本见钟逍说的太煞有介事,她一刻都不想等了,都没来得及追问他别的,便趁附近无人,催促着他一起赶来这清水庙了。 谁知道近在眼前了,她才发现这破庙和她预想中的相去甚远。 她预想中的清水庙定是十分神秘,虽然可能不及那些香火鼎盛的大庙,但也不至于……如此残破吧? 于之遥看着坍塌到只剩一半墙壁的破庙,屋顶还整个被掀去,如今就连简单的遮风避雨都做不到。 她语气隐隐发抖,指着破庙,扭头看着钟逍道:“你就拿这个打发我?” “打发?” 钟逍此时正在身后寻找一片干净地方将游安放下去,放到一半,听见于之遥不可置信的嗓音,他扭头看过来。 看了两眼,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耀眼的笑意,看着她说:“我竟不知道,之遥还是以貌取人的人啊?” 于之遥闻言目光闪烁了一瞬,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咳”了一声道:“什么话?你与其嘲笑我是肤浅的人,不如先告诉我,这破庙难道真有什么玄机不成?” “嘲笑?那自然没有了,以貌取人可好事啊。”钟逍安置好游安,迈步过来,途中笑看她道:“比如之遥若以貌取人呢,便知我心地纯善,是个好托付之人了。” 不等于之遥转头说他“胡言乱语”,他又自顾自点着头道:“之遥不信?那之遥碰见的那些长相丑陋,或是面容怪异之人,哪个是好人啊?” “你……” 他这话太过锋利,于之遥反驳的话便说不出来了,一时真让他占尽上风了。 没错,虽然不能因为他长得好看说他是好人,但那些她碰见的比他容貌差的人,当真是各有各的恶处。 一时辩驳不出来,还反倒见他脸上笑容越来越盛。 她莫名升起一股气恼,忽然瞪他一眼,直接往前指着破庙道:“好,那你说要以貌取人,那这个破庙呢,它哪有什么可取之处?” 钟逍果然一顿,想了想,忽然再次冲她一笑,同时向她伸来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道:“之遥,那你随我进去,不就能知晓了?” 23. 第二十三章 于之遥先看了他白净的手一眼,才抬起头看他脸上毫不遮掩的笑,她扭头“哼”了一声:“何须要你带?”便自己提着灯笼,错开那道碍眼的身影往前去了。 钟逍眯了眯眼,人停在原地不动,只目光追随着她慢慢晃动,直到她脚悬在陈旧的门槛上,整个人忽然滞了滞。 于之遥收回那只跨出去的脚,扭头,轻瞪他一眼:“你还不过来?” “啊,是,是是。” 钟逍一笑,脚步一转,果然走到她前头去了。 路过她身边时,他轻轻撞了下她的肩膀,不等她变脸,他又摆正身子,冲她轻眨了一下眼,低声笑道:“阿逍的命不值钱,还是让阿逍来开路吧。” 他的笑脸被灯笼火光照的明明白白,含笑看来时,眼底不知为何还掺杂出一丝缱绻味道。 于之遥晃神一瞬,但醒悟的很快。见他神色不变,似乎没有发现,反倒还在等她的反应。 她意味不明“哼”了一声,没说话,只百无聊赖的看着他,轻轻抬眼,朝庙里示意。 钟逍如此便懂了,他轻笑一声,也没说什么,赶着风跨过门槛。那抹玄衣“簌”的一声,拍打在门槛上,他无知无觉,先转身扫视了半圈无墙无顶的破庙。似乎没发现什么异样,他撩开风吹散的发丝,回头看她一眼,又轻笑着朝她伸出一只手,晃了晃道:“安全,之遥要进来了吗?” 于之遥顿了顿,再次垂眸,去看那只白到晃眼,又骨节分明的大手。 那只手看起来并不温暖,也不柔软,若是拉上…… 于之遥手指颤了颤,整个人莫名僵一下,然后忽然抿唇“啧”了一声。她人停在原地不动,过了几息,忽然大幅度转身,指着树下躺着的那抹人影道:“游安还在那里呢,我们都进去了,谁来照看他?不如……”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陷入思索。 钟逍果然顿了顿,先接着灯笼光打量她一眼,视线轻轻擦过她,掠到那棵树下。 他托着下巴想了想道:“我们只是进来打探一下,应该无事吧?” 于之遥回了下神,先不语,打着灯笼往四周照了照。 今晚无月,此时夜幕正深,自从那只怪鸟拍着翅膀离开后,附近寂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想到来时路上便发觉到,这破庙位置偏僻,周围只有一大片树林。想来若有什么动静,他们在破庙里也能听得见? 于之遥正若有所思,耳畔忽然凑来钟逍的一句:“他何时才能苏醒呢?” 钟逍的脸上忽然挂起一抹迟来的关心,远远看着树底下的游安道:“他情况何时才能好过来?” 于之遥却恍然大悟,忽然抬头看了看夜色,又暗自琢磨了一会儿,眉眼一松道:“他马上就会醒了。” “马上?” 钟逍一听,立马挑着眉道:“唔,那倒不用担心了。” 他收回视线,又开始打量于之遥的脸色,见她松开眉头后不知又在想什么,忽然瞥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总之没急着进来。他不明白,索性道:“那之遥还耽搁什么呢?快快进来吧,等他苏醒后,我们也该探查完毕。到时候就能一起去清水村,然后就能去刘府解决一切事端了。” 他越说越有底气,话中带笑,似乎已经展望到他们顺利除恶了。 他站在庙里,又迫不及待冲于之遥招招手道:“之遥,之遥,快进来吧。” 大脑捕捉到关键词,于之遥终于回神,她忽然折身长看了钟逍一眼,然后垂眸。她拎起裙角一边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边似乎随口问他:“你怎么那么有信心?” 不等他答话,她已经站在他身前,眯眼仔细打量她的脸色,缓缓道:“你为何懂得那么多?” 原先积压的疑问似乎再也压不下去了,也许是因为到了他所说的清水庙里,却只能看见一片荒凉。 于之遥快速扫视一圈,果然还是很失望。从里面看和在外面看根本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断壁残垣,失去了屋顶和半边墙的破壁上斑驳着岁月的痕迹。 怎么看,这里都像是废弃了很久。 怎么想,都不会是钟逍嘴里口口声声那样神奇。 于之遥心一沉,抬眸便想质问,不料钟逍似乎想好了答案,此时赶在她发脾气前道:“当然是之遥给我的信心了,像之遥这样的仙子,若想出手,那刘府那点情况,渡厄府那点阴谋,完全不在话下。” 他语气带着骄傲,扬着笑脸,看她得眼神也满是与有荣焉。但这话配上他脸上的笑意,却怎么看都像是诚意敷衍,毕竟他还是没说重点。 于之遥磨了磨牙,四处打量一圈,忽然抬手一推,将他按在了半扇折在墙壁的门板上。 钟逍突然一个失衡,脸上的笑容滞了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失去了自由。等他再度回神时,脸侧的墙上分别插着一把眼熟的刀,以及于之遥将墙壁砸的塌陷的拳头。 他清晰咽了咽口水,目光上抬,落进她微微眯起的眼眸里。他又咽了咽口水,发出一声干笑道:“之,之遥,你这又是做什么?” “和你好好聊天啊,” 于之遥手一用力,本来就饱经风雨的石墙“簌”了一声,往下掉了半块碎石。 那碎石眨眼间滚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钟逍被那动静激的颤了下身子,又咽了下口水。 他似乎弄明白她的意思,转眸看着她,苦笑道:“之遥是不信我?” 于之遥“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爽,盯着他的眼睛说:“先前在城墙上,我没功夫追问你,但你也不能一直耍我吧?” 她话说的很重,钟逍一顿,果然惊讶看她:“这,这是何意呢?” 他快速眨了眨眼,满脸无辜道:“这话从何说起呢,我何时耍过之遥了呢?” 见于之遥哼了一声,脸色还是不对,他又连忙补充道:“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戏耍于你呢?” 于之遥冷笑 一声,重重在墙上一按,头顶便滚落下来一些碎石和尘沙。 不一会儿就将钟逍染的灰头土脸,他被盯着也不敢动,此时“呸”“呸”了好几声,任由自己被灰尘埋没,只敢用幽怨可怜的眼神盯着她。 看他这样狼狈,于之遥终于舒服了一些。 她轻轻舒了口气,直接捕捉住他的眼睛,开口问他:“先前你在刘府门口,坑害我一把自行离去,找到你时,你说脱身是因为众生木牌。后来在城墙上,你说你看不惯渡厄府的作风,要做一个叛徒,而我问你他们如何有那么大能量,你又说源头在清水庙。可我现在来了,你说的奥秘呢?” 她越说语气越急,神色也越幽深,看他的眼神都不再有感情。她冷哼一声,见他忽然白着脸,眨巴眼睛看她,也不说话,这番姿态果然被她当成是被揭穿后的心虚了。 她眯眼冷笑一声,忽然踮脚扯住他的衣领,贴的有些近,她也不管,只管发泄自己的情绪道:“清水庙是你在骗我,那别的呢,该不会从一开始,你就隐瞒了许多,只是都不肯告诉我吧?” 她越说越气,直接冷哼一声,瞪着他道:“我现在没功夫听你狡辩了,你最好快说,那刘府闹鬼事端,到底是不是你一手促成?” “还有你知晓那么多,你又在里面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越说手越用力,却发现面前的人竟一直毫无反应,像是忽然呆滞了一般。 她不满,质问的话也说不下去,情绪都因此滞了滞。平息片刻,她哼了一声,正要撒开手松开他的衣领,一边威胁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手了吗?” 可是话还没说完,手也没完全放下去。钟逍像是才活过来一般,忽然猛地抬眼看她。 他甚至下意识抬起手,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不知是在挽留她,还是表达激动。 于之遥蹙了下眉,瞥他一眼,开口刚说了一个“你”字,忽然被他眼里的碎光打断。 “之遥,快看!” 于之遥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为何激动起来,但第一反应是气闷。 他怎么还笑得出来,难道她刚刚说那一番威胁的话,在他耳朵里还不及一道风重吗? 她眯了眯眼,垂眸看了一眼他的胳膊,冷笑一声,她抬起另一只手就要把他扯下去,耳畔却又传来钟逍略急的一句:“回头看啊之遥,清水庙显灵了!” ……显灵? 于之遥眨眨眼睛,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手中的灯笼早就被她嫌碍事放在脚底下,但现在,眼前却是一片透亮的光明。 不是天忽然大亮,因为那抹光源明显来自于她身后。 而且此时回过神来,凝神去听,好似还能听见一道细碎玄音,隐隐打她背后传来。 那玄音里不知道掺杂了多少人的声音,虽然并不刺耳,但也不怎么听得清。 而她听得清的,是那一句玄妙至极,虚渺悲悯的一句: “何人有心愿?” 24. 第二十四章 那道声音太玄妙,神魂似乎因此受到了震动,于之遥竟一瞬间神魂离体。 她恍惚的飘在空中,看着底下的“自己”忽然身躯一软,往前倒去。 她面前的钟逍不明所以,但下意识收回视线,接住她的身体。他脸上的笑意这时一滞,竟没去关注破庙显不显灵了,跪坐下来将她的身体搂放在怀里。他莫名顿了一下,才推了推她的肩膀道:“之遥,之遥,你怎么了?” 没有得到回应,他整个人忽然一愣,脸上也带了一些茫然。而后他慢慢去试探她的鼻息……好在似乎得到了好消息,他肩膀一松,发颤的手指落在她肩上,垂眸嘟囔了一句:“之遥你是忽然困了吗?” “……怎么睡这么快?” “还是在偷懒?” ?那自然都不是。 于之遥从空中飘下来,也忽略了身后清水庙显灵的异象,先蹲在“自己”旁边,去打量自己如今的身体。 说来一路上太专注,她也是此时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用的身体并非是自己的原身,而是师兄交给她的傀儡。 她伸出透明的手往傀儡身上触碰,却一次又一次被弹开,似乎有一股力道正将她推远,让她无法进入到傀儡里。 于之遥一顿,便又想起了师兄曾告诉她的一句——傀儡身体和她天生贴合,所以一旦选择神魂寄托,那么她便不能再自行离体。除非,要么是本体有危险,要么是…… 于之遥顿了顿,没急着起身,她托腮用这个难得的视角,先去打量面前这具昏迷不醒的身体。 这个角度还真的很奇怪,尤其是“她”也长着一张和自己完全一致的脸,就连手臂上练剑磕碰出的痕迹,都和她原本的身体一模一样。 可是在她灌入灵力时,还记得这个傀儡和她并不相像。 所以……是她的神魂改造了它? 而且她还以为自己神魂离开后,傀儡又会变成原样,没想到它还维持自己的容貌。 不过,这样似乎也不错。 于之遥忽然抬眸,看了一眼也在看她身体的钟逍。 他面容忽然变淡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没了,用一种清浅又意味难言的眼神盯着她看。 ——他又在想什么? 于之遥忽然有些好奇,可是原地蹲了半天,钟逍竟没什么变化,人也不动了,就这么直白的看着她的身体。 ……这有什么好看的? 她都看腻了,选择收回目光,起身,最后看他一眼,刚要转过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他轻轻的一句:“好吧,原来之遥太累了。那我等你半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好不好?你若是再不起来,我就自己去寻找宝藏了。” 于之遥一顿,猛地回头看他,他脸上的神情还是淡淡的,说完后,脸上突兀扬起一抹笑。 随后竟真的低头守着她,靠着墙壁安静下去了。 于之遥:“……” 她迟疑了许久,久到感觉飘忽的神魂似乎忽然有了重量。她摸了摸心口的位置,转身,选择去看清水庙里忽然显灵的异状。 她强迫自己回到现实,面色也逐渐严肃起来,刻意回想起师兄话里的下半句——若碰见神力外力,她的神魂就会开始和傀儡身体互斥。 所以……这就是她忽然神魂游离的理由? 于之遥又回头看了一眼,钟逍还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身体不知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扭头继续往清水庙中心走。 远看的时候,那有一道柔和的光,绕着庙中心那根柱子旋转而上,还伴随着一道热闹却不让人听懂的玄音。 而那道问人是否有心愿的声音落下去,直到她走近,才忽然在她耳畔响起:“你没有心愿?” 于之遥停下脚步,猛地往对面看去。 柱子旁边,似乎有一道淡淡的影子。只能看得出来一道年轻人的轮廓,听声音,也很年轻,但似乎……有那么点耳熟。 于之遥想了想,直接走上前去问:“你是谁?” 那道影子动了动,似乎抬头来看她。可惜不知道是不是神魂都没有具体的相貌,还是别的原因,总之她看不清祂的长相,只能听见祂奇怪的一句:“你怎么神魂离体了?” 不等于之遥接话,祂就自顾自回了自己一句:“见到我这么激动?” 随后祂似乎轻笑一声,忽然往她的身体上看去一眼,慢慢收回视线道:“唔,你的神魂似乎不太稳定,那你的心愿,是回到身体里吗?” “不是,” 于之遥想也不想摇了下头,往前走去一步,却见那道影子散了,随后那道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那你想要什么?送你倾国倾城的相貌?唔,我看你不太缺。让你受人喜爱?咦,你命格还不错。” 于之遥也被逗笑了:“谢谢你。” 笑完,她便继续道:“你是谁?” 话一出口,似乎觉得有歧义,她又一边回头一边说道:“这不是我的心愿,这只是……一种礼貌。这么说你懂吗?” 看祂一眼,她忽然想到什么,眨眨眼睛,抬头望着辽阔无顶的破庙。此时因为那根亮起来的柱子,头顶的夜空都被点亮了。 不过她却莫名有股预知,只有身处破庙的人才能察觉到这种异状。 不,不止如此。 于之遥抬眸,看了一眼悄无声息的钟逍和她的傀儡身体,合理猜测钟逍看不见她,也看不见她面前这道影子,那么刚才那道声音,他有没有听见呢? “你可以叫我……庙灵。职责嘛,是渡有缘人。” 庙灵影子一晃,又出现在角落里。祂一边往这里走来,一边问她:“今日和你有缘,告诉我,你的心愿是什么?” 于之遥若有所思,忽然收回视线去看祂。 看了几眼,她问:“你的有缘人很多?” 庙灵停在原地,抬手托着下巴似乎在思索,良久,声音略微迟疑道:“想不起来了,不过,你应该是我今年的第一个有缘人。” 祂似乎有些高兴,身影一闪,窜到她身前,俯身,似乎直勾勾的盯着她瞧:“若渡了你,我今年就不必待在这鬼地方了。快,告诉我你的心愿吧!” 祂的声音带着些急迫,于之遥反倒觉得有些怪异。本就不想和他提什么心愿,现在就更不肯了。不过她没有直说的打算,她后撤半步,思索一下,又反问祂道:“……那你都能完成什么心愿?” 庙灵“唔”了一声,拍着胸膛道:“那 自然什么心愿都行,家财万贯,倾国倾城,遇一良人……等等,既然你前两个都不缺,那我为你完成第三个吧。嗯我看看,那边那个家伙,是你什么人呢?” 庙灵说着,走到她身边,忽然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钟逍。 他此时揉了揉眼睛,不知想了些什么,似乎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叫人听清。 于之遥顿了一下,忽然收回视线,看着面前这道影子轮廓道:“唔,他管我叫同伴,但我应该是他的债主,怎么了?” 于之遥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了一步,视线擦过祂,去看那根柱子上的浮雕。 上面似乎是一幅叙事完整的画面,她莫名有些在意,思索这是不是跟这自称为“庙灵”的家伙有关系? 她边想边凑近打算看看,耳边冷不丁响起一句:“那很好了,我就赐给你们一份姻缘如何?虽然我瞧他命格似乎差了点,但长相配你可行。” 庙灵说着,自顾自点了点头,竟伸出手指,似乎想往那边点点了。 于之遥瞬间脑子一炸,来不及多想,连忙转身走到祂面前,张开双手拦住祂看钟逍的目光,一边制止道:“不行!” 庙灵似乎一愣,缓缓收回手指,垂眸看她道:“为何不行?” 祂一顿,又若有所思道:“他空有美丽,品行差劲?” 于之遥眼皮一跳,干脆回道:“我的良缘可要自己找,这不是我的心愿。” 庙灵身上气势一矮,“哦”了一声,又缓缓来看她:“那你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于之遥看祂一眼,想了想说:“你先等我想想。” 她的确得想想。 当然不是想她的心愿,她并非没有心愿,但只相信人定胜天。 其次,将自己的心愿告知一个古怪的家伙,怎么想都有问题。 虽然这个清水庙在钟逍的口中一直有神奇之处,此时还有庙灵在她眼前显灵。 但于之遥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偏偏她现在只有神魂,心也跟着飘,竟想不出太踏实的东西。 不过…… 于之遥忽然挑眉,抬眸看着百无聊赖的庙灵道:“对了,你若帮我完成心愿,会收取我什么报酬?” “……” 庙灵竟沉默一会儿,看她半天,方道:“你果真没有心愿?” 祂语气古怪,似乎还隐隐多了些不耐烦。 于之遥却隐约找到了一点踏实,她淡然一笑,摇摇头道:“不,我当然有心愿了,有又大又好的心愿,还有又小又奇怪的心愿,只不过……我师兄教过我,”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柱子旁,眼睛往上面看,嘴巴里还在回:“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们想收获什么呢,就得先付出什么。” 那道柔光旋转开,她看见一幅有人被架在火堆上的画面。 她若有所思,一边看,一边又补充道:“师兄说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师兄……你师兄倒很会教人。” 庙灵说着夸奖的话,语气却不太好,祂甚至嘀咕了一句:“以前可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 于之遥眼睛一闪,猛地回头看祂,轻快道:“那您向他们收取了什么代价呢?” 25. 第二十五章 庙灵“唔”了一声,似乎低头琢磨了什么,再看她时,想了想,倒是真和她说道:“我渡过的人太多,大多想不起来了,不过我倒是有一桩记忆深刻的,可以讲与你听听。” 庙灵清了清嗓子,率先转身,引她到柱子前停下。 祂方说:“你可要听?” 于之遥点头跟上去,眨眨眼睛,不懂祂忽然提起壁画是何意。但她获得良机,正好如饥似渴的柱子上的画面。 柱子上的绘画顺序似乎是从下往上讲起的,上一幅画面是那个被架在火堆上炙烤的人,下面一幅,竟是那人端坐室内,捧书夜读的画面。 于之遥顿时疑惑的眨眨眼,以为自己猜错了顺序,又抬眸去看火烤上面的那副,却见那是幅坟地前的画面。 一堆人跪在坟前痛哭,他们面前的碑上还题着一行小字。 于之遥顿时眯了眯眼睛,正想再凑过去看清,耳畔忽然传来庙灵的一句:“你对这个感兴趣?那你猜猜,这上头讲了个什么故事?” 于之遥一顿,忽然扭头看祂,挑了下眉。 她原本还以为这上面的画面和庙灵有关,可看祂现在的语气,竟像是和祂无关的样子? 庙灵不知是不是懂了她的疑惑,还是本就想给她解答,此时先和她解释一句:“这是我渡的第一个人。” 说到“第一”这两个字时,祂的语气有些发冷,于之遥疑惑了一瞬,但看不出祂的脸色,更无从猜测祂的意思。 只能听出他似乎是有些不满,难道是……报酬没收够? 她发散思维,想了想,选择先顺他的意,开始猜测道:“那,这是一个犯人的一生?” 她目光挪回到柱子上,托着下巴开始解释自己的看法:“他原先在家看书,不小心把心看坏了,便想去犯罪。然后他去了,就被处决了,然后……他的亲朋好友只能在他的墓前怀念他。” 她一番胡言乱语,把自己都逗笑了。 她当然看得出来,画面里绝不会讲这样的故事,可她看不明白,自然胡乱猜了。 庙灵也发出一声谑笑,看她一眼,摇头道:“你呀,可真会讨人欢喜。” 于之遥立马笑眯眯道:“那您完成我的心愿,不会收我报酬了么?” 庙灵一秒冷静,瞥她一眼:“那不行。” 于之遥故作失望的叹口气,接着看祂一眼,又去看柱子,轻声问祂:“好吧,那这到底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庙灵想了想,忽然看她一眼,伸出手指虚影,在光环上一点道:“让他自己来讲吧。” 于之遥眉头一挑,还没开始好奇。耳畔便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男声,好似庙里忽然多出一个人一般。 她惊讶转头,却见这里活人当然没有多一个,反倒是柱子前悬空着一道水镜,里面的画面鲜活,似乎当真是壁画上那个人的生活。 她扭头看了一眼庙灵,根本看不清他的脸色。她眨眨眼睛,回头又继续看了起来。 里面的画面正是热闹的盛筵,她听见的那道男声便出自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锦袍,束金冠。衣饰讲究,容貌倒偏清秀,有些压不住他身上那身富贵气。 实际上似乎也的确如此,旁人都在席上举杯畅饮,唯独他满脸郁郁,只把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往门外瞧。 旁边一个青衣男子似是他的友人,给他挡了几杯酒,见他还是魂不守舍,凑过来问了一句:“子舒,你刚刚在说什么?” 子舒愣了一下,似乎回了神,慢慢看着友人,眉头依旧没舒展。等友人又追问了,他想了想,才看着友人,轻声说道:“望安,我正在想,我活着是不是一件坏事呢?” 望安点点头,喝了一口酒:“你活着当然是一件……等等,”他也愣了一下,扭头看着子舒道:“你说什么,子舒,你说你活着是坏事?” 子舒看着他,认真的点点头,随后挪开视线,忽然抬手往门外指道:“你瞧,他又来了。” 望安顿了顿,先往周围看了几眼。此时开宴过半,人人皆大品美酒,享受美食,偶尔相互聊天。他们各自聊的高兴,自然顾不上往他们这角落里瞧。他心稍安,往外挪去视线,一边说道:“是谁……哦,那个乞丐?” 望安脸上划过一抹了然,他捏着酒杯思索一瞬,望着子舒道:“哎,你也别多想,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他有如今的际遇,说白了也是由他一手造成,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他又叹息一声,看着子舒皱巴的脸色道:“子舒,大喜的日子,你应该高兴些呀。” 他说着递过去一杯酒,却被子舒摆手推开。 子舒垂眸轻叹一声,轻声道:“怎么和我没关系呢?若非我八岁生辰时他上门送礼,却送了一份我爹不喜欢的,从此后……” 他抬起头,眼里划过一抹迷茫,喃喃道:“从此他就一无所有,妻离子散,听说他现在不止是个乞丐,还疯了。” 子舒嘴里咬着那“疯了”两字,忽然起身。宴席热闹,他起身的动静不大。但旁人都在享受,唯独他忽然站起身,便立马吸引了许多目光。 有人举着酒杯看来,稀奇了一句:“刘公子怎么坐那儿去了,我说怎么敬酒都找不着人。” 那人生的富态,脸上堆起笑来,说着便跟着起身,似乎要过来道:“来来,刘公子可要给点面子,先和我喝一杯。” 其他人本来觉得意外,一听他的话,便发出一阵善意哄笑,随后一同盯着子舒看。有些人甚至捏着酒杯,也做好了来敬酒的打算。 偏偏子舒眼里根本装不下他们,此时眼睛只往外看,嘴里念叨一句:“我要去和他道歉。” 旁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本来也没多想,却见他竟甩开众人,直接往后门去了。 众人不明所以,对视几眼,尚未说话,主位上传来一道厉声呵斥:“给我坐下!” 宴席上氛围忽然一静,刚抬脚走出两步的子舒身形也滞了滞。但抬头看了眼威严的中年男子后,他咬了下腮,最后还是不管不顾,直接往院外走了。 “你!不孝子!” 主位上的家主似乎被气得不轻,直捂着胸口,一边还指着他的背影道:“你自己的生辰,你还要到哪里去?!这些人你都 不管了吗?谁教你这般没教养的?” 子舒的背影顿了顿,肩膀也跟着垮了垮。但他还是没停,甚至加快了脚步,几步便离开了庭院。 来客面面相觑,下人们也不敢抬头。只望安跟着起身,连忙拱手说了句:“子舒肚子有些不舒服,我要带他去看郎中,请大家多多包涵。” 他说完,又朝主位上看去一眼,连连安抚道:“别急,我保证他很快回来。”说着他脚步一抬,便跟着子舒往院外走了。 于之遥透过水镜看到这里,心里便升了些好奇。 那叫子舒的这么不给旁人面子,是不是要挨罚了? 她没记事的年纪就被师兄带去了明知界,宗门里人情淡漠,更专注自我,她还真好奇凡人间的热闹事。 听说凡人最讲究礼节了。 可惜画面放到这里,似乎结束了,水镜上的边缘开始变虚,连带着里面清晰的画面也越来越模糊。 于之遥正要失望,却看见画面里的子舒跨过后门,视角上移,露出门上的一块牌匾,看清后她顿时眼睛圆睁。 上面写的是……刘府? 她心神一震,刚开始思索这个刘府和她遇见的刘府到底有没有关系,这个叫子舒的又是谁?水镜里的画面忽然一晃,竟然又慢慢清晰起来,换成了另一幅画面。 她眨了眨眼,只好先收住疑问,也没挪开视线,选择继续看了起来。 第二幅画面,是一间残破不堪,又家徒四壁的一间陋室。 这次里面有三个人,一个是子舒,他半蹲在床前,皱眉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这人头发干枯凌乱,衣衫褴褛,露出来的骨肉枯瘦,于之遥一瞬间明白了他的身份。 他是先前子舒在府上看见的那个乞丐? 她无声想着,站在门口的望安蹙眉,代替她向里问道:“子舒,我知道你心善。但你……你给他点钱财也好,请人上门照顾他也好,何必要……” 望安忽然捏了下鼻子,抬头看了一眼黢黑的墙壁,满脸不赞同道:“何必要自己亲自过来?” 子舒没急着回答,忽然伸手捏着乞丐的胳膊,把他的衣袖扯开,看着里面的古怪红色印记。 他看了几眼,顿了顿,低声道:“望安,你说的对,他真的是疯了。” 望安一愣,随后发出一声好笑,看着他说:“这还用……” 话未说完,子舒却猛地回头看他,满脸写着认真道:“望安,你相信这世上有鬼神吗?” 望安似乎被他的表情惊到了,脚往身后退了退,手也握住门板,咽了下口水道:“你,你在开玩笑吗?” 子舒深看他一眼,随后收回视线,再次凝神看着乞丐,垂眸只说了一句:“我得救他。” 子舒的声音掷地有声,更引人好奇。可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却开始变淡,水镜边缘又泛起熟悉的涟漪。 于之遥眼睛都舍不得眨了,竟恨不得钻进去问他一句:“你要怎么救?” 当然不可能有人回答她,但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扭过头来,看着庙灵依旧淡淡的轮廓道:“是你帮了他?” 26. 第二十六章 其实她更想问,这幅画讲的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若是真的,那里头的子舒,和现在的刘府又有什么关系? 他口中的鬼神,疯掉了乞丐,又是什么意思? 那个红色印记在她脑子里浮现半天,但一折身,看见庙灵无身无骨的状态。她竟顿了顿,一瞬间冷静下来。又看了半天祂的轮廓,她眨眨眼睛,才追问了一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不怪她如此问,只因那水镜这回变淡后竟变成了一片迷雾。她本来不想等庙灵的答案了,可是等了水镜一会儿,里面却不再有什么清晰画面浮现。 于之遥顿时急的想抓耳挠腮,她正看到关键的场面呢! 怎么能吊人胃口呢? 偏偏庙灵一点不急不说,还忽然轮廓一淡,转瞬又回到了庙里深处,她一开始见到祂的地方。 于之遥不懂其意,但不妨碍她眨了眨眼,内心疑惑又气闷。 忍不住猜测难不成庙灵要将这个捆绑成她的心愿不可?那她…… 她抬起头往那边看,“哼”了一声,暗暗指责道:“您这是何意?难道……” 庙灵站稳后似乎发出一声轻笑,抬手往她身后指了指,戏谑道:“我还以为你更关心你的朋友。” ……朋友? 于之遥眨眨眼,听见身后果真传来一道细碎的脚步声,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恍然转过身。 在光柱的映照下,迎面走来一个人。他着玄衣,高束发,容貌依旧昳丽,此时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冷漠,似乎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于之遥竟忍不住发愣,还忽然按了按胸口。只因不管她怎么看,眼前这人似乎都和刘府门口硬抱着她大腿的那个无赖没关系。 若非那张脸没有半分改变,于之遥抬眸往庙门口看去一眼,见自己的身体安详躺在地上,旁边护着她的人消失了,她还真不敢承认这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若这人的确是…… 于之遥又盯了半天,见他神情依旧平淡,漂亮的眼睛擦过庙顶,光柱,偶尔擦过她脸上,似乎依旧看不见她,那双眼睛里一点儿感情也无。 因为这点反差,他的从容倒也不令人意外了。 于之遥蹙起眉,忍不住想起先前说到破庙“显灵”时,他眼里分明盛满了光,那张脸也满是激动之情,神情很能感染人。 可如今再看,他脚步不紧不慢,目光淡然,越来越靠近显灵的光柱,脸上却没有半分紧张,好似尽在把握一般。 他到底知道多少,又藏了多少本性? 于之遥没忍住磨了磨牙,远远看他走近,内心也不知不觉积聚了一些阴云。 若是神魂没飘,她可能都要忍不住再质问他一番了。 这人到底有几副真面目? 她还没想完,钟逍走近后,却忽然淡笑一声,便打断了于之遥的思路。她愣然眨眼,见那双美丽却冰冷的脸一下子如雪初融,变得鲜活灵动起来。 还有那么些…… 于之遥又按了下胸口,尚未明白自己的想法,只见钟逍抬手戳了戳柱子。当然他没戳上,扬声在寂静的庙里问了一句:“好友,我的好友,你今日可在?” “咕”的一声,破墙外头传来一道鸟鸣应和。于之遥和钟逍一同收回往外看的视线,听见他轻笑着又说了一句:“还要我去请你?” 这话真是好生古怪,于之遥眨眨眼睛,先往里,看了角落里的庙灵一眼。 她原本听见钟逍那突然的话,还以为他真能看见庙灵一般。可庙灵似乎明白她的疑惑,此时抬手指了指钟逍,又指了指自己,随后和她摇摇头,意思是他口中的“好友”和他没关系。 于之遥刚挑起眉,就见钟逍话尽后,往光柱的画面上看去一眼,便收回目光,从庙里缺的那半道墙上走出去了。 她一顿,想了想抬脚跟上,刚走出去两步,身边一晃,再次出现庙灵虚虚的影子轮廓。 祂似乎是来看热闹的,一边跟上她一边说道:“原来他的好朋友不是你啊?” 于之遥选择瞥祂一眼,正要反问一句“关你何事”,忽然想到什么,她又将脑袋挪回去,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庙灵道:“您认识他么?” 她指了指钟逍落拓的背影。 庙灵似乎抬眸看去两眼,思索了一番道:“没见过。” 于之遥顿时脚步一停,站在原地“嘶”了一声。她吸了口凉气,眼睛圆睁,看着庙灵,一字一句道:“你没见过他?” 庙灵点了点头,停下来看她,似乎看懂了什么,祂忽然笑了一声道:“难道你以为我谁都会见?” 祂继续抬起步子,替她跟着人,一边跟上一边说道:“我说了,我只渡有缘人。” 祂说的不客气,于之遥却莫名松了口气,慢慢朝祂跟上去。 这时钟逍在前头似乎看见了什么,忽然顿了顿,随后转过石墙出去了。 她看去两眼,却没着急跟上,此时她先看着庙灵,看着看着,她忽然好奇问了句:“那你为何也要跟上去?我看你似乎对他也很感兴趣。” 她琢磨了几下,似乎不太懂,于是转身看了眼逐渐远去的光柱,一边来看忽然平易近人的庙灵,眯着眼睛试探道:“您不需要在破庙里守着了?” 庙灵笑了一声,在她耳畔诚实道:“当然了,我现在可是来渡你的人。在你心愿完成后,我可以短暂跟一跟你。” 他一说完,于之遥若有似无的点了下头,低头“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既然提到了所谓的心愿,她顿时头脑一转,正要再问祂两句,却听庙灵在她耳畔突兀笑了一声:“再说了,虽然我和他无缘,可他和你有缘啊。” 祂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话说出去会有多大重量,自顾自往前走,一边轻叹道:“既然和你有缘,那我不得跟紧了么,万一你就要说出你的心愿了呢?” 于之遥莫名滞了滞,片刻后大踏步跟上去,却好似怕被人听见一般,低声反驳道:“我说了,我不求良人!” 庙灵此时无辜道:“我可没说是良缘啊。” 祂似乎看她一眼,语气莫名带着些开怀,一边擦过破墙转过身,一边嘴里回道:“万一你讨厌他,要我将这个人抹去呢?那不也……” 于之遥听的眉眼一松又一紧,跟着转身时嘟囔了一 句:“这个不是不能考虑。你……” 两人的话都没说完,破墙后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两人对视,一人蹙眉,一人看不清表情。 于之遥情绪一滞,不再耽搁,抬脚终于掠过了墙。 眼睛看清外面是什么场景后,于之遥先揉了揉眼,满脸怀疑的看着旁边的庙灵道:“那是什么……你们庙里的……” 她本来想得到一个答案,不料刚抬起眸,话都没问完,就见旁边的虚影轮廓猛地一散,再抬眼,就在对面找到了祂。 于之遥“咦”了一声,一边默默跟上,一边打量那里的氛围,只觉得好生奇怪。 若算上庙灵,那里应该是两人一犬。 只不过那头黑白相间的犬大到出奇,通体发光不说,竟顶天立地,好似和庙旁那棵大树一样高了。 而它身材庞大,脾气倒乖顺,正将虚虚的大脑袋砸进钟逍怀里,任他抱着自己的脑袋乱揉。 它也伸出舌头乱舔,可惜它的身躯淡淡的,仔细来看似乎和庙灵的存在有些相同,所以通红的舌头只能从钟逍身上划过。 可他似乎能揉到它的毛发,也能看见它的身体一般,此时还正看着它说话:“旺财,你这半年去哪里享受了?唔,竟然吃的这么胖。” 旺财不语,一味伸出舌头乱舔。 可是下一瞬,它虚虚的尾巴忽然被一只同样飘忽的手捏在手里。那手只是轻轻一拽,旺财便忽然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惨叫,而后尾巴抖了抖。它似乎恐慌起来,连忙就想逃跑,偏偏耳畔这时贴去极淡的一句:“旺财?” 旺财嘴里呜咽一声,慌忙晃着脑袋,似乎想要转身看身后的人。 可惜它的大脑袋还在另一个人的腿上,钟逍不明白旺财突然这是怎么了,但他眨眨眼睛,想了想,又按着它的脑袋,轻轻顺着它脑门上的毛道:“旺财,你又想起他们了?别怕,别怕,没有人能来伤害你了。” 旺财身子一颤,但似乎被他安抚住了,便又安心躲在他怀里乱蹭。 偏偏它蹭的开心,后头又传来冷淡的一声:“旺财,这就是将你哄骗走的坏人?” 明明只是两人一犬,那两人还看不见彼此,却好似上演了一场争宠大戏,于之遥停在一旁都不敢继续走了,竟有些害怕自己会被误伤。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若有所思,又朝身后看去一眼。她默默点了点头,扭头就要回去,偏偏耳畔这时忽然响起一声:“别动。” 于之遥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钟逍一眼。 可惜他眉眼含笑,似乎正在和亲爱的旺财培养感情,竟没有来多看她一眼。 她一顿,还没品出心里的复杂意味,这时身旁传来一道冷哼,随后是一道酸的出奇的嗓音:“你也更喜欢他?” 于之遥:“……” 她莫名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庙灵似乎颓靡又愤愤不平的状态。 仔细一闻,空气里似乎都有酸味了。 她忽然笑了笑,看一眼祂手里的狗尾巴,又扭头,去看那和谐的一人一狗。 她顿了顿,乖巧指了指自己的脸道:“你要拿我和狗比?” 27. 第二十七章 水镜里的画面到这里正好消失,便照出了一张比子舒更难看的脸。 于之遥顾不得别的,心念一动就想唤来剑,可惜神魂用不了剑。她狠狠握紧拳头,扭头看了一眼庙灵道:“他是谁?!” 她更想问的是,里面那个人为何跟她在刘府方外煞里见到的那个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没错,她说的就是和小蝶共分一张脸的那个阴阳脸男人。 之前他顶着望安的皮,她没觉得眼熟,视线也更多落在子舒头上。 可现在他的假面被子舒戳破,她才惊觉她竟见过这张脸。 转瞬间,从清水县的这一系列遭遇,和她一路的见闻中,她似乎拼凑出了一条不可思议的线。 那些阴谋,危机,似乎都有迹可循。 就连刘府忽然闹鬼……似乎都不只是渡厄府的原因。 毕竟钟逍不是说过,那个邪道士不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吗? 她隐隐有些激动,觉得自己抓住了解决事态的核心。而这个水镜里的画面还是只有她能看见的,没准钟逍还没她知道的多呢。 可惜激动不过一瞬,想到现实依旧迷雾重重。不说别的,就连这画面里顶着望安皮的人到底是谁她都不知道,她更不知道子舒和刘府到底有什么关系,他现在在水镜里的一系列行动,是不是也算如今刘府闹鬼的起因? 不不,比起这些眼前的烦恼和疑惑,从当时的场景看,还是后来子舒要面临的处境更危险吧。 于之遥心又沉了沉。 毕竟那个顶着望安脸的家伙,明明一直活到了今日,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还成了一个阴阳脸。 但从他被刘府奉为上宾,还能养人虫这点,看来他活的很滋润。 所以,他突然上门到底打算做什么? 养人虫才是他的目的吗? 于之遥忽然眉头一皱,掐着下巴仔细回想起自己曾见过的那两只人虫。 好在记忆里那两张灰暗的两张脸都和子舒那张毫不相同,她才舒了口气。 “哪个他?” 庙灵似乎等她思索半天,这时才来反问她。 于之遥顿了顿,开始形容:“里面那个叫望安的,一直跟着子舒的。” 庙灵却似乎听笑了,忽然偏头过来看道:“你竟对他们这么关心,难道,你也将自己代入进去了么?” 于之遥一愣:“自然没有。” 她抿了下唇,扭头说道:“我只是觉得……” 话未说完,被庙灵突兀打断,他忽然问道:“既然如此,你要不要用掉你的心愿呢?” 于之遥又愣了一下,看了眼水镜,想了想,眼睛亮了亮,反问祂道:“难道这不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我现在还有办法救子舒?” 庙灵:“自然没有,他的命局已定。”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可另一个你关心的人还没有,你还可以干涉他的命运。” “……另一个?” 于之遥语气迟疑。 想来这个另一个,指的就是披着望安皮的人了。 她一品便想摇头,她凭什么要为一个自己厌恶的人浪费心愿?还不知道代价是什么呢。 可是拒绝的话才涌上齿间,于之遥忽然眼神一亮,轻轻将它咽了回去。 她慢慢扭头,看着庙灵虚虚的轮廓,轻声问道:“我现在可以如何干涉他的命运?” 她问的笼统,眸子里暗暗藏着一些期待。 不管庙灵给她什么答案,她不都能就此抽丝剥茧么?没准可以先得知一些重要线索呢。 可惜想的很好,庙灵不急不缓,忽然轻笑一声,不说别的,只问她道:“你要用掉这个心愿吗?” 于之遥暗暗“嘶”了一声,这庙灵竟好似知道她的小算盘一样,竟不肯先抛信息。 她垂眸琢磨一下,掩去失望,轻声问道:“那代价是什么?” “代价……” 庙灵忽然抬步在庙里走了起来,似乎也碰到了一个难题一般。 于之遥看着祂转,等了一会儿,忽然见祂停下脚步,又来看她道:“不然,那还是把故事先看完吧,你不是很好奇?” 于之遥一听,不说话,先挑眉看去一眼。 她还是想不太明白庙灵为何一直逃避代价这个话题,只问她有没有心愿,要不然就是让她去看故事。 怎么,是指望她看到愿意牺牲自我的画面,还是真没想好该向她索取什么? 庙灵缓步过来,似乎比她还迫不及待道:“快来快来,接下来的故事可更精彩了。” 于之遥本来的确很期待,看祂一眼,便想低头等着他开始放水镜了。 可是刚低下头,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冷不丁抬眸看着庙灵道:“你为何能保留这些画面,里面的子舒,是你的有缘人?你留下的代价……该不会是他的记忆?” 她随口一问,本没有期待会有什么结果。不料庙灵停在中途,停了一会儿,忽然道:“我的有缘人,是望安。” “咚”的一声,于之遥看着祂,楞楞好一会儿。 空寂的破庙里,除了引来飞蛾的灯光,便不再有什么动静。目标明确的钟逍忽然走出墙外,似乎正在和谁窃窃私语。 那耳熟的嗓音带笑,顺风传进来,于之遥连好奇都没功夫了。 她忽然上前半步,直勾勾盯着庙灵的轮廓瞧:“你什么意思,你让我看得是子舒,现在却告诉我你的有缘人是望安?” 于之遥眉头皱得可以夹死飞蛾,她似乎头一次听到这么难懂的信息。揉了半天眉头,才去问祂道:“可画面里的望安不是已经被人取代了吗?那个望安……你说的望安,应该是死去的那个望安吧?” 她越说越急切,好似生怕庙灵给她一个她不能接受的答案一般。 好在庙灵似乎懂她的意思,很快安抚她道:“是,我的有缘人的确是望安,如你现在所见,他也的确死了,不过……” 于之遥暗暗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没有完全松下去,又被她提起,看着祂问:“不过?” 庙灵忽然喟叹一声,语气复杂道:“望安的心愿,是让子舒能得尝所愿。” 于之遥一愣:“让子舒……?” 她低头思索着,很快又提起异议道:“不对,愿望还能转赠吗?还有……” 她想了想,若有所思道:“你若是让他得尝所愿了,他怎么会一个乞丐都救不回?还有……望安到底是怎么死的?” 于之遥逼近一步,眉头皱起,忽然有了个不太好的想法, 她紧紧盯着庙灵的影子,似乎想看穿祂的动摇道:“该不会他是死在你手里,而这就是你完成他心愿的代价吧?” “……” 庙灵可疑地沉默一会儿,于之遥立马“哼”了一声,眯着眼睛说道:“怪不得你不肯告诉我什么是代价,原来,你当真如邪神一般无耻!” 于之遥问的很冲动,眼神也很激进,实则是故意的。 从踏进清水庙,看见显灵的庙灵时,她虽然觉得意外,但下意识觉得祂不会是什么邪恶的存在。 一则是对方隐约的态度,二则是她琢磨之后,忽然想起了自己是在何处听到过清水庙的名头。 大概是十多年前,她想下凡除恶,被师兄以她修为尚浅为由,说她没有资格下凡。 她本来找了许多典籍出来,想佐证现在的凡间并没有那么危险,以她的本领除些小恶即可。 师兄还是不许,又让她修炼了许久擦过点头。 现在想来,她当初查的那些典籍,不就曾收录过清水庙? 据闻三百年前,凡间多灾恶,怪诞妖邪之事层出不穷。但就在明知界打算大批派人下凡除恶之时,凡间忽然冒出了一个新鲜的本土守护灵。 她记得不多,只记得清水庙三个字。 现在想来,那指的是不是就是庙灵? 她突兀看了庙灵淡淡的轮廓一眼,又抬眸打量了一遍这残破的破庙遗址。 庙灵竟莫名沉默起来,影子走的更远了,但她想了想,没急着追问,只顾接着思索起来。 听说三百年前清水庙的存在,直接肃清了凡间邪魔。 明知界本来不信,但多次下凡查探,发现的确如此。 而直到最近几十年间,凡间的邪祟隐隐有卷土重来的苗头。明知界便下凡开起了分堂,也联合凡人打造了镇邪司。 可听闻他们如临大敌,建立几十年后却从未遇见过什么大灾厄,连个小猫小狗成精的例子都少见,于是凡间便被划成了低风险区域。 不过哪怕是不用捉鬼的任务,也能靠着行善,从感激的凡人那里获得一些功德。 所以修士下来凡间,也称得上一股风险低中回报的潮流了。 ……在来到清水县之前,于之遥也是这么认定的。 可是直到现在遭遇这么多,隐隐碰见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她才发现凡间并非没有邪魔,甚至还有他们预想不到的邪恶。 只是他们的耳朵都被人遮起来了而已。 想到钟逍曾说过的渡厄府的行为,于之遥就想要叹气。 可这口气没叹下去,她忽然又想到什么,猛地来看向庙灵。 对啊,她之前还曾问过钟逍那个话题。 渡厄府一个纯粹的凡人组织,为何会有那么大的能量?不仅能自己制作鬼怪还能凭自己解决,甚至不用镇邪司和明知界知晓。 而对于她的这个问题,钟逍的回答是—— 答案在清水庙。 她捏了捏手心,看着依旧沉默不语的庙灵,忽然冷声道:“你做过亏心事吧?” 不等祂辩解,她便说:“不然这庙里的灵机,是如何泄掉的?” 她转身打量屋顶上的空洞,语气忽然带了点惆怅:“三百年的功德,又到哪里去了呢?” 28. 第二十八章 于之遥一口气问了不少,一幅誓不罢休,非给人底子都掀掉的模样。 不说别的,光她的态度都十分冒犯,看上去完全不把一个能显灵的神灵放进眼里。 虽然这个神灵从没出过手,尚不知道实力。但瞧他挥手能搅动水镜的模样,怎么看也不是没本事。 所以她说着也下意识防备着,以为就算庙灵不会生气,大概也会给她点颜色瞧瞧,有可能将她赶到庙外,连她的愿望也不会管了。 可庙灵在角落里待了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再开口时语气竟十分平静,一个问题也没回,只问她:“你还要继续看下去吗?” 于之遥:“……” 她挠了挠脸,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点头:“看。” 庙灵不再说话,抬手一挥,她面前的水镜就再次活泛起来。 于之遥还没收回目光,却见庙灵的轮廓竟开始往墙上走,一会儿功夫影子便没过墙里一半。她一惊,下意识问了句:“你去哪儿?” 庙灵的影子顿了顿,头也没回,停在原地说了句:“等你想到自己的心愿了,可以唤我。” 说完,祂的影子就再也寻不见了。 若非面前的光柱和水镜依旧存在,于之遥都能觉得自己是出幻觉了。 抬眸又往那儿看了几眼,那堵幸存的墙面黑漆漆的,也不知道后头藏了什么。 她若有所思,又往身后看了一眼,那半面残缺的墙后,也不时传来钟逍和什么人交流的嗓音。 她莫名一顿,喟叹一声,但没急着如任何一个地方。而是抬头,仔细看着再次鲜活起来的画面。 这次,她又能从里面收获什么答案? 期待的看下去,她忽然挑了挑眉,这次居然没有续上之前的坟骨堆画面,而是……熟悉的清水庙。 于之遥猛地一顿,先抬头看了一眼开阔的天,才收回目光,去看画面里完全不同的清水庙。 里面那座庙虽然人气似乎也不火爆,但有墙有顶,还供奉着一尊男性神像。 看位置,正好在庙中心,也就是她眼前这根柱子的位置。 于之遥顿了顿,挪开视线去看柱子,又去看水镜里的神像,那里只有一尊神像,可没有什么柱子。 她若有所思看来看去,最后仔细瞧着那尊神像,似乎想借此看清祂的长相。 可是她还没得逞,下一瞬,安静的庙里忽然走进来一个人。他走到神像前点了柱香,恭敬道:“尊者,我想到了我的心愿。” 他一走进来,把头抬起来后,于之遥就下意识皱了下眉。 看这人俊秀的五官,不正是“望安”是谁?可瞧他拜神的模样,他应该是原本的那个望安。 于之遥松开眉头仔细看,发现他和后来伪装他的那个果然像是两个人。他似乎含蓄腼腆,眼睛也纯粹至极。 等上头的神像亮了亮眼睛,开始显灵,他甚至先行了个歉礼,不好意思道:“尊者,我没有带来你想要的香。” 于之遥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似乎显灵的神像。 从她这里,隐约能看见那尊神像上似乎飘着一道淡淡的影子。 可惜不知又是有什么玄机,她能看出那道影子和底下的神像长得很是相像,可却无论如何,也瞧不清祂具体的长相。 她眯了眯眼,内心叹气,没有责怪庙灵的遮掩,只痛恨自己只是一道神魂。若本体在附近也好些,她没准能堪破玄机,看清祂的长相。 可她现在踏进清水庙里的只是一具傀儡躯体,只能供她存在而已。 刚要叹息,下一瞬,水镜里的庙灵就开口了。 祂先摆摆手,也不管凡人望安看不看得见,只道:“不必多礼,只管说出你的心愿即可。” 那道声音果然很耳熟,依旧是庙灵的声音,只不过更虚渺些。可是隔着水镜听着,还是有些耳熟。 于之遥托着下巴正思索,听望安受宠若惊的声音接着响起:“尊者,我,我其实还是没有想到我的心愿。” 庙灵似乎一顿,缓声道:“你没有?那你刚刚……” 望安眼神闪烁的打断祂:“但我想到了别人的心愿,尊者,我能不能,” 他握着手指吞吞吐吐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看着神像道:“我能不能把我的心愿给旁人?” “旁人?” 庙灵的语气似乎有些冷,反问道:“你当我这庙是讨价还价的铺子不成,还能帮你给别人完成心愿?” 祂似乎很失望,神像上的影子挥挥宽袍,便对他道:“若是没有心愿,你不必再来了。” 庙里同时起了阵风,吹动望安的袍子簌簌作响,似乎要将他赶出去一样。 但望安早有预料,竟抬手抱紧供桌的腿脚,顾不得形象,死死搂住,嘴里连忙和祂说道:“尊者,尊者!且慢,您先听听我的想法。我觉得这桩心愿交给别人,实则对你对我都有利。” 庙灵起初懒得搭理他,但吹了他许久,他手指都攥白了,人却还是不肯走。 庙灵似乎认命了,收了衣袖,叹口气道:“说来听听。” 望安眸子立马一亮,也顾不得起来,便连忙同祂说道:“我那个朋友,出身富贵,却天生一颗慈悲心。若我将心愿赠给他,我想他定能想出最好的办法平息灾祸。而您,不正好能借此扬名了吗?” 他的话带着热忱,似乎真能打动人心,起码于之遥看着神像上的人影明显迟疑起来。 而也就是看庙灵迟疑的功夫,她忽然恍然大悟,想到了一处被她忽略的盲点。 是啊,三百年前虽然凡间妖邪当道,害得凡人苦久。 但各方势力却能借此长驻人间,靠解决凡人烦恼获得香火。换来的功德,支持他们在大道上走得更远。 虽然她当时尚未出生,但也知晓那时候参与其中的不少,最负盛名的是佛道两家。 而自从清水庙的存在忽然荡清邪魔,凡间妖鬼不在后,依附他们的佛道势力便逐渐退出了凡间。 直至近几十年清水庙不知为何退出舞台,明知界才又开始向凡间输送修士。 想到这里,于之遥忽然揉了一下眉,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三百年前凡间的邪魔真的是无法除尽吗? ……再先回到现在,刘府发生的异象。背后渡厄府的所作所为,明知界真的没有没有察觉吗? 是真的没有察觉,还是想…… 于之遥越想脑子越痛,忽然忍不住“嘶”了一声。 她捂着没有波澜的心脏,下意识不敢再想下去了。 是啊,与其没有根据胡思乱 想。不如她还是仔细想想清水庙当年到底做了些什么吧。 怎么就能一夕之间,取代其他所有势力,成了凡间最负盛名的存在。 而只过了两百多年……便荣光不在,甚至一幅快要消亡的模样呢? 那祂等来自己,到底是想…… 于之遥蹙了下眉,又不肯再想下去了。她只是来凡间除恶的,又不是破解阴谋的。 她忽然抬头往外看了看,脚步一抬,竟萌生了退意。 可是脚步迈起来了,最后还是落了回来,她忍不住还是往水镜里看去。 庙灵果然理所当然的心动了,打量紧张的望安半天,却没顺着他的意说下去,反而问他道:“心愿没有转赠的说法,若你想要推荐下一位有缘人,那你……便不能存在。” 庙灵淡声说完,见望安听懂了祂的意思,脸色果然惨白一片。祂便突兀笑了一声,拖着声调有问他道:“如此,你还愿意向我献计吗?” 这话一出,只怕是个人都会打退堂鼓了。 毕竟你只是不想许愿,可没说是连命都不要啊。 于之遥正煞有介事的点头,忽然想起庙灵之前所说的话,她忽然咯噔一下。 ——他当真接受了这个代价? 她这下更不能走了,又仔细往水镜里看去,跪在地上的望安垂眸思索半天。忽然慢慢松开手,挺直背站了起来。 神像上的庙灵发出一声谑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时传来一声:“既然明白,你就离开吧。不过若是今年内想到心愿,你依旧可以来找我。” 说着,祂手一挥,神像上的眼睛开始变的黯淡。祂似乎失了兴趣,打算离开了。 但就在此时,安静着的望安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刀,抵着自己的脉搏说:“我甘愿。” 庙灵:“……” 于之遥:“……” 难得的,庙灵似乎语塞一瞬,又把目光放回来,慢慢说道:“你可想好了?若你自愿献身,那你的灵魂地府可不收。若无人想起你,从此后,你只能待在我这小庙里了。” 祂说着劝退的话,就连语气都没先前冷了,恐怕是真被这个凡人惊到了。 可这个凡人竟比祂还固执,摇头说道:“我本就是一个乞丐,生来无父无母,若非碰见他,我连一个容身之处都没有。现在好了,” 望安脸上忽然扬起一抹释然的笑,他手中的刀子往里按了按,脖颈上便淌下来一抹鲜红的血迹。 他像是不怕痛一般,用喜悦的嗓音看着神像发光的眼睛道:“您收留我在此,以后我就再也不怕无处容身了,也再也不会做那些死后变成孤魂野鬼的噩梦了。” 见他笑着又要下手,庙灵竟忍不住制止他:“慢!” 望安一顿,慢慢睁开眼睛看来,问了一句:“尊者,您要反悔了吗?” 庙灵:“……” 他竟失语片刻,似乎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想了想说了句:“你说的那个人是谁,真的有救世之妙?” 祂说着又故意冷笑道:“可别你白白死了,他却引我失望,那我……” 望安的脸上忽然扬着一抹纯粹的笑,扭头透过敞开的大门,看着外头的蓝天,语气轻快道:“他叫刘子舒,这世上只有他,是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29. 清水庙7 画面停在这里,水镜又开始轻轻晃动。 于之遥收不回视线,一边琢磨望安哪来的底气,一边犹豫要不要去唤一唤庙灵。 好在这回不用她催促,水镜上的画面甚至还没有彻底模糊下去,就走到了下一幅。 她在看清后又是心神一怔,预想中的坟骨堆的画面居然没有重现。但情况完全没有变得更好,倒不如说,更坏了。 “望安”正将捆住手脚,满脸屈辱的子舒推进一座阴暗不详的密林。虽然相貌完全不同了,但他脸上照旧挂着那副温和有礼的笑,站在入口和子舒挥手道:“公子不是想知道,那些人为何会命不好么?不是总好奇那些神神鬼鬼的存在吗?答案,自然都在这座林子里了。不过,不知公子还能不能好好出来呢?”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看热闹的笑,回头不知看了一眼什么,忽然又扭过头来,指着子舒的胳膊说:“染上这个印记,恐怕您也回不来了,不过没关系,我说我会给刘父一个孝子,就不会食言。” 迎上子舒含恨的目光,他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面皮,他捏起来笑道:“我定能扮演好你,少爷不用担心。” 子舒立马瞪他一眼,喊了一个“你”。他似乎不太会骂人,也说不出难听的话,甚至就连武力也不行。 所以“望安”不痛不痒,最后笑看他一眼,捏着脸皮就要转身离去。 可就在他离去前,子舒愤愤不平,冲他的背影质问道:“你到底是谁?害死望安,又混到我身边。你到底,到底有什么谋算?!” 这话一出,“望安”连头也没回。 子舒满脸失望,但似乎没什么意外,只闭眼前喊了一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都这么喊了,于之遥觉得“望安”更不会多说什么了,毕竟谁知道他会不会真变成鬼呢? 自然得不到答案,她便仔细打量里面的密林,开始顺着“望安”的话猜测,里面会有什么答案?子舒真的会在这里死去?可庙灵不是答应了原本的望安将愿望转赠给子舒吗,祂怎么还不出现? 真要等子舒死了才行?那望安岂不是也白死了? 她想的专心,耳畔冷不丁响起一道谑笑声: “我叫相衡,你的望安不是我害的。而我到这里嘛,”出乎意料的,水镜里忽然传来“望安”的回答。 于之遥和子舒同时将目光挪去看他,而“望安”,不,相衡,依旧头也没回,嘴里倒是又说了句:“只是这里人杰地灵,我不得不来,而已。” “你若是做鬼也不放过我,那还真是白瞎我一番苦心呐。” 相衡咋摸两声说完,竟只像是随口感慨两声,没给子舒反应的时间,人便忽然从原地不见了。 子舒瞳孔一缩,但脸色尚且平稳,想来之前在坟骨堆对峙时,他便弄明白了这人并非普通人。 而于之遥在水镜外,终于知道那个阴阳脸其中的男人姓甚名谁,可她的心反而更沉了。 他的来历目的,可还是一个谜。 听他的话,怎么他像是来游玩的一般,好似真没心害人? 可是那怎么解释时隔三百年,他又找上了和刘子舒有关的刘府呢,这真的只是巧合? 于之遥捏起下巴,想不通,只好又把视线放在子舒头上。 林子里没有光源,本该越来越暗,但随着相衡离去,阴暗的角落里似乎亮起了不少眼睛,好似多了些偷窥的家伙一般。 于之遥皱了下眉,刚为子舒沉下心,林子里忽然起了一阵迷雾,随后,竟多了不少脚步声。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甚至水镜里的子舒也是这样以为,但雾气散尽,他的周围真的多了不少人。 “是你……” 子舒原本惊惧的目光,在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时,变得复杂起来,很快化作一抹愧疚。 他躺在地上挣扎了一下,似乎想爬起来,目光看着那里,轻声道:“道歉,周伯父,我……” 他口里的“周伯父”不语,脸色灰白如死人。很快,一道又一道的灰白影子从林子里越变越多,看他的眼神,像是他才是死人一般。 那些人有男有女,竟连孩童都不少见。 子舒看着他们,脸色却反倒平稳下去,竟找不出一些害怕了。 他闭了闭眼,轻声呢喃:“你们……你们都是被我害死的么?” 听见这话,向他走来的灰影脸上积满了痛苦和怨恨,有人伸出长长的指甲,似是想往他脸上抓来。 可是还不等子舒轻叹一声,紧紧闭眼,一道金光便从他身上浮现。反倒是那个要来碰他的家伙先发出一声哀嚎,像是被什么东西顶撞了一般,往后摔了回去。 子舒睁眼看清那是谁之后,反倒着急的想爬起来,对着那人喊道:“伯父——” 这道声音不知唤醒了什么,周围的环境忽然像是水波纹一样颤动,密林和那些人的影子,都开始扭曲起来。 于之遥以为是这幅画面要结束了,可是水镜没有模糊下去,只是里面的画面忽然换了个场景,甚至子舒还在。 于之遥看清后一挑眉,熟悉的墙壁和破庙构造,这不是清水庙是哪里? 下一瞬,她便听见水镜里传来一道对她而言熟悉至极的嗓音:“——何人有心愿?” “我……你是谁?” 子舒躺在地上,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束缚已经没了。他愣了半晌,才从地方爬起来。他在陌生的环境里打量半天,尤其往门口看了几眼。 远处有林有木,可是静悄悄的,没有他方才看见的那些影子。 他眉目一皱,却反倒写满了失落。 庙灵顿了顿,便又换了一句话:“你想救那个乞丐?还是……杀掉那个冒充你的人?” 祂的嗓音充满着循循善诱,像是蛊惑人心的妖鬼,总之不像是好的,毕竟祂连自己的来历都不先告知。 于之遥再次听见这番话术,心里便没来由起了些不适。她看着画面里似乎还没搞清楚现状的子舒,料想他若是不傻,定是也有防备心。 可不料下一瞬便见他眼睛闪烁出一道光,问祂:“您,您就是救世尊者?” 庙灵没有应下这个称号,但也没否认,只管问他:“说吧。” 庙灵的声音竟似乎没有太大的期待,于之遥难免愣了一下,眼睛忍不住在庙里开始寻找起来。 既然祂肯接子舒进来,说明真正的望安,已经不在了么?可是她找不到望安的影子,反倒听出庙灵的敷衍。 他们到底是如何谈的? 于之遥猜不透,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挪下视线,见子舒已经换成了一副跪姿,此时恭敬行大礼,冲着庙里的神像道:“子舒惭愧,既不能救人,也不会害人,子舒只有一个心愿。” 庙灵语气平平无奇:“哦,是什么?” 若非看不见祂的脸色,于之遥都要猜测这位庙灵是不是后悔了。 子舒不懂这些,他压低身子伏在地上半天,才像是终于措好词一般,轻轻在庙里传达他的夙愿:“子舒希望天下无恶。” “噗”的一声,供桌上的蜡烛居然灭掉了一盏。 也不知是不是嘲笑,总之庙灵静谧半天,反问了一句:“天下无恶?” 祂再没说别的,但于之遥觉得祂若是要补充,定是要问上一句:“你把这里当什么了?” ——祂一座小庙,救世只是随口喊得口号,怎么一个个,都把祂这里当善堂了呢? 就连于之遥都觉得这个要求很草率,可还没等她在镜子外替子舒这个幼稚的想法叹气,水镜里又传来他的下半句:“若天下有恶,子舒只希望,那些恶会报复在子舒头上。” 他的嗓音很轻,可话音很稳,似乎并不是随口凑的一句话。 总之听明白的人都因此而沉默起来。 良久,庙里响起庙灵空灵的一声:“你说……你要承担这世间的恶?” 子舒的脊梁压低一瞬,很快,又挺起背,在神像前露出他那张坚毅又认真的脸。 他点头,重复:“子舒愿天下无恶,若有恶,只需降临在子舒头上。” 露完脸,他又恭恭敬敬将脑袋砸下去,声线很稳:“求尊者成全。” 这话落干净后许久,整座庙里都静悄悄的。 庙灵的声音没了,连流动的风都不太活了。 换一个人都要开始害怕了,又或者以为自己是出幻觉了。 唯独子舒依旧趴在神像前,不提起身,也不提质疑,好似觉得自己的心愿一定会被满足似的。 唯有于之遥看着他坚定的背影,忽然认真琢磨起来。 若只听前半句,他张口就是要天下无恶。这话幼稚的如孩童稚语,当然不被人放在心上。 可他的后半句,竟肯为这个前提而背上因果,只祈求天下无恶。 若按道法那套因果轮回来看,他这个心愿还当真有实现的可能。 只要他——有资格成为恶的容器。 但,可能吗? 于之遥打量那道瘦弱的肩膀,脑子里偶尔浮现出他悲悯的眼神。虽然意外他竟有这种大志向,但…… 庙灵应该不会答应他吧? 于之遥莫名有些不确定了,可是一会儿后,庙灵声音再起,却没有直白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他:“我为何答应你?” 30. 清水庙8 听着那道故作玄妙的声音,于之遥下意识抬起眸,目光从子舒坚定的脊梁上,掠到神像上的虚影上。 祂果然不愿答应这个心愿? 仔细想想,祂似乎的确应该拒绝。 毕竟这个心愿怎么看都十分困难的样子。 但……于之遥就是莫名有股预感,子舒的心愿真的实现了。 若不然,三百年前,清水庙怎么会从一众佛道势力中脱引而出,成为凡间第一灵庙? 听说当年清水庙显灵后,获得了千万信众,每年的香火多到数不尽,便挤压的其他庙宇都撤回到了明知界。 可若真的如此……那承载了天下恶的子舒呢? 庙灵又为何一直逃避回答她那个问题,实现心愿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望安转赠心愿,还是子舒得心愿能不能完成,祂似乎都不想给她看具体的画面。 还有,若此事果然已成,他们联手除了恶,怎么就只维持了二百年呢? 清水庙从鼎盛到衰败,为何只维持了这么短的时间。而且那刘府的疑云,不正表明恶果已经破土而出了吗? 这是为何? 出现了两次的相衡,又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于之遥思索间,脸色都变了好几种,只可惜怎么思索都触不到底,可能只能继续看下去才能知道了。她又往水镜投去目光,却见里面的子舒尚未开始做答,水镜边缘又开始重现熟悉的模糊感,这个画面也要讲完了? 她整理一下心情,正期待下一幅画面会不会解答她这些疑问,却见水镜一闪,发出“噗”的一声,竟然从她眼前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眨了好几下眼,才慢慢抬起头。她眼睛掠过柱子,落到庙灵消失的那面墙上,正要开口唤一唤庙灵,耳畔忽然响起一道道动静。 “好友,快进来,你定要帮我的同伴驱驱邪。” 熟悉的声音传进来,一道玄衣身影掀着衣袍,从缺口的墙边迈进来。看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也十分醒目的脸,不是钟逍是谁? 见他脸上带笑,似乎正引着一个人进来,于之遥皱了下眉,没时间好奇他和他的“好友”,她还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到底是什么呢。 可惜等了许久,水镜消失不见,光柱慢慢流转,竟好似方才发生的只是错觉一般。 她清了下嗓子,连唤了几声庙灵。可庙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于之遥原地思索一下,转瞬想起庙灵消失前说的那句话。 难道,这回只有她提出心愿祂才会出现了? 可是……祂还是没告诉她代价是什么。 紧接着想起水镜中出现的几个角色,哪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相衡再次出现,可他却长成了阴阳脸。 望安更不必说了,恐怕已经死了,子舒呢…… 她忽然想起柱子上被置于火堆上的人影画面,眼皮一跳,正要看去,耳畔这时传来一道匆匆的脚步声。 她一顿,思索一番,选择将肩膀先挪过去。 反正庙灵不急着现身,她一时也不可能提出自己的心愿。那她还是先认认钟逍的“好友”吧,那会是谁呢? 她撩开发丝,仔细望去。等一阵凉了几分的夜风吹过,钟逍旁边先窜进来一道黑影,那影子一落地便“喵”了一声,而后舔了舔爪子,忽然朝她这里扑来。 于之遥下意识躲避开,站在一旁,低下头,和那只通体全白,只额头一抹黑莲花样的小猫对上眼。 ——竟是一只猫? 她顿了顿,脑子里刚划过这句话,正要抬眼看看钟逍身边可还有什么人进来。下一瞬,却听见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空灵的嗓音:“咦,竟是道生魂。” 于之遥又顿了顿,下意识揉了两下眼睛,更仔细的看着停在她脚边,抬头看她的莲花猫。 ——小猫,是你在说话? ——你就是他的好友? 她在心里问出这两句话,下一瞬,莲花猫在她脚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道似乎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嗓音,再次在她耳畔响起:“人,你也在说话。” “还有,他只是本神的仆人。” 于之遥:“……” ——这竟是只通灵的精怪? 倒好生古怪。 她又揉了下眼睛,只觉得这精怪很有个性,还没和它继续交流,先听见钟逍的叹息从耳畔传来:“好友,你怎么跑这么快?” 他忽然快步走过来,蹲在莲花猫身边,一手摊开,露出一只散发香气的烤鸟。另一手,指着门口不远,差点被于之遥自己忘掉的傀儡身体道:“你走错地方了,我的同伴是在那里昏迷的。” 莲花猫似乎被他手里的烤鸟吸引了注意,此时就没有急着回应于之遥的话。它“喵”了一声,不客气的抓走钟逍手心里的鸟腿,一边啃,一边抬头往于之遥神魂这里看来,嘴里除了“吧唧吧唧”,还混过去几句“喵喵”声。 它的喵声在于之遥耳畔自动变成一句人语:“诺,她的魂就在这里。” 于之遥当然听懂了,一扭头,却见钟逍茫然眨了几下眼睛,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他垂眸想了想,望了啃鸟腿的莲花猫几眼,自己先起身,边往门口那边走,边说道:“好友,快来,你瞧瞧她是中邪了还是犯困了,怎么总也唤不醒呢?” 他说着,中途慢了几步,抬头看着漆黑无月的天空,轻轻呢喃了一句:“若只是累了,这也睡得够久了。” 他嘀咕完,似乎发现好友竟没有跟上,便停在原地回了下眸,轻皱着眉头道:“好友,快来帮我瞧瞧她如何才能好起来。” 莲花猫嚼碎最后一口骨头,咽下去,舔了舔爪子,并没有急着跟上。而是抬起头,又和于之遥对视,嘴里“喵”了几声:“人,没听见那傻子问吗,你是中邪了吗?” 于之遥:“……” ——傻子? 她先往不远处看了几眼,现在的钟逍脸上带着些担忧,还口口声声管一只听不懂“喵”语的小猫叫好友,似乎……真的不聪明。 她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低头看着莲花猫,不答反问道:“你为何能听懂我的心声?他为何管你叫好友?还有……你认识庙灵吗?” 一个稀奇古怪的破庙里,忽然蹦出来一只会读人心还会和她沟通的小猫,怎么看都不是凡猫,应该大概率和这清水庙有关系吧? 于之遥看着莲花猫,艰难又艰难才藏去心里那句:“你难道是祂的宠物?” 她看着毛色漂亮,又满脸倨傲的小猫,下意识用另一句话替代了这句:“你是这庙里的守护灵?” “守护灵?” 莲花猫舔了舔爪子,往庙中心的柱子看去一眼,竟又翻了个白眼,“喵”了几声:“你可别侮辱我,谁会和一 个没人要的野神有关系?” 白眼翻完,它忽然转身,快速往钟逍身边跑,嘴里又“喵”了一句:“晦气,真晦气,本神要出去透气了。” 它一路擦过钟逍身边,又路过于之遥的傀儡身体,直到在高高的门槛上才停下。 它似乎还有些责任心,先冲钟逍“喵”了几声,便又朝于之遥说道:“你快过来,我答应了这傻子,你别让他担心。” 于之遥:“……” 她原地想了想,回头看了看空无人影的角落,当真顺从的走上前去。 路过钟逍时她停了一下,忍不住往他脸上看去。可还没看几眼,钟逍已经无奈叹了口气,又往前面追去道:“好友,你忘了你是如何答应我的了?” 他走近低声道:“怎么,你不想吃烤鸟了吗?” 莲花猫立马在门槛上蹦了蹦,嘴里的“喵喵”声在于之遥耳畔化作一声声:“要吃要吃要吃……!” 像是忽然发现了于之遥的目光一般,它忽然沉稳的甩了甩洁白的尾巴,盘在门槛上轻轻“喵”了几声,大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于之遥。 它在问:“你怎么还不过来?难道要本神亲自再去请你?” 于之遥和它对视两眼,莫名笑了两声。她在心里说了句——哪敢,配合扭头往自己的傀儡身体旁走去。 她蹲下去,将手往自己的身体上触碰。果然,依旧像是受到了什么阻碍一般,神魂根本融入不进去,反倒被一股奇怪的力道推开。 她摊摊手,故作无奈的摇摇头,看着莲花猫道:“你瞧,我可回不去了。” 莲花猫眼睛瞪大了两分,尾巴一甩,竟然冲了过来。 它“喵喵”几声,看看于之遥的神魂,又伸出雪白的爪子,触碰她的躯体。 反复几下后,它绿油油的眼睛眯了眯,忽然猛地朝身后看去。 “流青,倒霉鬼,你快给我出来!” 于之遥眼皮一跳,连忙往它脸上看。 流青?该不会是这庙灵的名字? 这莲花猫还真认识祂? 她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愉悦,扭头正要看热闹,一股猛烈的吸力忽然从旁边传来。 她身形似乎忽然不稳起来,来不及想神魂怎么会不稳,她连忙将手往旁边撑,结果……真的触碰到了一股热源? 于之遥顿了顿,默默睁开眼睛,将视线一点一点往旁边挪去。 这一眼,便对上一双深邃明亮,似乎充满喜悦的目光:“之遥,你终于醒了?” 于之遥:“……” 她不仅没有第一时间躲开,反倒眨眨眼睛,倾身继续往前。 钟逍目前和她保持着一个堪称暧昧的距离,她一手放在他怀里,被他下意识攥进手心,另一手从他衣服上慢慢往上爬,直到停在他的领口处。 她眯着眼睛,单手捏上他柔软的脸颊。 捏了一下两下,她忽然歪了下头,轻轻皱起眉,满眼控诉的模样,好像被占便宜的人是她一般。 所以钟逍眨巴眼睛看她几下,才像是明唔过来一般,烫着眼尾,目光闪烁不明的看着她,小声指责道:“嘶,之遥是在惩罚我吗?” 于之遥不语,看着他冷哼两声,才又慢慢凑近,直近到眼前,能数清他的眼睫毛有几根了。 她才意味不明的说了句:“我在看,你有几层脸皮呢?” 31. 清水庙9 “……几层脸皮?” 钟逍面露茫然,看她几眼。看着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反将脸蛋凑近她微凉的掌心里,眨着眼睛说:“那之遥捏清楚了吗?” “你……” 于之遥莫名手心一烫,不仅将手猛地松开,还忽然后退好几步。 直到退到墙角,和那善于伪装的人远了,她才觉得心定了一些。 她暗暗咬牙,眯眼瞧他几下。倒见他轻轻眨眼,抬手碰了碰红红的脸颊,看她的眼神似乎满是不解。但见她走远了,他此时竟又追过来,轻声问道:“之遥不再试试了吗?” 于之遥“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她目光擦过微亮的光柱,看了看空寂的破庙,眼睛转了转,又往门口看。 将她唤醒后,那莲花猫便窜回了门槛上,此时上下打量她两眼,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满意,便“喵”了两声,扭头朝庙门外窜去了。 于之遥眼皮一跳,连忙起身,伸手阻拦道:“等等!” 然而那莲花猫才不等她,又“喵”了几声,头也不回,很快便隐没在了黑暗里。 于之遥追到门口,失去了目标,目光涣散了几下。她停在原地,看了看左前方晃动的灌木草丛,又看了眼右手边被惊起的落叶。 她迟疑了一下,正犹豫先往哪个方向探,脚步刚迈莱,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她正要甩开,耳畔响起一道惊疑声:“之遥,你这是要去哪儿?” 于之遥顿了顿,扭头,看见钟逍白玉一般的脸上除了那道还未散的红痕,便是一道疑惑。 她不着痕迹收回目光,又甩开他的手,抢先问道:“来得正好,你为何管一只猫叫好友?还有,你知道它跑去哪儿了吗?” 于之遥四处看看,这下黑夜重归寂静,她便一点痕迹也看不着了。 她只好挪回视线,期待的往钟逍脸上看。 “唔,什么好友?” 不料钟逍歪歪头,脸上的迷茫更明显了。他垂眸想了一会儿,忽然眼前一亮,抬眸看着她的眼睛说:“之遥方才梦见一只猫了吗,这么念念不忘,难道很特殊?” 他脸上的惊奇不似作伪,于之遥忽然大力揉了一下眼睛,随后往他脸上看:“你没见过一只猫?” 她顿了顿,伸手往门槛上指了一下,扭头说道:“它方才就呆在那里,还来过我身边。模样的确特殊,脑门上一朵黑莲花。你……” 她越说,越见他皱眉,面露疑惑,都给她看的不自信了,小声道:“你没见过?” 钟逍张了张口,看着她,却没说话。直看了好几眼,他才轻叹一声,往幽幽发着光的破庙看了一眼:“我听说这破庙的确有些传说……没想到,” 他眨眨眼睛,再次看向于之遥,面带微笑道:“怪不得之遥忽然昏迷了,原来是被附近的野灵捉了去了?” 他说着,煞有介事的往于之遥脸旁的空气上拍了几下,又眼睛发亮的看着她,期待的问道:“那之遥除了野猫,有没有看见别的呢?我听说,这里的传说可不少呢。” 于之遥:“……” 她不吭声,只借着庙里散发的光芒幽幽打量他。 可是不管她怎么看,他脸上激动的神情都不似作伪。明明说了一番谎话,脸上竟一点儿心虚也没有。 若非她方才神魂离体,见了那只莲花猫的神奇之处,更从它嘴里得知了庙灵的名字,她许是真能被他糊弄过去,以为自己方才是眼花了。 于之遥边想边仔细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先前见他听不明白莲花猫的话,她还在好奇那他是如何找上它,为何知道它有这般玄妙本领的。 结果现在自己果真被唤醒,而他却否认自己认过一只小猫做好友,又收买人家来唤醒她。 这反倒说明……他果真知道那莲花猫有奇妙之处么? 只是,为何要隐瞒她呢? 于之遥想到这里,眼睛一闪,忽然想到自己昏迷后的事。 那时钟逍见她唤不醒,不就卸下了伪装么? 现在回想起他那时脸上的冷漠之情,再和面前这张爱笑的脸蛋比较,果真还是让人分不清哪个才是真面目啊。 而他在她身边,明明有求于她,还见不得她出事,但为何……总是要这般伪装呢? 于之遥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钟逍。 果然还是猜不透这人,几次三番的敷衍,反倒让她失了耐心。 她忽然冷笑一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说完,她扭头继续往外走。 钟逍原地似乎愣了半天,等她走出去两步,才又追上来问她:“等等,之遥你要去哪儿?” 于之遥头也不回,本来不想说话。 但见他追上来又想扯她的手,她眼皮一跳,扭头瞪他一眼,一边收回手一边说道:“我去瞧瞧游安醒没醒,”她抬头看了一眼隐隐透着光的天色,喃喃道:“我们也该去清水村了吧?” 她解释完,不料钟逍依旧抿着唇,脸上似乎写着不赞同。 她奇怪的看他一眼:“怎么,你不想去了?” 钟逍带动着她的脚步一同慢下来,此时打量了一眼她的脸色,顿了顿,忽然问道:“之遥才醒来,难道不再去清水庙里探探了吗?” 这话一出,于之遥猛地一顿,在原地停下了。 她回过头,看着在夜里发着光的清水庙,隐约觉得那里似乎的确还有什么秘密在等着她挖掘。 不过……离开那庙,将庙灵的影子和那些故事都从脑子里剔除后,她发现自己竟然没那么在乎,更没那么好奇了。 现在想来,发生在三百年前的爱恨情仇早已落幕,她的路只在脚下才对。 若是之后解决刘府一事的时候,发现那一切都跟三百年前这座破庙有关系,她应该会费心再探究。 但……现在最重要的明明是送游安去清水村,再和他一起解决刘府的事才对。 她怎么会因为一个故事就忘了自己的前路,恨不得一直不肯走呢? 而且……谁能证明那道影子真的是清水庙庙灵,而祂告诉她的故事都是真的呢? 奇怪的是当时置身其中,她竟像是失去了所有防备心一般,连这些疑惑都没生过,只知道跟着祂的思路走,只对那个祂展示出来的故事如饥似渴了。 若非……若非钟逍忽然出现,莲花猫将她唤醒。 没准,她现在已经向庙灵许下了心愿? 这般想着,于之遥没来由打了个激灵。 但哆嗦打完,灵台却跟着一清,随后她脑子里忽然窜过去一道白影。 耳畔似乎传来了一道悠长的“喵喵”声,她连忙朝黑暗里看去。 但一切依旧是平静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好似是她幻听了。她咬了下唇,刚揉了下耳朵,钟逍充满蛊惑的声音便幽幽传来:“我们再回去看看?” 于之遥一听,猛地扭头看着钟逍,见他满脸试探,似乎真想再探探那清水庙。 难道……他还知道些什么? 于之遥快速思量几下,但不动声色,反倒满脸写着不在意,冲他挥挥手道:“不必了吧,我瞧了,那不就是一座破庙吗,连个顶都没有,真是好没意思。” 她说着,又往远处的树下看道:“快走吧,游安都要等急了。” 她说着就要抬步离开,但还没走出去,手腕便忽然被急急忙忙捉住。她一愣,尚未扭头,便听见钟逍急急忙忙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怎么会没意思呢?我方才不是说了吗,那庙都显灵了。你没看见那道光么?” 钟逍抬手往庙中心散发出来的光柱指了指,又偏过头,看着于之遥。看了好几眼,他又咬着唇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你方才为何会忽然沉睡吗?” 他皱了下眉,煞有介事的补充道:“你昏迷了许久,我如何也唤不醒呢。” 于之遥看他一眼,选择的回答是:“不好奇啊。” 她坦荡的挑着眉,甩开他得手,又冲他点着头说:“还有,不是你说我被附近的野灵捉了去吗?没准是吧。” 她说完便不再管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扭头便继续往前走,嘴里说道:“快走吧,游安真要等急了。” “你……” 钟逍原地滞了滞,似乎咬牙想了一会儿,又追上来道:“之遥,你先等一等。” 于之遥嘴角划过一丝笑意,甚至放慢了脚步。但等他追上来时,她脸上什么痕迹都没了,反倒故作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钟逍跟上她,似乎想到了好办法,此时声音都没那么急了,低沉在她耳畔说了一句:“你不想知道渡厄府有什么本事操控凡间的善恶吗?答案可都在那清水庙里呢?” 于之遥随着他的话陷入思索,但不想让他察觉,慢慢说了句:“哦?” 她拖长了声调,顺便仔细回想起来。 主要是将钟逍这句话和她在庙里看的那些东西先对照。 她原本觉得是庙灵做了什么,才让凡间的恶失衡,而那渡厄府的人,也许真和祂做了什么交易也说不定。 可是现在脑子里塞满那些庙灵讲的故事后,她总觉得答案似乎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呢? 迎面吹来一道风,远处的树也抖了抖。 于之遥眯着眼睛看去,发现树下多出一道站着的人影。 唔,游安终于醒来了? 她扭头看着钟逍,正要和他分享这个喜悦。 电光火石间,看着一远一近两张脸,她脑子里忽然擦过什么。 她冷不丁道:“渡厄府的祖师爷是谁?” 32. 再出发1 钟逍垂眸看她,背着光,让人瞧不清他的神色。 他看了于之遥几眼,在树下那道脚步声走上来前,快速在她耳边道:“据我所知,渡厄府成立大概是在三百年前,祖师爷我见过画像,还挺年轻的,但不知他的名讳。” 他一口气说完,温热的吐息还停在于之遥耳畔,他顿了顿,并不挪开,反倒抬手捻起她发丝上一枚叶子,再看着她轻声问:“之遥为何要这么问?” 于之遥在晃神,都顾不得计较他这过近的距离。她想了想,抬眸看着他说:“那画像在哪里,能让我看看么?” 一抬下巴,竟和他过亮的眼眸对上,呼吸似乎都能喷洒到对方脸上。 于之遥心弦一紧,下意识将他一把推开,站在一步外,还指责他道:“你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 钟逍依旧满脸无辜,看她几眼,无奈的摊摊手,很有理道:“我要回答你问题,当然要站近一点了。” 他说着又再次走近,看着她又开始说道:“之遥你……” 结果他们间还剩半步距离,于之遥便反应很大的又往旁边站了两步,眼睛里写满明晃晃的不待见。 钟逍顿在原地,捂着胸口,盯着她看了半天,才幽幽叹道:“之遥是讨厌我了吗?” 讨厌? 那还算不上。 不过现在一和他离得太近,就有种呼吸不太通畅之感。于之遥头一回对人有这种感受,也不懂其意。 不过想着他是一个擅长伪装的骗子,还有许多小秘密,谁知道他是不是想坑自己? 正好,于之遥便把这下意识的疏远当成是自保本能。 想通后,她“哼”了一声,干脆不再看他,继续往树下走。 游安正在树下微微抬着下巴,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看一个地点。 于之遥顺着他的视线往那个方向张望几眼,却什么都没瞧到。 不过能看出来天边溢出一抹鱼肚白,天终于要转亮了。 于之遥立马松了口气,脚步又加快了些。 早些完成游安的心愿,就能早些去刘府,等顺利解决完刘府的事宜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人,就统统和她没关系了。 到时候想做点什么,也不用担心会影响自己的任务了。 于之遥唇边勾起一抹笑意,通体舒畅,脚步愈发轻快,不料还没近到游安面上,身边忽然贴上来一道脚步声。 钟逍像是受伤了一般,紧紧跟着她不说,还在她耳畔幽幽叹了几口气。 可惜,她视而不见,甚至又加快了脚步。 钟逍顿了顿,便改变了策略,依旧紧紧粘着她,却开口道:“之遥真的是讨厌我了吗?” 于之遥不说话,甚至往左边闪开一步。 钟逍见状一顿,嘴里再叹一声,但不过瞬息,他又自然凑过来,低声在她耳畔说道:“可惜,我还想带之遥去渡厄府后花园转一圈,带你瞻仰瞻仰祖师爷的风采呢。可你……你既然厌弃了我,也许并不想和阿逍一起去吧。” 他一通话说完,脚步慢了下来,语气低沉,垂眸的样子似乎像是在伤心,若是白天,没准他身边都招来了乌云。 今夜也许有,但让人看不清。 于之遥一番乱想,果然投来目光,看着看着,她脚步也慢了下来。她托着下巴,快速打量着眼前这个极擅长卖惨的人。 这一打量,便又让她想起先前确定她昏迷后,钟逍恢复本性,满脸冰冷的那副样子。 这一回想,她便连最后一点耐心都不给他了,突然冷笑一声道:“你不是大义灭亲的叛徒么?还敢再去渡厄府?” 钟逍似乎也发现了自己话里的漏洞,眼皮一跳:“我……” 于之遥忽然想到什么,打断他道:“等等,你说你还记得祖师爷的画像?” 钟逍脸上的疑惑挤走了那点儿伤感,他微微抬起下巴道:“是啊,那怎么了?” 于之遥弯眉一笑,冲他挥手道:“不怎么,你之后会知道的。” 钟逍更疑惑了,追过来一步道:“你……” 于之遥想好了办法,已经没功夫再搭理他了。 她几步走到游安跟前,也不管他是不是在神游,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游安,你好些了么?” 游安下意识蹙眉,扭头看她一眼,舒展开眉眼,点了下头说:“哦,是仙长啊,你们探完了吗?” 他说着往停在几步之外的钟逍脸上看去几眼,又看了看他们身后依旧发着光的清水庙。 他看了好几眼,才收回视线,扭头看着于之遥,抬起自己的手心给她看了看,一边说道:“仙长我按你的口诀梳理了经脉,现在的确没大碍了。不过……您帮我瞧瞧,我体内的灵力究竟还能用吗?我为何,”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掩下一丝微妙的不甘心道:“它们为何不听我的?” 于之遥听完,先打量了他的面相几眼,才伸手过来,按着他的手腕道:“让我瞧瞧。” 手刚碰上去,旁边便挤来一道身影,他们耳畔插来另一道嗓音:“有什么好看的,让我也瞧瞧。” 于之遥一顿,干脆不理他,继续感受游安经脉里的灵力。 她如今的傀儡身躯并不懂灵,但她尚有些肌肉记忆,这一探,便发现他经脉里的灵力生机勃勃,隔着□□还透来一股凉气,和别人正常的灵力似乎没什么不同。 她垂眸想了想,说了一句:“我再教你一个口诀,你且试试?” 游安听见她的话,呼吸便急促了一些,语速飞快道:“有劳仙长。” 于之遥微微点了点头,正要告诉他这句口诀,忽觉手背似乎重了重。 她一顿,往下一看,只看见一只比她大了一圈的手正浮浮悬在她手背上。 这只手骨节分明,倒比她见过的许多手都好看。 不过…… 于之遥“哼”了一声,眯起眼睛,抬头看着面前多余的人道:“你又来碍什么事?” 钟逍和她对视,轻轻眨眼,满脸无辜道:“我也想听听是什么口诀。” 他说着,轻轻晃了晃自己压在她上头的手,一边微笑看她道:“没准我也有使用灵力的天分呢?” 于之遥的反应是直接将他的手掌掀开,打到一遍,不等他握住手掌,委屈看来,她先说道:“这个你不用想了。” 钟逍一愣,便忘了卖苦,看着她认真的眼睛,抿了下唇说:“之遥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于之遥完全不客气:“当然是说你没天分的意思啦。” 她毫不犹豫的看着他的脸,尤其看着他闪烁的眼睛,幸灾乐祸道:“先前初遇时,我便探过你的骨了。你此生的命格呢,与玄门毫不相关。” 钟逍似乎不太理解,咽了下口水,轻轻看她:“毫不相关……是什么意思?” 于之遥看他一眼,忽然一笑。她像是恶劣孩童一般,忽然撒开游安的手,凑过去一步,低头戳着钟逍脆弱泛青的经 脉道:“很不凑巧,你这辈子的命呢,就是无论如何也入不了道。不管是大道佛道妖道还是鬼道,” 她一口气举了不少例子,已经能感受到底下这只手在细微颤抖了,这意味着它主人的不平静。 她却像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一点也不收敛,又戳他的手一下,轻快补充道:“你全都走不了哦。” 说完了,痛快了,钟逍果然没给出任何反应了。 于之遥背过手,起身看他一眼,见他垂眸不语,眼睫微颤的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似乎正在进行强烈的自我考验。 于之遥更开心了,她转身走回游安旁边,抓住他的手腕,正要开口说她的口诀,耳畔忽然传来游安低沉的嗓音:“仙长不会看错吗?” 于之遥一顿,抬起头“啊”了一声。 游安似乎满脸不忍,正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钟逍。她忽然反问道:“你觉得这个是坏事?” 见游安疑惑的目光投来,身后还跟着扫来另一道视线。 于之遥顿了顿,头也不回,语气也没收敛,干脆把话说下去道:“能走的道多了,代表你要承担的东西也多了,比如你,游安。” 于之遥看他一眼,眨着眼睛道:“若你这辈子只是一个普通凡人的命格,那你就不会被人盯上,如今变成这幅……不太方便的模样。你命里有鬼道,所以现在让你选,你是想做现在的自己呢,还是做一个普通的能直接轮回的凡人呢?” 游安眼睛一闪,慢慢挪开视线,低声说:“我……” 说了好半天,也没接出下个字。 于之遥不意外。 她忽然扭头看了一眼钟逍,他如今倒安静许多,目光也沉下来,话也不乱说,倒跟他那冷漠的本性靠近了。 可是不等她点头,他便忽然又绽放出一抹笑,看着她说:“之遥也觉得我这样很好了?” 于之遥:“……” 她忽然揉了揉额头,低头轻叹一声。 但只用了一小会儿,她便又把头抬起,看他的目光满是正经,轻飘飘道:“我本来的确想告诉你,普通凡人的命才是最有福的,虽然你这辈子一眼能看到头了,但你能因此收心,平安喜乐过一生有何不可?” “但是……” 她眯眼从下往上将他打量,语气沉幽幽道:“我一瞧你,就知道你是那种不本分的人,连这么好的命格都配不上。但你可知道,” 她又叹了口气,看他的目光满是不赞同道:“你明明只是普通命格,却偏爱四处搅浑水的行为,会让你失福?” 钟逍:“……” 他似乎听进去了,脸上的笑脸都有些僵硬了。 于之遥便满意了,打量着他的脸蛋,语重心长道:“所以往后你莫要再招摇撞骗,别以为别人发现不了,你就可以浑水摸鱼。如此……你才能顺遂一生啊。” 她自觉今日说的话苦口婆心,真是为这个骗子好了。 她点点头,正想赞同一下自己高贵的品格,不料耳畔忽然响起一句:“不对。” 于之遥眼皮一跳,抬头看着这美则美矣,一张口却只会给人添堵的人。 她抿着唇问:“什么不对?” 钟逍忽然倾身,和她凑的略近。随后不等她撤开,他便眨眨眼睛,拖着声调,摇头道:“我说之遥你说的不对。” 于之遥耐下性子,眯眼看他:“哦?” 钟逍看看她,脸上挤出一抹从容的笑,恬不知耻道:“我可是个本分的人。” 33. 第33章 耳畔这句话砸落,于之遥第一反应是抬头看看天。想瞧瞧是不是太阳要从西边升起,不然怎么会有人开始说胡话? 若说他是本分人,那她,可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于之遥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正要低头去让他认清自己。可余光似乎看见了什么,她愣了一下,眨眨眼睛,看了一眼钟逍,又快速把视线挪回去。 她果然没看错,清水庙里的光柱居然没了。 只不过因为天光正打那头升起,正好带来光明,便让她忽略了这个变化。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自然也有旁人发现了。她身侧很快凑来一道热源,有人在她耳畔“啧”了一声,不提抱怨,但句句都是阴阳怪气:“之遥,现在好了,你永远也不知道清水庙的秘密了。” 秘密? 那可不见得。 于之遥顿了顿,扭头看着钟逍,慢慢打量他那张在天光下照的清丽的脸。 他眉毛轻皱,目光望着清水庙的方向,洁白的牙齿咬着唇,似乎正在遗憾。 其实她也有些遗憾,本打算再给钟逍下点铒,若是他咬钩,她也不是不能再回去一趟。 先不说她的确还没想通清水庙是如何为渡厄府撑腰的,她还想知道那庙灵还能不能为她实现心愿了。 只不过那道光柱忽然消失,让她也没做好准备。她默了片刻,又看了钟逍几眼,不抱希望问了一句:“那清水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钟逍眼睛一转,视线落回到她脸上,看着看着,他忽而点了点头,抚掌笑道:“之遥果然好奇?那就等明日入夜我们再去一趟吧。” 他打好了主意,连呼吸都轻松了。可惜于之遥并不买账。她不说拒绝,先挑眉问了他一句:“你说那清水庙,每晚都会显灵?” 钟逍呼吸一滞,脸上的笑意忽然垮了垮。但他擅长遮掩,只偏头眨眨眼睛,再看来时脸上的神情一片坦然。 他抬起手背轻咳一声,换了个柔和的角度来看她,轻声道:“可能,可能看机缘的吧,不过我瞧之遥身负大气运,所以一去就会显灵。” 他将莫须有的话讲的斩钉截铁,因为于之遥一看他便明白了这是假话。 不过,每晚都会显灵? 难道那庙灵果真在等什么? 于之遥挪开视线看去,都顾不得问他到底隐瞒什么了。钟逍在一旁看她几眼,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然在她耳畔叹了口气道:“不过之遥太有气运了,竟一去便被野灵拐走了,让我好等。” 他将那口气叹完,忽然唤了她一声:“诶,之遥。” 于之遥没太在意他之前说了什么,此时下意识应了一句:“有事?” 钟逍顿了顿,忽然凑过来半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轻声道:“我听说若是身负灵性之人,便容易被野灵抓走,会让人以为自己沉在梦里。所以之遥,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 于之遥和他对视,看清了他眼里的好奇,竟没有急着后退。 她从上下至下打量他整整两遍,才轻哼了两声:“看见了一个和野猫做朋友的人。” 钟逍脸上的笑意又是一滞,不过他不动声色道:“哦,这么神奇?” 于之遥看他一眼,懒得戳穿他的隐瞒,不过回想他的话,她忽然也愣了愣。 她忽然问他:“你见过别人被野灵抓走了?” 她盯着钟逍的表情细看,他顿了顿,轻轻眨眼,回视她道:“有,有那么几个吧。” 于之遥若有所思:“他们看见了什么?” 钟逍“唔”了一声,托着下巴说:“似乎是一个找头的男人,每次都问他们他的头在哪儿。” 于之遥:“……” 她沉默半天,往他脸上猛看,可惜这回上头一点说谎的痕迹都没有。 但她反倒头对这种灵异的故事失了好奇心,直接挥手道:“算了,不想听,以后再说吧。” 她说完便扭头,寻找安安静静,又抬头往远处看的游安。她作势要走过去,衣袖忽然又被人扯住。 于之遥不耐烦的“啧”一声,拉回自己的袖子,才去瞪他:“你又闹什么?” 钟逍拦在她面前,眼睛闪烁,忽然问她一句:“你怎么对清水庙似乎一点也不好奇?” 于之遥眼睛眨也不眨和他对视,几息,回以平平静静的反问:“你为何不让我教游安御灵?” 说这句话时,她刻意放的很轻,再往他身后一望,游安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似乎一点也没听进去。 她莫名舒了一口气,抬眼,却对上钟逍深邃的眼睛里。 “你……” 她皱眉,下意识想推他一把。 钟逍本来木楞愣的,却在她手掌按在他胸膛时动了。他反捉住她的手,又压低头,凑她很近,低声说了一句:“之遥和我,难道竟心有灵犀?” 于之遥:“……” 知道的知道他是故意防备游安,不想让他听见,但不知道的,可能会以为他是想故意占她便宜。 呸,管他知不知道的,他就是想占她便宜! 于之遥冷眼将他推开,顿了顿,并没撒手,就保持着这个距离,略微抬着下巴,盯着他剔透的眼睛道:“理由!” 钟逍看她一眼,眼眸微闪,终于老实道:“你打算教他什么?” 于之遥“唔”了一声,想了想,先看看远处的游安,才来看着他道:“初入门,也学不会什么。我只想教他两个简单的口诀试试,看他能不能正常御灵。” 钟逍“哦”了一声,将目光投在她脸上,轻声:“别教他。” 于之遥一顿:“为什么?” 钟逍皱了下眉,肩膀动了动,似乎想回头,但他最后还是没动,只拿认真的眼神看着于之遥道:“我怕他失控。” 于之遥:“……” 他能问出这个问题,倒显得她很没有水平了。 于之遥本想瞪他一眼,告诉他自己不会这么害人。 可是瞧见他眉宇间流露出的忧色,又想起先前在老宅时,他曾说游安有不稳定的想法,让她看着点。 那这么说…… 于之遥咬了咬唇,正认 真思索,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温热气,夹杂他小声的一句:“求求你。” 于之遥:“……” 她猛地闭上眼,撒开手,终于将钟逍推远。 钟逍仓促之下,差点踉跄摔倒,好一会儿才稳住,此时停在远处看她,满脸愕然道:“之遥你……” 这番动静太大,终于惊醒了一旁赏景的游安。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两人,哪里也没去,走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停下,左右看看道:“这是怎么了?” 他视线擦过垂眸不语,看不清神色的于之遥,挪回来看向满脸情绪的钟逍,不赞同道:“你又怎么惹仙长生气了?” “我……” 钟逍看他一眼,没说出话,又连忙看向对面的于之遥。见她迟迟不搭话,甚至不看他,他脸上的愕然便收起,换成一脸委屈:“阿逍做错了吗?” 于之遥:“……” 她低着头,依旧没开口,甚至没给他一个“不”。 当然了,这让她怎么跟人说,难道要说她刚刚忽然麻了一下,感觉很奇怪,所以直接将他推远了? 可是现在把人推远后,心里的酥麻感褪去,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非要形容的话,似乎是觉得身上有蚂蚁在爬。 这个感觉好像是…… 恶心。 于之遥忽然闭了闭眼,冷静一会儿,才压下那种莫名的感觉。 她扭头看着他们,那两人也没说话,似乎正在打眉眼官司。 游安看着钟逍的眼神很好懂:“给仙长道歉,”以及“以后万万不能再得罪仙长了,不然……” 看了半天,她还是看不出来不然什么,顿了顿,只好挪开视线,轻轻在钟逍脸上停了一瞬。 他脸上的表情就复杂多了,都用不着解读。一是不想告诉游安他的私下请求,二是的确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坏事。 于之遥不自觉揉了揉眉心,心想他好像的确也没做出什么。 不过,大概这就是生性排斥吧? 于之遥仔细回想起这一路来的种种经历,发现一对上钟逍,她的心情还真是一直不好。 想想也是,怎么就莫名被一个倒打一耙赖上她的骗子缠上了呢? 勉强接受和他同行了,可他却依旧对自己隐瞒了许多。 于之遥忽然眯了眯眼,不爽极了。 她动了动手指,干脆按耐下去那股陌生的情绪,忽然走上前,直接拽着钟逍的手握进手腕,不等他愣了一瞬,垂眸看来,她先眯着眼睛威胁道:“那清水庙究竟有何秘密,为何你说和渡厄府有牵扯?你最好先如实招来。还有,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如果你们渡厄府碰见像刘府这样解决不了的情况又会怎么办?那几个人,到底去刘府做什么了,会不会成他们的帮凶?” 于之遥劈头盖脸说完,连一旁站着的游安都顾不得在意了,她只管看着面前好似还没听明白,满脸呆滞的钟逍。看了两眼,她微微蜷了蜷手指,不客气将他一根手指往里按,一边威胁着说:“我只给你一炷香时间,若是不说,我就掰折你一只手。” 34. 第34章 当时,天光已经透亮了。阳光先吻过他的发梢,然后落在她脸上,两个人越来越能看清自己,但都没有急着说话。 她忙着威胁,自然不急着说话。 而他迟迟不说……又是在等什么? 真以为她不敢动手吗,于之遥浅哼一声,直接垂眸握住他一根手指,将将要按下去时,手里的大掌一颤,他终于开口了。 “若是碰见渡厄府也解决不了的情况,他们大概会封锁整个区域,然后……”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沉甸甸的,都有些不像他了,难道真是被她吓到了? 于之遥惊奇抬起眼睛,见钟逍满脸认真,却没急着看她,更没有防备旁边的游安,不等她追问,就轻声说下去:“让整个地区陪葬。” 他说的太轻了,所以于之遥没听懂前还点了下头,直到听清后,她才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让整个地区陪葬?” 她想问这是笑话吗,还想问渡厄府哪来这么大本事。 但钟逍抬眼看她,依旧没笑,轻飘飘的说下去道:“你猜的不错,这和他们能降恶一般,用的是一样的手段。不过前者祸及一家,还有生机。后者……” 他垂眸看进她的手心:“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会让整个地区消失,这样,放出来的恶不会再为祸人间,他们也不必背上太多因果。” 于之遥简直脑子都听炸了,她瞪圆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什么都没急着问,先脱口而出一句:“那你当时怎么就放他们走了?” 她话里带了些情绪,恨不得回到在城墙时了。 没错,若非他非要带她躲起来,早些说他们竟然是带着这个目的去的,她定是不会让他们顺利离开,起码也得试试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可眼前这家伙,竟用清水庙的钩子引她过来,却又在此时,才将渡厄府的谋划托盘而出。 她当即有些急,甩开他扭头就想往回走,途中甚至低声说了一句:“你真不是他们的帮凶?” 但她头一回不想得到他的答案,她得先赶紧解救自己的本体,没准还有办发靠自己平息灾祸,就是不行,也得…… 至于和他算账,可以是之后的事。 但还没走出去,钟逍在她耳畔轻叹,落下一句:“之遥怎么还是那么急?” 于之遥不想理他,还想继续走。 但他下一句是:“你现在回去也无用,因为能破坏他们阴谋的答案,只在清水庙里。” 于之遥脚步一顿,终于停在原地。 她还是没有扭过头,直到钟逍跺了跺脚,和她说道:“你果真不信我吗?我和你是一条心的。” 她才慢慢扭过头来,但她不是被打动了,反而直勾勾看着他说:“这就是你隐瞒的清水庙的秘密?” 钟逍看她一眼,竟哑然失笑,摊手道:“之遥,你到底把我想的多坏?” 于之遥很高兴他竟然能这么想,面无表情道:“你要不要数数你隐瞒了我多少事?” 若非她想着这人还有利用的价值,不着急翻脸,就他隐瞒的这些事,早就让她不耐烦撕破脸了。 现在想来,果然还是她脾气太好了。 “那是……” 钟逍语塞了,还是说不下去。 他垂了下头,叹了口气,但一眨眼的功夫他又迈步过来,凑近看她道:“我真没有隐瞒你啊,之遥。我只知道渡厄府跟清水庙有数百年的纠葛,至于因果,我尚未找到,所以……我才希望你能来发现啊。” 他再次若无其事,笑脸盈盈的看着她,轻声说道:“之遥要不要再去看看呢?” 来了,又是他典型的顾左右而言他的手段了。 到底还有没有新鲜的? 于之遥看他半天,竟没再说什么,按了按额头,像是快被他气笑了一半。然后她似乎打定主意,懒得再理他,反而挪开目光,去看向他身后的游安。 游安从方才起,似乎就插不上话了,此时脸上亦有些茫然。 可能他也想不明白,渡厄府是什么,清水庙又是什么吧,毕竟在祸事降临前,他还只是平平无奇一账房。 虽然不知道钟逍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才让他接纳自己如今的命运。 但想来,他定是没告诉他更多的细节,就像对自己一样。 于之遥忽然一顿,垂眸思索,但最后还是按耐住满心的急躁。她选择走近游安两步,开口问道:“游安,你还要去解决你的心事吗?” 游安此时脸上的表情比起初复杂多了,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连头都点不了了。 似是从此刻起,他才知道那刘府情况竟如此复杂一般。 他脸上泄露一丝困惑,忽然看着钟逍道:“这些,你之前为何没和我讲过?” 钟逍也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声安抚道:“你又不用知道这些,渡厄府的情况还没这么糟糕。他们派人到府中要先调查,怎么着也要几日。” 他又偏头看向于之遥,自然笑道:“你要相信我们有之遥,还有你,定是能顺利解决一切难题了。” 游安脸上的神情这才好看了些,他又看了看于之遥,满脸踌躇道:“那……” 于之遥:“……” 她先不看游安,静静地回视钟逍,不太欢喜他的说法,好像自己也变成了工具人一般。可她很快一顿,想起一路走来到现在,在钟逍眼里,她恐怕的确是没头没脑的工具人。 这么一想,她呼吸一停,忽然觉得自己当时报酬是要少了。 不对,就不该答应他。 她刚这么想,旁边忽然擦来一道风。钟逍抬手往她肩上一撑,摆着笑脸道:“之遥,若是能破解渡厄府的阴谋,不管中间有多少收获,都归你如何?” 于之遥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但没有太多,忽然扭头看着他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钟逍便和她笑:“自然应该。” 见他点了点头,眉眼舒展。于之遥忽然又想起不对来,脸色一变:“你如何保证清水庙有解决之法呢?” 她盯着他看,自然不能说自己见到了庙灵,又见到了……等等, 他说的解决之法,该不会是让自己去和庙灵许愿,让祂直接了结渡厄府吧? 虽然若祂能行,若情况很坏,这个办法也不错。 但是…… 于之遥眼皮一跳,下意识不想应答。 她甚至抬头盯住钟逍的脸,打算在他点头时再给他点颜色看看。 好在钟逍眨眨眼,看着她,居然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我听说渡厄府在清水庙中常年有供奉,想来若你能把它砸了,清水庙就不会给他们助力了。” 于之遥看他半天,才满脸惊疑道:“就这么简单?” 钟逍凑在她眼前,笑着点头:“就这么简单。” 于之遥拧眉,还是觉得:“不对!” “若这么简单,你自己怎么不去做?之前在清水庙里,你……好像没有去探,你可没有昏迷过啊。” 于之遥看着他,没说自己飘起来的时候探过整座破庙,里头除了一根光柱,一个看不清的庙灵,就什么也没有了,哪里有什么供奉? 钟逍看着她,果然说道:“清水庙会拒绝我,毕竟我身上还有渡厄府的印戳,所以……只能是你去了。” 他这话说的倒不似假,但是,于之遥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哦,是不是太顺利了?如果他做不到,那他到底是如何知道应 该那样做的呢。 还有,他去清水庙里根本没有着急过,反倒在那只野猫身上多费了一些心思,还花费时间给它烤鸟呢。 可他又的确一直希望她能进庙里多看看,这又是为什么呢? 于之遥眼神不断变换,身上气息忽然变得锋利,钟逍竟默默离开她几步了。 最后还是游安赶在太阳光照过来钱,下意识眯眼,轻唤了她一句:“仙长……” 于之遥回神,思索一瞬,看着他们,立马拿了主意:“先去清水村。” 她这话也是仔细思索过的,毕竟刘府那边相距甚远,既然及时赶不去,不如先解决游安的心愿。 他如今的确是个死人,若能消解他身上的怨气也是好的。 至于钟逍口中会在夜晚显灵还有诸多秘密的清水庙到底要不要去,她打算再想想。 这一想,余下的路就没人再说话。 于之遥想把到清水县遭遇的一系列事件都理清楚,她总觉得自己还是没找到重点,所以才让钟逍一直牵着鼻子走。 她越想越不甘心,但懒得撕破脸,依旧在想。 游安在前面认路,他如今脚步轻快了许多,背影似乎都带着一些高兴,倒让她心情好了一点。 而钟逍……他现在像个没事人一般,路过一些花花草草便采几棵,然后塞进她手里,或是放在眼前让她看。 于之遥如今对他已经很没有耐心了,丢光了他递过来的野花,本想再斥他两句碍眼,可目光擦过前头快快乐乐的游安,她忽然一顿,想起一些事来。 她“咳”了两声,严肃看了钟逍几眼,用不耐烦的语气问他道:“他和那个谁,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手往前头指了指,说的很隐晦。 那句若是没关系,游安为何死了也不忘来探望薛芸的父亲,就让她收敛住了。 钟逍果然聪慧,立马就明白了。 他也往前面看去一眼,然后看她一眼。他眼睛一闪,倒是没扫兴,凑在她耳畔,努力悄声道:“这个嘛……我也不太知道,我去的时候,那位,也已经死了。” 于之遥顺着他的话算了算,立马就有些感慨,到底是他去的晚,还是刘府情况变得快。 那么早,刘府便一下子死了两人? 而且怪不得钟逍说官府里的都是死人了,这么大的事,她路过周围好几座城,都没听一个人讲起过。 这便是凡间无所不能的权势么? 她在这边思索,钟逍看她一眼,又在她耳畔小声补充:“和游安不一样,她的尸体还被捞起来烧成了灰呢。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何种情感,那刘府里的人嘛,倒是说什么的都有。” 于之遥稀奇的看他一眼,钟逍此时身上的气质竟有些变了,莫名沉了些。 他沉默一会儿,又垂眸说一句:“他们说那小妾是为救父卖身进府的,可那刘老爷得了人,承诺却不肯兑现了。才让那小妾辗转找到游安,借他的手去看顾老父,却没想到……” 这些话他倒是已经说过了,于之遥一下子对照上了游安的处境。她忽然往前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为游安送上同情,耳畔忽然又传来钟逍的下一句:“所以他们都说,那小妾和那账房一定有了私情,不然老爷不会如此绝情。有人说他们有私情是可以理解的,也有人说是罔顾人伦,所以有这个下场是咎由自取。那你呢?” 他忽然凑得很近,于之遥汗毛一竖,不太痛快,可他的话忽然不知道怎么了,似乎带着一些割人的寒气,但是从他自己身上开始割的。 于之遥顿生好奇,都没来得及和他计较了,刚张嘴欲说话,便听见他先带着情绪,抛来一个问题:“若他们之间真有私情,那之遥觉得他们的私情……恶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