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变成弟媳回来了》 1. 故人归 雨打芭蕉碎,风吹菡萏香。 柔若无骨的一双手推开那绷得紧实的肩膀,香汗淋漓的美人偏头喘息,“谢郎,不成了……” 男人未像往常一般顺从,只放缓冲撞的动作,滚烫呼吸扑下来,吻去她眼角泪珠。 另有湿润滴在她鼻梁上。 他哭了? 她睁圆眼睛盯着他,但帐内昏暗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抬手,触到一片湿润。 “你怎么了?” “萱儿,”谢谦嗓音哑得厉害,“明日就进京城了......京中繁华非楚州可比,我怕你——” 他收声,默然须臾,半开玩笑道:“怕你见了更俊俏风流的王孙公子,弃我如敝履。” “说什么小家子话?”美人失笑,捏了捏他的耳垂,“倒是你,明日回国公府认了亲,就是正经世家公子了,保不齐府上会给你指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该担心被始乱终弃的是我才对。” 她仅是调侃,谢谦的神情却愈发严肃,握着她的手腕放到自己心口上。 “我谢谦此生唯爱你一个,若有二心,叫我天打雷劈,永不堕轮回超生。”他字字千钧仍觉不够,补道:“若我负你,死了也要立个雕塑在你跟前,生生世世赔罪。” 她彻底愣住了,三年相处,她太清楚他为人处世,温润,克制,凡事留三分余地,从不会说这样决绝的话。 “你疯了!不过是句玩笑话,值得你发这样的毒誓?”她眼眶有些发酸。 他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更奇怪的话:“萱儿,倘若你遇到一个比我更好,更喜欢的人,你会如何?” 没等她回答,谢谦俯下身,更深地吻着她,用行动代替所有言语,拥有她,感受她。 月色纱帐上的涟漪荡漾不止,直到她目光彻底涣散,才渐渐平息。 舟车劳顿,又将去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睡得并不踏实,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同一个身披银甲男子并肩杀敌。 战况激烈,她顾不得分心看男子的模样,偶尔匆忙一瞥,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似乎是谢谦。 但他唤的名字对不上。 唤的什么呢? 战场太纷杂,刀剑横冲直撞往身上招呼,她应接不暇,打着打着,从梦中惊醒了。 … 天光明亮,一层朦胧的光透入纱帐,为耳鬓厮磨的眷侣添几分暧昧气息。 她仰头瞧着拥着自己的人:“谢郎的眼睛真好看,我喜欢。” 谢谦满目含情凝着身下人儿,嘴角扬起笑意。 她借着帘隙透进的光亮又瞧了须臾,喃喃道:“不过为什么我梦里的你不大一样?” 俊逸的脸上笑意僵住,深情目光黯然几分:“你又梦见……我了?” 她点头,“梦里的你很奇怪。” “梦都是假的,不必太费神。”谢谦压着心中酸胀,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颊上,颈上,令她没心思想梦境里不重要的人。 须臾,他附在她耳畔恳切低语:“萱儿,我们也要一个孩子好不好?” 女子柳叶似的眉儿蹙起一团,似在怅然,久久不答话。 谢谦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用的“也”字,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加重语气唤她回神,“萱儿?在想什么?” “小孩子很烦。”她一脸严肃,“咱家隔壁的小皮猴子闹得王娘子整日不得安宁,我可不要养一个麻烦精。” 听她如此说,谢谦悄然松一口气,在她拧紧的眉心落下一枚轻吻,温柔道:“咱们的孩子一定乖巧。” “那得随你才成,若随了我的性子,怕比隔壁还不如。”她哼了哼,不愿再继续这令人头大的话题,催着他起身收拾。 客栈小二送来清水,女子穿好衣裳去盆架旁梳洗。 谢谦独自坐在镜前,对镜盯看那双好看的眼。 的确很像那个人。 温润眸子蒙上阴鸷。 没关系,她如今是他的妻子罗萱,而非萧从音。 日后他们会再有属于自己的孩子,终有一日,他会取代那个人。 即便她恢复记忆。 * 萧从音撩帘子往马车外看,茶肆酒旗招展,货郎铜铃叮当,喧嚣和气派是她在楚州村野未曾见过的。 却又莫名熟悉。 一座飞檐翘角,三层高的酒楼在一众平房中赫然矗立,她的视线被攫住,马车行出去老远还扒着窗子往回望。 谢谦的心突突跳了两下,“看见了什么?” “醉仙楼。” “是京中有名的酒楼,嘴馋了?”谢谦语气轻松,搁在膝上的手却攥得发白。 萧从音:“名字耳熟,瞧模样总觉得从前来过。” 谢谦:“酒楼大抵相似,没什么奇怪的。” 萧从音歪头略忖,绽开一抹灿烂笑意,“或许我从前来过京城,只是恰巧在失去的那段记忆里。” 谢谦未置可否,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阖上眼,深深汲着她发间清浅香气,道:“等安定下来,我再多遣一些人去寻空相大师。” “好。”萧从音轻应一声,缺失的记忆对生活影响不大,早一些晚一些都好,眼下她更惦记另一桩事。 忖量须臾,假作顺口提及:“进了城应当很快就到了吧……你可有了解过国公府的家人?” 谢谦:“我只见过父亲,其余人不曾见过,也未过多了解。” “哦。” “为何问起他们?” 萧从音眼神躲闪,“马上要见面了,知己知彼方能从容应对嘛。” 谢谦停顿片刻,道:“关于府上的大公子,我前次入京倒听过几则关于他的事。” “快说快说!”萧从音眸光乍亮,她想打探的正是这位大公子! “他发妻三年前意外丧命,我听人说,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和亡妻样貌相似之人,是个情深义重的,只性子阴晴不定,不大好相与。” 谢谦放缓话音,一错不错凝着她,不放过任何神情变化。 萧从音冷了脸,嗤道:“果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寻找与亡妻相貌相似之人? 这算哪门子情深? 谢谦唇角微微上翘,很快压下,转为一副诧异模样:“你为何反应如此大?” 萧从音忙敛去神色,遮掩道:“我只是觉得,若当真情深,断不会找替身来亵渎感情,找模样相似之人,左不过为了排解寂寞,拿深情掩盖不忠,虚伪的很。” 谢谦:“你觉得他……虚伪?” “当然。”萧从音语气干脆,“这样的人我见了都要绕着走。” 谢谦揽她入怀,漂亮的鹤眼沾了笑意,眯成月牙状。 她靠在他肩头,只听到一句平和无波的回答。 “好,那便绕着走。” * 朱漆大门足有三丈宽,门楣上“定国公府”四个大字笔力千钧,乃开国太祖御笔亲题,金光灿灿,气势逼人。 萧从音立在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前,熟悉之感再度涌上来。 门房上前询问来人,瞧见她的脸,见鬼似的,险些将眼珠子瞪出来,脱口唤:“郡,郡主?!” 萧从音未及反应,柔荑落进温暖掌心。 谢谦牵着她,温和对门房道:“烦请通报公爷,谢谦携妻 子罗氏请见。” 门房早得了吩咐,知他是今日归家的公子,闻言立时告罪,道:“老爷发下话了,公子归家可直接入内,公子请。” 门房侧身作请,引着二人穿堂跨院,行至正房。 定国公柏正茂和夫人魏岚正襟坐于堂上,相携而来的两道身影落入视线,夫妻俩皆是一惊。 此女身形步伐,怎的如此熟悉? 定睛细看,分明就是故去的郡主儿媳啊! 魏岚错愕看向丈夫,对方同样满脸震惊。 柏正茂只听谢谦提起有一妻子,眼下是头一次见。 萧从音非胆怯的性子,因初入高门大府,不欲错了规矩给谢谦惹麻烦,一直低眸垂首,跟在谢谦身边,随着他行礼问安,端的是一副乖觉温婉模样,未看见座上人的神情。 柏正茂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很快敛住神色,受了两人的拜礼后,声音平稳问萧从音:“你叫什么名字?” 萧从音欠身,恭敬回道:“回公爷,妾身姓罗,单名萱。” “罗萱......”柏正茂低低重复一遍,与身侧的魏岚对了个眼神。 魏岚眉心压下惊疑,极轻地朝他摇了摇头。 柏正茂回正身子,道:“你既随谦儿回来,柏家不会薄待你,你们且安心住下,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底下人去办,遇上抉择不下的,来与你们母亲商议。” 魏岚挂起慈和笑意,接道:“是,入了门咱们就是一家人,不必拘束。我已让人洒扫了碧云轩,一应器物皆备着,你们便住在那处,少了缺了只管使人来报。今日先休整歇息,晚些时候会有绣娘去量体裁衣,明日再见其他长辈和兄弟姊妹,行正式家礼。” 萧从音应声谢过。 魏岚又问她:“家中还有什么亲人?你如今跟着谢谦入了京,若想将他们一并接来安置也是使得的,国公府会尽力照拂。” 萧从音:“多谢夫人体恤,妾身母亲早逝,父亲在楚州衙门上当值,不便轻易离任。” 魏岚:“既如此,此事日后再细打算。” 简要了解过情况,魏岚教人带二人回去歇息,又指了自己院里的丫鬟清荷去侍奉。 待人离开,魏岚敛了笑,眉头蹙作一团:“这女子的眉眼,身段,说话的声音,与郡主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莫非当年下葬的并非郡主?” 柏正茂目光沉沉望向门帘低垂处,沉思不语。 当年从冀州带回来的尸身面容尽毁,是凭着随身文牒和信物辨认的,彼时无人质疑,眼下再细思,真伪难辨呐! 思量深了,后背直往外沁冷汗。 柏正茂涣散的视线聚拢,沉吟道:“若罗氏就是郡主,何以会在那具尸体上搜出她的贴身之物?是偶然便罢,否则,背后又是一场是非......” 三年前萧从音死讯传回京中已然掀起不小风浪,还导致自家孙儿被荣王府带走,险些断了来往,好不容易过一段安稳日子,怎堪再掀波澜? 魏岚了然,“罗氏既有来处,有高堂和邻里为证,断无可能是郡主。” 柏正茂点点头,“提前知会府中各房,务必点明谢谦带了发妻罗氏回府,坐实她的身份,更得教底下人将嘴巴闭紧了,不得妄议。” 魏岚:“这些好说,难的是钊儿那边......” 提到这个柏正茂就脑壳疼,扶额长叹,一时拿不出主意。 早知谢谦有这么个妻子,接他回府之事必得延后再议。 丈夫接外室子回府,魏岚本就存着不悦,涉及到自己儿子,语气硬了几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因罗氏惹出祸事,搅得钊儿不安生,无论她是谁,我都容不得!” 2. 入宗谱 谢谦认回柏家,按年岁排为第三子,其下弟妹顺次往后排序。 堂上见礼,众人见到萧从音皆是一愣,各自掩口低语,眸光闪烁间频频投来打量。 几个年幼的睁大了眼,直愣愣瞧着她。 萧从音觉得他们夫妇像两件稀罕宝物,凭谁见了都要揣着惊叹端量一番。 她并不惧,挺直腰杆大大方方给她们瞧,而后随着魏岚的介绍一一敬茶见礼,顺便正大光明看回去。 她要在国公府住下,日后少不得同这伙人打交道,认清面容,免得出差错。 视线堂而皇之交锋,加上萧从音丝毫不怯懦的姿态,众人震撼更甚。 哪里是相像?简直和那骄矜郡主一模一样嘛! 三房的夫人何氏讶异过后,端着看热闹的心思,转向魏岚道:“大嫂嫂,这会子阖家都在,怎不见钊哥儿?” 魏岚面不改色道:“钊儿一早奉旨入宫,不在府上。” 萧从音方才还好奇,一圈下来未见哪位是柏家大公子,闻言得了答案,垂眸看向腰间悬挂的荷包。 徒劳将它戴出来了。 “咦?”何氏注意力放在萧从音身上,同样看见荷包,好奇发问:“侄媳妇佩戴的荷包不俗,瞧来......竟有些眼熟呢。” 萧从音眸光乍亮,抬眼时恢复如常,掌心托起荷包问:“您识得此物?” 何氏视线在魏岚身上打了个转,笑道:“京中时兴的花样大都差不多,我不过随口感慨。” 经她提醒,魏岚留心细察那荷包,成色纹样皆与柏钊从前佩戴的一枚相同。 自三年前他从蜀地回来再未佩戴过。 谢谦恰时开口:“此荷包是我一位友人所赠,的确是京中所出,三婶娘好眼力。” “原来如此。”何氏笑得意味深长。 “荷包香囊一类的,左右就那些花样,莫要大惊小怪了。”魏岚乜她一眼,牵开话头。 萧从音有心,未放过两人细微的眼神交锋,更加确信了此荷包出自国公府,未见到大公子,倒不是一无所获。 只是......谢谦为何要抢先应下荷包的来历?且她从未向他提过荷包之事。 她正暗自纳罕,耳边忽然安静,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和缓沉稳走近,在她和谢谦身旁停住。 一道清冷嗓音响起,“父亲,母亲。” “钊儿回来了,”柏正茂开口,替他们介绍:“这是你大哥,柏钊。这是谢谦和罗氏,日后便是你弟弟弟妹。” 说到后半句,有意加重了语气。 谢谦先拱手行礼,声音清朗:“见过大哥。” 萧从音随之福身,“见过大哥。” 她声音落下的同时,柏钊倏然转头,瞳孔骤缩盯紧她,眸中惊涛翻涌几欲破出,被他生生压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萧从音眼帘半垂,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见垂在绯色官袍旁的手掌攥成拳头,骨节嶙峋泛白,青筋在皮肤下隐隐跳动。 不禁暗忖:这位大公子见到家中新添了兄弟,竟如此不快?实在胸襟窄小。 除了她,堂中其他人皆目睹了柏钊的异常,心知肚明所为何。 谢谦唇角勾起浅淡不可察的弧度,堂堂正正牵起萧从音的手。 十指交扣,她欣然抬眸,先朝谢谦温柔一笑,再转头,猝不及防撞入一双猩红眼眸。 这双眼......竟与梦中完全相同! 不对,她梦见的是谢谦,这人只是眉眼与谢谦相似。 不能本末倒置。 挥走脑海里杂乱的思绪,她更紧地贴近谢谦。 他是她在陌生之地的唯一倚靠。 柏钊身侧的拳头愈发收紧,袖中整条手臂皆青筋暴起,蓄着千钧之力。 双唇绷成一道直线,只字未发。 “钊儿,”柏正茂适时开口,将柏钊的目光从萧从音身上生生拽回,叮嘱道:“你是做大哥的,日后要多照拂兄弟......” 柏钊心神不宁,随口应了几声,而后到自己的位置上落座,端盏饮茶,强自压下喉咙的干涩。 目光再难从萧从音身上移开。 柏钊回府,家中人口齐全,柏正茂率众人赴祠堂行认祖归宗礼。 礼毕,命人重修族谱,将谢谦与其母谢氏一并添入他们大房一脉。 谢谦恭敬唤一声“父亲”,道:“萱儿是孩儿明媒正娶的妻子,恳请父亲将她的一并写入宗谱。” 柏正茂同意两人一齐入宗谱是早先商议好的,当即颔首:“自当——” “儿子以为不妥。”柏钊打断他的话,上前一步,声音冰冷无波,“自古成亲秉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弟方才说明媒正娶,敢问父亲,你可曾主持过三弟的婚事?又可曾向罗家提亲下聘?” 柏正茂面色一哂,他近些年鲜少关注谢谦母子,成亲一事从前确不知晓。 “我与萱儿的婚事虽未秉明父亲,一应礼数却是周全的,有楚州的媒人和婚书为凭,且我二人在亡母灵前拜堂,有萱儿的父亲,邻里长辈,亲朋好友为证。她就是我的妻,无半分掺假。” 谢谦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说罢自袖中取出一纸婚书,先呈于柏正茂过目。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谢谦与罗萱的名字。 柏正茂看过,婚书随即交由族老验看,族老们一一过目,交头接耳商议片刻,终是点头允准。 “既无异议,便添上吧。”柏正茂吩咐下去。 柏钊适才趁隙扫了一眼婚书,脑海里反复浮现二人成婚的日期。 三年前。 正是他身在蜀地,听闻萧从音死讯的那年! 萧从音,罗萱。 世上或许真有模样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但他绝不信眼前的巧合,更不会认错他的妻子。 她一定是萧从音! 至于她为何不认识他,为何换了身份嫁给了别人,他要想办法弄清楚。 * 碧云院。 萧从音托腮伏在小几上,右手提着荷包在面前来回摇摆,待谢谦入内,忐忑问:“谢郎可是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倒是你,”谢谦落座,截停晃动的荷包,按在桌案上,“你自离楚州,日日贴身揣在身上,却不曾挂出来用,想来是要紧的。” 萧从音诧异,“你竟知道?” 谢谦笑容和煦,“你我日夜在一处,我怎会不知。” 萧从音:“你既早发觉,为何不问我?” 谢谦:“你不主动说,定是没到合适开口的时候,我何必追问白白让你为难。” 萧从音撑起身子,凑近在他脸颊上落下一枚轻吻,眉眼弯成月牙,“谢郎真是天下第一体贴之人!” 谢谦清润眸子映着她清丽笑靥,亦染上 笑意,修长手指点在荷包上,提醒道:“要紧的物件还是妥善收起来为好,国公府不比楚州,咱们初来乍到的,不好惹出是非。” 他未追问荷包的来处,萧从音也觉得不是时机,以谢谦的君子品性,知道自己的打算,定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阻挠,遂点头应下,将荷包收入袖中。 “萱儿。”谢谦掌心向上朝她伸去,“难为你背井离乡陪我入京,国公府人情复杂,指不定遇上什么难缠的主儿,你不必为顾及我而忍气吞声,白白教自己受委屈。” 萧从音在他手心拍了下,嬉笑道:“我什么性子你还不知嘛,吃亏二字同我沾不上边。” * 行过一套繁缛礼节,身份过了明路,两人正式在国公府落脚,成了入宗谱的三公子和三少夫人。 谢谦年二十有一,此番入京除了认祖归宗,另一件要紧事是准备明年春闱大考。 国公府出面,很快为他拿到了太学院的监生资格,通过入门考核便可入院读书。 一切安顿妥当,谢谦步入正轨,每日寅时起身,于院子西角小书房挑灯苦读。 大宅院规矩多,头一遭就是晨昏定省。 这可难为了萧从音,丫鬟卯时前叫起,她拖拖拉拉到卯正时分才不情愿爬起,梳洗罢往正院慈安堂请安。 每当此时,便无比怀念在楚州赖觉到日上三竿的自在。 碧云院在国公府东边,一条线上,还有二公子的听竹院和大公子的观苍院。 萧从音一路打着哈欠往慈安堂去,过观苍院时,忽从墙头掠过一道白影,扑棱着翅膀落在她肩头。 惊得她瞌睡全无,稳住身形细看,竟是只通体雪白的鹦哥,头顶一小簇黄色羽毛。 它歪头打量她,黑豆似的眼睛滴溜一转,清脆鸣道:“问郡主安!问郡主安!” 萧从音有一瞬愣神。 忆起抵达国公府时门房的称呼同样是郡主。 彼时以为自己听岔了,眼下鹦哥口齿清晰唤两遍,无疑是最好印证。 郡主? 她正疑惑,清荷紧一步到跟前,挥手驱赶鹦哥离开她肩膀。 “少夫人莫惊,这是大公子养的鹦哥,通人性得很,郡主去后大公子经常念叨,它便学会了。” 鹦哥拍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两圈,又俯冲而下,再度落回萧从音肩头,喙尖啄她耳坠子。 清荷还欲撵它,它反过来拿翅膀打清荷的手背。 顾及到是大公子豢养,清荷又急又气只敢在心中暗骂小畜.生,不敢真下手,跺脚低斥:“小祖宗欸,快快下来!” 鹦哥不听使唤,蹦跳两下,竟在萧从音肩头念起诗来,“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萧从音在楚州花鸟集上见到的鹦哥多为学舌逗趣,能念诗诵经的只印象从书里读过,这会儿亲眼得见,甚是稀罕,阻了清荷赶它,试着伸出掌心。 鹦哥歪头看看她,收翅跃落,爪尖按在掌心带起短暂痒意。 萧从音很快适应,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它头顶黄羽,“还会别的吗?” 鹦哥抖动脑袋,黄羽张开,分明又耀眼的五根,喊道:“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喊完扑腾着翅膀钻进半开的院门。 有细碎声响自门内传出,萧从音循声望去,眼见门边掠过一截绯色,快似虚影,依稀辨得出是衣袂一角。 3. 登徒子 “少夫人,”清荷唤回萧从音的注意,催促道:“咱已耽搁许久了,快些去慈安堂罢。” 两抹身影渐行渐远,柏钊从门内出来,目光追往婀娜身姿消失的远处,翠色芭蕉迎风摇摆,拨散晨阳散在地上的稀薄光影。 “郡主!郡主!郡主回来了!郡主回来了!”鹦哥立在他肩头聒噪叫着。 太阳升起来了。 柏钊侧头,晨光跃入眼底,荡起一簇久违的清亮笑意。 “是,她回来了。” 今日不必早朝,柏钊一早候在院门前等她,确认过心中猜测,唤人拿来官帽出府去上值。 不远处,树影遮掩的暗处,身着玉色锦袍的谢谦缓步踱出,挂着露水洇湿的深痕,阴沉目光冰锥一般刺向柏钊离开的方向。 手中捏碎的叶片浸出汁液,染绿指腹纹路,渗入甲缝。 * 魏岚膝下除柏钊外,还有一子一女。 女儿柏铃年方十二,聪慧灵秀,在家中排行第六。 次子柏钰比柏钊小两岁,正值大好年华,不及兄长天人之姿,是年少成名的文武全才,也是有文采且肯用功的,入学太学院潜心备考。 去岁柏钰与同窗酒楼小聚,因看不惯恶霸欺凌百姓,挺身而出,反被误伤送了性命。留下妻子俞氏和一两岁大的女儿。 姨娘冯氏育有一个八岁的女儿,名唤柏铢。 此前每日晨昏定省,便是三对母女共聚一堂话家常,说来说去尽是车轱辘话。今时多了萧从音,话题少不得偏向她。 俞氏本就性子内敛,自丧夫后更不喜多言,多数时候在旁静坐,默默哄女儿。 冯氏则觑着魏岚的脸色行事,挑起话头打听楚州风土人情,借机试探萧从音是否真为土生土长的楚州人。 说来也怪,萧从音虽失了一段记忆,却对楚州饮食节俗如数家珍,面对询问对答如流,讲了许多儿时随父母逛庙会,听僮子戏和十番锣鼓的鲜活细节。 她讲得绘声绘色,至精彩处,铃姐儿铢姐儿两个姑娘拍手雀跃! 这可让原本笃定她是萧从音的魏岚傻了眼。 冯氏脑子活泛,追问:“少夫人生长在楚州,难得说得一口地道京腔官话,可是有常来往的京中亲戚?” 萧从音:“算不得亲戚,只是与父亲交好的一位叔父乃京城人士,后调任楚州做了县令,我幼时曾随他识字习文,耳濡目染学会了官话。” 冯氏:“总听闻江南地界吴侬软语唱小调别有一番韵味,从未真正领略过,少夫人耳濡目染能学官话,定然也会家乡的小调罢?” 萧从音抿唇,略有些为难。 “愈发失了体统,”魏岚嗔冯氏一眼,“正经人家的姑娘,岂会随口哼唱不入流的小调?” “我未曾学过,倒是幼时常听阿娘哼一支《紫竹调》,依稀记得几句,婆母和姨娘若不嫌弃粗鄙,我愿试唱一二。” 萧从音指尖在裙摆上一圈圈打转,努力搜寻记忆深处清越婉转的调子,良久,启唇哼唱:“一根紫竹直苗苗,送与囡囡做管箫,箫儿对着口,口儿对着箫,箫中吹出鲜花调……”[1] 她不会讲楚州乡话,一首小调唱的却地道。 再问不出更多,魏岚赞颂几句转开了话头,说起过两日去和府赴宴一事。 冯氏笑着应和,顺势道:“夫人早前便属意和家三姑娘,想要说给钊哥做填房,正好趁此次机会撮合二人见上一面。” “和家夫人也是这么个意思......”魏岚慢声说着,偷用余光观察萧从音的反应。 萧从音对赴宴和别人的婚事没什么兴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袖口金线绣的蝶翅,困意渐渐涌上,想打哈欠又恐失礼,强自忍着,只盼早点絮叨完回去补回笼觉。 魏岚看不出异样,接续往下道:“眼下最难的是钊儿不情愿,得想个法子让他点头。” 此言掺着试探,亦是发自真心的苦恼。 柏钊一贯秉持君子品行,最是仁孝,多年来一直是魏岚的骄傲。偏是三年前因丧妻受了激,险些将性命搭进去,全靠四岁的儿子在榻旁一声声“爹爹”哭唤,将人从鬼门关拽回,却从此性情大变,冷面寡言,枯如槁木,提婚事更是触他逆鳞。 思及此,魏岚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又对萧从音生出恨意,真不知她究竟给柏钊下了怎样的蛊,生前事事依从她,死后为她痴狂地好似变了一个人,而今...... 而今又来一个模样相似的罗萱。 魏岚怕儿子再有轻生念头,久久未提续弦,眼下更怕这位酷似萧从音的女子会勾起他心底尚未愈合的旧创,才想尽快敲定一门亲事,他身边有个知心之人照拂,兴许能慢慢淡忘从前。 她作为亲娘都无法,冯氏更无能为力,觑着魏岚脸色愈发难看,略一沉思,道:“夫人莫急,妾身倒有个主意......” 冯氏话音戛然,偷递眼色给魏岚。 魏岚心领神会,让萧从音和俞氏先回去歇息,孩子们也教妈妈们领了下去。 * 萧从音无孩一身轻,出了慈安堂,脚步轻快回到碧云院,径直入内室,踢了鞋将锦被一掀,整个人陷进软衾中。 头上钗环碍事,她懒得起身拆卸,随手拨下丢在枕边,散了发髻便睡了。 半梦半醒间,恍惚觉察有人在她身边收拾,须臾,熟悉的小调响起,忽近忽远,好似就在耳畔,又像从遥远的天边飘来。 “一根紫竹直苗苗,送与哥哥做管箫,箫儿对着口,口儿对着箫,箫中吹出鲜花调,问哥哥呀,这管箫儿好不好?……”[2] 萧从音再醒来,枕边散落的钗环没了踪迹,整齐摆在妆台上,床头四方案几上,多了一个青铜小炉,炉中香烟燃尽,空气中浮动着一缕香气的余韵,是掺了苦气的沉水香。 她立即明白,谢谦回来过。 草草拢好乌发步出内室,正瞧见谢谦正捧一卷书坐在外间的紫檀圈椅中。 他听动静抬眸,俊逸面容绽出笑意,“醒了,正到用午膳的时辰。” 萧从音揉揉肚子,睡饱了倒不觉得饿,只口渴的厉害。 谢谦早搁下书卷,执壶斟了一盏温茶递来。 萧从音微笑接过,仰头一口饮尽仍不解渴,接连喝了两盏。 但凡燃过那香,她睡得踏实,醒后却喉咙发苦,格外干渴,她早习以为常,只好奇:“好一段时日未用了,你为何又燃起那香?” “你这两日夜里总发梦魇,应是换了陌生地方睡不惯,我寻思此香亦有安神定魄之效,点来让你睡个踏实觉。” “梦魇?”萧从音纳罕,她不记得晚上做过梦,还以为睡得踏实。 不过谢谦从不说谎,也没必要在此事上扯谎,且自她进京的确觉得处处透着古怪的熟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只是自己不记得了。 遂不疑有他,又倒一盏茶小口啜饮,润一润喉咙干涩。 * 萧从音辨不清自己是否做了梦,柏钊实实在在接连几日寝食难安,稍一入眠就梦见火势蔓延山野,浓烟裹着草木烧焦的味道呛得他几乎窒息,隔 着烈焰和黑烟,是无声呼救的萧从音。 他努力向她奔去,总被火墙阻隔,怎么都越不过去,眼睁睁看着火舌吞没她。 他救不了她。 火又不肯烧他,不让他与她一同焚身,只能嘶吼着惊醒。 梦里梦外,他都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柏钊又一个人目光呆滞立在院中,仰头望着天边渐显的弦月,眼前频频闪过萧从音的身姿面容。 望着望着,鬼使神差出了门,沿着青石路往南一路走,一直到碧云院门前。 门扉虚掩,他迟疑着,抬手推开。 蹲在门内墙根的小厮听见动静惊得跳起来,“大,大公子?您怎么来了?” “我......”柏钊同样让他吓得回了神,顿了顿,恢复神色道:“我路过见到门半掩着,进来探看究竟。” 小厮:“三少夫人去慈安堂未归,小的守门候着呢。” “哦,好生当值。”柏钊淡然应一声,折身出去。 照原路返回,至自家院门前并未停步,径直往前,穿堂入了通往慈安堂的游廊。 萧从音自慈安堂出来,看天色不早,加快步子往回走,完全未察觉周遭有人。 柏钊从暗处跨出,堵住她的去路。 清荷率先反应过来,急慌慌唤了声“大公子”。 柏钊睇去一个冰凉眼神,“我玉佩不知掉落何处,你们提着灯,替我寻一寻罢。” 清荷从前常在魏岚跟前伺候,对柏钊尚算了解,她看的分明,他常配腰间的坠子一个不少,心知此言有意支开自己,心有顾忌却不敢多言,带着提灯的小厮退开了。 柏钊沉眸锁住萧从音,极尽克制压抑底下的翻涌,脚下步子不自觉近了些。 他支开众人萧从音便觉不妙,后退半步,试图避开颇具压迫感的气息。 “大哥这是做什么?” “你不认得我了?”柏钊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萧从音觉得莫名,扯唇冷笑,“咱们第二次见面,何来认不认得一说。” “你看清楚。”柏钊又进一步,困她于廊柱间,彻底将她笼在阴影里,“看清楚我的脸,你真的不认识我?” 萧从音被迫仰头看他。 头顶灯笼的光昏昏黄黄照着他面颊。平心而论,他生得甚是俊俏,星目朗眉,高鼻薄唇,五官每一个拎出来,都如精心雕琢过的。 许是眉眼与谢谦相似之故,她越看越觉得熟悉。 心口毫无征兆地一缩,紧接着涌上涩然,直直冲向喉咙。 鼻头酸涩,竟莫名想要落泪。 这感觉太奇怪了! 她慌了神,食指无意识地在身侧画着圈。 柏钊视线垂落,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是她,一定是! “阿音!你终于回来了……”他忘了情,失了控,紧紧拥着她,“从前是我的错,这次我再不会放你走。” “你认错人了,我叫罗萱,不唤阿音!” 萧从音要推开却推不开。 “不会错,我绝不会认错你。” 他埋头低语,语气笃定,灼热呼吸喷在她耳畔。 登徒子! 萧从音气急,抬腿狠狠一记膝撞,趁隙推开他,猛然一个耳光掴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漫开,离二人不远处,一道冷冽嗓音骤然劈开夜色:“大哥要强占弟媳吗?” 柏钊没什么反应,萧从音率先愣了神。 她极少见谢谦如此疾言厉色。 4. 子规啼 谢谦立在游廊拐角,灯火与斜照的月光交织在清隽眉眼上,映出阴寒冷意。 强占? 这词用得重了些。 但萧从音顾不得细思量,也未留意他的神色,忙不迭推开柏钊,碎步奔过去。 粉霞披帛扬起,在柏钊眸中点燃一簇火。 “弟媳?呵……”柏钊笑得凉薄。 自二人相识,哪次她不是欢喜地迎向他?成亲后,更是一见面就流云一般轻盈扑入他怀中。 可此刻,她毫不犹豫奔向别人。 谢谦迎上几步,稳当接住她踉跄的身形,揽腰护在身侧。 扬起下颌,轩昂与柏钊对峙,“她是我的妻子,不是大哥要找的人,还请大哥收了心思,莫再做出有失体统的事来。” 此言落进柏钊耳中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怎知她不是?” 谢谦:“萱儿头一次出楚州赴京,定不会与大哥扯上关联。” 柏钊布满痛苦的眼睛落下来,问她:“是吗?” 他要听她说。 萧从音不假思索道:“我先前从未见过你,你真的认错人了。” 她目光澄澈,坦荡,不掺一丝杂质,不似说谎。 要么真的不是,要么,是她不记得了。 柏钊在她疏离又防备的目光里定了许久,追问:“你左臂上可有一道疤?” 萧从音摇头,“没有。” 柏钊眼底最后一丝希冀碎裂,余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风吹乱了灯影,在他身上晃个不停,他呆立原地,却似随时会倒下。 谢谦收紧手臂,将萧从音护得更严实,“大哥确认过,日后莫再纠缠了。” 柏钊喉结滚了几下,默然转身,孤峤身影飘开,没入游廊深处的暗色里。 萧从音这才松了口气,身子软在谢谦怀中。 谢谦垂眸看她,眼底阴寒褪去,换上几分温润,“咱们也回去。” 萧从音收回不由自主追远的目光,问:“我同郡主很像吗?” 她不知郡主闺名,猜测柏钊口中的“阿音”是他过世的妻子,丹阳郡主。 谢谦闻言心中咯噔,略一愣,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容貌略有几分,但你就是你,不与任何人相像。” “说得是!”萧从音重重点头,挽着谢谦的胳膊说说笑笑往回走。 隔着中庭葱郁的花木,柏钊目送两道紧密相偎的身影离开,许久,被手背传来的刺痛拉回神思。 不知何时划破一道口子,血珠正缓慢往外渗。 他抬手抵在唇边,腥甜漫进口腔。 远方传来几声啼鸣,凄厉,短促。 萧从音恍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随自己,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花木摇曳,灯影寂寂。 “怎么了?”谢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亦是一片空荡。 萧从音摇摇头,甩开莫名的不安,“没什么,晚风寒凉,咱们快些回去吧。” 说罢,挽着谢谦的胳膊又紧了几分,加紧步伐出了游廊。 * 是夜,萧从音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浓雾中,目不视物,只闻杜鹃哀啼不止。 “阿音!”另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破空,压过其余哀鸣。 她四面八方张望,在原地转到几乎晕眩,不见片分踪迹。 声音却越来越近,穿破耳膜往她身体里钻,化形成一双手,死死攥着她的心脏,颇有将它拽出躯壳的架势。 心跳得好快,呼吸急促起来。 她捂住耳朵拼命摇头,“我不是,我不是......” “萱儿......萱儿!” 耳边多了一道呼唤,她艰难辨认清楚,是谢谦! 萧从音犹如抓到救命稻草,猛地睁开眼,入目正是谢谦焦急的面容。 他满额细汗,反替她擦拭汗水,“又被梦魇住了?” “谢郎!” 萧从音扑进他怀里,真切的触感使她慢慢止了颤抖,从梦境的惊恐中挣脱出来。 “我一直在,萱儿别怕。”谢谦拥着她温柔抚慰,直到她恢复平静,端了温水递来,又道:“我去将香燃上。” 萧从音捧着杯盏,掌心温热驱散残余的寒意,她点点头。 烟雾袅袅升起,夹着清苦的沉水香弥漫开来,萧从音深深吸一口,心神渐渐安定。 偏头看向左臂,脂玉光滑,无半分疤痕。 自己从未受过伤,定然不是那个人口中的阿音,何故会梦见他呢? 萧从音想不通。 谢谦未再容她胡思乱想,揽着她重新躺下,“睡罢,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有了香气和他在身旁的安心感,萧从音很快陷入沉眠。 这次没有侵扰,只隐隐约约听闻一阵缥缈的小调。 “一根紫竹直苗苗,送与哥哥做管箫......” * 自萧从音入国公府,她的身世成了罩在众人头顶的迷雾,从京中往楚州去的人手两路都不止。 柏钊派了最亲近的长随。 王宣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在离京后第十一日,带回了楚州的消息。 “楚州山阳县衙的确有个唤作罗景的师爷,早年丧妻一直未再娶,膝下只罗姑娘一个女儿,及笄次年出嫁,至今三年......” 王宣事无巨细回禀,所说和府内的罗萱所言完全吻合。 年方二十,年岁对不上,不过三岁的差距,无碍造假。 柏钊冷脸打断他,追问最关键的:“模样呢?” 王宣:“小的拿着画像让熟悉的乡邻认了,没有出入。” 柏钊眉头拧作一团:“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王宣:“有一件,但小的说不准算不算可疑。” 柏钊:“说!” “小的打听到,罗姑娘从娘胎里带弱症,自幼身子不好鲜少露面,三年前得一游方和尚救治,竟然痊愈了,这才出来见人,定下了亲事。”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柏钊沉凝的眸光亮起喜色。 巧合太多必是有人背后操纵。 他立刻吩咐:“去查那游方和尚,还有罗氏病愈前后的所有细节,越详尽越好。” * 柏家其他人得来的消息和柏钊相差无几。 柏正茂另外派人去冀州,暗中探查当年郡主身亡的有关线索,尚未收到回信。 “府里尚且能压得住风声,可京中女眷见过郡主者不少,总不能以后都不让罗氏出门见人罢。” 好好的日子又被搅乱,魏岚烦躁的紧,冷硬语气里带着对丈夫的埋怨。 “前几日和府老夫人宴席上已有好事的探问了,老爷接回一个儿子父子团聚,白让我在人前没脸,再让人见了罗氏这张脸,不知道外头要传出什么风言呢,索性日后我也闭门不出了!” 柏正茂是长兄,下有一妹一弟,兄弟不成器,整日里只知斗鸡吃酒,弟妹何氏却是个心思密的,又仗着自己儿子在学业上颇有出息,教唆着丈夫递话,明里暗里想从谋些管治家业的权柄。 说来是一家人,柏正茂本不想过于计较,可何氏的父亲近两年颇受陛下青睐,连升至二品大员,直接越过魏岚的父亲。 娘家势大,让柏正茂不得不放权,亦生出忌惮,故而想到远在他乡的另一个儿子,接回京中培养,既是多一人与柏镰抗衡,亦是提醒三房, 大房不仅有嫡长子,如今又多一个记在正妻名下的儿子,爵位轮不到他们那一支觊觎。 魏岚同样不愿被何氏压在头上,为儿子前途计,咬牙应了这步棋。 说一千道一万,未提前弄清谢谦妻子的身份是柏正茂的失策,他理亏,只得耐着性子说和。 “接谢谦回来是为了咱们的钊儿,道理我早同你说过了,没的又翻出来同我闹......罗氏是以谦儿妻子的身份入的府,拜过祖宗上了宗谱,你只管拿她当新儿媳对待,外头人说什么由得他们去,烂舌根的闲话,过两日也就散了。” 道理魏岚明白,就是咽不下卡在心口的那口气,“新儿媳进府可是要立规矩的,我若还敬着她才教人怀疑。” 柏正茂明白她的意思,从前郡主儿媳身份尊贵,魏岚不能摆婆婆架子不说,还受她不少闷气,如今罗氏顶着那张脸又让她受气,自是要找补回来。 怨气不消不痛快,柏正茂劝不得什么,只道:“你是主母又是婆母,教她规矩应当,但必得心中有数,莫失了分寸。” * 谢谦顺利通过考核入了太学院,卯时起身晨读,辰时用过早膳去学院,午膳在学院用,申时末下学。 萧从音则要卯时随他一道起身,这段时间已有妈妈同她讲过国公府的规矩,她没敢再赖觉拖延,净脸时特意嘱咐人备了凉水,好给自己醒神。 拾掇整齐后赶到慈安堂,递巾帕,捧茶盏,侍奉魏岚穿衣梳洗。 不多时冯姨娘和二少夫人俞氏来请安。 儿媳侍奉婆母,主理中馈是常事,奈何郡主随性不受约束,魏岚支使不得,苦了俞氏有妯娌也没个轮替,直到如今的萧从音进门才交了担子。 俞氏有眼力,入内见萧从音忙碌,搭把手给魏岚斟了茶。 魏岚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转向萧从音的方向问:“参汤煮的如何了。” 萧从音侧后方站着钱妈妈,这话拿不准是对那个说的。 钱妈妈故作愣神,未立马接下话头。 简短的沉默里,几个人的目光聚在萧从音身上,是何意不言而喻。 她只得接话:“估摸快好了,我去瞧一瞧。” “嗯,”魏岚颔首,转头招呼奶妈将小孙女抱到跟前。 萧从音转身出了慈安堂,含饴弄孙的温馨笑语渐渐从耳畔消失。 萧从音早在入京前就留心打听了楚州一些大户人家的做派,外人跟前或许过得去,内里争夺家产,正妻打压妾室,婆婆给儿媳立规矩......花样多的很。 谢谦是私生子,不受待见是必然的。 她来之前还有些忐忑,怕自己应付不来,真站在这儿了,反倒没什么怕的,人在屋檐下,未到最过分的时候该低头就低头,她不能给谢谦添麻烦。 侍奉长辈嘛,情理之中! 心中如此劝慰自己,脚下却飞出一个石子,砸进路边草丛中,惊飞停在枝头歇息的雀儿。 小厨房里参汤还未熬好,砂锅咕嘟咕嘟往外冒白气,满室药膳气息。 魏岚让她来,原本的厨娘和婆子陆续找借口离开,摆明是得了授意要她亲自动手。 不就是煮参汤嘛,不算大事。 寄居在人家屋檐下,她忍了。 搬了张矮凳坐在灶前,借盯火候的机会偷懒歇脚,免得过会儿早膳要她布菜,又得好一阵罚站。 热气蒸腾又挨着小炉子,身上暖和,困意跟着涌上来,上下眼皮止不住打架,脑袋一栽一栽..... 直到额头砸到某样软硬参半的东西上,萧从音猛然清醒。 一抬头,对上一张英俊面庞。 被她砸到的手掌维持平摊未收回,其下不远,是冒着热气的砂锅。 5. 藏算计 柏钊食指侧面,一颗米粒大的黑痣,清晰映入萧从音眼中。 是他! 就是他! 萧从音激动地忘了说话。 黑痣一晃。 柏钊将手收回身侧,暗暗攥紧,试图挽留她的温度。 “怎么能坐这里打瞌睡!”他越想越后怕,语带急切,话音不自觉加重了。 萧从音如何知道他的担忧,听来当是责备她偷懒,咬牙站起来,“我不坐就是了。” “......” 柏钊没料她是这反应,愣了一瞬,无奈道:“困了便回去歇着,这些事让底下人做。” 周遭无旁人,但于萧从音来说,柏钊是最大的外人,他母亲让自己守着,他来充好人说这话,她照做了才是傻子。 “多谢大哥好意,现下不困了。” 萧从音说着往旁边挪两步,拉开同他的距离,视线胡乱落在炉子上。 摆明了拒人千里。 柏钊眼睛泛酸,空落落的心口再度翻起疼痛。 阿音的傲气是与生俱来的,从不会如此低眉顺眼。 她一定是在外头吃了苦。 萧从音不看他,能清晰感受到比炉子更灼热的视线,烧得她浑身不自在,不禁想起秋娘肝肠寸断的模样,将一切反常归咎于对他的厌恶。 薄情寡义的伪君子,如今又要来招惹她? 她抬头,不大耐烦道:“大哥来此有事吗?” 柏钊今日休沐,知道她这时辰会在慈安堂,借请安想见她一面。 来时正见她往小厨房走,脚步不听使唤跟了过来。 “无事。”他说。 没事往偏于后院的厨房跑什么? 萧从音心中冷嗤,面上反添温婉,盈盈抬眼,“大哥莫不是——专来看我?” 柏钊一惊。 九年前,刚及笄的她情窦初开,专打听他的去处制造巧遇,堵他的路,巧笑嫣兮问一句:公子莫不是来寻我的? 得了否定的答复,会佯装失落垂眸,待他绕开欲走,又追上来大大方方承认:可我是专程来寻公子的。 十六七的年岁,柏钊满心都是抱负,未在情事上开窍,不喜过分逾矩的行为,却屡屡在她的明媚笑靥里败下阵来。 早知后来沦陷至深,他一开始就该缴械投降。 时移事易,柏钊不再那般不解风情,一个“是”字落得干脆。 萧从音心存试探,不想他竟不避讳,当真是张狂! 眼底闪过讥诮,接道:“原来大哥真是来看我是否偷懒的,大哥事事亲力亲为,实在让人钦佩。” 柏钊听出她话里的讽刺,无奈扯了扯唇。 再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他索性不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萧从音被他看得发毛,拿衬布垫着揭开锅盖,佯装查看汤的火候。 雾气滚浓了,氤氲在二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萧从音垂眸搅动,瓷勺碰着锅沿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每一下都敲在他心上。 柏钊不由自主贴近一步,伸出手,不知该落在何处。 他感受的到,她现在厌恶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 手掌虚悬在她肩膀上方,松了紧,紧了松,须臾,握拳收回身侧。 “离远些提防被热气烫着,待会儿让丫鬟来端。”他只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温声嘱咐一句,转身出了小厨房。 门帘落下,满室热气和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一同隔在里头。 柏钊站在廊下,风卷着院中花木香气吹过来,温煦宜人,抚不平他眉头褶皱。 萧从音待门帘完全停摆,抬手摸了摸额头,竟蒙了一层汗,烫得厉害。 * 再回慈安堂,未进门先听见里头传出冯姨娘的声音,嗓音尖尖的,颇有穿透力,也极好辨别。 萧从音放慢步子听了两耳朵,似乎和柏钊的亲事有关。 这是近来最令魏岚头疼的一桩事,萧从音见怪不怪,只替被看中的姑娘惋惜。 掀帘入内,不见俞氏和几个孩子身影,冯姨娘坐在下首说得眉飞色舞,柏钊沉静坐在另一侧,视线虚空盯着旁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说到兴头上的冯姨娘见萧从音进来,话音戛然,目光迅速掠过柏钊,带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萧从音未理会,径直走向魏岚,从清荷手中接过参汤捧上,立在一旁待她喝完又递帕子和蜜饯。 柏钊瞧她做的熟练,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冯姨娘:“还是三少夫人细致妥帖,伺候周到,夫人眼见着比得咱们在跟前时更显气色了。” 夸她会伺候人? 缺心眼才喜欢这样的夸赞! 要是当众同她争口舌,一早上忙忙碌碌伺候受的累全白费了。 萧从音暗中翻好几个白眼,咬牙忍了到嘴边的反驳,没接她的话。 柏钊淡一眼扫过去,冷道:“姨娘既知不如人,该更用心尽本分,而非闲坐说风凉话。” 冯姨娘讪笑道:“我不过是瞧着三少夫人能干,忍不住夸赞两句。” “是夸是贬姨娘自个儿清楚。”柏钊半分不留情面。 屋内立着伺候的丫鬟婆子,冯氏虽只是姨娘,被当众抢白仍挂不住脸,面色青白瞥向魏岚,指望她替自己说句话。 柏钊自进来,除问安外只言不发,论他的亲事他装聋作哑敷衍,现下急赤白脸张口替萧从音解围,魏岚如何能痛快? “忙一早上辛苦,你且回去歇着罢。” 话是对萧从音说的,待她退出去,魏岚随手将帕子掷在案上,板正脸色对柏钊道:“罗氏是新妇,初来乍到合该多受长辈们提点,便是你父亲和谢谦在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你做大伯哥的,该如何不该如何心中不清楚吗?” 魏岚明着敲打他,让他认清位置,断了不该有的心思。 柏钊不急辩驳,沉声对钱妈妈道:“不用伺候了,都下去。” 钱妈妈与魏岚对过眼色,领着丫鬟婆子垂首退出去,冯姨娘顶着柏钊冰刀似地目光如坐针毡,寻了个由头赶紧溜了。 屋内只剩母子二人,柏钊才开口:“她是谁母亲认不出来吗?” “她是罗氏,上了柏家族谱的三少夫人,你的弟妹。”魏岚字字铿锵,势要用身份为簪,在他和那女子中间划出一道银河。 越宽越好。 弟妹。 柏钊咀嚼着这声称呼,凄然一笑,道:“暂且算她是罢。” 魏岚变了脸色,“你,你这是何意?” “她若是阿音,日后自要恢复身份,若不是......” 柏钊未往下说。 因他认定了,她不可能不是。 * 得柏钊解围,萧从音并不感激,反而笃定他居心不良。 正气着,冯姨娘快步追上来,语气阴阳:“少夫人好福气,能得大公子出面护着。” 萧从音驻足,皮笑肉不笑道:“这话说的奇,姨娘说错话被大哥提醒,与我有什么相干。” 冯姨娘:“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为何如此护你?” “姨娘是想说我同亡故的郡主相像?” “你竟知道?” 萧从音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幼年经历,笃定自己就是罗萱,实在愤恨这些人总拿异样眼光看她,怀疑她是另一个人。 正气不顺冯姨娘缠上来,索性一股脑说明了:“我眼不瞎,耳不聋,这些日子姨娘明里暗里试探,不就是为了弄清楚我与郡主是否有关系吗。话到这份上,我可以指天誓日告诉姨娘,我无命托 生皇家,自小长在乡野,不是死而复生的郡主,更不会是借尸还魂的妖物。” 她语气坚定,冯姨娘一时拿不准。 无论是或不是,这张脸让柏钊在意是事实。 冯姨娘略一思忖,笑道:“瞧瞧,怎么刚说两句就急了,我追来是想请少夫人帮忙,了却夫人一桩心事。” 萧从音没接话,静听她往下说。 冯姨娘:“大公子思念成疾,将对郡主的感情托付在你身上,此事于你和夫人都是困扰,若少夫人肯配合,让大公子彻底断了此念,岂非两下相宜?” 萧从音:“这是夫人的意思?” 冯姨娘:“自然。” 萧从音半信半疑,浅浅一笑,道:“姨娘抬举了,我一个刚进门的媳妇,哪来的本事管大伯哥的事?我这就去向夫人请罪。” 冯姨娘未料她这般油盐不进,紧一步拦住她去路:“少夫人是信不过我?” 萧从音:“姨娘莫怪,我生来胆子小,做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成了毛病,必得看到切实的凭证才敢信人。” 背人的勾当,魏岚尚且不明言,凭暗示让冯姨娘出面,冯姨娘自然拿不出凭证来,但她一定要撮合成功柏钊同和家的亲事,前次献的计策落空,此番不能再有失误。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冯姨娘心思转动,叹气道:“同为女子,我不妨与你交个底,你与郡主实在太过相像,大公子一味纠缠,少不得惹出闲言碎语,他是国公府的嫡长子,地位尊崇,一旦闹出事情,首当其冲受责难的必然是你,只一条不守妇道的罪名扣下来,无论真假都够你受的......” 冯姨娘动机不纯,所言倒切中要害。 萧从音顺着话问:“姨娘想让我如何?” 见她松口,冯姨娘大喜,忙道:“过两日夫人请和家夫人和姑娘来府上做客,届时只需少夫人做个中间人,在和三姑娘与大公子之间牵线搭桥,促成这门亲事,大公子成家收了心,也省了你的后顾之忧。” 家中兄弟姊妹成亲,做嫂嫂的从中牵线搭桥是常事,柏钊是老大,妹妹年纪尚小,由弟妹出面撮合亦合情理。 且萧从音正愁从何开始施展自己的计划,听冯姨娘的提议得了灵感,暗自掂量觉得此事可行,遂点头应下,“我尽力一试,只盼能如姨娘所言,两全其美。” * 晚间谢谦回府,萧从音将白日里冯姨娘的话原原本本说与他。 谢谦静静听着,棕色眸子忽明忽暗闪烁。 呵,她们倒会挑人。 藏好眼底情绪,他才抬眸开口:“你应下了?” 萧从音点头,“冯姨娘最后的话说的有理。” 谢谦追问:“只为这个?” 萧从音总觉他意有所指,但看不透也弄不明白。指尖随意画了几圈,补道:“我猜测此事有夫人授意,能帮忙撮合成事,算在她跟前卖个好。” 谢谦:“我说是出力不讨好才对。” 他鲜少直白地泼她冷水,萧从音檀口张开忘了说话,却意外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阴寒,稍纵即逝,再细看,只有满满的忧虑。 “萱儿,咱们过自己的日子,别掺和到他们里头去。”谢谦挪过来握住她的手,温柔又恳切。 萧从音泡在他缱绻柔情里,心软的一塌糊涂。 只当自己出神错看,他只是太过担心。 借着他的力道依偎过去,柔声安抚道:“我晓得分寸,谢郎不必太担忧。” 她心意已定,谢谦多说无益。 橘色夕照照暖了窗棂,光影跳跃在紧密相依的身影上,静谧画卷中,谦谦君子眼底布满阴翳,成为唯一不和谐的暗色。 他默然良久开口,声音柔和如旧,听不出异样,“如果是我不想你同大哥接触太多……你会改变主意吗?” 6. 牵红线 谢谦没等到萧从音回答,抢先道出自己的渴求。 “萱儿,我想要你。” 直白而炽热的一团火从喉咙里滚出来,神情无比真挚,“可以吗?” 每当他觉得抓不住她的心时,欲念便不受控地疯长,格外渴望她的温度,接纳,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存在,确认她属于自己。 按捺住卑劣的冲动,真挚望着她,活像一个祈求上苍垂怜的信徒。 萧从音承接他炙热的注视,看澄澈的眸子里翻涌渴望。 表达自己的需要,无异于表达自己的软弱,是一种极危险的行为。 她深以为然,是以他这般模样总能令她涌起一股熟悉的欢愉。 仿佛是求了许久的珍宝终于得到,且珍宝生出灵魂,主动亲近她,声明独属于她。 可她和谢谦是一见倾心,没有漫长的追逐,和求而不得的煎熬,这感觉从何而来呢? 萧从音忍不住思索,投向他的视线里添了困惑。 谢谦心房紧缩,温柔吻上她的眼,不让她再拿这种眼神看自己。 “现在,可以吗?”他又问一遍,比方才迫切。 萧从音抬手,指尖划过眉心蹙起的纹路,没能抚平褶皱,她很心疼,凑近吻上他的唇,用行动给他答案。 呼吸交织成一片潮湿的雾,他们心醉神驰,慢慢敞开彼此,气温在摩擦中迅速攀升,烧出一片绯色火海。 深入热闹的春夜。 * 魏岚邀和家女眷做客专挑了柏钊又一个休沐日,天公作美,先头两天阴雨绵绵,到这日放了晴,阳光明净,微风和煦。 仆妇们一早将花园水榭收拾妥当,新茶点心琳琅铺满石桌。 和家夫人苏氏嫁了武将,却是个出身江南的温婉女子,年过四旬,保养得宜,举手投足自有风韵。 身后跟着儿媳和两个女儿。 一个十二三岁,桃红衫子,梳双鬟髻,灵动眉眼时时透着未脱的稚气。 另一个约莫十八九,着一袭藕荷色绣海棠的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披帛,文秀娴静,正是三姑娘和筠书。 魏岚从前便觉得自家儿子仪表不凡,温文尔雅,与同样有诗书气度,性格温顺的女子最为登对,奈何儿子早娶了妻不肯添侧室,郡主更是嫉妒心重,不容丈夫纳妾。 郡主身故,魏岚又遇和筠书,曾经被掐灭的念想再度活泛起来。同意让萧从音出面牵线,一来令柏钊认清现实,彻底放下执念。二来嫉妒藏不住,她想再试探萧从音的态度。 寒暄几句,魏岚朝萧从音暗使眼色。 萧从音会意,温声道:“听闻三姑娘工笔花鸟极好,今日借园中美景,冒昧讨教一二,不知三姑娘可愿赏光?” 今日之行所为何,和筠书心中清楚,闻言欣然应和:“我画工浅薄,蒙少夫人不弃。” “是了,你们年轻人一道说说话,”魏岚笑着接话,转对苏氏道:“正巧,我那里新得一幅刺绣,咱们挪步去瞧瞧?” 苏氏含笑起身,带着媳妇和小女儿随魏岚往慈安堂去。 丫鬟们撤去几碟点心,另搬了画案笔洗同各色颜料,依次摆开。 曲桥蜿蜒通幽,花木掩映假山倒映在澄澈池水中,几尾肥硕的锦鲤悠然游弋,穿梭在云朵之间,偶尔甩尾,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萧从音与和筠书各自执笔作画。 清荷按计划往观苍院请柏钊。 “大公子,三少夫人请您往水榭去一遭。” “她请我?”柏钊挑眉。 他知家中今日有客,有意闭门不出,推脱的说辞都想好了,未料来请的是她身边之人。 “是。”清荷遵照吩咐,未多作解释。 柏钊:“母亲在何处?” 清荷:“夫人与和家的夫人姑娘回慈安堂了。” 柏钊掂量片刻,揣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应了话,整理衣袍往水榭去。 萧从音心思不在作画上,随意勾勒几笔,眼神不时往曲桥上飘,见到一抹身影远远出现在那头,猛地打起精神,垂首佯作专注地作画。 柏钊注意力聚在素青身影上,直到行至桥中央,才看到旁边还有一位。 脚步顿住,面上笑意凝固。 果然。 隔着半池子水,他含怨瞪她。对方只是垂首作画,仿佛浑然未觉他的到来。 柏钊转身往回走,身后清荷和小厮正巧堵了去路,清荷急切,略微提高声音道:“大公子,少夫人在那处呢。” 声音飘过水面,落在萧从音耳中,她抬头看过来。 “我有要事处理,不便去见她了。”柏钊扫向小厮,立马得了个出路。 眼见人要走,清荷更大声地唤了声“大公子。” 萧从音遥见情形不对,探着身子扬声唤:“大哥,且慢一步。” 柏钊双腿不听使唤停滞,强撑着未回头。 萧从音搁笔,快步转过曲桥到他跟前,“大哥既来了,做什么半道折回?” 柏钊转身,寒霜般的目光落在笑颜上,不搭她的问。 萧从音笑意不减,“我与和家姑娘赏景作画,正缺个评画的,大哥在书画造诣上颇负盛名,最合适做判官。” 柏钊好整以暇看着她:“你进京不足一月,鲜少出门,竟知我盛名?” “常听母亲念叨,府上其他人也赞大哥文采斐然,书画双绝。” 她笑意盈盈,像极了从前缠着不让他脱身时的时候。 柏钊看得深了,有些分不清当下和过往,不由得松动。 “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管评画,余下诸事莫提。” 先将人诓去也好。 萧从音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只论画,不论其他。” 她侧身让出位置,柏钊却抬了下巴,示意她先行。 萧从音不同他客套,转身走回水榭。 和筠书揪心留意桥上两人动向,见柏钊跟过来,抿紧唇角,手中狼毫几乎要捏折了。 等人近前,盈盈见礼。 柏钊颔首回了,目光径直落在未完的画作上。 萧从音引他往离和筠书近的一侧落座,“画作尚未完成,大哥先落座吃茶。” 柏钊不动,“你们自管作画,不必管我。” 萧从音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执笔。 他紧跟着过来,负手立于她的一侧,安静看她落笔,分不清在看人还是看画。 萧从音借观景抬眸,快速扫过去,与他撞个正着。 分明没做亏心事,却莫名心虚,心跳停了一拍。 转回头去蘸墨,手忙脚乱,不慎将墨汁染在衣衫上。 倒是个脱身好借口。 “呀!”萧从音惊呼一声,歉然道:“我真是大意,大哥与三姑娘稍候,我去换件衣裳再来。” 说完不等柏钊回复,快步离了水榭,沿曲桥往西,往一旁小轩中去。 和筠书按捺紧张,迅速将画作收尾,鼓起勇气转头,想借口与柏钊搭上话,却见柏钊正聚精会神作画。 他在画萧从音留下的残稿。 笔走龙蛇,三两下勾出树抱假山的轮廓,又在山石间添几笔苔点。 和筠书会作画,也用心研究过柏钊的笔法,看出他随意几笔巧妙补全画中气韵,是契合原作笔意,而非照他的习惯行笔。 听说国公府来了个与郡主相像的三少夫人,今日一见,何止相像。 再见柏钊对她笔意的了解,和筠书心中有了答案。 她看回自己的画,满眼落寞,画作跟着失了色彩。 可......如今的罗氏已是旁人的妻子,是不是郡主有何关系? 胜负未分,如何能先行认输。 和筠书重新振作精神,抬眸道:“我的画作完了,请公子指点一二。” “姑娘稍等。”柏钊客气回道,旋即吩咐小厮,“去请三少夫人回来。” 说完又在画上添了几笔,曲桥上转瞬多出两道相对而立的人影,遂将画与和筠书交换品评。 此举无疑在昭示,他代萧从音与她切磋。 * 萧从音早换好干净衣裳,伏在窗边观雀鸟嬉戏,只等两人聊得差不多再出面。 小厮来请,她立马扶额作出虚弱状,有气无力道:“我吹了风有些头疼,在此处缓一缓。” 小厮了解自家公子性子,劝道:“少夫人不过去,公子怕是要回了。” 萧从音心说这位和家姑娘真是不成事,好好的机会抓不住,无奈摆摆手,“你先去回话,我马上就来。” 她不慌不忙整理衣衫,慢慢悠悠往回走,尽力拖延时间。 步入水榭,一眼见到他补的画,气不打一出来。 谁准他随意动她的画了? 萧从音压着心头不快,勉强扯出笑容,“大哥好兴致,还替我补了画。” 柏钊:“被人邀来撂在此处,无趣,聊以打发时间。” 一句无趣,落进和筠书耳中,难堪地攥紧袖口。 来者是客,又是女子,柏钊如此落人家面子,可见君子之名只是表象。 “大哥教训的是,”萧从音紧两步上前挽住和筠书的胳膊,替她缓了尴尬,赔礼道:“的确是我怠慢了三姑娘,正巧有新茶点,我以水代酒向三姑娘赔罪。” 和筠书轻摇臻首,“少夫人言重。” 三人相继落了座,萧从音亲自斟茶,敬茶,将话头往两个人身上引,十足的红娘派头。 她提前了解过两人喜好,作画是其一,还有诗文和下棋,很算得上志趣相投,倒方便了她撮合。 萧从音:“大哥爱棋,三姑娘也颇有造诣,不如趁这会儿手谈一局?” 柏钊:“你怕是弄错了,我并不喜下棋。” 萧从音:“那咱们对诗文,如何?” 柏钊:“诗文我也不擅长。” 萧从音知他存心拆台,气得直磨牙,果然是块难啃的骨头,难怪劳累他娘整日发愁。 “喝酒总该会吧?我让人取坛好酒来,咱们三人对饮,也算尽兴。” “不会,”柏钊答得干脆,冷冷盯着她,补道,“而且不合宜。” 和筠书早窘迫地涨红了脸,闻言再坐不住,人家摆明了不愿与她多谈,再待下去才是不合宜。饶是心悦柏钊,也遭不住这样的冷遇,推开萧从音暗中探来安抚的手,起身告辞。 “我本就是与少夫人切磋画作的,如今画已作完,该回母亲身边了。” 萧从音连忙起身挽留,和筠书铁了心推拒,离去的背影孤傲决绝。走出老远,才敢拿掌心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萧从音目送她远去,回头狠狠剜柏钊一眼:“大哥这是做什么?三姑娘哪里得罪你了?” 柏钊轻哼:“我以为她得罪你了。” “嗯?” “府中人皆知我无意续弦,你了解我诸多喜好,定知晓此事,知道还强出头牵线搭桥,不是存心让她难堪吗?”柏钊振振有词。 “.......”萧从音噎住。 府内其他人都道他为人正派,她虽不认同,但想着他外表斯文,会看在两家交情上给人家姑娘留几分薄面,哪里知道他这会儿不装样了,把人往狠里得罪! 柏钊在她跟前完全是另一个人,温和敛尽,蒙着一层薄薄的戾色,咄咄相逼:“若非和家姑娘得罪你,就是我得罪你了?专拿我不喜的事来膈应?” 萧从音讪笑:“大哥说笑了,我与你交情浅薄,素无冤仇,不过听母亲念叨,想替她分忧。” 交情浅薄,多么刺痛心肠的话。 柏钊嘴角抽搐笑得难堪,失温的嗓音愈显冰冷:“交情浅薄……那何必多管闲事。” 要不是打算从他的亲事下手,她才懒得同他多牵扯。 萧从音性子硬,且越挫越勇,深吸一口气,换了副笑脸在他近旁坐下,“我方才说错了,咱们是一家人,我想替母亲分忧,同样真心希望大哥能觅得良缘,这次没提前知会大哥冒昧牵线,是我的不是,我向大哥赔个不是。” 能屈能伸,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不就是他的阿音么。 有一股欣喜翻上来,又很快被痛楚淹没。 “你就如此希望我续弦?” 他问的认真,尖锐目光隔着不远的距离直刺入她眼底,更像隔着她问另一个人。 萧从音瞬间明白,他还是拿自己当了那个人,厌恶油然而生,愈发坚定语气。 “是。” 柏钊浑身一震,垂在膝上手掌捏实了,紧紧抵住大腿。 “我们都希望大哥舍弃过去,好好过往后的日子。”她又添一把火。 柏钊绷紧身子,视线挪到湖面上,看风带起粼粼波光,极力压制胸腔下叫嚣的怒气。 压制想质问她的冲动。 逼迫,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风停了。 鱼儿跃出水面,又“啪”地落回湖心,溅起一圈圈涟漪。 湖面久久难平。 萧从音不知他的压抑,只当他有考虑,安静地等着,随手拿一块碟子上的糕点往嘴里送,刚到唇边,手腕被人攥住。 柏钊不知何时回了神,神情添了担忧,提醒她:“这是金花糕。” 萧从音看着手中梅花状的糕点,又看看他,满眼困惑。 金花糕?她从未听说过。 柏钊解释:“鸡蛋做成的,你吃不得。” 是她吃不得,还是那位郡主吃不得? 萧从音不买账,挑眉看他:“大哥怎知我吃不得?” 她挣开钳制,咬一大口糕点,吃得津津有味,笑说:“这糕点味道不错,大哥也尝尝?” 7. 猫鼠戏 柏钊纹丝不动,静盯着,看她慢慢吃完一整个糕点。 脸上什么神色也没有,心中搅成一团乱麻,似是而非的感觉太强,他弄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 萧从音舌尖一卷唇角的碎屑,悉数抿进去,随后站起身,道:“应了母亲的事不成,我要去请罪了,失陪。” 她不愿同他多待片刻。 脚步轻快离开水榭,确认再看不见,让清荷守在原地,自己折向花木掩映的墙根。 手撑墙壁弯下腰,将方才咽下的东西尽数呕出。 喉间火烧火燎,眼角泛起湿意。 拿帕子细细揩了唇边秽迹,直起身子仰面深吸了口气,理着鬓发出来。 清荷未近前但听到动静,不安道:“少夫人是吃坏肚子了么?要不要奴婢请大夫来?” 萧从音:“方才吃的急了,待会儿我自去服些助消化的药丸,不必小题大做惊动旁人。” 那厢和筠书先一步回到慈安堂,却是满怀心事,一块帕子绞来绞去,眉眼低垂,唇边不见笑影。 魏岚觑了她一会儿,到底忍不住,关切道:“瞧你兴致不大好,可是柏钊给你气受了?” “没,没......”和筠书连连否认,目光躲闪,越说声音越低,“大公子人很好......” 萧从音走到门口正听见此一茬,当即明白,这姑娘是真对柏钊有情意。 她定了定神,将方才催吐过后残留的难受压下去,换上一张笑靥掀帘入内。 欠身见礼,接道:“大哥最注重礼节,是我疏忽惹恼了他,连累三姑娘受冷言。大哥方才教训过我,又让代他向三姑娘赔个不是,请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她语气亲昵又坦然,活像是真的。 魏岚了解儿子,一听就知是假话,并不点破,顺着话头笑道:“是了,柏钊打小板正,阖府数他规矩多,你们莫要见怪,回头我好好说他,让他同筠书赔礼。” 苏氏受宠若惊,“夫人折煞我们了,循矩守礼是正经,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行解决,夫人亲自出面反倒显得我们不知礼数了。” 魏岚含笑摆手,目光在萧从音与和筠书之间轻轻一掠,转说起旁的家常。 萧从音惦记着方才吃下的糕点未处理干净,陪着说了几句闲话,借口更衣退出来。 帘子落下的一瞬,唇边弧度落下,面上浮出一层苍白。 * 京城东市,一家隐在胡同深处,门面窄小的医馆。 头戴帷帽的女子取过药,另外捏几颗碎银子置于柜上,“劳烦大夫,讨药之事莫对人提起。” 小胡子大夫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夫人客气了,小可懂得从医之道,断不会泄了患者的私隐。” “如此,这些银子权当谢礼。” 女子提药出门,携同守在门口的侍女快步离去,消失在破落巷口。 小胡子大夫掂了掂银子,喜滋滋揣进自个儿袖子。 少时,一只缎面锦鞋踏入门槛,高大身影挡去半数光线。 大夫抬头,见来人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心道今日财神临门,又接一位贵客,堆起笑脸招呼:“这位爷有何需要?” 柏钊环顾一周,方寸大的地方拥挤当着药柜和诊桌,混杂的药材气味还掺着霉味。 她竟来这种地方拿药? “方才来的夫人看的可是瘾疹?” 大夫迅速打量他一番,摇头:“对不住,病况乃患者私隐,不便往外透露。” 一锭银压在包药纸上,晃得大夫眼睛发亮。 柏钊:“给她开的药照样抓来一副。” 大夫目不转睛盯着银子,满脸的为难。 又一锭落在上面,整齐挨着先前的一锭。 “家中长辈恐舍妹患病瞒着,放心不下跟来关照,家务事罢了,你照实抓药,不会受其他牵连。”柏钊声音温和,态度却极为强硬。 大夫咽了咽口水,笑得牙不见眼,“爷您稍候,我这就抓来。” 说罢一转身,顺势拿袖子揽走银子,麻利地从药柜里抽取药材,称量包好,双手奉上。 柏钊不通医理,转去熟悉的仁济堂,拆了药包请坐堂的古神医辨认。 古神医只看一眼,道:“这是一道古籍偏方,助求子的妇人调理身子用的,府上有夫人求子吗?” 结果出乎柏钊意料,面色青白,一时难回话。 古神医以为是不便告知,歉然道:“公子莫要误会,此方若要生效,需连续服用至少三月,其药性偏猛,恐对妇人身体有伤,老朽多言只为提醒贵眷,求子不可过于心急。” 好一会儿,柏钊恢复了神色,向古神医道过谢,拖着沉重步子出了仁济堂。 穿梭在熙攘街巷,喧嚣声潮水般涌来,丝毫未能入耳,他满脑子都是那包药和大夫的话。 不是治瘾疹的? 她竟要求子! * 巷子深处的小医馆,小胡子大夫满面春风,反复擦拭两锭银子,忽然眼前光线一暗。 戴帷帽的女子去而复返,冷声质问他:“私自泄露患者私隐,你这铺子是不想开了?” 大夫手一哆嗦,反将银子攥得更紧,硌得掌心发疼,面上装糊涂赔笑:“夫人说什么呢,我怎么会——” 一道利光闪过,锋利短匕抵在颈侧,截断话音。 “还要遮掩?” 大夫哪料到这架势,吓得冷汗涔涔,忙改口:“那人说是您兄长……” 萧从音冷笑,“可惜了,我没有兄长。” 刀锋紧贴脉搏,大夫大气不敢出,僵着脖子往外挤字:“我......我......我将银两全给您,您大人有大量......” 匕首松动分毫,他忙将银子丢在桌上,顿了顿,又从袖中摸出碎银,一并奉还。 萧从音扫一眼,“你再为我抓两副药,这些银子还是你的。” 性命都受威胁了,哪里还敢要钱。 大夫连连摆手,两撇小胡子一抖一抖,苦着脸道:“不要了不要了,这些银子我都不要了,求您饶命。” “放心,只要你放老实,我不要你的命。” 萧从音恶狠狠警告过,又让他毒誓不准再透露半个字,随后收起匕首,放他去抓药。 这次抓的是治瘾疹的方子。 她吃不得鸡蛋,尤其是蛋清。兴许先前吐得不干净,脖颈下隐约已生出痒意,磨人的很。 萧从音不敢耽搁,确认药材无误,直接借用医馆后堂煎煮。 滚烫的药汤无法入口,取两个陶碗来回倾倒,待稍凉些,分好几回饮尽,撂下空碗从后门离开。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绕回前街不远,遥遥看见清荷一手提药,一手举着一包油纸裹的炒栗子边走边张望。 萧从音抬手又抿两下嘴角,快步迎上 去,秀眉紧蹙,比对方更显焦急,“不是让你买好了也在原处等吗?害得我好一通找。” 清荷本就担心把人跟丢了,闻言更是自责,“奴婢久等不见您,只怕出了什么事,这才四处寻您。” “好了好了,也怪我人生地不熟走弯路耽误了工夫,不该全怪你。”萧从音安慰她两句,接过栗子。 新出锅的炒栗子烫手,她边吹气边剥开一颗,果肉冒着热气,塞进嘴里,甜糯的滋味暂时压住了喉间翻涌的药苦。 萧从音又剥一个喂入清荷口中,算作诓骗她的安抚。 街上人来人往,两人边走边吃。 清荷以为不妥,出言相劝反被一个栗子堵住嘴。 萧从音不以为然,“帷帽遮着,哪个认识我是谁。” 话音尚未散尽,清荷惊呼一声,含糊道:“大公子?” 太过着急,口中未嚼开的栗子囫囵咽下,噎得她好一通咳嗽。 等她平复,柏钊已到了跟前。 清荷意外,萧从音却心知肚明,不等来人开口,下巴一扬,先发制人,“大哥跟踪我?” 她抬头的动作带得帷帽滑开一道口,柏钊凝着那一隙雪白,坦然道:“刚巧路过。” 萧从音似笑非笑,“那还真是巧了。” “是巧,”柏钊演戏演到底,视线在清荷手中一扫,问回她:“你病了?” “只是一些补药。”萧从音故意拿过药包提到他眼前,恰挡了他透进来的视线,“大哥要验一验吗?” 柏钊垂眼粗看一眼,别开脸,“不用了。” 她从善如流把药收回,笑问:“大哥做什么去?” “和友人有约。” “那大哥快去吧,别让友人久等。” 萧从音笑容温婉得体,忙不迭侧身让路的动作暴露了她急于脱身的心思。 药效未上来,痒意正以不可遏制的势头蔓延,胳膊,胸前,脖颈......处处都如蚂蚁在爬,只怕早红成一片,很快就会蔓延到脸上。 有帷帽遮掩是万幸,但非长久之计。 她面上不显,实则暗中用力绷紧身子,强忍着不去抓挠。 柏钊未发觉异常,又心虚尾随之事,不欲多留。 两人擦肩的瞬间,微风掀动帏帽的薄绢,轻飘飘拂过他的胳膊,一丝极淡的药气溜出来,钻入柏钊鼻息。 浓涩微苦,是新鲜汤药气息。 从她身上透出来的。 他驻足,转头看过来。 萧从音若无其事填一颗栗子在口中,腮帮子鼓鼓的。 “大哥还有事?”语气含糊,难辨是含了吃的还是别的缘故。 柏钊透过薄纱,隐约看见她绷紧的下颌线条,和一抹若隐若现的绯色,疑窦再度升起。 药气断续传来,他自信嗅觉无误,疑道:“你方才喝过药?” 这人是长了狗鼻子吗? 萧从音狠狠咬碎栗子咽下去,装得无辜又糊涂,“大哥说什么呢,我拿了药还未回府,如何服用,生嚼吗?啊……兴许是在铺子里沾上的。” 只怕说辞骗不过去,刻意凑近些许,往他身上嗅了嗅,“我闻着倒是大哥身上的药气,莫不是也去了药铺?” 她惯会倒打一耙,他应了便是承认跟踪和撒谎。 “不曾。”柏钊声音淡淡。 视线无意落下,恰好瞧见她袖口一块褐色污渍。 8. 旧恩怨 柏钊欲言又止,喉结滚动几下,只道:“你衣裳脏了,没什么要事早些回府罢。” 萧从音这才发现袖口未及清理的药渍,不动声色道:“多谢大哥提醒,我这就回去换。” 柏钊颔首,目送她转身离去。 昂首阔步,连走路的仪态都与旧日一样,怎会不是她? 萧从音转过一个街角,确认柏钊没再跟来,紧绷的肩膀松垮些许,抬手挠了挠脖颈,加快步子往回走。 小胡子大夫人不老实,开的药倒是管用。 回府不消一个时辰,痒意消减许多,萧从音用冷帕子擦过起红疹的地方,只着一件单薄的纱衣,倚在绣榻上若有所思。 柏钊如此上心,不惜跟踪她出府,是因为郡主也吃不得蛋清? 未免太巧了! 换作谁都会起疑心罢。 但萧从音深知自己不是郡主,更厌烦别人把她当作另一个人,尤其是以此为借口不怀好意。 她翻了个身,从引枕下摸出那枚荷包,秋娘自尽那夜绝望的哭诉再度响在耳畔。 ——他说喜欢我不只因为我有几分像他的妻子...... ——他临走时给我留了信物,说一定会接我入京,风光抬进国公府,我相信他...... ——但我等不到那天了,我不能等他了。 荷包在掌心里变了形,良久,萧从音松了拳头,抚平荷包上的褶皱,喃喃道:“你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啊......放心,你受的苦,我一定让他加倍偿回来。” 因猜到郡主同样会因蛋清起疹,萧从音不欲让国公府的人知晓自己碰不得,借口要清静休息,一早支走了伺候的下人。 清荷得了空闲,赴慈安堂给魏岚回话,细说了萧从音近段日子的言行。 其余没太多异常,出府拿药实在蹊跷,魏岚追问:“拿的什么药?” 清荷老实道:“少夫人说是寻常补身子的,奴婢在医馆外留神听,似乎是有益女子怀孕的偏方。” 魏岚拧眉陷入思忖。 这位罗氏与谢谦成亲三年无子,心急求子,偷偷摸摸寻偏方也说得过去。 且清荷说她拿药回来路上遇见柏钊,态度并不热络...... 魏岚知道清荷不敢扯谎,若求助孕方子是真,罗氏是萧从音的可能就又小几分。 情形向好,魏岚稍稍松了口气,暗自祈祷不是空欢喜一场。 * 柏钊心存疑问才尾随萧从音出府,自没有所谓的友人应约,二人道别后,他在街上闲逛两圈,往博古斋和书铺转悠一番,估摸时辰差不多打道回府。 坐在书房里,随手扯一卷书摊开,眼神空洞盯着,手指无意识翻动,心思却聚不到书页上。 窗外鸟鸣声此起彼伏,甚是吵闹。 隔窗望着青翠出了会儿神,“啪”一声合上书,踱步到廊下给鹦哥喂食。 “阿音!阿音!” 鹦哥会卖乖,吃一口叫两声。 心思被一只鸟道破,柏钊苦笑,“敢情现在无人管教你,愈发有恃无恐了。” 起初鹦哥学他唤阿音,总会被萧从音捏紧长喙教训,教它唤郡主。 她说阿音不给除他之外的人叫。 鸟也不行。 回忆往昔,他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学着她的模样两只手指捏住鹦哥的喙,“叫郡主。” 他没太用力,鹦哥挣扎两下,扑棱着翅膀跳到架杆另一端,乖觉唤两声“郡主”。 到底放心不下她,柏钊搁了鸟食,拍干净手上碎屑,抬步下了石阶。 将要出院门时停下步子,立在原地踌躇良久,折回来,招手唤琥珀到跟前。 “库里有根宫里赏下来的百年老参,你去取来,并着寝屋外间紫檀柜三层匣子里的圆肚花青瓷瓶,一并送到碧云院。” 琥珀是萧从音的陪嫁侍女,听此吩咐心中不大痛快,无奈身为奴婢不好多言,恹恹应下,依言取东西出来。 柏钊又嘱咐:“她今日吃坏了东西,恐不大好,你送东西过去多留意。” 琥珀心思活络,听出话里有话,知晓瓶子里是治瘾疹的药膏,恍然明白他为何偏要她去送,爽快应了话,揣着忐忑疾步往碧云院去。 她虽不信死而复生的荒唐事,但模样实在太相像,她同样想弄明白是不是自家郡主。 碧云院里,卧房门虚掩,唯有一名小厮守在廊下,是谢谦身边的长随,名唤白果。 琥珀向他道明来意。 白果:“我家少爷正与少夫人在屋内行正事,不便见人。” “大公子交代,务必亲手交到三少夫人手中,我在此候着。”琥珀是出身王府的女使,言谈举止带足了派头,与地方上来的小厮说话,更显威势。 白果扭头往窗子看一眼,讪笑着,压低声音道:“少爷与少夫人行周公礼,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便是完了事,怕少夫人也乏了,分不出精神理会旁的,不好教姑娘白候着,还是将东西交由我转交吧。” 琥珀跟着往窗子方向看了一眼,自是什么都瞧不着。 心有不甘,却不能真臊着守在人家门外听墙根,将东西交给白果,匆匆回去复命了。 柏钊听她说没能送到手中,疑问:“为何?” 琥珀勾着头,一张脸憋得通红,扭捏道:“三少夫人她,她正与三公子在行房。”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先前的疑心可笑,自家郡主那般钟情大公子,自及笄就追着他,好容易修得圆满,倘使死里逃生回来,怎会与他人亲近而不顾大公子呢。 柏钊仰头看天,夕阳融金,照不进他眼底。 算时辰,谢谦的确已从太学回来了。 他又想到古神医笃定称那药是助孕的。 那么,是为求子嗣才如此勤勉么? 心口被深剜一刀,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子嗣...... 对啊!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当即吩咐琥珀:“你去一趟荣王府,将小公子接回来。” * 碧云院。 萧从音伏在榻上,素绢寝衣松松没过纤腰,谢谦侧坐榻沿,食指挑了药膏往她背上涂抹。 清凉钻入肌肤,纾解了钻心挠肺的痒意,她舒服得眯起眼。 “还是这药膏起效,早知你带着,我还费什么功夫偷摸寻药,苦口不说,还——” 话音戛然而止,她抿紧双唇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谢谦手下不停,指腹徐徐打旋,在脊背中央黏滑的沟壑上流连。 “还怎么?” 萧从音想了想,不愿瞒他太多,长长吁一口气,道:“遇上了姓柏的。” 厌弃的语气不加遮掩,不知道以为是遇上了瘟神。 “大哥?”谢谦动作顿住,停在腰窝上方。 萧从音下巴支在交叠的手背上,慢条斯理同他说了水榭相看和街上偶遇两件事,末了哼道:“当面让人家姑娘难堪,还跟踪我,真不是个好玩意儿!” 雪白脊背上铺开密密麻麻的红,随着她气愤的斥骂微微颤动,刺目又惹人心疼。 谢谦不忍瞧,眼睛却挪不开,她一口一个柏钊,无论评价好坏,落在心中都是一阵酸涩。 心底 有另一个声音,从久远的地方传回来,是十六岁的她欣喜又骄傲的炫耀。 ——他叫柏钊,是我萧从音的情郎。 “就为了向他证明你不是郡主,让自己遭罪,你不心疼自个儿的身子我还心疼呢。”谢谦嗓音低哑。 萧从音脱口道:“我讨厌这样的误会。” 谢谦合了药罐,面朝外坐正身子,捻着指间残留的黏腻,一言不发。 萧从音觉出气氛不对,侧身支起胳膊,一手攥着衣襟拢住身前,一手伸过去拿指尖戳他肩头:“生气了?” “没有,”他不看她,“我就是心疼。” “我有分寸,两副药就好了,算不得遭罪。” 他不理,指腹摩挲的动作加快,黏润的触感不减反增,变得更腻人了,叫人心里无端生出烦躁。 一只柔荑从右后侧探过来,摸索着,一寸一寸往左边挪,往衣襟里头钻。 紧接着,两团柔软贴上后背,暖融融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 黏腻消失了,药膏的味道也不见了,唯余略带清甜的热息扫过耳廓,幽幽钻入鼻尖,搅乱他的思绪,勾得他心猿意马。 “哪里疼?”她一本正经地问,葱白手指围着一个点画了个圈,“这里吗?” “......”谢谦呼吸陡然粗重,“萱儿!” 他没动,没阻她作乱的手。 萧从音明眸闪过促狭,拼命压制嘴角,装出一派无辜,“声音都变了,看来是这里,我替谢郎揉揉。” 郎有情妾有意,经不起几番撩拨。 风花雪月,水到渠成的事,硬生生被屏风外白果的声音打断。 “大公子遣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少夫人的。” 萧从音闻言更觉晦气,收回手拢好衣襟,没好气地扬声:“是什么?” “一根参,还有一瓶药膏。” “药膏?” 白果:“是,琥珀姑娘送来,只说外敷,并未具体说明用于何处。” 谢谦转过来,嘴角弯起极浅弧度,似笑非笑,“看来大哥还在误会。” 萧从音重重哼了一声,恨不得把气全喷出去,“一概拿出去丢了,我不要他的东西。” * 月色溶溶漫进槅窗,为书案上的画像镀上银霜,画中女子眉目带笑,丝毫不受清冷月华侵扰,鲜活地好似下一刻就会眨眨眼,嗔怪地瞪一眼。 柏钊倚在圈椅内,凝着画出神。 白果在外求见。 得了允准入内躬身垂首,双手捧着那锦盒与瓷瓶,与额头并齐,“大公子恕罪,我家少夫人说人参贵重她不敢收,让小的转达谢意,也请您往后不必再在她身上费心。” 柏钊目光未从画像上移开,淡声确认:“是她的意思?” “是,”白果垂首,不敢抬眼,“我家少夫人还说,大公子的药膏定非凡物,她身子无恙,留下是暴殄天物,一并物归原主。” 送出去的东西,她是留是丢,不教他知道就罢了,偏要还回来,让人拿一番冷绝的话刺他的心。 刀子似的一下又一下剜在心尖上,淌的血能再作一幅画。 柏钊盯着画中人,忽而想到什么,眼底寒霜淡去,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是了,她爱憎分明,惯是个不肯吃亏的,这般干脆利落把东西退回来,不就是以牙还牙嘛! 三年前他隐瞒她,不吭一声远赴西南,她定是气急了,所以此番回来隐瞒身份装作不认识他,要他尝尝被蒙在鼓里的滋味,还学他们初识他拒她好意的做派,把他送的东西原封不动退回来。 没错,一定是! 9. 谈条件 新媳入门学习庶务,伺候公婆饮食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萧从音这跟着郎君半路认回来的儿媳,更是半点不能马虎。 前一晚折腾到疲乏,次日天不亮被清荷薅起来,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真怀念没有公婆的日子…… 眯缝着眼盥洗梳妆,强打精神去慈安堂问安,服侍魏岚起身,又往小厨房张罗熬参汤。 携丫鬟端着汤盅回堂上,魏岚身边多了一道身影。 是个约莫六七岁大的男孩,白净秀气,挺直小身板端正坐在矮杌上,双手规矩放在膝头。 “阿娘!” 看见萧从音,小家伙脱口惊呼,险些彪出泪来。 魏岚:“添儿,忘了祖母与你说的话了?” 添儿摇摇头。 祖母说会有一个长得很像阿娘的人,要唤婶娘,不得无礼。 他抿紧小嘴,从杌凳上站起,规规矩矩朝萧从音行礼。 “婶娘安好,添儿失礼了。” 萧从音从他身上窥见几分柏钊的影子,结合方才情形,了然这是国公府的长房长孙。 大人的恩怨无关孩子,她温和一笑,道:“不妨事,日后莫要认错就成了。” 添儿抬起头,棕色眸子亮晶晶望着她,越看越像,怎么会不是阿娘呢? 意识到一直盯人看十分无礼,他恋恋不舍挪开目光,低垂的睫毛遮住眼底泪花。 萧从音不大喜欢孩子,更何况是柏钊的,她未多在意,兀自招呼丫鬟将参汤呈给魏岚。 母子之情是天性,魏岚冷眼观她反应,绝非故意装出的疏离,一时忧喜难辨。 喜的是又一件事证明她非郡主,忧的是自己的宝贝孙子小小年纪没了亲娘,眼下又要再受一次打击。 魏岚摆手让丫鬟把参汤搁置一旁,招呼添儿到跟前,拢在怀里安抚他的情绪。 跟随添儿的侍女琉璃,亦是目瞪口呆,悄拿眼睛打量萧从音。 难怪昨日刚回来,琥珀扯着她念叨半宿,这位三少夫人同自家郡主,真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过细看之下,眉眼神态是有不同的,郡主与生俱来的矜贵,言谈自带一股傲气,这位则低眉顺目,一派温婉柔和。 且伺候公婆虽属分内,但郡主身份贵重又爱贪觉,她不主动请缨,无人敢支使,故而除大婚头几日遵了规矩,往后再未早起身伺候过婆母。 再看眼下,太夫人服参汤用早膳,三少夫人寸步不离在旁,事事亲力亲为。 晌里回到观苍院,琉璃与琥珀凑起来一通合计,得出同样的结论:像归像,定然不是郡主。 “可我觉得,那就是阿娘......” 身后忽然传出声音,惊得两人撞了额头。 添儿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发红,应是偷偷哭过。 “添哥儿?你不是在临字吗,几时出来的?” 添儿出来有一会儿,两个人的嘀咕他听得七七八八。 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她真不是阿娘吗?” 琥珀摇头,哄慰道:“长得像罢了,你想啊,郡主若回来,怎会不回来找大公子和你呢?” 琉璃在旁附和,“是啊是啊,世上不乏模样相似之人,添哥儿莫要多想了。” 添儿不愿相信她们的话,巴巴等到午膳时分爹爹回府,小跑着迎上去向他求证。 柏钊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我教过你,想知道一件事的真假,当如何?” 添儿一板一眼道:“多看多听,多行思辨,自细微之处观察,小心求证,不可凭他人之言妄下定论。” 柏钊颔首,轻抚儿子的小脑瓜,“我等你告诉我答案。” 添儿用力点头,“孩儿一定能弄明白!” * 用过午膳,柏钊携了添儿,带着昨日被退回的人参,来到碧云院。 萧从音从慈安堂回来不久,正仰面躺在玉兰树下的藤椅中歇息。树影筛出斑驳光影,无声在芙蓉面上跳舞。 清荷眼尖,远远瞥见月洞门外青衫闪动,忙俯身提醒,“大公子带着添哥儿来了。” 萧从音阒然睁眼,直身坐起来,果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眉心不由蹙起。 好端端的,他来做什么? 面上功夫得做,随即整理了衣襟,欠身见礼。 柏钊省了寒暄,开口便问:“为何不收?” 身后小厮碎步上前,恭敬捧上紫檀长匣。 萧从音瞥一眼,不认得,“这是何物?” 柏钊也奇,她昨日没见到吗? “人参。” 昨儿个送来的那根? 她不是吩咐丢掉吗?怎的回到他手里去了? 萧从音按捺疑惑,不动声色道:“无功不受禄。” “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他咬重了“一家人”三字,显然另有深意。 萧从音听来别扭,奈何明面上挑不出错,扯了扯唇角,噙一抹疏淡笑意,“我这人不喜承欠人情,大哥的关怀我心领了,东西还请拿回去。” 柏钊微抬下颌,小厮会意将长匣放在石桌上。 “东西送来,断没有再一次原封带回去的道理,你若实在觉得不妥,只当是我预备的谢礼。” “谢礼?”萧从音语尾上扬,不明白他俩之间何事谈得上谢? 略一忖,揶揄道:“难不成大哥改了心意,谢我做你同和三姑娘的红娘?” 柏钊没搭茬,侧身将添儿带到身前,沉缓道:“添儿自小没了娘,我这个做父亲的再尽心,补不了没有母亲陪伴的苦楚......” 萧从音眼皮跳了两跳,警觉地往后撤半步。 这是唱哪出? “因此我有个不情之请,望你能帮着照拂一二。” 呵!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需要的是母亲!”萧从音加重语气,“要我说,大哥与其绕这么大弯子,不如应下同和家的亲事,这样便有现成的母亲名正言顺地照顾他。” 柏钊的目光陡然沉下来,望着她,一字一顿道:“添儿不需要一个名义上的母亲。” 添儿小幅度点头,认同了父亲的话。 他不要继母。 随后怯生生朝萧从音迈近一步,清澈眼睛里盛满期盼,“婶娘,我很乖的,绝不会惹你厌烦。” 配合讨人厌的爹爹拿身份将她架起来,已经让人厌烦了。 萧从音腹诽。 “拜托弟妹了。”柏钊叠手抻向前方,郑重一拜。 这声称呼几乎是从紧咬的牙缝里磨出来的,说者和听者各有各的别扭。 萧从音措不及防,结结实实受了他的拜。 恨得牙痒痒,正欲开口拒绝,转念一想,或许是个机会。 眉梢微微挑起,眸中狡黠暴露无遗,她沉吟片刻,慢悠悠开了口:“我有个条件。” “你说。” “母亲操心大哥的婚事,吃不下也睡不好,大哥饱读诗书,应明白罔顾长辈的心意乃是不孝,大哥顺应母亲心意与和家姑娘增进了解,全了孝道,我便答应照拂添儿,一尽婶娘之责,如何?” 不就是拿大义牵制么?她也会。 10. 泛醋意 “我已立誓,此生绝不续弦纳妾。” 草木摇曳,习习凉风送来怡人花香。 柏钊目光紧攫着萧从音,信誓旦旦,不知情的该以为他在同她谈情。 “这话你该去对母亲说。”萧从音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花香清甜,柏钊喉咙里苦涩弥漫,越收越紧,“你真心期望我与和家结亲?” 萧从音毫不犹豫:“总之你应我就应。” 他呆立着,似个阳光照不化的冰雕。 她呢,满不在意,甚至殷切劝说:“和家姑娘模样好,性情温顺......” “好。”干脆的一个字,打断她的话。 萧从音对他的黯然视而不见,笑盈盈道:“就这么说定了,大哥哪日清晨有空?” “做什么?” “自是将好消息告知母亲。” “为何是清晨?”柏钊疑惑,两句话的事,何必挑时候。 “一早得闻喜讯精神好,整日都能顺遂。”萧从音信口胡诌。 “后日不必早朝。” “成,后日一早我在慈安堂恭候大哥。” 柏钊应下,又道:“我该去上值了,添儿就留在你这儿,我会让人将他的课业送来。” 应她的没兑现,先要她出力。 萧从音看一眼站姿端正的小家伙,旁边跟着小厮侍女,想是不用她真照顾什么,不大情愿地应了。 柏钊转身离去,将出月洞门,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 “等等。” 萧从音从怀中拿出荷包,咬咬牙,紧两步追上去,问:“大哥可识得这个?” 荷包是三蓝绣,以大象与葫芦宝瓶为图样,金线点缀如意云纹,取的是太平有象,平安如意的寓意。 柏钊扫一眼,满是意外看向她,“这是我的荷包,你从何得来?” 他如此利索就认下了? “秋娘给我的。”萧从音迎着目光回答,不放过他任何神情变化。 柏钊只是意外,“你竟认识她?” 萧从音加重声音道:“不仅认识,还很相熟。” “哦......”柏钊默忖须臾,问:“她如今可好?” “她死了。” 柏钊瞳孔微缩,一时不知说什么。 “她活得太痛苦,去年冬天服药自尽了。”萧从音补充,每一个字都裹着愤恨。 又是一阵沉默。 风烈了些许,拂乱两人的衣袂,狂乱挥舞着,快要相接,又总隔着距离,触不到彼此。 “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他声音很轻,转瞬飘散于风。 惋惜胜过悲痛的一声叹,将萧从音心头怒火烧得更旺。 “是啊,所以辜负真心的人断然不会有好下场。” “嗯。” “既是大哥的荷包,物归原主。”她递上荷包。 柏钊不接,“你留着就是,时辰不早,我得走了。” 萧从音站在原地,垂首凝着荷包冷笑。 大抵在他心中,荷包与秋娘一样,是无足轻重,用过就随手丢弃的物件罢。 他承认了,说明自己没找错人,接下来,只求秋娘在天有灵,保佑她进展顺利。 收妥荷包折回石桌旁,萧从音已恢复面上平和,吩咐清荷带添儿去小书房。 清荷:“这参如何处理?” 萧从音指尖挑去锁扣,匣盖打开,扑鼻而来一股淡土气息,皮色褐润的参根须完整,足有五寸长。 不由得赞叹:“是上好的老山参。” 添儿接道:“这是皇祖父赏的,阿......婶娘可要好生留着。” “皇祖父?” 萧从音只刚了解国公府里的亲疏关系,其余牵扯知之甚少。 添儿是柏钊的儿子,祖父不就是国公爷么,哪来的皇祖父? “添哥儿说的是陛下,”一旁的琉璃解释,“陛下是郡主的伯父,虽非同一支上的堂亲,但陛下爱重,待郡主如亲生,拿添哥儿当亲外孙疼。” “原来如此。” 单单一个郡主身份,已让萧从音倍感尊贵,不想还有这层恩宠。 姓柏的真是傍上大树了。 再看一眼人参,觉出不对,笑着问添儿:“既是救过命的,如何还全须全尾地在这里?” 添儿:“爹爹快没了命,这根参送来,他就好了。” 萧从音头一次听说不服用也能救命的,还要再问,琉璃抢先道:“少夫人见谅,添哥儿该温习功课了。” 萧从音明白她不愿多谈,合上盖子,让清荷引他们往小书房去。 清荷很快折回,又问起人参的处置。 萧从音仰在藤椅上,反问:“你知道吗?” 清荷思量片刻,低声道出原委:“三年前大公子自蜀地回来身负重伤,又逢郡主仙逝,他绝了生念,不进汤药,御赐的补品也不肯服用,这参便一直收在库中。” 萧从音以为不然。 当真绝了生念就该悄无声息了结,就像……秋娘那般。 闹得人尽皆知,最后活得好好的,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把戏。 清荷是魏岚的人,萧从音未在她跟前表露太多,只问:“那添儿为何说救过大哥的命?” 清荷:“大夫人不欲让添哥儿知道太多,只告诉他大公子受伤危及性命,添哥儿那时方没了娘,怕再失去爹,不分昼夜守在病榻前,终是唤回了大公子的生念。添哥儿心思单纯,以为是人参起了效。” “可怜了孩子。” 旁人的事萧从音听过叹过便搁下了,道:“谢郎用功辛苦,自留几根须给他煮茶,余下拿去泡发,切薄片用蜜渍了,每日给母亲含服。” 清荷应声去了。 萧从音重归清静,躺在藤椅上阖眸养神,忽地意识到,她见过的贵重物什屈指可数,如何一眼辩出人参好坏,还能随口道出处理之法? 书上看来的? 可她全无印象......好生奇怪。 晚间谢谦回来,听了她的疑问,平静道:“品相好的东西不需懂行也能一眼看出。” 萧从音一想,是这么个理儿。 “而且你眼光一向好,在选品相方面天赋异禀。”谢谦弯唇笑起来,秀长鹤眼里荡起清波,“不然如何一眼相中了我。” 萧从音被逗笑了,“谢郎好不谦虚。” 谢谦端起参茶,观汤水颜色,又小啜一口,略带遗憾道:“这参好,煮水喝可惜了。” “那该如何用?” “研末入丸,配黄芪当归,是给你补气养血的好物。” 萧从音听明白了,他想着她,一贯地将好东西留给她用。 “大哥送来的,我私自留用难免落人口实,全孝敬给夫人又不舍得,给你最适宜。” 萧从音已认了自己和郡主相像的事实,也知魏岚为此心存芥蒂。 让清荷知道,就等于让魏岚知道,她与谢谦夫妻情深,得了好东西只会惦记自家郎君。 谢谦慢条斯理饮完参茶,搁下杯盏,忖度再三,终是主动开了口。 “你不问我这参为何回到大哥手上了么?” 白果奉还东西只能是谢谦授意,起初萧从音也好奇,静下来细想,很快明白了。 妻子被人错认,还再三纠缠,哪个心中能舒服? 谢谦原样奉还多半是为了彰示主权,只没想到那人脸皮厚,竟换了名目亲自送回来。 说不得此举有挑拨之意,想看她与谢谦因此生嫌隙。 谢谦不动声色的在意,比明火执仗的醋意更惹人动容,萧从音心中有答案,不欲当面戳破。 “外人的东西本就不该收,你知道贵重,怕随意丢了落人口实,才特意让白果送还的,我猜的对吗?” 谢谦没顺着她递来的台阶答话。 好一会儿,明眸低垂,黯然道:“其实我也有私心......我不想大哥一直纠缠你......” 他周身神采尽敛,全然一副做错事的内疚姿态。 萧从音不忍,打断他的自责,“你不必多言,我都明白。” 谢谦抬眸,将自己被撕扯的痛楚毫无保留呈现在她面前。 “兴许大哥只是寻常关怀,是我心思狭隘......我有负圣贤教诲,枉称君子。” 觊觎别人妻子的是姓柏的,他却把错揽在自己身上。 萧从音心软的一塌糊涂,伸手覆上他搁在桌沿的手背,温柔道:“在乎自己的妻子有什么错呢。” 谢谦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一如初见时明媚动人,多添几分只属于他的温柔。 触手可及,他反倒涌起强烈的不安,一瞬间悔意盖过所有,反握住她的手,“萱儿,倘若住在国公府让你觉得不自在,我去秉了父亲,咱们分出去独住。” 萧从音还有事未做完,搬出去难以施展。 而且他本就背着外室子的名头,好不容易认祖归宗,再搬出去会惹闲话。 “住在这里的确诸多不便,你既明白我的难处,日后可得待我更好一些。” “我自然待你好,不止如此,连这条命都是你的。” 他心思沉,萧从音只以为是玩笑,嫣然一笑,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人给我就够了。” 话音落,仰面吻上他的唇角。 谢谦眼底的暗色化开,推走隔在中间的小几,圈着她,反客为主吻得更深。 潜伏于心的隐忍,不安,患得患失,诸多繁杂情绪涌上来,酿就不可遏制的风暴。 席卷身与心,一寸不落地将她据 为己有。 … 汗湿的两人贴在一处,黏腻得紧,他鼻尖蹭得她痒痒的,忍不住缩起脖子推他,反被箍得更紧。 “不要推开我。”谢谦闷声呢喃,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从音会错意,以为他还要再来,啧声调侃:“果然是好参,才一盏茶,就补得你不知餍足。” 她此刻骨头都发软,实在经不起再折腾。 谢谦守礼,以往大方向上行几次,何时结束,多半迁就她的感受,她只当他今日失了度,殊不知,他一直是不知足的。 不过是藏着,忍着,不教她知道罢了。 谢谦深埋她颈侧,轻轻蹭她,吻她,贪婪攫取甜香,吸入肺腑,熨帖紧绷的神经。 闻言阴鸷爬满眼底,“是啊,大哥一向能得最好的。” 他话里有话。 萧从音只听得表面一层。 同样是国公府的公子,一个锦衣玉食,双亲陪伴,一个生长在村野,与母亲相依为命。 人非圣贤,岂会没有不平。 轻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往后你有的,定不会比他差。” 谢谦没应声,将她往怀里又紧了紧。 半个时辰后,慈安堂。 魏岚听完丫鬟回报碧云院的情形,眉头皱成一团,“又是这时辰叫水?” 不用晚膳,不等天黑,一回府就纵情床笫,血气方刚的年岁,贪些是常情,但几乎日日如此,实在不像话。 “果然是养在外头的野种,不知约束,没半点体统规矩。” 钱妈妈听出她对谢谦的不满,劝道:“清荷说三少夫人暗中求子,想来有这部分原因。” 长房长孙已有了,还是荣王的亲外孙,在东宫蒙几位老翰林教导开蒙,地位无可撼动。 他们再折腾不过是个庶出的次子,魏岚不大在意这些。 话说回来,罗氏一旦诞育别人的孩子,无论她是不是郡主,再想回到柏钊身边是不能了。 思及此,魏岚竟有些期待,交代钱妈妈第二日多送些补品过去。 * 到了与柏钊约定好的日子,清荷叫起,萧从音足足拖赖一刻钟,梳妆时也磨磨蹭蹭,到慈安堂,已是满堂齐坐。 蔫着精神请罪问安。 魏岚余光扫过去,只见自家儿子的眼快长人家身上了。 又气又无奈,到嘴边的责问咽回去,没好气道:“坐吧。” 萧从音落了座,抬眼正对上柏钊的目光,省了费心寻找,她顺势朝他挑眉,无声询问其意。 柏钊缓慢一眨眼,算作回应。 得了肯定,萧从音转向魏岚,笑道:“母亲,我昨儿见园中花许多有衰败之态,想折下开的尚好的插瓶,往各处添些颜色,奈何技艺不精,不敢随意糟蹋,前次与和家三姑娘闲谈,知她精于此道,想向她讨教,又怕贸然相邀冒昧,还请母亲拿个主意。” 魏岚早见到二人眉来眼去,刚要动气,听得这话,一下子熄了火,转浮上惊喜。 当着柏钊面提出来,莫不是有戏? “你们在一处投缘,常来常往是好事,直接下帖子去请就是了。” 萧从音:“府上都是咱家的人,约莫三姑娘来了也拘束,思量着约在外头,寻个雅致的地方。” 魏岚有些看不懂,沉吟着未及时搭话。 萧从音又问向柏钊:“我对京中不相熟,大哥常在外头走动,可有好去处推荐?” 柏钊:“城南有座清音阁,临水而建,园中花木繁盛,是个清静的好去处,我与那处的主人有些交情,弟妹要去,可提前送信请他打点,不教闲杂人等扰了雅兴。” 两人一唱一和,其余诸人看在眼里,不约而同想到了从前。 少年夫妻极具默契,无论什么场合,只一个眼神便能同仇敌忾。 魏岚有一瞬恍惚,很快被欢喜替代。 柏钊能顺着话接下去,便是明白意思且愿意配合。 她磨破嘴皮子没办成的事,眼下竟见到曙光! 萧从音谢过柏钊,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要过些时日,近来我身子不大好,怕精神不济再次怠慢和家姑娘。” 魏岚一颗心好似置于海浪,忽上忽下,起伏不定。 请也是她提的,这会子又要拖。 难得等到柏钊松口,宜早不宜迟,遂紧张追问:“何处不适?” “身上乏累,总提不起精神。”萧从音恹恹回道。 魏岚心知肚明,她这副模样无非是整日贪欢之过。 私房事她本不欲多说,但看着柏钊,念头一转,提点道:“你们小夫妻恩爱是好事,不过得懂得节制,损了身子伤根本就得不偿失了。” 此话一出,柏钊面色沉凝,阴得能下出雨来。 11. 旧地游 柏钊紧握扶手,手背青筋根根贲张,争先恐后欲从皮肤底下挣出来。 嫉妒与不甘同时涌上来,烧出两团火,灼穿胸膛,透过双眸烧向萧从音。 夫妻房事被拿到面上谈,俞氏听着都羞臊垂了眼,赵姨娘掩口偷笑。 萧从音不大在意,只低眉顺目受教,“母亲教训得是,儿媳不懂事——” 她勾首时露出一截雪白颈项,藏在衣领下的残红露出一半,不偏不倚,烙在柏钊眼底,熔断紧绷的神经。 他“噌”地从椅子上弹起,动静过大,打断了萧从音的告罪。 魏岚惊得变了脸色,疑惑看过去,“怎么了?” 萧从音也看过来,残红退回衣领下。 柏钊死死盯着她,其余数十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身板绷得笔直,艰难压下翻涌,从牙缝里往外蹦字:“我忽然想起有要事。” 这段插曲随着他离去揭过,萧从音收回目光,继续未尽之语,“是儿媳不懂事,误了早起伺候母亲,往后定当注意分寸,不敢再误其他事。” 魏岚同样从儿媳过来的,听得这话,再品味她今日意外的迟来,心里明镜似的。 小丫头在她跟前卖弄小聪明,终归嫩了些。 但解决了最要紧的心事,魏岚不与她计较,顺了她的心意道:“晨昏定省孝心到就行,你身子要紧,不必日日都来,内宅事务与老二媳妇多商量,轮流操持。” “是,多谢母亲体谅。” 不用早起伺候人,又能借故出府,萧从音喜不自胜,屈膝深深一福,拜得再真诚不过。 论起来和家姑娘入国公府是高嫁,但魏岚心系儿子终身,对一应事务都格外上心。 萧从音想出府挑些时兴料子,再添置几样头面,免得出门交际失了国公府的脸面。 魏岚二话不说准了,还额外拨两个得力的婆子跟着,嘱咐她多带银两,看中什么只管买。 总算不用整日闷在府里,萧从音心里痛快,身上也轻快。 趁着观苍院还没将小家伙送来,匆忙出了门。 她入京以来头一次独自出门,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清荷和婆子根本劝不住。 俩婆子偷偷撇嘴嘀咕,“到底是小地方出来的,没见过世面。” 萧从音耳尖听见了,目光扫过街边糖画摊,快两步过去,指着捏得栩栩如生的凤凰,“这个我要了。” 拿了糖凤凰,提高声音对清荷感慨:“总有人笑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小麻雀有翅膀能飞上枝头,树底下的老家禽扑腾半辈子唯有仰头看的份,你说是不是?” “能变凤凰,因那麻雀生来凤命,旁人羡慕不来。”清荷机灵地接话。 “小嘴真甜,这个给你了。”萧从音把糖凤凰塞到清荷手里,兀自转进一间首饰铺子。 清荷谢过,转头提醒两个婆子:“这位可不是看起来的温和性子,二位妈妈嘴上多些把门的才好。” 俩婆子在魏岚院子里伺候,只当萧从音恭顺好拿捏,眼下吃了瘪,又被清荷一个丫头“教训”,互相挤眼,不情愿地闭了嘴。 萧从音几乎一间铺子不落地逛,东西没买多少,生生将跟随的人累得两腿发软。 清荷实在撑不住,指着街角一间茶楼,“少夫人逛大半日了,不如去那茶楼歇歇脚。” 萧从音看一眼脸色发白的婆子们,点点头,“也好。” 吃过茶,萧从音没再接着逛,让俩婆子转回方才相中的几间铺子,把看中的料子和头面买下,自己带着清荷和其他人打道回府。 回到碧云院,她屏退众人,独自在案前铺开纸张,循着记忆,流畅将今日走过的街道画下来,标出要紧的铺面位置。 画完盯着纸上方正纵横的街巷,愈发眼熟,总觉得并非第一次走。 甩甩头,摆脱莫须有的念头,指尖循到其中一处,轻轻点了点,“就你了。” * 雨后初晴的一日,萧从音换上置办的新衣裳,乘马车往清音阁去。 进了门,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迎上来,“罗夫人吧?我姓虞,是这里的掌柜。” 楚州唤出嫁妇人称呼姓氏加娘子,大户人家才称某夫人。萧从音头一次听人唤自己“罗夫人”,与国公府里按排行的称呼不同,带了姓氏,多添一份独属感,她对此很是受用,不由得扬起唇角,礼貌回礼:“虞掌柜好。” 和筠书未到,虞掌柜先引她到雅间落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萧从音:“大哥说与此处主人相熟,不想竟是红粉佳人。” “罗夫人误会了,我并非东家,只是负责打理日常事务。” “哦?那你们东家是?” 虞掌柜慢悠悠替她斟一盏茶,“东家身份不便透露,还望夫人见谅。” 萧从音没再追问,目光在雅间内扫过,落在一幅挂画上。 是幅秋风猎马图,笔意苍劲,画中人纵马疾驰,衣袂飞扬,恍若有风从画中扑面而来,直勾人入恣意潇洒的画境。 她险些看痴了。 虞掌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是我们东家的墨宝。” 萧从音往落款处瞧,未见落款印章。 当真神秘。 虞掌柜笑问:“夫人可懂画?” 萧从音:“只会鬼画符。” “弟妹谦虚了。” 一道清朗男声率先闯入。 门帘飘荡,柏钊大步跨入,未在意站着的人,含笑看着萧从音,“你上次在花园里作春景图,笔法颇为灵动,明显是下过功夫的。” “我只起了个头,画是大哥续完的,大哥这是在自夸?” “我夸你,你却倒打一耙。”柏钊笑得无奈。 虞掌柜替他斟罢茶,默默退出去。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位置,两人面对面坐着,一如往昔。 不一样的是,原本叽叽喳喳眼睛黏在他身上的人缄默不语,不愿看他,换作他挪不开眼,压不住胸膛中的跳动,先开口打破僵局。 “弟妹与三弟是如何相识的?” 萧从音蹙眉:“这与大哥无关。” “弟妹热心替我张罗亲事,却不容我闲问几句,是否不大公平?” 变着法说她多管闲事? 萧从音磨牙,“我与谢郎同住山阳县,偶然相遇,彼此倾心,他遣媒人上门提亲,我答应,我爹答应,便成了。” 她不愿多谈,陈述地很随意,话语落在柏钊心上却有千斤重。 “才见一面就答应嫁他?” “他四处为母亲寻医问药,言谈知礼,举止有度,可见是个纯孝的君子。” 柏钊扯唇,“我猜你看上他,不止因他是君子,更因他生得 一副好皮囊罢?” 竟被他说中了。 萧从音也不避讳,坦然道:“世人皆爱美,我亦不能免俗。” 满腔酸苦中冒出一股微妙的窃喜,柏钊抓住它,寻得一隙亮光。 “如此说,我也符合你的择婿标准?” 萧从音嗤笑,“能对有夫之妇说这话的,不是纨绔就是色鬼,大哥是哪一类?” 柏钊:“第三类。” 这厮脸皮厚得能筑城墙,萧从音心生厌恶,再难跟他独处,没好气道:“我去迎一迎和家姑娘。” 袅袅茶烟追着她往门口飘去,在半路消散干净。 柏钊独坐原处,沉沉望着墙上的秋风猎马图。 和筠书准时赴约,烟霞色衫裙,粉黛薄施,为姣好的桃花面多添三分艳色,珠钗引一缕碎光,映入柳眉下的明眸,顾盼间自有风情。 显然特意打扮过的。 萧从音在楼下与她寒暄几句,假作意外告知:“我打量此间清静,邀你一同来坐坐,不想大哥今日得闲,也来此寻清静,正在楼上吃茶呢。” 和筠书弯起唇角,“倒是巧了,柏公子既在,我随你去见个礼吧。” 萧从音遂引她上楼,闲话几句帮他们破了冰,借口催茶点出来。 这厢安排妥当,她赶着去办另一桩。 虞掌柜见她步履匆匆,疑惑道:“夫人这就要走?” “前两日在银匠铺子定了一套银饰,今日正好去取,楼上劳烦你多照应。”萧从音说完,转对跟来的清荷道:“你在此处留意着,我去去就回。” 清荷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又挂念魏岚交代的紧盯柏钊相看一事,犹豫了下,转去拿帏帽给她。 “少夫人万事当心,莫要耽搁太久。” 出了清音阁,萧从音脚步轻快来到她在舆图上标出的地点。 摘月楼。 寻花问柳的销金窟,半晌里没有客人,一老一少两个龟公倚在门边打盹。 老龟公听见动静睁眼,见是个年轻妇人,嬉笑道:“娘子来早了,我们还未开始迎客,你家男人这会儿可不在里头。” 萧从音不辩不恼,“我来找姑娘,不寻男人。” “娘子这是要捉奸?”老龟公笑得更促狭,手指捏成小山形状摩挲,“乐意替娘子指路,不过——” 萧从音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给他。 老龟公朝里面努努嘴,“姑娘们多数在后头院子里,娘子自去寻罢。” 旁边龟公是个稚嫩的,等萧从音进去,忍不住问:“就这么放进去?” 老龟公揣好银子,眯眼笑道:“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再说了,咱这地方,凭他是谁进去不脱层皮出不来,一个妇道人家,管她做甚。” 萧从音独自往里走,厅里有几个洒扫的龟公,看她一眼又垂下头,不说话也不招呼。 萧从音就近到一个跟前,问:“老鸨呢?” 对方不理,兀自扫脚边一块地。 萧从音又取出一角银子,捏到他眼皮子底下。 那人飞速将银子揣进袖中,道:“二楼最西头那间。” 没等萧从音上楼,二楼最西头的房门打开,走出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居高临下打量她,笑问:“这位娘子面生,来我楼里有何贵干?” 萧从音:“买一个姑娘。” 12. 楼中月 姑娘们五六个一拨,陆续供萧从音过眼。 素来是爷们相看,头一回对着一位女子,有好奇又胆大的,媚眼一斜,调笑问:“夫人是挑丫鬟还是挑姐妹呀?” 萧从音回以一笑,“挑礼物。” 接连看两拨,没有合心意的,老鸨端量她打扮是个有钱的主,殷勤问:“娘子想要什么样的,说明白了我好给您挑。” 萧从音捻着指尖思忖须臾,道:“可有模样与我有几分相似的?” 老鸨一愣,笑道:“这要求倒是头回听......不是我恭维娘子,娘子这般容貌的美人,世间难有第二个。” 萧从音扯唇冷笑,难有吗?偏他们都说她像那一位。 “我又不找影子,约莫相似就成。” 老鸨细打量她一番,合掌惊呼:“险些忘了!前些日子刚来一个,别说,身段眉眼真有几分像娘子。” “带上来瞧瞧。” 不多时,龟公押了个姑娘进来,手腕被丝绦绑在身后。 “她未调教好,性子野不服管,只好先捆着,娘子见谅。”老鸨同萧从音解释过,对那姑娘道:“抬起头让娘子好好瞧瞧。” 视线相合的一瞬,萧从音生出照镜子的错觉。 眉峰,鼻梁,唇形,皆与自己肖似,一双眼睛藏着倔,直勾勾盯着她。 她从国公府诸人口中听说的郡主,甚是骄矜高傲,若真如此,眼前人的桀骜倒意外贴合了。 定是秋娘在天有灵,暗中助她。 “我就要她,”萧从音拍一张银票在桌上,“这是定银,容我与她单独说两句。” 老鸨抹走银票,眉开眼笑地招呼人带二人去房间。 那姑娘被解了束缚推进来,满脸戒备靠在桌边。 “你叫什么名字?”萧从音先开口,语气温和。 姑娘咬着唇不答。 萧从音:“你莫怕,我不会强迫你去接客,相反,问题答得好,我会想法为你赎身。” 一听赎身,姑娘眼中闪出亮光,“当真?” 萧从音点点头,“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我叫素娥。” “家住何处?” “我,”素娥张嘴欲答,顿了下,摇头道:“我记不得了。” “记不得?” “我一醒来就在人贩子手里,前头的事都忘了。” 萧从音讶然:“你失忆了?” 素娥只是摇头。 萧从音看着她,好似与自己年纪相仿,心中猛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是与不是,于她都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又问:“怕死吗?” 素娥垂首握住自己的腕子,摇摇头,“活着比死难,没什么好怕的。” 萧从音这才看见她腕子上缠着白布条。 “你想寻死?” 素娥:“我不愿接客,逃出去又被抓回来,早晚会被他们折磨死,没什么可指望了。” 是个烈性子。 萧从音心中荒唐的猜测愈发强烈。 “我给你指条路,做成了保你能离开这处。” 素娥燃起希望,抬起头,灼灼看着她,“要我做什么?” * 萧从音拐去取了制好的银饰,回到清音阁,清荷急匆匆迎上来,“少夫人可算回来了,和姑娘等不着您,已回府去了。” “走了?” 萧从音纳罕,她离开不过半个时辰,两个人已聊完了? “可有留下什么话?” 清荷:“和姑娘要奴婢代为相谢,说改日再约您当面道谢。” 萧从音知道清荷会听墙角,也不避讳,直截了当问:“谈成了?” 清荷并未探到什么,如实道:“奴婢不知大公子与她聊的如何,不过和姑娘走时眉眼带笑,想来是满意的。” 萧从音松了口气,“咱们也回罢。” “少夫人,”清荷叫住她,“大公子还在楼上等您。” “等我?” 萧从音仰头望一眼,略作沉吟,将帷帽交给清荷,抱着匣子上楼。 推开门,正见柏钊倚窗而立,望着外头湛蓝的天光出神。 窗边高花几上,摆着一盆修剪得体的绿色杜鹃,昂然绽放,与他身上玉色长衫相映,颇有几分清雅出尘的味道。 此情此景,似在某处见过。 一时想不起来,她收敛心神走近,“大哥找我?” 柏钊转过身来,“你为我的事奔波,我该答谢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这般大方?看来今日约见颇为顺利。 萧从音心中暗喜,面上却谦逊:“帮母亲分忧罢了,不敢承大哥的谢。” “往往不求回报的事,背后藏着更大的图谋。”柏钊意味不明看着她。 萧从音不由得紧张,干咽两下,讪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大哥,我出身比不得其他人,夫君身份又特殊,博母亲欢心才能在府上有好日子过。帮大哥,就是帮我自己。大哥是母亲的心头宝,若真要谢,就请多在母亲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将自己的私心摊在明面上,语气颇为真挚,换作旁人或许就信了。 柏钊淡淡一笑,“如此说来,若我不与和家结亲,让母亲失望,你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萧从音愣住,她是这个意思吗?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不敢顺着话往下,便说:“和姑娘聪慧大方,与大哥正是良配。” “相不相配不要紧,要紧是你如何想,”柏钊执着将话头抛回给她,“你很希望我与和家结亲?” “大哥问过多次了。” 萧从音随口应道,她折腾一遭口干舌燥,视线在茶桌上扫过,落在一只空盏上。 刚要抬手,先被一只修长的手拿起。 柏钊斟了半盏温茶,递到她面前。 两人视线在氤氲茶雾中交汇,萧从音被烫得眨了眨眼。 这人好像知道她想什么。 再细瞧,他眸光沉静如一片没有波澜的湖面,不掺杂质,只映着她的倒影。 “最后一次。”他说。 生怕暴露心虚,萧从音搁了匣子一把接过茶盏,利落答了声“是”,趁机挪开视线,佯装专注品茶。 柏钊敛眸,倒掉跟前放凉的茶汤,提壶重斟,哩哩啦啦的水声落尽,带走周遭一切声音,少顷,一道磁性嗓音传入她耳中。 “好,如你所愿。” 萧从音从中听出几分无奈和纵容,只觉得这人好生奇怪,亲事谈成受益的是他,这语气倒像被她逼着娶亲似的。 转念一想,标榜痴情的人,另娶他人自得装出不情愿的模样,最好让外人觉得他是迫于无奈,不得不背弃誓言。 得了实惠还要立牌坊,虚伪至极。 同他共处一室嫌污了空气,萧从音解了渴,搁盏告辞。 柏钊未强留她,也未开口提醒她落了匣子。 不一会儿,清荷单独折回来,欠身道:“叨扰大公子,少夫人不慎遗落了匣子,命奴婢来取。” 柏钊:“她人呢?” 清荷:“少夫人先乘马车回府了。” “是么?”柏钊唇角 扬起,笑得意味深长。 清荷不明何意,紧张盯着他轻叩匣子上的手指,一点黑痣随着动作上下跳动。 少时,带黑痣的食指将匣子推向她,“拿去吧。” 柏钊在清音阁待小半个时辰才离开,闲步走出长街,至拐角,被人撞了个满怀,下意识侧身躲避,胳膊被一双纤手紧紧抓住。 低头看,一个气喘吁吁的姑娘,歪斜着身子贴在他身上。 “救命......求您救救我。”她仰起脸,无助地哀求,苍白脸颊因跑得太急泛出两片红。 看清她模样的一瞬,柏钊眉头皱得更深。 “人在那儿!” 伴着一声喝和急促脚步声,几位壮汉径直朝二人奔来。 姑娘匆忙往后躲,借他高大的身形挡住自己,“求您……他们要把我抓回去……” “何人?” “楼里的打手,我逃出来的……”姑娘声音越来越急,几乎要哭出来。 几人转眼追至近前,为首者打量他一眼,见衣冠不俗,客气道:“这位爷,楼里跑了个丫头,还请您行个方便,莫要管这闲事。” 柏钊不动,明显感受到攥着衣袍边缘的手越发收紧。 她浑身都在发抖。 “天子脚下,你们竟敢当街抢人?”他语气不重,自带一股摄人的冷意。 “她是我们摘月楼买来的丫头,自然要带回去。”为首的理直气壮,往前逼近一步。 “我是被拐卖去的,并非自愿。”身后人扯了扯他,“回去会被他们折磨死的,求公子救命。” 柏钊回首,对上淌满泪水的一张脸。 美人泣泪,我见犹怜。 他仍旧冷得没有半点情绪,“你叫什么名字?” “素娥。” 真是巧得很。 彼时阿音乔装与他偶遇,便是化名素娥。 柏钊眸光颤动,似笑非笑,“既是明月,便不该落在污泥里。” 随后转向来人,道:“这人我要了。” 对方不为所动,“这位爷,摘月楼开门做生意,不能您一句话就截了我们的人。” 柏钊:“要多少?” “咱们听命办事,做不得买卖的主,劳累爷往楼里找我们当家的谈。” * 老鸨起初听萧从音说放素娥出去做一场戏能得个好买主,不敢信,也不敢放人。直到她说愿意自己等在此处,盘算着这模样比素娥有过之而无不及,又见她笃定从容,便半信半疑应了。 在屋里听有贵公子随着回来,扬言要为素娥赎身,惊诧看向对面气定神闲喝茶的萧从音。 萧从音:“我早说让妈妈安心。” “姑娘好算计。” “过奖,妈妈快去迎财神罢。” 老鸨起身要走,萧从音又补了一句:“妈妈莫忘了,卖了好价分我一成。” 柏钊一直盯着老鸨出来的房间,人到跟前才收了,开门见山:“开个价。” 老鸨阅人无数,一眼便知此人非富即贵,笑盈盈道:“公子好眼力,素娥是我高价买来的,还是个雏儿,不少人捧着银子等,公子一张口就要买我的摇钱树,这——”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柏钊不与她废话:“你且说个数。” 老鸨伸出五根手指。 柏钊蹙眉,“五千两?” 老鸨眉梢吊笑,肆意在他面上流转,“这已是看着公子俊俏,给折了一成价了。” 柏钊看一眼瑟缩的素娥,又看向二楼紧闭的房门。 门后晃着一道虚影。 13. 起疑心 凭一个模糊轮廓,柏钊认出那人,紧盯着楼上,应了一声“好。” 老鸨见他应的利索,暗悔自己要低了价。 待回府取银票的长随气喘吁吁跑回来,柏钊接过数几张,未直接递给老鸨,冷声道:“身契。” 老鸨忙招呼人去取。 两方签字画押。 素娥低着头,亦步亦趋随柏钊走出摘月楼,明亮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身子仍发抖,一切太突然,做梦似的。 掐一下手心,真切的疼激出两眶喜悦泪水。 她竟真的脱身了! 还是被一位俊朗公子赎走的。 恩人说的不错,到京城果然会有好运! 远离摘月楼,柏钊停下脚步,回身将身契递还给她。 素娥仰面,楚楚望着他,“公子?” “你自由了。” 四周人声嘈杂,车马辚辚,柏钊声音淡得出口即散。 素娥攥着身契,和她的命一样轻薄的一张纸。耳边一片嗡嗡声,唯有他的声音清晰回响,像天外传来的仙音。 再抬眼看他,玉树之姿,风骨卓然,因背对斜阳,周身笼一层薄光,更像下凡的谪仙。 欣喜过后是一阵犹疑,贝齿厮磨着下唇,直等到他转身要走,急急开口:“公子大恩大德,素娥无以为报,愿意为奴为婢伺候公子。” 柏钊:“既脱离苦海,好好过日子才是。” “我......我无亲无故,不知该去何处,求公子收留。” “我不收你。” 柏钊撂下冰冷的一句,转身离去。 眼见仙人要消失人海,素娥咬了咬唇,小跑追上去。 长随拦住她:“我家公子说一不二,姑娘莫要追了。” 素娥呆在原地,待柏钊的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身后多了一个人。 是萧从音。 素娥转身,歉疚垂首:“姑娘,他不肯收我。” “不收正好,”萧从音笑了笑,将从老鸨那里分来的银子拿出一张塞进她手里,压在身契上,“这是五十两,你去寻个落脚处,过几日.......” 她附耳低语几句,问:“记住了?” 素娥:“这样会不会......” 她想说不大妥。 萧从音:“事成我给你余下的四百两,足够你做个营生维持生计。” 素娥盯着银票的面额,目光逐渐坚定,“我听姑娘的。” 事情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萧从音心情奇佳,没直接回府,反往太学院等谢谦。 未到散学时辰,明晃晃站在门口太招眼,遂钻入近处的书铺里消磨时光。 申时末,陆续有人出来,她戴好帷帽,站在书铺门前张望。 三三两两学子结伴并行,谢谦只身孤影,身后白果抱着书箱,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越过人群。 萧从音刚要抬步,却见他们转往反方向走。 莫非与人有约? 但未听他说过在京城有故交。 略一迟疑,紧两步跟上去,随着拐进窄巷,眼瞧二人走进一家书铺。 萧从音跟进去,一个布衣伙计迎上来。 “客官需要什么?” “随意看看”,她随口应一句,余光悄然扫过四下,没有那二人身影,只见柜台后的帘子微微晃动,应是通往后堂的。 追问的话将要出口,萧从音猛然醒神。 自己在做什么? 她与谢谦之间,不该有怀疑和窥探的心思。 赶走杂念,不露声色在店里逛一圈,随意买两卷书,出巷口,寻了个不惹眼的角落等。 约莫一盏茶,谢谦带着白果出来。 “谢郎。”萧从音挂着笑从树后走出来,单手挑开半扇帷帽的轻纱,露出浅浅梨涡和亮晶晶的眸。 谢谦面上慌乱一闪而过,疾步上前,皱眉道:“你怎么在此处?” “不明显吗?来等你啊。” “你人生地不熟,何苦折腾一遭。” 萧从音一扬下巴,“鼻子底下一张口,我不认路还不会问路么,走多了自然就熟了。” “买的书?我瞧瞧。”谢谦顺势接过她怀里抱的书册,略看两眼封面。 不似她的偏好。 “等你时随意翻了几页,见有趣就买了,”萧从音腾出手,将轻纱全掀到帽顶,没忍住问:“你呢,怎么从那里出来?” “听人说这书铺里有摘录前朝名臣议疏的孤本,”谢谦面不改色,说完转身从白果手中拿来一卷书递给萧从音,“就是这卷。” 萧从音瞥一眼泛黄带浅淡霉痕的书封,不甚在意地“哦”一声,“难怪呢。” 随后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我不爱看这些枯燥东西,你自个儿留着琢磨吧。” 谢谦笑笑,将书卷一并交给白果,由她挽着往回走。 薄暮前的天光最是宜人,凉风拂面,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与说笑声交杂,烘出一片热闹的烟火气。 两人沿街信步,说说笑笑,同寻常市井夫妻无二,惬意地令萧从音有些恍惚。 偏头看谢谦,日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往下,是一双明亮沉静的漂亮眼睛。 “看什么呢?”谢谦嘴上发问,唇角已不自觉勾起,脸也完全扭过来,大大方方让她看。 “看你长得俊呀。”萧从音语气轻快,“谢郎这张脸,多看一眼都是赚的。” 回到国公府,至二门,远远就见清荷又是搓手打转,又是焦急张望。 清荷一见他们,快步迎上来,“少夫人往哪里去了,可让人好找!” “心血来潮去等谢郎,忘了知会你,也是我从前独来独往惯了,抱歉......前次挑回来的几匹料子,你自去选一匹喜欢的做成衣裳,全当我的赔礼。” 萧从音说的诚恳,清荷只剩无奈。 “您下回往哪去务必交代一声,夫人传话说晚膳要一道用,已催过两回了,您快些去吧。” 慈安堂里灯火通明。 魏岚不耐烦地听完萧从音的“告罪”,随口应付一句“下不为例”,转问坐在下首的柏钊:“你必得等老三媳妇回来,现下她已来了,可以说了吧。” 柏钊听萧从音说久久不归是去接谢谦,犹如泡在酸水里,内里吸足了撑得要炸开,面上被浸染得又黑又皱。 磨牙看向她,又捕捉到几分未敛尽的欢喜。 如此欢喜,为的是谢谦?还是撮合成了他的事? 他心不在焉,没听到魏岚的问,直到萧从音的目光撞上来,疑惑中带着期待。 这才回了神,“母亲说什么?” 魏岚耐着性子又问一遍,“同和家的亲事,你究竟是何想法?” 柏钊下巴朝萧从音的方向一抬,“全照她的意思来办。” 这是何意? 魏岚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个来回,震惊又狐疑,“你这是同意了?” 柏钊极轻地点了头。 魏岚喜笑颜开,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听话守规矩的好儿子。 拍着扶手连声道好,“你总算想通了。” 当即吩咐钱妈妈遣人算日子,找媒人,要挑个最近的吉日去和家下聘。 钱妈妈笑着提醒:“今儿个天晚了,明日一早我便去办,保管误不了事。” “一高兴连时辰都忘了,”魏岚笑得合不拢嘴,“吩咐厨房多添几道三少夫人爱吃的菜。” * 晚间,萧从音青丝松绾趴在浴桶边缘,下巴搁在叠起的双臂上,长睫低垂,任由谢谦为她清洗方才留下的痕迹。 身上歇了,脑海里可没歇,素娥的身影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越想越蹊跷,偏过头,侧脸贴着手臂问谢谦:“听说郡主尸身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面容毁得差不多,你说......郡主会不会没有死?” 谢谦拧帕子的动作顿住,“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今日见到一个女子,模 样与我像极了。” 谢谦眉头不可察地松下来,“竟有此事?在何处见的?” “就......”萧从音目光闪了闪,隐去真实情形,含糊道:“大街上。” 谢谦同样避开她,被她后背上一颗晶莹的水珠吸引,随之滑到腰窝,又没入水面。 他的目光也沉下去,“如若真是郡主死里逃生回来,大哥一定很欢喜。” 萧从音心说,是喜是忧还说不定呢。 “谢郎,”她扭过身,带起两拨水花,双臂攀上他脖颈,软声唤着,“若有一日我做了你不喜的事,你会同我动气吗?” 这一攀,谢谦半片前襟湿透,他浑不在意,含笑低头看她:“一般说这种话的,事情已做了大半了。” 她眨眨眼,拿鼻尖蹭他下颌,撒娇地追问:“会不会嘛?” “换作我问你,你会吗?”谢谦反问。 萧从音不怎么走心地摇摇头。 但他心中已有答案,萧从音眼里揉不得沙子,她一定会。 俯首在她唇上轻啄,笑意更深,“只要你觉得对,一切决定我都支持。” 这一瞬,萧从音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多年病弱得救,又嫁得如此好的儿郎,如今生活优渥,不愁吃穿。 越想越窝心,旖旎情愫跟着烧起来。 “先不洗了,抱我出去......”她贴得更紧,伏在他耳畔呵气如兰。 指尖顺着他湿透的衣襟滑下去,挑开本就松散的腰带...... * 次日柏钊上值,一路上总有人在他背后交头窃窃,投来的目光异常古怪。 到班房,刚一落座,关系亲近的同僚丁寅桥凑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满脸好奇。 “文叙兄终于开窍了?” 柏钊不解:“什么?” 丁寅桥挤眉弄眼道:“昨日有人见你从摘月楼出来,身后还跟着美娇娘。” “顺路帮了个忙罢了,莫要胡猜。”柏钊眉头折起,“明日就是最后期限,寅桥兄奉命修撰的几卷可曾交付了?” 丁寅桥脸色一垮,讪讪道:“还差些收尾。” 柏钊随手翻开一卷书册,头也不抬道:“那便少论私事,抓紧去忙罢。” 丁寅桥坐回去,又不死心地探头过来,好心提醒:“最后一句,文叙兄,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往前看没什么错,不过听闻你家太夫人在给你张罗续弦,这当口外头的事还是当心些好。” 柏钊长在家国动乱之时,十几岁跟在父亲身边平乱,大小立下过两桩战功。 后新君平定四海登基,他凭功绩和家世得赏,任京畿大营坐营官,负责统领营兵,操练军务。 京防乃要职,偏他一心要娶荣王独女。 荣王身份特殊,为防皇帝猜忌给国公府招来祸端,也为皇帝能应下请婚,柏钊提出辞官。 同一年,朝廷开恩科,他不声不响摘得探花郎,入职翰林院成了文官。 貌比潘安,文武双全,又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钟情专一,此后他便成了京城闺秀们可望不可得的梦中情郎,得了“京城第一公子”的美誉。 成亲后常与郡主出双入对,恩爱羡煞旁人。 三年前郡主身死的消息传开,闻者皆叹福祸相依,上天定是看他拥有的太多,要夺去最珍贵的。 郡主仙去后,柏钊素服三年为亡妻服丧,日日形同枯槁,爱妻之名更甚。 今日乍听闻他曾从摘月楼带姑娘出来,同僚皆不可置信。 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的多了,又纷纷表示理解:柏钊美名吹上天终归是个男人,清心寡欲守三年,把不住寻风流再正常不过。 官场里有的是焦头烂额的差事,除了个别与国公府敌对之辈暗自记下,寻摸着如何利用来参他一本,旁人新鲜一阵就过了。 政敌奏本尚未送到御前,国公府门前先闹起来。 只因素娥寻上了门,跪在石狮子旁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讨名分。 14. 坏名声 国公府才往和府下了聘,这日魏岚正春光满面地安排各处筹备大婚事宜,几房的女眷齐聚在慈安堂商议,要紧的管事婆子们也候在院子里等差遣。 素娥往府门前一跪,几乎惊动了阖府。 魏岚听底下人传话,说她自称“柏家大公子的人”,脸上喜色顷刻消失干净。 府门外引来不少围观之人,无论真假,国公府的脸面已丢出去了。 魏岚不信柏钊养外室,便不避讳,让婆子领了素娥进来问话。 素娥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在府门前还撑得住,进了门,想到要面对的是更大的官太太,心中犯怵,紧盯着脚下路和引路婆子的衣摆鞋跟,过了一道门又一道门,只觉得这条路走不到头。 终于走进一间屋子,停下来,她不敢抬头,能感受到周遭有不少人,无数根针似的目光齐刷刷扎在自己身上,唇瓣抿紧,只怕一张口心就跳出来。 “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国公府门前口出妄言,平白污我儿清誉?” 一道质问从正前方传来,不算厉害,但自带威慑。 “我,”素娥张口,发现声音变了调,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妾唤素娥,是,是来求见大公子的......” “找他何事?” 素娥脑袋几乎埋到胸口,紧闭双眼道:“妾得大公子恩情,无一日敢忘,今日来想求恩人收留,容妾入府侍奉左右。” 来之前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此刻因紧张变得结巴,只勉强表明要义。 魏岚不吃这一套,厉色道:“报恩便报恩,为何在府门外胡言乱语!” “门房见妾单薄,不肯为妾通传,又不容妾在门口等……妾苦求不得,这才,才出此下策。”素娥颤声道。 魏岚再打量她,一身浆洗干净的素色衣裙,发髻梳得简单利落,簪两只木钗,瞧来就是个破落户,说门上不肯为她通传倒有几分可信。 可信,但不可尽信。 “我就说嘛,以大哥的为人怎会在外头拈花惹草,原是一场误会。”萧从音恰时接了话,抚着胸口松一口气。 她声音不小,专为让满屋子人都听见,强调柏钊的清白。 此举正合魏岚心意。 “那是自然,钊哥儿向来知礼,必不会做那等荒唐事。” 魏岚说罢目光扫过众人,在三夫人何氏身上多停了一停,才缓缓移回。 冯姨娘不在意柏钊在外面如何,唯恐事闹大了影响与和家结亲,附和道:“钊哥儿的为人哪个不清楚,才听就猜到是有人胡乱攀扯。” 萧从音这些日子摸得几分魏岚的脾气:凡事顺着她说高兴了,再提自己的想法,往往事半功倍。 遂趁热打铁道:“母亲,她做法虽不妥当,到底是一片诚心,不如等大哥回来让大哥自己来处置?” 当着众人面,审到此处,证实柏钊清白已经足够。 至于如何处置此女,魏岚另有打算。 面上只顺着萧从音话道:“也好,先将人带下去安置。” 素娥起初听年轻女子的声音熟悉,未能鼓起勇气抬眼去看,直到正前方发话,知道此关已过,又惊又喜,施礼道谢后终于敢稍稍抬眼。 这一眼,惊了她也惊了其余的人。 竟是帮自己脱身的女子!难怪她能知道那位公子的姓名住处。 旁人吃惊则是因她的长相。 何氏一直等着看大房热闹,方才被三人一唱一和堵得接不了话,眼下可算逮着机会,意味深长啧一声,“哟,这模样——”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紧接着往萧从音脸上一掠,“难说钊哥儿对她没有别的心思,大嫂嫂可得好生安置呐。” 素娥一直勾着头,魏岚只顾盘问,没太留意她的容貌,此刻看清了,心咯噔一沉。 何氏不怀好意,话却没说错。 凭着几分相似,保不齐能让柏钊心生怜惜。 何氏生怕错失机会,趁魏岚愣神,追问素娥:“你家住何处?在京中可有亲人?” “我,我没有亲人。”素娥说着,下意识看向萧从音。 何氏捕捉到,笑得更促狭:“是不是看这位少夫人眼熟,我们看你也是如此呢,真真是巧了。” “谁知道是巧合还是存心,”魏岚警告地睇何氏一眼,板起脸问素娥:“你说要报恩,可是真的?” 素娥点头。 魏岚:“既如此,不必等钊哥儿回来了,城外庄子上前些日子病死几个做活的,正缺人手,你去那里帮忙,算全了报恩之心。” 萧从音没料到是这么个安排,正琢磨如何开口,撞上素娥投来的求助目光。 魏岚皱眉:“你总看她做什么?” 萧从音心揪得更紧,生怕被看出端倪前功尽弃,干笑两声,道:“想是听了三婶娘的话,好奇我的模样,不过三婶娘也真是爱说笑,大哥若能因容貌动心思,估摸早妻妾成群了,哪里还能让母亲为他的亲事发愁。” 魏岚冷哼:“小辈都懂的道理,做长辈的如何不明白,别是存心拿没影的话来搅浑水。” 何氏轻轻在自己嘴上打一下,“我心直口快惹大嫂嫂动气,真是该打,大嫂嫂别和我一般见识。” 顶着这么一张脸,无论她是谁,与柏钊究竟有何渊源,魏岚都不能容他们再相见,再次下令,让人带素娥去庄子。 何氏如何能放过这个机会,“大嫂嫂别急着送人走啊,这姑娘水灵,留在府里做个使唤丫头也好。再说了,钊哥儿万一有留用她的意思,大嫂嫂替他拿主意,回来知道了反倒不美。” 萧从音听她句句火上浇油,恨不能冲上去堵住她的嘴。 魏岚已不耐烦,“我自会与他说。” 好不容易促成与和家的亲事,绝不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破坏了。 人送走,萧从音的计划便要断了,急忙唤:“母亲......” 刚开口就被魏岚的话音截断,“钱妈妈,还不将人带下去。” 语气不容置喙。 钱妈妈应声上前,亲自引素娥往外走。 帘子挑开,正与门外的柏钊打了个照面。 “大公子?”钱妈妈一惊,边侧身让路边看向魏岚。 柏钊比二人高出一头,没等钱妈妈闪开魏岚就看见了,“你怎么这时辰回来?” 柏钊是收到府里小厮传信回来的,但他未直言,看一眼呆在原地的素娥,回道:“劳累母亲费心了,余下的儿子自己处置。” 说罢交代门外的长随:“将人带回院子。” 此举摆明要护下这个女子。 满屋人无不诧异。 萧从音自己都没料到柏钊能为素娥做到这份上。 荒唐的想法再次涌上心头。 莫非这女子真是郡主? 何氏喜上眉梢,拿帕子掩着嘴笑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钊哥儿果然上心,大嫂嫂,你这回可真是白操心了。” 冯姨娘见情形不对,起身道:“想是夫人有话要与钊哥说,我们这些外人不便在此,这就回去了。” 她作为大房的姨娘尚且如此说,旁人更不好留。 何氏不想错过好戏也不成,依依不舍地离开。 萧从音走在最后,临行前偶然一瞥,正与柏钊视线相合。 扯出假笑微微颔首,带着清荷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魏岚端坐不动,目光沉沉压着他,半晌才道:“她真是你养在外头的?” 柏钊摇头:“我只帮过她。” 有了方 才的维护,轻描淡写的说辞不足让魏岚信服。 “帮?” 柏钊:“我在街上见她遇困,帮她解了围,仅此而已。” 魏岚:“哼,当真如此简单为何要阻拦我送她走?” 柏钊目光清正,直直迎上母亲的审视,反问:“母亲只打算将人送去庄子?” 魏岚眼神一凛,倏地攥紧拳头,“你什么意思?” 柏钊:“府上但凡有犯了错但不方便明面处置的,母亲总会送去庄子,素娥并非罪人,儿子不能冤她。” “你觉得我要冤死一条命?”魏岚声音发寒,寒到骨子里。 柏钊喉结滚动,再开口眼中多添一丝锐利,“不是冤,难不成在母亲心中,她那几分像阿音就是罪?” “你!” 一语戳中最隐秘的痛处,魏岚惊怒又羞恼,身子僵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柏钊:“母亲不喜阿音,也不该迁怒于一个无辜的女子。” 魏岚不喜那位郡主,甚至称得上厌恶,怨恨。 多年婆媳相处和睦,她自以为面上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偏偏不知何时被儿子窥破了。 前年她劝柏钊续弦,言语间无意提起郡主,带出一句不体面的诋毁,柏钊当场发了急,脱口戳破此事,生生将魏岚气得大病一场,足足卧榻半个月。 涉及萧从音,柏钊总容易失去分寸。 见母亲面色铁青,也知自己方才话重了,叹一口气,神色逐渐缓和下来,“总之我与素娥并无干系,更未对她生出情愫,请母亲莫要连累无辜。” 被亲儿子戳痛处,魏岚身心俱疲,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摆摆手道:“给她一笔银子,今日就打发她离开京城罢。” 柏钊拱手:“我留她有用,暂不能如母亲所愿。” 楚氏阒然睁眼,还要再说,柏钊已转身大步出了门。 她气得狠狠捶在胸口。 逆子啊逆子…… 转瞬又咬牙恨起郡主来。 人都死了还要扰她们母子关系,不让她安生! * 柏钊从慈安堂出来,过观苍院不入,径直来到碧云院。 院门大开,刚踏进门槛就看见萧从音在不远处伸懒腰,双臂展开往后抻,腰身拉出一道柔韧的弧度,碧色裙角随风微扬,日光洒在上面,如同在招摇的荷叶上起舞。 她听见动静回头,脸上挂着过分夸张的诧异,“大哥?大哥怎么来了?有事吗?” 柏钊缓缓走近她,毫不留情戳破:“为何看见我过来就往院里躲?” 萧从音见没躲过,笑容堆上嘴角,满脸无辜道:“大哥说笑了,我在听竹院门前同二嫂嫂说话回来,才进门,没看到大哥在后面。” “不是有意躲我?”柏钊逼近一步,将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大哥又不是吃人的怪物,我躲大哥做什么。”萧从音眉眼弯弯,边说边往后撤步子。 “当真?” “骗你做什么,啊——” 她只顾后退未当心脚下,不慎被石子绊了一下,身子打晃,双手本能地向前乱抓,不偏不倚抓住柏钊的手臂。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 萧从音顾不得站稳,慌里慌张松手。 一只手臂横拦在她腰际,将她稳稳扶住,顺势一提,她脚尖被迫离地,那张俊俏面庞在眼前放大。 一双和谢谦相似的漂亮眸子一错不错锁着她。 猩红刺目的红血丝紧缠瞳仁,里头还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大公子......”清荷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劝诫的话没说出口,被柏钊一个眼神吓了回去,无措立在原地。 萧从音回过神,扭动身子想挣开,反被更紧地按入怀中。 15. 毁了他 三年了,他无一日不想她,梦里短暂相见,醒来枕畔空凉,寂月照不进窗棂,却在心里铺下不灭的寒霜。 想的深了,白日里也会恍惚,能听到她的声音,看见一抹熟悉的倩影,回回欣喜追上去,抓得一手空。 这样实实在在的拥抱他梦了一千多个日夜,一朝成真,切实的触感让他浑身止不住地抖,情不自禁收紧力道,感受她的温度,心跳,呼吸,以及挣扎。 他知道她现在顶的是罗萱的身份,是他的弟妹。 母亲的心腹还盯在旁边。 他知道不该,但麻木的神经被属于她的气息唤醒,失而复得的快感成了瘾,让他顾不得任何后果,只想把这一刻拉长,长到能填补所有空缺的时光。 阿音,他的阿音回来了。 她要什么他都会给。 萧从音脑袋埋在他胸口,快要喘不过气,这人是要闷死她吗? “放开,”她闷声挣扎,嗔怒唤他大名,“柏钊,你勒疼我了!” 柏钊猛地松了力道,不肯完全放开,双手虚环,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抱歉……” 青天白日,他竟明目张胆抱自己,简直疯了! 但事情未完全得手,她还不能彻底与他撕破脸。 萧从音握紧拳头,忍下出手反击的冲动,只从他怀中挣出来,切齿道:“请大哥自重!” 怀中落空,柏钊的心跟着空了,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堪堪擦过衣袖,空抓一拳轻风。 黯然收手,声音比风还轻:“遂了你的心意,是不是能原谅我?” 原谅什么? 轻薄她? 还是辜负秋娘? 萧从音眉头紧锁,眼底厌恶难藏,“我不懂大哥的意思。” “你说的对,辜负真心的人不该有好下场。”柏钊阖上缠满痛苦的眸子,哑声道:“我会如你的愿。” 他留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话离开,萧从音愣愣站在原地。 院子里草木摇曳,碧色衣袂随风摆动,可鼻尖属于他的沉木气息迟迟不散,像一层讨人厌的蛛网,怎么都拂不干净。 什么叫如她的愿?他知道什么? 她因这一句话,一个拥抱变得心烦意乱,久久理不出头绪。 “萱儿。” 轻柔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唤回她的神思。 谢谦一袭月白儒生袍,端直立在门框外,阳光未能触及他的脸,半明半暗里,神色看不真切。 “站着发什么愣?”声音里是含着笑的,一如既往的温柔。 萧从音摇摇头,迅速收敛心神往前迎两步,“你怎么也回来了?” “也?”谢谦微微挑眉。 “哦......那个,大,大哥在府上。”萧从音说完,故作镇定地笑了笑。 谢谦:“我正想问呢,方才见大哥从咱院子里出去,是有何事吗?” “你看见了?”萧从音心提到嗓子眼,手指无意识在身侧画圈。 谢谦视线扫过,又落在她衣襟的乱褶上,笑意淡去些许,语气依旧温和:“我只看见他出去,似乎脸色不大好。” 萧从音似有所察,忙拉他进门,“进屋说。” 两人相携入内,落了座,萧从音先将素娥之事同他说了,末了解释道:“此事若处理不好,恐会累及声名,说不好还会连累与和家结亲,大哥来此.......是同我说和家姑娘的事。” 她鲜少在他面前说谎,目光胡乱看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谢谦没追问,忧道:“如此一闹,怕是要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萧从音点点头,“那也是大哥自己行为不检惹来的祸端。” 谢谦不置可否。 萧从音又问一遍:“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谢谦扶额:“头疼的厉害,实在撑不住,向夫子告了假回来歇息。” 萧从音噌地站起来:“我这就叫人请大夫!” 谢谦拉住她,想将人圈入怀中,方使出力道又松开,垂眸道:“想是昨夜没睡好,我回屋歇会儿就是,不必折腾了。” 萧从音见他神色恹恹,扶着他进了里屋。 谢谦褪去外衫倚在榻上,同她说会儿私房话就歇了,没再提半句方才的事。 萧从音等他睡下从里间出来,抚着胸口松一口气。 柏钊行事逾矩,连累她在自己郎君跟前心虚。 只盼着事情赶紧了结,她再不用在那人跟前装热心良善的好弟媳。 屋内,谢谦目光幽深盯着身旁空置的瓷枕。 挪过去,脸颊贴在上面,似乎还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又将被褥抱在怀中,紧紧的,假作抱的是她。 且算做弟弟的给你一点甜头,以后休想再碰她了。 他自语一句,缓缓合了满布凶光的眼睛。 * 翌日柏钊照例当值。 魏岚亲自带人到观苍院,要绑了素娥发卖出去。 守院的小厮口口声声说受大公子吩咐看顾,坚决不肯放人。 魏岚气得发话将小厮一并捆了,萧从音闻讯赶到时,院里已乱作一团。 她快步上前,劝道:“母亲息怒,处理一个素娥是小,动气伤了身子和与大哥的母子情分是大,不如——” 魏岚正在气头上,看见这张脸怒火更盛,不等她说完一手甩过去,打的她偏过脑袋,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魏岚厉声呵斥。 这一巴掌来的意外,力道也足,萧从音头昏眼花,懵了好一会儿。 钱妈妈大惊,忙上前相劝:“太夫人息怒,三少夫人也是一片好意。” 她刻意加重了“三少夫人”作为提醒,又对清荷说:“太夫人处置外人,快扶三少夫人回去敷一敷脸上的伤。” 清荷依言扶住萧从音,低声劝道:“少夫人,咱们先回去吧。” 萧从音出了院子才彻底回神,但不敢真的松懈,守在门外等里头的动静。 清荷看着她脸上红印越来越显,劝她回去。 萧从音不肯,对她只说是方才惹怒了母亲,心中不安,要在此处候着等她消气,再行赔罪。 “少夫人听奴婢一句劝,莫要掺和进这桩事里。” “不是我想掺和,只怕大哥因这件事和母亲翻了脸,到时候反悔不肯娶和家姑娘,那母亲先前的欢喜岂非落空了?” 萧从音离开后,魏岚在钱妈妈的劝说下冷静下来,计较过其中利弊,暂且搁置了发卖素娥的事。 走到门口听见这话,语气缓和下来,“你有此孝心,我很欣慰,方才是我情急失了手,别往心里去。” 萧从音欠身,“儿媳不敢。” “打疼了吧,快些回去让人拧块冰帕子敷上,再涂些消肿的药膏,这几日不必来跟前请安了,好好养着。”魏岚温声细语,与方才打她时判若两人。 萧从音见魏岚带来的人全撤了出来,想是风波暂歇,便顺着她的话应下,又说了几句软话,告退回去。 午膳时候柏钊回府,不知和魏岚说了什么,素娥被留下来,还好生安置在了观苍院。 萧从音侧面打听,只知柏钊应了魏岚一件事,具体是何事,没能知晓。 留了人,她的计划得以顺利施行,萧从音忙着张罗后续,未费工夫探究母子俩的交易。 魏岚因素娥的事心里堵着一块石头,好在未影响与和家的亲事,她重新投入到婚娶筹备中。 百花渐次凋零,日头一日胜过一日,入五月,京中各家忙着买箬叶煮糯米,张挂蒲剑艾草,国公府也不例外。 魏岚正在屋里给宝贝孙子缝制端阳那日佩的香袋,院里的大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 “太夫人,不好了!” “何事?” “外头都在传,传......” “别吞吞吐吐,快说!” “外头都在传,那素娥是大公子从摘月楼赎出来的!” “什么!”魏岚手 中半成的香袋落进针线筐中。 摘月楼是何地方,一个“赎”字足以说明。 她强迫自己冷静,连连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去叫柏钊回来,我要亲自问他。” 半个时辰后,小厮没请回来柏钊,柏正茂倒是气冲冲地进了门,“看看你养的孽障,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搁平时,魏岚决计不会受一句劈头盖脸的斥责不还口,眼下见丈夫动怒,更印证了外界所传之事,忧心如焚顾不上理论。 “莫非钊儿真的......” “原来你知道?”柏正茂当她知情纵容,怒目瞪着她。 “我是方才听人说起!钊儿自小知礼,不会做这等事,会不会受人污蔑?” “有人亲眼所见他去青楼,还带了姑娘出来,弹劾的折子都送到御前了!原本我也不信,指天誓日同那群说嘴的家伙理论,结果......唉!”柏正茂愤然甩袖,在屋里来回踱步。 “结果如何,真是话说一半急死人。” “还能如何?”柏正茂扭身重重一哼,“陛下看了折子亲自问话,你那好儿子在御前供认不讳。” 供认不讳?! 四个大石头砸下来,魏岚头晕目眩,歪倒在椅子上。 完了,她的天要塌了。 不成,她得撑起来! “老爷,他是你亲儿子,你一定得救他啊。” “朝廷明文铁律,官员不许狎妓,轻则罢官夺爵,重则流放千里,”柏正茂怒极反笑,“他自个儿在御前都认了,我拿什么救他?你还是去求你的大罗神仙显灵吧!” “钊儿怎么说也是新朝的有功之臣,陛下不会如此绝情吧?”魏岚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你不去我去,我去面圣跪求。” “你要想让整个国公府跟着论罪,你就去跪!” 魏岚身子一僵,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钱妈妈上前扶她坐下,替她顺气,“夫人着急大公子,更不能乱了方寸。” 魏岚缓几口气,逐渐明白过来。 国公府是新朝的功臣不假,可世袭的定国公爵位是前魏开国太祖封的,府上又与荣王有亲,柏钊同太子亲近,得享皇恩的同时,还有好几把利剑悬在头顶。 朝廷是有规定,但流连烟花柳巷的官员不在少数,旁人都没闹出事,偏偏柏钊被人拿住弹劾,背后必定有人推波助澜。 推动者不仅与国公府有怨,更拿准了皇帝心中的忌惮。 “那陛下是何态度?”魏岚找回理智,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尚不知晓,他如今还在御前回话。”柏正茂见她不闹了,也逐渐平静下来,“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太阴险,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朝堂内外皆知,陛下轻拿轻放势必难堵悠悠众口。” “全是那蹄子惹的祸!”魏岚恨得咬牙切齿。 柏正茂只当她说素娥,嗤道:“说到底是柏钊自己不检点,怨不得旁人。” 钱妈妈却知她说的是另一位,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 相较慈安堂的阴云密布,碧云院显得格外风朗气清。 萧从音倚绣榻上,气定神闲挥着团扇。 清荷被她以打听消息的名义支出去了,此刻房中无人,她无需避讳作戏,脸上压抑不住的得意。 指尖轻叩扇骨,唇角笑意愈深。 什么京城第一公子,清风霁月好郎君,不过是仰仗显赫家世和好皮囊装出来的,世人总爱被表象蒙蔽。 今日之后,看他还如何维持清名。 惊动皇帝倒在她意料之外,想来是国公府的仇家借机发力,将此事捅到了御前。 也好,事情闹得越大,柏钊越难翻身。 她总算替秋娘出了这口恶气。 思及此,萧从音将团扇搁在膝上,抽出枕下的荷包。 “秋娘,虽不能让他完全体味你所受之苦,但身败名裂的滋味也足够他受的,往后的日子还长,你在天有灵,千万别心软放过他。” 16. 别碰她 端阳前一日,宫中发下旨意,柏钊德行有亏,念其祖上功勋,贬去惠州,任归善县令。 魏岚一听自己的儿子要去那等穷山恶水的偏僻地方受苦,心刀绞似的疼,在外勉强撑得住,回到屋里,嚎一声“我苦命的儿啊”,伏在榻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完儿子又哭自己,“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已没了一个儿子,如今这一个也要离开我去受苦.......” 柏正茂心烦意乱,揉着青筋跳动的太阳穴道:“儿媳和孩子们还在外堂候着呢,一会儿哭肿了眼出去如何见人。” 魏岚直起身打他,拧他,怨道:“你是有了新的儿子,就不管我儿子的死活了,我告诉你,钊儿要是有什么闪失,我跟你没完!” “他也是我儿子,我岂会不心疼?再说他是去赴任,不是去送死,你这般哭闹是在咒他么?” 魏岚一听这话,立马噤声朝上拜了拜,“有口无心,老天爷莫要怪罪。” 柏正茂:“岭南虽苦,但只要在任上做出功绩,总有调回京城的一日,你与其在此哀嚎,不如操心打点行装,让钊儿路上少受些罪。” 慈安堂吵吵闹闹,观苍院静得像一潭死水。 柏钊自领旨回来,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日不出门也不见人。 次日,素娥端茶过来,低声央小厮替她通报。 她在观苍院几日,每每往柏钊跟前凑都被拦下,眼下情形,小厮眼瞧着柏钊心情不佳,更不敢放人。 廊下无风,屋里屋外静得能落叶可闻,柏钊听见动静,扬声道:“让她进来。” 素娥跨入门槛,轻步挪到他跟前,“公子请喝茶。” 柏钊作画的笔锋未停,头也不抬道:“先放着。” 他未遮掩,素娥清清楚楚看见画上之人的模样。 是那个要她办事的女子。 案边和椅子上另散着几幅,画中人颦笑嗔怒,皆是同一张脸。 素娥心头突地一跳。 画中人要自己来接近他,他却画着她的像。 可……那不是府上的三少夫人吗?也就是他兄弟的夫人…… 发现了不得了的事,素娥瞠目结舌,捧着茶盏呆站,忘了该做什么。 柏钊倒不在意,流畅勾完画中人飘逸的裙摆,搁下笔,抬眸看她。 “我不日离京,你可自行离去了。” 素娥:“公子出门在外,身边总得有个端茶递水的人,公子若不嫌弃,我愿意随行照顾。” 柏钊以为她是来求去的,闻言意外地挑起眉梢,很快落下来,平静道:“不必了。” 素娥盯着手中茶盏,再抬头,眸中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公子,我是真心愿意服侍您。” “我不需要,你走吧。”柏钊不为所动,转身将晾干墨迹的画卷一一收起。 “公子......”素娥还要再求。 柏钊停下动作看过来,“我知道你为何寻到国公府。” 他声音不高,语气温和,素娥背后却沁出凉意,无措地张着嘴,脑海里快速思索着,他知道的是哪一桩。 “过往我不追究,但你若执意留下,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没能留在柏钊身边,素娥不知该如何交代,离开国公府漫无目的穿梭在人群中,不知不觉来到城门口,看到持兵械的官兵才猛然回神。 汗湿的衣裳紧贴肌肤,无形中绑着她。 她真的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吗? 仰面看着冒金光的城门楼,阳光刺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还是先去老地方等消息罢。 转身往回走,没几步,迎面一辆马车驶来,停在她身侧。车帘未动,里面传出一道悦耳女声:“上车说话。” 等她上了马车,萧从音没有多余废话,直接递上银票,“幸好赶上了,我问老鸨多要了一成赎金,除去先前给你的和打点用去的,剩下的都在这里了,拿了离开京城好好过日子吧。” 素娥踌躇接过,“多谢姑娘。” 萧从音摇头,“本该是你的,该是我谢你帮我。” 素娥惭愧地垂首。 萧从音得知素娥离府时很是诧异,这会儿见到人,顾不得在意其他,追问:“他竟肯轻易放你走?” 素娥小声回:“柏公子说他要离京,不便留我在身边。” “还以为他很喜欢你。”萧从音意外之余,还有些庆幸,“这样也好,你不必费心脱身。” 以为喜欢她? 可这些时日柏公子同她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 素娥满头雾水,复想起那些画像,猛地抬眼盯紧萧从音。 萧从音疑惑歪头,“怎么了?” “姑娘......”素娥欲言又止。 萧从音:“有话不妨直说。” 素娥吞吐了半晌,道:“我在柏公子书房中看到了您的画像,他画了许多幅。” 萧从音脸上闪过意外,随即扯唇冷笑,“那不是我。” 素娥又仔仔细细将她端详一回,眉眼神态都与画中人一般无二。 怎会不是呢,那么多幅,她不会看错的。 见萧从音神色不豫,素娥识趣地住了口,收好银票,再三道谢后下了马车。 目送马车走远,她只身往城里走。 萧从音靠在车壁上,长长松一口气,却更加糊涂。 柏钊肯花重金为素娥赎身,违抗母命留人在府里,她几乎笃定了素娥是“死而复生”的郡主,这一放实在出乎意料。 难不成是担心贬官远行牵累素娥? 不对!素娥方才说画像。 柏钊画的是自是郡主,若素娥是郡主,自该觉得画中人是自己,怎会说是她呢? 正思索间,马车忽地停了。 到了? 萧从音掀开车窗帘子,映入眼帘是国公府临后街的院墙,离她要回的角门还有一段路。 正欲开口问,车夫在外面回禀:“夫人,有位公子拦了咱的去路。” 萧从音挪到门前撩开帘子,见一俊逸身影立在车前。 正是柏钊。 柏钊抛给车夫一锭银子,不由分说上了马车,随后他的长随接替车夫,驾马车掉头。 车内逼仄,他一落座,气息顷刻占据车厢,肆虐地向她涌来。 萧从音戒备地往角落缩了缩,冷声道:“大哥这是何意?” “有些话该说清楚。” “大哥直说就是。” “去个能说话的地方。” 萧从音万没想到,他口中能说话的地方,是清音阁。 马车绕行到后巷的小门,柏钊先下车,转身朝车上伸手。 萧从音不理睬,拧身从另一侧跃下,“大哥前方带路就是。” 来都来了,她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上次来清音阁,楼里没有其他宾客,一派清幽雅静,眼下申酉交接时分,一进门满耳丝竹管弦之声,一层叠着一层,与笑闹声混在一起,好生热闹。 柏钊领着她,熟门熟路避开前厅喧嚣,径直上了二楼茶室。 还是上次那间。 屋内陈设不曾变,墙上挂画犹在。 楼内生意兴隆,一路上楼见到来往伙计脚步匆忙,如此情形下,他竟能不声不响带自己来到一见空置的雅室。 “大哥不会是这里真正的东家吧?” “不是。”柏钊跟进来,邀着她落了座,还是原来的位置。 不等她问,开门见山道:“你方才见过素娥了?” “没有。”萧从音撇开视线否认,“我见她做什么。” 柏钊也不与她争执,“我并未告诉素娥自己的身份,可她竟找上门来,你说奇不奇?” “说不定是她自己打听来的。”萧从音眉梢微动,依旧盯着窗边,原来的杜鹃花换成了一盆文竹,细叶迎着窗外斜阳舒展。 柏钊一错不错凝着她的侧影,“那日你从这里离开的半个时辰里,是去寻素娥了吧?” 萧从音蓦地回过头来:“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事已至此,要我将素娥抓回来对峙吗?”< /p>萧从音见瞒不过,下颌一扬,梗着脖子道:“这是你应得的。” “是。”柏钊点头,嗓音比吞了青杏还涩。 是他应得的,他心甘情愿。 浅薄的日光落入他眼里,竟映出几分湿意。 萧从音看在眼里,倏而有什么东西蛰在心口,酸涩过后,是一阵莫名的熟悉。 没等她弄清楚,又听他说:“如果这个结果能让你消了气,是不是可以回到我身边?” “你在说什么胡话?”萧从音惊得从座上弹起来。 “还不肯原谅我么?”柏钊仰面追随她,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语气却软的可怜,“要怎样才成。” 萧从音居高临下睨他,冷声道:“你不如去问问秋娘肯不肯原谅你。” “秋娘?”柏钊眉心折成小丘,不明白她的意思。 萧从音嗤笑:“怎么?怕了?” “与她何干?” “现在装无辜,晚了点吧。”萧从音抱臂而立,看笑话似的看着他,“三年前你身负重伤被一户农家所救,我说的对吗?” 他说得不错,事已至此,她没什么可隐瞒的。 “你竟知道?”柏钊诧异。 萧从音愤愤道:“她家人救了你,她悉心照顾你,你却毁了她清白,又负她离去,害她夫家悔婚,受人非议指点,最终含恨而终,柏大公子,你哪里来的脸面求原谅!” 柏钊面色骤变,“这些你听谁说的?” 萧从音只当他被人戳穿心事,心虚难堪,讥讽道:“怎么,事已至此你还不肯认吗?” 柏钊:“秋娘一家的确对我有恩,但我认识她时她已有了身孕。” “人在做天在看,你不必在我面前狡辩。”萧从音不想听他废话,撂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就要离开。 柏钊急急起身拦住她,“我敢对天起誓,事情并非你所听说的那样。” 他言辞急切,说着当真一脸认真地举手立起誓来。 誓言可谓狠毒,萧从音不信也被惊住了。 柏钊遂向她解释起原委。 三年前他自蜀地回京途中遭遇埋伏,血战一场死里逃生,重伤难行,借居在秋娘家中。 秋娘照顾他期间很少开口说话,直到有天夜里,他偶然撞见她爹娘垂泪,问了才知秋娘是个命苦的。 她本已许了人家,成亲前却被贼人玷污,夫家退亲,村里人冷眼指点,女儿家名节尽毁,成日躲在屋里不敢见人。 他感念这家人的恩情,临走前留了银两,又宽慰秋娘看开些,也是那时,秋娘说喜欢他的荷包,想留作纪念,他就一并给了。 “仅凭一枚荷包,一面之辞,你就认定是我?”柏钊笑得苦涩,一个荷包而已,留下时未作他想,谁知竟惹她误会至此。 “秋娘是我朋友,我不信她难道信你吗?” 室内安静下来,杂乱的喧嚣从敞开的窗户没入,她眼中灼灼燃烧的怒意,讥讽,真切到能生出爪牙,利爪抓得他心口血淋淋的,亦毫不留情打醒他的自以为是。 彼时事关重大,他从未将身份告诉那一家人。 他以为,是萧从音认得荷包是他的,才知道秋娘一家救的是他。 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只是为了替秋娘讨回公道?”顶着她伤人的目光,柏钊胸下剧痛翻涌,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 “我不认得你,为何要记得?”萧从音话刚出口,猛地明白过来,满脸不可思议,“你竟还痴心妄想将我当作郡主?” “不是当作,你就是......阿音,我不会认错你。” “我有名有姓,叫罗萱!”萧从音咬牙,一字一顿强调。 比起她误会,怨恨,柏钊更难接受她拿陌生的眼光看自己,痛苦淹没理智,他自欺欺人地摇头,甩去所有猜想,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阿音,当年瞒着你离京是我的错,你要报复我认——” “别碰她!” 谢谦不知何时来的,打断他的话,阴寒盯着那双手。 17. 宣主权 萧从音闻声回头,谢谦眼中阴寒已然敛收干净,眉眼的尾端垂落,勾勒出一副委屈神色,仿佛方才那声厉喝,仅仅是她的错觉。 “萱儿。”他轻声唤她,看着她推开柏钊,疾步奔向自己,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萧从音挽住他的胳膊,低声道:“我们走。” 谢谦反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看来大哥误会颇深,不如今日将话说清楚,免得日后再生枝节。” 说罢,他牵着她往屋内走几步,两人臂弯将抵,袍袖交叠,并肩立在柏钊面前,堪比一堵不透风的墙。 周遭光华尽灭,柏钊眼中只剩他们交握的双手。 “你跟踪我们?” 此话一出,萧从音也偏头看向谢谦。 谢谦垂眸冲她笑笑,笑意温柔地在唇边漾开,如春水化冰,“大哥不声不响带走我的妻子,我自然要跟过来看一看。” 萧从音眼神闪烁几下。 情理之中,她无从辩驳。 只是想到谢谦眼睁睁看着柏钊上了她的马车,又一路尾随至此,心底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愧疚?别扭?抑或两者皆有? 她说不清楚。 谢谦感受掌心里她细微蜷指的动作,不动声色转过脸:“大哥口口声声说萱儿是郡主,可有凭证?” 柏钊目光从两只交握的手上离开,落在谢谦温润无害的脸上:“凭证?你心里应当最清楚不过。” “大哥这话说得奇怪,”谢谦笑意不减,“我只清楚萱儿生在楚州,长在楚州,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与郡主毫无关系。大哥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楚州查访,邻里皆可作证。” 他料定对方查不出什么,有恃无恐,语气愈发从容,末了恍若不经意地挑衅:“大哥呢?可能拿的她是郡主的凭证?” 柏钊爱的不是那身皮囊,认的也不是那身皮囊。 模样相似或许是巧合,但她连神态和惯用小动作都不曾变,不可能是巧合。 他尚未开口,被谢谦先一步堵住。 “大哥对郡主念念不忘,这般深情厚义,我们夫妻都很敬佩。但大哥将对郡主的执念错放在萱儿身上,既是对郡主不敬,也是对萱儿不公,若让母亲知晓,萱儿在府中又该如何自处呢?” 他口口声声为她着想,占尽一个“理”字,同样警醒柏钊,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她。 一张密网徐徐收拢,裹住咽喉,刀锋不偏不倚戳进软肋。 柏钊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渐渐溃散,黯淡,唯余的一线光投向只言不发的萧从音。 过了许久,他张张口,只问出一句话:“你喜欢他?” 萧从音抬眸,瞳仁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她平静与他对视,没有任何犹豫,“是,我与谢郎情投意合。” 柏钊眼眶湿了,那层薄薄的雾气颤了颤,在它们化成水掉落之前,他猛地转过身,将满身狼狈与不甘藏进挺直的背影里。 “你们走吧。” 冰冷的声音凝冻屋内气氛。 谢谦牵着她转身,步伐从容往外走。 萧从音却忍不住回了头,天边彩霞斑斓,霞光漫进屋内,铺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霞光照不到的暗影里,高大身影犹如沉入了深海。 牵着她的手紧了紧,谢谦掌心的温热更紧密地渡过来,唤回她的视线。 柏钊五脏六腑都在作痛,待脚步声远去,肩膀撑不住垮下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坐回椅中,疲惫地阖了眼。 眼前又浮现起往日的一幕幕。 当年他随母亲去荣王府提亲时,她下巴扬地高高地,说: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别看我如今非你不可,若有一日你欺我瞒我负我,我就再不理你,还要你身败名裂。 丹阳郡主。明媚又霸道的太阳,天下哪有第二个。 三年前行猎,他故意摔马负伤,借养伤之名避开耳目,遵太子密旨去西南暗中调查贵妃与贤王与剑南节度使的往来。 因此事冒着欺君和要命的风险,他恐她知晓后不顾一切随自己同往,不曾事先知会,还支她回王府,趁机留书离京。 信上他诚恳认错,说待事成归来,再向她负荆请罪。 她知道后还是跟去了,途中借居农家时遇匪徒袭劫村庄,丧了命。 再次相见,她说负心的人不该有好下场。 他以为,她因不告而别之事心中存着气,这才不要他,假作不识他,还找一个模样相像的素娥报复。 那件事是他的错,他认,愿意顺她心意舍弃一身声名。 可到头来,她竟真的不记得。 她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她只是为另一个女子,为别人的一面之词恨他。 思及此,心中剧痛难当,喉间却滚出一声低哑的轻笑。 护短,认死理,不惜一切为身边人出头,偏又再次印证了,就是她。 霞光快要散尽的时候,虞掌柜进来。 恍惚看到了一个被抽去魂魄的空壳,和三年前他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一模一样。 她点燃灯盏,火光驱走裹在柏钊身上的黑暗,清晰映见面上流淌的湿润。 她背对他点另外的灯盏,仿佛没有看见。 待回过身,清俊面庞恢复如常,只眼尾沾着些许潮意。 虞掌柜斟一盏热茶奉到他跟前,试着宽慰,“公子,或许她真的不是郡主。” 柏钊苦笑接过,“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虞掌柜:“她说不是,那便不是,公子,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要一个真相。” * 魏岚亲自给儿子准备行装,从换洗衣裳到药材干粮,她恨不能把府邸给他搬去。 这日刚用过膳,魏岚又惦记起一件事,絮絮叨叨张罗着添置,两个儿媳在旁边半点插不上手。 柏钊正巧来请安,见母亲一脸焦灼地翻检箱子,上前搀了她的胳膊扶到一边落座,劝道:“母亲不必忧心过甚,儿子年岁不小了,能照顾好自己。” 魏岚不肯依,支使完丫鬟往里添药瓶,回过头对他念叨:“岭南湿热瘴气重,旁的不说,单是蚊虫就够你受的额,驱蚊避瘴的药丸得多备些,还有银钱,到了地方上下打点必得用去不少,不能短了手,我另给你塞了体己钱,就在箱底夹层里......” 母子俩说话,萧从音自觉在旁更显多余,寻思趁此机会告退,却见俞氏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双鞋,近前几步到魏岚跟前。 “大哥从前对二郎多有照 顾,儿媳一直心存感念,此番大哥出远门,儿媳做了一双鞋,算是一番心意,” 魏岚接过细瞧,针脚细密齐整,鞋底纳得厚实,又缝了软垫,可见是用了心思,脸上浮出欣慰神色,“好孩子,你有心了。” 柏钊:“多谢二弟妹,母亲和家中这一摊子事还劳烦二弟妹多费心照料。” 俞氏抿唇浅浅颔首,安静退到一旁。 萧从音不知俞氏备了礼,两手空空站在原处,一时间倍感局促。 指尖捻着袖口思忖须臾,仰起脸,陪笑道:“我手脚笨拙,做不来这些精细活,思量着去寺里替大哥求一道平安符,保佑大哥此行一路顺遂,早日平安归来。” “心意到了就好,不必拘泥形式。”柏钊目光轻浅掠过,言罢又离开,未过多停留。 魏岚一向留意柏钊对她的态度,见状心中熨帖,不在意什么心意不心意的,道:“这点老三媳妇与我想一处了,明日咱们一道去。” 简要说完明日的行程安排,萧从音和俞氏知趣告退,留他们母子说体己话。 魏岚看着儿子,眼眶先红了一圈,遮掩不住的心疼,“你这一去山高水远的,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娘舍不得,也放心不下你啊。” 柏钊眉目间浮起愧色,“那些年的风浪都过来了,这回不过是去惠州上任,能有什么凶险,母亲只管宽心。倒是您,莫要太过操劳,身子要紧。” 魏岚目光幽幽看着他,良久,终是忍不住,将心中怨怼叹出,“你呀,怎么就惹出这等事.......” 柏钊没有辩驳,撩袍在她跟前跪下来,“是儿子不孝。” “快起来,我也不是怪你.......”魏岚心头又酸又疼,连忙伸手拉他起来,拽了两下不懂,无奈道:“罢了,不说了,不说了。” 柏钊跪地请罪,亦是有事相求。 他想请母亲不要为难萧从音,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始终吐不出口。 由他说出口,只会适得其反。 谢谦有句话说对了,他太执着,只会让她在国公府里的日子难过。 如今他要离京,不能护她周全,就不该再添负累。 或许自己真该放手,只要她过得好,便足够。 他笔挺跪着,视线落在母亲鬓角,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根斑白。 喉间微微发紧,艰难开了口:“母亲,如今儿子遭贬离家,与和家的亲事拖下去总是耽误人家姑娘,劳累母亲出面退了亲事,好让人家另寻良配。” 魏岚摇头,“亲事既定下,她就是咱们柏家未过门的媳妇,哪有随随便便退亲的。” “母亲,儿子此去不知归期,和家姑娘青春正好,不该为我空耗年华。”柏钊神色恳切。 魏岚却像早想好了似的,“索性不等吉日了,先把亲事办下,迎她过门,有了名便不是空等,且你这一去,家里总得有人替你守着。” 柏钊脸色霎变,“这怎么成!我此去前途未卜,怎能连累人家姑娘进门就守活寡?” “什么守活寡!”魏岚嗔怪地瞪他一眼,“惠州虽远,总归是朝廷命官,国公府偌大家业在你肩上,便是短时日回不了京,总有回京的一日,她进了门就是国公府少夫人,日后的国公夫人,和家乐意的紧呢。” 18. 平安符 “母亲,我万不能这时候娶她。”柏钊沉声道,面色紧绷,显然是铁了心。 魏岚盯他半晌,忽地松了口:“那就容后再议。” 柏钊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她嘴上说“容后再议”,心里必定已经有了旁的主意。 他不敢赌,咬咬牙,将话说到绝处:“母亲若不答应退婚,儿子此去惠州,再不回京。” “你——”魏岚手指颤颤指着他,声音尖利起来,“你竟威胁我!” “儿子恳求母亲。” “鬼迷心窍,这下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了!”魏岚一甩手,怄气地转过身去,冷冷道:“好啊,你不回来,我只当没你这个儿子!” 屋内霎时静得只余呼吸。 柏钊仍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半分不肯弯。 好一会儿,魏岚抽出帕子掩面,呜呜咽咽哭起来,“人都道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原先还不信......自打你娶了郡主,心里真真是没我这个做娘的了......你拿命搏来的官,为了娶她说弃就弃了,眼下她人都没了,你又为一个只和她有几分像的女子,丢了大好的前程......她是生了你还是养了你,你竟为她至此,半点不考虑我和你父亲的感受?” “母亲骂的对,是儿子不孝。”柏钊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父母生养之恩比天大,儿子一刻不敢忘。只是母亲,阿音救过儿子的命,她也是儿子的命,任何旁的女子都替代不了,儿子此生只认她一人。若母亲觉得儿子不堪托付,还有添儿,儿子给柏家留了后,也算尽了孝道。” “混账!”魏岚猛地转过身来,红着眼瞪他,“这说的是什么话!好好的说什么留后不留后的。” 她恨,她真的好恨。 想打他,骂他,教他清醒,嘴唇哆嗦半天,偏是下不去手。 无处宣泄恨意将她逼到绝望的崖边,面前又浮现起那张脸。 *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载着婆媳三人,自国公府出发,若干婆子丫鬟和护卫家丁随行,一路往城外燕子山去。 马车行至山脚,换成三顶软轿,由健仆抬着,沿蜿蜒山路上行,正值夏季,道路两旁林木葱郁,山风带动松涛阵阵。 燕子山不高,约莫小半时辰,一行人抵达山顶。 住持得了消息,带着几位沙弥在山门前迎侯,见魏岚下轿,掌心合十行礼,抬眼看见随后上前的两人,略有一瞬迟疑。 自三年前柏钊伤重从西南回来,又险些因丧妻伤神送了性命,魏岚成了这寺里的常客,每月至少来一遭上香祈福,逢佛祖诞辰另外添香油钱,或为寺中佛像镀金身,或用于修缮庙宇,施粥赈济穷苦。 为此住持认得魏岚与俞氏。 至于另一位,与寺里结缘更早,他亦是认得的。 见三人同行颇为意外,但出家人不多嘴红尘事,他很快敛了神色,侧身迎人入寺。 佛门清净地,三人只各自带一位贴身服侍的,其余人规矩候在山门外。 大雄宝殿内檀香如雾,浮沉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 魏岚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闭目祝祷,求各路神佛护佑儿子平安,早日建功回朝。 两个儿媳分别跪在她身后两侧。 俞氏自寡居后心神俱伤,唯愿幼女康健长大,自个儿能在国公府安稳终老。 来寺里为柏钊求平安虽是萧从音提出的,但她未真在佛前诚心祷告此事,只随心为自己求了顺遂,又提两句保佑谢谦高中的话。 成事靠己不靠人,她自信能过好日子,亦信凭谢谦的才学必一举高中,两桩事她不求也不怕,不过是人已来了,跪了,得做出个虔诚模样。 佛祖能否左右人间事不得而知,面上功夫做到了,定有人看得见。 魏岚拜完,眼尾余光瞟过来,正目睹她的专注,当是为柏钊至此,心下甚慰。 欣慰过,又泛起嘀咕,不自觉将她与那位郡主作比。 更早时候魏岚礼佛没那么不勤,一年里来三五回是有的,郡主自来不信神佛,每每陪她上香,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魏岚恐她冲撞神明,便不再带她同往。 此时想来,若是郡主有眼前这位的诚心,得佛祖一份庇佑,何至于命丧他乡......她在世时虽令自己不喜,至少柏钊不会形同枯槁,又为个模样相似的风尘女子落得被贬岭南的下场...... 佛祖跟前忌讳杂念,魏岚赶紧收住心神,低念两声“罪过”,重新伏下去,虔诚告罪。 请平安符需信徒在佛前诵经开光,萧从音逃不掉,老老实实跪在蒲团上,口中喃喃跟诵。 高僧为符纸加持完毕,逐一递到她们手中。 萧从音双手平摊接过,殿外钟声轰然响起,撞得浮在光柱里的灰尘震颤,将一幅相似的画面撞进她脑海。 似乎也是这样的钟声,她跪在佛前的蒲团上,接过一张明黄写满符咒的薄纸。 画面消散太快,她未能抓住,怔怔盯着手中符纸,想不起何时何处,为谁求过。 绵长的钟声绕梁盘旋,老和尚眸光沉静凝着她。 “施主?” 萧从音倏然回神,将符纸合入掌中,还礼道:“多谢大师。” 魏岚另为柏钊将来的姻缘求了签,随大师往后殿解签文。 萧从音和俞氏先行退出来,在殿里待得久,日头已悄然高挂中天,明朗日光为殿宇镀金辉,又在地上泼出一片明净的光影。 两人一出大殿,被热浪打了个措手不及,萧从音眯眼张望,锁定一处树荫,指着对俞氏道:“咱们去那处等。” 两人提裙下阶,快步穿庭院往阴凉处走,忽被铜钵滚地的声响吸引注意,压着叮叮当当的响声,是一声暴躁的呵斥。 “长没长眼睛?往哪儿撞呢!” 萧从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沙弥对着一位壮实的汉子连连作揖。 那汉子身着锦衣,身后跟着两个精壮护卫。 小沙弥不敢惹,见赔罪不能了事,哆嗦着跪下去。 汉子却不依不饶,趾高气扬责骂不够,抬脚踢得小沙弥仰面倒地。 萧从音听他话音,又见地上碎裂的玉佩,明白是小沙弥不慎冲撞,摔碎了那汉子的玉佩。 “玉佩再贵重,不该这般折辱人!”萧从音看不过去,刚抬步,被俞氏拉住胳膊。 “莫管闲事。” 不管? 她可做不到。 萧从音拍拍俞氏的手,示意她安心,大步上前,在那汉子又一脚快落下时扬声喝止。 俞氏望着她潇洒的背影,仿佛看到当年替自己出头的人。 汉子惊得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 稳住身形,扭头瞪向萧从音,冒了三丈高的火气在见到那张脸时哑了,眼睛睁得铜铃一般,不可置信道:“郡,郡主?” 好嘛,又一个认错的。 萧从音见怪不怪,下巴一扬,道:“你认错人了。” 汉子:“那你是何人?” 俞氏追上来,温和道:“咱们是定国公府上的女眷。” 婆母还在寺里,她不想惹事,报出家门希望能化解干戈。 长得和郡主一模一样,又是定国公府的,还能有别人? 汉子愈发摸不着头脑,投向萧从音的目光亦变得古怪,“你是人是鬼?” 萧从音嗤笑:“烈日高悬,佛光普照,我自然是人。” “夫君,发生何事了?” 一年轻妇人走到汉子身边,站定后瞧见两人,堆起笑意盈盈施礼,“原来是国公府的二位少夫人,妾身有礼了。” 俞氏认出是吏部侍郎家的儿媳张氏,颔首回礼。 张氏转向汉子介绍二人,“夫君,这两位是定国公府二公子和三公子的夫人。” “三公子?”汉子眉头拧的更紧,“国公府何时多了个三公子?” 张氏:“夫君有所不知,国公爷春上认回一个流落在外的儿子,按年岁排行三,这位便是她的夫人。” “可她分明是——”汉子话未说完,被张氏一道锋利眼神止住,在其暗示下,不情愿地拱了拱手,“在下伍宾,有礼了。” 张氏:“二位少夫人莫怪,我夫君才调任回京,许多事尚不知晓。今日冲撞之处,还望海涵。” “是这不长眼的沙弥冲撞了我!还碎了你赠的玉佩,你瞧瞧!”伍斌重重哼一声,从随从手中拿过碎掉的玉佩,递给张氏看 。 张氏眼中盛满心疼,很快调整妥当,温声道:“夫君莫恼,回头妾身再寻一块更好的给你。” 有张氏从中周旋,伍斌虽不情愿,到底没再追究小沙弥的过错,狠狠瞪一眼,甩袖随妻子离去。 小沙弥重新跪好,膝行两步到萧从音跟前,磕头拜谢。 “往后行事当心些,不是每回都有人替你说话的。” 小沙弥离开后,萧从音收回目光,发现俞氏正呆呆盯着自己看,弯起眉眼好奇道:“嫂嫂看什么呢,我脸上生出花来了?” 像,太像了。 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俞氏备受震撼,面上不敢过于显露,抿唇笑笑,道:“弟妹仗义执言,令人敬佩。” 萧从音没多想,摆摆手道,“嫂嫂过奖了,不过是看不惯仗势欺人的做派。” * 求了平安符,还得有个装它的锦囊,俞氏已备了礼,点子又是萧从音出的,绣锦囊的活儿自然落到她头上。 时间紧迫,这日萧从音用过晚膳,趁天光亮堂,端起针线筐在廊下美人靠落座,穿堂风一阵接一阵拂动树影,送来清凉的草木气息。 “我才知道萱儿手艺这样好。” 冒酸气的话从身侧飘来,萧从音抬头,撞入一双含笑的眼。 眼里含笑,嘴角却是下撇的。 等她看过去,才匆匆恢复原状,满是不加遮掩的刻意。 她眨眨眼,皱着鼻头嗅两下,语带促狭道:“怪了,方才的饭菜里不曾放醋,怎么谢郎一开口,满院子都是酸味儿?” 谢谦低笑一声,撩袍在她身旁坐下,“道是文人酸腐,我可不就是个酸书生么。” 说着,将垂落到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挑起别到耳后。 萧从音咧嘴笑开,解释道:“二嫂嫂为大哥的远行绣了一双鞋子,作为妯娌,我没个表示说不过去。” 谢谦颔首,语气恢复平和:“给大哥备礼是应当的,我没有这般小器。” “那是?”萧从音挑眉,明知故问。 “我还没收过萱儿亲手绣的物件。”谢谦眉眼落下来,坦诚又委屈。 “哦,”萧从音尾音上扬,歪头看他,眼里笑意藏不住地往外涌,“原是为这个。” 谢谦叹气,“是啊,我心里酸得紧,萱儿打算怎么补偿我?” 萧从音摇头,答得干脆利落,“不补。” 谢谦怔了须臾,站起来,落寞道:“我去温书了。” 萧从音目送他阔步离去,嘴角高高翘起。 谢谦忽地转身,她慌忙垂首压下弧度,故作镇定地穿针引线。 他折回来,贴着她重新坐下,身子微微倾过来,压低嗓音道:“太学里有家室的同窗,皆配着妻子制的香囊荷包,玉佩络子,真真让人羡慕。” “羡慕别人家的娘子贴心么?”萧从音没抬头,努力压制笑意。 “羡慕他们能炫耀,”谢谦凝着她唇畔弧度,加重语气道,“我娶了世间最好的娘子,却没个炫耀的物件,实在不甘心。” 萧从音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放下针线,从筐底翻出个靛蓝色绣鸳鸯荷包,提起在他眼前晃荡。 “喏,拿去炫耀吧。” 络子摆弄流光,照亮了谢谦眼底的得意,他没接荷包,一把握住晃动的柔荑,笑道:“骗你的,这么好的娘子我可舍不得显摆,平白招人惦记。” 夕阳和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合成一道铺在热气未散的青砖上。 萧从音:“看你半点不意外,早知道了?” 谢谦:“前日不经意瞧见鸳鸯图样,想不知道也难。” 萧从音抽出手,佯嗔道:“鸳鸯一定是给你的?万一是绣给外头情郎的呢?” 谢谦一把捉住她,另一只手揽住欲扭走的腰肢,闷声发笑:“不能够。” 萧从音还要张口,朱唇被封住,人也整个腾空,结实落进温热的怀中。 针线筐“啪”地落了地,未绣完的荷包歪斜躺在青砖上。 夕阳重新拉出一道瘦长影子,笼罩可怜的荷包。 紧接着响起清荷的惊呼声:“大公子?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19. 忍别离 柏钊出现的太意外,又是在这种时候。 清荷浑身紧绷,“奴婢这就进去通报。” 柏钊抬手制止,“不必了。” 他有话想说清楚,在门口徘徊许久迈进来,看到的却是这幅光景。 她笑得明媚,爽朗,是打心眼里高兴。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她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黯然垂落的目光掉在地上,那里躺着孤影和荷包,一时分不清两者哪个更可怜。 屋内断续传出调笑声,清荷急得额头冒汗,垂着眼,只敢用余光偷瞧柏钊的脸色。 他沉默又笔直地呆站着,像一株被烈日晒蔫的树,挺拔但缺乏生气。 清荷看着都替他难受,无奈她只是丫鬟,做不得什么,一咬牙,硬着头皮道:“大公子,要不您先回去,奴婢晚些时候再替您传话?” 柏钊没说话,苦涩扯唇,弯腰捡起未绣完的荷包,小心替它拂去灰尘,指腹反复摩挲文竹纹样。 良久,他往呻吟传来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道:“不必告诉她我来过。” 说罢将荷包轻轻放在美人靠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因他要离京,每日往慈安堂去的愈发勤。 萧从音绣好荷包,盘算着在魏岚跟前将荷包相赠。 一来把功夫做到面上。 二来免了私下和他相处。 偏就巧得很,她总遇不上他。 直到柏钊离京前一日,萧从音侍奉魏岚用过早膳,要离去时仍不见柏钊,她索性不等了,将荷包直接呈给魏岚。 “儿媳单独给大哥终归不妥,劳母亲出面转交了......针脚粗陋,母亲莫笑话。” 魏岚欣慰她的懂事,称赞几句留下了。 萧从音了却一桩事,脚步轻快往外走,行至游廊,与久等不见的人打了个照面。 才几日不见,他看起来憔悴极了,下颌线条愈发凌厉,眼底浮现青灰之色。 柏钊脚步略一滞,简单颔首致意后错开目光,绕过她,径直往正堂去。 背影说不出的疏冷。 他在刻意避着她? 萧从音细一思量,自素娥的事揭出来,他便没主动在她跟前露面,唯一的一次堂上见面,他也没过多留意自己。 是认清了,不再做无谓的纠缠? 思及此,萧从音松一口气,步子又轻盈许多。 路过观苍院时,鹦哥扑棱着翅膀从矮墙飞下来,熟稔地落在她肩上,尖喙啄了啄她的衣领。 她抬手驱赶也不躲,赖在肩头叫唤:“问郡主安!” 萧从音两指捏住尖喙,拧眉呵斥:“认错人了,不许瞎唤。” 鹦哥扇动翅膀,不知是抗议还是求饶。 指尖刚松开,它又歪头学舌:“认错人了!不许瞎唤!” 烦人。 跟它的主人一样讨人嫌。 萧从音也不管它,抬步径直往回走。 鹦哥振翅飞到她发髻上,低头啄她的珠钗。 “......” 她抬手去拂,鹦哥倏然腾空,在她头顶绕小半圈,稳稳落回肩头,拿脑袋拱她耳垂。 正闹着,添儿从门里探出脑袋,见是她,乌沉沉的眼睛乍然亮起,小跑到跟前,唇角一翘就要唤。 忽想起什么,立直身板,规规矩矩揖一礼,唤了声“婶娘。” “添儿乖!添儿乖!” 鹦哥立在她肩头,高高昂起头,答得欢快。 清亮的叫声响在耳畔,萧从音被吵得额角突突跳,偏过头,双指一合,再次捉住它的喙。 “闭嘴!再聒噪我把你带回去煮了。” 添儿咧嘴笑起来,“鹦哥说阿娘不爱听的话,阿娘也爱捉它的嘴巴。” “......” 萧从音烫了手似的缩回,干笑两声不接话。 暗下决心以后避着这院子走。 添儿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过来。” 鹦哥乖顺跳过去。 终于甩掉麻烦,萧从音冲添儿笑笑,“它许是饿了,你快带它回去吃食罢。” 她也要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婶娘可要去院里坐坐?我晨起背了新诗文,念给婶娘听。”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萧从音头摇得好似拨浪鼓。 “那好吧。”添儿失落垂头。 小家伙生得好看,脑袋耷拉下来堪比花朵打蔫,凭谁看了都说不出狠话。 何况还是个没娘的小可怜。 换作别人萧从音铁定心软,一想到这是谁的院子,谁的孩子,她立马狠下心,别过头不看他,径直离去。 “三弟妹。” 这一瞬,萧从音很想当个聋子。 装聋作哑,加快步子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也变得急了,却是添儿小跑追上来,拉扯她的衣袖。 “婶娘,爹爹在唤你。” 萧从音被迫止了步子,幽怨横了小家伙一眼。 对方睁着两个无辜的大眼睛仰望她。 萧从音无奈转身,被他拉扯着回到门口,柏钊跟前。 柏钊:“又在躲我?” “知道还问。”萧从音没好气道。 柏钊:“我心中有个疑问,希望你能帮忙解答,可否往院中一叙?” 萧从音不想进他们院子,“就在此处说罢。” 柏钊:“事关秋娘。” 萧从音想了想,随他进去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进来,院子比她所居的宽敞许多,东墙根下辟出一块花圃,密密匝匝种满了杜鹃,花期刚过,只剩青翠叶子挤挤攘攘,争相往外探,往高处探,发出沙沙响声。 若非清风拂面,还以为是叶子打起来了。 萧从音瞧着它们,想起在清音阁见到的那盆绿色杜鹃。 是他喜欢? 柏钊见她目光落在花圃上,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淡淡道:“阿音喜爱杜鹃,这些皆是她请花匠精心移栽的。” 萧从音实在怕了从他口中听见“阿音”二字,“哦”一声别开视线,不欲再继续话题。 她也不想再往里了,就着榆树的荫凉站定,问:“秋娘怎么了?” 柏钊轻声嘱咐添儿带鹦哥回去喂食,负手立在她身侧,问:“你在何处认识的秋娘?” “楚州。” “果然。” 她的事在乡邻之间传开了,没有面目见人,换到了无人认识的地方无可厚非,但偏偏是楚州,偏偏认识了她,向她陈情。 未免太巧了。 萧从音见他一脸恍然,不解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柏钊认真看着她,道:“无论你信不信,冒犯秋娘的人不是我,而且.......我并未向他们一家人表明过身份。” “什么?”萧从音瞳仁收紧。 她知道不该轻信柏钊的话,可他神色郑重,幽深眸子向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望进去,不慎恍了神。 “那个时候,”柏钊声音沉下去,“我听闻阿音死讯,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京中,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顾及别的......” 萧从音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秋娘骗她? 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他为自己开脱找的托辞。 “我知道我现在说话你不会信,但.....”柏钊想提醒她留心身边人,又觉得以她护短的性子,话说出口只会适得其反,默了一息,道:“凡事多留心眼没坏处。” 风穿过杜鹃丛,叶子打闹的更厉害。 榆树叶摆动,在两人脚下碎出一地光斑。 萧从音看见他眼底生出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柏钊垂了眼,遮下复杂的情绪,哽道:“我明日一早离京,添儿......烦请你多照看些。” 萧从音没搭话。 柏钊兀自丛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过来,“若遇难处,拿这块牌子去东宫,无论是太子还是太子妃,都会帮你。” 怕她不肯收,又补了一句,“就当是替添儿保管的。” 指尖蜷紧又松开,她到底接下了玉牌。 * 柏钊才离京,魏岚就病倒了。 逢着暑气渐盛,胃口一日不如一日,原本丰润的人瘦了足有两圈,一抬手腕上玉镯 松垮得滑至小臂。 萧从音与俞氏尽儿媳的职责,日日在旁侍奉汤药。 俞氏话不多,魏岚牵起话头她陪着聊几句,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陪着,有需要就上前搭把手。 萧从音是个闲不住的,要她安安静静坐着比登天还难,专程让人寻了有趣的戏文本子,挑热闹有趣的段子,半念半唱,连说带比划,逗得魏岚笑出声来,俞氏捂嘴轻笑,连着旁边伺候的丫鬟们也忍俊不禁。 魏岚听得乐呵,奈何她的病因柏钊不肯续弦而起,归根结底又是为了郡主,戏本子讲得再好,时时瞧着萧从音这张脸,如同卡着一根鱼刺,不经意刺痛一下。 尤其是萧从音畅快笑起来,活脱脱当年的郡主在她跟前撒野。 病症受心绪影响,时好时坏。 这日冯姨娘也在,见魏岚神思恍惚,脸色蜡黄比前几日更甚,问了钱妈妈知道魏岚汤药不曾断,宫里太医来了两个,都说是郁结难消,不能放宽心任什么灵丹妙药都难见效。 心病需心药医。 冯姨娘眼珠一转,故意叹一口气,道:“夫人这病,怕是想钊哥儿想的,人不在身边,事儿又悬着磨人。” 魏岚合上眼不吭声。 屋内其他人见状,明了话说到了要紧处。 魏岚一直盼着柏钊续弦,好不容易等来他松口,人一走,原本上定好的亲事搁置,只能干着急。 冯姨娘接说:“依我说,钊哥儿不在京中,不妨碍亲事如期举行,只需由家中兄弟代为迎亲,先将人迎进门,等钊哥儿回来再圆房。” 历朝历代,凡男子身体抱恙或远行在外,不乏由家中兄弟代为迎亲的先例。 此言正中魏岚下怀,缓缓睁开眼,面上却不显,摇头道:“此法虽可行,总是委屈了人家姑娘。” 冯姨娘:“亲事搁着,和家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两头为难,和咱一样悬着心。姑娘家要紧的是实在名分,如期成婚,和家姑娘明媒正娶进咱家们门,咱们不苛待她,有何委屈的?” 两人一唱一和,比萧从音的独角戏精彩多了。 两个儿媳听着心里明镜似的:恐是二人早商量好的,或心照不宣达成共识,借着说闲话的由头端出来。 果然,冯姨娘见火候差不多,笑盈盈转过脸,问起旁边两位“看官”:“两位少夫人也说句话。” 俞氏依旧垂着眼睫,淡淡一句:“母亲拿主意就是。” 冯姨娘笑笑,又问萧从音:“与和家的亲事三少夫人在中间费了不少心思,最清楚钊哥儿与和家姑娘的意思。” 萧从音仿佛看见眼前有道沟,专为她挖的。 “自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哥的婚事有母亲和公爹做主,我怎好置喙。” 魏岚这会儿倒来了兴致,撑着床沿坐起来,道:“咱们婆媳几个关起门的家常话,你只管说你的想法,说错了也不打紧。” 这是必得要她说了。 萧从音目的已达到,不欲再多掺合柏钊的事,沉吟片刻,道:“成亲是两家人的事,大哥先前点了头,又是重诺之人,眼下只差和家的态度了。” 她说的认真,却正与事实相反。 话音落,屋内一阵静默。 冯姨娘指望不上她,打哈哈捡起话头:“咱们聘礼都下了,若因钊哥儿远行误了佳期不大吉利,再教外人以为咱们柏家言而无信更得不偿失了。” 魏岚知冯姨娘与和家带着亲,盼着亲事是存了私心的,要促成亲事,但不能由姨娘牵着鼻子走。 见话说的差不多,摆摆手,道:“此事办不好没的让两家都难堪,还需慎重考量,容后再议罢。” 冯姨娘长年在她手底下讨生活,惯会察言观色,笑着附和:“是,此事要成也得和家愿意,尚且急不得。” 隔日,一顶小轿从国公府偏门出来,载着冯姨娘去了和家。 另有一驾朱漆华盖的马车停在国公府正大门前,护卫林立,仆妇簇拥,从上面扶下来一位身着绛紫华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 这边人刚落地,门房飞跑进去通传。 另外几人毕恭毕敬迎出来叩首行礼。 “参见王妃。” 20. 忘忧草 荣王妃上次登门是接女儿尸身回去安葬,时隔三年再次立于此地,骄阳似火,灼得她眼眶发烫。 国公府大门轩敞,仆从列在两旁迎她入内。 魏岚撑起病躯,在正堂设茶迎候。 两家因郡主嫁进门结了亲,又因郡主丧命结了怨,三年时光对于国公府仅是几度春秋往复,于荣王夫妇却是上千个日夜的煎熬。 两家至今唯一的牵连,是添儿。 国公府礼数周全,王妃也维持着体面,寒暄几句关怀魏岚的病情,饮罢一盏茶方谈起此行的目的。 “添儿没了娘,爹又离京赴任,在国公府白白拖累太夫人,我们老两口膝下无儿无女,指着添儿在跟前得个盼头,今日便是来接他回去的。” 魏岚哪里肯,“添儿是我们的亲孙儿,我最疼的就是他了,何谈拖累,我指着孩子相陪告慰的心与王爷王妃是一样的。” 王妃:“太夫人的慈爱我们信得过,不过我听闻府上正张罗为柏钊续弦,不日新妇过门,添儿要仰人鼻息,还是回王府更自在。” 她拿续弦说事,正掐魏岚的命脉,但魏岚不是好拿捏的,笑道:“添儿是国公府的长房长孙,哪个怠慢他我头一个不答应,新妇进门只会是多个人疼他。” “丹阳去后,柏钊跪在我们跟前立誓,指天誓日承诺此生绝不另娶,这才几年光景,便已议亲......” 王妃叹一口气,摇摇头,道:“自然了,柏钊是国公府嫡长子,身上担子重,我和王爷能理解,也不怨他食言,更不好干预贵府的家务事。但添儿是丹阳的骨血,我们老两口唯一的指望,实在容不得他受半点委屈。” 她软硬兼施,态度颇为强硬。 魏岚知道强留不成,退一步道:“不若这样,还照原来的规矩,让添儿两头住。” 王妃:“我也不瞒你,丹阳的死至今是我们夫妇心头一块病,她去时我们已决心让添儿记回王府玉牒,日后承继香火。是柏钊来求我们,把话说到绝处,我们感念他一片真心才松了口。如今他破了誓言要另娶,此事再没得商量,添儿我是一定要接回去的。” 魏岚原就不显血色的脸愈发惨白。 郡主是嫁进柏家的媳妇,生了孩子姓柏,延续的是柏家香火,哪有记回娘家玉牒的道理! 见魏岚迟疑,王妃直接了当道:“太夫人若是不肯,我便去求圣上做主。” 此言一出,魏岚面如死灰,心彻底冷下来。 自己想好好说,奈何荣王妃就不是来讲道理的。 数百年前,萧氏以武立国,国号为魏,开国的太祖皇帝传位至第十任,成帝昏聩,盲信宦官导致朝纲倾颓,天下大乱。 当今圣上平定天下,重续正统,依旧延续国号,说来萧氏皇族血脉,但与成帝一脉同宗不同支,属旁系宗室。 而荣王,乃成帝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他自幼见惯皇室倾轧,惯会藏锋扮拙,守着一妻一女过日子仍避不过兄长猜忌,狠下心自残一臂。 残疾者不可为君,彻底断了继承大统的可能,这才换得成帝安心,保住一家性命。 论血脉正统,荣王比当今圣上尊贵,背后有不少看重血脉的旧日勋贵支持,人虽不在朝堂,影响非同小可。 当今圣上得以成就大业,一靠真刀实战的本事,二靠荣王的鼎力支持。 圣上顾及宗室和外界眼光,面上一定更偏袒荣王。 闹到御前是万万不成的。 话到这个份上,魏岚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答应让王妃带走添儿,暂且稳住她,不将路走到死胡同,余下日后再徐徐图之。 添儿听传唤过来,见过礼,嬉笑着扑进外祖母怀里,亲昵极了。 魏岚抬手扶上抹额,按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一听说要回王府,添儿小脸垮下来,退几步规规矩矩站好,勾着脑袋说:“外祖母,添儿不能随您回去。” 王妃和魏岚皆是一惊。 后者眼中多一层喜色。 “为何?”王妃失望地问,“添儿不想外祖母和外祖父吗?” “想的!”添儿忙摇头。 转头看一眼魏岚,绷着小脸思量片刻,趴到王妃耳边,小声说:“添儿答应过爹爹,要护好婶娘。” 婶娘? 王妃这才想起先前听到的风声:柏家认回的老三,带了个模样酷似郡主的姑娘回来。 芸芸众生,有人同她女儿模样相似不足为奇。 王妃本不在意,如今听柏钊嘱咐添儿看护那女子,冒起一股无名火。 她倒要看看,究竟何等相像。 “添儿有什么话不能教祖母知道,要趴你外祖母耳边悄悄说?”魏岚笑着打趣。 柏钊临行前嘱托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小孩子弄不明白,遂学去问了琉璃和琥珀。 是琉璃提醒他,此话不可以让祖母知道,不然祖母会不高兴。 添儿不懂但照做,这会儿听祖母问话,不敢扯谎,又不敢老实交代,眼睛骨碌碌转,答不上话。 王妃摸摸他的脑袋安抚,接口替他遮掩:“添儿说祖母在病中,要留下来陪祖母尽孝心呢,男孩子年岁长了自尊心也强了,不好意思当众说出口。” 魏岚听来心里暖和,仍未完全放下疑虑,又听王妃说:“孩子有这份孝心,我强带回去倒显得不近人情了,等太夫人病好了,我再接他回府。” 这就改口了? 魏岚诧异,转念一想,荣王妃疼添儿的心只多不少,换做自己同样无法拒绝孩子的一片孝心。 一高兴,头也不疼了,气血浮上脸面,正了正身子道:“多谢王妃体恤。” 王妃:“我有些日子没见着添儿,他不肯跟我回去,只得我多留一会儿同他说说话,太夫人莫要嫌我叨扰。” 魏岚愣了一瞬,很快明白她的用意。 这一留,从接孩子变成了正经做客,照规矩,国公府各房的夫人姑娘都得整妆更衣,前来见礼。 其中自少不了那位。 她要见罗萱。 该来的躲不掉,魏岚收敛心神,笑着应下,“哪里的话,王妃难得来一趟,我本就要留您用膳,还请王妃莫嫌舍下茶饭粗陋。” 说罢给钱妈妈递眼色。 钱妈妈会意,悄悄退出去,吩咐厨房加菜备宴,又往各院递消息。 少时,各房女眷陆续前来拜见,为在王妃跟前露脸,个个捧出压箱底的好料子精心打扮,慈安堂转眼成了花团簇拥的锦绣堆。 萧从音与俞氏结伴而来,两个模样姣好的美人,衣着一个赛一个素净,一进门便引去堂上众人的目光,笑语声渐渐弱下来。 俞氏为夫戴孝,惯是素衣素钗,今日见贵客,换了水白缎裙,外罩青灰素面褙子,不失礼数也不张扬。 萧从音则是一袭莲青色织金裙,万字和曲水暗纹随走动偶尔闪现,不仔细瞧不出来,云鬓斜簪一支玉兰簪,无旁的坠饰。 她知道要见的是郡主亲娘,不欲太过招眼,低眉敛目跟着俞氏行礼问安。 但人家是为见她特意留下来的,哪能躲得过去。 这厢行礼的话音落,王妃紧跟着开口:“这位就是新来的媳妇?近前来我看看。” 萧从音依言上前,屈膝又福一礼,垂着眼看王妃膝上的帕子。 她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伴着几声轻微的吸气和吐气。 良久,终于听到一声感慨:“像,真像。” 意料之中的话,萧从音在心中默默叹气。 “抬起头我看看。” 王妃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眼中蒙着一层薄光,止不住地颤动,须臾,波动被压下去,光华一寸寸消逝。 这些旁人碍着视角受限看不见,萧从音真切目睹。 那是一个母亲思念泛滥,又不得不强行压抑波澜的痛楚。 是因为她太像了,像到令她恍惚,以为女儿还活着,再细看又明白不是? 看着看着,鼻头泛起酸涩来。 她想到了自己的阿娘。 偏偏这会儿脑海中怎么都拼不出阿娘的模样,只剩下一个温柔轮廓,和一支歌谣。 反而是眼前王妃的模样深深映在她眼睛里。 “你叫什么名字?”王妃声音算得上平和。 “回王妃,妾身名唤罗萱。” “绿水接柴门,有如桃花源。忘忧或假草,满院罗丛萱。”王妃低声吟罢,眼神愈发晦涩,“好名字。” 萧从音以为她会如旁人一样,再往下问一问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可她没有。 王妃只是极力挽起嘴角,端出得体笑 容转向魏岚:“不认真看真看不出来,但这孩子可比我的丹阳沉稳多了,太夫人好福气。” “只是在王妃面前不失礼罢了。”魏岚谦虚应道。 王妃点点头,对萧从音温和一笑,让她回去坐着了。 她平静的过了头。 在座其他人初见这张脸,无一不瞪圆了眼,张大了嘴,可最该惊讶的王妃仅仅是端量片刻,问了名字。 抱着看热闹态度的一个个,算盘皆落了空。 魏岚留意到王妃捏皱的帕子,油然而生一股钦佩。 心说要不人家是王妃呢,喜怒不形于色,再大的波澜也能压得滴水不漏。 三夫人何氏按捺不住,接道:“她这模样险些连钊哥儿都认错,还是王妃慧眼,一眼就看出不同。” 是恭维亦是挑拨。 魏岚横她一眼。 王妃不屑理睬她,招呼了添儿到身边,继续与魏岚闲话家常。 * 用过午膳小歇片刻,荣王妃乘马车回王府,女眷们各自散去。 萧从音带着清荷回碧云院,一路走一路琢磨。 荣王妃虽未明确说自己不是她女儿,但平静的态度足够堵住众人的嘴。 毕竟没有母亲见到自己孩子“死而复生”能如此平静。 柏钊离京,不会再拿郡主做借口纠缠她,再经过今日这一遭,她总算能安心做罗萱,过好自己的日子了。 接下来,只等着谢谦考得功名,哪日他飞黄腾达了,她保不齐跟着混个诰命。 自然了,她也不能一味仰仗谢谦,得攒钱做个小本生意,到时候把爹接进京中养老,不让他再劳累。 萧从音越想越觉得日子有盼头,午后日头毒辣,晒出一身薄汗都不觉得烦闷,孩子似的,连蹦带跳地回了院子。 另有丫鬟端来一碗梅子汤,她接过来咕咚咕咚牛饮,急得清荷在旁边连声嘱咐:“慢些慢些,仔细呛着。” 萧从音大口喝尽,一抹嘴,转去书案上铺纸研磨,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一封家书。 向爹爹报平安,说自己在京中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挂念,又叮嘱他天热莫要贪凉,保重身子。 末了,提出让爹爹寻个空闲,去坟上代为祭拜秋娘。 信写完,萧从音衣裳已快被汗浸透了,遂教人打水净面,换了身透气的薄纱寝衣,仰面躺在绣榻上,舒舒服服地长舒一口气。 团扇轻摇,凉风习习,思绪飘得愈发远,眼睛越眯越沉,团扇从手中滑落。 清荷轻手轻脚拾起,坐在绣墩上继续替她扇。 睡着的萧从音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一妇人伏在棺木前,哭得歇斯底里,嘴里不停唤“丹阳,我苦命的儿啊!” 她走近瞧,那妇人正是今日头一次见的荣王妃,再往棺木里看,吓得她后退两步。 棺木里躺着的,竟是她自己。 她缓了几息,慢慢看清四周,是被装扮成灵堂的国公府正厅,白幡垂落,香烛缭绕,纸钱烧出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 哦,原来棺材里的是郡主,不是她。 她暗自庆幸,抬手欲抹惊出的冷汗,手背却直接穿过脑袋到额头后,什么都摸不到。 惊愕地低头,自己身上竟穿着和棺材里的人一样的殓服! 正茫然无措的时候,门外响起一声更凄厉的哭喊,烛火骤然晃动,柏钊踉跄冲进来,穿过她的身体,扑在棺木上,试图将躺在里面的人拉起来。 “阿音!” “阿音,是我的错......” 她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只余反复不休的“阿音”。 不知过了多久,柏钊从棺木上抬起头,一双赤红眼睛直直望向她在的方向,猛然咳出一口血,高大身影摇摇欲坠。 众人蜂拥过来,不知哪个先发现了他身上的伤,吵吵闹闹扶他去歇息。 萧从音猛地惊醒,门外烈阳高照,漫进来的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 半眯着眼,没意识地念叨:“丹阳,丹阳……” 模模糊糊地,又看见荣王妃在哭泣。 眼前一点点明朗,白光彻底消失的刹那,有个名字浮现出来。 “文叙?” 清荷手中扇子掉落,扇骨砸在地上咣当一声响。 “您唤谁?” 21. 唤错人 清荷反应如此大,分明是听清楚了。 萧从音分不清令她讶然的是哪个称呼。 “你知道文叙是何人?” 清河憋得脸颊通红,好一会儿才答:“是大公子的字。” 萧从音怔然。 无人同她提过柏钊的字,怎会脱口唤出来? 清荷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又惊又怕。 萧从音按下疑惑,故作镇定道:“那日听添儿提过一次,忽就想起来了,原来是大哥的字......诶,扇子。” 清荷将信将疑,未及深想,被她话音岔走思绪,躬身捡起扇子。 萧从音接过来,打发她出去歇着,摸索出秋娘留下的荷包,与柏钊给的玉牌放在一处,兀自陷入思量。 * 那厢荣王妃回府,一进寝殿便遣退左右,伏案嚎啕。 哭声凄厉,惊得赶来的荣王傻了眼。 不是去接外孙吗?没接回来也不至于哭得这般凄惨吧? “是那魏氏不肯放孩子给你气受了?” 他虽怕惹是非,牵扯到家人却很豁得出去。 王妃生怕他冲动,连忙摇首,抹一把泪抬头看来,哽咽道:“王爷,我见到丹阳了。” “什么!”荣王大惊失色,很快反应过来,“难不成是——” “是,就是她。” 对于国公府来了个相貌相似的女子,荣王与妻子一样,根本没当回事,妻子这一哭,一切不言自明。 荣王单手扶住妻子颤抖的肩膀,不可置信地盯看许久,渐渐转出喜悦神色,“丹阳她……还活着?你确定没看错?” “千真万确。”王妃攥紧帕子拭泪,刚擦干,泪又滚下来,“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含辛茹苦养大,怎么会认错!” “那她为何不回来见我们?” 这话问到点子上,王妃抽抽噎噎止了哭。 “她好像不认得我,又或是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人多眼杂的,我没敢声张。” 荣王沉吟片刻,道:“你做得对,若她真是丹阳却不肯相认,必有缘由。” 过了会儿,又补充:“即便真是丹阳,眼下咱们也认不得。” 王妃明白他的顾虑,但女儿失而复得,她恨不能早些接回身边,闻言气愤地推开丈夫,“我只要我的女儿回来!” “我何尝不想咱们的女儿在身边,”荣王叹道,低眸看向垂在膝上的义肢,“奈何形势不允呐!” 王妃哼一声捂上耳朵。 “夫人,”荣王拉下她一只手握在掌心,好言相劝:“当年太子与贤王相争,咱们暗中使一份力襄助东宫已让皇帝不满,现下朝中看似一片祥和,内里皇帝还是很忌惮太子的,父子斗法,咱们万不能再搅进去......” “我就不明白了,贤王远居封地,太子监国理政,日后这天下迟早是他的,父子俩折腾个什么劲儿?” 荣王又是一声叹,“自古皇子羽翼丰满,为君父者都怕他等不及坐那把椅子,咱们这位皇帝身份又特殊,当年勤王平乱,太子战功赫赫,他最怕自己不能在位上做出功绩,百年后史官将他写成坐享其成的庸主。” 他只说其一,夫妻默契,未尽之言荣王妃也懂了。 皇帝身份特殊在出身,既是以勤王之名平乱,四海安定合该迎萧氏最正统的嫡系血脉登基,也就是自己的丈夫。 她默然看向丈夫的义肢。 一条断臂,保得住安稳,拔不掉皇帝心里的刺。 荣王腾不出多余的手,攥着她的手为她擦泪,姿势笨拙怪异,逗得王妃破涕为笑。 “笨手笨脚的。”她嗔怪地拍开他,自个儿将眼泪擦干净。 荣王:“当年丹阳在冀州遇害,恰是在那种时候,我心中一直有个猜测……” 王妃浑身一颤,她何尝没怀疑过女儿遇害非山匪所为,只一直不敢往那处想。 夫妻俩对视一眼,互相明了对方的心思。 当年贤王被贬去西南封地,太子得势,预料到贤王与其母贵妃勾连剑南节度使意图不轨,暗中派柏钊去西南探查。 丹阳担心柏钊,不听劝阻跟去,在冀州遇害。 彼时皇帝失了一个心爱的儿子,正愁太子势力过盛,极有可能借刀杀人。 丹阳一死,王府与国公府从亲家变冤家,又因此迁怒太子,皇帝轻易瓦解三家,压住了太子的势头。 王妃灵光一闪,惊道:“莫非丹阳是知道什么,才不敢与咱们相认。” 他们的女儿是任性了些,但打小机灵,脑瓜活泛的紧。 荣王摇摇头,“不好说啊,咱们静观其变。” 王妃跟着叹一口气,两人许久无话。 良久,荣王眼含期待又问一遍,“那真是咱们的丹阳?” 他也好想见一见女儿。 * 荣王妃未当众认女,魏岚同样松一口气,隔日跟着收到冯姨娘递来的好消息:和家同意如期完婚,由国公府择一位未成婚的男子代柏钊迎娶。 喜上加喜,魏岚的病立马好了大半,教人将添儿的东西挪到慈安堂。 白日添儿在前院书房听先生授课,傍晚在慈安堂用膳温习,宿在慈安堂的暖阁里。 魏岚有孙儿作伴,心里舒坦,日复一日显出精神,每日变着花样安排厨房给添儿做吃食。还免了两位儿媳的晨昏定省,不教她们顶着暑热辛苦。 一人如愿,不少人跟着享福。 唯独苦了添儿。 他原本以为在慈安堂能日日见到萧从音。 惦念十多日,终是捺不住,趁魏岚午歇的间隙,顶着毒日头一溜烟奔到碧云院。 萧从音倚在绣榻上翻闲书,瞌睡虫爬上眼皮,将要松手丢了书,半眯的眼缝里冒出一个端直身姿。 添儿站在门槛外,踌躇着不敢进,小脸满是歉意,“我是不是扰婶娘休息了?” “不妨事,进来坐。”萧从音揉揉眼,起身侧靠在迎枕上。 添儿咧嘴绽开笑容,抬腿迈过门槛,到跟前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在绣墩上落座。 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 “瞧这一头汗,清荷,快拿块湿帕子来给他擦擦。” 清荷拿帕子来,添儿没让她动手,自个儿仔仔细细擦净额上和脸上的汗水,又将帕子叠好,双手递还,道了声谢。 好乖的孩子。 萧从音不免想到楚州邻居家的孩子,和添儿差不多年岁,整日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下河摸鱼虾,没一刻消停,不止自家爹娘头疼,连带着左邻右舍都不得安宁。 孩子闹腾固然烦人,可一板一眼太规矩了,又让人心疼。 面对这么个长得好看又懂事的孩子,萧从音不自觉放柔了声音,“来找婶娘可是有事?” 添儿抿了抿嘴,道:“我想婶娘了,来向婶娘请安。” 他们相处的时候屈指可数,谈何想念。 萧从音明白,他这是想亲娘了,因她模样带像,便来寻几分慰藉。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敏感纯粹。 对待大人她能直言不讳,面对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说不出狠绝的话。 聊家常只怕勾起他更多念想,索性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这本游记讲了许多西域奇闻,很是有趣,你帮婶娘读一读,自个儿也能长长见识。” 此话一出,添儿眸光乍亮,旁边琉璃惊诧地张圆了嘴巴。 萧从音注意力全在添儿身上,没留意到她。 添儿双手接过书,一字一句念的认真。 萧从音偷了闲,侧撑着脑袋阖眸养神。 心说难怪魏岚爱让她们在跟前伺候,有人念书来听,自个儿乐意听就听,不乐意便昏昏睡去,真真是惬意。 添儿清朗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细水长流一般款款漫入耳际,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 懵懵打了个盹儿,再醒来他仍端正坐着,不知疲倦地念着。 “竟睡着了。”这下换萧从音不好意思了,她坐直身子,倒一杯水递过去,“口干了吧,喝水润润嗓子。” 添儿扣上书,抿着喝了几口,笑盈盈道:“爹爹从前就是这般给阿娘念书的。” “......” 谁问他了?< /p>萧从音扯了扯嘴角,转问起他的功课。 本意是为难他一番,以报他口不择言之过,怎料添儿对答如流,半点不觉得刁难。 萧从音吃了瘪,又倒一杯水埋头喝起来,掩盖自己的尴尬。 不知所措之际,有小丫鬟进来,道太夫人午睡醒了不见添哥儿,正派人四下寻找。 添儿恋恋不舍起身作别,走到门口回头问:“婶娘,我明日还能来给您念书吗?” “不——” 她想说不方便,被一双亮晶晶的眼巴巴望着,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念书就不必了,明日来我可要考考你的功课。” 萧从音寻思,没有哪个孩子喜欢被考问功课,明日他定会找借口不来。 添儿重重点头,干脆应了声“好”,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回慈安堂,魏岚得知他去了碧云院,心里不乐意,面上未太显露,只说天太热,不许他来回折腾。 第二日,添儿趁她歇下又往出走,被钱妈妈拦在廊下。 小家伙平日不显山露水,固执起来身上能见到父母双方的影子,钱妈妈劝不住,被磨的心软,反帮着在魏岚跟前好一通劝。道是添哥儿与三少夫人亲近些,反倒更愿意留下国公府,日后王妃再来接人,添哥儿自己不愿走,便不好强求了。 魏岚问过底下人,知道添儿只是规矩地念书,答功课,这才作罢,吩咐伺候的人仔细盯着,莫要闹出别的幺蛾子。 这一日傍晚,天边堆起铅灰色的云层,闷热的空气凝滞不动,悄然酝酿着一场暴雨。 谢谦从太学回来,见绣榻边搁着一卷《左传》,他知萧从音不爱看这些,好奇拿起翻看。 书页内有陌生字迹批注,笔迹工整稚嫩。 萧从音从净房出来,见他拿着书满脸疑惑,随口解释:“是添儿落下的。” “他来寻你做什么?” 萧从音示意清荷带丫鬟们退出去,“想是觉得我像他娘,来寻个慰藉罢。” 谢谦将书卷放回原处,近前接过巾布,替她擦拭半干的发梢。 “你竟不介意?” 萧从音:“介意归介意,还不至于同一个孩子计较。” 谢谦:“你倒是心宽。” 她背对着,没看见蓄在他眼底的寒意。 眉梢高高扬起,道:“多谢夸赞。” 谢谦没再说话,替她擦干头发,一缕缕梳理通顺,看着绸缎般整齐铺垂的青丝,他的心反而更乱了。 放下梳子转到面前,执手与她对望。 “萱儿,如果你喜欢,咱们可以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萧从音怔了怔,旋即明白他方才那句“心宽”的言下意。 他在吃味,调侃她谁的孩子都要管。 “谢郎,”她莞尔,侧靠进他怀中,指尖轻轻缓缓,顺着他下颌往下滑,徘徊在凸起的喉结处,“孩子的事再等等,旁的......今日都由谢郎。” 火苗从她指尖落下的地方蹿起来,一路烧到眼底。 谢谦眼波一转,促狭的光圈圈荡开,“这可是你说的。” “嗯!”萧从音仰起脸,尾音勾起笑意。 “不许耍赖求饶。” * 闷雷轰隆隆滚过屋檐,闪电将沉落的乌云劈开一道口子,照亮噼啪落下的雨幕。 雨声骤急,无节制地砸向瓦砾和花木,晒了一整日的青砖石蒸腾起更浓烈的热气,又在下一瞬被雨水浇透。 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儿,在激流里彼此托举,一同沉入更深的漩涡,又被浪头推向高峰。 “说你喜欢,你爱我.......” 洪流中有忽近忽远的声音交替送来。 似真似幻,犹如山谷空灵。 她攀紧浮木寻找依托,抓出几道醒目红痕,含含混混吐声回应。 又一道闪电劈下。 她瞳孔涣散难聚,看着那双被映亮的眸子,不知怎的恍了神。 “......文叙。”她唤他。 拍案的惊涛猛地停滞,定在了即将抵达最高峰的位置。 22. 好日子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浸透骨髓的寒凉刺痛周身,谢谦整个人僵住。 漂亮眸子里的情动消散干净,蒙上一层冷冽的霜。 他没有抽身,没有继续,甚至忘了遮掩神色,阴沉沉地问:“你唤谁?” 他当然知道文叙是谁。 两人最初在一处,她梦中呓语,唤的便是这个名字。 彼时是未曾忘干净,眼下呢? 萧从音在质问声中骇然,又被他眼中赤裸的阴翳狠狠烫到,茫然地张张嘴。 喉咙干涩,一扯便疼。 她唤了谁? 后知后觉地,那两个字在耳畔回响,清晰,明亮,不由得打了个冷噤。 “我,我不知道......” 睫毛抖抖索索,无处安放的慌乱顺着低垂的视线滑落,落在他翻滚的喉结上。 这该如何解释? 谁能先给她一个解释? 萧从音试图理清思绪,扭动身子想脱开紧密的嵌入。 谢谦收紧手臂,眸中闪过短暂惊慌,霜雪缓缓融化。 他重新换上温和神色,扯出一丝难看的笑,问:“是哪本书上的名字?” “我记不清了,兴许是。”萧从音脱口道,话音落才察觉自己下意识选择了隐瞒。 巨大的愧疚蜂拥而至,他温柔的眸光比方才的阴沉更让她心慌。 “谢郎......” 想再说些什么挽回。 谢谦俯首吻下来,堵了她多余的解释。 情浓和旖旎散尽了,辗转厮磨,唯有苦涩在唇齿间蔓延。 他泄了气,翻身躺到一侧,沉默地望着帐顶。 即将奏到高潮处的乐章戛然,是无法再接续下去的。 萧从音扯过被衾裹住自己,顿了顿,又将脑袋蒙上,隔出一方天地供自己平复。 “莫要闷坏了。”谢谦翻身坐起,扯开被角将她放出来,“我去叫水。” 他离榻起身,晃地烛火暗去又亮起,留给她一个落寞的背影。 身上热意散去,空荡荡的冷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萧从音恨得要给自己两嘴巴,狠不下心,落在脸颊上两下不痛不痒的轻拍。 真是中邪了。 文叙,柏钊? 这厮怎么阴魂不散的! * 一夜暴雨刷净暑气和房檐上的积尘,次日晨起天光清透,白日里依旧艳阳高照。 谁都没再提起雨夜的这场乌龙,盼着它和积水一样,被日头蒸干。 越是努力忘却的,越是顽固地扎根在脑海。 萧从音一得闲,那个名字便钻出来,生出藤蔓纠缠她。 偶尔想深了,竟怀疑是空相和尚做法,令丹阳借她的躯壳还了魂,她积年的病症因此痊愈,又因此失了一段记忆。 她不信神佛,自然不会信世间有借尸还魂的荒唐事,只是这令她毛骨悚然的念头,像长在脑子里似的。 消不去烦躁,随手捡起一根枯枝,胡乱甩弄。 慢慢地,竟划出几招像模像样的招式来。 “大热的天,弟妹好兴致。” 俞氏捏着衣角,款款步入月洞门。 “二嫂嫂来了。”萧从音扔掉枯枝,拍了拍手上浮灰,笑着迎上去:“闲得发慌,胡乱比划罢了。” “我也是闲来无事,过来寻你说话。”俞氏目光扫过地上枯枝,“见你舞地颇像那么回事,还以为从前练过。” “我常年卧床,骨头都懒了,病愈后阿爹遵照大师交代,教了几招粗浅拳脚,说是能固本培元,也防着被人欺负了去。” 两人说着话,并肩往屋里走。 俞氏不擅绕弯子,落了座,没几句就托出来意:“弟妹往后可有什么自己的打算?” “打算?” “我近来琢磨闲事,寻思开个铺子做小买卖,不拘赚多赚少,攒些体己心中踏实。但我嘴笨,不擅与人周旋,这才壮着胆子来问问弟妹,可有兴趣一同经营?” 还真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萧从音早惦记着寻个营生傍身,闻言顿时来了精神,“二嫂嫂想做何营生?” 俞氏:“我与林家绣坊的掌柜有些交情,有意借她的牌子开间铺面。” “我不擅女红,一时也拿不出开铺面的银两,怕是要让二嫂嫂失望了。”萧从音坦诚道。 “绣娘林掌柜那里出,咱们自个儿租铺面经营,铺子开起来,得要个能主事的人,我看弟妹是个有主意的,若你愿意,本钱先我先垫上,外头的事由你负责,得了利咱们按成分账,如何?” 天上平白掉馅饼,萧从音动了心思,不敢轻易应下。 “我才来京中,人事不熟,恐辜负二嫂嫂的看重。” “我嫁入柏家多年,只因这温吞性子,与谁都处得不亲近,弟妹是远嫁入京的,咱们同一房妯娌,比邻而居,无论生意成与不成,往来有个照应,不至于一个人闷在院子里枯耗时光。” 俞氏话音柔和,配着那张温婉的脸,格外真诚动人。 萧从音忖着亦是这么个理,自己举目无亲,她寡居孤寂,又同在魏岚跟前讨生活,相互扶持比单打独斗要强。 萧从音沉吟片刻,点头道:“二嫂嫂这般信我,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生意上的事我尽心尽力,只是头一回做,有任何不妥或疏漏,二嫂嫂必定得直言,别生出误会反而更生分。” 俞氏点头,“我就知寻弟妹没错。” 两人达成一致,由俞氏牵头,定个日子约上那位林掌柜细说具体事宜。 骤然敲定一件好事,萧从音心情愉悦,一整日只惦记往后的经营,没再为唤错人的事烦心。 晚间谢谦一进门,未曾落座,被眉开眼笑的人儿扑了个满怀。 “谢郎。”萧从音圈着他劲实的腰身,一声唤转三个调,尾音拖得绵软,“是我不好。” 为何事道歉谢谦心知肚明。 默了几息,声音平平道:“我没怪你。” “你这话就是存着怨,真不怪我你就会说,”萧从音清清嗓子,学着他的语气说:“萱儿,你没错,是我多心了。” 她学得惟妙惟肖,谢谦嘴角微微扬起,险些没绷住。 “你没错,是我多心了。”他重复一遍,问:“这样可以了吗?” “不成,”她仰起脸,看似摇头,实则拿高挺鼻尖来回蹭弄凸起的喉结,“亲我一下我才信。” 谢谦被她蹭得浑身紧绷,手托住她的后颈,低头落一吻在她额头上。 他偏不如她所愿。 萧从音轻哼表示不满,旋即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此事算揭过了,去用膳。” 拉起他的胳膊要走,没能将人拽动分毫。 谢谦反手握住她的腕子,掌心汗水洇开,湿漉漉黏着两个人。 “萱儿,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唯独一件,往后有事莫要瞒着我。” 好好的说话,他眼尾竟泛起微红,拉满了萧从音的愧疚。 她垂眸避开他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又要往餐桌走。 他使力往回拽,将人箍在怀里,俯身吻得又急又深。 萧从音怔忡须臾,勾上他的脖颈回应,热烈,缠绵…… 一直缠到罗帐之内,补了前次未奏尽的乐章,曲调时而高亢激扬,时而低回婉转...... 萧从音这一日又是耍树枝又是翻云覆雨,累得浑身酸软,简单用几口晚膳便扑向床榻睡下了。 将要沉入梦乡时,鼻尖隐隐嗅到清苦的沉香,伴随而来的,是熟悉的小调声。 这一夜她睡得颇为踏实。 不止这一夜,往后好长一段时日没再梦见奇怪的情景。 * 天气刚有转凉之势,魏岚便紧锣密鼓张罗起与和家的亲事,先前将喜服喜被一应织锦物件托付给林家绣坊,那头几个月日夜不歇,赶制出头一批。 这日一早,林可颐亲自带人抬着几口描金箱子进了府,交由魏岚过目。 在慈安堂说完正事,折去听竹院寻俞氏叙旧。 进门慢饮两口茶,见俞氏屏退了左右,才卸下端庄,道:“早前得了你的信就要来的,偏巧有批江南的料子出了问题,前儿个才回来,莫怪莫怪!” 俞氏浅笑:“不是什么急事,我就是有了打算先知会你一声。” “我早劝你多少回,你回回推脱,快说说,是如何想通的?”林可颐急切问。 俞氏拧着帕子,慢悠悠道:“我是个寡妇,抛头露面的总归惹人闲话,眼下得了个伙伴,由她帮着我。” “你是缺人帮么?”林可颐斜睨她一眼,随手拈一颗蜜饯丢嘴里,囫囵嚼两下咽下,接说:“先头我说替你打理你都不肯,又是害怕这个,又是顾虑那个,看来是这位新伙伴有旁的本事,叫你动了心。” 俞氏抿唇,“你见过就明白了。” 这厢说着话, 外头廊上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丫鬟通传:“三少夫人来了。” 林可颐抬眼,正见一道身影挂着暖色阳光款款步入,进了门,阳光落在背后,眉眼清晰脱出来,明朗气韵看得人心头敞亮。 待人站定,瞧清了面容,林可颐一双杏眼眨巴两下,迟疑看向俞氏,“这......” “这位新入府的三少夫人,闺名唤罗萱。”俞氏介绍,堵了林可颐的疑惑。 林可颐收了惊疑站起来,冲萧从音盈盈一福,“少夫人有礼,我姓林,唤我可颐便好。” 萧从音听俞氏传信,知道是来见林家绣坊的掌柜,见是个身量纤细,瞧来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女子,心下略感意外。 对方落落大方,她也不拘着,笑道:“你也莫要少夫人的唤了,咱们互称名字。” 林可颐杏眸转动流光,“不如以姐妹相称罢?我今年十九,冒昧请教芳龄。” 萧从音闻言钦佩更甚,“这般年岁竟已撑起偌大的绣坊,实在厉害!” 林可颐坦然迎上她赞赏的目光,道:“肯下几分笨工夫,勉强帮家中分担罢了。” 萧从音:“我虚长一岁,二十,要托大应一声姐姐了。” 林可颐从善如流唤一声“罗姐姐”,转头见俞氏在发呆,抬手在她眼前摆两下。 “俞姐姐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 俞氏端正神色,邀着两人重新落座,正经聊起办铺子的事。 林可颐对京中熟悉,聊起铺面的选址她掰着指头罗列出好几处,地段,租金,利弊,一项项说的头头是道。 末了道:“我说这些只管给你们做参考,具体怎么定,还得你们亲自看过再做商量。” 她知俞氏不爱抛头露面,说罢特意添了一句问:“俞姐姐意下如何?” 俞氏略思量,目光淡淡投向萧从音,“我自小在府中闷惯了,外头的事实在应付不来,看铺子的事,要劳烦弟妹随可颐跑一趟。” 半晌谈下来,萧从音慢慢咂摸出俞氏找自己合开铺子的真正用意。 外头铺子经营起来,固然会雇掌柜和伙计打理,可也得有个真正主事之人时常露面照应,托底下人办事有利有弊,自个儿出面,往府外去的勤了惹闲话不说,还得费工夫在魏岚跟前打点周全。 俞氏不想担这份麻烦,推一个出去冲锋陷阵的。 萧从音思量着,自己一没本钱,二没人脉,三不怕麻烦和闲话,正适合周全里外,各人有各用,得好大家分,于她而言是不吃亏的。 遂爽快应下了。 和林可颐约定好去看铺子的日子,又扯几句闲篇,萧从音起身告辞。 待确认她走远了,林可颐激动地一把攥住俞氏手腕,“外头传言不虚,她长得真像极了郡主!” 俞氏心说何止长得像,热心肠和直爽性子也像,就是年岁对不上。 她没记错的话,郡主若在世,入秋该过二十四岁生辰了。 但她谨慎惯了,深知祸从口出,只是笑笑,没接着往下说。 * 入秋后魏岚一门心思扑在筹备亲事上,召两个儿媳在旁帮衬,亦是教她们学着主事。 萧从音隔三岔五往府外跑,起初借的是筹备亲事的名头,次数多了,魏岚察出猫腻,也只当她耐不住性子,躲懒。 再看认真与钱妈妈核对账目的俞氏,打皱的眉头松下来。 感慨这才是名门闺秀该有的样子,乖顺懂事,母家又是京中望族,知悉京中女眷,守在跟前能帮她分担不少。 左右守在身边的是正经儿媳,外来的野就野吧,省的顶着那张脸在跟前碍眼。 想通了,便懒得细究萧从音出府的缘由。 借林可颐的帮衬,萧从音顺利租下铺面,请工匠修缮,又跑了几趟牙行,挑了两个老实本分的伙计。 只差一个得力的管事任职掌柜。 这日刚从外头回来,一进屋,见添儿端直坐在椅子上,翘首往门外盼。 见到她回来,利索跳下来,难得地没有见礼,直接将手中信封高举到她眼前,“爹爹的家书!” 萧从音这才意识到,柏钊离京已有四个月了,早该抵达任上。 不过家书就家书,拿来给她作甚? 没等她问,添儿先解释:“爹爹走之前交代过,给我的这份家书要拿来同婶娘一起看。” 萧从音垂眸细瞧,封口的漆章完好,果然未曾拆过。 23. 姻缘牌 萧从音对柏钊的家书没兴趣。 “你先自己拆来看,我净了手就来。” 添儿等不及,又不想自己看,便说:“我读来婶娘听,这样就算婶娘与我一同读信了。” “随你。” 丫鬟打水进来,萧从音在屏风后净手,小家伙立在另一侧读信。 前面尽是问功课的,越读声音越小。 萧从音抿嘴忍住笑,善解人意道:“真啰嗦,拣要紧的念。” 添儿乌溜溜的眼睛乍放光芒,飞快略过十来行,另翻一页,声音亮起来:“婶娘!爹爹说,他给我寻了一匹小马驹......” 又没声了。 萧从音往后倾身,探出来半个脑袋,“怎么了?” “爹爹要我在岁末之前完成他留的功课,才准我骑小马。” 萧从音不知柏钊留的什么,但皱成包子的小脸说明了一切。 擦干手,从屏风后转出来,拍拍他肩膀,“离岁末还有三个月,婶娘相信你。” 整篇家书尽是对儿子的关切,末了嘱咐他,十月初三是他阿娘生辰,莫要忘了磕头。 未提及任何关于她的事。 那非得让孩子与她同看做什么? 添儿同样好奇,反反复复翻看,信笺背面,信封里头一一检查,未漏掉任何夹带,也没有单独写给婶娘的附言。 “一定是爹爹忘了放。”添儿嘟囔一句,又自己摇头,“爹爹不会丢三落四......真是奇怪。” “不写便是没有要说的话,没什么奇怪的。”萧从音反倒松一口气。 他写家书带上她,让人知道了才不得了。 添儿眼珠一转,仰头问:“婶娘生辰在何时?” “春日,二月十七。”萧从音答得轻巧。 小家伙嘴唇一瘪,眼里的灯啪地灭了。 * 到了十月初三。 添儿天蒙蒙亮起床,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无声抹两把泪,装作若无其事从房里出来。 一言不发往院子外走。 琥珀疾步追上来,“早膳还没用呢,哥儿这是去哪儿?” “我去找婶娘一起用。” 脸上泪水抿干了,嗓音仍带哽咽,琥珀知道拦不得,默默跟在身后。 到碧云院,守院的小厮告诉他们:三公子天不亮就带少夫人出去了。 朝阳逐渐褪去羞涩,缓缓爬上天际,将一线红痕拉成色彩斑斓的锦缎,铺满半片天,倒映在湖面上,被细碎的波纹揉碎,又聚拢,作出一幅流动画卷。 湖心漾着一叶乌蓬小舟,船头微倾,薄暮笼着一对依偎的身影。 萧从音靠在谢谦怀中,懒懒望向水天相接处的红霞,“怎么想起今日出来游湖?” 谢谦:“听说此处湖心岛上秋来风景极好,太学刚经一轮考核,正好歇一日,带你来散散心。” 她近来为开铺子忙得脚不沾地,的确该散散心。 府上忙着张罗亲事上上下下都没个安歇,他难得歇息,待在府中不如出来自在。 萧从音点点头,没往他处想。 红日越升越高,一切色彩尽被日头的光芒吞没,天幕湛蓝,远方的水面化作一片明晃晃的白。 丹阳。 萧从音不由得想起郡主的封号。 记得柏钊的家书里提过,今日本该是郡主的生辰。 添儿那孩子一定很思念娘亲,说不准今日回去他又会来碧云院寻她。 等等......这些关她何事? 被当作别人,她该生气的! 萧从音暗暗告诉自己,不能总因他是孩子心软。 谢谦留意到她神色变化,默默加重拢抱的力道。 秋日清晨,湖光山色遍染清冷,拂面的风凉透衣襟,她是唯一的温暖。 像是偷来的。 他揽着她的肩,宽大袖口随意垂落在她身侧,露出的一截劲瘦手腕,腕骨白得比方才更明显。 偷来的又如何,已经是他的了。 萧从音肩头要被他捏碎了,蹙眉看过来。 谢谦惊觉失控,猛地松了力道,故作镇静问:“冷么?” 萧从音摇头,恰逢一阵风来,她打了个寒噤。 “......” 谢谦无声地笑,“回舱里歇会儿?” 她拢紧衣襟,执拗道:“我要看太阳。” 谢谦面向东方,眼底铺满金色,映着她明媚脸庞。 “好。” 他再次收拢怀抱,拥紧独属于他的太阳。 船夫常年在此地摆渡,见过的游湖的年轻男女不少,如此俊靓的倒是稀罕,不禁多偷瞧几眼。 瞧二人恩爱亲昵,料定也是去月老庙求庇佑的。 都道岛上月老庙灵验,来求姻缘的男女络绎不绝,他年轻时也带孩子他娘求过,结果怎么样呢? 鳏居三十余载,孤身摇橹讨生活。 不过逢人问起月老庙是否真的灵验,他还是会给出肯定答复。 月老庙有香火,他们这起子靠月老庙吃饭的人才有钱赚。 眼见快要靠岸,船夫收了神思,铆劲儿划得卖力。 上了岛,萧从音站在粗壮古榕树下,仰头望着满树随风飘摇的红绸与木牌,方知此处有座月老庙。 立时明白了什么,促狭地看向谢谦:“你带我来原是为这个!” 谢谦:“入乡随俗。” 两人入乡随俗地求了系红绸的木牌,照着老妪的介绍,在上面刻下各自的名字。 趁萧从音刻字,谢谦随意往树上巡睃,低处的颜色鲜亮,高一些的经风雨侵蚀,许多褪了颜色。 萧从音写完自己的名字,见他仰面一直往高处探,好奇道:“在看什么?” 他淡然收回视线,“想怎样能挂到高处。” 萧从音眉梢一扬,“这有何难,我爬上去挂。” “知道你有本事,我仅仅随口一说,心意到了便成。” 谢谦从她手中接过木牌,轻缓摩挲过两个名字的凹痕,牵着她的手,到树下,两人一同将木牌系到头顶的枝桠上。 红绸在风中缠在一起,树下,他们十指相扣。 老妪一脸慈笑道出祝愿:“月老定会保佑你们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谢谦颔首:“承您吉言。” 萧从音朝他眨眨眼,低声道:“不用月老保佑,我也和你白头偕老。” 谢谦喉结重重一滚,“承诺说出口可不兴食言的。” “我从来言出必行!” ... 两人拜过庙出来,阶下与姻缘树遥相对的一侧,突然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 萧从音拉着谢谦挤进去看,原是有人在摆摊算卦,掉色的木桌上摆着签桶,笔墨纸砚和卦书,旁边立一块及腰的木牌,上写:测字问姻缘,一卦十文钱。 她不信命数运道,但见老道模样的人将人哄得团团转,起了玩心,伸长脖子听他如何忽悠。 听了几个,萧从音摸清了门道:看人下菜碟,先说些哄人高兴的吉利话,话锋一转抛出凶兆,引人拿钱求化解之法。 来测算姻缘的,无非是想求个好结果,轻易便中了套。 萧从音扯扯身边人的衣袖,“咱们也测一个!” “姑娘莫要随意拉扯。”带恼意的声音回应了她。 萧从音倏然转头,对上一个陌生的小白脸。 慌张松手,讪笑致歉。 身边挤满男女老少,未见谢谦的身影。 她伸手劈开人群挤出来,踮起脚尖张望,终于在挂满红绸的姻缘树下锁到熟悉身影。 月白身姿刚从粗壮树杈上跃下,手里捏着一块木牌,快速揽入袖中。 萧从音揉揉眼,险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竟爬树?还摘了一块姻缘牌下来? 难不成是他们方才挂的那枚? 不对,他们没挂那么高。 揣着满腹狐疑,快走几步欲上前问个清楚,不知何处冒出一个人,挡在她面前。 是个身板瘦窄的少年郎,约莫十五六,前后各背一个装满鲜花的竹篓。 少年郎瞪大眼睛看着她,掩不住的激动:“恩人!真的是你!” “你认错人了吧?”萧从音蹙眉,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谢谦的方向,他正与一个带帷帽的女子说着什么。 “恩人不记得我了吗?五年前就是你买走了我所有的花!”少年声音洪亮,一嗓门唤回她的注意。 五年前她还缠绵病榻呢。 萧从音心下了然,又是一个认错人的。 莫非连个卖花的都认得郡主? 接二连三经历,萧从音已能平静面对。 这次鬼使神差地没有戳破,假作恍然,问:“是你啊!那么久的事,你竟还记得?” “若非恩人买了我的花,让我有钱给娘治病,我现在就是孤儿了!恩人人美心善,简直就是天仙下凡,再过十年二十年,我都不会忘了恩人模样。” 出手阔绰?那是郡主没错了。 “娘教我知恩图报,我一直守在此处卖花,就是为了再见恩人,今日终于让我等到了。”卖花郎说着放下身前背篓,深深一鞠向她拜谢。 萧从音方才没否认,这会儿生受了卖花郎的一礼,心虚地挠挠鼻尖,含糊道一句“不必挂怀”。 她不是真的郡主,哪能白承人家的报恩。 能守在此地好几年,卖花郎的执拗非比寻常,不顾她推辞,嚷着要为她做些什么。 “我没什么需要你做的......这样罢,挑一枝你篓里最漂亮的花赠我。” 卖花郎抱起背篓朝她一递,“全送给恩人!” “......”萧从音失笑,“你这是要我接替你在此地卖花?” “恩人可以送给郎君啊,您五年前买我的花就是送郎君的。” “郎君?” “恩人当时拿一个金元宝买下我所有的花,当众赠予随您同行的郎君,不瞒您说,这些年我卖货是常拿此来吆喝。”卖花郎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大好意思,露着两排白牙笑得憨实。 若他口中的恩人是郡主,那郎君就是柏钊了。 还有这么一段风流韵事在啊,难怪姓柏的对郡主念念不忘。 卖花郎见她不说话,挂着奇怪的笑往另一处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位翩翩公子,不过......模样与先前那个不大相同。 “恩人果然换了郎君。”卖花郎黯然地耷下脑袋。 “......”萧从音额角落满黑线。 偏偏好奇心被他语气里的遗憾勾起,追问:“听这意思,你还知道什么?” “这两年我没等到您,但见过许多次那位郎君,他一来就呆呆站在树下,我向他打听您,他说不当心将您弄丢了。” 卖花郎老实说完,叹了口气,低头捡出一枝开得最艳的红花递到萧从音手中:“不管怎么样,祝恩人与对的人恩爱长久,白头偕老。” 萧从音捏着花杆,满目艳红,她不禁想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聊什么?”谢谦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身量投下的阴影刚好将她笼住,花朵骤然失去一层色泽。 “这位小郎君说话很有趣,还赠了我一枝花。”萧从音牵起笑容转身,将花枝举到谢谦眼前,“他祝咱们恩爱长久,白头偕老。” 谢谦冲卖花郎温和一笑,“承小兄弟吉言。” 卖花郎看着眼前这对璧人,郎君长身玉立,眉目含情,女子笑靥如花,明眸善睐,与五年前的场景如出一辙。 想到五年前,不由想到树下黯然神伤的人,心里五味杂陈,但对他而言,要紧的是把花卖完,多卖多挣,娘就能少替人做几日工。 遂收起属于别人的喜忧,朝萧从音打过招呼,抱着篓子转去人多的地方叫卖。 * 两人携手行至水畔,迎着暖阳散步,一直绕回码头,足足消磨半日光景。 回程的船上,萧从音累极了,倚在舱壁上昏昏欲睡,午后阳光透过竹帘晒进来,暖融融铺她一身。 谢谦静静坐在一旁,全神贯注看她打瞌睡,又像是盯着她,怕一眨眼人会消失不见。 舱内静谧一片,惟有船桨拨水的声音从外透进来,偶尔夹杂一两声水鸟啼鸣。 她呼吸愈发均匀,瞧着是睡熟了。 谢谦放平动作起身走出船舱,竹帘晃动,在舱内荡出明暗交错的水波。 萧从音迷迷糊糊睁开眼。 谢谦立在甲板上,衣袍猎猎翻飞,回头确认舱内没有动静,从怀中摸出一枚姻缘牌。 红漆褪了色,远不如他们今日新挂上去的鲜艳。 雕刻其上的遒劲字迹依旧清晰刺眼:矢志不渝,死生不弃。 翻过来,另一面两种力道刻着两个名字:萧从音,柏文叙。 谢谦死死盯住“文叙”二字,眼底一寸寸结出冰霜。 良久,他伸长手臂悬于水面上,腕骨轻巧翻动,五指倏然松开。 木牌直直坠落,在水面拍起微小水花,没入碧绿的涟漪不见了踪影。 谢谦收回手,指尖反复捻磨,摒去残留的粗糙触感。 身后竹帘摇摆,发出清脆声响。 24. 绊脚石 萧从音掀帘走出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吹风?” “舱里闷,出来透口气。”谢谦转过身,神色恢复如常,心里仍有些慌,忙岔开话题,“醒了?正好,快到了,饿了吧?待会回城咱们去醉仙楼。” 萧从音走到他身边,看一眼水面荡起的碧波,平静问:“你刚丢了什么?” 谢谦眼神飘忽的一瞬,她的心跟着抽了一下,像手中珍宝不慎滑落般揪紧。 珍宝滑落会下意识伸手去捞。 此刻,她同样下意识选择堵住他扯谎的路,接着说:“我看见了,是一枚姻缘牌?” 四目相对,谢谦避无可避。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萧从音反而不知如何接话,脑海里不恰时地蹦出一个荒唐念头。 很快被她压下,直截了当问:“谁的?” “我娘。” 意料之外的回答。 既是姻缘牌,就会有另一个主人公,只怕涉及亲婆母的私隐,萧从音没再追问,扯出笑容粉饰太平,转看向不远处的码头。 谢谦却主动开口:“是我娘和我父亲的。” “公爷?”萧从音讶然回头,“既是你爹娘的,扔了做什么?” 亏她多心,当是哪段旧情债。 “我从前没同你说实话,他们并非在楚州相识的,”谢谦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实情,“我娘是国公府的家生子,早在父亲议亲前两人就有了肌肤之亲,娘因此有了身孕。祖母恼怒我娘狐媚,使手段勾引父亲,硬是逼她喝下落胎药,将她许给外庄的管事。” 萧从音才知这么一段往事,讷讷问:“公爷不知情吗?” 谢谦嗤笑,“他当然知情。” “那是你祖母逼迫?” 谢谦摇头,“是父亲默许。” “为什么?”萧从音不敢相信。 “始乱终弃,何须理由?” 萧从音彻底说不出话了,一个家生子,得了主君青眼没得选,主君要放手,亦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那管事是个憨实的,待我娘如珠如宝,不计较过往,家中粗活不让娘沾手,专请了丫鬟照顾起居,能给的都紧着她,亏得有他,娘才熬了过来,本来日子也能过得下去,可父亲.......” 谢谦哽住了。 听到此处,再看谢谦,萧从音不难猜到接下来的事情。 她不想揭他伤口,挽起他的胳膊贴紧,“莫要说了,都过去了。” 谢谦转过来拥住她,湖上刮来的风迅疾,吹乱鬓发,钻不进两人之间。 良久,他再度开口,温柔唤了她的名字,“神佛不庇苦命人,我带你来并非求月老保佑我们,只是别人有的,咱们一样不能少。” 这话亦是他说给自己的。 柏钊和她有过的,他一样不会落下。 萧从音不屑同旁人比,为着不小心勾起他伤怀,踮起脚尖,哄慰地亲吻他的唇,秀眉一扬,道:“旁人没有的,我也能给谢郎挣来。” 谢谦被她逗笑,眼底的阴翳散了几分。 小舟停靠在岸,两人手掌相握,稳稳踏上码头,萧从音回头望了一眼湖心,姻缘牌坠落的位置缩为连接天际的一道线。 千万片金光碎在上面,恍若神明遗落的鳞甲。 “在瞧什么?” 柏钊在同僚的呼唤声中回神,垂落的雨幕织成天然珠帘,挂在衙署屋檐下。 掸去袍上溅落的雨水,回身道:“金秋柑橘正当挂果,这两场雨下得合时宜,雨水一催,今年的果子必然多汁甘甜。” “原是惦记着农事。”同僚笑道,“柏大人才调任至此,对本土的瓜果竟如此了解。” 旁边一位横他一眼,接道:“你这话说的才教没见识,年年土贡净捡最好的呈送京城,国公府得陛下器重,必能得上一份恩赏,柏大人岂会不懂。” 旁边那个忙赔笑,道是自己没见识。 柏钊淡然笑过,道:“在京城是得稀罕,眼下身在本地,必得尝个鲜,哪片园子的果子好你们比我清楚,有劳指教一二。” “这个容易办,柏大人想要,赶上收成咱们让人将头一筐送来孝敬。”同僚殷勤应道。 “哦?竟能得头一茬?”柏钊挑眉,察着两人神色,快速转出笑意,“馋得我等不及想尝尝这头一茬的果子比之京中贡品如何。” 两人听他意思只在尝鲜,暗自松一口气,忙不迭应下。 柏钊自来了惠州,没一日清闲,今日议完事,破天荒提早回了后宅。 亲自下厨,做一桌菜肴,布置两副碗筷,温酒亦斟两盏。 阿音的生辰,他只能以此遥贺。 不止生辰,他与她定情,亦是十月初三。 她喜出望外的模样他至今记得。 她提裙转了数圈,转到踉跄地栽进他怀里,好一会儿才缓和下来,又拉着他去湖心月老庙,嚷着要把此事刻在姻缘牌上留下见证。 彼时她明明可以轻易攀上那棵树,偏偏使性子要他抱,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托举她够那最高处。 他从不喜做这些招摇之事,奈何她总爱出格。 “本郡主何惧人瞧!” 她眼里盛满碎光,周身散发光彩,耀眼得令他生出恍惚,以及一个破天荒的念头:为她捅破天亦是值得。 “是,郡主天不怕地不怕,只是不会爬树。”他宠溺地笑,将人抱起,手臂托着她往高处送。 她傲娇地一抬下巴,旋即伸手扯弯一根枝干,将系红绸的木牌挂上。 再松手,枝干弹回,木牌撞击发出脆响。 落地时故作不慎,跌入他怀中。 作戏手段和过往一样拙劣。 大庭广众搂搂抱抱,他耳根涨红,颇为无奈,“莫要闹了。” 她却更紧密伏在他身上,轻柔气息贴着他耳蜗往里钻:“好多女子在看你,我得让她们知道,你是有主的。” 说完这句还觉不够,加重语气重复:“你,柏钊,柏文叙,是我萧从音的情郎!” 她笑得张扬,眉眼间全是得意,引来更多注目。 他窘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被涨满心房的幸福感捧得快要飘起来。 “早在你缠上我时,满京城就都知道了。” 他说的无奈,笑容却无比灿烂。 她理直气壮地搂紧他的脖子,“就是要全京城都知道!” * 转眼至十月末,大婚其他事宜筹备停当,只差一个代为迎亲的人。 三房的柏镰与柏钊是堂兄弟,时下未曾议亲,是第一合适的人选。 但魏岚与何氏芥蒂深久,不欲拉下脸托她,从族中另选出来一位年十六的兄弟,族老们齐聚正堂,将要敲定此事,柏镰闯了进来。 站定后恭敬朝各位族老及魏岚行了一礼,朗声道:“我愿代大哥迎亲。” 一出口惊呆众人。 魏岚眉头紧锁,问:“你母亲可知此事?” “不曾秉明母亲,”柏镰坦言,“此事归族老们和大伯母定夺,侄儿便直接来此请缨了。” 此言不假。 直接定下柏镰,必能看一场何氏气急败坏的好戏。 魏岚着实心动,但她更看重来之不易的亲事,不敢因一时意气横生枝节,稳住心思,着人请何氏过来。 何氏来得极快,估摸路上已听闻内情,进门时脸色铁青,眼神利得几乎能在柏镰身上剜下肉来。 她不愿意让儿子掺和大房的事,族老在场,勉强压下怒气福身见礼,道:“婚姻大事不能儿戏,镰儿莽撞,难担迎亲之责,还是另择稳重之人妥当。” 柏镰目光灼灼:“我与三哥自幼亲厚,他公务脱不开身,我身为兄弟责无旁贷。” 何氏在旁暗啐,亲厚个屁,你自小见他就躲,这会儿上赶着给人当腿子。 白他一眼,说:“你潜心把书读好,明年春闱榜上有名,为家中争光才是正经职责!” “是,你一片心意我代你大哥领了,眼下念书要紧。” 魏岚难得顺着何氏的话说。 族老们可不管她们的弯绕心思,商榷后觉得柏镰代迎最合适礼数,他又是主动请缨,颇具兄弟情谊,遂不顾两个妇人反对,做主定下来。 最后一桩事定,阖府张灯结彩,只等吉日。 魏岚期盼又忐忑,盼着日子过快一些,早日尘埃落定。 钱妈妈忐忑的是另一桩:“您真不去信儿知会大公子一声?” “不必,”魏岚斩钉截铁否了她,“我的儿子我了解,人迎进门他回来再不情愿不会苛待人家,男女之间那点事,处着处着就热了,倘使提前告诉他,反而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钱妈妈:“那添哥儿?” 魏岚这才添了些愁容,略忖片刻,道:“添儿那边我寻个机会劝说,孩子自小乖觉,我好好与他讲,他会明白的。” * 这 日午后,萧从音侍奉过魏岚午膳,祖孙俩要说话,她便退出来回了自己院里。 围着院子走几圈消食,进内室预备歇个午觉,后晌出府关照铺子里的事。刚躺下,便听外头丫鬟通传:“添哥儿来了。” 添儿垂头丧气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胳膊环住她的腰,两只手紧紧扣起来,活脱脱一个人形锁锁着她。 萧从音张开双手,有些无措。 任凭她怎么问,添儿都不说话。 脸埋在她腰间,肩膀细微地颤抖。 原是哭了。 萧从音看向跟进来的琉璃,从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不再追问,吩咐清荷去准备热牛乳和糖糕,抚着小家伙的背哄慰。 终于,添儿从她怀里退出来,抹干眼泪才抬起头,闷闷唤了一声“婶娘。” “我今日能一直待在婶娘这里吗?” 他睫毛挂着泪珠,垂眼时软软地覆在眼睑上,水珠便顺着睫毛滑落,在脸颊压出的红痕上留一道浅浅的湿痕。 萧从音说不出拒绝的话,只点了点头,端起热牛乳递给他。 添儿小口小口抿着,间或抬眼看她片刻,又垂下头,听不清念叨了一句什么。 他在碧云院一待就是一整日,傍晚慈安堂来人唤他去用饭,他赖在萧从音身边不肯动。 他执拗的紧,萧从音索性让清荷跟去回话,免得魏岚多心。 添儿这才安下心来,晚饭用了几口,多数时候就巴巴看着萧从音。 谢谦平静看他一会儿,往萧从音碗中夹了一筷鱼肉,等她吃完,抬手擦去她嘴角沾的油渍。 趁机往萧从音身边挪了挪。 又夹一筷放入她碗中,“尝尝这个,你在楚州时候最爱吃的。” 接二连三的夹菜,萧从音终于察觉出异常,再看添儿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谢谦还是个会同小孩计较的性子? 用过晚膳,添儿磨磨蹭蹭,仍不肯走。 “我今日想睡在婶娘这里,可以吗?” “不行。”谢谦替她答了,“你祖母已派人来三四趟了,再不回去她会伤心的,你也不想让祖母伤心吧。” “三叔......”添儿扁扁嘴,见他一脸不容商量的神色,转看向萧从音,眼眶倏然涨红。 唤她时声音里带着哭腔,尾音拖得长长的。 “婶娘......” “萱儿!” 萧从音一个头两个大,更可气的是,她发现自己总无法拒绝这个小家伙。 醒着不忍拒绝,睡着再送回去呗。 拿定主意,她朝谢谦使了个眼色,应下添儿的话。 添儿立刻破涕为笑,扑进她怀里蹭了蹭,又偷偷朝谢谦看了一眼,挂着小小的得意。 谢谦眉梢微挑,伸手将他从萧从音怀里拎出来,淡淡道:“去洗干净再睡。” 攥着萧从音的手,添儿很快睡着了。 萧从音轻轻抽出手,示意清荷唤婆子进来抱人。 身子离榻的时候,添儿半梦半醒地攥紧手指,抓了个空,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阿娘”。 “阿娘,我想要阿娘......” “阿娘在呢,添哥儿乖,阿娘在。” 婆子熟练地哄着,等他再度睡稳,朝萧从音点头示礼,抱着他退了出去。 萧从音卸下力气,懒懒靠在引枕上,捏着眉心揉了揉。 缓过神来,出寝房去寻谢谦。 月上中天,洒下满院清辉,萧从音甩着发酸的胳膊往小书房走,远远看见一豆烛火从纱窗里透出来,将一坐一立两道身影放大在窗纸上。 白果听完吩咐,嗫喏不敢言。 谢谦清亮的眸子此刻泛着幽光,凉薄凝着,轻易洞悉他的心思,“想劝我?” “公子,”白果被他看得打了个寒颤,硬着头皮道:“毕竟是少夫人的骨肉,日后若知道......怕是要怨恨您......” 怨恨? 薄唇抿起一点笑意,似月光落在刀尖上。 “她若知道真相,怨恨我的又何止这一件。”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晃得他眼睛发酸,闪烁着垂下去,落在翻开的书卷上,上面躺着一只绣鸳鸯的荷包。 烛光趁他晃神烧入眸底,在如渊的漆黑里烧出一隙光亮。 “他始终是一块绊脚石,照计划去办。”他坚定道。 25. 画中人 十一月初八。 天色未亮透,定国公府门前车马盈门,朱漆大门洞开,红绸高悬,家中儿郎着吉服领着小厮在门前接迎宾客,喧闹的喜庆声蔓延整条长街。 国公府内更是被嬉笑贺喜声掀了屋顶。 魏岚坐在正堂罗汉床上,身上绛紫团花褙子鲜亮,她面上却无半分喜色,眉头紧紧拧着。 直到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端了满眼期待急切问:“如何?可找到人了?” “各院都使人看过了,连花园和假山洞里都翻了遍,没有......”钱妈妈话音未落完,眼见着魏岚身子打颤,紧一步上前扶住,“太夫人莫急,兴许是出府了,琉璃和琥珀两个丫头也不在府里。” 这两个不在,定是跟在添儿身边的。 魏岚稍缓出半口气,恼道:“小蹄子尽是被惯坏的,什么日子竟敢带着添儿乱跑!快命人出府去寻。” 钱妈妈应声出来吩咐,小厮得了令疾步往外走,正撞上刚拐进月洞门的萧从音和俞氏。 “慌什么呢?” 小厮不敢多话,囫囵告一声罪,脚底下着火似的跑走了。 萧从音和俞氏满头雾水对视一眼,径直入了正堂。 魏岚正要命人去唤萧从音,见她进来,失神的双眼烧出一团火来,厉声问:“这些日子添儿总往你院里跑,可是你同他说什么了!” 萧从音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问问蒙了,很快稳住心神,如实回:“我只看着他做功课,并未说什么要紧话。” “不是你,他为何偏在今日出门去。” 这话就没道理了,腿长在他身上,哪日出门关她何事? 凭什么她一进门就挨训斥! 萧从音咽不下这口气,张嘴欲辩,想起方才横冲直撞的小厮,心头一凛,“添儿今日出门了?” 魏岚急得顾不得,钱妈妈尚存理智,回说:“是啊,添哥儿不在府上,门房说是一早出门去了,近来添哥儿同您走得近,太夫人这才问您呢,您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萧从音:“他从未与我提过。” 外头宾客还等着,魏岚只得强撑起精神,带着两个媳妇去前厅照应。 萧从音犹记前几日添儿哭成泪人的模样,心里总踏实不下来,半道里借口取东西,带着清荷来到观苍院。 没有找到人。 琉璃琥珀也不在。 从院里出来,远远看见琉璃小跑着回来,发髻散出一缕飘在风中。 萧从音扬声唤住她,紧两步上前,问:“你一个人回来的?添儿呢?” 琉璃顾不得喘匀气,呼哧着道:“哥儿一早执意出门,奴婢和琥珀拦不住,就跟着去了,怎知......” 说到此处琉璃的声音哽住,咽下去才道:“奴婢们一个没看着人就不见了......琥珀还在附近找,奴婢赶紧回来报信,再带人手去找......” 萧从音听到不见了,一阵凉意从脚底窜上脊背,耳边没再进去别的声音,追问:“在何处不见的?” “城西永安巷。” 琉璃回完赶着去报信叫人。 萧从音在两排熄灭的灯笼下呆站须臾。 “咱们也帮着找找。” 这时辰不便走正门,她带着清荷绕行往角门去,走到半路,又遇上从前院方向过来的谢谦。 他满脸惊讶看着她,“急匆匆地要去何处?” 萧从音遂同他说了添儿不见的事。 谢谦眉头微有折痕,“偌大国公府,有的是人去寻,喜宴马上开始了,你何必亲自走一遭。” “我怕那孩子一时想不开出事,”萧从音道出忧虑,“今日我并非主角,去不去不碍事。” “你不是不喜欢孩子吗?怎么对他这般上心?” 萧从音想也不想道:“他乖巧懂事。” “只因为这个?” “不然还能为什么?”萧从音心里急,没工夫细琢磨他的反常。 “你对京中不熟,出去未必能寻到,保不齐还要错过他的消息,这样,我让白果带人去,你且安心在府里等,一有消息让他立马报给你。” 谢谦说着给白果递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躬身一礼便快步离去。 他按着她的双肩,避开清荷一些,温声劝道:“萱儿,你既烦恼旁人将你误作郡主,就更该离她的孩子远一些。” 一语点醒梦中人,萧从音点点头,暂歇了出门的念头。 * 折回席上,宾客已陆续入座,席上紧挨着魏岚的,是一位挽着妇人髻的陌生女子。 先被其冷艳出尘的气质吸引:不笑时仿若一尊冷玉观音,莞尔又似春风拂过冰面,和煦动人。 从那张脸上移开视线,才注意她耳畔垂着一对圆润饱满的东珠,身上料子不逊魏岚,只颜色素净些,显是懂得为客直到,不抢主家风头。 能坐在上首,萧从音纵不识得,也猜出一二。 略整衣鬓上前,未见礼,魏岚先捧着笑向那人介绍:“说着就来了,这位就是我们谦哥儿的媳妇,娘家是楚州山阳的,姓罗。” 转过脸又对萧从音道:“取个帕子耽误这么久,还不快向太子妃见礼。” 果然。 萧从音敛衽屈膝,端端正正行礼:“妾身罗氏,见过娘娘。” 太子妃含笑抬手,虚扶一把:“不必多礼,快些入座。” 清泉漱玉的嗓音,一出口消解了外周杂音的聒噪。 爱美之心作祟,萧从音在俞氏旁边落座,忍不住上首偷递目光。 瞧得痴了,忘记遮掩,正撞上太子妃回望过来视线。 玉雕般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泛红的笑意,弯唇颔首,继续与魏岚交谈起来。 这位模样似月下仙子,是诸多官眷里唯一一个不盯着她反复打量的。 萧从音对她好感备添。 逢着有外人在的场合,俞氏一张嘴如同上了锁,除却必要的寒暄回话,只安静地坐着,偶尔低声哄几句女儿。 萧从音转去和另一边的妇人攀谈,正聊着,耳边捕捉到添儿的名字。 是太子妃在问魏岚,何故一直未见添儿。 萧从音记挂添儿,竖起耳朵听她们说。 魏岚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含糊应道:“添儿不在府上。” 太子妃没追问,随口应一声,转说起旁的事来。 萧从音费解,据清荷说添儿曾在东宫开蒙,与太子妃这位舅母很是亲近。方才太子妃询问的语气里听得出关切,面对魏岚的含糊其辞,竟不再多问? 她正琢磨着,席末传来几声轻语。 “今日国公府喜宴,倒不见荣王妃来?” “笑话,女婿续弦,前岳母来砸场子么。” “总归亲家一场,还有个孩子牵绊,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罢?” “你今日怎么净说胡话,这两家早在三年前就撕破脸了,荣王夫妇将郡主的尸身接回去安葬,不让葬在夫家祖坟,搁你身上,你能若无其事地继续来往么。” “说的是啊,难怪今日不见郡主的小公子,保不齐又被荣王府带走了。” 萧从音恍然,在外人看来,添儿不出在国公府,便是被荣王府接去了。难怪魏岚方才含糊其辞能蒙混过去。 再看太子妃,萧从音猛然想到柏钊临行前留玉牌的嘱托。 添儿下落不明,要不要寻个机会托东宫帮忙? 不成不成,魏岚再三嘱咐不准将消息外传,连荣王府都瞒着,她没得多事给自己找麻烦。 ... 府内喜宴热闹喧天,外头琥珀琉璃领着人找得焦头烂额。 最终在码头附近的岸边,找到一只歪在淤泥里的靛青靴子,正是添儿今早穿的那双。 除此之外,没有旁的踪迹。 着人往河里打捞,沿河搜寻,皆一无所获。 消息传回府里时,喜宴已经散了。 门前爆竹碎屑铺了满地,冷风 卷动残红飞舞,贴着大红喜字的灯笼摇出明灭不定的光。 慈安堂里外伺候的丫鬟婆子噤若寒蝉,任由风声喧嚣。 魏岚眼前的燕窝粥凉透了,凝起一层薄薄的皮,她枯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是不是我错了......” 空寂中响起风一般轻的呢喃。 魏岚掌心拊在胸口拍打,自责道:“我不该私自做主把和氏接进门,添儿定是太委屈才离家出走......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跟钊儿交代啊!” 钱妈妈安慰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太夫人莫要自责,哥儿吉人天相,一定能平安归来的。” 碧云院。 萧从音攥着柏钊留给她的玉牌,在屋里来回踱步。 魏岚不许张扬,她一个外人,擅自将事情捅到东宫无异于自找麻烦。 可一日下来,国公府派出去的人只寻回一只靴子,添儿怕是凶多吉少。 那是一条命啊! 她少有举棋不定的时候,两个念头反复撕扯。 晃得脑袋愈发昏沉,略稳心神坐回绣榻,手掌随意撑在身侧,指尖触到个硬物,摸出来瞧,是前些日子添儿习读的书卷。 拿起来欲放置案几上,从书页中掉落一张纸笺,飘摇落在她膝头。 映入眼帘许多个“娘”字。 端正,整齐,每一笔都可见用心。 深深扎在萧从音心上。 这闲事不能不管! 人命关天,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当即抓起玉牌起身,风风火火往外走。 “萱儿!” 谢谦从小书房出来,在廊下截住她。 看到她手中攥的玉牌,寒意骤起,“这是大哥的令牌?” “大哥临走前托我代添儿保管的,添儿出了事,正好派上用场。” 谢谦纳入一口浊气,“你一定要掺和进去吗?” “毕竟是一条命,我没办法坐视不理。”萧从音说,“放心,我不自己出面,只是去观苍院,让那院的人出面。” 观苍院里的下人大都派出去了,琉璃守在空荡荡的廊下等消息,见萧从音过来,错愕一瞬才迎上去。 “三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萧从音掌心托出玉牌,“拿这个去东宫,兴许得了殿下帮忙,能快些寻到添儿。” 琉璃认得柏钊的牌子,见它出现在萧从音手上,喉间涌上一股酸热,不自觉红了眼眶。 她恍惚看到了郡主。 咸涩漫进唇角令她回了神,顾不得抹泪,忧道:“太夫人不许奴婢们泄露此事,连王爷那边都不准说。” “什么时候了还怕这怕那,添儿可等不起!”萧从音不由分说将玉牌塞进她手里,“遵命还是要保你家郡主唯一的血脉,你自个儿选。” 得她一句话,琉璃犹如卸了千斤重担,攥紧玉牌,“奴婢这就去!” 她心急,一溜烟出了门。 萧从音立在阶下无奈摇摇头,转身欲走,余光被屋里的亮光勾住。 烛火满堂,将墙上挂的丹青照得分明,隔着紧闭的窗子,萧从音还是看清了。 被画中人牵引,脚步不听使唤迈上台阶,一步步,缓慢挪到门口。 指尖触及虚掩的门扉,一隙烛火在修剪整齐的指甲上跳跃。 直到掌心冒出薄汗,指尖往前一推,门开了。 烛光倾泄而出,将她整个人裹进暖色里,影子被拉得细长,渐渐变单薄,爬上门槛,消失不见。 眼前景象清晰的同时,素娥曾经说过的话一并响起。 ——您的画像,他画了许多幅。 萧从音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门槛失去退路,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空咽几下干涩的喉咙,缓缓抬眼看回屋内。 墙上挂了不止一幅画,但每幅画皆都同一人。 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画里画外,她们互相凝望。 26. 知真相 “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萧从音浑浑噩噩回到碧云院,面对谢谦的关切,愈发心乱如麻。 她从前问他是否和郡主长得像,他怎么说的?只眉眼略有一些。 萧从音摇头,甩去无端的杂念,“我太累了,想歇一歇。” 说着,兀自往内室走。 谢谦没多问,替她燃了沉香安神。 “你睡吧,我在这儿陪你。”他轻声说,一如既往的温柔,“睡一觉就好了。” 萧从音这一夜睡得踏实。 魏岚夜里却惊醒数次,四更天彻底惊醒,辗转反侧再难入眠。 卯时俞氏和萧从音来请安,一前一后进来,见她模样皆吓了一跳。 魏岚神思恍惚地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问,由着一群人伺候她梳洗更衣,温热帕子敷在脸上,毛孔舒张开来,勉强捉回几缕魂魄归位。 细密脂粉均匀扑了两层,盖去灰败脸色,显出血色。 对镜抚上鬓角,将几根白发往青丝中压了压,挂上得体的笑容,抚着钱妈妈的手往前厅去。 和筠书入了府未圆房,祠堂上香告祖的仪式暂且不行,敬茶认亲的礼数免不得,厅上几院长辈皆在,她立在中央,一袭桃红洒金的通袖衫,下头系月白云缎裙,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如意钗,亭亭站在那里。 如花似玉的好模样。 魏岚看着自己千挑万选,日盼夜盼迎进门的儿媳,想扯出一个笑来,嘴角却僵得很。 儿媳是得了,却失了最心疼的孙儿。 她哪里能真心笑出来。 不合时宜地想起儿子临去前的信誓旦旦:倘若她私自做主迎和氏进门,就再不踏入京城一步。 先头满腔把握,这会儿全落了空,像被烈日蒸干的晨露,寻不见影,且落得满怀寒凉。 添儿不见了,柏钊再不回来,她可怎么活啊! 越想越怕,身子止不住哆嗦,接茶盏时险些没稳住,幸而和筠书机灵,在底下托了一把。 对上那双清澈的眼,魏岚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抿一口茶压惊,茶盏搁回托盘,从钱妈妈手中接了红封递过去,“好孩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魏岚恐王府借机夺孩子,添儿失踪一事瞒得实。 府内其他人只当添儿不愿见继母,去了外祖家小住,她这才不痛快。礼数过一圈,草草聊几句便散了席。 慈安堂里,魏岚歪在软榻上,钱妈妈替她揉按太阳穴,俞氏和萧从音两个知情的儿媳一左一右坐在旁边,陪着说话宽慰。 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小厮顶着满头汗跑到廊下,隔帘子回话:“太夫人,有信儿了!” “找到了?”魏岚霍地站起来。 事态紧急,顾不得让丫鬟从中递话,让小厮直接进来回。 小厮勾腰进来,埋头盯看脚尖,道:“回太夫人,人暂时没找到,但有个送菜的认出带走添哥儿的人,是,是......” “啰嗦什么,快说!”魏岚呵斥。 “是和府家丁。” “和府?”魏岚嘴唇抖了两抖,布满血丝的眼里闪过震惊,骇然,渐渐转为阴沉。 是了!添哥儿没了,来日和氏怀上子嗣,便是名正言顺的长房嫡出,和家送女儿入国公府,又为女儿的长远地位打算,动歹念害了添儿。 魏岚越想越觉合理,一股气从胸口直顶上来,紧咬银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查!给我仔细查,欺负到国公府头上,我看他们有几个胆儿。” 国公府派出的人照着送菜人所描述的模样向和家打听,果然得来一个管事的名字。 寻到那管事住处时,人已吊死在自家屋子房梁上,身体僵冷,脖颈紫黑勒痕翻出皮肉,死了至少半日余。 死无对证,送菜人的证词成了唯一线索,和家百口莫辩。 魏岚气得要亲自带人去问罪。 柏正茂及时拦住了她,“两家才结亲,喜幡尚且挂着,非有铁证,不能闹到明面上,当务之急先找到添儿的下落,活要见人,死......” 柏正茂止了不吉利的话,改口道:“总之先找到添儿要紧。” * 那厢琉璃从外面回国公府,径直来到碧云院。 “三少夫人,太子妃请您去一趟。” 这是查到线索了? 萧从音连忙站起身,让她往前带路。 琉璃领她从角门出去,未往东宫,而是一顶小轿抬到了清音阁。 听闻太子妃是成帝时期含冤而亡的名将穆老将军之女,在外流落多年,直到与太子结缘才恢复身份,嫁入东宫。 难不成她就是清音阁真正的东家? 萧从音心中念头飞转,在楼下同虞掌柜打了个照面,点头示意,随琉璃上了二楼。 是另一间雅室,画屏隔开内外,穆妤安坐在屏风前,一见她,直说免礼落座,“请你来见两个人。” 一名护卫押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进来。 “说罢。” 穆妤安清泠一声,男子躬身,倒豆子般交代:“和顺在我家赌坊欠了债,利滚利滚了一年多,足有三千两,我本打算让他拿......拿他女儿抵债,怎料初八日傍晚,他揣着几张银票来还账,我问他哪来的钱,他只说是有人托他办事得来的赏,具体办什么事我就不清楚了。” 萧从音听明白了,他口中的“和顺”便是和家管事,刚巧在初八日还上赌债,债务还完,落得一身轻,没道理再寻短见。 若是替主家办事,不会得几千两的赏,多半是被人拿住把柄,铤而走险换了笔横财,有命拿没命花。 穆妤安递去眼神,护卫押着赌坊掌柜下去,琉璃和屋内其他人一并退下。 “出来吧。” 穆妤安话音落,从屏风后跑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直扑进萧从音怀里,带着哭腔喊:“婶娘!” “添儿?”萧从音又惊又喜,蹲下身上下前后打量他,“可有哪处受伤?” 添儿摇头,顿了顿,说:“胳膊和膝盖擦破了皮,已经上过药,不疼了。” “那就好,那就好。”萧从音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添儿让婶娘担心了。”添儿抱住她,反过来安慰她。 穆妤安看着两人相拥,眼底掠过温软。 母子连心,大抵如是。 郡主便是真如柏钊所言什么都不记得,还是会处于本能地疼爱和担心添儿。 “没事就好,你祖母可要急坏了。”萧从音松开添儿,替他理了理衣领抬头看向穆妤安,“多谢娘娘相助。” 穆妤安莞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且坐,添儿还有话要说。” 萧从音依言落座。 添儿攥紧她的手不肯松,贴近站着,轻声向穆妤安确认:“舅母,可以告诉婶娘吗?” 穆妤安点点头。 添儿转回来,道:“三叔身边的白果偷偷告诉我,婶娘因为祖母给爹爹续弦不高兴......和我一样很伤心,又问我想不想婶娘高兴,我当然想。他说婶娘最爱东街一个阿婆卖的豆花,豆花只在早上卖,如果我能帮婶娘买回来,婶娘就能欢喜,我想婶娘高兴......” “白果?”萧从音不可置信。 白果是谢谦最信任的长随,他说这话,岂非意味着...... 不会的,谢谦不会的! “你没有骗我吧?”萧从音拢紧掌心,盯着添儿的眼睛问。 添儿认真道:“白果就是这样说的。” 萧从音松了手,靠进椅背,指尖一寸寸转凉。 “婶娘。”添儿满眼担忧。 萧从音默然许久,抬眸问:“娘娘既怀疑到我夫君身上,为何不直接问责,反而让添儿告诉我这些?” “你托我相助,我便将查来的结果一五一十教你知道。”穆妤安停了一瞬,接续道:“虞掌柜会送添儿回去,对国公府只说孩子难过想去找父亲,在码头失足落水。添儿今日所言不会再多一人知晓,至于旁的,你自行分辨考量。” 萧从音:“娘娘的意思是平息是非,不深究了?” 穆妤安:“和家姑娘才嫁进国公府门,事情闹大了,她往后无法自处。再者,国公府与和家都是太子信重的能臣重臣,撕破了脸给心怀不轨之人可乘之机,毁的就不止一桩姻缘了。” 萧从音一点即通,明了穆妤安所言是顾虑,恰恰是幕后主使之人的目的。 可幕后之人真的会是谢谦么? 脑子里一团乱,混乱中冒出一个场景,添儿哭闹赖在碧云院那日,她去小书房寻谢谦,白果从里面出来,撞见她时满脸恐慌,问安都忘了,鞠了个躬匆匆跑开。 当时她未多想 ,现在回想,莫不是怕她知道什么? * 萧从音和添儿陆续离开,穆妤安起身转到屏风后,铺着软垫的宽榻上,屈膝靠着一个英武男子。 正是太子萧戈。 他一腾身挪出位置,穆妤安径直过去坐下。 两人衣襟相贴,她卸下在外的端庄,眉心攒起忧虑,问道:“戳破真相,对她真的好吗?” 萧戈揉开她眉心,顺手在脸颊上戳了一下,“心软了?这可不像你。” 穆妤安拍开他的手,“谈不上心软,我是怕介入别人的情感不妥当......柏钊明知谢谦不单纯,怕郡主知道真相更受伤选择瞒下,只托付咱们暗中照应她们母子,咱们却背着他捅出去了,我怕郡主真的接受不了。” “你别小看那丫头。”萧戈不以为然,“柏钊是因爱生畏,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萧从音最厌恶欺骗,把她蒙在鼓里才是最大的残忍。” 揭破痛苦的真相,还是维持虚假的安宁? 穆妤安低声自语:“瞒一辈子若能得安稳,不见得是坏事。” 萧戈抱臂往后一仰,哼道:“是,当时若非我揭破你那童养夫的花花心思,你定能自欺欺人同他安稳一生。” “......”穆妤安在他腰上狠拧了一把,嗔道:“都多久的事了,逮着机会就提,不嫌腻吗?” “不腻!”萧戈捉住她的手,咬着一口白牙笑得戏谑,“我就爱看你恼人。” 他缠着人闹了一阵,闹得箭在弦上,眼见穆妤安羞得要真恼了,讪讪停了手,把人圈在怀里,摆正神色转开话题。 “一个是我妹妹,一个与我有袍泽之谊,他俩成如今这样说来也有东宫一份责任,对的错的能推一把就推一把,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好一对有情人分崩离析。” 穆妤安挣开他,爬起来躲得远远的,“话虽如此,如今和家姑娘进了国公府,他俩......还回得去吗?” 一语中的,萧戈默然。 他心里也在打鼓,柏钊向来守礼法,无论和家姑娘怎么进的府,挂了他妻子的名分,他便不会弃之不顾。 而以萧从音的性子,万不能容忍感情里掺杂瑕疵。 何况他二人中间,不止一个和氏。 * 柏钊收到了京中来信,续弦和添儿的事皆详述其中。 天色自墨沉沉的浓黑,渐次转作鸦青,又泛出鱼肚白的薄光来。 他枯坐椅中,定定望着残烛,看烛泪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得满了,缓缓淌下来,凝在铜盏边上。 他动也不动,直坐得浑身骨骼都僵了,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底下乌青一片,留不下一滴泪。 离京前已做了决定,放她过安稳日子。 决定放手,并不意味能接受另一个女子。 母亲真是要逼死他。 偏他此时身负皇命,还不能轻易舍了这条命。 广州刺史兼任都督,统辖岭南区域,节制岭南五府经略使,权柄日重,岭南几成半独立之地,明面上归附朝廷,暗地里占着一方地头当土皇帝。 税赋账目混乱,兵械记录与兵部存档对不上号,官员任免更是绕过吏部,直接由刺史府签发委任状。 皇帝贬他之前,同他推心置腹谈过岭南局势,有意让他深入泥潭,搅动这潭浑水,筛干净了收归朝廷。 他早年领兵征战,又曾在京畿大营任过职,对军政事务熟悉,如今弃武从文,恰能名正言顺来做一方知县。 皇帝的原话:举目朝野,无人比你更胜任此差事。立下此功,来日你承袭国公之位,朕另加恩典,封你和丹阳的儿子做世子。 封世子,是亲王嫡子才有的殊荣。 柏钊不在意这些虚名,但君王有命,他只得尽忠。 天光大亮,他闭目沉静几息,研磨提笔,写下三封信。 装好落了漆章,唤来王宣交付,“这两封送回国公府,这一封秘密送入东宫。另外你亲自跑一趟楚州山阳,找到那姓罗的,不拘你使什么招,弄清楚他的女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宣听他语气坚定,讶然抬起头:“公子,您终于想好了?” “是,所以你此去必得成事,我要看到白纸黑字的供词。” “公子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王宣声如洪钟,将柏钊熬了彻夜的困倦震散了。 27. 状元郎 国公府,慈安堂。 “是那和顺欠了赌债还不上,唯恐自己女儿被抢去抵债,这才动歪心思,意图绑了小公子勒索一笔钱财,是暗卫及时出手救下小公子。” 虞掌柜说着,呈上一本账册和按了手印的供词:“这是赌坊掌柜的证词,以及和顺欠银的借据账目,请太夫人过目。” 魏岚翻看几页,瞧来齐全不似作假,但总觉得她说辞里存着纰漏。 “和顺如何知道添儿行踪,又精准挑在添儿落单时动手?”魏岚目光如刃,看似向虞掌柜发问,实际心中有了猜疑的对象。 只怕府上有内应。 “暗卫查过了,和顺已接连多日在街上徘徊,并非独盯着国公府一家,恰巧那日撞上小公子出门罢了。” 虞掌柜回得滴水不漏,魏岚反而更添疑心。 国公府连日找不到孩子,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陌生女子给送了回来,证词说辞齐备,要么是个真有本事的主儿,早将一切调查清楚,要么,是和府故意派人来演戏遮掩,为自个儿脱罪。 魏岚:“你口口声声暗卫,是哪个府上办事的?帮我们寻回添儿,改日我必得重礼登门致谢。” 虞掌柜:“暗卫是三年前郡主离京之前安排的,这些年一直轮番护在国公府四周,保护小公子安全。” “郡主?” 魏岚诧异,下意识的看了萧从音一眼。 萧从音同样讶然。 虞掌柜背后之人竟是郡主? 换言之,清音阁背后的神秘东家是郡主? 难怪柏钊对那处熟悉。 虞掌柜颔首印证了二人的想法,“正是。” 魏岚:“这么说,你也是她的人?” 虞掌柜:“我只是一个受过郡主恩情的,替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报偿。” 郡主是添儿的生母,她留暗卫保护合情合理,她的人也没理由帮和家遮掩。 虞掌柜底牌一揭,勉强打消了魏岚的疑虑。 傍晚,萧从音与谢谦同桌用膳,借起身添汤时,状似无意地提起添儿回府一事。 说着也替他盛一碗,汤碗递过去,视线自然落在他脸上,感慨道:“好在郡主早有安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添儿前脚回府,谢谦后脚就得了消息,闻言漾开笑意,“我一进府便听说了,真是万幸,这下你可放心了。” “我也是跟着母亲瞎操心,”萧从音重新坐下来,徐徐吹走汤碗冒气的热气,“只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再有了。” 谢谦夹一筷虾肉放到她碟中,平静道:“经过这次,府上一定格外注意添儿的安危,你且把心放肚子里。” 萧从音夹起虾肉送入口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用罢晚膳,谢谦照旧去小书房温书。 小半时辰后,萧从音让人备了点心茶水,亲自端过去。 穿过紫藤花架,夜风拂面,贴着衣襟领子往里钻,她打了个冷战,骤然停住脚步。 她这是做什么? 听旁人几句话就疑心枕边人? 她所认识的谢谦,断不会做出这等事。 许是添儿受人指使说谎也未可知啊。 白果正坐在门前台阶上望月色出神,看见她,拍屁股起身迎上来,抢着接走托盘。 “外头风冷,少夫人快进屋。” 萧从音将东西交给他,未往前走,笑吟吟道:“我今日一直惦念东街阿婆卖的豆花,你明早跑个腿替我买回来罢。” 白果脊背僵直,张口却忘了答话。 迅速闪过的惶恐没逃过萧从音的眼睛。 她不动声色,笑着调侃:“怎么,我说话不管用,得让谢郎开口?” 白果连忙摇头,将腰弯得更低,“少夫人说笑了,小的明日一早就去买,保证给您带回来热乎的。” 萧从音点点头,“买两份罢,添儿这一趟受了惊,我明个唤他一道用,小孩子家受了委屈该好好哄一哄。” * 翌日清晨,谢谦迟迟没有出门。 萧从音也不催他,不紧不慢篦头发,透过铜镜看他坐在榻边发怔。 白果豆花买回来,萧从音吩咐放在外间,简单挽起一个发髻,回神冲他一笑:“一起尝尝?这家豆花总能让我想起在楚州吃的味道。” 谢谦攥了攥拳,落后几步跟出来,挨着她在桌边坐下,“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萧从音舀一勺,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未往口中送。 “我为秋娘算计大哥时瞒着你,你那时没多问,事后也没怪我。如今倒了个儿,你不主动提,我也不想多问。” 说罢,将吹凉的豆花送到他嘴边。 谢谦怔了一瞬,就着她的手含走,温热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 豆花入口即化,他却似咽下一个石块。 萧从音又舀一勺喂过去,等他吃下,弯眸笑起来,笑里盛着融融的暖意:“好啦,剩下都是我的,你快些出门罢,别误了课程。” * 离春闱不足百天,谢谦夜夜挑灯至三更,一日只睡两个时辰。 这日梆子打过三更,萧从音已在绣榻上眯了一阵,起来不见他回来,披上外衣来到小书房,屋内炉子里的炭火已快燃尽,只余几点暗红。 谢谦刚搁了笔,边哈气边搓手,眼底血丝密布。 萧从音走上前,“三更了,再不歇天就亮了。” 谢谦:“还有一篇,我作完就歇。大冷的天你跑过来做什么,快些回去休息。” “我睡了一会儿不大困,陪陪你罢。”她说着,一手揽衣袖,捏起墨条研磨。 谢谦重新伏案,墨香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一如过往在楚州的多个寂夜。 他颇爱挑灯夜读,但在楚州时是从容的,读到妙处还要拉她共赏,眼下......颇有一股孤注一掷的拼命。 萧从音借着烛光凝看,他消瘦了许多,眉骨愈发显出锋利,偶尔蹙眉,挤出的川字犹如刀刻。 是春闱在即,又换了身份,怕辜负国公爷的期望所以紧张么? 直觉告诉她,不止于此。 果然,疑心易生暗鬼,杂念更是无根的野草,凭她怎么克制摒弃,做不到全然不在意。 烛火一点点变暗,萧从音搁下墨条,转去剪掉一截灯芯。 看着重新亮起来的火苗,她终是没忍住,问出了憋在心中许久的话:“谢郎,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谢谦蘸墨的动作顿住,一滴浓稠坠在笔尖,迟迟不肯落。 烛火隔在中间,像一层摇摇晃晃的轻纱,令姣好面容生出几分不真切。 他眼底的惶然一闪而过,越过烛火的遮挡,靠近她,盯紧她。 “想要你在我身边,要娘在九泉之下安息。” “你......”贝齿厮磨唇瓣,她踌躇许久,问:“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屋子里又静下来。 屋外北风激烈敲打窗棂,檐下风铃叮当响个没完。 “是,”一个字吐出来,卸下半副担子,反扛起更重的,“但我对你的情意不掺半分假,我可以拿命起誓。” “不能告诉我吗?”萧从音往前凑了凑,覆在他手背上,抓了满手冰凉,“谢郎,你可以信任我。” 谢谦回握她,恣意汲取她的温度,唤醒麻木的指尖,好一会儿,他说:“我想要取代大哥。” “取代?”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取代他成为父亲的倚仗,让父亲后悔从前遗弃我们母子。” 一贯温润的人说出这等话,萧从音有些恍惚,也有些陌生。 “你恨他?” 谢谦没回头,攥紧拳头反问:“我不能恨吗?” 萧从音语塞。 她不曾经历过他受的苦难,没有立场教他释怀恩怨。 她没再多问,只能劝自己,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砚台的墨每日研,灯花夜夜剪。 年节前,柏钊又来了两封家书。 添儿照例拿来与萧从音一同拆看。 这一封与先前两封一样,无只言片语关乎她。 倒是写来给添儿增长见识的一件当地轶事,吸引了她的注意。 大意是边境地带种有一种奇特的作物,将其花蕊研磨成粉混入香料,有安神定神之效,比沉香效果更佳,燃烧后略有药苦。但此花稀罕不易得,且只在边境少数地方生长,见之者寥寥。 安神香?有苦味? 倒与她素日用的颇为相像。 “给我瞧瞧。” 萧从音从添儿手中讨来信笺,仔细复看那段文字。 第一眼,先被铁画银钩的笔迹惊艳,锋芒内敛,骨力遒劲,难怪人都道自如其人。 信上如是写道—— 为父翻阅县志古籍求证,又见另一则记载,言此花名“忘忧”,其名有源,即取定量其蕊入香,配合祝由之术可对入眠者进行心理干预,更有甚者,可篡改记忆,使人忘却前尘旧事。 书上有古语云:忘忧草,解千愁,一梦黄粱万事休。 书中又载:百年前有巫医以此法替人消解心结,然此法亦有损伤心智之虞,受害者达半数,故废弃,以至渐渐失传...... 萧从音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觉蹊跷。 忘忧花蹊跷,祝由术蹊跷,更蹊跷的是,柏钊为何偏偏选这一段写入家书? 真是给添儿增长见识的么?< /p>搁从前,她不会在意这些,可近来发生的事太多,桩桩件件都透着古怪,她不由得往深处想。 “婶娘,哪里不对吗?”添儿见她神色凝重,轻声问道。 萧从音:“你再同婶娘说说,你爹临走前是如何嘱咐你寻我一同读家书的?” 添儿抿唇思量须臾,选择坦白交代:“爹爹说婶娘生病了,他此番是去寻治病之法的,寻到了就会写在家书里,让我务必每一封都拿给婶娘一同看。爹爹还不准我告诉祖母,也不让......不让告诉婶娘,怕我跟您说了您就不肯看了。” 小家伙违背父命极为忐忑,说完便低下头,一副做错事自责的模样。 “那你还告诉我?” “婶娘问了,我不想对婶娘撒谎。” 萧从音揉揉他的脑袋,“乖,便当婶娘未曾问过。” 添儿欣然抬头,咧嘴一笑又赶紧收敛,小大人似的点头:“嗯,那下次有家书我还拿来和婶娘一起看。” 添儿走后,萧从音从柜中取出自己常用的香盒,舀出一小勺放入香炉点燃,淡青烟柱笔直升起,熟悉的清苦药香散开。 觉不出任何异样。 清荷跟了她大半年,熟悉她的习惯,见她半晌里燃香,纳罕道:“少夫人要歇觉吗?该是去慈安堂的时辰了。” 萧从音盖上炉盖,将香盒交给清荷,“我听闻香燃多了亦有害处,近来睡眠见好,短时日先不点了,找个妥帖处收起来。” 清荷接了,掩唇笑道:“您近来又是往外跑,又是陪三公子读书,劳心费神,可不一沾床榻就睡沉了。” “愈发贫嘴了,快些去罢!”萧从音嗔她一眼,补道:“回头谢郎要找你寻,不必拿给他,只说我吩咐收起来了。” 清荷贫嘴,话没说错,萧从音手上顾及的事多了,一沾床榻倒头就睡,极少被梦魇困住。谢谦那头日日挑灯到深夜,回来见她睡得香甜,便没主动提起燃香之事。 那盒香置之高阁,一放就是两三个月。 冬去春来,杏花盛开的时节春闱放榜,谢谦高居魁首,为新科状元。 身穿大红状元袍,簪皇帝亲赐金花,在礼官唱声中利落跨上雪白御马。 喧天的鞭炮声落尽,鸣锣开道,禁军护卫,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沿天街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早汇聚起人山人海,百姓踮脚翘首,争相一睹新科状元的风采。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里,除了对状元郎模样的夸赞,还有不少议论其门第的。 “国公府连出两任状元,一门双魁,百年难遇的风光啊。” “文曲星莫不是认了门,下凡专往国公府去!” “可不是嘛,前有大公子,今有三公子,国公爷怕是睡觉都要笑醒了。” “大公子如今在岭南吃苦呢,这位三公子仪表堂堂,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 萧从音立在醉仙楼二层,伏栏遥望仪仗队。 谢谦骑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红袍映着日光,好似一团烧着的云掉落人间。 醉仙楼是必经之地,他早知她会在,行至楼下时,马速微缓,仰头朝二楼望了一眼。 灿烂日光打在他眉眼间,他眯眼笑得温柔。 阳光太刺眼,晃得萧从音失了神,从他身上看到一个叠影。 同样的红袍白马,意气风发。 唯一不同的是,她未身在楼上静观,而是一袭妃色衣裙立于长街中央,逆着人流拦截队伍,仰头与马上之人对望。 当着满街百姓,上百双眼睛,她高高扬起手中丝绢,问他:状元郎可愿收下本郡主的帕子? 一对璧人双双着红,衬得周遭一切失尽色彩,成了陪衬。 百姓哪见过这场面,人群霎时成了滚沸的锅子。 别人榜下捉婿,郡主直接拦马示爱,热闹胜过如今数倍。 萧从音猛地攥紧了栏杆,扭身背对长街。 失了眼前景象,脑海里的画面愈发肆虐地往外奔涌,有如洪水决了堤。 红袍状元郎翻身下马,在满街惊呼声中大步走向她,手指隔着丝绢勾她指间,勾得她心尖发颤,又滑溜溜收回去,连着帕子一并拢进掌心。 颔首致意时,磁性嗓音轻盈落入她耳中。 简短四个字的回答:求之不得。 再抬头,依旧端着从容,清冷如润玉。 谢谦不知她为何突然背过身去,但游街队伍不容他耽误,马儿打了个响鼾,一甩尾巴,得意洋洋向前去了。 锣鼓声渐远,伏在栏杆上的其他人陆续回座,余她一人僵立原地。 身旁空荡荡,胸口的憋闷却变本加厉,一层一层堆叠的,皆是同一个人的影子。 28. 相要挟 喧闹如潮水退去,清荷上前提醒:“时辰差不多,咱们该去买给三公子的贺礼了,不好耽误了回府的时辰。” 今日萧从音满心欢喜出门,除了看谢谦风光游街,还想去挑几样精巧的物件,为他高中添一份贺仪。 可是眼下....... “我忽想起他从前念及的一卷前朝志人笔记的孤本,似乎叫作云下闲谈的,这样,你去古董街的书铺挨个问问,不拘多少银子,再挑一方上好的端砚,我在这条街上挑旁的东西,挑好便回府去。” 清荷不欲离她身侧,奈何拗不过,遵令去了。 支走清荷,萧从音独自来到清音阁。 “恭喜罗夫人。”虞掌柜迎上来,照旧例唤她,贺她夫君高中之喜。 萧从音眸中流光涌动,张口唤:“阿乔。” 虞掌柜震颤,眼眶倏地泛红,“您记得我了!” “嗯。” 不止记得她,过往的许多,她都记起来了。 虞掌柜引她上楼,至那间常年空置的雅室,四下无外人,方问:“公子知道吗?” 萧从音摇摇头,“先别告诉他......我还有些事情没理清。” 虞掌柜应下,“您接下来要如何?” 萧从音仰面捂起脸,指缝间漏出怅然的叹。 她不知道。 “我去备些茶点,您有吩咐再唤我。”虞掌柜识趣,轻轻掩门退了出去。 屋内落针可闻,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拂过萧从音的脸颊,微凉沁入肌肤。 她缓缓挪开手,空洞般的眼神落在墙面挂画上。 画上,秋山晚照,她纵马扬鞭踏过一地碎金,留给看画者一个决绝而潇洒的背影。 是她十六岁所作。 那一年秋,她听闻国公府要为柏钊议亲,急赤白脸跑去确认:“你要娶别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板一眼道。 “这么说,我请来圣旨赐婚,你就娶我?” 柏钊清眸浮动浅波,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说:“郡主不会的。” 她逼近一步,“你很了解我?” “郡主若想强求,此刻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他别开脸,话音落后眼底转瞬即逝的失望恰巧避开她的视线。 他自己也没留意到。 听他懂自己,萧从音嘴角忍不住翘起,“你说对了,不纯粹的感情我不要!那你呢,你甘愿将就?” “父母之命不可违。”他依旧这套说辞,“为人臣者尽忠,为人子则尽孝,为人夫则尽责,各安其分,各行其道,谈不上将就。” “你就没有半点自己的心思?”她灼灼盯着她,指尖点在他左心房处,“柏文叙,你敢说你这里没有我?” 硬实胸膛下的扑通声愈发沉重,急促。 她清清楚楚感受到。 他骗不过去,往后退一步错开,道:“我与郡主并非良配,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就走。 “我再给你三天!”她在他身后扬声喊,“三天后你若还坚持,我再不会纠缠你!” 柏钊脚步停下,但没回头。 “好。” 三天后,萧从音设画局遍邀京中文人才俊,设下彩头:谁能将她的画补得最妙,便答应对方一个请求。 她知道柏钊守信,笃定他会来,也赌他心中有自己。 只要他来,她自有法子让他承认心意。 然而那一日,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一寸寸坠落,他始终没有露面。 他失约,她不能失信。 彩头已经放出去,只得从画作中挑出一幅最顺眼的兑现承诺。 作画者是个少年,衣衫补了好几层,浆洗的发白,却干净齐整,不求金银,只求和她共用一顿便饭。 他一双眼清澈明亮,琥珀似的棕瞳像极了柏钊。 萧从音应了他。 几日后清音阁收到一幅画,续的亦是她设局那日的残画。 另附一笺:河山万里,家国千钧,狼烟未烬,不敢许卿。 是柏钊的笔迹。 他承认有情,却说儿女情长远不敌胸中抱负。 萧从音忍咽泪水,攥着画在窗边站到汗水将墨迹洇散,转身将纸笺丢进火盆里。 火舌舔舐墨字,一瞬卷成灰烬。 她盯着灰蒙蒙的余烬,咬牙将他的画也丢了进去。火苗窜起,画上山水瞬间扭曲,像他转身时决绝的背影。 她转过身不再看,吩咐人另备笔墨,洋洋洒洒画了这幅秋风猎马图。 没有以秋风写离愁,没有画他马上英姿,单单画了她自己纵马驰骋旷野的情景。 “一个男人罢了,不值当。”她撂了笔,往上抹一把湿润的眼眶,当即让人裱起来,挂在这间她常约他的雅室里,时时提醒。 再后来,他们成了亲,此画就成了她调侃他的笑柄。 萧从音从旧事里回神,再看画作,唇角扯出一抹自嘲。 十六岁的她能烧画断念,二十三岁,“死”过一次,面对一个欺骗了自己的人,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萧从音啊萧从音,你怎么越长大越没出息! 她在清音阁待了许久,听虞掌柜细数京中三年发生的事。半日过去,依旧提不起勇气回国公府面对谢谦,索性先回了一遭自己家。 王妃正在院中浇花,闻听国公府三少夫人造访,手腕一抖,水洒在石台上一半。 “好生请进来。” 萧从音一路行来,布置皆是旧时模样,海棠树长得更茂盛了,枝条斜伸到路中来,张扬地与她打招呼。 荣王赋闲在家,惯爱摆弄些花木山石,王府一步一景,堪是一座精巧园林,萧从音自小在府上觉不出来,此番回来,每一步皆踩在往昔回忆上。 至堂上,寒暄不过两句,萧从音见左右皆是心腹,再按捺不住,紧紧两步扑进王妃怀里。 “娘!” 王妃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仰入椅背,又听这一声带颤的呼唤,好半天才回过神,伸手揽住她的肩。 “丹阳,我的儿啊!真是你!我就知道......” 喜出望外太过,反反复复念叨一句,一手抚女儿的背,一手揩自己脸上泪水。 “是我,娘,是我回来了。” 萧从音半跪,脸颊蹭在母亲肩头,像从前一样撒娇。 她趴过的一块,很快洇出一片湿痕。 王妃的手掌覆在她发顶,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轻轻拍着,压不住的欢喜,当即命人请荣王来。 很快,沉急脚步声响在廊下,荣王大步跨进门来,袍角带风,一眼看见母女相拥,未开口,眼眶先红了。 缓缓挪近,颤巍巍伸出手,试探着,搭在萧从音肩上。 “瘦了,瘦了。” 一家三口阔别再聚,王妃哭一阵笑一阵,紧攥着女儿的手不松,话说没一会儿,帕子湿透了,分不清是母女俩谁的泪水多一些。 荣王背过身去,拿袖子狠狠揩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声音平稳许多,问:“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么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还另嫁了人?” “我在冀州遇匪,得人相救保住了性命,后来.......”萧从音记起来自己是谁,还有许多事没弄明白,便说:“说来话长,日后我慢慢同爹娘讲。” “不着急,已经回来了,往后有的是时间,左右柏家已为他续了新夫人,你正好回府里来,爹娘养你一辈子,再不让你离开我们身边了。”荣王妃说着,泪又滚下来。 萧从音替母亲拭去眼泪,“娘,我不是回来诉苦的,只为让你们知晓我活着,安了心莫再伤怀,我还有事未了结,得回国公府去,也请爹娘守紧这个秘密,暂时莫要声张。” 王妃怔怔看着女儿,眉眼透出的倔强半点没变,添了从前没有的沉静。 “在外三年,定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好不容易回来,什么事情非得离开父母去办?” 王妃关切的一句又点到萧从音的难过处。 她这三年事事有谢谦照应,没受什么苦。 想到他,涩然一笑,抱着母亲道:“添儿还在国公府,我得回去。” 王妃看她躲闪模样便明白此番回去不止为孩子,没戳破,无奈道:“好,娘听你的。” 萧从音转过来父亲,他单拳紧攥搁在膝上,靠一只手撑着板正姿态。 “女儿不便出面,劳烦爹指两个得力的侍卫去一趟楚州。” 荣王:“你从前用惯的几个都在府上,要做什么吩咐他们就是。” 萧从音:“动他们容易引起注意,要两个不常露面的,还得是爹信得过的人。” 荣王思量片刻,点头应下,“要他们做什么?” “查一个叫秋娘的,还有她的家人。” 交代过要紧事,萧从音同爹娘又说了会儿话,起身告辞。 荣王嘱咐:“万事当心,无论何时,这里是你的家,爹娘是你的后盾。” “女儿知道,等事情了结就回来。”萧从音深深一拜,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 见过父母,萧从音心里舒坦不少,稳住心神回到国公府。 谢谦已回来了,大红状元袍褪去,换了身家常的靛蓝长衫,正弓腰在院中摆弄什么。 实实在在见到他,萧从音方知高估了自己。 站在月洞门边,提了一口气接一口气,直到对方觉察动静直起身看过来,她才勉强扯出一个笑,硬着头皮上前。 走近了看清楚,原来谢谦身旁,是一个大坑。 “这是做什么?”她看着地上问。 “种树。”谢谦说,“咱们在楚州的家里就有两棵石榴树,在这里也种两棵,再扎个秋千架,就同从前一样。” 萧从音:“从前?” “是啊,你可是许了我好几桩事,如今咱们日子安稳了,该是一一兑现的时候了。”谢谦说得欢喜。 萧从音默然,视线依旧垂着,不与他相接。 “萱儿,”谢谦过来拉她的手,她下意识躲开。 他错愕呆在原地,“你怎么了?” 她没抬头,声音低低的,比刚才更轻,“我,我就是想到咱们初见面的情形,觉得像在做梦。” 他重新牵起她的手,覆在自己脸上,“捏捏,是真的吧?” 真实的温热传入掌心,但她指尖麻木无觉,终于抬眼看向他。 琥珀似的瞳仁闪着亮光,盛满期待,和七年前问她能不能共用一顿便饭时一模一样。 旧事狠狠在心上扎一刀,疼得她抽回手。 “种来也不是楚州那两棵,别费工夫了。” 谢谦察觉出她不对劲,笑容凝在脸上,轻声问:“你可是在外面遇上了事?” “我是觉得现在院子里的景致就很好,你如今高中,说不得以后步步高升,换更大的宅院住,到时候还得再费一遍功夫移栽。” 她故作轻松同他玩笑。 谢谦没强求:“也是,那便听你的,先不种了。” * 谢谦高中状元,入翰林院任职,柏正茂命人筹备家宴庆贺。 席上自是一派喜乐融融,除了何氏。 他儿子落了榜。 谢谦虽是半道认回来的,到底是大房荣光,又记在魏岚名下,魏岚风光,何氏便愈发不甘心。 其余人心知肚明,两个哪个都惹不起,便不多话,免得搅进较量里惹一身腥。 逢着柏镰过来见礼,魏岚笑道:“刚还说到你呢,我素日听你大伯和三哥夸你的多,不妨是这么个结果,可是哪里出了岔子?需不需府上央着人往翰林院问一问?” 柏镰汗颜,拱手道:“是侄儿用功不专,不敢寻借口。” 何氏看不惯魏岚说客套话充好人,不领她的情,转头训儿子:“你也知自己用心不专,前段日子不知被什么迷了魂,整日心不在焉的,吃了大亏,往后可得吸取教训了。” 无人关注的一侧,和筠书不自然地垂了头。 气氛尴尬,有人帮着打圆场:“镰哥儿大了,先成家,来年再考也是使得的。” “是啊,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旁边,用功起来更有劲头,谦哥儿不就是嘛。” 何氏找到机会,提高声音接道:“何止谦哥儿,当年钊哥儿还是为了郡主才考的功名呢。” 话音落,魏岚的脸沉下来。 旁边有人拿手肘撞何氏,眼风一扫,道:“钊哥儿的新夫人在旁坐着,提故去的人做什么。” 萧从音也看向和筠书,她娴静坐着,面对众人绵里藏针的调侃,面带微笑照收。 何氏不走心地赔笑,“是我口无遮拦了,钊哥儿媳妇莫怪啊。” 和筠书轻笑摇摇头:“侄媳不敢,不过侄媳在闺中略有所闻,翰林院的大人得了建树可入阁拜相,公爹和郎君深受皇恩,想来郎君当年考功名不仅出于对郡主的爱重,更是要光耀门楣,为朝廷效力罢。” 一席话,说得魏岚露出霁色。 萧从音看在眼中,怅然拧着袖角。 从前她只求与柏钊相守,与魏岚,面上过得去就成,不屑多揣摩对方的心思。 以新身份做了一年婆媳,慢慢品出来,魏岚期盼的儿媳一直是和筠书这样的,端庄得体,不盖她的风头,又能替她周全场面。 何氏脸色讪讪。 柏镰抢在自己母亲再开口前,接道:“落榜是我读书不精,再勤奋两年定然能中,娶了妻反倒分心,各位莫要拿我取笑了。” 众人当他替母亲缓释尴尬,顺着鼓励几句,转了话题。 * 谢谦高中入朝,人人见柏正茂,少不得恭维几句,说国公爷教子有方,一门双魁何等罕见,如何令人艳羡。 柏正茂惯是捋须含笑,嘴上谦逊,心里受用得很,柏钊不在身边,他亦需一个在朝堂上能撑起门面的儿子接替,愈发器重他,常带在身边,出入官场应酬, 谢谦白日当值,散班后或随同赴宴,或在正院书房里与柏正茂见客议事,萧从音见他的时候比从前更少,省去她诸多不自在。 这日,萧从音又在慈安堂磨蹭到掌灯时分,魏岚倦了,摆摆手道:“你也回去歇着罢,这几日你也辛苦,明日不必一早过来。” 回院里,谢谦尚未回来。 她松了口气,卸下钗环,歪在榻上发呆。 窗外的天色暗透,谢谦踩着灯盏照落的光晕回来,凉风吹过,送来一阵栀子香气。 竟又要入夏了。 他怔然驻足,循着香味望去,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树影。 他们院子里没有栀子,是从别处飘来的。 那个方向,是听竹院?还是观苍院? 想到观苍院,浓稠墨色在眼底翻涌,他攥紧袖口,快步进了屋。 萧从音听见脚步声,将眼睛闭得更紧。 身旁被褥下陷,熟悉的皂角香气靠近,越来越近,带起的微风拂过耳畔,鼻息落在她耳廓上。 强忍着酥麻痒意,不让睫羽颤动。 温热气息散去,脚步声轻轻挪出门外。 她没睁眼,支起耳朵听外头,细碎低语听不真切,过了许久,脚步声再次靠近。 这回没有停顿,衾被微动,他从背后贴上来,臂弯环住她的腰。 “我知道你没睡。” 萧从音不应声,羽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若是我惹你生气了,我赔不是。” 她还是没说话。 死寂僵持好一会儿,自他喉间逸出一声轻叹。 “罢了,我同你说实话,添儿失踪那次,是我动的手脚......”他认命地阖了眼,“我没能扼制自己卑劣的心思,又怕你知道真相后厌弃我,所以一直不敢坦白。” < p>迟来的坦白,她已不需要。 张张口,又说不出话,和过去两个月一样。 谢谦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肩窝上,声音低沉带着涩,“萱儿,我宁可你当面骂我一场,打我也使得,别这样避着我。” 抱得太紧,萧从音被硌得疼了,拧了拧身子想要挣开,他立时追上来箍得更用力,“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他总是这话。 拿准了她心软,舍不得。 “是人就有私心,我说不得什么,”萧从音终于开口,声音平平,“但我讨厌欺骗,你骗我一桩,是不是还会有第二桩?” 她明知故问。 身后沉默下来,唯有呼吸变得粗重。 “有,对吗?” 话问出口,萧从音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在给他机会,在等他坦白。 坦白之后呢?就有了原谅他的理由? 不。 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厮磨着用疼痛警醒自己。 她不可能原谅他。 纵使不论欺骗,添儿是她受足了罪,鬼门关走一遭生下来的。 她怎么能原谅一个伤害自己孩子的人! 只是在等楚州的回信,也想要听他亲口承认而已。 “是,”谢谦终于开口,声线绷如弓弦,“我做过不止一件卑劣的事,从不是你光风霁月的君子,但我对你的心,从未有过半分虚假。” 冀州的救命之恩,楚州三年的照拂之情,他的用情是真的,她信。 也正是这份情,让她进退两难,两个多月了,她无数次话到嘴边难开口,无法干脆利落地斩断。 恨不彻底,又做不到原谅。 今日他主动打开话茬,她没理由再退缩。 眼眶涌上热意,萧从音狠狠咽回去,咬唇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谢谦,我们分开吧。” 身后之人骤然僵住。 “换一个其他的要求,除了这个,我都能应你。” “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她答得果决,语气冷得淬了冰。 谢谦垂下眼,长睫拍下两排乌密阴影,罩住破碎的流光。 静默无限蔓延,漫长得好似过了半生。 谢谦苦涩问:“你生气我害添儿,我拿这条命还你,够不够?” 萧从音当他赌气,恼道:“你莫要胡搅蛮缠。” 谢谦没说话,翻身下榻,从柜中取一把匕首回来。 萧从音惊得从榻上坐起来,“你要做什么?” 修长指间收拢,利刃出鞘,寒光一闪,划破他眼底的暗色。 手腕翻转,锋刃抵在心口。 “谢谦!”萧从音扑过去夺刀,被他侧身避开。 “我不能没有你,若你执意要走,就把这条命一并带走。” “你威胁我?” “我只想留下你。”谢谦抬眼望她,眼底尽是执妄。 手中的短刃又往前递了一寸,衣料被割破,渗出一线殷红。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 血珠顺着刃尖滑落,染红更多衣衫。 他笑声喑哑,“你知道吗,人在无尽长夜里是活不长的,要我回到黑暗中去,我宁愿死在你面前。” 萧从音劝道:“你历尽艰苦回到你爹身边,得了他的器重,也让你娘在九泉之下安心,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谢谦苦笑摇头,“这些没有你重要,你才是我活着的意义。” 她就是他的太阳,唯一的光。 血越渗越多,染红了月白中衣。 萧从音眼前发花,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够了。” “你答应我?”他执着追问。 “去包扎。” 他不动,只望着她,眼里烧着两团不灭的火。 “我暂时不走。”她侧过身不看他,“去把伤口处理了,我不想看到血。” 谢谦没有惊动旁人,自己拿了药和纱布处理伤口。 萧从音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努力摒弃,耳边不停传来药瓶碰撞的轻响,和他疼得倒吸冷气的声音。 屋外,守夜的丫鬟担忧问:“少夫人?可是有吩咐?” 谢谦平静应道:“无事,不必进来。” 外间烛光映在帘子上,明明灭灭晃着,晃得她心烦意乱。 到底软了心肠,转身出去,冷脸抽走他手里的纱布,垂眼替他重新缠裹。 “疼就忍着。” “不疼。”她的影子占据他眼底,亮晶晶闪烁着,“萱儿。” “别同我说话。”她打断他,一圈一圈缠好纱布,故意加重力道。 他疼得他闷哼,却悄悄弯起唇角。 打了结,萧从音抽手回内室。 等谢谦收拾过狼藉入内,地上多了一席地铺,他二话没说自觉躺上去。 夜深人静,萧从音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声。 她侧过身,隔着帘子,借着月光看他蜷在地上的轮廓,心中酸涩难忍。 谢谦同样辗转难眠,回想近些时日的种种,脑海里涌上一个念头。 她有许久未用那香了。 “睡不着?要不要我替你将香燃上?”他试探问。 “不用,那味道我闻腻了。” 她负着气,声音闷闷的,谢谦辩不出是真恼还是遮掩。 “你......” 话到嘴边,他改了说辞,“你若睡不着,咱们说说话。” 萧从音问:“怎样才能放我走?” “我死。”他不假思索答。 “你除了拿命要挟,还会什么?”萧从音隔着帘子瞪他。 “还会爱你。” 她重重翻了个身,朝向里侧。 “萱儿。”他轻唤。 萧从音捂上耳朵,“睡着了。” * 谢谦初入国公府身份特殊,行事又低调,府中上下对他多是客气疏离,现下风向渐渐偏转,提起他无不称赞,热络地往跟前凑。 魏岚看在眼里,心中似有蚁噬,难以踏实。 这日柏正茂原说回来用膳,魏岚一切齐备,等来的却是小厮传话。 “太夫人,国公爷与三公子商量要事,一时脱不开身,便不回来用了。” 魏岚端着温和问:“议何要事?” “小的不知。” 魏岚见问不出,便吩咐人随他回去,将饭菜送到书房。 小厮应声退下,魏岚脸色一瞬沉下来,“再这么下去,这个外头认回来的野种风头就要压过我的钊儿了。” 钱妈妈劝:“咱们大公子是嫡长子,身份贵重,哪是外人能比的,大公子不在京中,公爷身边总得有个帮衬的,一时倚重也是有的,您且宽心。” “道理我明白,但......不得不防。”魏岚凝神忖了须臾,眸光乍亮。 柏钊远在岭南,一时指望不上,但她还有个孙儿。 遂吩咐:“去备礼,让人带着帖子去趟荣王府。” “荣王府?”钱妈妈不解。 魏岚抚了抚袖口,浮起笑意,“再有半月就是添儿生辰了,自是得请他外祖母一道热闹热闹。” 钱妈妈忧道:“王妃怕是不肯来,说不得还与从前一样,要将添哥儿接回去庆生。” “先递帖子,她若不来我豁出这张脸亲自登门。”魏岚道。 荣王府。 王妃接过帖子粗略一看,眉心隆起,嗤道:“呵,魏氏主动示好,十成十没安好心。” 搁从前,她定一口回绝,眼下惦记着女儿在国公府,派往楚州的侍卫又刚带回消息,她正能借此机会递消息过去。 见女儿归见女儿,不能太轻易应下,长魏氏的威风。 将帖子搁在案上,道:“去回话,就说我身子不爽不便出门。” 29. 和离书 王妃拿乔,魏岚有求于人,到底是自个儿携礼登了门。 将为添儿办生辰宴一事细细说了,又添许多温情言语拉近关系。 “添儿日日念着外祖母,催着我来请王妃过府,说生辰必得要外祖母和外祖父都在场。” “既如此,更该让孩子回来在外祖跟前过生辰。” 王妃话堵得直接,魏岚冷不丁噎了下,强撑着笑道:“来府上少不得劳烦王妃费心操持,还是去我们府上,一切由我张罗,不教王妃受累。” “想必太夫人也知道,我家王爷不爱与人交际,自丹阳去后,我们两口更是少出门的......照我的意思,添儿在国公府住了多时,该回来让我们欢喜欢喜。” 魏岚来之前料到她不会轻易松口,豁出去了,一狠心道:“王妃实在舍不得,待添儿生辰过后,再让他回府小住几日。” 王妃没应,端盏不紧不慢道:“不如这样,今年生辰宴就办在王府,太夫人带着府上女眷都来,给王府添添喜气。” 魏岚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一时难应。 王妃漫不经心拂盏,轻掀眼皮,“太夫人不愿意?” 魏岚要的是和王府恢复关系,只得应下:“听王妃的。不过我早几个月就定下了师婆,预备在生辰宴上为添儿作法祈福,这贸然换到王府……” 王妃:“这有何难,让人来王府作法就是。” 生辰宴定在王府,魏岚省了筹备的操劳,只令人知会师婆,届时入王府行祈福法事。 这厢萧从音也忙着给添儿备生辰礼,挑来拣去,选中一张雕花小弓,弓弦由百炼蚕丝绞成,轻巧但韧劲十足。 她历来奉行及时行乐的宗旨,不等生辰,一拿到弓便唤添儿来试。 白果穿园子往小书房去,正看见大手托小手试弓,直到进小书房回话,脑海里还是母子和乐的画面。 谢谦看破他心不在焉,问起缘由。 白果如实回了看到的情形。 “你觉得何处不妥?”谢谦问。 “少夫人似乎越来越喜欢那孩子了,”白果窥着他脸色,小心翼翼道,“小的只怕这样下去,少夫人总有一日要记起来,公子要不要提前防备?” 空相大师在施祝由之术时说得很清楚,此法受不得强刺激,楚州一切于她是陌生的,京城却不同。 这一点,主仆二人心知肚明。 “打算回京我就没打算瞒太久,无妨,我会把她留在身边。” 谢谦扭脸看向窗外,桂花树郁郁葱葱的枝叶里,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粒细小的黄。 思绪飘了许久,扭回来问白果:“岭南有消息了吗?” 白果:“上个月得来的消息,大公子已在暗中调解五府,但岭南那边局势复杂,大公子尚未得什么实质进展。” 谢谦:“他有这个本事,收服五府是早晚的事。” 白果:“若少夫人记得往事,大公子再立功回京,岂非——” “他回不来。”谢谦斩钉截铁打断。 白果见他神色冷峻,识趣地闭了嘴。 * 添儿生辰前日,又收到一封柏钊的家书。 照旧先问功课,再细碎述些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将当地风俗讲给添儿长见识。 “集市上有一种用竹叶包着的糯米糕,甜得发腻,你随你娘,食甜食无餍足,为父不在身边亦不可贪嘴......” 最后一句添儿仿了柏钊的口吻,读完先憋不住笑出声,再抬眼,见萧从音正捏一块绿豆糕往嘴里送。 桌上碟子里,唯余最后一块。 添儿咽了咽口水。 萧从音一眼看透他的想法,在他巴巴的目光中,捏走最后一块,“你爹说得对,不可贪嘴。” “哦。”添儿小嘴一瘪,好生委屈。 萧从音:“罢了,给你吃。” 小家伙瞪大眼睛,张嘴欲接她喂来的糕点,却扑了空,虎牙磕在下牙上。 萧从音手腕一转,自己咬了一口,笑眯眯道:“你已吃了三块,多一口都不成。” “婶娘这是第五块了。”添儿嘟囔。 “我爹又没写信管我。”萧从音嘚瑟道,“还念不念了?” 添儿继续往下读。 “为父前日查案进山,于农家过夜,得见山中清晨,雾浓得化不开,忽忆起,有人生气时就是这般模样......” 添儿读到这里又停下,抬头问萧从音:“爹爹说的有人是谁?” 若未恢复记忆,她大概会脱口回:你爹望景思人,八成是想你娘了。 这会儿心知肚明柏钊念的是自己,反倒恼了起来,想什么不好,偏想到她生气的模样! 她很爱生气么? “我哪知道。” 粉颊蒙上愠怒,变得阴沉。 添儿眼珠一转,立马懂了。 抿嘴偷笑,继续念信。 “那户人家豢有一只黄狗,见生人便吠,为父拿干粮喂之,临行之际,他竟摇尾送至山下,动物尚且通人性,做人更该知恩图报,吾儿切记。” “又开始了。”萧从音努嘴。 柏钊教子,一贯是捉住小事讲道理,好好地做一件事,必得纠正孩子规矩,从前许多次她看不下去,生怕他将添儿教成和他一样的小古板。 他却说规矩立身,方能行远。还反过来打趣她,说什么家中有一个能上天捅窟窿的足够,多一个他都兜不住。 恢复记忆后再陪添儿看家书,萧从音心境全然不同。 寻常一句话,都能牵起旧事。 也不知是他故意,还是她太多心。 “岭南盛产荔枝,比之京中吃到的更为鲜甜。你娘从前最爱吃,她若在,定要亲自爬树去摘......此举失仪,你万不可学。” “......”萧从音没好气道:“自己看,莫再念了。” 添儿不解:“婶娘怎么了?” “啰啰嗦嗦好无趣,我听困了。” “那我们给爹写回信。” “我与他无话说,你自己回就是。” 萧从音说完,歪倒在绣榻上假寐。 添儿只得自己挪到桌前,提笔思索须臾,边念边落笔:“......婶娘说爹爹家书啰嗦,催人入睡,请爹爹下次简短些......” 萧从音阒然睁眼,也不装睡了,“小没良心,背着我偷偷告状?” 添儿嘿嘿一笑,提着干净的纸张给她看,“方才婶娘逗我,我也逗婶娘一次。” 嬉闹过后,添儿正经写起回信,笔划工整,唯恐爹爹看信时从字迹上挑毛病。 待纸上墨迹干透,交由琉璃去寄,他拉着萧从音,兴冲冲道:“咱们再去练弓吧!” 瞧来外头微风和煦,很是凉爽,萧从音顺了他的意,二人来到国公府后园。 萧从音坐在湖边高石上,看添儿拉弓搭箭,不时口头提点几句动作。 添儿聪慧,一教就会,只是臂力尚欠,箭矢飞出不远便失了准头。 他不气馁,一遍遍拉弓练习。 忽有说话声从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后传来。 应是说话人靠近了,声音越来越清晰。 是何氏的叱骂。 萧从音侧耳细听,听话音是从慈安堂出来的,受了魏岚的气,估摸还有和筠书在旁帮腔给她添堵,话里话外带着和筠书排揎。 “柏钊不在,大嫂嫂做主续弦,和氏徒有个大少夫人的名分,搞不好得守一辈子活寡!” 这话说得忒刻薄。 身边妈妈忙劝:“夫人慎言,让旁人听了去可不得了。” “怕什么,这府里谁不知道她是个活摆设,也就大嫂嫂拿她当个宝,指着儿子回来圆房再添两个孙儿,”何氏冷笑,“且不说柏钊多久能回来,回来后肯不肯认这夫人还是两说。” 和筠书如何入府,萧从音比谁都清楚,听了这话,心头密密麻麻爬满一层蚂蚁。 眸光沉下去,起身把着添儿的手,瞄准假山间的窄隙,拉满弓弦,松手,羽箭破空而去,精准穿过缝隙,钉在何氏跟前泥地里。 何氏吓得花容失色,惊叫:“哪个不长眼的!” 萧从音领着添儿从假山后转出去,“真是对不住,不知假山后有人。” 添儿乖乖跟着赔礼。 何氏一脸铁青,见弓在添儿手中,呵斥:“你一个小孩子家,怎的这般没轻没重!仔细我禀了你祖母,让她好好管教你!” 萧从音牵紧添儿的手,不慌不忙道:“母亲同样将添儿当宝贝,三婶娘去告状,怕是不仅讨不到好,反而添儿会被母亲夸一句射得好呢,正好教院子里聒噪的畜生闭嘴。” 何氏一听,明了方才的话被她听去了,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没再回嘴,拂袖而去。 人走远了,园子重归安静。 添儿仰头看着萧从音,眼里满是崇拜:“婶娘方才那一箭好厉害!” 身后琉璃琥珀对视一眼,紧蹙的眉尖不约而同松下来。 这箭法,这做派,不是她家郡主还是哪个! * 九月十一,添儿生辰当日,国公府几房女眷分乘马车来到荣王府。 茶话两巡,院中香案道场设好,众人移步院中,观礼师婆做法祈福。 师婆身着五彩法衣,腰悬铜铃,将三柱长香插入铜炉,青烟笔直升腾,她拜了三拜,取出一挂满彩色绸带的围圈,彩带上写满符文。 转问众人:“哪位是受福者的母亲?请亲手将此物挂至小公子脖颈。” 众人面面相觑。 受福者是添儿,他那郡主生母早已不在人世,王府请的师婆能不知此事? 王妃目光凌厉投向魏 岚。 心说难怪她专程提及师婆,原是想借添儿生辰为和氏这位继母正名,果然没安好心。 魏岚面不改色,只做未留意她的视线。 另一边,添儿听说需要母亲出面,隔着几人看一眼萧从音,转问师婆:“婶娘来可以吗?” 师婆愣住,拿目光去寻魏岚。 王妃听得此言,脸上冷意融化干净,唇边笑意压都压不住。 换作魏岚沉了脸。 王妃乐得看魏岚如何应对,端着不开口。 一时无人应话。 何氏哪里放得过上眼药的好机会,提高声音对添儿道:“我说添哥儿呀,婶娘再好,往后同一屋檐下吃饭的是你这位继母,由她来才是正理。” 添儿一扬头,倔强道:“我喜欢婶娘。” 好外孙! 王妃笑得更深,“不错,我们添儿喜欢谁就同谁亲近,无需理会乱七八糟的人和话。” 萧从音听儿子维护自然开心,但心底里对和筠书存着歉,不想她太难堪,打圆场道:“今日场合我不好喧宾夺主的,不如由王妃和母亲共同来,两位是添儿的亲外祖母祖母,最合适不过的。” 她递了台阶,和筠书附和,“三弟妹说的极是,媳妇白占个添哥儿继母的名头,不敢承此要事,该由长辈们同来。” 王妃与魏岚共同为添儿添福,一场乌龙暂且揭过。师婆手持铜铃,绕着香案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 有王府的丫鬟趁此机会近前,悄在萧从音耳边低声道:“人在暗牢中。” 不是见派去查探的侍卫么,为何在暗牢里? 趁大伙目光都落在祈福上,萧从音悄步退出来,轻车熟路从假山的暗门下到暗牢。 走过狭隘逼仄的长廊,来到一间昏沉牢房前,栅栏后石块砌成的矮榻上,坐着一个女子。 听闻有人来,那女子缓缓抬头。 烛火摇曳间,一张熟悉面容映入萧从音眼帘。 “秋娘?!” 对方也看清她,却不似她这般意外,只紧两步到跟前,抓着栏杆回应,“萱儿。” 萧从音呼吸骤然急促,隔着牢门仔细打量,“真的是你,你没死?可我亲眼见你断气下葬的......” 秋娘垂首,“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又惊又喜又痛又怒,多重情绪翻搅在一处,萧从音立在原地半晌勉强平复,让人开了牢门。 两人在石榻边沿坐下,面对面,隔着一臂距离,全然不复从前的亲厚。 萧从音问:“究竟怎么回事?” 秋娘:“是谢公子给我出主意,说可以假死脱身,彻底重新开始。” 萧从音:“柏钊的身份,也是他告诉你的?” “是,”秋娘供认不讳,“他教我对你说那些话,让你相信是柏公子负我。” “我拿你当好姐妹,为什么要听他的来骗我?” “他说柏公子是个觊觎你的纨绔,恐你被他蒙骗......”秋娘红了眼,楚楚看着她,“萱儿,当年你病重,谢公子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四处求医问药,我也是被他的深情打动,我命苦,想着一个谎言换你们更加圆满,也算成全。” 萧从音嗤笑:“谎言换来的唯有假意。” 秋娘:“你不是也对谢公子有情吗?他对你真的很好......” ... 萧从音问什么,秋娘都一五一十交代,她反倒越发觉出不对。 柏钊遇见秋娘是在西南,而后秋娘不远千里到了楚州,与她成为朋友。现在她要调查,秋娘又死而复生,甚至轻而易举让她派去的人找到了。 一切都过于巧合。 巧到根本不用费心找破绽,谜底就在谜面上。 且秋娘被人从楚州带到京城,关在阴暗的地牢里,见到自己半分惊讶没有,像是早知道她会来,早等着她来问。 还一个劲儿替谢谦说好话。 太明显了!真拿她当傻子么? 萧从音胸中烧着一团火,忍到午后宴散回国公府,一口气喝干三盏凉茶,勉强找回一些理智。她坐在书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复捋一遍,提笔写下和离书。 谢谦散班回府,一进门,便见萧从音黑着脸坐在圆桌旁,桌上摊着墨迹干透的和离书。 她满目凉薄,“签了它,咱们两清。” 谢谦近前两步,捏起薄纸认真看到底,署名工整写着罗萱。 “签不了。” 指骨用力,指尖捏紧一扯,和离书裂成两半,又两半。 最后变成许多只蝶,飘飘摇摇落在桌上,地上,还有一片躺在萧从音膝头。 他俯身,单手撑桌面上,掌心正压着破碎的“离书”二字。 方寸之间,气息不偏不倚落在她鼻尖。 “也休想两清。” 30. 回来了 萧从音:“我见过秋娘。” 谢谦唇角勾起的弧度似是在笑,“你果然知道了。” 萧从音仰面瞪他,讥嘲道:“不是你故意让我知道的吗?再一再二戏耍我很好玩?” “我从未想过戏耍你,你想知道真相,我就乖乖将真相送到你面前,萱儿——” “我叫萧从音。”她打断他。 “萧从音,”谢谦低低笑了一声,满是涩意,“郡主殿下,你到底是记起来了,什么时候?” 萧从音:“你那么能算计,猜不到吗?” “要与我分开的那日?”谢谦说完,自个儿先否了,改口:“在我中状元的时候......难怪,难怪你那日不愿与我种石榴树。” 萧从音推开他,起身时膝上碎纸片飘落地上,被她一脚踩住,“横竖罗萱的身份是假的,和离书你签与不签,我与你都没关系了。” “怎能没关系,”谢谦一把攥住她的细腕,指节几乎嵌进她皮肉,“我不信这些年你对我没有爱意。” 萧从音唇角勾起讥诮:“骗来的感情,有也是假的。” 谢谦眼底翻滚的暗涌吞没她的倒影,“只要你对我有感情,真的假的不重要。” “那是你骗来的!”萧从音甩开他,腕上红痕醒目。 “不如此我哪能挤进你的心里?”谢谦笑得凄凉,“你与他回不去了,留在我身边。” “我没想回到从前,同你,”萧从音别过脸,风吹过寂静的廊下,什么都没有,顿了顿,她咬紧字眼道:“也不会有以后。” 门外铺进来的日光在她睫羽上镀一层淡金,根根闪着光。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要不要赌一把?用我的命,赌你的心。” 她袖下指尖微微蜷起,皱眉斜睨一眼,“疯子。” 谢谦干笑两声,眼底一片荒芜,“郡主敢不敢陪我这个疯子赌一局?” 匕首自他袖中抽出,刃上冷光刺目。 萧从音心头揪紧,朱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线。 那一日他以命相挟的画面还在眼前,伤口未好全,竟又故技重施。 谢谦:“你要离开,就带着我这条命一起走。” 她死死盯着匕首的尖刃,心头一阵刺痛,仿佛已被划开几道。 骗她,逼她,用命来赌她心软。 再没有比他更混蛋的人了。 “又是这套把戏,你玩不腻吗?” “门开着,没有其他人,走与不走是郡主的自由。”他说的平静从容。 门外阳光盛大,金灿灿铺了一地,刺得人眼眶发酸。 萧从音转身跨出门槛,挺直脊背,一步步下石阶,彻底走进耀眼的日光里。 身后唯有风穿过长廊的呜咽。 她想再走快些,早些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可腿上像坠了沙袋,每一次抬腿都要耗费巨大力气。 拳头攥得死紧,骨节泛白,依旧徒劳。 一点一点往外挪,心中恐惧亦在一点点叠加。 匕首那么利,刺得浅,受罪是他活该,可若他真狠心往里深扎呢? 会吗? 何至于呢? 日光和暖,周身却被阴寒包裹,她闭上眼,屏去一切杂念,闷头加快步子往外走。 快转过月洞门,身后一声惊呼劈开寂静。 “公子!” 步子猛然停住,她没有回头,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少夫人......”白果的呼唤追出来,最后是一声凄厉撕裂心肺,“郡主!” 白果连滚带爬扑过来,跪在她脚边,“郡主,您走了公子真的会死......算小的求您,求您回去看一眼,救一救他!” 萧从音目视前方,身子僵直,唯恐松动半分绷紧的弦便会彻底崩断。 “他自找的。”声音像被抽空了一样,空灵缥缈,她说出口的,自己听不见话音。 白果哽咽道:“郡主记得十年前救过的小乞丐吗?” 太久远了,她想不起来。 “那时候公子受尽欺辱,是您出面相救,他总说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若不要了,他是真的会还给您啊!” 萧从音路见不平的太多,十年又太久,对他所说唯有模糊印象。 白果:“他是骗了您,可您为此就能眼睁睁看他去死吗?” 她心头紧绷的弦,终是在这一声质问中断裂。 谢谦倚着门框,胸口一片殷红,遥遥望着她,看她走远又折回。 待她的影子完全罩下来,遮住所有日光,他虚弱地扯起唇角:“我......赢了......” 萧从音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伸手去捉她的手,堪堪捉到衣襟一角,眼帘一阖,手臂无力地垂落,落在她鞋面上。 “去请大夫。”萧从音涩声吩咐白果。 随后蹲身下来,盯着他惨白的脸,流着泪骂道:“混账东西,疯的连命都不要了,谁能赢过你?” * 谢谦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午后。 涣散目光缓缓聚焦在趴在床沿的人脸上,虚弱地笑了笑,“你回来了。” 萧从音一夜未眠,趴在榻边发呆,见他睁眼,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 在他抬手过来的刹那,仰身避开,冷道:“等你伤好,我还是会离开,你若铁心不想要自己这条命,就自便吧。” 谢谦:“你在意的东西太多了,你舍不掉的。” 萧从音不理他,起身出去,换了白果进来喂药。 谢谦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正好,仰头饮尽,问:“她守了一夜?” 白果点头,眼眶还红着:“少夫人还是担心您的。” “我知道,”他弯唇笑起来,又问:“如何善后了?” “小的给大夫塞了两片金叶子封口,府里只当公子不慎摔伤,需静养数日,朝上也递了折子告假。” “做得好,”他倚回枕上,目光落在帐顶,卸下一口气道:“正好也累了,趁此机会歇一歇。” 白果:“您再想留住少夫人也不能拿命开玩笑啊,可是要将小的吓死了!” “别的法子有用我不会走到这一步,放心罢,死不了。”谢谦朝他笑笑,“她守着我可用膳了?让厨房备些她爱吃的,再熬一盅川贝雪梨,我方才瞧她是哭过的模样,嗓子一定干的很。” 白果无奈叹一口气,转身去传话。 自上次闹过,萧从音和谢谦一直分睡,他会趁她睡着后悄悄从地铺挪回榻上,等天亮前再挪回去。 萧从音早有察觉,只是懒得戳破。 这回他受伤更重,她索性将榻留给他睡,自己搬去住厢房。 人留下了,话多一句都不肯跟他说。 白日照顾他进药喂饭,谢谦主动搭话她充耳不闻,实在烦了,拿一句冰冷的“要么闭嘴,要么自己待着”堵他的嘴。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同在一个屋檐下,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每日下来说的话屈指可数。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过,谢谦能下地走动后,主动让出卧房,自己去厢房住。 每日下朝回来,先往跟前凑一会儿,变着花样捧上些点心或新奇玩意儿,见她不为所动,便放下东西,安静退出去,也不纠缠。 出了碧云院,两个人面上功夫做得滴水不漏,一回来,气氛比入冬的天更一日冷过一日。 * 年关刚过,皇帝收到岭南的奏疏,柏钊合纵连横已见成效,五府之中已有三家暗中归附。 奏疏中,柏钊请命就近调兵相助,确保万无一失。 离岭南最近的守军,由太子妃的亲姐姐穆时安调度,皇帝忖度再三,批落朱红,调的却是更远的平南军。 秉笔太监看着旨意,心如明镜,柏钊奉旨办差,功劳可以记在国公府头上,但他这个人,最好是再回不来。 于皇帝而言,定国公有一个在朝的儿子足够。 且得是皇帝能掌控而不与东宫亲近的一个。 * 乍暖还寒时节,添儿忽地发起高烧来,咳嗽不止,大夫说是时节交替,添儿外出骑马受了风,冷暖相激,伤了肺气,但药一剂一剂灌下去,反反复复不见好。 萧从音忧心,接连几日睡不踏实,渐渐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谢谦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疑心一旦种下,如藤蔓疯长无端。 这日谢谦照旧提着顺路买回来的吃食进门,摊在桌上要她趁热品尝。 他脸上带笑,惯常的温柔模样。 “这个是醉仙楼的新品——” 萧从音没心思顾及吃的,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问:“是不是你?” “什么?”谢谦递酥饼的手顿在半空。 “添儿的病,是不是你在搞鬼?” 谢谦笑容僵住,“你怀疑我?” 他眼中闪过的错愕与受伤,萧从音看清楚了,语气软下几分。 “你只说是不是。” “不是,”他放下酥饼,连油纸一并推到她面前,“用他的命作胁迫,只会让你更恨我,我不会做这种蠢事。” 酥饼冒着热气,甜香扑鼻,萧 从音视线垂落,盯着金黄的酥皮,不看他。 “我现在也恨。” “不一样。”谢谦回的笃定。 他没细说,但两个人心照不宣,现在她恨他欺骗算计,以命相逼,恨他让她在不知情中伤害了柏钊,又陷入痛苦。 更恨她自己狠不下心。 说到底,是心里有他,否则早就走了,不会留在这里日日相对。 * 四月浴佛节,京中柳絮飞的正盛,合着梵铃声,好似菩萨在云端往人间挥洒碎雪。 距离柏钊离京已有两年。 往常每两三个月他便有家书传回,可这半年,不见只字片语。 魏岚牵挂儿子,盼着他早日还京,便在浴佛节当日,带着府上女眷出城去燕子山上香。 礼佛祈福后,一行人照原路乘轿下山,至山下换乘马车,和筠书与魏岚同乘一车。 俞氏前些日子扭伤脚未能随行,萧从音落了单,单独一辆。 她踩着矮杌登车,掀帘钻进去,猛然一个高大身影撞入视线。 侧边座位竟端正坐着一人! 车内不似外面明亮,那人半边脸被帘缝透漏进来的光照着,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轮廓,模样,是刻在她骨子里的熟悉,一眼认出,不至惊呼出声。 柏钊! 他竟回了京?还堂而皇之坐在她马车里? 萧从音险些以为自己见鬼了。 “你是人是鬼?”嘴比脑子快,脱口问。 “你探探。”他弯眸浅笑。 正逢马车辚辚驶动,盖过他本就不高的声量,只够她听见。 萧从音挨着门边坐下,战战兢兢伸出手,探到他鼻尖下,热气均匀拂过指尖。 是活人的温度。 她缩回手,不觉松了一口气,“你怎么不声不响回来了?” 柏钊:“差事办妥了,回京复命。” 萧从音:“陛下何时下的旨意?怎么没听说?” “因为有人不想我回来。” 萧从音眉心蹙起:“谁?” 她全部注意力被他的突如其来的现身攫住,又被话牵着走,一时未觉出自己与他说话的语气过于熟稔。 柏钊留意到了,微微偏头,不动声色打量她须臾,然后放慢语速道:“你猜猜看,这京城里,谁最怕我回来?” 萧从音随着他的问,脑海里浮现一个人,压低声音道:“皇上?” 得了这个答案,柏钊先是一愣,旋即有亮光爬上眼睛。 “你记起来了?” 萧从音猛然回神,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罗萱是不可能凭空猜到皇上的。 脸唰的白了,慌忙别过头去:“我,我瞎猜的。” 柏钊继续试探:“你现在对府上处境很了解?” 萧从音:“我夫君在朝为官,我多少要留心一些。” 他没接话。 安静了许久,久到萧从音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手上动作放缓,耳边传来他放轻的声音。 “你紧张和说谎的时候就爱拿手画圈。” 她下意识缩回手,却暴露地更明显。 梗直脖子,硬着头皮遮掩,“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这是我的马车,你下去。” 马车在行驶,前后都是国公府的人马,他自然不会这时候下去。 柏钊从怀里拿出一封折叠整齐的密信递给她,“看看这个。” 萧从音借着微光展开来看,竟是满满两页的口供。 落款是罗萱父亲的签字画押。 上面写的清楚,他的女儿罗萱,自幼体弱多病鲜少出门,病逝于五年前,正巧那时他遇谢谦,收了好处,听从谢谦安排假认一个陌生女子为女儿,并促成她与谢谦的婚事。 口供上的说辞,正与萧从音的猜想照应。 但这些,不能让柏钊知道。 “一派胡言!”她将口供拍回他胸口,纸张折出两道凌乱的痕,“你对我爹做了什么,竟让他认下这等荒唐事!” 做戏做到底,她胸口剧烈起伏,一副恼怒模样。 “能为利驱使,自然也会为利背叛。”柏钊不紧不慢地收回信纸,修长手指将折痕仔细抚平,“罗萱的假身份已坐实,无论你肯不肯认,都是我的阿音。” 好耳熟的话。 萧从音头一次讨厌和这个人的默契,哼一声别过脸,嘴硬不认。 “胡搅蛮缠!” 柏钊把信收回怀中,认真凝着她,“不记得我没关系,这次回来前我已想清楚了,咱们重新开始。” 31. 难自禁 与谢谦冷漠相对的这些时日,萧从音想明白许多事。 六年前她追随柏钊出京,在冀州遇袭,观袭村歹徒虽是山匪装扮,但行动训练有素,更似行伍,当时便觉得蹊跷。 后来被谢谦救下,忘了往事。 如今记忆复苏,诸多曾经忽略的细节逐一浮现,雨后春笋一般。 直觉告诉她,那场袭击绝非寻常山匪所为。 谢谦救她,或许亦非偶然。 继续用罗萱的身份留下国公府,能够暂且维持王府安宁,给足时间探寻当年的真相。 除此之外,她还想了和柏钊的过往。 她刚及笄遇上他,围追堵截一年,如愿俘获了他的心。 夫妻四年,他们是京城里最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她在最青涩的年岁里,满腔炽热的爱意,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一个人身上,覆水难收,亦难再有,像抽干了水的河床,只剩干裂和砂砾,磨得她疼,也清醒。 清楚地知道,她与柏钊回不去了。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三年又两年的别离,她另托身他人,他有了新夫人。 是她亲手毁了他,让他们的感情掺了杂质,再难纯粹如初。 可柏钊说重新开始。 眼底一片赤诚,说的认真,严肃,与当年他剖白心意求她下嫁时一般无二。 萧从音有一瞬的震惊,难得沉寂的心海再次泛起波涛。 旋即是更深的愧疚与苦涩。 不纯粹的爱,于她是痛苦,于柏钊是侮辱。 他们如何能重新开始? 她敛了心神,强将波涛压平,语气生硬道:“你是国公府长子,我是谢谦的妻子,请大哥别错了念头。” 为了提醒自己,她咬字格外重。 窗帷低垂,漏进来一线明光,映在柏钊身上,浑然一体,似他本身散出的温润光泽。 “错的姻缘就该拨乱反正,断没有将错就错,将妻子拱手送人的道理。”他平静回道,和往常悉心教育添儿一般温和。 微风拂起千层涟猗,萧从音久久难平心波。 “你想做什么?” “画押。” 随着他话音落下,萧从音眼前光线骤暗,怔愣间,唇瓣传来温热触感。 瞳孔微缩,下意识要后退,直直抵在车厢壁上。 他吻得很轻,浅尝辄止。 萧从音脑海空白须臾,浮起一段往事。 许多年前,她偷上他马车,二话不说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凶巴巴道:我萧从音认准的,没有得不到的,画押为证! 彼时他板着脸,斥她不知羞。 如今,他竟学以致用。 他捧着她的脸,鼻尖相擦地对视着,“阿音,你费尽心力得到的人,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 她那时年少轻狂,说话没轻没重。 他如今二十七八的大男人,怎么能说出如此肉麻的话? 她偏开脸不看他的眼睛,“少说胡话,你再不走我叫人了!” 柏钊徐徐扫一眼车窗方向,“你当真要我现在出去?” 现在出去,无法解释他为何出现在她马车里。 萧从音咬住下唇,气得说不出话。 原来当年她跳上他的马车,揪着他衣襟耍无赖,他被搅扰地进退维谷,是这种滋味。 报应。 她在心中骂自己。 他却再次吻上来。 掌心转托住她的脑袋,垫在车壁上,修长指节没入发间,轻轻摩挲着,安抚她,不着痕迹让她贴近自己。 六年了。 积攒六年的思念与克制一股脑倾泻而出,不由得她挣扎。 于萧从音同样是六年。 久违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熟悉的气息轻车熟路钻进她身体,四处游走,肆无忌惮地冲撞。 无数魑魅魍魉涌出来,这一瞬间,她分不清是梦是醒。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真的好想他。 抵在他胸膛上的手掌软软滑落,滑到腰际,被一块触手生凉的玉扣挡住。 一点点蜷起,攥住那玉扣。 似从前一般,揪着他,不放手。 她闭上眼,再看不见眼前,任由回忆与思念淹没理智,没入炽烈的吻中。 她在回应他。 这一瞬,柏钊心脏几乎停跳,短暂地退出,低哑唤:“阿音……” “我不是。”她闭着眼不愿睁开。 没人再说话,只有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漂浮。 许久,马车停了。 清荷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少夫人,到府上了。” 惊醒梦境的警钟乍响,萧从音猛地睁开眼,从他怀里弹开。 “哦......马上来。” 她不敢看他,兀自埋头整理衣襟。 柏钊帮她将歪斜的簪子扶正,压低声音道:“等我进宫复了命,回来就向父母说明一切。” 萧从音未应,车外先响起魏岚说话的声音。 紧接着有另一道柔婉的声音回应,是和筠书。 他的新夫人在外面。 萧从音彻底清醒过来,生平头一遭生出菲薄念头:她配不上他了。 他那样在意名声的人,因她声名俱败,难道还要再毁一次吗? 他们中间横亘的东西太多了,早已回不去,趁早划清界限对谁都好。 清荷又催一声,车门拉开一道缝,帘子被风吹起,萧从音慌乱拉紧,把亮光关在外面。 “我衣裳乱了,整理好就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声音也冷下来:“方才是我失态,还请大哥莫要放在心上。大哥复命回来,该好好与新嫂嫂团聚。” “阿音?”柏钊错愕。 “我不是,”她声音很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坚定:“我该下车了。” 她出去时灌进一阵风,吹乱柏钊的发丝,驱散车厢里盘旋的暖意。 * 入府,一众人先往慈安堂说话。 说笑间,帘栊挑开,丫鬟满脸喜色抢步进来,顾不得行礼,笑道:“太夫人大喜!门上刚进来报,大公子回京了,这会子进宫面圣呢!” “当真?”魏岚喜出望外,问了两遍,确认自己没听错,笑得合不拢嘴,“钊儿也是,怎么不提前来个信!” 说罢忙吩咐人预备接风酒,再将观苍院里里外外仔细收拾一遍......事无巨细嘱咐一通,仍是欢喜地坐不住。 一回头,瞧见旁边垂首敛眸的和筠书,一合掌,道:“你也回去换件衣裳拾掇拾掇,进门后头一次见,不好这般素净......就穿新裁制的妃色褙子,他喜欢鲜亮些的。” 和筠书忙起身应下,行礼退出去。 自小厮进来通禀,萧从音的视线一直在和筠书身上,她端庄,温婉,未敢过分将情绪表露在面上,但满眼期待和惶惶根本藏不住。 萧从音先前信了秋娘的话,把柏钊当负心人,设计他,撮合他与和家结亲。 以为他身败名裂后和家会退婚,哪知和家为了攀附国公府,宁可接受代迎也要将女儿嫁进来。 自和筠书进门,她每每见对方都觉得心虚,愧疚,盼着柏钊从岭南回来后能善待和筠书,不至于辜负一个女子的终身。 现下柏钊回来了,记忆也回来了。 过去的一切成了反刺向自己的利刃,疼得她几欲窒息。 酸涩膨胀在胸口,萧从音努力不去想,起身道:“想来母亲要忙得事还有很多,儿媳先告退了,正好将代二嫂嫂求的菩提手串送去。” 魏岚心思早飞到儿子身上,看也不看她,一摆手道:“去吧。” 萧从音退出慈安堂,脚步虚浮穿过游廊,来到听竹院。 俞氏正在窗下做针线,见她来搁下活计笑迎,吩咐丫鬟上茶点。 萧从音在旁落座,取出手串递上,“二嫂嫂行动不便,我去一遭,便替你和孩子各求来一串,都是佛前开过光的,庇佑安乐顺遂。” “多谢你惦记我们娘俩,”俞氏接过,指尖摩挲着菩提子,温润的触感让她眼底浮起一层薄光,止不住地道谢。 “二嫂嫂太见外了,你寻我合开铺子,帮着我攒体己,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萧从音终是没忍住,放轻声音问:“二哥去了三年多,你可有想过为自己打算?” 俞氏笑了笑,“守着孩子安稳过日子就是了,我如今只盼她平安长大,日后凭国公府荫庇嫁个好人家。” 萧从音:“可你还这样年轻,只为孩子想,就不为自己想 吗?” “我母家势微,本是不敢肖想嫁进国公府的,二郎纵使对我有情,难说服父母,幸而.......” 俞氏顿了顿,目光从萧从音脸上掠过,又低下去,“幸而有郡主和大哥出面说项,我才得了这么个安稳的归宿,寡居虽清冷,却不必为生计犯愁,婆母慈和不苛待,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再嫁未必有这般体面,反倒连累孩子受委屈。” 萧从音听着,喉间像堵了团棉花。 当初撮合他们,只觉得有情人合该成眷属,原以为成全了一桩美事,到头来成了困守她一生的樊笼。 “二嫂嫂可曾后悔?”指尖掐紧掌心,迟疑道:“倘若不曾嫁给二哥,兴许能一家和乐过寻常日子......” 俞氏摇头,反倒探过手来握住她的,目光清定,“我与二郎两情相悦,答应嫁他就不会后悔。三年相守是短了些,可我还是很感激郡主和大哥的相助。” 最后一句说的分外笃定。 因见萧从音神色郁郁,试探问:“瞧你今日状态不对,还说些丧气话,与三弟闹别扭了?” 萧从音垂眼,长睫覆下来,遮住眼底怅然,摇头道:“想到曾经做过的错事,一时难安,来二嫂嫂这里求个宽解。” 俞氏:“谁能不犯错呢,但凡初心是好的就不算错事。我虽不知弟妹遇上了什么,单是你去一趟寺里,还惦记替我和孩子求平安,就知是个纯善的,想来所愁并非存心,莫要钻了牛角尖徒增烦忧。” * 宫内,皇帝正倚着案几看折子,门外内侍躬身进来通禀:“陛下,柏大人回京了,正在殿门外请见。” 皇帝险以为听岔了,皱眉问:“柏钊?” “正是。” 皇帝满眼不可置信,垂眸又看一眼压在奏折下的密报。 密报上清楚写着:不辱使命。 柏钊在殿外,那死在官道的是哪个? 大白天闹鬼么。 将密报压严实,敛色道:“宣。” 柏钊步入殿内撩袍跪地,行了大礼。 皇帝打量他未着官服,一袭朴素的半旧青衫,心中便有了计较,想是乔装打扮,又使了金蝉脱壳之计。 “快快免礼,一路归来可还顺利?” “托陛下洪福,无贼人枭小犯事,臣一路通畅无阻。” 柏钊话说的真切,若非皇帝刚看过密报,几乎要信了他一路太平。 皇帝也不戳破,笑得意味深长,“是你福气大,一贯能化险为夷。” 而后问起此行差事,柏钊一一回禀。 皇帝耐心听罢,笑容温厚:“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柏钊:“陛下威慑四海,臣依仗天威行事,不敢居功。” 皇帝:“此行有功,也着实辛苦,朕特准你在府休沐十日,陪陪家人......听闻你新娶了续弦,夫妻别离日久,该好好团聚团聚,不必急着还朝当值。” 柏钊谢恩退下。 皇帝独坐,方才温厚神色一点点褪去,少时,起身将密报投入铜鼎,转身吩咐内侍传谢谦。 * 知道柏钊回京,谢谦一进府,脚下生风似得回院子,到廊下,清荷端着凉透的茶盏出来,见了他将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少夫人呢?” 清荷:“少夫人睡下了。” 暮色未至,人便睡了? “晚膳可用了?” 清荷摇头,“说是没胃口,奴婢瞧着脸色不好,怕是身子不适。” 谢谦眉头登时拧成疙瘩,心口打了一罐醋,酸涩直往上涌。 摆摆手,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屋内未掌灯,夕阳最后的余光漫进来,只够描出帐幔轮廓。 他撩开软绸帘子,借薄亮看见她侧卧的身影。锦被搭到腰际,乌发散了一枕,双眼紧闭,睫毛轻搭在下眼睑,呼吸均匀,是真睡着了。 撩袍在榻边坐下,手刚探出去想替她掖一掖被角,她似有所查,睫羽颤动几下,缓缓张开眼。 萧从音眼神从茫然到清明不过一瞬,看清是他,面上柔软退得干净,冷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谢谦收回手搁在膝上,竭力让语气听起来温煦如常,“听说你晚膳都没用,身子不痛快?” “没有。” “那就是见过他了?” 32. 不放手 萧从音眼皮一跳,视线瞥向别处,明知故问,“谁?” “大哥。”简单一个称呼,谢谦咬字极重,眼睛紧攫她,不肯放过任何变化。 “与你无关。”萧从音翻了个身,背对他,脊背绷直成线。 果然见过了。 谢谦扯唇,“你是我娘子。” 她盯着墙面,硬邦邦道:“我说过,咱们两个再没有任何关系!” “两个人的事,一个人说了可不算。” 谢谦伸手欲扳他的肩膀,手刚碰到,她触火似的挣出去,翻身坐起来,乌发滑落肩侧。 四目相对,她目光冷淡如霜,眼底的抗拒像一把淬了毒的短刃,直直扎进他心窝。 谢谦面上笑意散尽,幽幽开口:“这时辰,大哥应该已经回院子了,你忍心饿自己,他面对新过门的夫人,可不会亏待人家。” 床幔遮下的阴影里,萧从音一张脸白了又红,胸口起伏着,咬紧后槽牙挤出三个字,“你出去。” 谢谦没动。 他以为柏钊回不来。 可他不仅好好地回来了,两人还见了面。 她恢复记忆的事他也知道了? 想得深了,他控制不住地发抖,好一会儿才平复。 “萱儿,我们各退一步,我不求你彻底忘了过去,你也别一个劲儿推开我,好不好。” 他说得恳切,缓慢,随之倾身,徐徐凑近她。 帐内视线昏沉,但她稍纵即逝的犹豫未能逃过他的眼。 他趁势握住她的手,祈求地望着她,“给我一个机会——” 萧从音没能挣开,张口打断他,“你骗我时就该想到,我不可能原谅你。” “我用余生来还,只要你接受我,我能用尽一切弥补。萱儿,你是喜欢我的,你心里是有我的位置的,对吗?” 他一双眼红红的,逼视着她。 这话他每问一遍,萧从音的心便抽紧一分,此言无异于提醒她,在这场骗局里,对始作俑者动了心。 “没有。” 她低头,一根根掰开他的手。 谢谦连另一只一并捉在掌心,“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萱儿,你根本骗不了自己。” “我说没有!”萧从音抬头,声音陡然提高。 声音越大,越发暴露心虚。 “好,没有。”谢谦笑了下,松开手,“我不在跟前惹你心烦,但饭不能不吃,我去让人备,你多少用一些,别跟自己过不去。” 谢谦出去,萧从音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的绣纹出神。 隐约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紧接着,内室帘外传来清荷的声音:“少夫人,添哥儿来了。” 添儿? 今日柏钊回府,他不该在那院团聚么,怎么跑来了? 萧从音翻身坐起来,穿好衣裳去外间见他。 问起缘由,添儿说的没头没尾:“爹爹不肯住在府上,还和祖母争执,祖母动了大气。” 萧从音抬眼看向陪他来的琉璃。 琉璃上前一步,如实回:“大公子离京前曾让太夫人退了与和家的亲事,否则就再不回府,这次回京复命,仅仅是回来向公爷和太夫人问安,说什么不肯留在府里住,太夫人气得摔了茶盏,说大公子这是要逼死她。大公子跪着磕了三个头,还是走了。” “他真是......” 萧从音叹气,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想来魏岚一定气急了。 “可知他去哪儿了?” 琉璃:“大公子没说,但奴婢猜着,许是在丰乐巷。” “丰乐巷?”萧从音讶然。 那处她再熟悉不过,是她私宅所在。 琉璃:“是,我家郡主曾在那处置办过一处宅子,郡主刚去的几年,大公子避不见人,就是躲在那处。” 琉璃说这话时,不断偷眼打量萧从音的神色,清楚见到她下颌微绷,随即又松开,喉咙空咽几下。 并非寻常人会有的反应。 张口想再问,另有两名丫鬟端着托盘进来,打断她琉璃的话头。 “少夫人,公子专门让给您备的膳食。” 萧从音本就没胃口,这会儿更吃不下,挥手道:“端下去,我不吃。” “不吃饭怎么行。”谢谦的声音压着她的话音送进来,人紧跟着迈步跨进门,略扫一眼屋里的不速之客,温柔看回她,“吃饱才有力气生气。” “婶娘还没用膳?”添儿同样看过来,劝道:“不吃饭会饿坏的。” 琉璃彻底没了说话的机会,默默退到一旁。 谢谦:“还是添儿懂事。” 丫鬟们在谢谦示意下布好菜退出去,添儿见萧从音不肯动,直接拿起汤匙舀一勺粥,学着阿娘为自己吃饭的模样,吹走热气递到她嘴边。 “我喂婶娘吃。” 他举着勺子,一派认真模样。 萧从音蓦地眼眶发酸,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下。 添儿咧嘴笑开,又舀一勺,吹好递过来。 谢谦看着母慈子孝的两人,心里汩汩冒酸气,轻笑调侃:“你婶娘如今只肯听你的话。” 添儿看看满面阴沉的萧从音,又看看他,“三叔惹婶娘生气了吗?” 谢谦:“是啊,你帮三叔劝劝?” 话是对添儿说的,却紧盯着萧从音。 添儿把勺子放回碗里,小大人似的认真道:“我爹爹说谁惹生气的就要谁来哄,别人帮不了。” 谢谦挑眉:“你爹从前也常惹你娘生气?” “嗯,”添儿老实点头,“阿娘一生气,爹爹就抱着阿娘说软话......唔!” 话没说完,被一块糕点堵了嘴。 萧从音恼道:“小孩子家家的说起大人的嘴来了?真是太久没让你爹收拾你了。” 添儿鼓着腮帮子,含糊嘟囔:“婶娘这句话好像我阿娘的语气。” 萧从音威胁:“再多话就把你撵回去。” 谢谦信步凑过来,紧挨着她另一侧坐下,环臂圈着她,满脸笑意凑近:“说软话就能哄好?” 碍着添儿在,萧从音没同他翻脸,只一把将人推开,“别在孩子面前没正形。” 谢谦也不强求,顺势坐直。 添儿见两人都安静了,插话问:“婶娘能帮我劝爹爹回来吗?” 萧从音心虚瞥谢谦一眼,慌道:“你祖母都留不住,我,我怎么劝?” 添儿也不知道,但他就觉得她能劝,一时说不出所以然。 谢谦却接话:“这里是大哥的家,有家不回的确说不过去,咱们一道去请大哥回来。” 萧从音知道他没憋好水,瞪他,“要去你去,我不去。” “婶娘。”添儿眼巴巴看着她。 萧从音转向添儿目光温和许多,“乖,你爹不回来一定有他的道理,兴许是有事情要办,办完自然就回来了。” 一大一小没一个省心,没说一会儿话,萧从音亲自将添儿送回去。 快到观苍院,正撞见柏镰行色匆匆从院里出来。 他看见萧从音,脚步顿住,强自镇定地行礼:“三嫂。” 添儿也松开她的手,朝柏镰作揖,“见过四叔。” 萧从音往院里探看一眼,疑道:“你这是?” 柏镰结巴道:“听说大哥回来了,我来寻大哥,不过没见到人。” 萧从音:“哦,添儿说大哥不在府上。” “那我改日再来。”柏镰说完就快步走了。 萧从音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添儿仰头看她,小声道:“婶娘,我前几日也看见四叔进我们院子,鬼鬼祟祟的,但是琉璃不让我乱说话。” 身后的琉璃:...... 萧从音扭头看一眼满脸无奈的琉璃,笑道:“琉璃说的没错,小孩子家不许乱嚼舌根!” 随后让添儿自己先回,留下琉璃问话。 “四公子常来观苍院?” 琉璃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奴婢只见过两次,按道理大公子不在,四公子不该独自往这边来......” 萧从音:“暗中让人防备着,先莫要声张。” “是。”琉璃应下,试探问:“不怪添哥儿喜爱缠着三少夫人,您说话语气同我家郡主也很像。” 萧从音笑笑,意味深长道:“哪里有完全一样的两人呢,是你们太思念故人了。” 回到碧云院,萧从音才跨过门槛,未站稳,腰间倏然一紧,整个人撞入坚实胸膛。 惊得抬头,正对上谢谦弯弯含笑的眼睛。 “做什么?”她蹙眉挣扎,手掌抵在肩头用力推拒。 “哄你。” “不需要,你放开我!” “萱儿,我们好好谈谈。”他软语温声,盛满讨好,手臂却似铜浇铁铸,牢牢困住她。 萧从音横眉冷对,“我同你没什么好谈的。” 他垂眼看她,说不出的酸涩。 以为柏钊回不来时,半年,一年,他都等得起,自信只要留住她的人,日子久了,总能焐热她的心,让她接纳自己。 现在柏钊回来了,别说半年,半日,一刻钟他都等不得。不踏实感鬼魅一般缠上心头,他总觉得,她随时会走,恨不得将她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不,最好锁起来。 视线贪婪地在她脸上流连,描摹眉眼,一寸寸滑到干涩的唇瓣。 身体里蛰伏已久的野兽随之苏醒,低吼着要冲破桎梏。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一下沉过一下,越来越急切,踏着作祟的占有欲冲上来,冲垮堪堪维持的克制。 情不自禁俯首,吻住她。 温柔辗转,疼惜地添补干涸。 萧从音错愕一瞬,脑海中不受控地闪过另一个画面。 昏沉又暧昧的马车内,她与另一个人吻得难舍难分。 两个画面交叠,两股力道在她胸口撕扯,疼得她难以喘息,痛苦逆着血液倒流到心房。 多一分就要炸开。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响。 谢谦偏过头,左边脸颊迅速浮出红痕,他反笑着将右边脸凑过来,“只要你解气,打多少下都行。” “你不要脸我还嫌手疼!” “疼。”他软绵绵的声音含混从唇齿间溢出,小孩子撒娇一般。 萧从音反应过来,是碰了他曾经的伤口,“早结了痂,少装模作样。” 嘴上冷漠,默默偏移掌心。 谢谦敏锐捕捉到她细微的动作,笑意从唇角扬到眉梢,“你还是心疼我。” 不待她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唇上又落下一枚轻吻。 “......” 萧从音气得抬手又要打,他不躲反而迎上来,使得她扬起的手掌生生顿在半空。 不欲顺了他的意,忿忿收手。 “别碰我!” “呵,他回来,我连碰都碰不得了,萱儿,你好狠心。”他眼尾委屈垂着,漂亮的眼睛闪烁几下,一眨一眨往外冒酸气。 面对没皮没脸还不要命的人,萧从音深有一股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我说过,咱们再没关系,与他回不回来无关。” 说罢指尖凭记忆落在他伤过的地方,用力一按,趁他疼痛之际脱身出来,远远避开他。 “你要还想我能同你好好说话,现在从这屋里出去。” 谢谦垂眸看一眼胸前衣衫褶皱,放轻地声音似低语又似问她,“你对他也能这般狠心?” 萧从音:“你自找的。” “公子,”恰逢白果在外呼唤,“小的有要事禀报。” 白果唤到第三声,谢谦终于应声,迈出门时回眸看她一眼,深潭里藏了无数言语,到了只说一句:“好好休息。” 萧从音双手抵着桌案,长舒一口气。 * 隔日清晨,几个媳妇来慈安堂问安,正说着闲话,一丫鬟满头细汗进来回禀,“太夫人,三夫人院里来传话,说一盏茶前,衙门来人带走了四公子,说是在醉仙楼闹出了人命。” 魏岚与何氏的私怨归私怨,柏镰是国公府的孩子,背上杀人的罪名,连累国公府的名声,当即派人出去打听情况。 不多时外头管事带回消息:柏镰在醉仙楼同陈侍郎家的公子发生争执,他离开不久,伙计进去收拾,便见陈公子伏在桌上,胸前插一把匕首,早已气绝。 管事刚说到姓陈的公子,旁边坐着的和筠书脸就白了,越往后听,膝上手指攥得越紧,原本平整的裙裾皱作一团。 萧从音坐在她斜对面,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出了这样的事,魏岚没心思留她们,让各自散了,又吩咐人去请柏钊回来。 出来门,萧从音快走两步到和筠书身侧,温和问:“大嫂嫂身子不适?” 和筠书猛然回神,点点头,又摇头,“没有,只是起的早精神有些不济。” 萧从音不再追问,温声道:“大嫂嫂好生歇着,若有什么需要,只管使人来我院里说。” “多谢。”和筠书勉强扯出个笑,扶着丫鬟的手匆匆离去。 萧从音目送她背影离去,又想起那日见到柏镰从观苍院出来,疑心愈发浓烈,回碧云院换一身衣裳,借口看铺子,从角门出了府。 33. 家务事 柏钊回府,径直来到慈安堂。 何氏已在堂上等消息,见他进门,抢步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道:“钊哥儿可算回来了,你得救救你兄弟啊!” 柏钊伸手按住她手腕,扶她站直身子:“婶娘莫急,我得消息已派人去查了,断不会让四弟蒙冤。” “衙门那边我也派人去打点了,不会让镰哥儿在里头受委屈,你且安坐。”魏岚说着,让丫鬟给何氏端了盏安神茶。 何氏被婆子搀扶落座,柏钊端正身形,问:“四弟近来可有与什么人结怨?或是同那陈公子有过什么过节?” 何氏摇头,“孩子大了,有事也不与我这当娘的说,我只瞧出来他近来总有心事,常一个人闷在书房里,不大出门的。” 她这里问不出什么,柏钊便道:“婶娘和母亲安坐等消息,我去一趟衙门,看能不能见四弟一面,问清楚原委。” 何氏点头,“钊哥儿,你四弟性子虽顽劣,断不会杀人,你千万要替他周全。” “婶娘放心。” 柏钊往衙门见过柏镰出来,临近府门前,缰绳在手心绕两圈,勒停了马,默然思索须臾,调转马头拐回长街,径直往清音阁去。 清音阁内。 萧从音早前撞见柏镰从观苍院出来,起了疑心,秘密让人盯着他的动向,此番听闻柏镰出事,立马来问消息。 虞掌柜照实回禀:“那日四公子是跟着和家姑娘进的醉仙楼,但和家姑娘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出来了。” 萧从音:“柏镰呢?” “约莫半个时辰才离开,其间一直和陈公子在厢房内。” “可听得两人聊什么了?” 虞掌柜:“厢房隔音极好,咱们的人在隔壁窗根底下,只隐约听见几句争执,像是陈公子手里攥着把柄要挟四公子。” 把柄? 萧从音忖着,若她猜的不错,是柏镰与和筠书之事。 虞掌柜:“咱们的人听命跟四公子,因而紧随他离开了,不知后面发生之事。不过我另外拨人去查了,有消息立马报回来。” 萧从音点点头,“柏镰虽不着调,却是个软面团子,杀人这种事他做不出来。私人恩怨便罢,只怕牵扯到国公府,务必盯紧了。” “我们还查到另一桩事,”虞掌柜身子前倾替她添茶,放了茶壶低声道:“和家几日前派人去了雇杀手的暗桩。” 萧从音眉头一挑,眼风扫过去,纳罕道:“和家是武官出身,府上家丁多是有功夫底子的,竟要走外头路子?” “想是不欲沾手让人怀疑到自家头上。” 寻常命案,以和家的本事不难做干净,如此大费周章雇外人,只有一个解释:此事不容有一丝一毫怀疑到自家头上的可能。 正琢磨,伙计在外面叩门,道柏大公子来了。 萧从音意外看向门边。 虞掌柜:“您要见吗?” “我不能见他,你去招呼。”萧从音说罢,又附耳向虞掌柜低语两句。 已有人引柏钊来到老地方,虞掌柜在门外换了几道呼吸,笑意盈盈推门进去。 柏钊立在猎马图前,听见动静越过她的肩头往门外望了一眼,见空无一人,失落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郡主不在?” 虞掌柜假作怔愣,“您说什么呢?” 柏钊不动声色,目光在她面上一寸寸丈量,量不出破绽,改问:“罗萱可来过?” 虞掌柜摇摇头,忽而恍然道:“公子是来问府上四公子的事吧?” “你已经知道了?” “满城都传遍了。” “你们查到什么?”柏钊紧盯着她问。 虞掌柜神色如常:“公子知道的,我们只为郡主办事,自郡主去后,除了与小公子有关,其余闲事我们是不管的。” 她说的滴水不漏,柏钊却不相信,顿了顿,道:“清音阁每日来往客人诸多,总该听到些风声罢。” 虞掌柜思量少许,道:“还真有一桩,不知当讲不当。” “讲。” “有人瞧见陈公子出事当日,您的新夫人也出现在醉仙楼。” 虞掌柜是萧从音的人,新夫人的称呼从她口中说出,柏钊听着格外刺耳,眉峰拢起,眼底温和碎出棱角,“和氏?” “是,她同四公子一前一后进去的。” 柏钊沉默了一瞬,声音沉下去:“可还查到其他的?” 虞掌柜缓缓摇头。 她不肯说,府上两个长辈又等着回话,柏钊没再多留。 送他出了门,目送人影彻底离开,虞掌柜折回楼上。 萧从音正伏在窗前,遥遥往柏钊离开的方向望。 虞掌柜走到她身侧,轻声道:“您不肯向公子坦白身份我明白,可这件事为何不能直接告诉他?” 萧从音沒有回头,看着拥挤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说:“如今和家姑娘才是他的夫人,提个醒,让他自己去问吧,说与不说在和姑娘,能问出多少在他......到底是人家夫妻俩的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 虞掌柜急道:“您怎么会是外人!” 萧从音无声笑笑。 如今的她于他,不就是外人嘛。 吹过一阵风,卷来的繁杂气味扑了萧从音满脸,她抬手掩鼻,退后将窗扇合拢。 “阿乔。”萧从音回过头,唇角挂着极淡的笑意,“时移世易,当年的丹阳已经命丧冀州了,我便是找回记忆,恢复身份,也不能再成为她。” * 观苍院。 对母亲做主迎和筠书进门一事,柏钊不敢说全然问心无愧,对这个无辜女子更是愧疚至深。 贸然相对,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不禁打量起屋子。 和筠书入府,未直接住进观苍院的正屋,只在偏侧一间屋子安置。 柏钊从前惹了郡主动气,被赶出来睡过两回,彼时这屋里冷清的很,如今淡香袅袅,窗下摆一盆青翠矮子松,案上整齐摞着书卷,细颈瓷瓶里斜插两枝栀子花,纯白的花瓣微微卷着边,所闻见的清浅香气便是来自它。 和筠书见他视线四顾,局促道:“院子旁的地方我不敢贸动,只有这一间......” “无妨,你打理的很好。” 和筠书单独与他相对亦拘谨,一声“夫君”在嘴边转来转去吐不出来,只干巴巴唤:“公子可要喝茶?” “不忙,”柏钊抬手止住她唤丁香奉茶的动作,就势在附近的椅子上落座,抬了抬下颌示意她也坐下,“先坐,我有话与你说。” 和筠书慢吞吞挨着另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垂落在指尖,静静等他开口。 柏钊:“你昨日出府了?” 和筠书怔然,迟疑了一瞬才答:“是。” “可去过醉仙楼?” 他问的直接,和筠书心口猛地一缩,不明他知道多少,抿唇不敢答。 柏钊从她的犹豫里得到答案,“不仅去了,还见过四弟,我说的对吗?” 语气平静,却是不容回避的笃定。 和筠书几乎将下唇咬出印子,过了好一会儿极轻地点点头,肩膀紧绷,撑着因紧张而僵直的身子。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柏钊说,嗓音里没有压迫,平淡似寻常闲谈。 和筠书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眼:“我是遇见了四弟......但是陈公子出言不逊,四弟是替我出头才同他起了争执。” “你怕四弟是为这个失手杀人?” “嗯。” 柏钊默然,再回想虞掌柜的话,缓缓浮起恍然,追问:“你与四弟在酒楼是巧遇?” “我......”和筠书唇瓣翕张,颤着睫毛垂下视线。 “实话实说。”柏钊语气仍是平稳的,目光定在她脸上,不容她含糊。 和筠书情急,脱口轻唤:“夫君......” 随后红着脸道:“我同你说实话,你能相信我吗?” 轻软嗓音扫过柏钊耳际,他捏紧拳头,视线偏到一旁花枝上,“你说就是。” 和筠书低声道:“是,是他尾随我去的。” 柏钊诧异一瞬,反应过来此言背后的寓意,目光重新聚在她身上,终于显出波澜:“他侵扰你?” “他只是常往我跟前凑,说一些,一些不恰当的话,倒没有逾矩行为。”和筠抬起头,眼里汪着一层水光,泫然欲泣,“可是夫君,我真的很怕。” 荒唐! 柏钊心中滚过怒意,未表露于色。 再看她惊惶又委屈的模样,愧疚更甚,放缓了语气:“是我疏忽了,等醉仙楼一事查清,我会让他给你赔礼。” 顿了顿,郑重补充:“其 他的事,我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和筠书心中一惊,小心翼翼追问:“其他......何事?” “你与我的婚事。” 掷地有声一句话,犹如晴空霹雳,打在她头上,绷直的身子颤了颤,指尖绞紧袖口,声音发涩:“夫君要休了我?” “此事过错在国公府,不会休妻让你蒙羞,这点你可放心,详细的,等四弟之事了结咱们再细谈。” 柏钊一板一眼说的认真,他竭力想让她安心,却不知这番话落在和筠书耳中,堪比寒冬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四肢百骸凉透。 她想过他回来会冷着自己,万没想到他会将她撵出去。 她是八抬大轿嫁进来的,满京皆知,被遣回娘家,以后该如何做人? 更何况,她好不容易成了他的妻子,忍受闲言碎语守近两年,总算盼到他归京,得来这么个结果? 她不甘心。 柏钊问完话就离开了,和筠书坐在原处,望着空荡荡的房门,眼底水光渐渐凝成冷意。 丫鬟丁香挑帘进来,见她独坐垂泪,急得跺脚:“姑爷就这么走了?姑娘怎么不留住他啊!” 和筠书苦笑:“那是我想留就能留的吗?” “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姑娘,”丁香犹豫再三,道:“琉璃琥珀两个不准外人入正房,那日我好奇,趁人不注意偷去瞧了,姑娘可知我看到什么?” 和筠书:“别卖关子,说吧。” “画!满屋子郡主的画像!” 和筠书:“他对郡主情意深重,这没什么稀奇的。” “可郡主到底是死了五六年,尸骨都凉透了,日日摆着,不是膈应人嘛!”丁香说得愤慨,“而且郡主和三少夫人的容貌,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到底是为我鸣不平,还是又在琉璃和琥珀跟前受气了?”和筠书一语道破,“她们是郡主的陪嫁,王府出来的体面侍女,国公府其他下人尚且对她们避让三分,你莫总要同她们置气。” “我哪里有这胆子,是她们——” “好了!”和筠书打断她,“我想静一静,你去母亲跟前回个话,说我身子不爽利,晚间不能去问安了。” 丁香退出屋子后越想越气。 心不在焉出院门,未提防,转角撞上一个人影,脚下趔趄险些扑倒,见是个小厮打扮的,有印象是碧云院的人,满肚子邪火噌地蹿上来,“不长眼的夯货!这府里也敢横冲直撞,冲撞了主子仔细你的皮!” 那小厮挨了骂不顶嘴,愈发缩手缩脚,慌张将手里的东西往袖子里塞。 丁香伶俐,一眼觑见他的小动作,“鬼鬼祟祟藏什么?” “没,没什么。” “瞧你贼眉鼠眼的,说不得是偷拿了主家的东西出去换银子,快交出来!否则我可要唤人了。” 丁香说着踮起脚,作势要唤。 小厮慌了,忙叫住她,“姐姐莫喊。” 丁香横他一眼,拿腔作调道:“哪个是你姐姐!” “好姑娘,”小厮改口,压低声音道:“莫要声张,我真是替主子办事的。” 丁香明知故问:“你哪个院里的?” 小厮:“我是三公子身边的。” 果然。 丁香仍盯着小厮紧握的手,“打量着蒙我是吧,替主子办事何须藏着掖着,定是你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厮被她逼得没法,只得摊开手,露出一个油纸叠的小包,寸许见方,不足一个掌心大小,裹得严严实实。 丁香伸手就要去拿,小厮猛地缩回手,脸色发白:“姑娘,这真不能看,是……是给三少夫人的药。” “药?”丁香见他心虚,更生疑心,“什么药就这么一小撮?” “是,是......”小厮嘴唇哆嗦,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丁香冷笑,一把抢过油纸包,三两下拆开,只见里头是些白色的药粉,气味古怪。 小厮再想抢已来不及了。 丁香拿住把柄,冷眼睨着他:“再不说实话我拿你去太夫人跟前回话。” 小厮连声告饶:“我说,我说,求姑娘千万别往外泄露,否则我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少磨牙,快说!” 小厮一闭眼,一咬牙,道:“这是助益夫妻欢好的药。” 34. 中了药 丁香手一抖,险些将粉末撒出去。 小厮心疼地险些自个儿伸手抢救,“哎呦呦,这东西难寻呢,可不敢洒了!” 丁香盯着细白粉末,暗想:大公子与姑娘这般僵着,无人推一把,自家姑娘不知要蹉跎到何时,日子久了,难免遭人轻看。 若两人圆了房,还怕没有日后吗? 想着想着,打起了这包粉末的心思,往手中一拢,道:“这等歪门邪道的东西,怕不是你自己攒着用的。” 小厮刚欲辩解,端量她态度,眼一斜,嘿嘿笑道:“姑娘莫不是想自己吞下,这才拿话恐吓我?” 丁香呸他一口,“谁要你的腌臜东西。” 小厮:“姑娘不必遮掩,咱们下人的自要替主子分忧,大公子回京却不回府上住,姑娘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若这样,我这里还有一包,这一包姑娘自个儿留着,全当谢你今日不揭发之情。” 他的话正合丁香之意,但她不想太被人捏着,厉色推脱几回才收下。 收了东西,丁香反倒陷入踌躇。 要不要告诉自家姑娘? 说了,只怕姑娘不肯用这等手段。不说,又恐大公子长久冷着,白白耽搁姑娘。 和筠书见她半日心神不宁,当是那会儿语气重惹的,打趣道:“如今脾性见长,说你两句便要挂脸子了?” 丁香忙敛了神色,笑道:“姑娘说笑了,奴婢方才想事走神,倒叫姑娘取笑。” 和筠书这会儿也缓和过来,关切问起因由:“又在琥珀琉璃两个跟前受什么气了?” 丁香一心惦记药的事,早顾不得和她们的置气,“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当在姑娘跟前说嘴,我只一心盼着姑娘好,盼着姑娘与大公子早日圆房,夫妻和睦,日后在府里站稳脚跟。” 和筠书听她这般说,面上又浮起愁容,眼圈倏然红了。 丁香慌了神,一番追问下才知二人白日里说的话。 大公子竟有心休妻? 丁香又急又气,打定主意寻个合适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掺进茶水里,成全姑娘的好事。 * 这日朝堂上,前任京兆府尹贪墨案发,被御史台参了一本,皇帝下令核查。 自听闻消息,柏正茂眼皮一直跳,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回到府里亦惴惴难安,与魏岚同桌用膳心不在焉,好几次咬着空箸咀嚼。 魏岚问过因果,知晓他的顾虑,劝道:“自两年前他打着国公府的旗号在外头揽事被你发现,就已与他断了干系,外头皆有耳闻,此番被参奏应当牵连不到咱们头上,你莫要自己吓自己。” “朝中的牵连,不是说断就能断的。”柏正茂食不下咽,索性撂了箸:“到底是我的门生,被有心人攀扯上,脏水泼下来哪有不沾身的,只怕有口说不清。” 魏岚也没了心思,停箸道:“要不你告假几日,府上也闭门谢客避一避风头。” 柏正茂摇头:“这个节骨眼告假,少不得被人揣测成心虚,反倒坐实莫须有的罪名。好在明日休沐,能得空闲思量应对之策。” 魏岚忖了须臾,疑道:“会不会是有人刻意在这时候闹出事情,为了不让咱们在柏镰一事上尽力。” 柏正茂:“若真如此简单,反倒是最值得庆幸的.......罢了,我行得正坐得端,怕那些作甚!” 他嘴上说得硬气,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未亮便起身出来,命人去请柏钊回府。 柏钊听来人说父亲为正事寻他,没敢耽误,当即换了衣裳,驱马赶回府中。 柏正茂见了他没绕弯子,将朝中之事简略说了,末了沉声问:“你回京这一路,当真安稳?” 柏钊闻听事情不简单,知不该再瞒父亲,如实说出途中遇袭一事。 柏正茂脸色骤变,“这么大的事,你竟瞒到今日才说!” “儿子怕父亲忧心。” “不妙啊!不妙!”柏正茂反复捶手,少顷,问:“可有谁帮你脱困?” 柏钊思量一瞬,答:“劳时安将军暗中派人相助。” “难怪,”柏正茂眉头拧得更紧,喃喃道:“如此看来,这一关不好过呐!” ... 父子两人谈话,一直从天色未明谈到日上三竿,为保能随时商议,柏钊听从父亲之言,暂且在府中住下。 回到院中,椅子尚未坐热,丁香在外请见,道少夫人有事请他去偏厢。 柏钊犹豫片刻,还是随她去了。 丫鬟欢喜地进门知会和筠书:“大公子来了!” 和筠书惊讶:“他怎会过来?” 丫鬟:“大公子肯来就是好事,少夫人可得把握住机会,好好与大公子说说话。” 和筠书心里却打鼓,他莫不是又来问柏镰的事? 柏钊进了偏厢,和筠书起身相迎,面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夫君回来了。” 一声夫君唤得柏钊浑身不自在,略颔首,顾不得落座便道:“你寻我来有何事?” 和筠书不解,瞥见旁边丁香悄悄使眼色,了然是她擅作主张请了人。 硬着头皮道:“妾身听闻夫君回府,特意煮了茶。” 柏钊神色淡淡,“若无要事,我先回了。” 丫鬟恰时端茶点进来,丁香顺势替自家姑娘挽留:“大公子不在时,少夫人日日惦记着您,从太夫人那里得知您喜爱六安茶,便成日备着,就盼您回来能喝上一盏热茶。少夫人一片心意,大公子好歹用些再走。” 屋里除了丁香和奉茶丫鬟,还有几个丫鬟婆子,柏钊不好当着众人驳了和筠书的面子,只得坐下。 和筠书嗔丁香一眼,随着落了座。 柏钊留下,但实在无话可叙,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道:“茶不错。” 丁香眼看他喝下,心中稍安,示意旁的丫鬟婆子退下,自己也识趣地到外间候着。 屋里只剩两人,柏钊放下茶盏,“四弟的事情虽未了结,但我今日既来一趟,正趁着把话说清楚。” “原本同意议亲是我考虑不周,贬官前未能先处理好两家的亲事,亦是我的过错,对外我自会说明是我负你,你不堪受屈才提出和离,如此你日后也好再嫁。你原本带来的嫁妆悉数归还,我会另再添补一笔,权当赔罪。若还有旁的难处,也可一并说来,我尽力周全。” 柏钊字字句句说得清晰,和筠书听得心里发凉。 她就知道,他一见自己,就要提和离的事。 手背青筋跃动,和筠书盯看许久,衣裙攥紧了又松开,鼓起勇气道:“我不愿和离。” 声音不大,但很是坚定。 “你同我并无情意,强留在一处徒劳蹉跎,何必委屈自己?” “我对你有情,是你无意罢了。”和筠书说完这句,自己先红了眼眶,垂下眼帘遮掩,低声道:“女子嫁过一次人,再回娘家便是二嫁之身,爹娘面上无光,我也再难抬头。我不求旁的,只求能留在府里。” “这对你并不公平。” 好一会儿,和筠书攒起一口气,抬眼看向他,质问:“你娶了我,又撵我走就是公平么?” 柏钊哑言。 此事的确是他理亏,冠冕堂皇的话说再多也掩盖不了他愧对她的事实。 除了抱歉,他再说不出旁的。 半晌默然。 和筠书见他沉默,心口那口气渐渐泄了,声音又低下去:“我知你心里不痛快,可我不求你待我多好,你不喜见我,我便少在跟前走动,绝不给你添烦扰。” 这话说得柏钊愧疚更甚,身体里无数暗流奔涌,仿佛气血乱了道,呼吸愈发急促。 饮一口茶试图压制,却觉口舌发苦,干涩更甚。 还欲再喝水润喉,猛然察觉不对劲,茶汤入口分明甘润,越 喝越像吞了炭火。 他猛地看向和筠书,“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我没有,”和筠书茫然,见他脸色愈发难看,忙站起身,“你是何处不适?我现在就去请大夫。” 柏钊手撑桌沿,喉间像被火舌舔过,连话都说不利索:“不,不必了。” 四肢百骸渐渐发麻,强撑着站起身,缓过一口气,抬步往外走。 丁香守在门外,见他出来便上前阻拦:“公子脸色不好,不若歇歇再回。” 说着焦急看向跟出来的和筠书。 和筠书恍然,上前两步,伸出去的手刚碰到柏钊的衣袖,被他侧身避开。 “不必送了。” 柏钊一口气走回正屋,猛灌几口冷茶,命人备冷水,传大夫,遣散一应侍奉的下人,只留了最信任的小厮守门,不许任何消息传出院子。 * 萧从音同样从虞掌柜那里得来一些有关国公府的消息,不好直接去丰乐巷寻柏钊,便想借琥珀或琉璃传信,因而未带清荷,独自一人来到观苍院。 院子空荡荡,廊下无一人值守,唯有鹦哥扒在栖杠上叫嚷“郡主”,房门虚掩,露着一道缝隙。 她唤了几声无人应。 小厮打水回来,遥遥看见她站在门口,欲上前阻拦,步子迈出去,恰逢鹦哥又唤一声“郡主”,福至心灵撤回步子,悄悄背身躲回月门后。 萧从音寻不到人就要走,听得屋里有水声。 柏钊未回府,难不成是添儿? 遂凑在门前试探唤:“添儿?” 她的声音轻飘飘传进来,柏钊先是一愣,紧接着身体里难以压制的燥意烧得更凶猛。 强装镇定,从鼻腔中挤出一个短促音节,“是我。” “我来寻添儿,他既不在,我先走了。”为免和柏钊尴尬相对,萧从音撂下话就要走。 里头声响又重了些,是极度压抑产生的粗重喘息。 萧从音想起他曾说有人不想他回京,不由得往最坏处想。 脚步定住,探头朝里问:“你受伤了?” “无事,”柏钊紧闭双眼,双手死命抠住浴桶边沿,用力摒弃她说话带来的干扰,“你走吧。” 沙哑嗓音里夹杂颤抖,萧从音听得分明,按捺不住担忧,迟疑片刻推门进去,刚绕过屏风遮挡,迎面扑来一股湿冷气息。 柏钊浸在浴桶中,没到胸口的水面不见一丝热气。 他面上却泛着热气蒸腾般的红,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听闻她进来的动静,猛地睁开眼,眼底暗沉翻涌过后,余下的,亦是一片猩红。 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偏过头去,“出去!” 额发上甩出的水珠打到萧从音脸上,顺着鼻梁滑落,冰得她从怔愣中回神,脸上一热,后知后觉转过身。 “你难不成是......中了药?” “你还懂这些?”柏钊意外又难堪。 萧从音不答。 她自不会告诉他,曾经好几次动过给他用禁药的念头。 柏钊仅存的理智岌岌可危,再拖下去,他不知自己能否撑得住,不等她回答,再次下逐客令:“既已明白,便快些出去。” 萧从音见他这模样亦不敢多待,忙应声道:“我去给你请大夫。” 刚到门前,身后传来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阿音。” 话音出口先被他自己咬紧牙关截断,然而已覆水难收,直直打过来,紧紧黏上萧从音耳膜。 步子忽就沉了。 她回过头,透过屏风边缘的缝隙,窥见柏钊半歪的侧影,肌肉线条绷出起伏弧度,胳膊上刚结痂的伤疤崩裂,渗出细小的血珠融于水滴褪成浅淡的水红。 刚才竟没注意他身上带着伤。 这一眼看得深了,勾起萧从音的不忍,脱口问:“你一个人撑得住么?” 35. [锁] [此章节已锁] 关心则乱,但话问出来萧从音就后悔了,哪对关系清白的男女能问出这种话? 简直是不打自招! 恨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柏钊艰难扯唇,一抹难看的笑挂在苍白唇畔,“死不了。” 他不受控制地想站起来,朝她靠近,强撑着贴紧浴桶边缘,死死拽住最后一线清明,不让自己乱动。 冷水已不足以令他冷静,管住身体管不住声音,失了控地唤她,如无数次梦回时那样。 “阿音……阿音……” 萧从音咬咬牙,转了回来。 他半张脸浸在水汽里,额发湿漉漉地贴着眉骨,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反倒湿润更多。 那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蒙了一层雾的眼睛正含情望着她,隐忍中带着恳求。 当年她对他紧追不舍,好几次也动过下药的念头。 想看看素来端方持重的君子能自持到什么程度,也设想过他这张脸染上红浪,会是什么模样。 彼时她没能说服自己行此下作手段,今日竟阴差阳错地撞见了。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不合时宜地想到往事,没忍住笑出声,感慨道:“你也有今天。” 她去而复返,灿烂的一笑,如火星溅入干草堆,轰然灼起滔天火焰。 “你真是......”柏钊胸口剧烈起伏,想责她的话化作一阵急促喘息,血管里烧得几乎炸开,火热吞噬残存的理智,他跟着弯起唇角,问:“要离近看清楚些吗?” 水雾裹着暧昧气息蔓延开来,他低哑富有磁性的嗓音这一问,与引逗无异。 萧从音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快到跟前猛地顿住,暗骂自己没出息。 再想躲开已经迟了,柏钊长臂一伸,湿漉漉的手指勾住她袖口,未用力,却令她再挪不动半步。 “阿音。” 他唤她,手掌缓缓下滑,最终捏住她的指尖。 神识迷离,瞳孔涣散难聚,偏能看穿她的心思,“早想看我这样了?索性这一次看个够。” “我哪有!”萧从音矢口否认,慌乱的目光顷刻暴露心虚。 柏钊理智完全被药性蚕食,语无伦次地道出心中所想,“让你走你不走,留下又嘴硬......当初不遗余力堵我,如今说不要就不要了......阿音,没有你这样只凭自己心意做事不顾旁人死活的......” 萧从音哑口无言,指尖被他捏着,热度一路烧进血脉。 他声音里有钩子,轻轻一抛就落了锚,令她心乱从来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认错人了。”她嘴硬,声音软得没有半分底气。 骗不了任何人。 “你做事不是只跟心意走么,问问你的心呢?”他本就生得俊俏,浸染口口后,笑容添了平素没有的妖冶,更添蛊惑。 指尖沿着腕骨上滑,停在她脉搏跳动处,“问问它,认不认得我。” 萧从音只觉得药性顺着指尖渡入体内,烧得她浑身软绵绵的,脉搏在他指腹下跳得又急又乱,像鹦哥被捏住长喙,无措地扑腾翅膀。 认得。 怎可能不认得。 她在心中回答。 他似能听见她的心声,诱道:“别骗自己了,阿音。” 不知是不是柏钊暗自使了力,两人之间的距离越发缩短,终至呼吸相交缠。 她在浴桶旁蹲下。 咫尺之间,柏钊没再给她退却的机会,仰头迎上去吻她。 大片水花扑出来,打湿花一样绽放在地的衣裙。 无人在意衣裙湿了多少。 ... “大夫稍后,容小的通秉。”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萧从音猛地惊醒,“大夫来了。” “有你在......无需大夫。” 药性被激发出来,柏钊哪里肯应,唇贴着她的含糊回应,话音未落尽再度吻了上去。 萧从音到底清醒,强自挣脱出来,奈何逃的太急,被他咬破了唇。 不禁去舔痛处,品到一抹淡淡的腥味,无奈道:“我给不了你,还是让大夫来医治罢。” 人在外面她不能直接出去,匆匆躲进内室。 柏钊被晾在浴桶中,好一会儿,抬手抹去唇边水渍,撑着从水中起来披上外衣,唤大夫入内。 屋内。萧从音靠在墙上轻声喘息,待完全平静下来,无聊地打量起室内。 拔步床上的帐幔仍是她喜爱的姜红色,窗边高几上摆着她爱的玉壶春瓶,里面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 鎏金香炉上有一道明显的磕痕,是那年他们嬉闹是撞翻留下的印记。 她缓步走近妆台,打开妆奁,惯用胭脂和螺黛静静躺在最顺手的位置,钗环亦是惯用的几支,摆放顺序都不曾变。 萧从音指尖一一拂过,抬眼再看铜镜,里面缥缈映出柏钊替她描眉的样子。 须臾,又消散干净,余下怔愣的孤影。 萧从音素手捏起妆奁里的螺子黛,对着铜镜,在眉尾虚虚比了一下。 * 柏钊离开后,和筠书睨着垂首立在跟前的丁香,肃声问:“何处得来的药?” 丁香老实交代:“那日撞见了三公子跟前小厮鬼鬼祟祟,奴婢唬了他,从他手上讨得的。” 三公子? 和筠书心生疑窦,却被羞怒盖过,顾不得细想,斥道:“你真是好大的主意!好大的胆子!他本就不想留我,眼下你做下这等没脸的事,连累我也没脸再待下去了。” 她当真气恼极了,说到最后声音带了颤,人几乎站不住。 丁香急得上前安抚,“大公子待您冷淡,那是他不知姑娘的好,奴婢这才动歪心思想替姑娘筹划一二,罪责奴婢愿意自己担着,但机会难得,这样的禁药需得与人行房才能解,姑娘万不可眼睁睁纵容它错过。” “他中药都不愿留下来,你要我上赶着去送......”和筠书脸白了红,红了白,气哼哼推她一把,“嫌我不够难堪吗?” 丁香:“我的姑娘!您既嫁进来了,与丈夫圆房乃天经地义,管他何种方法,机会难得,您再迟疑就要错过了。” 和筠书过不去心里的坎,连连摆手,“不成不成。” 丁香:“姑娘只当大公子身子不适,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您去探望总没人能说什么罢。” 和筠书私心作祟,经不起丁香的再三怂恿,到了是半推半就来了正屋。 小厮在屋内帮手,无人阻拦,她径直进来。 柏钊正由大夫往身上施针,但见是她来,目光陡然一紧,“你来做什么?” 和筠书僵着身子立在门边不远,“我实在不放心夫君,夫君可好些了?” 她声量不高,一声声“夫君”还是清晰钻入内室。 萧从音手中的螺子黛骤然脱手,砸在妆台上发出一串声响。 和筠书明显一愣,目光投向紧闭的门帘。 柏钊紧跟着开口,“有大夫在,你有这份心不妨查清是何人下的药。” 在她屋中被下药,无外乎她身边之人,他刻意拿此事转开她的注意。 丁香有错,到底是为了自己,和筠书试探问:“抓到下药之人......会如何?” 柏钊:“敢在府上用此禁药,绝不轻饶。” 和筠书正掂量措辞求情,又听他说:“大夫用针需静,你先回去吧。” 有大夫在,她想做什么也不能了,待着徒增尴尬,应过一声转身出去。 临出门前忍不住又往里间看一眼,安安静静的,没有其他声响。 夫君。 自听和筠书如此唤,萧从音舌尖一遍遍碾过这称呼。 她惯唤他文叙,或是连名带姓唤,除却要紧场合,只床笫上多以“夫君”称呼。 如今他们中间隔了太多,她只能偷偷摸摸躲着,听旁的女子堂而皇之唤他夫君。 别扭,更觉得窝囊。 她素来随心随性,何曾遇过这样的困窘。 再看屋内陈设,看似原原本本遵照从前,实则属于她的一切早变了样。 萧从音拾起螺子黛放回原处,拿袖子擦拭铜镜,试图擦去镜中人眉心的阴霾。 终究徒劳。 “大公子药性已平复大半,晚些时候配着药浴服两剂清热方子便无碍了。” 大夫收了针,由小厮带着离开。 萧从音等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起身出去。 柏钊坐在罗汉床上,面色苍白,眼神已清明许多,“阿音,方才......” 他以为,她方才肯亲近,是愿意接受。 “方才冒犯已是不该,往后咱们还是彼此避着为好。”萧从音打断他。 既然瞒不住,她也不必另找人传话,遂将此行目的一并说了,“有人在暗中联系当年老二误杀的恶霸家人,人已经到京中了,十有八九是冲国公府来的,你早做防备。” 柏钊这会儿药性褪了大半,仍是头脑昏沉,浑身乏力,反应了下才明白,“柏钰?” “是。” 当年柏钰撞见恶霸强霸民女,仗义援手救下女子,而后恶霸寻人报复,趁人不备偷袭,导致柏钰重伤,国公府的家丁为护主下了重手,恶霸也没能活下来。 当年京兆府断案,称恶霸行凶在先,柏钰及家丁自卫在后,判了恶霸咎由自取。 坐堂的前任府尹是柏正茂的门生,亦是昨日在朝堂上遭弹劾之人。 柏钊将两下一联系,明白事情的要紧,当即遣人去告知柏正茂。 正事说完,萧从音没了 留下的理由,“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阿音。”柏钊想站起来,却脱力动弹不得。 萧从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盯着亮堂堂的屋外,说:“她回不来了,你好好珍惜身边人。” * 萧从音躲着时勉强晾干了衣裳上的湿痕,但嘴角破口处红艳艳翘着皮,怎么也遮掩不住。 谢谦回来一眼就看见了,他没问伤从何来,施施然道:“大哥今日回府了。” 萧从音专注在书卷上,指腹摩过书页边缘,只当没听见。 谢谦挨她身边坐下,歪头凑过来,把书卷上密密麻麻的字挡了个严实,“你可见到了?” 萧从音将身子一转,侧对他,语气硬邦邦的,“没见。” “说谎。”谢谦起身绕到她身前,蹲下来仰脸看着她,目光灼灼,“守门的说见到你进观苍院了。” “你监看我?”她猛地抬眼,瞳仁里烧起一簇明火。 “我是关心你。”他笑容不减,满脸无辜。 萧从音看着他,明明还是原来的模样,却越发令她看不透。 懒得与他争口舌上的长短,丢了书,推开他站起身就走。 谢谦跟着起来,阔迈两步,堵在她面前,一错不错盯着她嘴上的破口,“他咬的?” 萧从音偏过脸,“我自己吃东西不当心咬的。” 谢谦好似没听到她的答案,嗤笑一声,道:“他可真不知道心疼你。” “我说了,”萧从音猛地转回头,牙齿磨得咯吱响,“是我自己咬的!” “时至今日你还护着他。”他眼底炸裂一道缝,终于露出冰冷。 萧从音不耐道:“你非要胡搅蛮缠?” “你偷腥在前,撒谎在后。”谢谦倾身,低头欲捉她的唇,被她避开,“我作为你现在的夫君,吃味倒成了胡搅蛮缠?” “我不是罗萱,更不会认你骗来的婚事,趁早死了这条心。” “你认不认,夫妻之实摆在那里,改不了。” “没脸没皮!” 萧从音恨恨咬唇,正碰上伤口,疼得直皱眉,更加气恼,铆足劲把人轰出去,门扉“砰”地合上,将讨人嫌的脸隔绝在外。 门合的一瞬,谢谦笑意褪得干净,满面阴鸷。 他回到书房,往椅背一靠,仰面望着房梁叹道:“给她们好东西都成不了事,真是不中用。” 少顷,坐直唤白果,问:“剩下的药呢?” 白果从袖中摸出油纸小包,双手捧上来。 谢谦接过打开,捻一撮凑近鼻尖轻嗅,气味激地蹙了眉,随后徐徐搓散指腹上的药粉,留下薄薄一层,抿在唇上。 “公子!”白果惊呼,跨近半步又不敢真拦,道:“这可是禁药,不可乱食啊。” 谢谦摆了摆手,舌尖徐徐扫过唇面卷走粉末,药闻着古怪,入口倒无明显以为,很快在舌尖化开。 他闭目片刻,喉结上下一滚,睁开眼道:“我倒好奇这东西的效力。” 白果不明白他何意。 谢谦将药包叠回原样,抛还给他,“少夫人还未用晚膳,让人去准备。” 白果唯恐自己会错意,惊惶道:“公子?” 谢谦淡淡瞥他一眼,看得白果脊背发寒,立刻低头应下,“小的这就去办。” * 偏厢内烛火摇曳,和筠书从榻上翻身坐起,唤丁香近前,问道:“你再细说一遍,如何得来的药?” 丁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和筠书:“我自来听说的,皆是他们夫妻感情恩爱,何至于用下作手段?” 丁香:“那小厮说是助兴。” 和筠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惊得她打了个寒颤。 很快又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 可柏钊先前分明应了婚事,定了亲又反悔,想是发现端倪,甚至已经确认了身份...... 和筠书暗自捋一遭,愈发觉得此乃唯一合理的解释,背后冷汗一层层往外渗,脸色愈发难看。 丁香担心道:“您怎么了?” 和筠书空洞望着她,眼神渐渐沉凝成一片森然,攥住丁香的手腕,压着嗓子问:“你说,罗萱会不会就是郡主?” 丁香倒吸一口冷气,“这怎么可能?” 和筠书:“方才我在正屋,分明听到内室有动静,他听见那声音也慌乱得很,急得要支走我。” 丁香:“您是说大公子藏了人?” 和筠书:“一般人何须藏呢,除非是那一位。” 丁香还是不敢信,“可她现在是三少夫人,怎么能再纠缠上大公子。” 和筠书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苦笑道:“从前她倾慕大公子,闹得满城皆知,她那样的人,有什么不敢的。” 36. 遇危机 柏正茂得知恶霸家人进京,本欲派人暗中处置,转念一想,当年的事柏钰没做错,国公府勾连京兆尹设冤案是无稽之谈,翻出来他也不怕。 反倒是出手干预,会被人拿住把柄。 思来想去,此事十有八.九是有人挖坑等他跳。 遂只让亲信暗中盯紧那家人的动静,暂时不打草惊蛇。 另外派人去寻找当年的证人,以备不时之需。 他千防万防,恰是他寻来的证人出了纰漏。 那家人入京后,到衙门状告国公府仗势欺人,草菅人命,柏正茂寻来的证人当堂翻供,称从前是收了银钱替柏钰作伪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国公府本就官司缠身,不少百姓围观看热闹,这一闹,彻底将国公府推上了风口浪尖。 朝堂里外无数双眼睛盯着,国公府不便替柏镰奔波,稍有动静又会被疑心是买通衙门。 衙门那边有了前任京兆府尹的前车之鉴,亦不敢在此案上松懈,称案子证据不足,层层递折子上报,请皇帝裁夺。 皇帝顺水推舟,以“此案涉及国公府,不可轻忽”为由,下旨命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审理,数案并查。 国公府百年世家,族中子弟众多,与外头关系千丝万缕,较真查起来,揪出错处比薅掉一把头发还容易。 圣旨成了一柄无形的利剑,悬在柏正茂头顶。 萧从音见形势不善,抽空避开耳目回了趟荣王府。 王妃见到女儿回来,嘘寒问暖,慌得要小厨房准备她喜爱的吃食。 萧从音按住她的手,道:“娘别张罗了,我有些要事与您和爹爹说,耽搁不了太久。” 好好的一家人,见面跟做贼似的,王妃心酸,亦知道轻重,当即屏退左右,屋内唯有一家三口。 荣王见到女儿亦欢喜,闻言笑意褪去,转为凝重,一张口直戳要害:“你想让我出手帮国公府?” 萧从音点点头,“我不能视而不见。” “帮不了。”荣王答得干脆。 萧从音委屈地撇嘴,紧两步上前,抱着父亲瘦硬的胳膊轻轻摇晃,娇声道:“爹爹,太子这些年已很收敛锋芒了,如今陛下再度针对国公府,八成是因为我活着回来令他又生猜忌,爹爹只当是帮女儿的忙,好不好?” “你不必用这话来骗我心软。”荣王横她一眼,却未推开,道:“太子是收敛了锋芒,但皇帝针对国公府,关键在贵妃身上,并非为你。” “贵妃?” 当年贵妃为帮儿子铺路,几次三番设计谋害太子,败露后,皇帝遣送贤王去封地,将贵妃禁足于宫中。 萧从音未听说贵妃被解除禁足,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王妃在旁解释:“近几年贵妃吃斋念佛,皇帝虽未解她的禁,但常去探望,对她的态度愈发柔和了。” 贵妃母子犯错,皇帝只令禁足,未加废黜,显然是情意深重,如今多年过去,风头平息,贵妃想挽回圣心并非难事。 萧从音眉心拧出一个小结,看回父亲,“爹爹的意思是,陛下会再度宠信贵妃,重用贤王?” 说完又自己摇头,“不该啊,太子经营多年,势力稳固,贤王再得陛下偏爱,没能耐动摇储君之位。” “正因储君之位是动不得,皇帝心中的疙瘩才越结越深,对贵妃母子的怜爱和愧疚,尽成了对太子的不满。”荣王说,“柏钊与太子走得近,国公府首当其冲要挨皇帝削弱太子势力的第一刀,此番劫难,我便是有心帮也使不上力。” 萧从音听得一颗心直往下坠,“如此说来,国公府过不得此劫了?” “柏家是世袭罔替的公爵,是新朝的功臣,皇帝明面上一定会偏袒的,至于暗地里......”荣王话未说尽,拿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女儿。 “君要臣死,少说得脱一层皮,稍有不慎,咱们王府也会被牵连。” 话音落,屋内陷入静寂。 说到底,若非萧从音当年一意孤行嫁给柏钊,荣王府不会卷入这场漩涡。 王妃偷偷瞪来一眼,暗示他别再往下说。 荣王朝女儿露出笑容,道:“不过你不必忧心我们,躲避灾祸你爹是熟手,你只管顾好自己,便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要头一个顾全自己,我们两个老家伙自有妙计脱身。” 他说得轻轻巧巧,好似玩笑,与多年前拗不过她,应下她与柏钊的婚事时如出一辙。 往事浮上心头,萧从音更觉得自己不孝,红了眼眶,哽咽道:“不会有那时候!无论何时女儿都不会不管爹娘。” 荣王完好的胳膊被她抱着,义肢无法动弹,便拿下巴蹭她发顶,放柔声音哄道:“傻丫头,爹娘最大的心愿是你平安,你保全自己就是尽孝了。” * 萧从音没能从父亲那里求得帮助,恹恹回到国公府。 往慈安堂请安,还未进院子,听见一阵吵闹,听来是俞氏的声音。 拉来一个小丫鬟询问,才知是俞氏为柏镰的事又闹起来。 国公府此时正处于瓜田李下,无法出面替柏镰疏通关系,俞氏回娘家求助,可俞家怕受牵连,推三阻四不肯应承。 俞氏走投无路,又求到魏岚跟前。 魏岚好说歹说,说不通,让人扶她回去,俞氏偏生耍起泼,赖坐在堂前地上,口口声声说国公府若不管她儿子,她便一头撞死在慈安堂前,好让阖府上下都看看,这国公府是如何逼死自家人的。 萧从音在月洞门外听了几句,哭天抢地的尽是怨怼,一会儿叱骂魏岚心狠,一会儿哭国公府无情。 听得她头疼,提一口气迈步进去。 堂前俞氏正哭得披头散发,见她来连看都不屑看。 萧从音立在她跟前,居高临下道:“婶娘撞死在这院里有什么用,该去宫门口撞,好让陛下知道四弟的冤屈,兴许还能给四弟挣条活路,婶娘若敢,我这就备车送您去。” 俞氏已是哭骂疯了,遇着来阻拦的就骂,“滚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我儿子是柏家的骨血,你们一个个见死不救,还有脸站在这儿说话!” 萧从音:“四弟是柏家的骨血,婶娘的心肝,那其他几个妹妹呢?婶娘为了儿子就不顾女儿了?” 俞氏抬头瞪向萧从音,“你什么意思?” “婶娘既回过娘家,定知道此事难办,母亲受了婶娘的威胁出面,到时候国公府被牵连,府里上上下下百十口人,包括婶娘自己和女儿,全为四弟陪葬。” “你少危言耸听吓唬我,我娘家帮不了因他们能力不够,国公府累代功勋,陛下怎会赶尽杀绝。” 俞氏拿准了国公府根基深厚,陛下不会为这点事动真格。 萧从音嗤笑:“陛下不赶尽杀绝,架不住府里的蠢人自毁城墙寻死啊。” “你竟敢嘲讽我?” “我说的是蠢人,婶娘急着对号入座做什么?莫非明白自己蠢了?” 俞氏被她噎得脸色青白,从地上爬起来,抬手就要打。 萧从音眼疾手快攥住她手腕,反手给了她一记耳光,清脆响亮,看呆了旁边的丫鬟婆子。 俞氏被打得偏过头去,愣了一瞬,尖声嚎叫起来:“反了反了!你竟敢殴打长辈!” “这一巴掌是帮婶娘清醒,如果不够,我不介意多帮您两次。”萧从音说着又扬手。 两相对峙,俞氏气势上敌不过,恍惚从她身上看到另一个讨厌的影子,“你到底是谁?” 萧从音不答,只道:“婶娘若真想四弟平安,就消停些,老老实实回自己院子等消息。” 俞氏:“你有办法救他?” “有没有办法,看婶娘怎么做了。”萧从音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冷淡,“婶娘肯安分,我自会尽力周旋,婶娘执意闹下去,那便不是救四弟,是送他上路了。” 俞氏嘴唇翕动,恨恨盯了她一会儿,咬牙道:“你敢忽悠我,我拼了命要你好看。” 俞氏气哼哼离开,院里终于恢复清静。 屋内,魏岚清楚瞧见方才的情形,与钱妈妈对视一眼,各自压下心头惊异。 待萧从音进来,魏岚没提其他,只问:“你有法子救镰哥儿?” 萧从音:“只能尽力一试。” 魏岚不大放心:“需要动用府上关系吗?” “不用。” 萧从音答得利索,魏岚心中五分的猜测变成了九分,试探问:“你在京中还有熟识?” 萧从音不答,只道:“往后三婶娘再来闹,只管让婆子架了她关起来,偶尔当一次恶人损不了母亲的好名声。” 一语道破魏岚的心思,她面色讪讪,心中疑惑却有了清晰的答案。 * 慈安堂动静闹得大,风声很快传遍府内。 有人说三少夫人乡下来的没规矩,竟敢掌掴长辈。 亦有不少熟悉郡主处事风格的,同魏岚一样,萌生另一则猜测:她根本不是什么罗萱,就是丹阳郡主。 和筠书从丁香口中听来一些底下人的议论,粉颊染上土色,“瞧瞧,如今她连装都不装了,哪日恢复身份,我就彻底成了笑话。” 丁香:“您别说丧气话,倘使她真是郡主,才不敢公开身份呢,您想啊,她放着丈夫儿子不顾,却作别人的妻子,传出去不定受什么编排,说闲话的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和筠书亲眼见过萧从音骄矜张扬的模样,摇摇头,道:“她不会在乎别人说什么。” “哪个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就是她不在乎,大公子还能不介意吗?” 丁香这话倒提醒了和筠,萧从音回京已有三年,若两个人心中都没有芥蒂,不会到现在还是这番局面。 如此想着,心中宽慰不少。 但一想到柏钊铁了心要与自己和离,心口又闷痛起来,绞弄帕子半晌,招呼丁香附耳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丁香骇然,嗫喏道:“这法子未免太险......” 和筠书奋力一扯帕子,眼中闪过决绝:“我没什么输不起的,成了却能博取一线机会。” 丁香忖着,铤而走险好过自家姑娘一直郁郁寡欢,心一横应下,悄默声去安排。 * 萧从音在慈安堂威风耍得潇洒,回了自家院子,瞬间成了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往羞榻上一歪,半天没个动静。 爹爹帮不了,她也不能连累王府,唯一的希望寄在从前培植的人手上,但阿乔那边迟迟没有回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闷声骂自己,“萧从音啊萧从音,你说你逞什么能!” “少夫人,”清荷推门进来,道:“观苍院来人,说添哥儿想见您,请您去一趟。” 萧从音听闻观苍院,满脑子都是柏钊那张浸染情.欲的脸,烦躁地揉一把脑袋,将脸转向里侧,“就说我身子不适,去不了。” 清荷应声退下,少顷,门外又传来她的声音,“少夫人。” 萧从音从绣榻上弹起来,顶着蓬乱的头发扬声冲外嚷:“我说了不去!” 清荷偷觑一眼身边人,讪讪回禀:“是大公子来了。” 萧从音忙坐直身子,双手往发髻上拢,没个铜镜相照,只觉得越理越乱,索性也不管了,来到门前,隔着门道:“恕我不便相见,大哥有话就在外面说罢。” 门外响起细碎脚步声,似是有人退开,紧接着柏钊的声音传进来,“你既然不认自己是阿音,袖手旁观便是,何苦蹚这滩浑水。” 萧从音扒开一道细缝,只能看见一道挺拔直立的身影。 “我毕竟是国公府的媳妇,不能眼睁睁看着府上出事。” “你这样会牵连到王府。”柏钊语气里满是担忧。 萧从音抿唇, “我与王府没半分关系,我做任何事自然也牵连不到王府头上。” “阿音。”门外人唤一声便没了下文。 萧从音等了半晌没等到他往下说,再次透过门缝往外窥。 人没走,仍松柏般立在原地。 她的心反倒悬得更紧,“没话说就走,不送。” “我担心你。”他说。 心口被人揪了一下,萧从音下意识舔了舔嘴角的伤痕,语气冷硬道:“你还是担心自己罢!” 柏钊:“四弟的事,以及国公府的一切我会担着,你莫要逞强。” “到底是谁逞强。”萧从音小声嘟囔。 门外又没了声音。 萧从音耐心耗尽,用力拉开门,堂堂正正与他相对。 扑面而来的日光照得她青丝泛起光泽。 像只炸毛的狮子。 柏钊看得措不及防,噗嗤笑出声。 萧从音这才想起自己的狼狈,脸绷得更严肃,傲慢地扬起下巴:“不许笑!” 柏钊压下唇畔弧度,眼底仍漾着笑意。 萧从音只当看不见,目光灼灼地望向他,认真问:“你信我吗?” 柏钊这才敛了笑,忖着她的话意,郑重点头:“信。” “那就不必废话了。”萧从音唇角扬起一抹浅笑,说罢重重关上门,隔去外头耀眼的日光。 * 清音阁虞掌柜手下,秘密养了一支专替人跑腿传话,打探消息的暗线,萧从音连日来每日定时来听消息。 这日从清音阁出来,走出不远,见一个头戴斗笠,衣着褴褛的驼背老汉蹲在街边售卖果子,瞧来成色不错,萧从音加紧脚步上前欲挑几个。 快要走到摊前,听闻一道极细的破风声,自斜前方飞来一支镖,直直朝她而来,她闪身疾步避开,短镖擦着她的鬓发掠过,钉入小贩摊前的木柱。 尚未等她回过神,卖果子的老汉猛地掀翻果筐,从筐底抽出一柄短刃,朝她咽喉刺来。 萧从音侧身让过,右边袖子划开一道长口,赫然浮现血痕。 来人一改方才佝偻,出手迅捷,招式狠辣,萧从音接连躲了三五下,终不能敌,被逼到摊车上失了退路。 眼见匕首寒光再近,直冲她咽喉,千钧一发之际,另有一支长箭飞来。 匕首在距她咽喉寸许处停住,咣当落地。 伪装老汉的刺客朝前扑倒,萧从音推他倒向一旁,从他背后贯穿的长箭,正向外渗鲜血。 十几步外,一身量修长的陌生男子利落收起长弓,阔步上前,抱拳道:“夫人受惊了,我家主人有请。” 萧从音捂着伤口,目光上下一掠,忍痛问:“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侧身一让,“我家主人就在那马车上,夫人一见便知。” 萧从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对面停着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 刚走到车前,青灰车帘从内被人挑开,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 谢谦脸上笑意在看到沾染了血红的柔荑时瞬间凝固。 萧从音松了口气,转为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回看身后救他之人,又问:“这是你的手下?” 谢谦朝她伸出手,“先上车,我替你止血。” 萧从音没搭他,松开捂伤口的手,撑着车辕借力跃上马车。 车帘落下,木辕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印。 谢谦取出一方干净帕子,围在伤口处系紧,“暂且忍一忍,回去再细致处理。” 伤口撕裂之痛不止,萧从音咬唇忍住,不欲在他眼前示弱。 谢谦另取一方帕子,掌心托起她的,悉心擦拭血迹。 他的手指游移在她掌心时,带着若有若无的摩挲,萧从音分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觉触感如细羽拂过心尖,痒得发慌,不自在一度盖过伤口的痛。 下意识缩手,被握得更紧了些。 “别乱动,还没擦干净。”他专注地擦拭着她指缝血迹,看起来不像有歪心思。 萧从音看着殷红一点点消失,问:“你怎会在此处?” “回府路过。”他说。 “哦。” 萧从音熟悉京城,知道他回府不走这条路,懒得戳破。 没人再开口,萧从音的肚子不合时宜叫了两声。 咕噜噜。 咕噜。 萧从音尴尬别开脸,抽手捂住肚子。 谢谦目光从她脸上缓缓落到她腹部,唇角弯起浅笑,从车座暗格中掏出油纸包,拆开递到她面前,“先垫垫。” 萧从音低头一看,杏仁酥金黄酥脆,一看就出自她惯常光顾的老字号。 铺子就在这条街上,他方才说路过,不算说谎。 糕点未入口先被香气俘获,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两声。 谢谦见她不肯动,捏起一块递到她唇边。 “你手脏。”萧从音不接,自己伸手去拿油纸包里的另一块,侧身对着他,三两口吞吃干净。 谢谦端详手指,食指跟节处果然有一抹不慎沾染的血迹,他未动手抹去,任它在那处耀眼。 “你呢?今日出门做什么?” 萧从音:“去铺子呗,还能做什么。” 谢谦挑眉,没多问,另拿出水囊递到她手边,温声道:“喝点水,别噎着。” 萧从音一愣,扭过头狐疑看着他,“你准备得倒齐全。” 谢谦笑笑,“一壶水而已。” 萧从音顺一口水,吃下第二块杏仁酥,没一会儿,忽觉天旋地转,谢谦在她眼前裂成几道虚影。 “你……”她舌尖发麻,只吐出一个字,眼前彻底变黑,身子软软栽入他怀中。 “睡着就不疼了。” 谢谦稳稳将人揽进怀中,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口,垂眸时眼底温和流淌在昏睡面容上。 37. 乱心魄 街上发生命案,但死者身上没有证明身份的物件,亦无人报案,官府无法确认其来历,只按无名尸处理,暂厝义庄,张榜寻亲。 死者从背后中箭,定是他杀无疑,衙差奉命盘查附近商贩是否见可疑之人,才知死者曾企图对一名女子行凶。 根据描述绘出画像,一并张贴,悬赏知情者。 然而事发时人群混乱避散,真正看清经过的人寥寥无几,照画像寻遇刺女子,堪比大海捞针。 国公府内,清荷等到傍晚不见萧从音回府,打算派人出府寻时,谢谦回来了。 瞒也瞒不过,便将萧从音一早出门至今未归的事说了。 谢谦眉心紧蹙,背手思量片刻,道:“兴许有事耽搁了,我派人去找,近来府上事务繁多,暂且不要惊扰母亲。” 天幕将要黑尽,仍旧没有萧从音的消息。 谢谦闷闷坐在书房里,清荷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去禀报魏岚,到院门口生生停住脚步,徘徊几许,咬着唇退回来。 如今府上气氛凝重,魏岚那儿更是焦头烂额,她实在不敢再添乱,只盼着三公子能早些寻到人。 正茫然无措时,昏黄灯影照着一个瘦小身影近前。 清荷定了定神,迎上去,“添哥儿怎么来了?” “我来寻婶娘。” “可不巧,少夫人已睡下了。” 添儿失落地扁扁嘴,“我们分明约好的。” 清荷强自镇定,笑道:“少夫人今日在外奔波乏了,约莫是忘了,等她睡醒奴婢替您传话。” 添儿没多纠缠,遥遥朝亮着灯的正屋望一眼,转身走了。 回到观苍院,柏钊正等在廊下,“没见到人?” 添儿摇摇头,把方才在清荷那儿听来的话原样说了,然后高高扬起脑袋,一副很得理的模样:“爹爹学坏了,竟然教唆我撒谎。” 他分明没有约过婶娘。 柏钊的人未曾见过萧从音回府,那院给的话却是人歇下了,其中必有蹊跷。 按下疑虑,一本正经道:“她亲口同我说的,不信改日你见了她自己问。” 哄了儿子回去休息,柏钊独自立在廊下,鹦哥伏在架上一动不动。 他伸手拨动食水,鹦哥探头看看他,又缩回翅膀里。 柏钊负手而立,目光落入虚空。 整座院子陷于沉寂,一直到王宣疾步穿过月洞门,走到阶前抱拳复命:“公子,虞掌柜不肯同小的透露,要您明日亲去一趟。” 柏钊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知道了。” * 萧从音徐徐睁开眼,长睫颤动掀开一隙,眼中先跃入一片迷蒙柔光,渐渐聚拢出床帐顶部的绣纹。 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想揉揉眼却扯不动腕子,宽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皓腕,上面赫然扣着银色环锁,锁链蜿蜒系在床柱上。 萧从音恍惚以为自己仍在梦中,阖了眼再睁开,锁链仍在,冷冷映着漫入纱帐的碎光。 身上衣裳亦被换过,是件质地细软的寝衣。 用力扯动几下,锁链哗啦作响,寂静中分外刺耳,银环表面光滑,紧扣腕子却不勒人,倒是胳膊上的伤口被牵动,刺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谢谦! 萧从音毫不费力想到罪魁祸首。 踢开身上绫被,抬腿挑开帐帘,大片日光漏进帐来,她微微眯眼适应过,扬声唤人。 很快听得脚步声趋近,门口珠帘响动,一个眼生的丫鬟碎步进来,低眉顺眼上前,“夫人醒了。” 萧从音:“这是何处?” “是公子的私宅。” “谢谦的宅子?” “是。” “果然是他。”萧从音冷笑。 他是疯了吗?竟然给她下药,还拿链子绑她! 气愤未平,又想到他拿刀捅自己的情形,胸口起伏更厉害。 可不就是个疯子么。 她自己搁这儿动气也是徒劳。 萧从音深呼吸压下郁气,问:“他人呢?” 丫鬟:“一早出门了。” “当值去了?” “奴婢不知。” 萧从音一抬腕子,“给我解开。” 丫鬟面露难色,“锁链是公子亲自上的,奴婢没有钥匙。” 萧从音气得磨牙,磨得牙根发酸,眉梢一挑,“我要方便。” 丫鬟忙道:“奴婢端恭桶来。” “......”萧从音醒后嗓子干涩,被她这一回话堵得几乎冒烟了,见人转身要出去,无奈道:“罢了,先给我倒杯水来。” 丫鬟听命照做,片刻捧了温水来,扶起她小心翼翼喂到唇边。 萧从音润过嗓子,再打量嗫喏的小姑娘,语气缓和许多,“叫什么名字?” “奴婢商陆。” “商陆,”萧从音念一遍,“谁取的?” “公子。” 商陆,白果,这人尽取些有毒的名字。 萧从音在心中暗讽,又问:“你跟在他身边多久了,为何我从未见过?” “奴婢是四年前被公子买下的,只负责这院子的洒扫,未伺候过公子。” 萧从音细算时日,大约在她回京前不久。 “这里还有什么人?” “连我在内的丫鬟四个,其余就是护院了。” “谢谦经常来吗?” “公子只来过两次。” 萧从音偏头往窗外看,只能看到一小片葱郁的树梢,思量须臾,道:“你在此处待了四年,想来十分熟悉,宅子外头可有好玩的?寻来给我解解闷。” “奴婢不知。” “谢谦不让说?” 商陆:“奴婢从未出去过。” 萧从音诧异,“四年没出过这宅子?” 商陆点头。 萧从音追问:“那你们吃喝如何解决?” “每日会有人送食材来,奴婢们自己动手。” 萧从音再问其他,商陆一盖不知。 她套不出话,无法弄清身在何处,到最后也懒得问了,横陈榻上,无聊地摆动链子听响声。 * 柏钊一夜未眠,天亮后备马赶到清音阁,见了虞掌柜,张口便问:“你知道她的下落?” “不知。”虞掌柜请他落了座,斟盏茶推过去,详细道出昨日街上发生之事。 “我对过时辰,结合百姓描述的模样,猜测遇刺之人是郡主。” “遇刺?”柏钊凛然变了脸色,“这样大的事,为何现在才说?” 虞掌柜:“未完全确认身份,且刺客当场毙命,差役搜查后未见百姓口中的女子身影,想是暂无危险。” 虞掌柜与萧从音的情分之深,旁人不知,柏钊却一清二楚,见她如此镇定,不由生出疑心:“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儿?” “不知。”虞掌柜面不改色答道,“不过郡主留了话,无论这段时日发生什么,不准我们私自动作。” 留下这话,不是刻意筹划,便是有所察觉但打定心思赴险。 难怪问他信不信她。 想明白这层,柏钊眸色转深,又气又无奈,“还是这般冒失。” 虞掌柜也暗自叹了口气。 柏钊勉强平下心绪,问:“刺客身份能查到吗?” 虞掌柜:“刺客身上没有可证身份的物件,据我猜测,应当也是出自专门的雇佣组织,那里头尽是亡命徒,拿钱办事,不会留下把柄,查下去恐难有结果。” 柏钊敏锐捕捉到关键,“也?还有别的事?” 虞掌柜一贯平静的脸上露出慌乱,“我不过顺口,没有其他意思。” 她心虚的太明显,柏钊快速捋过近来发生的事,抓住一个念头:“酒楼陈公子的死也和这群刺客有关?” 虞掌柜漏了破绽,抵不住他的追问,到底说了实话,“是和家雇人害府上四公子,不知怎么杀错了人,赔了陈公子一条命。” * 日头一寸寸西斜,直到金色爬上窗棂,外间终于传来脚步声,比商陆的步子沉。 珠帘被挑开,谢谦一身青色官袍未换,手中托着药膏和纱布,缓步走到榻前。 萧从音懒懒掀起眼皮,视线蜻蜓点水一般从他身上掠过,落回帐顶,接续数上面的花瓣数量。 这次和上次数出来的又不一样。 谢谦:“你不想问什么?” 萧从音不看他,“没那个必要,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了。” “我先替你换药。” 见她未反对,谢谦搁了托盘,挨着她在榻沿坐下。 萧从音的伤在大臂上,换药就得脱掉半边袖子,谢谦手指将要碰到她衣料时顿住,“你肯让我碰?” 他话语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知情的见了,定要被他眼中的关切蒙 骗。 萧从音挪动手腕,用链子的声响打破他的虚伪,“我说不肯有用吗?” 谢谦没说话,指尖挑开她腰间绦带,香肩脱出衣衫跳入眼帘的刹那,喉咙干涩收紧,狠狠滚动一下,视线迅速滑到伤口处。 旧纱布边缘渗出的猩红,与白皙肌肤形成刺目对比。 谢谦极力放轻动作,药膏涂在伤口上时,余光留意到她咬紧下唇忍声,便试着拿话分散她的注意:“这宅子是我在咱们进京前买下的,想做一处咱们自己的家,花园照着你喜欢的样子翻修过......” 萧从音嗤笑打断他,“别咱们咱们的,你下药迷晕,拿链子锁我在这里,现在你说这是家?我看囚牢差不多。” “只是暂时,我不会关你太久的。” “你就是关着我,我也不会回心转意的。” 谢谦涂药的动作顿了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我知道。” 知道? 萧从音猛地意识到什么,“你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谢谦没回答。 直到缠好最后一圈纱布,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小油纸包:“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萧从音见像是个包药粉的,没好气道:“总不会是毒药。” 谢谦:“你应当见过大哥服用它后的样子。” 萧从音愣了一瞬,脑子里飞快闪过柏钊泡在冷水中的模样。 霎时变了脸色,“是你给他下的药?” 谢谦勾唇,“是他的好妻子想与他培养夫妻感情,偏被你搅了局。” “和筠书?”萧从音记得,那日和筠书来时,柏钊是让她查清下药之人。 谢谦:“是啊,你坏了人家的好事,这才招来杀身之祸,萱儿,做人太过善良会吃亏的。” 听他意思,是和筠书要她的命? 可他为何知道这么清楚? 萧从音不急追问,讥嘲一笑,道:“可不是嘛,我出过最大的亏就是当初救下你。” 谢谦瞳仁里有亮光快速闪过,“你还记得?” “听白果说的,我完全没印象!”萧从音特意加重语气。 谢谦看了她一会儿,涩然笑笑,低头慢条斯理打开药包,声音变得很轻:“我真想给你用,又实在舍不得教你受那样的苦,也怕你药性发作时会去寻他......” 他捻一撮药粉在指腹,朝她倾身过来,“现在好了,他没法打扰我们。” “你做什么!”萧从音侧身欲往里缩,被锁链束缚,偏头挣扎亦是徒劳,眼睁睁看着谢谦的指腹抵上她唇边。 徒劳张着嘴,舌尖死命往里卷,唯恐不慎吞进去。 “放心,我替你试过了,这点作用不大,只会心痒难忍而已。”谢谦退回去,也抿一抹到自己唇上,舌尖轻巧一抿便化开了,原本干裂的唇瓣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人真是病的不轻! 萧从音来回蹭弄,拼命想把药粉蹭干净。 谢谦倾身凑近,眼见要吻上她的唇,萧从音情急怒斥:“别碰我,滚开。” 唇瓣碰撞,到了没能躲过药粉化入舌尖。 谢谦只为激她,并未真正吻下来,单手捧正她的脸,鼻尖几乎相抵,含情脉脉对上她的愤怒,“我舍不得让你受罪,可又盼着你多想想我,萱儿,我有时候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 萧从音不回应,他自说自话好一会儿,起身将药膏与纱布收好,又在床榻旁的地上铺了软褥,夜间便宿在此处。 这药当真性烈,一丁点就让人半宿难眠。 萧从音只觉得有打湿的青丝贴着肌肤上游动,一会儿缠着这里,一会儿攀上那里,反反复复,她没法子触碰,鱼儿似得在被褥里翻腾。 偶尔那根青丝还会贴到颈侧,勒她的喉咙,让她呼吸受阻。 强烈地渴望有什么人能帮她摆脱折磨,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柏钊的身影。 先是那张清冷宛若神祇的面容,继而是缠绵悱恻的吻,慢慢地,又不可抑制地惦记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掌...... 这点剂量不足令人沉沦失控,却搅乱心波,让她不得不清晰面对内心最隐秘的欲望。 这对萧从音来说,比彻底失控更残忍。 她气恼,羞愤,不断地翻腾,试图用链条的声响掩盖自己紊乱的呼吸,驱散杂念。 “萱儿在想谁?”谢谦的声音从纱帐外传来,淡淡的,辨不出情绪。 38. 情与怨 “反正不是你。”萧从音恨道。 谢谦得意道:“但你身边只有我。” 回应他的是一声刺耳的链条晃动声。 许久,她问:“你关我,是怕我插手外面的事?” 谢谦未置可否,“我不喜欢你总是见他。” “你还能关我一辈子吗?” “不用很久。” 药性丝丝缕缕缠上来,时轻时重地撩拨,萧从音咬牙忍了又忍,再开口时疲乏极了,好似托着最后一丝力气在说话,“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厌恶,咱们就不能好聚好散吗?” “更厌恶会怎样?亲手杀了我?”谢谦同样难受,但他仍笑着,没等她回答,慢悠悠补了一句,“如果你下得去手,我不会躲。” “迟早有那一天。”她一字一顿说得硬气。 * 国公府内。 俞氏巴巴等着萧从音替她救儿子,两日没到人影,急慌慌找到魏岚跟前,魏岚近来操碎了心,听明来意惊觉自己亦有两日未见萧从音,当即召来清荷盘问。 清荷一听问话,扑腾跪下来交代:“前日三少夫人出府不教奴婢跟,奴婢本想来回太夫人,三公子顾虑太夫人正为府上其他事烦心,不让奴婢惊动您。” 魏岚骇然:“找到了吗?” 清荷颤声道:“还没有消息……” 俞氏才将指望放到萧从音身上,一听这话顿时慌了,“便是被贼人掳去要挟,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两日没有下落,会不会......” “休说不吉利的,府上女眷失踪非同小可,此事不准张扬!”魏岚沉声打断她,警告过后,让钱妈妈找妥帖的人暗中探寻,另外传信让谢谦回来,她要当面问清楚。 * 另一边,柏钊依据虞掌柜给的消息,命王宣顺藤摸瓜查探,蹲守多日,拿到了杀害陈公子的杀手,替柏镰洗脱嫌疑。 同时将跑腿雇杀手的和家伙计一并拿了,伙计受不住拷问,承认是和筠书授意,要不动用和府之人除掉柏镰。 得了证词,柏钊在书房枯坐半日,才起身来到偏厢。 和筠书方才从慈安堂侍奉魏岚午膳回来,侧靠在窗下看书,眉目温驯,与他每一次见到的她并无二致。 一个贤淑贞静的深闺女子,竟能狠辣到雇凶杀人。 柏钊宁肯相信是自己听错了证词,也不愿将眼前人与买凶杀人连在一起。 和筠书率先开口:“柏镰已回府了,你是来同我说和离的?” 柏钊不答反问:“为何要杀他?” 和筠书愕然,书卷被掐出折痕,“我不懂你说什么。” 柏钊冷声道:“替你跑腿之人已供认不讳。” “你还是知道了。”和筠书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盛着一片森然,“他觊觎兄长的妻子,不该死吗?” “你,”柏钊压下到嘴边的责问,改口道:“他当真欺辱你了?” “怎么算当真?我彻底失去清白吗?”和筠书唇角勾起讥诮,不见笑意。 “自打我进了国公府的门,没有一日不在担惊受怕,起初怕你在岭南的龙潭虎穴里遇危险,怕你回不来,我会从守活寡变成真守寡......后来他开始献殷勤,我避之不及,日日提心吊胆,恐他言语纠缠不得逞硬强来,又恐哪一次纠缠被人撞见,我成了千夫所指的淫.妇.......” 她越说越哽咽,将书页攥得变了形,脊背却挺得笔直,高扬下巴与他对视。 柏钊羞耻,悔恨,震怒。 多种情绪堵在喉咙里,似浸水的棉花,愈发湿重,堵得他喘息艰难,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该告诉我。” 和筠书无声苦笑,“这般见不得人的事,我说得出口吗?而且你远在千里之外,我该怎么告诉你?隔墙尚且有耳,诉于书信中岂非白纸黑字的把柄。” “是我对不住你。” 和筠书摇头,耳坠轻盈晃动,“嫁给你是我的心愿。” 柏钊垂下眼,拳头紧了又紧,青筋隐隐凸起。 “四弟可恨,你要杀他,那阿......三弟妹呢?” 和筠书脸上露出诧异,“什么意思?” 柏钊没有立刻作答。 萧从音遇刺一事,他手中无铁证指向和筠书,此刻不过是凭着直觉和猜测诈她。 他转到对面椅子前撩袍落座,再次看向她,眸色深沉,“我都知道了,你还要隐瞒吗?” 和筠书下意识侧目,看了眼丁香,后者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开口。 和筠书收回视线,指尖掐在书页上,好一会儿,她丢开手,抚平书卷上的褶皱,抬起头来。 “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我干的。” 柏钊眉心一跳,“为什么?” “你别说不知道她是谁。” 柏钊哑言。 “何时知道的?”和筠书追问。 “这有关系吗?” “你回答我,我就告诉你。” 柏钊思量须臾,道:“从我见她第一面。” 和筠书想过许多种可能,没想到这么早,投在他脸上的视线一点点黯下去,光亮灭尽,她才启唇:“早在她替我们牵线搭桥时,你就知道她是郡主?” “是。” “那我算什么?任你们夫妻二人玩弄的棋子吗?” “此事另有内情,她那时并不记得自己是郡主——” “那你呢?”和筠书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是她,还顺着她的意思来,是为了什么?无论你为了什么,做决定的时候有考虑过我吗?有过一份真心要娶我吗?” 柏钊直挺挺坐着,浑身僵直,面对她的咄咄逼问唯有羞愧,无言以对。 和筠书垂眸,泪水无声砸在膝上抚不平的书上,带着颤音开口:“柏镰的事,我怪不上你,可你们拿我当傻子,害我陷入至如今的境地,还不准我怨恨么。” 柏钊深深吸入一口浊气,道:“是我的错,你有怨气可以冲我来。” “你到现在还护着她!”和筠书猛地抬眼,眼泪不可遏制地滚落脸颊,“我算什么?柏大公子,现在我才是你的妻子!” 柏钊连抱歉都说不出口了,“你把她交出来,要什么补偿我都赔。” 和筠书冷笑两声,“我不知道她在何处。” * 勤政殿,皇帝围着奇石转两圈,对老内侍道:“真是好物,荣王最爱奇石异木,去请王爷进宫同赏。” 老内侍:“王爷称病谢客多日了,老奴怕......” 皇帝凌厉眼风过来,打断他的话,语气强硬吩咐:“你亲自去,就说朕等着他来。” 约莫半个时辰,荣王步履虚浮入殿,面色苍白告罪,“臣尚在病中,仪容有失,请陛下恕罪。” 皇帝免了他的礼,唤人看座,笑道:“朕正是知你病中不适,特让人寻来这稀罕物,你见了喜欢的物件也能提提精神。” 荣王躬身谢过,病恹恹落了座。 皇帝摆手示退左右,道:“不过朕也知道,石头终归是死物,解不了你丧女之痛,朕今日召你来,还有另一桩事想问问王爷意见。” 闻听他提丧女,荣王眼皮微抬,“陛下请讲。” “你与王妃膝下仅丹阳一女,香消玉殒,朕心中亦甚为痛惜,不如从宗室近支中择一聪慧敦厚的子弟,过继到你膝下,承继香火,也好宽慰你们夫妇晚年。” 荣王垂目良久,缓缓道:“谢陛下厚爱,但我们夫妇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难再担教养之责。” 皇帝闻言,目光在荣王脸上停留片刻,“此事是朕深思熟虑过的,是真心想为王爷分忧,不必顾虑太多。” “陛下言重了,我们夫妇清静日子过惯了,偶尔有外孙在跟前欢笑几句已很知足,若非病情反复,还想寻个景致清幽的深山做一对老神仙呢。”荣王玩笑道。 “山野固然幽僻,终不如京中良医良药周全,也罢,过继之事便不提了。”皇帝话锋一转,问起了荣王近日病情。 荣王一一答了。 皇帝:“朕昨日见定国公,他精神也不大好,你们这对老亲家倒是同病相怜了。” “定国公乃大材,想是操累太过,哪是我一闲人可比的。” “唉,说来是祸不单行,定国公府上不安宁,刚出了两个儿子的事,儿媳又丢了,他昨日觐见亦是同朕告假的。” 荣王藏在袖下的指尖碾过,装作惊诧:“竟有此事?臣养病耳目闭塞,竟不曾听闻。” “说起他这位儿媳,朕听京中有传闻称其模样与丹阳极为相似,朕还真有些好奇,王爷可曾见过?” “内子往国公府接孙儿时打过照面,回来同我说起过,模样的确有几分带像,不过细看之下出入甚多,性情举止更是大不相同。” “有几分像已是难得的缘分,”皇帝顿了顿,忽地一合掌,道:“不如这样,若人能平安找回,朕出面牵线,将人认到你膝下做个义女,如何?” 荣王拱手道:“陛下恕罪,丹阳于我们夫妇是无可替代的,再相似终是外人,收到膝下不能弥补半分,反倒徒增伤感,我们夫妇感念圣恩,但委实难再接纳旁人。” “朕也是心血来潮提一嘴,王爷既如此说,朕便不勉强了。” 皇帝又闲话了几句,见荣王面色倦怠,指了一名最信任的太医常出入王府问诊,又赐了些珍贵药材,便让他回府歇息了。 荣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暖阁门外,皇帝脸上温煦笑容骤然收敛,对着满室寂静道:“都听清楚了?” 雕龙屏风后转出一人,青色官袍,丰神俊朗。 是谢谦。 他未站定,皇帝的话音再度落下,“不愧是断臂求生的老泥鳅,怎么试探就是不咬钩。” 谢谦目光略往下垂视,恭敬道:“只要郡主在陛下手中,王爷总会归陛下所用。” 皇帝沉眸凝着他,忽地笑起来,“别净拣好听话说,你就没有私心吗?论起来,如今你才是那老泥鳅的女婿。” 谢谦身子躬得更低几分,“臣的确有私心,但臣对陛下的忠心亦可为天地鉴。” “这个朕知道,否则早在六年前你私自救下她的时候,朕便容不得你了。” 皇帝端起茶盏却饮入一口冷茶,蹙眉撂下,“英雄难过美人关,朕同样是从年轻过来的,私事上朕不多过问,不过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与柏钊的情深曾轰动京城,万一旧情复燃,你又该如何?” 谢谦:“臣有信心胜过大哥。” 皇帝站起身,踱步到他跟前, 重重拍两下他的肩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年轻人,莫要大意,免得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更辜负了朕的信任。” 谢谦极力绷紧身子,不敢坍塌半分。 他了然皇帝所指不止男女私情,郑重道:“臣谨记陛下教诲,必不会令陛下失望。” 皇帝满意颔首,负手回到座前,背对他问:“岭南五府刚刚收归朝廷,朕欲加以安抚,已下旨让的官员子女入京受赏,依你看,进京后的接待事宜由谁担任合适?” 谢谦:“五府之事是大哥替陛下办妥的,朝中应当没有第二个人比大哥更清楚岭南情形。” “照理说,柏钊确是不二人选,但朕前日收到一封密折,折子里称五府分裂多年,柏钊短短两年收复,实是私下与他们达成了交易......朕,心中不安呐!” 谢谦为皇帝办事多年,一听语气便知所谓密折是子虚乌有,揣度须臾,道:“清者自清,依臣拙见,正因有非议,更该由大哥亲手接办此事,以证清白。” * 萧从音仰面躺于榻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跷着二郎腿晃晃悠悠,听商陆讲故事解闷。 商陆不识字,读不了本子,搜肠刮肚翻寻儿时记忆,讲得磕磕绊绊。 谢谦挑帘进来,商陆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借口打热水,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 萧从音看她模样没忍住偷笑,在谢谦注意前赶紧收住。 谢谦每日回来头一件事,便是替她换药,如今已成了熟手。 “大部分已结痂了,平日里还疼得厉害么?” 萧从音:“早不疼了。” 谢谦收拾好东西,在另一个干净盆里净了手,吩咐两个小丫鬟下去,转回身道:“我今天听来一句话,一日夫妻百日恩。” 萧从音懒得理他这话,不动声色往里挪了挪,不欲挨他太近。 谢谦接道:“回来路上我一直想,咱们做了一千多日夫妻,可不得情深似海。” “是,你这海水深的要把我淹死了。”萧从音斜他一眼,不耐地转开话茬,“你打算锁我到什么时候?每天躺在这里我骨头都要僵了。” “没办法,谁让我的萱儿太机灵,不锁着,只凭几道门和院墙关不住你。” 锁了多日,凭他再呵护,她腕子上还是被锁扣磨出了红痕,谢谦瞧来心疼,托了柔荑在掌心,指腹覆上红痕轻轻揉着。 “怕骨头僵的话,我倒有个舒展筋骨的好法子。”他说着,抬眼朝她挑了挑眉。 萧从音一瞬便读懂了意思,横眉瞪他,“你休想!” 谢谦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龌龊念头全在脸上了,我不是瞎子。” “是吗?”谢谦手上动作停住,指尖捏进她柔软掌心,呼吸凑近粉颊,含笑放轻声音:“那你念来听听,我脸上写了什么。” 萧从音啐他一口,别开脸去,“不要脸。” 谢谦腾出一只手,展臂将她拢进怀中,带起一阵叮当声响。 萧从音只着薄衫,后背仿若无物贴在他胸膛上,初夏天暑热已显,他从外头带回的热气烫着她。 她挣不开,讥讽道:“药沫子不管用,终于忍不住用强了?” 谢谦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贪婪嗅着芳馨,安静了好一会儿。 萧从音险些以为他睡着了。 “我到底何处不如他?”他声音很轻,似梦中呓语。 萧从音一怔,搁往日她总要怼他几句的,这会儿放柔了语气,一如两人未撕破脸前,“你是你,他是他,你何苦执着与他相比。” 谢谦不说话,默默收紧牵她手的五指,与她十指交缠,掌心相握。 萧从音挣扎着转过身,仰起脸正对他,“你曾说要取代他,除了要我,是不是还想要定国公的爵位?” 谢谦凝着她清凌双眸中的自己,认真回答:“想要,但那些都没有你重要。” “既然如此,我答应留在你身边,你能收手吗?” 谢谦薄唇抿作一线,彻底松开她。 二人隔着半臂距离对坐,四目相对,谁也无法在彼此眼中找到从前的温情。 “萱儿拿我当傻子么?”他弯眸笑起来,眼中星光点点,“我答应你,转头你就翻脸不认人,说不得还会和他一起算计我。” “你不信我?” “信,但我赌不起了。” 谢谦慢条斯理替她拢着铺散在身前的乌发,理顺放回她肩后,慢声道:“我曾以为只要你什么都不记得,便能把你留在身边,可你遇见他不过一年就记起来了,三年朝夕相处的情感,抵不过你与他轰轰烈烈的曾经,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拿什么赌......” “错误的开始注定得不到好结果,我要离开你是因为你的欺骗,与他无关。”萧从音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 谢谦冷笑,“你被药折磨时想的不是他吗?” 有什么东西被他的话戳破了,萧从音感到一阵疼痛袭上来,扎在心口。 “是他。”她没有回避,平静看着他,“这个回答你满意了?” 他咬牙扭过脸,拳头捏得咯吱响,“呵。” “谢谦,”萧从音格外郑重唤了他的名字,“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倘若我答应留在你身边,你能收手吗?” 39. 相试探 收手? 他只是一枚棋子,上了棋盘,不吞并对手,就会被对手吞并。 收手与否,他说了不算。 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填满室内静寂。 谢谦缓缓转回脸,眼中星茫闪闪烁烁。 他想看清她的想法,看清她是不是骗自己。 可她目光澄澈如镜,不见半分算计,只照出他的踌躇。 谢谦吻在她眼睛上。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萧从音:“明日来将我常用那盒涂身体的脂膏拿来,我要沐浴。” * 谢谦回到国公府天已黑透,两排灯笼映亮石径,和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柏钊负手立于两灯之间的昏黄里,看见他才提步靠近几许,显是专门候他的。 “三弟早出晚归奔波,还未寻到她的下落吗?” 谢谦眉间笼着焦愁,一副疲倦模样,摇了摇头。 柏钊唇边浮起浅淡弧度,似笑非笑,“好好的一个人总不会从人家蒸发了,莫非有人贼喊捉贼?” 谢谦迎着他的目光,反问:“那大哥呢?可有找到?” 柏钊:“若让我找到,只怕三弟不高兴。” 他没否认在寻她,亦没拿一家人做托词。 于谢谦而言,与挑衅无疑。 谢谦眸光浸寒,锋利如隐在暗夜下的刃,“我与她鹣鲽情深,大哥果真能寻到她,要我拿命换都使得,何来不高兴一说。” “这话言重了,”柏钊不动声色,“不过听三弟话音,似是笃定我寻不见她?” 谢谦默然须臾,忽地笑了,“肺腑之言,真有拿我一条命换她之时,我会毫不犹豫奉上......大哥对郡主难道不是如此吗?” 柏钊微微眯了眼,揣摩他话中之意,迟迟不答。 夜风拍打衣袂,一青一灰在暗影中交锋。 “大哥若无旁事,我先行一步。”谢谦一抖袖角,拱手告辞。 柏钊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谢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王宣趋步上来,压着嗓音道:“公子是怀疑三公子自己藏人?”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 王宣深以为然,且他奉命跟踪谢谦多日,竟每每被他甩脱,可见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小的再多加派人手探查。” “不必。”柏钊抬手制止,“倘使是他藏人,倒能保阿音一时无隅。加派人手盯紧国公府各处门户,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特殊时期,他只求她平安。 * 翌日,谢谦依言携了抹身脂膏,是上好的玫瑰露调了珍珠粉制的,香气宜人。连同几样她平日惯用的小物,一并带到宅子。 萧从音要沐浴,就得解开锁在腕上的链子。 谢谦有些迟疑。 萧从音嗤笑:“怕我跑了?” 谢谦摸不清她是否藏着旁的心思,未遮掩,坦然承认:“你有这个本事,我不得不防。” “麻烦!”萧从音横他一眼,“你实在担心就将链子另一头锁在浴桶边的铜环上,我还能带着桶跑不成。” 谢谦终是没有照做,从怀中摸出钥匙,弯腰松了她腕子间的束缚,打算抱她去浴房。 萧从音手指戳在他胸前,止住他的动作,定定看着他,“昨天的问题你还没应我。” 谢谦未料到她执着于此,先是惊诧,继而有一股欢喜涌上心头。 她愿意拿留在他身边做交换,是不是足以说明她心里有他? 可...... 欢喜烧起的滚烫被冰水浇灭,刺啦啦冒浓烟的响声里,谢谦收回手,喑哑道:“我做不到。” 萧从音立刻换了颜色,慵懒笑意荡然无存,冷道:“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你口中的情意尽是诓人的。” 谢谦急忙解释:“我对你的情意是真的。” 萧从音:“那为何不肯?” 他答不上来。 “那便不劳你了。” 萧从音绕过他下榻,赤足踩在青砖上,乌发散落肩头,径自往浴房走。 快走出他视线时,谢谦两步追上来,打横将人抱起。 “地上冷。” 他声音温柔,夹杂细微的讨好语气。 “不及我心冷。”萧从音没挣扎,“我给你机会,你不肯应,又何必再做出这副体贴模样。” 谢谦停了步子,手臂收紧,试图从她冷寂目光中寻出端倪。 萧从音却在这时候抬手,勾住他脖颈,仰面凑近,声音软绵绵的,极具蛊惑意味,“你日日给我用药末子,自己也用,滋味不好受吧,你就不想......” 她尾音拖得绵长,一双媚眼生了钩子,直直探入他身体里,勾得他五脏六腑同时收紧。 神思完全由她支配,顺着话音遐想,渴盼她问出口。 她偏不往后说。 偏照进来的日光洒在仰起粉颊上,细白的肌肤几乎透光,嫣红的两片唇微微张着,挂着莹润湿气,恍若诱人采撷的花。 谢谦心痒难抑,不自觉地凑近两片晶莹红唇,追问:“怎么不说完?” 檀口再次启张,“不想要我么?” “想。”他几乎是压着她的话音开口,说完先臊得偏头咳一声。 色令智昏。 在彻底被昏聩挟持前,谢谦避开她调笑的目光,快步走到西次间,将人稳稳放在浴桶边。 “想归想,但不能上你的当。” 萧从音鼻尖挤出一声哼:“我日日被你锁着,能骗你什么?” “我的郡主啊,”他难得如此称呼她,“我比你想的更了解你。” 萧从音弓腰拨弄着水面,“哦?洗耳恭听。” 玲珑弧线在雾气中愈发摄人心魄,多待一瞬都要前功尽弃。 谢谦深吸一口气,转身,“我去外间等你。” 一捧水在宫中划出弧线,不偏不倚打在他后背上。 “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别后悔!” 谢谦步子顿住,没有回头。 湿透的衣衫黏在身上,万般不自在。 他知道错过这次机会,再难有让她主动靠近的时机,可他应不起。 萧从音也不管他,自顾自褪了衣衫,沉入温热的浴水中。 水汽氤氲,她闭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水面,思绪半点没歇着。 谢谦就这么背对她站着,衣料摩擦的窸窣,水声,呼吸声,清晰撞进他耳里。 勾着他的念想。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她就是赤裸裸勾他。 她明知他禁不住。 谢谦到底没忍住,偏过头,半截雪白的肩颈撞得他呼吸一沉,压抑许久的欲念贲张。 他想逃离,偏似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萧从音似有所觉,偏过头来,水珠顺着锁骨滚落,唇边浮起了然的笑。 “看了又不敢认,算什么男人。” 带水汽的声音湿漉漉钻进他耳中,他不敢听,思绪紊乱,呼吸无章。 须臾,干巴巴问道:“我同你讲过我娘的故事,后面的,你还有兴趣听吗?” “你说。” “娘嫁给外庄管事不久,父亲娶了魏氏,第二年,魏氏给他生了儿子,就是大哥。原本父亲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对谁都好,可他不知足,又回来找我娘,说放不下她,要纳她为妾。” 谢谦说到 此处顿住,面上露出阴冷笑意,“妾?他凭什么这么侮辱我娘,就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国公爷吗?” 萧从音看不见,但大为震惊,她认识的柏正茂,是个能不顾性命披甲上战场的血性汉子,对府上人也足够仁厚。 “那后来呢?” “我娘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不肯回头,他三番五次登门,管事是个老实人,怕得罪主家,主动劝我娘应下,后来我娘才知道,管事不止怕,还收了钱财,这才舍了我娘。” “娘无处可去,家人又在府里当差,到底是从了,唯一的条件是不回国公府,宁可做见不得人的外室。” “名声不好听,总算衣食无忧,娘就这么将我拉扯大,到了入学的时候,父亲的意思是将我一并送入太学,但娘不肯,她说那里都是达官显贵的孩子,我去会被人瞧不起,受欺负,坚持将我送到城外一处私塾读书。” “明德书院?”萧从音问。 谢谦顿了好一会儿,似有踌躇,再开口时声音低下去,“是,娘还是算错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外室子,无论在哪儿都会被人瞧不起。” 提到明德书院,萧从音记忆被唤醒,“你是被魏家那混球倒吊在树上的少年?” 她认得仗势欺人的是魏岚娘家侄子,却不知,那日撞见的受欺负的少年,竟是他。 她认识的谢谦,是如玉君子,哪里能和狼狈少年联系在一起。 “你终于记得了。” 她看不到的地方,谢谦露出一抹释怀的笑。 她为他出头,解了一时之困,换来的却是更残忍的报复,甚至大冬天被人泡到冰河里。 这些谢谦没说,接着道:“后来娘终于下定决心带我离开京城,路上遇流寇袭击,又是你救了我们。” 那一年,当今圣上初登大宝,乱世未平。 他十二,萧从音十五。 她任性藏进太子平匪的队伍,太子发现后,让人把她押送到冀州驿站,交给正要回京复命的定国公。 那一回,也是萧从音长大后第一次见到柏钊。 一见倾心。 定国公顾忌她的身份,不敢捆,不敢关。她半路又溜了,柏钊奉复命追寻,两人这才在林间遇上被流寇围困的母子。 萧从音:“你那时一直拿布围着脸,难怪我没认出来。” “大哥认得母亲,我......怕被你认出来,更嫌弃我的出身,”谢谦自嘲道:“不过那时你满心满眼都是大哥,便是我不藏,你也认不出。” 萧从音一时无言。 她此时才知,当年那场相遇里,竟还藏着这样一段缘分,难怪那妇人对柏钊躲躲闪闪,而柏钊救下人就避开了。 他是有意装作不识,放她们走? 循着记忆,萧从音又想起诸多细节,柏钊躲开后,那妇人道谢问到她名字,她顺带连柏钊的一起报了。 因存了戏弄柏钊的心思,故意放高声音:他叫柏钊,是,是我萧从音的情郎。 屏风两侧,两人各怀心事心事沉默。 里侧水声早停了。 谢谦开口打破寂静:“你知道吗,自小到大我受欺辱,怨父亲,缘命运不公,从未嫉妒过大哥,唯独那一次,我恨自己不是堂堂正正的国公府公子,也是从那日起,我立誓要出人头地,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萱儿,走到这一步,我用了整整十年,我回不了头了。” ... 为掩人耳目,不使国公府的人生疑,谢谦照旧陪她到天将黑就离开。 晚间,商陆熄灯出去,萧从音仰面卧于榻上,思量谢谦说的话。 揣度话里的真假各几分。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高大黑影悄步摸进来,来到萧从音床帐前。 40. 虚与实 萧从音尚未入睡,眼瞧着黑影停步帐前,心提到嗓子眼。 是谢谦去而复返,还是…… 想到那个人,呼吸骤然放缓,心跳却扑通扑通跳得更厉害。 他会寻过来吗? 她揣着忐忑屏息静待,帐外黑影抱拳一礼,“郡主。” 一声恭谨称呼,击碎萧从音的幻想。 略一怔,辨出是从前的近身暗卫,松口气的同时,唇畔牵起自嘲。 “阿乔告诉你我在这里?” 暗卫:“郡主恕罪,自您坦白身份,吩咐属下暗查谢公子,属下一直在暗中跟随保护。” 萧从音冷道:“好啊,几年不管教,都敢自作主张了。” 暗卫单膝点地,身形矮去半截,恳切道:“只要郡主平安,属下万死不辞!” “既一直暗中保护,为何我被刺杀当日不出面?” “属下见到谢公子在附近,不敢打草惊蛇。” “算你机灵,起来回话吧。”萧从音语气缓和下来,“你今日露面,是查清楚了?” “是。” 暗卫应声起身,压低声音,一五一十汇报了查来的讯息,是关于谢谦的。 身世遭遇上大致与谢谦自己所讲相差无几。 他自幼同母亲生活在定国公的私宅里,因身份被人揭破,在明德书院受了不少冷眼和欺辱。 直至说到谢谦常去太学院附近一家书铺,猛地引起萧从音注意。 暗卫:“据属下探查,那间书铺背后东家是宫中一位内侍。” 宫中有权有势的内侍在外投钱开铺子敛财不稀奇,但多是赌坊茶楼之类,书铺这般吃利低的才喂不饱那起子人,怕不是藏着别的勾当。 萧从音半撑起身子问:“何处当值的?” “勤政殿,福全。” 萧从音眼皮一跳。 原以为内侍勾连书铺与春闱舞弊或文官团体有关,闻听是御前之人,猛然想起一桩旧事。 她曾跟踪谢谦到过一家书铺,进去后人就消失了。 面上浮出了然,渐渐地,转为更深的忧虑,苦笑道:“真被我猜着了,他背后是陛下坐镇……” 事情在预料中,她却高兴不起来。 暗卫没接话,听她没再问其他,便道:“王爷让属下带话给郡主,莫牵涉太深,明哲保身为上。” 萧从音鼻头泛酸,耸了耸鼻子,问:“爹娘还好吗?” “王爷称病,谢绝了一切往来。”暗卫如实禀过,踌躇道:“还有一桩事......关于柏大公子的,郡主要听吗?” “讲。” “柏大公子和离了。” “和离?”萧从音半撑的身子打了个晃,带动链条发出一声清脆响声。 暗卫耳尖,惊诧中带着担忧,“您被绑了?” 萧从音没理会他的话,稳住身子,急切问:“什么时候的事?” “您失踪后不久两家就在谈了,昨日两府族老齐聚,签了和离书。” “他终究是走了这一步。”萧从音喃喃自语,尾音碎在黑暗中。 帐里帐外皆是沉寂。 胸口翻涌着数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涩,钝痛,怅然,还有一丝微渺的希冀,搅得心肝剧烈颤动。 她撑不住了,疲惫躺回枕上,涩声开口:“替我带句话给柏钊。” 话说一半又顿住,目光落在泛着银光的腕扣上,露出一抹苦笑,改了主意,“罢了,说与不说都一样。” 暗卫无声退出去,帐中重归寂静,萧从音闭上眼,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柏钊和离了。 柏钊和离了。 … 这句话反复回响,每滚一遍,便刮走她一层皮肉。 疼,真的好疼。 疼痛之余隐隐发痒,是要长出新血肉的征兆。 “回不去了,不要回头......” 萧从音一遍遍告诉自己,竭力将内心蠢蠢欲动的念头扼杀。 两种念头搏斗,相互撕扯,拖累她筋疲力尽,一直到天亮才浑浑睡去。 谢谦今日休沐,一早就赶来了,进到屋内萧从音还睡着。 帐帘掀开,白光大片铺进来,照在蜷缩的身影上,她侧身朝外,蜷缩成一团,双手错落叠在枕边。 是做噩梦才会有的模样。 若非链子到了极限,她定会将手护在胸前,像躲进壳子里的蚌。 链子被拉扯到绷成直直一条,锁扣在她腕上勒出深痕。 谢谦心疼地皱起眉,摸出摸出钥匙,动作轻柔去了她腕上的束缚。 熟睡的人感受到异样,无意识地哼了两声,顺势将手缩回胸前拢住,脑袋往下埋得更深,寻了个最安稳的姿势继续睡去。 谢谦在那两声轻哼中听到一个含糊的呼唤。 谢郎。 热泪几乎是立时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透过一片朦胧望着她,哽咽低喃:“我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萧从音呼吸均匀,保持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谢谦在榻沿坐下,不由自主俯身,鼻尖将要触到她脸颊时,生生顿住。 他直起身,替她盖好锦被,向后靠在床柱上。 晨光明媚,帐内浮尘游动,他安安静静坐着,贪婪盯看恬静的睡颜,琥珀瞳仁里的温柔满得快要溢出来。 * 萧从音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半梦半醒中敞开四肢伸懒腰,惊觉腕上轻了许多。 抬头一看,莹白腕子上唯余红痕。 链子不见了! 揉揉眼,又抬手反复端看,确定不是做梦或幻觉,噌地坐起身,趿鞋往外走。 这么久以来,她头一遭迈出这间屋子。 门外日头热烈,照在身上如炙烤,她反倒一步步下台阶,踩着被日头烤得温热的青石,走向毫无遮挡的庭院中央。 仰起脸,闭上眼,大口大口呼吸。 暴晒后的松木散发出油脂味道,混着泥土的干燥,隐隐的,还有饭菜的香气。 环顾四周,没见到商陆和其他人的影子。 总不会是故意放她走吧? 萧从音边打量,边在院里转悠。 她被关的地方应是正屋,廊下两道门各自通往两侧,左右是两排厢房,正前方敞开的门后,是前厅的画壁。 围出的院落四四方方,困着一棵石榴树,青绿色果子坠弯枝头。 她站在石榴树下,不觉忆起楚州那棵,思绪飘然远去。 “醒了,正好用膳。” 身后响起谢谦的声音。 萧从音回身,正见他立在廊下,手中托盘上放着一碟菜和一个汤盅。 他说完兀自往屋里去,背影颀长,步履从容。 萧从音默了一瞬,跟在他身后进屋。 谢谦将东西摆上圆桌,“你先坐,我去端其他菜。” 萧从音目光扫过那碟时蔬,掀开汤盅,漂浮油光的汤里浸着半透明的冬瓜。 清粥小菜,一如从前在楚州的日子。 实在太过刻意。 她搁了盖子,将怀旧的念头狠狠摁了下去。 这里不是楚州,她不是罗萱。 谢谦端着菜回来时,手里又多两碟小菜,都是她喜欢的。 萧从音堪破他的伎俩,偏装糊涂:“今儿怎么舍得将我松开了?” 谢谦摆放的动作未停,“想赌一把。” 他的回答倒在意料之外。 “赌什么?” 他这才抬眼看过来,“赌你不会走。” 萧从音未置可否,莞尔一笑,在桌子前落了座。 谢谦挨她不远坐下,夹了一箸菜放进她碗里,“尝尝,都是你爱吃的。” 萧从音没有动箸,慢悠悠问:“赌输了会如何?” “我不知道,”谢谦停箸半空,顿了顿,补道:“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样的事。” 他话音缓慢,语气有些无奈,萧从音听来,更像威胁。 她羽睫颤两下,夹 起青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后遗憾摇头:“公子哥做久了,厨艺退步了。” 谢谦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又夹一块豆腐,吹散热气吃下,头也不抬道:“明天我想吃鱼羹。” 谢谦听懂了她的言外意,眸光乍亮,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好,还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 “还想喝酒。” “好。”谢谦利落应下。 “要杏花酒坊的。” “好。” “你陪我喝。” 谢谦迟疑了,但见她秀眉舒展,清澈眸子里盛满笑意,到底是应了:“好。” * 翌日傍晚,谢谦依她所言带了酒回来,是杏花酒坊的招牌佳酿,他又亲自下厨,做了鱼羹,另添了两样清爽小菜。 暮色四合,屋里烛火初燃,两人同坐对饮。 萧从音端起空杯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挂着浅笑试探问:“你就不怕我灌醉你,趁机溜走?” 谢谦指尖摩挲杯身,垂眸凝着杯中澄澈酒液,少顷,仰头饮尽,火辣灼烧喉管,“我放开你就是在赌,既是赌,不如赌得彻底一点。” 萧从音轻笑,“输了可不许耍赖。” 谢谦没接话,接替斟满两杯,抬眼时烛光在眼底晃出一层暖色,稍纵即逝。 一盏接一盏,两人对饮至月上中天,酒坛见了底,两人皆染了醉意。 萧从音撑着桌沿起身,踉跄两步到他身边,指尖搭上他肩头,微微俯身,一双朦胧醉眼打量他。 “你酒量见长嘛,看来我是逃不了了。” 谢谦抬手,掌心贴着她手肘,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只是淡淡“嗯”一声。 她顺势往他怀里一靠,“我醉了,你抱我去榻上。” 谢谦呼吸一沉,揽上纤腰将人抱起。 萧从音格外乖顺窝在他怀里。 到了内室,谢谦刚要将她放到榻上,被她勾住脖颈,整个人借力往他身上攀。 “我一个人睡不了一张榻,你陪我。” 萧从音半阖着眼,语调软,他掌心托着单薄脊背更是更是如水一般。 谢谦哪里受得住这个,喉结反复翻滚,说不出推拒的话。 “谢郎,”她亲昵唤他,笑容里裹着蜜,又带狡黠。 谢谦努力维持清醒:“不是厌恶我吗,此番要耍什么花样?” “我见到院子里的石榴树,想起了在楚州的日子,不得不承认,那段日子我过的很开心,很幸福,我在想……或许回到那时候也挺好的……” 回到在楚州的日子。 这是谢谦做梦都期盼的事情。 从她口中听到,他原本紧绷的神色融化成温柔春水,“萱儿,你当真想清楚了?” “嗯,”萧从音的回应很轻,阖了眼,仰头拿唇捕捉他的。 他的吻先落下来,失了控得向她索取。 衣衫一件件剥离,飞落帐外。 “谢郎,谢郎……”难得喘息的间隙,她闭着眼,一遍遍唤他。 粉嫩指尖勾在他里衣的腰带上,轻轻一扯就会赤裸相对。 刹那间,谢谦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猛地按住她作乱的手,“你睁眼看看我。” 萧从音好似没听到他的话,凭感觉贴上他的唇。 谢谦偏头避开,心中无端的猜疑却愈发强烈,脸上浮起一层薄怒,“看着我!” 萧从音终于睁开眼,眼底醉意未散,无辜看着他。 “你怎么了?” 她试着抽手,想继续方才的动作。 谢谦目光沉凝,收紧力道将她的柔荑扣在掌中,不许她动,也不开口。 “谢郎……” 萧从音眨眨眼,撒娇般又唤一声。 她太反常了。 谢谦无法忽视这份异样,更无法压制理智递上来的答案,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自己和自己较劲。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问:“大哥和离了,你知道吗?” 41. 带她走 一句话,将萧从音拉回清醒的疼痛中。 自得了这个消息,她不可控地想柏钊,想如果回到他身边是什么模样。 可理智告诉她不能。 她能想到唯一切断妄想的法子,是将自己再次交付谢谦,清醒着,用彻头彻尾的背叛来斩断念想。 谢谦偏偏又提起来。 这话犹如一面铜镜,照出她的狼狈和卑劣。 “我怎么会知道。” 萧从音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她无法离开这间屋子,照理不会知道外面的消息。 “现在知道了,还要继续吗?”谢谦试探着问,没有松开她。 “你想要,我愿意,墨迹那么多做什么。”萧从音垂下眼,凑上去吻他,堵住他的追问。 谢谦感受得到她的决绝,略一怔,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 管她为什么。 她是他的。 他摒弃杂念,将她揉进怀里,浓烈的渴望肆意倾注于缠绵。 萧从音指尖攥紧他衣襟,又慢慢松开,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进去。 … 腰带最终被拉开,露出一片宽阔胸膛,柔荑顺着沟壑游走,骤然受阻,她一时未反应,无意识地一瞥,被心口处的疤痕刺痛视线。 一道惊雷当头劈下。 她在做什么? 明明恨他欺骗,厌恶他拿命要挟,此刻却投怀送抱,只为了彻底斩断自己的退路。 这不是欺负自己吗? 简直荒唐透顶。 她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谢谦要进一步的动作被打断,顺着她失焦的视线低头,看见那道疤痕,动作也停下来。 眸色沉凝,不由分说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萱儿,我很爱你。” 萧从音甩两下脑袋挣脱他的手,“我醉得不清醒了......” 含混说完,顾不得黏在颊边的碎发,直起身子就要挪开。 谢谦掌心及时扣住她的腰,指腹陷在软肉里,不许她退开半分。 “你说过你愿意。” “我……”她张张嘴,心虚地不像话,“我醉了,脑子不清醒。” “现在清醒了?”谢谦笑得又冷又苦,“所以翻脸不认人?” 她理亏,避开视线往一旁躲。 他不肯放手。 “你们是什么人.......不准进去!” 两道门外,商陆的惊呼,夹杂愈发逼近的脚步声,打破二人的僵持。 谢谦率先反应过来,捞起锦被裹住萧从音,托着腰将她从自己膝上放下去,飞快拢好里衣翻下床榻。 正与闯入的人打了个照面。 柏钊收住脚步,目光直直投向他身后。 帐幔摆动未止,耷拉在榻沿的被角,阻隔出一道不手掌宽的缝隙,露出半个包裹严实的身形。 榻下,是一双踢乱的女子绣鞋,和零落堆叠的衣衫。 谢谦挪一步,结实挡住他的视线。 “大哥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两人身量相当,隔着一臂距离站定,柏钊收回视线,正与他目光相接,刀光剑影于无声中交锋。 “寻人。” 萧从音听见柏钊冷峻的声音,心口猛地一缩。 方才所有的抗争,在这一刻变为蓄力打在棉花上的拳头,苍白,可笑。 谢谦不动声色,“何人?” 柏钊抬手一指,“榻上那个。” “那是我的妻子,”谢谦一字一顿,沉冷宣示主权,“大哥此番未免太无过无礼。” 柏钊淡淡一哂,“三弟何时将人找到的,怎么不知会家中。” “尚未来得及。” “那可巧了,我让人请了三弟的岳丈至京中,据他所说,他的女儿罗萱早在七年前便已亡故。三弟口中的妻子,又是从何而来?” 谢谦面色稍变,有些不可置信。 老罗那边他分明打点妥当的,怎么会出岔子? 强装镇定一笑,“我岳丈早前因公殉职,大哥怕不是寻错人让人给骗了。” “因公殉职还是险些被人灭口,三弟最清楚。” 屋内气氛剑拔弩张,帐内传出一声沙哑的呵斥,“够了!” 萧从音缓一口气,声音平稳不少,“我要穿衣裳,你们两个出去。” 两双视线转回,隔空碰撞。 柏钊率先转身出去,谢谦回望帐子一眼,跟着退了出去。 帘落,空荡荡的室内唯余她一人。 事态已脱离她的预料,该是做决定的时候了。 萧从音呆坐许久,才拾起散落在地的衣裳,一件件穿好。 从里间出来,相对而立的两个人不约而同投来目光。 萧从音各看一眼,走到二人中间,面对谢谦道:“说怀念在楚州的时光,我是认真的,若我们之间没有欺骗就好了。” 谢谦一把抓住她手臂,“我不许你跟他走!” 攥着她的手指节蓄力到发白,她没挣开,只是平静地抬眼,“你弄疼我了。” 谢谦松了几分力道,渴求地望着她,“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骗你,别跟他走。” 萧从音摇摇头,“和他没关系。你说的没错,我心里有你,不忍心看你送命才留这么久,可再待下去,我会做出令自己不耻之事,所以我必须走。” “现在就不怕我送命了吗?” “命是你自己的,你愿意作践我也没法子,但我不能作践自己。” 谢谦好一会儿才明白她话中意思,痛意爬满心房,红着眼道:“你把方才的主动当作践?” 萧从音拨开他的手,“放手吧……我们都该放手。” 她没回头,未看见柏钊猛然僵硬的神情。 谢谦连同她这只手一并握紧,“我若不放呢?” 萧从音弯起唇角,“你不怕死,难道我就怕吗?” 话音落,满室死寂。 谢谦好似被人扼住咽喉,瞳孔骤缩,发出不声音。 旁边一直沉默的柏钊也慌了,脱口唤:“阿音!” 谢谦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唯有一双眼布满血丝,“你为了离开我,竟拿自己的命要挟。” “跟你学的。”萧从音淡淡道。 “好啊,连你也不要我了。”谢谦笑得森然彻骨,“亏我还顾及这个顾及那个,唯恐你心里存怨......我真是傻,竟以为你能回心转意,心甘情愿接受我......” 他落寞的语气扎在萧从音心里,无法不动容,却不敢表露于色,攥紧拳头,维持面上冷硬,“我早说过不可能。” 谢谦手掌松开,无力垂落下去。 萧从音没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柏钊无声跟上去。 谢谦的目光穿过夜色追着他们,直到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她始终没有回头。 * 出了宅子,萧从音终于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竟与丰乐巷紧邻。 门前停着一辆马车,显然柏钊是有备而来。 直到坐上马车,萧从音开口对柏钊说了第一句话:“怎么找到我的?” “王宣跟踪了谢谦。” 柏钊斟酌须臾,补充道:“谢谦对京中街巷颇为熟悉,前些日子总在关键跟丢,直到今日他去打酒,据王宣说,他今日没有刻意避开耳目,像是故意引他去的。” 萧从音眼波微动,一霎的诧异如投石入静水,荡起几圈涟漪。 不由想起谢谦最后那句:这次我放你走。 莫非他早存了放她心思? 难怪他说要赌一把。 赌她不会走,是这个意思吗? 他究竟想做什么? 马车行驶稳当,萧从音端坐于内,纤长睫羽低垂,铺下两弯淡影。 她发髻是新挽的,衣衫工整,但柏钊挥之不去方才在内室所见。 庆幸道:“还好我找到你了。” 萧从音没抬头,盯着自己指间,问:“接我回府后果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无论什么后果我都担着。”柏钊声量不高,但言辞郑重。 萧从音指尖不安地在膝上转动,“六年时光,改变了很多事情,我早不是你曾经爱的萧从音了,我们回不去了。” 她也不要活在过去的阴影中。 “只要是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认。”柏钊目光紧锁着她,温柔而坚定,嗓音愈发软和,“阿音,你也容我任性一次罢。” 萧从音喉咙哽住,好一会儿,她终于鼓起勇气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谢谦骗我不假,但我们切切实实做了几年夫妻,他在我心里生了根......” 她用尽力气剖白,每个字都似拿刀剜出来的,眼里湿润闪烁,强忍着没落下泪来。 柏钊没有打断,待她声音彻底沉寂,才轻轻开口:“我知道。” 轻描淡写一句,彻底击溃她的防线。她怔怔望着他,喉间酸涩翻涌,豆大的泪珠滚出眼眶。 “文叙,”她久违地在他面前,唤他名字,却再没力气承受他的目光,别开脸,抬手抹去泪痕,声音沙哑:“我交不出一颗完整的心,咱们一别——” “我不在乎!”柏钊答得极快,打断她未出口的决绝言辞,“阿音,我只要你,你心里有别人,有几个,我都不在乎。” 萧从音笑着摇头,自嘲道:“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柏钊伸出手,想牵她,在半空徘徊须臾,虚拢一掌空气收回。 “我给你时间,我等得起。” 他越这样,她越是愧疚。 萧从音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一声。 “眼下不适宜回国公府,劳烦你,送我去丰乐巷的宅子。” “好。” “多谢。” 她疏离的语气,令柏钊眉心折起,“你我之间,不需这些虚词。” 萧从音话说完没多久,马车便停了,正在丰乐巷的宅子前。 柏钊先一步下车,回身递去掌心,萧从音犹豫一二搭上去,触到一片温热的粗糙。 他手掌上的茧似乎又厚了。 跃下马车只一个纵身,她抽回手,带走一丝黏腻,不知是谁掌心的薄汗。 进二门,琉璃喜笑颜开迎出来,“郡主果然回来了,屋里备好了热水,奴婢服侍您沐浴。” 他本就打算带她到这里? 萧从音看向柏钊,还未开口,先听他道:“好好歇一晚,我就在前院守着。” 他笑意温柔,暖融融笼在她身上。 萧从音不敢多看,由琉璃搀着进了屋子。 柏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凝着灯影久久未动。 屋内摆着热浴,旁边高几上整齐叠着干净衣衫。 琉璃见她目光停留,会意道:“是大公子吩咐新裁的,还是您喜欢的式样。” “他笃定我会回来?” 琉璃笑道:“奴婢也这么问过大公子,大公子说抢也要把您抢回来。” 抢? 萧从音试着想象那副场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褪了外衫浸入热汤,琉璃熟稔地替她揉着肩,轻声问:“郡主日后有何打算?” 萧从音阖着眼,水汽濡湿睫羽,繁杂念头在脑海里浮浮沉沉,她理不出头绪,没有搭话。 42. 误心意 翌日清晨,萧从音从酣梦中转醒,歪在榻上回神。琉璃进来见她醒着,便道:“王爷来了,正在前院与大公子说话。” 萧从音瞌睡一瞬散去,麻利翻身坐起来,梳洗更衣来到前院。 远远就见轩敞的正厅里,一身鼠灰常服的父亲正襟危坐,与侧旁的柏钊交谈。 “爹!”遥唤一声,紧两步上台阶,提裙跨进门,“您怎么来了?” 荣王闻声转头,脸上登时挂满笑意,“来接你回家。” 萧从音俯身搂住荣王的肩膀,孩童似得地伏在他肩头,“您消息可真灵通。” 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柏钊一眼。 荣王笑笑,没有接话。 柏钊坦言:“是我给王爷传的信。” 萧从音一耸鼻尖,无声哼他。 就知道是他通风报信。 哼完心中亦浮起诧异,她原以为他会借机留她在身边。 柏钊读懂她眸中递过来疑惑,温柔承接着,解释道:“你恢复身份,该回王府与父母团聚。” 回王府便是坐实了身份,再没有转圜余地,她的身份,声名,一桩桩一件件,皆要摊到明面上来。 这亦是她昨夜没直接回王府的原因。 荣王觉察她犹豫,“不肯回去?” 萧从音也说不清肯或不肯,几乎是下意识地推脱:“我现在回去,会给王府带来不必要的灾祸。” 荣王:“我接女儿没有瞻前顾后,你回自己家也无需顾及太多。” “可是......”萧从音还要争辩。 “这次为父决不允你再任性。”荣王截断她的顾虑,语气不容置喙。 柏钊温声劝和:“阿音,同王爷回去吧,过几日我将添儿送去,他日日都在问你的下落,孩子不能没有娘。” * 盛夏暑气蒸腾,往青砖上泼一瓢水,转瞬可化作一缕白烟。 荣王府后花园,水车引水到亭台顶部,水珠顺着琉璃瓦檐角滴落,形成四面水帘,亭中清凉宜人,萧从音倚在美人靠上,捧着一盏冰镇梅子汤慢饮,听琥珀汇报府外的消息。 “......岭南五个都护府的队伍今日一早入京,亦在鸿胪客馆落脚,傍晚会在鸿胪寺设宴款待,为几位公子和姑娘接风洗尘......” “真有人送女儿来?”萧从音诧异。 皇帝召五位都护的进京,美其名曰领封赏,明眼人皆知此番有来难有回,留人的名头无外乎那几种,最好使的是封官,送个女儿来,就得结亲了...... “是哪家这么舍得?” “安南都护府。” “安南......南疆门户啊。” “是,听闻康都护呈报的说辞是家中儿子驻守边防不便渎职,特遣嫡女入京代谢天恩。” “怕没有这么简单。” 萧从音忖着,安南虽身负南疆门户之重,但在岭南五府中并非实力最强,此番送嫡女入京,看似将女儿送入虎口,实则是以退为进,暗表忠心,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奴婢还打听到,康都护的嫡女是嫁过人的,夫家是岭南本地大族,去年夫婿病故,膝下无子,这才被接回娘家。此次她是自请入京的,说是仰慕京城风物。” 琥珀说完,琉璃先接了话,“怪道呢,想是康姑娘寡居无依,在岭南少不得受人冷眼,进京兴许能博一个前程,康都护可打得一手好算盘。” “守寡未必低人一等,何况是都护府嫡女,在那远离京师的地界,地位堪比公主,谁敢给她冷眼?” 两个丫头是陪着萧从音长大的,被纵容惯了,没外人时说话没有忌讳,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地有鼻子有眼。 萧从音听来也觉有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康姑娘在安南如何不好说,但若康都护有意表忠心,派个寡居的女儿来,未免失了体面。 若非如此,便是另有所图。 她对岭南各府的了解有限,一时想不出其中关窍,索性不费神了,专注享受她的梅子汤。 与此同时,鸿胪客馆。 柏钊立在庭院中,鸿胪寺卿亲自呈来一份册子,言道:“五位家眷已安顿妥当,按照您的吩咐,一府一院,隔开的很远。这是今晚宴席详细,请大人过目。” “赵大人是鸿胪寺主事,经验丰盛,我不过顶个督办的虚名,一切由赵大人安排便是。” “大人奉旨行事,下官不敢怠慢,还是请大人过目,若有疏漏之处,下官即刻去改。” 柏钊接过册子,快速览过内容,含笑归还,“且算看过的,后续安排有劳赵大人。” 两人又一番官场客套,赵大人转去安排晚宴,柏钊收敛笑意,负手望向客馆深处。 一道靓丽身影闯入视线,从远处款款而来。 正是安南都护府的嫡女,康芃。 康芃径直走到柏钊身前,欠身一礼,笑盈盈道:“许久不见,柏大人别来无恙啊。” 柏钊颔首回礼,客气道:“康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我临行前吩咐人晚五日快马送新鲜荔枝入京,今日正好一齐抵达,特意给柏大人的,不及新摘下的鲜嫩,却是我和父亲的一片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身后的侍女听话音捧上一只陶瓮。 “康大人美意,劳姑娘代柏某谢过。” 柏钊递了个眼神,王宣上前接过。 康芃微微歪头,笑道:“大人只谢我父亲,却不谢我么?” “多谢姑娘。”柏钊一本正经拱手。 “早听京都繁华,我特意求了父亲代兄长入京,想亲眼瞧瞧这天子脚下的风光,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可否叨扰柏大人做个向导?” 王宣在后面听着,心说这姑娘半点不避讳,算盘珠子打得叮当响。 柏钊神色未动,疏淡道:“西苑有礼部派来的通译与侍从,姑娘若有兴致,可让他们引路游览京城。柏某公务在身,不便相陪。” “临行前父亲交代,此来京中恐有凶险,要我务必提防,不相熟的朝廷官员我是万不敢信的,我只信得过柏大人。”康芃道,“再说了,若真有个万一,我一条命不要紧,京中与岭南好不容易建立关系,可就.......” 她故意藏一半露一半,拖长尾音,直直望着柏钊。 “柏某会将身边最得力的护卫拨给姑娘,姑娘尽可以安心。” 康芃目光流转,笑意不减,“那便谢过了,至于向导嘛,我只认柏大人,待大人挤出空,我再领略京中风光。” 她自顾自说定,不给柏钊再推辞的机会,转身带着侍女款款离去,走两步回首一笑,语气轻快道:“荔枝要趁鲜尝,尝过了记得回我话。” 王宣跟着柏钊在岭南同这姑娘打过两次交到,见此情形只觉得手中托的瓮沉重烫手,试探问:“大人,这荔枝如何处置?” 柏钊只扫一眼,道:“送去荣王府。” 王宣应声欲走,又听他在身后补了一句:“交给琥珀或琉璃,旁的一概不许提。” * 午时添儿课业结束,离开书斋直奔水亭寻萧从音。 琥珀提早去安排布膳,回来时手中多了一盏青花高足盘,盘底铺着碎冰,盛了十来颗红壳覆白霜的荔枝。 添儿正对她来的方向,一瞧见,眼睛登时亮了,“是鲜荔枝耶!” 琥珀笑道:“正是,岭南快马送来的。” 添儿视线紧随荔枝,“皇祖父赏的吗?” 五府入京,运了几大车岭南鲜果贡到御前,陛下照例分赏,少不了王府的一份。 不过直觉告诉萧从音,这一份,并非宫里赏下来的。 另外还有谁能得此罕见之物,不言而喻。 琥珀很快印证了她的猜测,“是大公子命人送回来的。” 一听是父亲授意,添儿更加欢喜,满眼期待追问:“爹爹来了吗?” 琥珀摇头。 添儿嘟囔道:“爹爹又只送东西不见人。” 萧从音指尖随意拨弄两下殷红圆润的荔枝,接过话茬打趣:“这会儿不怕你爹查你功课了?” 添儿瞬间垮了脸。 萧从音抿嘴偷笑。 问过父母那里同样有一盘,便给琥珀琉璃各分几颗,将盘子往添儿跟前一推:“这是稀罕物,往年宫里分赏不过几颗,今日你可大饱口福了。” 琉璃正要替他剥壳,被萧从音制止,“让他自己来。” 添儿这才展颜,挑出一颗最红最大的,细致剥起来。 萧从音捏起一颗在指尖,未急着剥开,淡笑道:“这样好的东西,他能自个儿得一份,可见在岭南两年混得不错嘛。” 琥珀又呈上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奴婢在装荔枝的瓮里发现了这个。” 萧从音当是柏钊留的,接过拆开,是一张纸笺,和一朵压干的木棉花,花瓣干枯,筋脉更为凸显。 纸笺上字迹娟秀,更像女子所书。 写着:新岁荔枝,去岁木棉,盼君睹物思旧,不至相思无依。 落款亦是一朵简笔勾勒的木棉花。 她当即了然,啧啧感慨:“看来这盘荔枝大有来头,柏大公子被贬一遭,收获颇丰啊。” 两个丫鬟不知内容,听话音不善,不敢随意接茬。 萧从音又将那朵压干的木棉花托在掌心端详片刻,原样包好递还给琥珀,“送回去,别误了人家一片心意。” 琥珀觑着她脸色,慢声问:“那这荔枝......” 萧从音看一眼认真剥壳的添儿,道:“留着,给他儿子尝鲜,也算是他吃了。” 添儿剥好一颗,留个尾梢捏在指尖喂到萧从音嘴边,“阿娘先吃。” 萧从音没推却。 琥珀看她吃下,这才松一口气,“我还当您不肯吃呢。” 萧从音:“好东西送到跟前,又是我儿子孝敬的,为何不吃。” 琉璃也笑,“您和以前真不大一样了。” “以前我怎样?”萧从音随口问。 琉璃:“搁从前,您一定要把东西原封不动送还大公子,说不得还要他再给您弄来一盘新的来。” “从前他是我的人,现在,”萧从音顿了一下,替添儿擦去嘴角汁液,“他只是我儿子的父亲。” 添儿剥荔枝的动作顿住,呆呆望着她,眨巴两下眼睛,“阿娘不喜欢爹爹了吗?” 萧从音失笑,“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是喜欢。”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添儿脱口反驳,忽地意识到失言,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 43. 冤大头 面对终于相认的娘亲,添儿不敢也不舍得撒谎,揩干净手指,离了凳子板正立在她跟前。 “是太子舅舅说的,他对舅母说,您可能已经不喜欢爹爹了,但舅母说他不懂女人心,他们还为此争论了好一会儿,我和知岁妹妹都听到了......后来舅母特意叮嘱,不许我们乱传话。” 老实交代完伸出小手,“添儿错了,请娘责罚。” 萧从音被小家伙又怕又乖的模样逗笑,轻轻拍在他掌心,“你舅母教诲的对,不可瞎听瞎传,不过看在添儿勇于认错的份上,就罚你——多给为娘剥个荔枝好了。” 添儿转忧为喜,认认真真又剥一颗。 一边剥一边想,爹爹定是没及时认错,所以娘不肯原谅。 他得找时间提醒爹爹。 萧从音略一回味,很快察觉出不对,这个节骨眼父亲对东宫避之不及,哪个纵容添儿见了太子? “你何时去的东宫,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前日,舅母生辰,舅舅派人接我同去庆贺。” “难怪那日你外祖母派人传话说留你在她屋里,原是出府去了,”萧从音恍然,“你外祖父知道吗?” 添儿摇头:“外祖母让我去的,我不知外祖父是否知情。” 添儿不知,萧从音却心里门儿清,母亲不会瞒着父亲,偷让添儿去东宫,多半是两人商量定了,父亲躲着不出面装不知情罢了。 想通这茬,萧从音对眼下局势,及父亲给自己的禁足令另生出一层理解。 * 同样一盘荔枝送到正殿,荣王正为王妃作画,听是柏钊送来的,略抬了抬眼皮,未予理睬。 王妃发话让人搁下,拈起一颗,笑着看向丈夫,“颜色还鲜着,柏钊这孩子的确有心。” 荣王不忿:“哼,有心能将我宝贝闺女弄丢好几年,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好一场!” 王妃直了直身子,边拿帕子衬着剥壳,边道:“他找到丹阳先想着知会咱们,是有心顾全她,让她避开风波......如今丹阳回来了,添儿也认了娘,日子总归是往好处走的,别总把过去的事挂在嘴边。” “那小子胆敢拿着人不放,看我能不能饶他!”荣王视线回落,继续作画。 王妃横他一眼,揶揄道:“女儿失踪这些日子,没见你操心去寻一寻,藏她的那个可升了官,你怎么不去找人家算账。” 荣王笔耕不停,慢条斯理驳道:“皇帝柏家老三藏人的时候把我传到宫中东拉西扯,可见丹阳失踪与他脱不了干系,你让我算账就是要我造反。” “说来说去就是摆谱,拣女婿好欺负。”王妃不同她讲歪理,一语道破做岳丈的心思。 荣王噎得说不出话,闷头又画几笔,干巴巴吐出一句:“我们丹阳早和国公府脱离干系了,以后我的女儿我自己养着,再不嫁了!” 话音落,接从门外响起萧从音的铃铃笑声,“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哦!” 荣王看见女儿,立马搁了笔换上笑颜,“爹乐意养你一辈子。” 又得自家王妃一记白眼。 添儿挺直小身板接话:“添儿长大了也可以养娘一辈子!” 萧从音欣慰地揉揉他的脑袋。 荣王见小家伙孝顺,哈哈大笑,连道几声好,“咱们一家人过自己的日子,不管外人如何争斗。” 自接女儿回来,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言外的提醒萧从音心如明镜。 谢谦背后是皇帝,他与柏钊斗,为的不止是她。 选柏钊,就是和国公府一起,站在与皇帝的对立面。 同样的,她不能抛下国公府,更不能割舍和太子的情义,选谢谦而与东宫站在对立面。 父亲的意思,进退维谷不如明哲保身。 她垂眸一笑,没有接话,反去挽上母亲的手臂,轻蹭撒娇,“娘,该去膳厅用膳了,我好饿。” 王妃知她避而不答,宠溺地轻戳她额头:“你呀,惯会岔开话头,走吧,别给我们心头宝饿坏了。” 这边一家人其乐融融用膳,柏钊收到送回去的纸笺,脸唰地黑下来。 团成团,攥在掌心好一会儿,硬生生给自己气笑了。 他借花献佛,送出去时没多想,这下麻烦可大了。 揉按眉心思量片刻,问:“郡主可有说什么?” “来人只转交了东西。”王宣琢磨形势不对,提醒道:“公子可要去解释一二?” 解释什么? 依她的性子,能留下荔枝不发作,想来不会在意他的解释。 “眼下最要紧是今晚的接风宴,万不可出岔子,其余的......”柏钊将纸条折起收进袖中,目光沉静下来,“容我再想想。” * 暮色四合,鸿胪寺灯火次第亮起,接风宴设在正厅,广桂邕容四州都护府公子陆续到场,宴席尚未开始,几人闲坐品茗,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哪句没对,成了点燃引线的火星子。 广州的尉迟公子脾气爆,一盏温茶泼到邕州的韦六郎脸上。 韦六郎狠狠抹一把脸,攥紧拳头上前,抡圆胳膊朝尉迟公子面门挥去。 尉迟公子侧身躲过,反手扣住韦六郎手腕,“凭你弱鸡似得身板,妄想跟我动手?不自量力!” 两边侍从惊呼着上前阻拦,场面一时混乱。 桂州的郑公子看热闹不嫌事大,阴阳怪气地补了句:“尉迟兄好大的威风,这是把京城当自家地盘撒野了?” 广州都护府是五府核心,素以老大哥自居,尉迟公子亦是作威作福惯了,听出郑公子话语里的暗讽,火冒三丈,指着对方鼻子骂:“姓郑的,你少在这里煽风点火!我尉迟家行事,轮不到你一个杂种指手画脚!” 郑公子沉脸冷笑,“我郑家家业虽不及贵府,却是书香传家,不敢丢人现眼给祖宗蒙羞,倒是尉迟兄今日一通耍威风,明日跋扈的名声就要传遍京城了。” “老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书香传家?郑兄酸腐气真呛人,还是少开尊口罢。” 容州褚都护倚仗广州,素来与尉迟家同气连枝,褚九郎便帮腔回怼郑公子。 柏钊到厅上时几帮人已闹得不可开交。 倒是康芃气定神闲坐在席位末看戏。 看见柏钊出现在门口盈盈起身,朝他一笑,转头提醒众人,“各位消停些,柏大人来了。” 尉迟公子正骂得兴起,闻言一滞,转头瞧见柏钊立在门口,又看向康芃,嗤笑:“康妹妹半晌不挪位子不插话,还得是柏大人面子大。” 才第一日就闹出这等乱子,柏钊眉心微蹙,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沉声道:“诸位都是朝廷命官之子,在京城宴席上动手,是嫌御史台的眼线不够多,还是嫌家中父辈的官帽太稳?” 邕州韦六郎悻悻将擦过脸上酒渍的布巾丢给随从,掸了掸衣袍,“罢了,我给柏大人面子,不与你这粗鄙无礼之人计较。” 尉迟被骂的冒火,正要发作被随从抓住,摇头劝解。 五府私下积怨已深,但来之前受家中嘱咐,柏钊的面子不能不给,尉迟公子冷哼一声,甩袖坐回原位。 事态暂且按捺下来,柏钊换上和善语气:“诸位身份贵重,代表的是一方门面,各都护遣诸位公子入京,是盼着诸位在京中广结善缘,而非逞一时意气闹内讧。在京中有不周到的,尽可寻本官,本官能力所及,必当为诸位周全。” 一番客套后,鸿胪寺卿和柏钊互邀上座。 歌舞照旧,席间推杯换盏,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五人不同程度地醉了酒,宴席散后,由鸿胪寺的差役引着回客舍安置。 柏钊等众人全部安顿,才打马回国公府。 月落日升,寂寂无风的一夜很快过去。 清晨柏钊刚要更衣出府,客馆来人禀报,说桂州的郑公子半夜暴毙于房中,仵作已验尸,乃丧命于鸩毒。 鸿胪寺查勘,在容州褚公子房间搜出了半包未用完的鸩粉,线索指向明确。 褚公子面对询问直呼冤枉,还口口声声让尉迟公子为他讨回公道。 ... 鸿胪寺卿下令封锁客馆,消息仍不胫而走,临近午时,已传到荣王府。 萧从音闻讯讥笑,“才半日工夫就传得沸沸扬扬,鸿胪寺漏成筛子了。” 话虽如此,她心中清楚,五府入京必然掀起一场风波,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闹出人命,鸿胪寺压不住,京兆尹和大理寺至少有一方要插手,经历柏镰一事,可知京兆府尹不敢也不会偏袒柏家。 好巧不巧,前些时日陛下刚调任了谢谦任大理寺丞。 棋局一步步铺就,净等着冤大头往里钻。 萧从音离了水亭,沿林荫踱步到外院书房,墨香从几扇大开的槅窗内飘出,还有添儿流利的应答声。 她儿时读书可坐不住,再看小家伙认真的模样,唯一解释是随了他那冤大头父亲。 只盼着这孩子将来别像他父亲那般,满口忠孝仁义,结果给自己揽一身麻烦。 从后门绕进去,在屏风后落座,静等老翰林授课结束。 这位老翰林念过五旬,现已致仕,十多年前还曾为萧从音讲过学,前后不过半月,可谓劳心伤神,终是以“才薄难担大任”为由辞了。 萧从音现身出来,向老翰林欠身行了一礼,“先生辛苦,添儿课业劳您费心了。” 老翰林捋须含笑,“郡主客气,小世子循规守礼,聪慧好学,老朽教着很是省心。” 话是好话,但老翰林的笑让萧从音浑身不自在。 他这是变着法计较她从前顽皮? 萧从音:“午后我有要事带添儿出门,耽搁后半晌的课业,劳先生多担待。” 老翰林对她口中“要事”持怀疑 态度,略显不悦:“每日功课安排是依照小世子所学进度来的,郡主张口要告假半日,耽误半日进程不说,今日课业也要误下......” 萧从音最烦他絮絮叨叨,搁从前早打断了,眼下倒耐着性子听他数落完,装作恭谨道:“先生教训得是,只是今日之事实在要紧,您照旧留下课业,无论多晚,我定督促他完成。” “你?”老翰林信不过,极轻地哼了一声。 “先生信不过我总能信过他父亲吧,耽误下的课业我让文叙盯着他完成,先生意下如何?” 搬出柏钊,老翰林终于松了口,“郡主坚持,老朽无话可说,课业紧要不可荒废,望郡主莫要纵容太过。” 萧从音连声应是,不留气口给对方,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我送您。” 只差将赶客二字写在脸上。 “不劳郡主亲送。” 老翰林无奈摇头,正要收拾案上书本,萧从音先一步整理好递过来。 对方一吹胡子,敷衍道声告辞扬长而去。 目送先生远去,添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阿娘要带我去找爹爹吗?” 萧从音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你整日读书,又费眼睛又伤神,阿娘带你出府玩儿去!” 添儿两眼放光:“真的吗?” 萧从音:“自然!” 眼见大手拉小手要往外走,琥珀急急拦上来提醒:“王爷下了严令,不许您出府。” “放心,我爹是做给外人看的,他知道关不住我。” 萧从音前脚支开角门的护卫,带着添儿溜出去,后脚消息报到荣王跟前。 荣王得意看着王妃,“不多不少,刚好十天,我赢了。” 王妃斜乜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算准了岭南队伍的进京时日。” 荣王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一口,意味深长道:“她打小爱张扬,耐不住府内烦闷,和岭南人进京有关系么?” 王妃了然他的意思,但也不肯轻易服输,“京中为迎接远客添了不少热闹,寻常百姓尚且争相出门看新鲜,何况是她......总之就是你作弊!” “成,王妃说了算,”荣王笑道,“愿赌服输,接下来一个月,由小的为王妃效劳。” “这还差不多!”王妃得了便宜,眉梢都染上笑意,很快又拧紧:“咱们这个女儿,真是半点不让人省心,好说歹说说不通,非得掺和进去,唉!” 荣王:“她能再回咱们身边,我已很知足了,闹就闹吧,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是生是死不重要了。” * 五府进京,皇帝为彰示恩典,特准免了半月宵禁,又增开戏台杂耍,京中无论昼夜皆一派热闹景象。 萧从音先带添儿去看傩戏和杂耍,又去射摊前试了试手气,添儿十发八中,乐得直拍手,萧从音却不满意:“这就满足了?太不像我萧从音的儿子。” 当即新买十发,全中,得了个孔明连环锁,得意抛给添儿:“为娘凭本事给你赢的,多学着些!能在一炷香内解开,我再应你一个条件。” 添儿欣然应下,爱不释手地翻看。 萧从音遂待他来到清音阁,燃一炷香计时,留他独坐拆解,自己则去寻虞掌柜打听消息。 问的正是鸿胪客馆命案的始末。 虞掌柜将打听来的一一细说,末了道:“郡主还是担心柏大公子。” 萧从音矢口反驳:“我是怕他出事连累太子,太子地位稳固,往后才有我们的好日子。” 虞掌柜:“郡主可要暗中相助?” 萧从音摇头:“他不是个傻子,想来自有防备,你只消派人盯住鸿胪客馆的动静,有异动来报我。” 这些事早已安置妥当,完全不必她亲自出面再嘱咐一番。 虞掌柜忖着她此行意不在此,试探道:“郡主可是还有旁的吩咐?” 桌面上不知何时落了一滴茶水,萧从音指尖蘸着水渍,在案上画了五个圈,又轻轻抹去,终是耐不住开了口,“我要你秘密查一个人。” “谁?” “安南来的康姑娘。”萧从音说完,提高声气又补一句,“还有安南的情形,与其余四府的关系,一并打听清楚来回我。” 虞掌柜没多问,点头应下。 她如此利落,反显得萧从音先前的踌躇有些多余。 不大自在地追问:“你也不问问,我查她做什么?” 这一问,真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虞掌柜笑道:“郡主行事自有道理,阿乔只管照办,不敢多嘴讨嫌。” “好啊,连你也会打趣我。” 两人说说笑笑好一会儿,萧从音算着时辰一炷香将尽,添儿那边该拆解完了,起身回去。 一进门,却见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正与添儿并肩坐在案前,两人头挨着头,嘀嘀咕咕摆弄同一个孔明连环锁。 44. 巧相逢 对于谢谦出现在清音阁,萧从音并不意外,以他的性子,再不出现在她跟前才是稀奇。 添儿最先听见动静,抬头见她回来,献宝似的举起拆解开的连环锁:“娘,我不到半炷香便解开了!三叔又教了我新解法。” “添儿果然聪慧。”萧从音温柔道。 谢谦挑眉看过来,清淡的眸底漾开笑意,“我呢?” 萧从音不理会,蹲身招呼添儿到自己身边,温声道:“你去寻虞掌柜,娘与三叔单独聊几句话。” 添儿应下,转身朝谢谦行了个礼,碎步跑开。 屋里甫一安静,谢谦眼尾耷拉下来:“郡主惯会翻脸不认人,为了认回孩子,竟同他说与我是假扮夫妻。” 萧从音白他一眼,“难不成我还要实话实说,告诉他你手段卑劣拐骗他亲娘吗?” “咱们好歹夫妻一场,说来我也算他半个父亲——” “谢谦!”萧从音拧眉打断他,懒得多听废话,“你找来做什么?” 谢谦闲闲倚在案边,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捻着茶盖,漫不经心转了两转,“清音阁开门迎客,我出现在这里不犯法罢。” “成,你好生坐着。”萧从音不与他绕弯子,转身欲走。 谢谦恰时开口,唤住她的脚步,“你就不想尽快摸清康芃的底细?” 萧从音驻足,目带审视地回头,“你偷听我和阿乔说话?” “果真被我猜着了。”谢谦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她与大哥关系不一般,你定放心不下。” “他俩什么关系,与我有何相干。”萧从音冷脸反驳。 “坐下,我与你细讲。” 萧从音迟迟不动,默然掂量他话中分量。 谢谦也不催,自顾自斟了盏茶,茶烟袅袅,笼得他眉目有些模糊,淡淡笑意若隐若现,反添几分莫测。 萧从音抿唇,到底上前落了座,“少说废话。” “大哥在岭南收复五府,安南都护府出了不少力,这位康姑娘,更是智比孔明,少了她在背地出谋划策,大哥再有本事,难在两年内拿下五府的结盟......自然了,能让康姑娘倾心倾力相助,同样是大哥的本事。”谢谦说完端起茶盏轻啜,给她工夫消化这番话。 萧从音眸光随着茶烟涣散又聚拢,勾唇一笑,“你挑拨离间的伎俩太过拙劣了。” “是么?我下次一定精进。”谢谦半分不避讳。 萧从音不接他的浑话,“她帮柏钊,条件是什么?” “康都护放着三个儿子不用,送唯一的一个女儿进京,你说图什么?”谢谦不紧不慢道,“京中其他官眷或许在意康姑娘寡妇身份,大哥却不会......说起来,大哥名义上还是鳏夫呢。” 鳏夫二字刺得萧从音眸光一颤。 谢谦愈发得意,语气里带了促狭,“一个鳏夫,一个寡妇,倒是绝配。” 萧从音拿眼尾扫他,嗤道:“无聊之极。” 谢谦得寸进尺,身子往她跟前倾近,近到能数清楚她鬓边碎发,“我就想让你知道,大哥四处招惹桃花,不似我身心如一,唯有你一个。” 萧从音躲开半臂,“说正事。” 谢谦循着她的气息再次靠近,“这就是正事,安南驻守南境门户,是大魏边防的关键,在岭南五府中地位却处于边缘,康都护早有向陛下表忠心的意思,碍于其他四府不敢冒头,此番顺水推舟促成五府结盟,正向陛下递了投名状。送女进京,图的是让康家在朝中多一条路,大哥若娶了康芃,康都护彻底绑上国公府的船,在京中得一份可靠倚仗。” 萧从音听罢,嘴角浮起讥诮:“眼下国公府自身难保,谈什么倚仗。” “哦?何以见得?”谢谦故作疑问,掩不住眼底闪烁的狡黠。 “这段时日京中桩桩件件是非,十有八九冲着国公府去的,其中因由你不清楚?倒在这里同我装糊涂。” “心疼了?” 萧从音不接这话茬,灼灼目光逼视着他,问:“我就不明白,国公府陷入危难,对你有什么好处?” 谢谦笑意不减反增:“你该换个问法,对我有什么坏处?” “......”萧从音哑了一瞬,随即冷笑着哼出声来,“真是装都不装了。” “我答应过不再骗你瞒你。”谢谦坦坦荡荡迎上她的审视,说得极认真。 萧从音布满冷意的眼神又添一份凌厉试探:“既如此,你索性把你的盘算告诉我。” 谢谦笑了一声,“我告诉你,你转头去帮大哥,我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萧从音:“我与他早没了干系,他娶谁,是死是活全碍不着我的事。” 谢谦:“这么说,你也没兴趣见一见这位康姑娘了?” 萧从音眉心微动:“何意?” 谢谦:“我奉命去客馆协查郑公子遇害一案,正缺一名帮手。” 萧从音狐疑看他,戒备渐渐化为思量,“看来你是有备而来。” “为你分忧,自得提前打点好一切。”谢谦笑得云淡风轻,随后唤白果取来备好的小吏衣裳。 萧从音独自留在房中更衣,片刻出来时,已是一身青布短褐,腰间系乌木腰牌的公门小吏打扮。 衣裳袖口收得利落,处处合身,行走间无半分累赘。 谢谦走过来,替她正了正帽檐,指尖自耳畔掠过,不待她反应过来躲避已错开,留下一点微末的温度。 萧从音揉捏耳垂,驱走被撩拨起的异样。 就着半步距离,他瞳色幽沉览尽她的小动作,满意地勾起唇角,打头出了门。 * 出了命案,鸿胪客馆内外被官差围得铁桶一般,谢谦亮明身份,守门官差验过腰牌后躬身放行,二人一前一后直入内院。 先后在郑公子和褚九郎的院落问过案情关节,最后才到康芃所居的院落。 萧从音扮的是小吏,依礼走在谢谦身后半步,行至廊下,谢谦停了步子,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侧眸看过来:“咱们来得巧。” 萧从音带着疑惑抬眼,顷刻被门内身着绯色衣裙的女子攫了目光。 发髻高挽,金玉钗环迎光熠熠,通身一股明艳张扬的气度,正眉眼弯弯与人说话,模样很是熟稔。 再看与她隔案对坐之人...... 萧从音不由得扯了扯嘴角,讥嘲落回谢谦身上,皮笑肉不笑,“巧吗?我看你的神情,分明是预料之中的。” 莫说他,她来之前亦有预感,柏钊会在此处。 谢谦但笑不语,抬步跨过门槛。 康芃见来人着公服,起身见礼。 谢谦从容道明来意。 柏钊视线越过他,直落在萧从音身上,蹙眉问:“你怎么来了?” 问的自是她。 谢谦先行接过话头:“我奉命查案,大哥亦是为案情来的?” 柏钊不负责查案,面对他的明知故问,不往坑里跳,只淡淡瞥去一眼,道:“你既有公事,我便不打扰了。” 走到萧从音身边顿住,压沉声音道:“跟我出来。” “我是——”她朱唇方启,话音被谢谦盖住。 “大哥为何要带走我的人?” “你的人?”柏钊眉心陡然拧紧,竖纹深如沟壑。 谢谦面色坦然,一本正经道:“她是我的手下,需在旁做案情记录。” 萧从音无声眨眼,向柏钊肯定了他的话。 柏钊深看她一眼,吞咽下一大口浊气,须臾,折身在方才的位置重新落了座,一派平静从容。 “我奉旨接管五府在京事宜,既撞上了,正好一同听听案情。” 谢谦仍笑着,“大哥愿意相助是再好不过了。” 一段插曲后,谢谦例行公事问话康芃,从昨日宴席间的纠纷,问到郑公子被害时辰她在做什么。 康芃:“我在席上饮酒不多,昨日夜宴归来睡不着,缝制衣袍至大约四更,一直未曾出门。” 说罢,命侍女取来绣至一半的衣袍呈上。 谢谦接过端看,料子是流光暗蕴的上等云锦,但阵脚疏密不一,可见是个生手。 康芃以袖掩唇,羞赧自嘲:“我于绣活生疏,折腾两个时辰只完成这些,让大人们见笑了。” “查看一下。”谢谦借口将衣袍递给萧从音,又问康芃:“缘何要缝制衣袍?” “这与本案没关系罢。” 答话的是柏钊。 萧从音错愕抬眼,正撞上他锐利的眼神,冰锥般钉向谢谦。 谢谦不紧不慢接道:“大哥此言差矣,查问案情无巨细,方能不漏掉关键线索。” “听闻你们这里的女子会给心上人裁制衣衫,我入乡随俗,想为意中人奉上一份心意。” 康芃话答得大方,目光更是毫不遮掩地落在柏钊身上,绵绵情意唯恐旁人瞧不见。 萧从音少不得多打量几眼,目光辗转落在她半摊地柔荑上,左手几个指腹上,隐约可见点点红痕,瞧来是针尖刺出的血点。 是绣衣袍所刺? 当真用心良苦。 萧从音别扭地收回目光,默然将衣袍递还给侍女。 谢谦那厢询问仍在继续:“康姑娘说缝至四更,郑公子遇害时,可曾听见隔壁院落有何异动?” “不曾。我们五个院落互不侵扰,别院的动静根本传不过来,这点柏大人可以作证。”康芃唤柏大人时嗓音带着钩子,倍显亲昵,使得这番话多添一层暧昧意味。 这出戏委实太过拙劣,生怕人看不出来。 萧从音抿唇忍笑,帽檐阴影里,视线暗暗在三人身上游移。 “姑娘慎言。”柏钊脸上阴云密布,沉冷的嗓音里压抑着怒气。 谢谦虚握拳头抵在鼻尖,浅咳一声,勉强压抑嘴角弧度。 康芃一怔,赶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五人的住所是柏大人亲自安排的,他最知各院之间相隔,谢大人莫要误会了。” 一出好戏随着谢谦问话结束拉下帷幕,萧从音随之离开院子。 柏钊将要追出门,被康芃唤住。 她侧倚桌沿,笑盈盈问:“方才那位就是令柏大人念念不忘之人?” 柏钊:“康姑娘说笑。” “大人休想瞒我,自那位姑娘进门,大人的视线极少从她身上挪开。”康芃点着下巴,笑声轻灵,“可惜啊......” “可惜什么?”柏钊侧首看过来。 康芃托腮看着他:“经我方才试探,人家对大人并不在意呢。” 柏钊身披耀眼日光,高挺眉骨投下一片浓重阴影,藏尽眼底暗涌,廊下温度灼热,他的声音却淬着霜寒。 “姑娘身处京城,玲珑心思若不能用到正途上,迟早要惹祸上身。” 康芃轻佻拨弄两下钗环垂落的流苏,不以为意道:“大人与我爹约法三章,定然会照拂于我,有大人在,我不怕。” 45. 是夫妻 萧从音边出神边跟着谢谦往外走,他无征兆地停步转过来,害她险些撞进他怀里。 谢谦:“想通了?” 萧从音满头雾水,“什么?” 谢谦笑着张开臂膀,“回到我怀抱。” “......”萧从音反应过来他故意,狠狠翻了个白眼,“无聊。” 谢谦:“方才的情形你亲眼看见了,可莫要再冤枉我挑拨。” “你没有吗?”萧从音反问。 谢谦举手做发誓状:“我只陈述实情。” 萧从音哼道:“少假模假式,你便是真发誓我也不信。” “郡主说话好生伤人。”谢谦垂眸一叹,侧身让开道路,“你想见的人已见了,若实在厌烦我,大可自行离开。” 萧从音抬步欲走,忽地意识到不妥,眯起眼,狐疑地打量他。 他能如此轻易罢休? 且不论他如何想,她既混进来了,不趁机多打探消息委实可惜。 “扮都扮了,没有半途撂挑子的道理,”萧从音一抖衣领,做了个请的姿势,“谢大人前面请。” 谢谦弯唇,倒不同她客气,负手走在前面。 萧从音随着他先后问话其余相关人等,所得证词大抵一致,晚宴上四位公子起了争执,宴席散后几人并未来往。 亦没有人看见褚九郎进郑公子院子。 唯一的线索,还是褚九郎屋里的半包鸩毒粉末。 褚九郎拒不认罪,朝廷顾忌此事影响,暂将人押入大理寺狱看押。 那厢谢谦与同僚叙话。 萧从音独自在廊下等候,琢磨此事透出来的蹊跷。 鸩毒指向褚九郎是凶手,但毒药来源,进院时机,无一人说得清。 且那日晚宴,最先起争执的是尉迟公子和韦六郎,缘何死的是在旁看戏的郑公子? 经半日问询,她大略了解些五府的关系,粗略一捋,又发现一件颇有意思之事。 桂州郑都护是文人,权力不及其他。容州又依附广州,如若有人拣软柿子捏,这两府是最好的选择。 消息一旦传回容州,褚都护为了自家孩子,保不齐会挑唆尉迟家对付郑家,或借尉迟家的威势报复。 邕州郑家与广州尉迟家本就势同水火,矛盾一旦激化,走势如何便不可估量了....... 她横向竖想,结论皆是有人故意挑弄五府自相残杀。 若真如此,背后之人也无需多猜。 唯有一个疑问在心头盘旋:看似不沾染是非的安南,在里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绕来绕去,竟又绕回姓康的身上,看来得再找机会好好会一会那位康姑娘。 萧从音拿定主意,长舒一口气,仰面伸了个懒腰。 不多时,谢谦议完公事出来,满面春风道:“等久了吧,这边事已了结,换衣裳去醉仙楼,我请客赔罪。” 萧从音:“不劳你破费,我带添儿回王府。” 谢谦凑近,压低声音道:“好歹夫妻一场,这点情面都不肯给?” 萧从音瞪他:“除了这句没话讲了?” 谢谦嬉笑拱手:“今日郡主赏脸用膳,往后我都不提了。” 萧从音迟疑的工夫,他已吩咐人备马车,转头对她道:“咱们先去清音阁换身常服,再将添儿接上同往?” 他料想周全,没给萧从音拒绝的余地。 出来客馆,不待往马车方向走,先瞧见立在石狮旁的柏钊。 身上官服未换,想是一直未离开。 谢谦笑吟吟迎上去:“大哥还未走?” 柏钊浅浅颔首算应过,对萧从音道:“我送你回去。” 谢谦几乎是下意识侧身,试图阻挡他的视线,面上笑意不减,“萱儿要与我同去用膳,随后我会送她回王府,不劳大哥费心了。” “阿音。”柏钊一错不错凝着她,等她开口。 紧绷的下颌凌厉堪比匕首。 萧从音知道他在忍,他不想她接近谢谦,更不想她掺和进这潭浑水里。 心意她明白,但一想到他私自做主知会爹爹接她回府,总是咽不下这口气,一扬下颌,提议道:“相请不如偶遇,索性一起吧。” * 醉仙楼。 四方桌上,柏钊与谢谦对坐,萧从音和添儿同坐一侧。 添儿只知母亲与三叔一同办事,见到父亲在,欣喜又好奇:“爹爹是同阿娘巧遇的吗?” 柏钊点点头。 谢谦斟罢酒,自己先抿一口,漫不经心地顺着话头问:“说起这个,大哥今日为何会去康姑娘院中?” 柏钊冷道:“三弟是在以大理寺丞的身份问讯?” “兄弟间闲聊,大哥不便告知也无妨。”谢谦挂着促狭的笑,偷眼觑向萧从音。 萧从音同样好奇,但她明白谢谦的算盘,并不接他的话。 柏钊怕她多想,亦担心错过机会,张口解释,“先前康姑娘送错了东西,我今日去归还,并将话同她说清楚。” 萧从音夹菜的动作稍顿。 送错的东西......荔枝瓮子里的信笺么? 他今日去拒绝康芃情意了? 再回想康芃说话的模样,根本不似了断了旧事。 萧从音一不留神想的远了,反应过来时添儿正仰着小脸,替她擦嘴角。 “娘吃饭不专心。” 萧从音接过手绢随意抹两下,“今日的萝卜味道不大对,我正琢磨呢......你尝尝,是不是咸了。” 拙劣的借口,在座唯独添儿信了,张口接过她来的萝卜细细品尝,皱着眉头道:“是有些咸。” “是吧,那甭吃了,喝水漱漱口。” 母子俩专注用膳,谢谦却不放过机会,频频将话题引到安南,话里话外暗示柏钊与安南都护府和康姑娘关系不一般。 柏钊见招拆招,没教他占到便宜。 谢谦:“大哥如此提防,是怕被人知道什么吗?” 柏钊:“我行得正坐得端,无甚可惧。” “大哥赤子之心,做弟弟的不敢有质疑,”谢谦端起酒盏,在唇边晃了晃却不饮,“想来大哥在岭南无论做什么一定是全心为朝廷,并非存有私心。” 萧从音只管给儿子夹菜,从头到尾鲜少抬眼,对两个人的剑拔弩张视若无睹。 她不在意,谢谦本该高兴,可心里总窜着一股不安。 “看来萱儿对大哥与旁人的事不感兴趣,是我多嘴了,我自罚一杯。” 面上一派自得,借机豪饮一盏压制躁意。 “三弟既知是旁人,便莫要多提了。”柏钊浅淡收了话音,执汤勺替萧从音盛一碗酸笋鸭汤,嗓音温润:“记得你怀添儿时日日嚷着吃,醉仙楼多年未换庖厨,还是原来的味道,当真很难得。” “庖厨未换,人的口味总会变的,大哥不知道,萱儿这些年极少用酸的。”谢谦眼底阴翳更甚,伸手要将汤碗端走。 柏钊抬手一挡,两只手在汤碗上方碰撞,一触即分。 “阿音已恢复身份,三弟该注意分寸,莫再一口一个萱儿。” “一个称呼罢了,再亲密的我也唤过。”谢谦语气狎昵,未尽的话语中的暧昧显露无余。 萧从音原是懒得理两人,冷不丁被这话勾起羞人回忆,噎得呛咳了两声。 她搁箸平顺气息,道:“我吃好了,二位要继续作戏还是用膳都请自便。” 说罢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道:“这顿我请,余下的是给二位唱戏的赏钱。” “阿音。” “萱儿。” 两人不约而同站起身。 “不许浪费,更不许跟来!”萧从音一记凌厉眼风扫过,冰水一般泼到两人面上,警告过后牵着添儿径自离开。 添儿舍不下父亲,一步三回头下了楼,小心翼翼问:“娘,爹爹今天看起来和从前很不一样,是在和三叔斗气吗?” “谁知道呢。” “我们不等爹爹一起吗?” 萧从音停步问他,“你想等你爹?” 添儿人小鬼大,立马反应过来话里的威胁,攥紧她的手,“我有娘就够了。” 夏夜的长街灯火喧腾,萧从音牵着添儿随着人潮慢慢逛着,直走到另一条街巷口,人烟渐稀,马车候在道旁。 刚扶添儿上马车,一阵急促的 脚步声到跟前。 是柏钊追了上来。 他少见地步履慌张,但很快调平气息,步子放缓,衣摆飘动幅度平稳,恢复平素的矜贵沉稳。 未等萧从音询问,先开了口:“我与康姑娘没有任何关系。” 萧从音看一眼儿子,抿笑道:“有关系也无妨,只要添儿接受她,我没意见。” 添儿脑袋探出门帘外,乌黑眼珠滚动两圈,“康姑娘是谁?” 萧从音:“是谁我不好说,但你上次吃的荔枝是她送的。” 添儿歪着脑袋一想,更奇怪了:“那不是爹爹让人送回来的吗?” “是啊,”萧从音眼风扫向柏钊,“康姑娘给你爹,你爹又让人送给你的。” “不要跟孩子胡说。”柏钊薄嗔。 萧从音眉梢一挑,戏谑道:“我哪个字说错了?” 柏钊薄唇抿成一线,无言辩驳。 偷换概念讲歪理,他从未赢过她。 萧从音得意将添儿推回马车里,自己也踩着车凳上去。 柏钊不由分说跟上来,狭窄车厢更显逼仄。 “我们不顺路。”萧从音纹丝不动,不打算给他腾位置。 添儿自觉缩到一侧,腾出母亲身侧的位置。 柏钊挨着她落座,两人衣衫相接,膝盖几乎碰在一处。 “咱们找个地方心平气和谈一谈。” 萧从音已在角落,躲无可躲,抱臂往后一仰,“就这里,谈吧。” 柏钊无奈,抬眼看向添儿。 萧从音了然他的顾虑,不在意道:“添儿是我儿子,也是你的,没什么听不得的。” 添儿看父亲脸色不大好,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道:“我有些困了,可以躺在这里睡会儿吗?” “嗯。”柏钊替她赢了。 添儿立马扯来软枕垫在头下,横躺着闭眼装睡。 他们之间隔的事情太多,时日又长,柏钊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捻着指腹思索许久,沉声道:“阿音,当年我不该一意孤行,瞒着你去蜀地......” “不必绕弯子提过去的事,”萧从音不想听他说这些,“直接说眼下吧。” 柏钊:“朝堂上的事我会处理,你好不容易回到岳父岳母身边,好好陪他们,别为外头事分心,也别让他们再忧心了。” 萧从音没纠正他的称呼,只问:“我不掺和,王府真的能置身事外吗?” 柏钊没接话。 车内光线昏暗,他眼底一如既往地沉静,澄澈。萧从音一抬眼就望了进去。 “不能,对吗?” 笃定的话,好似说给了他眼中倒映的自己。 “至少能让你们少受牵连。”他说。 “你说我任性,那你呢?”萧从音涩然一笑,“你口口声声说从前一意孤行有错,遇到事还是先照自以为对的方式去做,你想为我好,为我和添儿,甚至王府遮蔽风雨,可你有掂量过吗,仅凭一副肩膀能逞多大能耐?” “这些都是我的责任。”柏钊脊背绷得更直,浑如弓弦拉满。 “你是柏家的长子,要替国公府担风雨我没话说,但荣王府是我的家,该担的我一分不会少,不必你分出精力来扛。” “你的家也是我的家。”柏钊字字铿锵,“阿音,我们未在一处时我的确有诸多顾虑,但从决定娶你的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定竭尽所能担负起两府的未来。” 提起过往,萧从音心口犹如千丝缠绕,绞地她又闷又疼。 “当年是我年少不懂事,一心想与你厮守,不及你思量长远,这些年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以后咱们各自顾好——” “阿音,”柏钊急切打断她,身子前倾,膝盖碰上她的,“我们是夫妻。” 萧从音躲无可躲,面对他的逼视有些慌乱,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我死后衙门销了籍契,我们早已经没关系了。” 柏钊刚要伸出去的掌心滞留在半空中,眸光震颤不已。 萧从音心有不忍,朱唇翕张几下,还是把话补全:“我已决定,即便恢复身份也不再入你家宗祠,你便当我六年前就死了吧。” 46. 入赘吗 添儿小拳头握地死死的,咬紧牙关不敢让自己出声。 豆大的泪珠无声滚落,洇湿软枕。 没逃过萧从音的眼睛。 “我做不到。”柏钊答得斩钉截铁。 视线落在她睫毛上,捕捉到晶莹的湿意,心头一动,再次试探着伸出手。 慢慢地,接近她。 指腹搭上去的一瞬,她指尖蜷缩收入掌心。 “文叙,”萧从音认真唤他,“你有你要担的责任,我也有,我顶着这个姓,这样的身份,许多纷扰是避不开的,别的不说,单论与太子的情分就割舍不掉。你该知道我的性子,说过的话不会往回收,走远了,也绝不会再回头,经此一遭后,我只想在爹娘身边尽孝,陪他们终老......” 话未说完,马车已到行到王府。 萧从音一吸鼻子将泪意忍回,吩咐车夫不必往里入,等她们下了车转道送柏钊回去。 添儿从侧凳上爬起来,泛红眼睛半垂,躲着她的视线小声道:“娘是不是忘了什么?” 萧从音留意到他神情不对,歪头往他脸上探,“什么?” “娘今日答应过先生,会让爹爹看顾我做课业。” “天太晚了,你爹不方便......” 她正借口遮掩,柏钊抢先端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接口道:“添儿说的在理,答应过的事不好食言。” “......” 萧从音不禁怀疑两人是不是早串通好的。 偏话是自己说的,添儿自小受他爹言传身教,在信义一则上格外较真,她一时寻不出反驳的话来。 添儿小幅度扯她的袖口,可怜巴巴道:“娘,我需要爹爹。” 萧从音揉一把添儿的发顶,目光越过他,落在柏钊平静的脸上,好一会儿,妥协轻叹,吩咐车夫直接驾车从西角门入王府。 跳下马车,添儿一手牵一个,欢喜地要去正殿给外祖父和外祖母请安。 萧从音顿住脚,“今日不必去了,直接去书房。” 柏钊:“既来府上,当前去拜见二老。” 他前去拜见必得一番吃茶闲谈,耽搁了时辰,白添留宿的借口。 她不自在。 “这时辰拜见也是叨扰,你早些看着你儿子完成课业早些回府歇息。” 添儿:“可我每日都要给外祖问安的。” “今日情形特殊,他们会体谅的。”萧从音板着脸警告意味十足,不容他再纠缠。 添儿不敢再闹,乖乖由柏钊牵着往书房方向走,萧从音目送一大一小并肩的背影消失于门洞,寻思今日任性出门,逃不开父亲一番责问。 不过......被责问也比回去面对柏钊强,父子俩凑一处,指不定使什么花招让她妥协,遂主动去正殿请安。 至廊下,却被侍女拦在门外。 “王爷歇下了,王妃让奴婢转达郡主,平安回来就好,快些回去歇息,有话明日再说。” 萧从音的如意算盘落空,悻悻折返。 行至自己院中,远远就见槅窗敞开,廊下轻风肆意灌入屋内,吹乱案上灯烛,被烛光放大在墙壁上的人影,亦不安分地晃动着。 晃得她心绪烦乱,不觉放慢了步子。 添儿有自己的寝殿和书房,且孩子大了,非特殊不与她同寝,今儿个偏在她房中做功课。 小心思比墙上的影子更明显。 她步子轻,但立在书案一侧的柏钊已有觉察,抬眸望出来。 四道视线隔窗相撞,他梨涡浅陷,弯唇露出一抹浅笑。 薄薄的碎光恰好落在他睫羽上,将漫出眼尾的笑意染得更暖,通身清冷淡漠的矜贵气多添几分温软。 勾的人挪不开眼。 她不知事时读史,读到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骂史书将帝王昏聩的罪责加注在女子身上。 后来与柏钊相识,为睹他笑靥费尽心思,忽就理解了,为美色昏聩,是一件和饥饿求食一样自然的事。 食色性也嘛。 谢谦与柏钊眼睛都随国公爷,故而很是相像,谢谦的模样亦俊逸出尘,比旁人绰绰有余,可与柏钊相较,因少了骨子里透出的疏淡,便失了温柔一笑令人心折的韵味。 萧从音贪婪地望着,思绪回笼,暗骂自己没出息,这么多年过去,依然会为这样一张脸失神。 转念一想,指不定是里头那个自诩如此最诱人,蓄意故意勾引她。 她已不是十五六的丫头片子了,不能轻易被美色左右。 定了定神,端起骄矜回以一笑,目不斜视抬步进屋,转进内室换身舒适常服。 再出来,自若地斜倚在湘妃榻上,随手拿起绣绷继续前几日未做完的活计。 俞氏闲来无事时常做些精细绣活,放在她们合伙的铺子里售卖,买回来的银子收作傍身体己。 萧从音不爱女工,失忆时为攒银钱跟着学了些,磨洋工做出来的成品屈指可数,前几日困在府中无事,心血来潮要为母亲绣帕子。 一方帕子,绣了近十日,还差一朵牡丹。 王妃没少拿此事揶揄。 萧从音趁着今日心气盛,下定决心要将帕子完工。 神思聚拢在针线上,铆足劲不看不想搅扰心神的人,耳边却时不时传来清冷富有磁性的嗓音。 委实好听。 最初沉沦的时候,是他们之间最干净的时光,她连听到柏钊的声音,心尖都会跟着发颤。 成亲后,更是日日缠着他为自己念书,或玉坠似得挂在他身上,诓他讲不知羞情话。 果然,仗着不懂事作孽,回想起来尽是难堪。 凉风灌入屋子,带走蒸腾的热气,她的脸却烫得厉害,红艳程度远胜绢子上绣了一半的牡丹。 数盏灯烛将屋内照的亮堂,她的羞愤无处遁形,清晰落进书案后的父子眼中。 柏钊抿唇压下笑意,一本正经指出儿子两处错。 添儿不大服气,撅着嘴嘟囔:“爹爹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 他话音含糊,柏钊凭了解猜到,便说:“若觉得我错判,可让你娘来评理。” 添儿眸光乍亮,殷切唤一声“娘”,道:“爹爹说我这句解的不妥,您来瞧瞧。” 一声呼唤惊得萧从音慌神,腕子颤动,针尖扎入指腹,蹙眉轻嘶一声,指腹压在伤处。 柏钊目露心疼,“可曾出血?” “绣花针能伤着什么,不打紧。”萧从音不大在意道。 指腹痛意很快消散,她搁下绣绷,起身走出两步又停住。 “你爹学问比我好,他说不妥你改了便是......屋中太闷,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 国公府。 谢谦派去跟柏钊的人回禀,道是见大公子上了马车,直至入王府都未下来。 谢谦面色骤沉,阴翳积压在眸底,半晌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她到底是心软。” 自己能拿捏这份心软留她,柏钊同样能借此谋取便利。 理智告诉他,凭萧从音对柏钊的态度,又是在王府,决计不会发生什么。 可万一呢? 他们本就有情,夜幕渐深,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情不自禁又当如何...... 谢谦遏制不住地往歪处想,脑海里甚至浮现出两个人颠鸾倒凤的画面。 那画面只一闪,妒火噌地蹿起,烧红了双眸。 不可以! 双拳攥紧,骨节咯吱作响。 从前他便在暗中看他们恩爱,做了很多年暗沟中的蟑鼠,好不容易得到她,绝不要再重蹈覆辙,更不可能放她回他身边! 谢谦深吸一口气,眸中阴鸷渐敛,沉入幽暗深潭,冰冷吩咐:“去请大公子回府。” 白果面露难色,“这......用何理由呢?” “去观苍院放把火。” * 远离父子两人的视线,萧从音终于恢复寻常气色,闲适地荡秋千, 晚风从四面围拢过来,花木沙沙作响。 忽地想起什么,将方才被刺的手指举到眼前,指腹上的针眼已愈合,血珠凝成了暗色的小点。 初学刺绣,不当心扎破手心无可厚非,但康芃白日故意掌心朝上,摆明是故意给人瞧的。 同为女子,萧从音太熟悉为吸引心上人目光而刻意展露伤痕的小心思,彼时只当康芃有意向柏钊彰示用心。 此刻再回想才意识到,康芃在露出伤痕时,看得并非柏钊,而是自己! 投来的目光里带着神秘笑意,似乎想传递什么,但她当时心绪纷乱,很快避开了。 是炫耀,还是另有深意? 萧从音怔怔望着指腹上的红点,直觉给出的答案,是后者。 秋千悠悠荡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叠在她手背上,热意顷刻驱走寒凉,她下意识要抽回,反被紧紧桎梏。 柏钊鲜少在她跟前展露强势,此刻颇为固执地握紧柔荑。 “我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 萧从音紧绷的肩膀松弛,未回头,故作轻松问:“添儿功课做完了?” “剩下的他自己能完成。” “哦。” 他立在她身后,高大身影笼罩下来,影子与她的交叠在一处。 感受到她指尖放松,柏钊缓缓放轻力道,“我刚远远看着你,忽然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那时候没答应你入赘王府。” 他声音低哑,听来有些发涩。 口中的那时候,是两人互明心意后,荣王不同意两人的婚事,经不住女儿闹,提出让柏钊入赘。 萧从音也舍不得离开父母,将话转达,问他是否愿意,被他严辞拒绝,说什么国公府长子的责任不可推卸。 往事历历在目,他笃定的态度萧从音至今记得清楚,很想回头看他此刻的神情。 终是提不起勇气,嗤笑:“现在能舍下你肩上的担子了?” “舍不下,但我害怕再失去你一次。” 萧从音哑然,点在地上的足尖无措地蹭两下,轻笑缓解心中慌乱,“后悔从前做过的决定,这可不像你。” “人都是会变的,我也变得越发贪心了。”他凝着两人交叠的手,进一步将她的指尖拢入掌心。 萧从音一颗心怦怦直跳,暗自在心中叫苦,美色误人也就罢了,怎么不看他的脸,还是难以招架。 齿尖啮紧唇瓣不敢松,生怕一张口心脏蹦出来,又或蹦出什么不该应承的话。 柏钊换一只手牵她,绕到她身前,半蹲下来仰起脸,将自己送进她目光中。 望着一泓秋水般的眼睛,沉静而笃定道:“你回头,我在你身后。你不想回头,我就走到你能看到的地方,这一次换我追着你走。” 月光下柏钊模样清隽如昔。 年少的爱恋,令她魂牵梦萦,无数次梦回相会的情郎,用一双不该沾染俗欲的眼眸含情脉脉凝视着她。 一字一句剖白心迹。 萧从音湿了眼眶,呼吸一下催着一下,急切将压在嘴边的话往外赶。 她心里仍然存着恼,气他一贯的自作主张。 更气自己爱过别人,为别人害过他。 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害怕轻易松口往后会更加看不起自己。 萧从音张开干涩的唇,推托之词在舌尖滚了又滚,一扭脸,怄气道:“你说过不逼我,现在算怎么回事。” “因为我变得贪心,不知餍足,亲近你一步还想再近一步,光教你知道我的心意不够,还想听你亲口应我。” 萧从音不看他,也不上他的当,哼道:“照你这么说,是不是我应了你,你还会有更过分的要求?” “是。”他不假思索道。 “.......”萧从音被他的坦荡无赖噎得一时语塞,倒勾起好奇,片刻后转回脸,骄矜地扬着下颌,“先说来听听。” 柏钊想也不想,回道:“我想亲你。” 47. 学坏了 “......想得美!” 萧从音羞愤回他,用力甩,甩不开他的手,松开握在麻绳上的另一只手推他。 两只手全离了秋千,推他的同时秋千摇摆,失了依托的身子顺着力道往前栽,直直扑向他。 柏钊单膝着地,身子挺直成一堵墙,阻了她向前栽的路,手臂顺手一环,搂腰将她纳入怀中,动作流利地分不清是反应迅速还是早有预谋。 因他一句想吻她,她不自觉地看向他的唇。 许是方才说话多未润口,色泽偏淡,唇线清晰利落,像一笔收锋的墨。 她这一眼落得太直白,他觉察到,唇角在她注视下,扬起浅淡的弧度。 “不止想吻你,还想和你做夫妻。” 两瓣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带着火焰,一瞬点燃她。 柏钊没给她再拒绝的机会,唇瓣贴上来,蜻蜓点水地试探,见她没有躲闪,再次吻上去。 舌尖描摹唇线,趁齿关微启的间隙长驱直入,勾缠粉嫩。 萧从音脑中一片空白,想推拒,放大在眼前的眉眼使他使不出力,掌心软绵绵贴着他,渐渐地,攀附上去。 柏钊吻得更深,环腰将人抱起。 萧从音双脚离地,惊呼被吞没在他唇齿间,溢出细碎气音。 一路回到寝殿,守在廊下的琥珀琉璃对望一眼,默契地垂下眼帘,替二人推来内室门扉,又从外合上。 添儿从书卷中抬头,刚捕捉到一抹残影,便被琉璃挡了视线。 “哥儿要不回自己书房用功?” 添儿似懂非懂,但见到爹娘在一处很是欢喜,连忙收拾书卷,抱在怀里噔噔噔小跑出去。 ... 国公府的消息传进来时,萧从音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柏钊半点不意外,甚至面露笑意,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早知谢谦不会轻易罢休。 萧从音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掌心在他肩上推一把,“你不走吗?” 柏钊手臂仍撑在她身子两侧,缱绻凝着那双雾气未散的美眸,轻轻摇头。 良久,他翻身躺在她身侧,手臂从她脖颈下穿过,将人揽进怀里,低声道:“回去不差这一时半刻,下次这般与你相处......不知要到何时。” 他话中停顿似有哽咽,言语里透着莫名的悲戚,萧从音听得一阵揪心。 转念想,恐是在担心她态度反复。 也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经过今日一遭,下次再见他该以何种心情面对。 若是再也不见...... 这个念头刚起,心口像被扎了一下,忙垂眸敛了神色,不教他瞧出端倪。 柏钊也没再开口,安静抱着她,约莫过了一炷香,他问:“最近可有读什么书卷?” 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萧从音茫然摇头。 柏钊穿好衣裳起身,环顾四周,径直走到一处黄花梨制的柜子前,从最底处摸出一卷旧书。 萧从音半撑身子,脑袋探出床帐盯着他动作,见他翻柜底便预感不好,待人折返,看清手中所持是哪一本,惊得嘴巴半张,好半天才想起说话。 “你,你拿这个做什么?” 这是她出嫁前读过的话本,里面尽是些不登台面的风月事。 他们刚成亲时她故意逗弄,闹着要他读,他说什么都不肯,板起脸要动怒的样子堪比冻了一冬的冰面。 她软磨硬泡皆不成,渐渐地失了兴致,这卷书就成了压箱底。 柏钊脸上没什么神情,淡声道:“你躺回去,我读给你听。” “你中邪了?”萧从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老实地往里挪了挪。 柏钊没答话,挨着榻沿落座,自顾自翻到半中间的一页,“侠女月夜潜佛寺,和尚为爱破空门......是这篇吧?” 此乃她最爱的一则,篇回名尚且露骨,里面内容可想而知。 他红着耳尖说完,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真中邪了?”萧从音拿手背探他额头。 他略掀眼皮看过来,“不想听?” “想!”萧从音不假思索道。 书里有什么精彩描写她最清楚,一想那些荒唐且不正经的话能经他口出来,压抑不住的雀跃。 千载难逢的机会怎好错过,当即乖乖躺好,竖起耳朵等着他开口。 露骨的描写从那张素来端正的唇间吐出来,似乎变得没那么不堪入耳了。 柏钊与读其他书目一样认真,就是磕巴多一些,耳尖红一些,不敢抬眼看她...... 萧从音却兴致盎然,翻了个身,双手托腮趴在榻上,不放过他任何一瞬神色变化。 看文字时引人想入非非的旖旎画面,此刻皆有了具象代入。 柏钊又一次停顿时,她腾出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胳膊,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终于看过来,“嗯?” “故意用这种方式勾引我。”她心中已有答案,看似疑问,语气却颇为笃定。 柏钊默然不语,喉结滚动一下又一下,堪堪端出一副平静模样,“彼此彼此,我今日读过才知,你从前撩拨我的花招是从何处来的。” “......”萧从音不服气地哼他,“读你的吧!” 被人揭了老底到底有失光彩,萧从音翻身朝里侧躺,不再看他,也不让他看。 柏钊没再继续往下读,合了书册,声音低落道:“我该走了。” “不送。”萧从音没动,干巴巴吐出两个字。 柏钊把书放在她枕畔,略站了站,一言不发地走了。 听着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萧从音坐起来,视线在紧闭的门扇上停了良久,缓缓回落到书卷上。 心里头猫挠似的。 胡乱在锦衾上揉一把,嘟嘟囔囔骂他,“早不走晚不走,把人勾起来了你走了.....年纪大了人也学坏了!柏文叙,再对你心软我就跟你姓......” 越骂越想,越想越气。 抄起书卷摔两下,又觉没趣,悻悻踢到一旁,手脚伸成大字,仰天长叹:“萧从音啊萧从音,色令智昏不可取,长点心吧你!” * 柏钊刚踏入观苍院,王宣单手提着一个灰衣小厮的后领上前,禀道:“小的照公子吩咐加紧防守,拿到了一个意图纵火的小厮。” 柏钊上下一打量,果见小厮袖口沾着松油亮渍。 “谁派来的?” 王宣:“他咬死不肯说出指使之人,小的不敢擅自用刑,请公子示下。” 柏钊想了片刻,指腹重重一捻,抬眼道:“带上,去碧云院。” 谢谦正着一件月白居家常服挑灯夜读,实则心思全不在书页上。 人已派出去一个多时辰,仍未听到回信,他几乎被乱糟糟的念头淹没,眼皮跳个不停。 忽听屋外脚步声杂沓,再见柏钊押人进来,悬着的心落回去半截,搁下书卷起身,“大哥带着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三弟当真用功,”柏钊扫一眼他搁在案上的史书,“认得此人么?” 说罢递了个眼色,王宣会意押小厮上前一步。 谢谦面露讶然,“是我院里的人,犯何错劳大哥亲自押来问罪?” “你认识就好,”柏钊冷道,“他意欲在我院中纵火。” 谢谦长眸圆睁,仍一派吃惊模样,“观苍院走水了?” 柏钊嗤笑,“若非底下人发现及时,此刻怕已烧成一片了。” 谢谦:“既未起火,大哥何以断定是他所为?” “拿他时他怀揣火折子与松油,人赃并获,三弟要包庇么?” 柏钊话音落,跟来的另一名长随呈上火折子和一个白玉瓶子。 谢谦只淡看一眼,“这并不能说明他要烧大哥院子,大哥何许人,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犯上作乱。” 柏钊料到他有所作为,没放纵他得逞,便没打算拿此事定罪。 目光沉冷盯着他,警告道:“只凭嫌疑是定不了罪,但意图不轨总有落到实处的把柄,三弟莫要太过自负了。” “大哥教训的是。” 谢谦躬身一揖,袖口垂落,遮住了面上冷漠。 “但愿三弟真能记住教训,再有下次,我定不轻纵。” 后半句指向不详,但两人心知肚明,谢谦恭敬应了句“一定”。 用火引柏钊早些回府的盘算落空,难以算出他在王府的几个时辰究竟做了何事,此事横亘在谢谦心中,堵的他异常烦躁。 偏偏在柏钊身上看不出端倪。 柏钊摆手示意王宣将人带下去,将要转身时,听得一声唤,“大哥。” 谢谦到底没忍住,端起笑,试探问:“醉仙楼大哥匆匆离去,瞧这身打扮像是才从外头回来,想是处理了一件要事?” 几人离 去带起的微风吹晃灯影,他眼底森然亮了一息便被隐去。 柏钊勾唇,颔首道:“的确是第一紧要之事。” 他没多说,留下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转身离开。 谢谦掌心死死按住桌沿,嘴角坠了铅似的沉落下来,笑意消退干净,余下一片烛火照不亮的漆色。 * 翌日。 萧从音又换上小吏打扮,挂着腰牌来到客馆,大摇大摆穿廊过院,一路行至康芃所居的院落。 对守门的差役一扬腰牌,正色道:“昨日问讯漏了几处细节,谢大人差我来补核。” 差役昨日见过她,打眼一扫,确认腰牌无误让道放行。 甫一进门,隔着一整个庭院,先被一袭夺目的石榴红裙攫去目光,康芃正靠坐在廊下,手中团扇轻摇,安然望向院中水缸里的荷花。 萧从音上前,才要开口,对方先行起身,遣散一旁侍女,朝她欠身行了个半礼,“见过郡主。” 萧从音蹙眉,“你认识我?”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康芃笑得意味深长,随即引她入屋内落座,亲自斟了盏茶推过来,慢悠悠道:“郡主此番是为柏大人来的?” 茶水尚温,再观她态度,萧从音更坚定了昨日的猜测。 对方有意引自己来,亦料定她会来。 心下暗生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待康芃归了座,直截了当道:“你既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瞒了,我想知道柏钊答应过你,或者说,他应过你们安南都护府什么?” 康芃反问:“郡主怎么不直接问他?” “我现在问的是你。” “郡主不怕我说假话诓骗?” “你说就是,是真是假我自会分辨。”萧从音目光定定瞧着她。 康芃笑意不减,“倘若郡主能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我愿立毒誓保证同郡主说实话。” 话没说先谈上条件了? 果然另有盘算。 萧从音不急应下,只道:“先说你的目的。” 康芃:“请郡主替我引见太子妃。” 出乎意料的回答。 萧从音一时难辨她的用意,“你见太子妃做什么?” “久闻穆家双姝,在南境有幸见过穆将军,此来京城,便想见一见她的妹妹。” 萧从音哂笑,“冠冕堂皇,一听便是借口。” “若我问郡主为何打听柏大人与我的约定,郡主可会说实话?”康芃笑声泠泠,“我不着急,郡主想好了随时可来寻我,不过郡主想知道的,我要见过太子妃之后才能相告。” 萧从音垂眸思量须臾,道:“我暂且应你,不过此事必须保密,不能有第三人知晓,具体相见时日,择日告知于你。” 康芃起身,又行了一礼:“郡主果真爽利,我先在此谢过。” “各取所需,康姑娘不必客气。” 如此说定,萧从音起身离开。 离了康芃院子,沿小径往外走,绕过一丛翠竹林,冷不防迎面撞上一人。 负手而立,青绿官服和通身温润气质与周遭竹影交相呼应,只观这副雅然模样,当真是翩翩公子,俊才良臣。 然而事实是,她在里面才待一盏茶工夫,他就寻来了,见到她毫无惊讶,可见并非巧遇。 除了一早派人跟踪,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打着我的旗号来怎的不提前与我通个气?”谢谦话音和煦,温柔地冲她笑。 萧从音没好气地戳破他:“不与你说你不也知道了。” 谢谦缓步走向她,目光随之逼紧,压在她身上。 “你不肯好生待在我身边,我总要盯紧些。” 属于他的气息裹上来,萧从音浑身不自在,退后半步道:“咱们已桥归桥路归路了,麻烦你认清现状!” “只是目前如此。”谢谦略微倾身,高大身影彻底笼住她,附在她耳畔道:“你只能是我的。” 小径上无旁人,借花木掩映尚且幽僻,但保不齐何时有人经过,萧从音不欲同他掰扯,绕开他就要走。 谢谦横身挡住,“你昨夜留他在王府,做了什么?他抱你了吗?” 他平缓吐字,视线慢悠悠黏着她,从眼睛移到朱唇,“还是亲你了?” 萧从音唇瓣下意识回收,紧紧绷着,再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看来是亲了,”谢谦扯唇,“还有呢?” 48. 背信义 萧从音心虚,眼神闪烁两下避开他阴寒的注视,“跟你没关系。” 谢谦单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仰头看自己。 拇指缓缓划过她抿紧的唇,在唇畔流连须臾,撬开一条缝,探进去,语气冷得渗人:“你说过不会回到他身边。” 被异物探入,萧从音厌弃横眉,狠狠咬他一口。 他不为所动,看向她的目光爱怜又心痛,“说过就要做到啊我的郡主,不然的话......我不保证能做出什么。”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近乎威胁的话。 萧从音不由得打了个冷噤,奋力挣开他的桎梏,“你能不能别这么疯。” 他咬着细白的牙笑起来,“你回到我身边,我保证乖乖的。” 萧从音:“谢谦,我给过你机会,你选择留下,现在就别说这些废话。” 她说的是让他放弃所有,他们一起回楚州。 谢谦笑道:“你要我走不还是保护他么?二选一,哪一个都是为他,萱儿,你偏心太过了。” 她咬牙,语气强硬道:“与他无关,我只为我自己。” * 牵扯到太子妃,萧从音嘴上应了康芃,仍不敢擅专,摆脱谢谦后,直接往清音阁来。 东宫里里外外尽是眼睛,她不便直接现身,另遣人送信给太子妃。 穆妤安私服而至已是申时,萧从音将康芃求见之事原原本本说了,“我不能确定她的企图,需要嫂嫂拿主意。” 穆妤安没直接给她答案,噙一弯清和的笑,慢声道:“我听太子说柏钊不想你掺和进来,太子同样是这个意思,临出门前还嘱咐我转告你,实在不必蹚这滩浑水。” 萧从音心思一转,薄怒爬上眉梢,“柏钊的手都伸到嫂嫂这里来了。” 穆妤安略现意外,很快恢复如初,“是太子让我劝你,与柏钊无关。” 萧从音撇嘴,道:“嫂嫂不必遮掩,从前我是二哥的尾巴,他闯祸我帮凶,战乱那几年二哥冲锋陷阵我就是掌旗兵,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才不会劝我置身之外。” 见瞒不住她,穆妤安手背掩唇笑了两声,“真被太子说中了,连说的话都一样......罢了,你心里清楚我便不多嘴相劝了。” 萧从音得了便宜还卖乖,“还算二哥有良心,没跟柏钊穿一条裤子。” 穆妤安闻言暗自惊奇,太子和眼前这位虽只是同宗兄妹,却默契的紧,连萧从音回嘴的话都料了个十成十。 无奈摇头,道:“他说了,与柏钊同袍之谊比不过你们兄妹情意深厚,他凡事都向着你,让你少在背后骂他。” 萧从音明白,太子原话肯定不会如此温和暖心,但嫂嫂意思转达到了,她顺势领了这份情,笑道:“我听嫂嫂的,那康姑娘的事......” “太子都向着你了,我有什么不应的,”穆妤安道,“你安排好了时辰,遣人知会我一声便是。” 穆妤安不便久留,与她述完要事就告辞了。 晚间萧戈回东宫,大步流星奔后殿来。 穆妤安知道他会来,一早让侍女带女儿去偏殿玩,自己备了茶点等着。 萧戈进来先缠着人亲昵一番,得了甜头才落座问起正事,“见过那丫头了?” 穆妤安边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襟,边道:“柏钊一早嘱咐过我们,不能让郡主掺和,你倒好,转头就把人招来了。” “他嘱咐他的,我可没答应。”萧戈说着,使坏地一扯,方恢复平整的衣裳又松垮下来,“费这功夫做什么,待会儿还得乱。” 穆妤安嗔去一眼,不接他的混账话,“你纵容郡主掺和进来,是想让她劝柏钊?” 萧戈见她冷若冰霜的脸上因羞恼染上绯色,满意地收回手,“他俩一个比一个犟,谁也劝不动谁。” 穆妤安:“话倒是不假,不过柏钊在意郡主,她掺和进来,他总会多些顾虑,说不得就改了主意。” “国公府满门荣辱和性命压在肩上,他不会的。”萧戈摇头,笑意淡了些,“他自小受的教导是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父皇为了将国公府收为己用,可谓煞费苦心,柏钊明知是局还要往里跳,我没法子救他,丹阳或许可以。” 穆妤安思量须臾,好似明白了萧戈的未尽之意,“莫非你真正想用的是荣王?” 话问出口仍不敢信,“荣王躲都躲不及,如何肯插手这场纷争?” 萧戈:“柏钊不能为丹阳放弃国公府,但荣王可就这一个女儿,拗不过她,还能眼睁睁看她再遇害吗?” 原来他打的这个主意! 穆妤安颇为意外地看着他,“你从前可不会利用亲近之人。” 萧戈剑眉深锁,叹道:“谁让父皇逼得太紧,这是唯一有希望保全所有人的法子。” 穆妤安明白他的意思,不由染上愁色:“也是最危险的法子。” 萧戈看着她,眉心舒展开来,伸手握住她的,嬉笑道:“富贵险中求嘛,再危难咱们都杀过来了,这点事算不得什么。” * 七月十一日。 黑云沉沉压在京城上空,萧从音坐在院中秋千上,思量帮康芃见穆妤安的事宜。 天气闷热,迎面扑来的风裹挟热浪,她悠悠晃了半晌,反生出一层薄汗。 忽地足见点地止停,心中有了主意。 就安排在中元节当日! 届时穆妤安有借口往城外燕子山进香,禅房小歇时放松门外守卫,康芃便可寻机进入。 再三忖度此计可行,遣妥帖之人分别往两处递了话。 了却一桩事,才回屋换身干爽衣裳,琉璃疾步而来,带来府外递来的消息。 容州的褚九郎死了! 问及因由,知是前一日尉迟公子去狱中探望,当晚褚九郎在狱中自尽,留下血书认罪,称桂州的郑公子确是他恼怒之下毒杀。 先前如何问都不认,忽然改了口,委实太过蹊跷。 萧从音两只眼一齐跳,心头浮着挥之不去的阴影,预感不祥。 约莫半个时辰后,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越下越急,哗啦啦地一直到四更才歇。 中元节当日仍是个阴天,日头灰蒙蒙藏在云后,只透出一团昏黄光晕。 萧从音在王府等到午正时分,再坐不住,换衣裳来到醉仙楼。 上二楼选了个临窗的位置,点几碟小菜,一壶茶,时不时往街上看。 她和康芃约好,见面顺利,康芃会来此寻她。 正出神间,一道身影出现在身侧。 “姑娘独自一人吗?” 康芃今日不似寻常张扬,一袭素青衫子甚是清爽。 萧从音饶是听声音认出,抬眸看见来人时仍晃了一瞬,见到人,悬着的心落回肚里,颔首应下。 “店内无空座,姑娘可否介意拼个桌?” “请。” 康芃在她旁边坐下,招呼小二点了菜,又添一壶酒。 待小二走远,略微凑近萧从音,压低声音道:“多谢郡主成全,我来兑现承诺了。” 萧从音余光瞥一眼喧嚣鼎沸的四周,道:“此处并非说话之地。” “我的话很简单,”康芃道,“柏大人答应过我爹,会保我在京中平安,保安南无虞。” 萧从音狐疑:“只这些么?” 这些早在意料中,她想知道的不止于此。 “郡主以为还有什么?”康芃歪头看她,目光似一尾灵巧的鱼,在她面上巡睃一圈,忽而拉长语调道:“哦——难不成郡主以为柏大人答应了娶我?” 萧从音的确想过这则,闻言面上一臊,带着几分羞恼道:“若仅仅如此我何必来问你,我已兑现承诺,还请姑娘莫要食言。” “绝无其他。”康芃眼神清亮,说得笃定。 萧从音观她神色不似作伪,索性挑明了问:“他没有答应帮你们争得岭南节度使之权?” 康芃脸色微变,转瞬敛去,“郡主从何处听来的污蔑之语?让人听去可是大罪。” 萧从音得来的消息,柏钊在安南与康都护私下达成协定,许以五府统一后的节度使 之位,让安南暗中为他游说五府出力。 许诺安南,是皇帝给柏钊的密旨,亦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剑柄握在皇帝手里。 她太了解柏钊,只要皇帝提,他一定会答应。 眼下入京的都护子女死了两个,眼见争斗将起,鹬蚌相争,皇帝极有可能顺势彻底收复五府。 大局落定后,为给岭南和朝堂内外一个交代,少不得寻一个顶罪之人供岭南泄愤。 柏钊收复五府有功,可皇帝若要过河拆桥,口头上的密旨就会不复存在,柏钊勾结安南的罪名却能轻易坐实。 她怕的是这个。 萧从音盯着康芃的眼睛,认真问:“你能指天誓日保证他不曾应过吗?” 康芃三指并拢指向头顶房梁,“自然。” “多谢。”萧从音虽不敢全信,但稍稍松一口气,端盏呷一口冷茶压惊,随即起身欲走。 康芃饮尽一盏酒,唤住她,“这酒很不错,不留下同饮吗?” “不了。” 萧从音回首应过,径自离去。 康芃提起酒壶慢悠悠又斟一盏,看着流动的水柱,噙着浅笑自语:“如此美酒,独饮太可惜了......” * 翌日,柏钊应康芃之约来到醉仙楼,才上二楼,就见临窗位置一袭红衣的人朝他招手。 走到跟前,见满满当当一桌子菜肴,疑道:“还有其他人?” “就你,”康芃指了他再指自己,“我。” 柏钊揣着疑惑落座,“有何要事不能在客馆说?” 康芃笑道:“昨日与郡主同饮,发觉此处的酒菜很合胃口,特地邀大人同来。” 柏钊听她提及萧从音,根本不顾后面说了什么,急问:“你单独见了她?” “见了不止一面,郡主想从我这里知道大人在岭南的事。” 柏钊当即变了脸色,“你同她说了?” 康芃点点头。 柏钊温和的眉眼瞬间敛尽温度,腮帮子隐隐鼓动了两下,拼命压着翻涌的火气。 康芃感受到他周身散出的低气压,反倒挑起眼尾笑起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大人如此动怒,是郡主主动寻到我,她有自己的打算,我不过与她说两句实话,大人恼我什么呢?” 柏钊清亮的眸子变得凌厉,“若她寻到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一早同你说得清楚,你与我击掌为誓应下的。”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是我言而无信,真对不住。”康芃嘴上抱歉,翘起的嘴角却挂着笑,“大人要如何处置我这个言而无信的女子?” 她替父进京,代表的是安南都护府,皇帝下旨好生招待,柏钊一时间的确拿她没办法。 “她是何反应?”他问。 康芃歪头想了想,说:“看起来很生气。” 柏钊眉峰拧成两道锋利的竖痕,满脑子都是萧从音得知消息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与康都护的交易动了气,是不信他吗? 还是太相信,所以气他不顾一切? 该不该去同她说清楚?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好半天说不出话。 康芃收了笑唤他回神,正色道:“大人重信守诺,可大人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做到,不是吗?所以我信得过大人,信不过旁人。” 柏钊意识到不对劲,“你要做什么?” 康芃:“要一条万全的活路。” 柏钊:“是康都护的意思?” 康芃摇头,“我爹和大人一样只知忠君,我才不要做棋子。” 柏钊指腹交捻,思量少顷,道:“姑娘违背康都护的意思,就不怕失了控搭上整个安南都护府?” 康芃抬眼直视他,冷笑反问:“遵我爹的意思真能落到好吗?” 柏钊:“我与康都护有约定,会保你和安南平安。” “若那一位最后要过河拆桥,大人也要为我们安南舍命吗?”康芃道,“善意提醒大人一句,你就一条命,莫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 49. 想见她 勤政殿。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最面上几个,是弹劾柏钊失职的。 皇帝独坐龙椅,悉心擦拭一柄旧剑。 内侍奉命搬来杌凳到柏钊跟前,柏钊谢恩落座。 绢布慢慢拭过剑身,刃上映出皇帝沉静的面容,“这把剑跟朕平乱杀敌,才供放几年,不似从前锋利了......剑久不用则钝,人久不战则怠,朕整日坐着处理政务,明显感觉身子骨不如从前了,昨日一套拳脚未打完,竟累得呼哧带喘,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柏钊:“陛下春秋正盛,循序渐进不日便可再现往日龙虎精神。” 皇帝笑了笑,话锋一转道:“短短几日接连送掉两条人命,朕都不知该如何同容桂两府交代。” 柏钊从凳子上起身,拱手告罪:“是臣失职,请陛下——” “降罪”二字未出口,被皇帝截断,“朕传你来并非问罪,是想就案情问问你的意思。” “查案乃大理寺职责,臣不敢僭越。” “你负责五府事宜,朕想听你的判断。”皇帝说着,吩咐内侍将大理寺和京兆尹的奏折送到他手上。 折子上将二人的死归为旧怨,因言语冲突引发血案。 皇帝:“大理寺的论断难以服众,若交予你接手,你当如何判?” 柏钊:“虽难服众,却是最好的结果。” “此案疑点重重,你不会继续查下去吗?”皇帝嘴角浮起笑意,“这可不似你的作风。” 柏钊沉默几息。 短短须臾,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终是没有装傻到底,直言:“臣惶恐,不敢查下去。”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 “若朕让你查呢?” “陛下有旨,臣自当奉命。” “你惶恐,朕何尝不怕,这个结果不能服众是小,一旦五府再次生乱,你在岭南两年的辛劳便白费了,朝局动荡才是大患。”皇帝持剑踱步到柏钊面前,“所以,案子要查,局面也要稳住,两件事缺一不可。” 柏钊一凛。 “自然了,查案是大理寺的职责,不必你费心,朝堂上的弹劾朕替你兜着,但下不为例。” 皇帝将手中长剑横于柏钊面前,“朕这把剑朕赐予你,许你便宜行事之权,你替朕稳住五府局面,再生波澜,朕可再难保你。” “臣......领旨,谢恩。” 柏钊双手接过,掌心托着冰凉剑身,脑海中浮现起一句话。 握刀者,必死于刀下。 退出勤政殿,独自行在宫墙夹道间,高墙遮去大半日光,沾了水汽的凉风灌满衣袍,包裹他的,唯有凛冽寒意。 出了宫门,柏钊将剑交予随从收好,独自步行来到荣王府。 至正门,门房识得他,恭敬地行了礼,称王爷身子欠安不见外客,不敢轻易放他入内。 柏钊没强求,转到开在后街的偏门。 此处多供每日采买出入,萧从音惯常从此门溜出府,守门的侍卫早被她收买,见柏钊过来,知是来私会郡主的,心领神会放行。 穿出幽径,沿青砖道往前面正殿走,没走多远,迎面遇上吴总管。 吴总管脸上堆着笑,对他的出现半分不意外,“正门上的下人不懂规矩,竟将大公子一并拦在外头,委屈您绕行后门,大公子是来寻郡主的?” 柏钊没多说什么,直言:“我想拜见王爷。” 吴总管面上迅速掠过意外,思量着,未立即搭话。 “我有要事与王爷详谈,劳烦吴总管通禀。” 吴总管侧身让出半步:“王爷正在书房,大公子请随老奴来。” 书房内檀香清冷,荣王立在书案后作画。 荣王见到他没有停笔,也不让座,神色疏淡问:“是何要事劳累柏大人偷进本王府邸相告?” 柏钊拱手:“请王爷断了阿音在府外的消息来源。” 荣王头也不抬:“她有自己的人手,我可管不着。” “王爷是王府的主人,无论是人还是消息,要进来出去必得王爷点头,王爷一定能做到,”柏钊顿了顿,补道:“否则当年我传给阿音的信也不会石沉大海了。” 往事被重提戳破,荣王没有恼怒,反挂着浅笑抬眼瞥过来,“你们到底是见了面,成了亲,可见本王的阻拦无用。” “是王爷心疼女儿,心软了,才让我有幸娶到她。”柏钊神色微敛,不再多言儿女情长,只沉声道:“如今局势危如累卵,我不想阿音涉险,恳请王爷应下,且一旦客馆再生变动,请王爷务必将阿音禁在府中。” “难为你有这份心。” “我爱她的心虽不及王爷爱女,却是胜过自己性命的。” 荣王搁笔,目光幽深地审视他。 肩阔腰窄,身姿挺拔如月下青松,自带一股清贵气。 一张冷玉似的脸庞凝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神情端肃说着爱人胜过性命的誓言。 就是这么一张脸,一个人,将他宝贝女儿迷得五迷三道,这话要教她听见,定要高兴地尾巴翘上天去。 想到这里,荣王心里泛起酸冷,语气不善道:“若让你在国公府与丹阳之间选,你又当如何?” 诛心之问,直戳柏钊的两难。 荣王冷笑,“答不上来了?” ... 前日一场雨将天光洗的清透,嘉乐堂满院深绿欲滴,青石砖缝里望着几洼浅水,倒映着澄澈天光。 屋檐上的残雨顺着瓦当滴落,更漏一般,有节奏地敲打墙角芭蕉。 萧从音午睡方起,歪在湘妃榻上醒神。 琥珀端着煮好的花茶进来,搁在一旁桌案上,笑吟吟道:“郡主,柏大公子来了。” 萧从音一喜,瞌睡去了大半,不由自主往门外瞧,很快又收回来,哼道:“他来做什么?” “在前殿与王爷说话呢。” 萧从音蹙眉,“我爹闭门谢客,怎么会见他?” 琥珀抿嘴笑道:“郡主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那日不是走的很潇洒吗,还来做什么?当我这里是街口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萧从音不屑轻嗤,“我才不上赶着去见他。” 琥珀勘破她的口是心非,打趣问:“若待会儿大公子主动寻来求见您呢?” 萧从音:“叫侍卫将他打出去。” ... 那厢柏钊辞了荣王出来,一路穿回廊来到嘉乐堂。 人刚步入庭院,侍女小跑进来通秉,萧从音当即下令闭门。 “郡主。” 琥珀欲劝,被她一记凌厉眼神逼得琥珀噤声退出去。 柏钊朝屋子来,眼睁睁看着朱门合拢,将他隔绝在外。 康芃说的不错,她当真恼了。 提步上台阶,轻叩两下门扉,“我知道你见过康芃了。” 门内默了须臾,传出她赌气的声音:“那又如何?” “她跟你说的话,你相信吗?” 萧从音没说话。 她的沉默在柏钊眼中无异于默认。 她信了康芃的话,又动了气,便是气他了。 要解释吗? 解释什么呢? 她动了气,就不会为他涉险,何必多次一举。 柏钊揣着最后一丝希冀,问:“你不想见我?” “不想。” 斩钉截铁两个字,狠狠扎在柏钊心上。 眼前朱红忽地变成了血色,蒙在他眼上,脑袋一阵阵发昏,呼吸凝滞。 半晌,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我想见你,我有话同你说。” “不见,不听。”萧从音扯着嗓子朝外喊。 “阿音......” “琥珀,送客!” 两道声音一同落下。 琥珀看看门,又看看柏钊,面露难色,没有开口赶人。 柏钊神色晦暗,张张嘴没再说话,转身下了台阶,孤冷萧索的背影缓缓消失在月洞门外。 萧从音好一会儿听不到外头动静,心下愈发焦躁,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针眼一般窄的门缝里往外探,窥不见任何东西。 便唤了琥珀,问:“人走了吗?” “走了。” 萧从音心头一空,拉开门出来,廊下空空,院子也是空的。 紧两步追到院中,月洞门外亦不见人影。 恼得狠一跺脚,绣鞋踏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污了鞋面。 “他就这么走了?” 半点诚意没有,担心几日过去她消了气,专程来再点一把火? * 鸿胪客馆。 韦六郎在屋内执笔临帖,青玉长衫,银冠束发,一派端方雅致。 “嘭”一声闷响,房门被人从外踹开。 尉迟公子怒气冲冲闯进来,当头一声不堪入耳的喝骂,接道:“我今日就将你这张狗嘴撕了,让你在外头胡喊乱吠 !” 韦六郎惊得手腕一抖,墨汁散在字面上,原本工整干净的行文成了一团狼藉。 心疼地折眉,困惑道:“尉迟兄这话从何说起?” “少他娘的装蒜,”尉迟公子双目赤红如欲喷火,“你到处跟人说,是我指使褚九杀害姓郑的,还去狱中逼他认罪,究竟安的什么心!” 韦六郎搁了狼毫,仍维持语气平和,“我不知谁在尉迟兄跟前搬弄是非,劳尉迟兄静下心想想,我对外散步这些图什么?” “自是为了撇干净你自己!”尉迟公子怒道,“他二人接连遇害,谁沾上这事谁一身腥,你把脏水泼到我身上,自己不就干净了?” 韦六郎:“尉迟兄这话说得不对,我韦六行事想来光明磊落,你若不信大可教人去查,我与他二人的死毫无牵扯,更不曾在外道你的不是——” 他话没说完被尉迟公子狠啐一口打断。 “少在这装模作样,你是什么货色旁人不知我还不清楚吗,平日里惯会做那副清高姿态,背地里干的尽是些龌龊勾当!” “尉迟兄慎言。”韦六郎面色忽变,眼底爬上一丝不太明显的冷意,“尉迟兄,你我来自岭南,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城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莫要不辨是非被人当枪使了。” 尉迟反应了一下,恍然:“你在骂我蠢?” “......”韦六郎无可奈何摇头,“我是好心提醒你,莫要冲动误事。” 尉迟认定他拐弯抹角骂自己蠢,怒火更甚,口不择言道:“你聪明,做了脏事就往别人身上推,残害十数人命也能保一身周全——” “你住口!”韦六郎猛地拍案,震得茶盏翻倒,彻底废了案上那幅字。 尉迟反倒顺了气,露出得意的笑,“恼羞成怒了?人面兽心的东西,整日装的人模狗样,真是令人作呕!” 韦六郎脸色铁青,再难忍下去,一把揪住尉迟衣领,拳头扬起,作势就要落在。 “住手!” 一声清亮喝斥从门边传来,康芃提着裙摆快步走来,使力将二人分开。 “咱们在京中就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尉迟面对她,脸色稍有缓和:“你让他打,我倒要看看我俩谁的拳头硬。” “你这炮仗脾气真是一点就着,”康芃拉着尉迟衣袖将他带得后退几步,与韦六郎拉开距离,劝道:“六郎,尉迟大哥性子急,嘴比脑子快,这你是知道的,你别与他一般见识。” 有人劝和,韦六郎稍微收敛了些,心里仍存着气,不说话。 尉迟先不乐意了,“连你也说我的不是,还不是你说——哎呦!” 话未说完,被康芃暗中拧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说的不对吗?事情都没查清楚你就跑来闹,还嫌最近不够乱吗?”她言辞急切,秋水眸里满是不安。 韦六郎目光在她与尉迟之间来回逡巡,心头疑云骤起。 尉迟看她神色,没再接往下说。 康芃又好言劝慰韦六郎几句,勉强平了风波。 韦六郎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越想越觉古怪,他不曾乱说话,更未听说什么传言,怎么就惹得尉迟登门问罪? 方才康芃分明是在堵尉迟的话,她想遮掩什么? 当即吩咐侍从:“去查查尉迟公子说的传言是怎么回事?” 两日后。 一个砍柴的农夫慌慌张张跑到京兆衙门报案,称城郊十里外的山坡下,发现了一具男尸。 * 下过几场急雨后,王妃忽地病倒了,高热不退,萧从音一连几日守在榻前侍奉母亲。 这日王妃用过药歇下,她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嘉乐堂,才饮一盏茶,琥珀捧着个食盒进来。 萧从音掀眼皮淡扫一眼,“又是他让人送来的?” 琥珀点头称是,不等吩咐,自觉将里面东西端出来往桌上摆。 她家郡主再与大公子怄气,都不会委屈自己。 边摆边提高声量报菜名:“杏仁酥酪,水晶鹅肝......” 自那日柏钊吃了闭门羹就没再露面,但日日遣人送东西来,衣食脂粉,乃至书画古玩,好似想到什么就送什么。 也不管是不是真需要。 不过今日的菜肴很对萧从音胃口,午膳照顾母亲用的不多,正欲寻些好吃好喝的告慰肚子。 吃饱喝足,萧从音心情舒畅不少,漫不经心问:“可知他最近在忙什么?” 50. 陷牢狱 琥珀略一迟疑,目光闪烁道:“和从前一样当值,哦,还会去客馆照应一二。” 萧从音没瞧见她的心虚,闻言轻撇嘴角,“客馆归属鸿胪寺,再不济有礼部照应,他倒是上心。” 琥珀了解自家郡主,听出语气里细微的酸意,抿唇压下偷笑,道:“大公子奉旨接待岭南诸公子,前段时日又出了人命官司,多上心些免得再生事端嘛。” 萧从音自己未留意心中莫名的酸意,只觉填饱肚子坐着不爽利,伸着懒腰往外走。 在廊上悠悠踱步,第三趟走回门口,在琥珀跟前停下脚步,佯装随意问:“他......往客馆去的殷勤吗?” 琥珀嗫喏道:“奴婢不大清楚......” 萧从音拨着腕间玉镯,没再说什么,在廊下落座,召了暗卫来。 “让你核查柏钊与安南的交易,查清了吗?” 暗卫回道:“的确无实据证明柏大公子与安南有暗中交易,先前透出消息的差役也不知所踪了。” 萧从音蹙眉陷入沉思。 是之前那个差役撒谎,还是有人从中作梗,把线掐了? 暗卫交叠的手掌紧了紧,又道:“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 “说。” “陛下曾下过一道密旨到安南。” 萧从音眸光颤动,“什么时候?” “是与召五个都护府派子女入京的圣旨一同送去岭南的,故而没被注意,此番细致查探才知晓。” 皇帝单给了安南旨意,极有可能直接暗许了安南某些举动。 若真如此,柏钊并未牵扯其中亦未可知。 老天保佑,最好如此! 她在心中暗暗祈祷,随后对琉璃道:“你去一趟东宫,替我问太子妃一桩事......” 琉璃应声退下。 萧从音又问及鸿胪客馆的消息。 暗卫回:“广邕两个都护府的公子一见面就唇枪舌战吵个不休,其他并无异常。” 萧从音忖着,五人入京,接连折了两个,争吵是难免的,没闹出人命算不得事。 并未多想,只嘱咐继续盯紧客馆动静。 * 琉璃从东宫归来,先往前殿荣王跟前复命。 荣王忖度利弊后吩咐:“太子妃的话可如实禀告给郡主,其他的一概不许提。” 琉璃回到嘉乐堂,照荣王的意思回道:“太子妃娘娘说,康姑娘想同东宫谈一笔交易。” “交易?” “安南有意提前效忠新君,但要太子保证,往后岭南五府一统,康家出任节度使,并要权柄稳固,不受朝局更迭之扰。” 此言悖逆,琉璃声音压得极低,说话时止不住地打颤。 “她只身入京,竟敢和东宫论这些。” 萧从音不由得佩服起康芃的胆色。 能提出这等要求,必是手握要紧筹码。 她得再会一会康芃。 收了心思回屋,正换衣裳,王妃身边的侍女过来,隔着门道:“郡主,王妃醒了,要您过去呢。” 萧从音略作犹豫,换回素日穿的秋香色襦裙,跟着侍女往前殿去。 此时的鸿胪客馆气氛肃杀,里外皆有禁军把守。 因那日京兆府接到报案,衙役赶到城郊才知,那横死的男子是邕州都护府的公子。 勘察现场,又找仵作验尸,确认死因为坠马滚落山坡,头部撞击巨石,当场气绝。 他的掌心紧攥一块染血的衣料。 韦六郎的几名亲随前来认尸,见那衣料纹样布料,当即惊呼出声,纷纷指认此物出自尉迟府。 尉迟府论家世和富贵皆在其他四府之上,尉迟公子喜好铺张,府上随从的衣着也比旁人家考究,极易辨认。 先前郑褚二人之死已让尉迟公子深陷泥潭,再一再二竟还有再三,听闻消息,气得火冒三丈。 “嫁祸!这分明是嫁祸!” 他想不出究竟何人处心积虑非要置他于死地,嚷嚷着要往广州送信,让父亲替自己做主申冤。 人越死越多,牵扯越发广,京兆尹不敢怠慢,再次封闭客馆严加看守,马不停蹄进宫,将案情呈报天听。 皇帝震怒下旨,令禁军接管客馆,康芃禁足于内不得出,尉迟公子则收押大理寺。 又命刑部介入,大理寺主审,京兆尹协同审理,限期查清此案。 * 大理寺狱。 与一堵墙相隔牢房内,柏钊屈膝坐在草席上,背脊靠墙,仰面望着高处一方狭小窗口出神。 身上宝蓝色云纹团花锦袍皱了好几处,衣摆沾着尘土与草屑。 耳边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牢房外。 “大哥。” 听到称呼,柏钊收回目光,侧首看向铁栏外的身影。 杂花样式的绯色官袍,胸前是醒目的云雁补子。 四品官的装扮。 柏钊了然一笑,道:“未贺三弟荣升之喜,想来审理我的差事落在三弟头上了。” “大哥果然心思通透。”谢谦挥退左右狱卒,隔着铁栏同他说话,“狱中艰苦,委屈大哥了。” 柏钊不想与他虚与委蛇,“不劳三弟费心,有话直说罢。” “陛下以监管不力之罪将大哥下狱,本不算要紧,但眼下有人指证大哥勾结安南,挑拨五府关系,甚至残害人命......”谢谦说到此处顿住,摇头叹道:“这可难办呐!” 柏钊神色淡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谢谦:“大哥说不劳我费心,但咱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又......爱着同一个女子,我怎忍心看大哥蒙冤受屈,坐以待毙。” 提到萧从音,柏钊平静的脸上晃过忧虑,很快压入深沉的眸底,问:“你想怎样?” “大哥求过人吗?”谢谦扯唇笑得意味深长,“只要大哥求我,我一定替大哥洗清污名。” 柏钊捏紧指腹,冷声道:“清者自清,我从不求人。” 谢谦嘴角弧度又上扬几分,“我想大哥也不会求人,可我真心想帮大哥,大哥不肯求,只好让郡主代劳了。” 柏钊眸光骤冷,指腹掐进掌心,攥成拳,勉强稳住面上的沉静,“你见不到她。” “我有我的法子,”谢谦一派自信,“大哥还是抓紧想清楚,是自己求我,还是让她求我。” 柏钊扭头看回窗子,不理会他。 小窗透进一柱惨白微光,照着他挺直而坐的身姿。 尘埃在光束中无声翻涌,却似落不到他身上。 身处阴潮充满难闻气味的牢房,锦衣沾尘,偏撑着一身傲骨漠视污秽。 谢谦被他高高在上的模样刺痛,眼底阴鸷更浓。 任何人落入肮脏都要染一身腥臭,柏钊眼下倔强,只因跌的不够狠。 谢谦冷笑一声,“看来大哥是不可能低头的,也罢,我正好许久不曾见我们的郡主了。” 言罢拂袖而去。 柏钊卸了力气靠回墙壁上。 王爷应当能护住阿音吧...... 倘若没能挡住谢谦见阿音,他会怎么对她? 他闭目敛神,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 * 这日国公府差人到王府递话,称魏岚为柏钊之事伤心忧思,欲接添儿回去小住作伴,好解她心中郁结。 荣王不欲在这关头节外生枝 ,吩咐人回绝。 王妃拦住他,“添儿到底是人家孙儿,国公府出了这样的事,咱们不插手,不能不让添儿尽孝心。” “眼下不是心软的时候。”荣王仍有顾虑。 王妃想了想,说:“遣人与那头说好,不许将柏钊的事情相告,只让添儿回去待一日,我让身边嬷嬷跟着去,傍晚就带回来,添儿懂事,出不了岔子。” 荣王思量片刻,避开王妃招呼添儿到跟前,与他说了回国公府探望祖母之事。 又嘱咐道:“好孩子,咱府上你外祖母也病着,你阿娘整日照顾很辛苦,无论你在外头听到什么,见到什么,都莫要拿回来惊扰她们心神,能做到吗?” 添儿不明所以,但十分乖巧地点头应下。 荣王几番交代后,才让嬷嬷和琥珀带添儿前往国公府。 * 晚膳后,萧从音从母亲处回来,见添儿躲在廊柱后探头探脑。 “鬼鬼祟祟做什么?” “娘,”添儿攥着手上前,勾着脑袋瓜琢磨半晌,才抬起头,“我今天见到三叔了。” 他今日去国公府,见谢谦再正常不过,但这副神情太蹊跷,萧从音心头一跳,蹲下身平视他,“是三叔同你说什么了?” 添儿记得荣王嘱咐的话,但想到三叔急切的神态,自己又许久未见爹爹,不知他好不好,思来想去,还是选择说出来。 “三叔说他惹爹爹动气了,让我带话问问娘,怎样能使爹爹消气。” “这话是你三叔说的?”萧从音满头雾水。 谢谦惹柏钊动气倒不稀奇,特意托添儿来问如何使柏钊消气,委实太古怪。 添儿很认真点头,随后拉起她的手,关切道:“娘有办法告诉三叔就好,不要太为他们忧心哦。” 萧从音不知添儿所忧,一门心思琢磨他的话。 告诉谢谦? 谢谦是想见她么?还是在暗示她什么? 一时想不出结果,遂问:“今日可见到你爹了?” 添儿摇摇头,“祖母说爹爹离京办差,过些时日才会回来。” 萧从音纳罕:“办差?” 他如今的要务是顾好岭南来的一行人,出京办哪门子差。 添儿恹恹道:“祖母没有细说。” 萧从音猛然想起什么,松开添儿,三两步跨进屋内,目光径直落在桌上摆着的走马灯上。 转头问琥珀:“这是大公子今日派人送来的?” 琥珀快要把头埋进领口里,很小声应是。 “抬头看着我!”萧从音厉声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琥珀瑟瑟抬头,嘴硬道:“奴婢不敢,来人的确说是柏大公子送的。” 萧从音油然生出不详,等不及次日,当即夺门而出,疾步来到王府后门。 原本见她来便假装打盹的侍卫,今日横刀拦住她去路。 “王爷有严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萧从音愣了一瞬,蹙眉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其中一个收她好处的年轻侍卫低眉顺目道:“郡主恕罪,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萧从音挺直身板,端起架子道:“我自会同爹爹交代,你们再阻拦我绝不轻饶!” “您就是要属下的命,属下也不敢放您。” “......” 萧从音没同他磨嘴皮子,转身往回走。 至无人处,一个闪身转进靠墙跟的小道,疾步来到一处,墙根倚着几棵高大槐树,她搬来石墩垫脚,攀着粗枝利落爬树上,正欲往墙头跃,指尖刚够着瓦片,忽觉脚上沉重。 下一瞬,被人握住脚腕从半空拽落,落入一个宽厚怀抱中。 51. 难安宁 侍卫接下萧从音不敢多冒犯,稍微站稳便将人放下。 萧从音被硬生生拽落,气得几乎吐血,扬手一巴掌掴在侍卫脸上。 “好大的胆子!” 侍卫面不改色垂首:“郡主息怒,属下奉命行事。” 一个个都说奉命,萧从音不想也知是爹爹的意思,如此防着她往外跑,定是国公府出事了! 她必得出去。 既然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萧从音提裙,一路小跑到王府侧门,不由分说拔出其中一个的佩刀,肃色指向二人:“让开。” 方才拽她下墙头的两人亦跟上来,几人齐齐拦在门前,一副誓死不让的模样。 僵持间,身后传来荣王的呵斥。 “丹阳!” 荣王大步上前夺下佩刀,目光如炬盯着她,“你还要闹到几时?” 萧从音换上委屈神色,嘟嘴告状:“爹,这些下人太没规矩了,竟敢对我动手!” 荣王直言:“他们是奉我的命。” 萧从音:“您为何不让我出门?” “我自有道理,”荣王语气不容置喙,“你乖乖听话。” “是不是国公府出事了?” “莫要胡思乱想,你母亲正寻你呢,快些回去。” 萧从音再想母亲的病,突如其来且一直吃药不见好,心中有了计较,“娘当真病了吗?” 荣王:“生病还能有假?” 萧从音一撇嘴,道:“怎么没有,您就病了二三十年。” “......”荣王不与她争辩,“你再不乖乖回房,我可要让人押你回去了。” 萧从音厮磨唇瓣,深知硬闯无果,气愤地一跺脚,转身朝内院走去。 ... 夜半,萧从音换上一身窄袖的深色衣裳,青丝高高束起,避开侍从来到王府花园后墙。 拨开郁郁葱葱的花木,一个狗洞显露眼前。 窄是窄些,好在她身量纤细,目测能钻过去。 钻狗洞太不体面,她知晓此处有却从未钻过,看着那脏污洞口,不禁感慨:柏文叙啊柏文叙,我为你可是豁出去了,你下辈子不当牛做马报答我都算你没良心。 深吸一口气,蹲身跪下去,匍匐往外钻,刚探出半个身子,外面火把一亮,两名侍卫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 二人齐齐冲她拱手,“郡主请回。” 回你大爷! 萧从音没忍住啐骂,她这脸算是丢尽,此刻再灰溜溜回去,才真要怄死了。 心一横,直接爬出狗洞,起身故作淡然拍拍尘土,余光巡睃四周。 墙外是一道水沟,水沟对面竟还有一队持火把的侍卫。 不待她想出脱身之策,另有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将她提溜起来。 萧从音挣扎着,还是被押回了王府。 堂堂郡主的一世英名就这么毁了! 被丢进屋内的刹那,她险些没把牙咬碎。 听着外头落锁的声音,长长叹出一口气。 好嘛,又被囚了...... 荣王担心琥珀和琉璃向着她,下令换掉院子里的侍女。 新来的侍女只按时送进三餐,多余的话一句不敢同她说。 傍晚,吴总管往荣王跟前复命,“今日一整日送去的餐食,郡主半分未动,底下人原样端出来了......” 荣王又气又无奈:“这丫头真是倔。” “还不是随了你。”王妃剜他一眼,推着他道:“饿坏了你又要心疼,快些去瞧瞧。” “分明是你心急......”荣王话没说完,半推半就离了椅子。 来到嘉乐堂,背手立在廊下,盯着紧闭的门站了许久才让人叩门。 里头无人应。 “丹阳,爹来看看你。” 仍是一片静默。 荣王知道她能听见,隔着门劝道:“你既舍了他,何必闹着出府管国公府的闲事,好好地待在我和你娘身边,咱们一家三口还有添儿安生过日子......” 屋内未燃灯,门外灯笼的亮光找不进来,萧从音一门之隔的昏暗中,终于开了口。 “这是两码事,我要不要他,都不能眼睁睁看他出事。” “哪个说他会出事?”荣王想骗她,话出口又觉难糊弄过去,接道:“便是有事,有国公府周旋,再走投无路会去求东宫,咱们就别掺和人家的家事了。” “他到底是我儿子的亲爹,”萧从音寸步不让,软下声音撒娇,“爹爹,我的好爹爹,您最通情达理了,若文叙有个好歹,添儿就是没爹的孩子了,将来长大知道我们袖手旁观,万一恨我们怎么办.......” “添儿可比你懂事!”荣王没被她绕进去。 萧从音一叉腰,威胁道:“您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 荣王软硬不吃,态度强硬道:“你只管绝食饿死自己,我与你母亲紧随着你去,咱们一家三口在黄泉路上团聚。” 萧从音气得一脚踢在门上,力道太大,反被弹回来,摔坐在地上。 疼得眼前一黑,眼泪不受控滚落。 她不爱哭,也没想哭,但一想到父亲在外头,端出哭腔扯着嗓子嚎啕。 哭声冲出门缝,砸在荣王耳中,瞬间软了心肠。 荣王知道哭声里没几分真,仍不舍再说硬话,叹口气,语重心长道:“丹阳,你有爹娘还有孩子,柏钊有他要担的责任,他不欲让你掺和,你好好的才是让大家安心。” 他劝几句,又站一会儿,带着一身无奈离去。 萧从音从地上爬起来,抹一把脸,忿忿想:她才不要坐以待毙。 * 翌日侍女送饭进来,一眼看见阖眸倒在湘妃榻上的萧从音,她胸前插着一把匕首,鲜红的血液洇透藕色寝衣,染得衣上绣花狰狞。 侍女吓得魂飞魄散,转头向外唤人,放下托盘跌跌撞撞倒她身前探鼻息。 微弱几不可察。 荣王夫妇急匆匆敢来。 王妃哭着扑向女儿。 荣王察觉有异,压下满心惊悸,伸手抹一把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铁锈腥味,是血,但味道很淡,似是掺了混水的朱砂。 荣王揩净手指,瞪着歪在榻上的女儿,“催太医来看诊,她要没死本王把她腿打折!” 王妃心痛难抑,听到这话险些气背过去,哭着过来锤他,“都什么时候你还说这种话。” 荣王心疼地替夫人拭泪,转头沉声呵斥榻上之人:“你娘都急哭了,要装到几时?” 王妃闻言,茫茫然看过去。 话音落,“昏迷”的人溢出一声笑,灵动眸子睁开,萧从音坐起来,一怂鼻尖,嘟囔道:“爹爹可真凶。” 王妃听女儿说话中气十足,不解道:“这究竟怎么回事?” 萧从音抬手一拔,匕首脱离胸口,没有血渍喷出。 随后一手按动刀柄关窍处,另一只手捏着匕首尖端,刀身缩回柄中,只余寸许在外。递到母亲跟前给她看。 “就是变 戏法惯用的假物,我在衣裳下垫了棉布固定,瞧着骇人罢了。” 王妃再三打量她无虞,深深松了一口气,指尖戳在她脑门上,嗔怪道:“真是胡闹,简直要把爹娘吓死!” 萧从音嬉笑着保住母亲,脑袋歪在她肩膀上,幽怨看向满脸愠色的父亲,“爹不是没相信嘛,我也知道凭爹娘的智慧不会轻易被蒙骗的。” 荣王重重一哼,“我那是了解你!” 王妃:“再了解也不经吓的,以后可不准开这种玩笑。” 萧从音抱着母亲撒娇:“女儿知错,只是心忧难安,唯愿爹娘怜惜,许女儿出门探个究竟,好叫女儿死心。否则女儿这口气憋在胸口,迟早要郁结于心,届时恐怕真就救不回来了。” 荣王:“你能郁结于心?你只会把我们气死。” 萧从音顺势捂住心口,佯装心疼道:“爹娘忧心我,我也忧心自己的儿子啊,他还小,他爹万一有个好歹,孩子该多伤心,指不定对添儿幼小心灵造成多大伤害呢。” 荣王:“我们添儿比旁的孩子优异百倍,没娘的日子也熬过来了,定能撑得住。” 萧从音语塞,随即眼珠一转,耍起无赖来,“可我撑不住!满京城都知道他柏钊是我萧从音的丈夫,保不住自己的人,我颜面无存,日后定要活活怄死。” 荣王不肯退让。 王妃却怕女儿再闹下去真出什么好歹来,改劝丈夫:“你先前也说了,咱们一家人在一处,是死是活都无妨,事情到这一步,能瞒得了多久,就告诉她吧。” 荣王拗不过妻女,无奈道出实情:“昨日皇帝颁下旨意,柏钊勾结安南,残害三位都护府公子性命,革职收押,秋后问斩。” “皇帝要杀他?”萧从音骇然,“那国公府呢?” 荣王神色复杂道:“谢谦清查真相有功,皇帝特旨保全国公府满门。” * 萧从音有日子没回国公府了,再入碧云院,草木与从前一般茂盛,庭院洒扫洁净,弥漫着一股清淡的茶香。 “你终于来了。” 谢谦端坐在石桌旁烹茶,一身家常素袍,袖口卷起一截,正提壶煮水。听见动静气定神闲抬眸,含笑迎她入座。 萧从音走到跟前未落座,冷眼睨着他那云淡风轻的模样,“柏家老二已逝,柏钊再被问斩,阻拦谢大人承袭爵位的只有添儿了,谢大人下一步是不是还要对添儿动手?” 听她一口一个谢大人地质问,谢谦眉头紧拧,旋即又展平,将不悦压入幽暗眼底,温和解释:“我从未有过此念,不仅不会动他,还会视他如己出,定国公的位子,将来还是他的。” “大人如此仁义,我先替添儿谢过您这位三叔。”萧从音讥嘲道。 谢谦眸光更沉,站起身,耐着性子道:“我们是一家人,我不止是他三叔,还会是他父亲。” 萧从音气笑了:“他爹都要被你害死了,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谢谦:“事情是大哥自己做的,旨意是陛下下的,与我有何干系。” 萧从音:“你敢说没有参与此事?” 谢谦不答反问:“你是要为他同我算账?” 萧从音被他目光中的痛色刺得怔了神。 谢谦逼近一步,“你总说不会回到他身边,可你纵容他接近,触碰,却对我避之不及,在你心里,他始终比我重要,是不是?” 萧从音梗着脖子道:“我和他本就是夫妻。” 此言如刀,彻底剥落谢谦温和的伪装,露出压抑已久的阴鸷,“早就不是了!” 52. 算计她 谢谦紧紧按着她的肩膀,眼中滚着灼热的火焰。 “你和他的种种都是过去,我们拜过天地,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有美好的生活,还有关于未来的承诺,你说过会与我相守一生,无论遇到什么,你亲口答应我的......” “够了!”萧从音听不下去,猛地推开他,“那些都是你骗来的。” 谢谦笃定道:“你心里对我的情意千真万确,你骗不过我,别再自欺欺人了。” 萧从音心头一颤,被戳穿的慌乱在眼中乱窜,别过脸不看他,试图用冷漠掩饰心虚。 谢谦不依不饶,“他一次又一次为了所谓忠义,大局抛弃你,初次之外不曾为你做过任何事,根本不值得你惦记!” “那是我和他的事,”萧从音握紧拳头,逼自己狠下心,“我再同你说最后一次,这辈子,我同你,再无半分可能!” 谢谦死死盯着她,恨得咬牙切齿。 良久,他扯唇露出一抹极阴寒的笑,恨意蔓延到声音里,毒蛇吐信般阴冷刺骨,“郡主非得计较的话,害大哥也有你的份。” 萧从音瞳孔颤动,“什么意思?” “他不被贬去岭南,就不会搅入五府的事情里,现下还能好好地做他的国公府大公子。”谢谦说得极慢,字字清晰。 萧从音并非没想过这段因果,但她潜意识中逃避面对,一直不敢细究。 此刻被直白挑破,遮羞布撕得粉碎,巨大的愧疚感汹涌而来,瞬间将她淹没,溺水般的窒息感扼住咽喉,胸口剧烈起伏着。 谢谦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眼底划过一丝快意,转瞬又被心疼取代,爱怜地抚上她脸颊,触到一片冰凉。 “我的郡主啊,你害他至此,还想和他再续前缘?”指腹慢悠悠摩挲颤抖唇瓣,声音轻下来,“这般作为与我有何区别?” 萧从音:“不!是你设计诓骗,我那时不记得他,误会他害了秋娘才会害他贬官!” 谢谦:“你也说是误会,没有查清楚就报复他,这也怪我吗?你的每一步路都是自己走的。” 一阵见血。 萧从音浑身发冷,失了底气,语气弱下去:“分明是你利用我。” “那又如何?”谢谦弯唇,俊逸笑眼中溢出猛兽捕猎般的狠戾,“心中很痛苦吗?不妨再狠心些,彻底忘掉他,他翻不了身了,从今往后,你的身边只能有我。” “你做梦!”她从颤动的胸膛挤出一声怒斥。 “那便试试看。” 谢谦一派势在必得的模样,萧从音不禁思量,他究竟还藏了什么后手。 忽地灵光一现,后知后觉想起来,茶香压盖的是何气味。 是她失忆时常用的安神香! “你又算计我?” 谢谦:“这次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萧从音拔腿就走,没两步,意识涣散,眼前花木晃出重影,融为一整片绿色,化成波涛卷着她坠入黑暗...... 迷迷糊糊的,她又听到有人在同她讲故事。 … 卧房内。 浓重的香雾弥漫,书满凌乱符咒的黄纸挂满床帐四周,萧从音安然卧于榻上。 榻前立着谢谦和一个身着袈裟的僧人,正是曾为萧从音施祝由术的空相。 空相手持铜铃,两瓣厚唇不停翕动,含糊念诵着什么。 谢谦听不清楚,但觉不似佛家梵文经语,且空相的做派也透着四不像的诡异,没有佛家念诵经文的庄重,比民间跳神又过分安静。 据空相所言,他俗家祖上乃是巫医,此法源自上古祝由一脉,他遁入空门前承袭了这门秘术,又结合佛门禅定之法,自成一派。 谢谦心存疑虑,但成过一次尝到了甜头,便也由着他去。 引梦毕,对谢谦道:“谢施主现下可以同她说话了。” 谢谦挨着榻沿落座,温柔诉说:“你名唤萧从音,是荣王府的郡主,那一年......” 空相在旁轻摇铜铃,待谢谦故事讲完,铜铃声缓缓停歇,余音伴着香雾弥散。 萧从音嘴角挂着恬淡笑意,沉浸于捏造的美妙幻梦中。 空相:“此法保不得长久,多用会损及心智,令其痴傻疯癫,这次过后谢施主再拿任何人的性命要挟,老衲绝不再应。” 谢谦凝视着昏睡中的人儿,头也不抬道:“大师放心,这是最后一次。” 空相无奈摇头,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便告辞了。 谢谦俯身,轻柔吻她额头,缱绻到眉心......鼻尖。 鼻尖相抵,安然睡颜占据他双眸,再无多余的东西掺入他与她之间。 她两扇密丛似的睫羽一动不动铺在眼底,呼吸缓慢均匀,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你要一直这么乖就好了。”谢谦喃喃低语,鼻尖轻轻蹭两下她的。 一寸不错凝她许久,又温柔笑起来,“不乖也没关系。” 他的太阳本就是灼热耀眼的。 何种模样他都喜欢。 “公子。”白果在帘外呼唤,打断他难得的静谧。 谢谦满眼缱绻柔情敛去,冒出凛冽寒意,扭身朝外道:“说。” 白果面对紧合的帘子回道:“王府来人催郡主回府。” 谢谦:“就说太夫人留郡主用膳说话,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 白果本欲再问若王府的人坚持当如何,听自家公子语气不耐,嗫喏不敢多言。 里头先传出吩咐,“拖延到天黑,届时便说太夫人体谅郡主折腾,让暂住一晚,明日一早回王府。” “是!”白果利落应下,抿着额头薄汗退出去。 谢谦回过身,视线流连下滑,落在萧从音微张的檀口上,雪白齿尖若隐若现。 情不自禁覆上去,轻吮温软,贪婪地往深处探寻,汲取属于她的气息。 鎏金香炉最后一缕青烟无声散尽,他侧身将人揽入怀中,低声诉说无人听得见的誓言。 “郡主......我的郡主,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 翌日清晨。 萧从音在头痛中醒来,眯着惺忪睡眼揉按额角。 谢谦半倚在榻边,惯常的温润模样,柔声哄道:“可是又做噩梦了?” “噩梦?”萧从音歪着脑袋想了会儿。 好像是梦见一些事情。 但脑海中的画面朦胧如晨雾,一回想,它们顷刻消散无踪,余下一片空白。 心里也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 “兴许是,不过我想不起来梦见什么了。”她懊恼地敲敲脑袋。 谢谦拢着她,温声道:“那便不想了,你昨日不是说想回王府吗?我特意告了假陪你回去。” “王府?” “怎么?还和岳父置气不愿回去?” “你在说什么?”萧从音眉头紧蹙,眨巴着眼睛看他。 谢谦心头猛地一紧,他此次请空相施祝由术,抹去了这段时日她的记忆,只保留了她与荣王夫妇的相认。 可她的模样,好似不记得王府。 “王府啊,你的家,还记得吗?”他问。 “我家我当然记得了,”萧从音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一脸狐疑地嘟囔道:“我看是阿弟傻了!我们现在不是在王府里吗?不过 ——” 她坐直身子,双手抱着他的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疑惑道:“阿弟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阿弟?”这下换谢谦傻眼了,“你唤我阿弟?” 萧从音理所当然地点头,“阿弟你是从树上掉下来摔傻了,还是故意装傻捉弄我?” “......”谢谦心中惊涛翻涌,“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萧从音啊,”萧从音扬着脑袋道:“荣王府的郡主。” “那我呢?”谢谦指了指自己。 “阿弟。”萧从音脱口而出,看他还愣着,耐着性子补充:“荣王府的世子,萧.......” 她忽地卡了壳,敲着额头,一脸困惑地嘟囔:“奇怪,我怎么不记得你叫什么了。” 谢谦按着她的肩膀,“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我是谁。” “阿弟就是阿弟,还能是谁,你到底要干什么!”她语气笃定,说得气恼了,扬着下巴狠狠瞪他,“我不是故意把你名字忘掉的,我应该是,应该是.......” 她想了好半天,忽地眸光一亮,提高声音道:“应该是没睡醒......对!睡醒就好了!” 说着在自己脸上掐一把,疼得呲牙咧嘴,“嘶!好痛,竟然不是梦?” 可她还是想不起来阿弟的名字。 而且也不知道为何阿弟长大了,比爹爹还要高。 她还能打过他吗? 眼圈倏然红了,委屈巴巴看着他,“阿弟,我是不是生病了?” 她眼神澄澈,模样浑不似作假。 谢谦喉咙干哑,声音微颤地追问:“你故意装傻骗我,对不对?” 看他着急,萧从音更害怕了,拼命摇头否认,“我真的没有骗你......” * 谢谦再派人去寻,空相已不知所踪。 找来京中最负盛名的大夫为萧从音看诊,大夫诊过脉,细查面色与舌苔,沉吟良久,颇为难地摇了摇头,“夫人神志清醒,言语条理清晰,并无离魂之兆,心性却似稚童,这情形实属罕见......恐是神魂受损所致,药物可调理一二,想要根治需找到病根。” 病根? 一阵寒意自谢谦脊背直蹿天灵盖,莫非是祝由术导致的? 空相一早说过,此术法用的不慎会伤及神魂,可空相是熟手,也已成功过一次,照理不该出现如此严重的偏差。 正思虑,外头有小厮来报,王府又遣人来接郡主。 谢谦原本打算打得精妙,今日带不记得柏钊的萧从音回去,解决王府的后顾之忧。 眼下人变成这样,回去定是瞒不住的,荣王疼爱女儿,盛怒之下还能听他的建议吗? 谢谦心乱如麻,打发了大夫,又遣退左右,独自回到内室。 萧从音正坐在妆台前拿着一支珠钗端量,见他进来,满脸困惑地歪头看他,指着镜中陌生的自己问道:“我们都长大了吗?可我为何一点印象没有。” 谢谦答不上来。 她又问:“这不是我的房间,我们在何处?” 他盯着她的反应,试探答:“定国公府。” 萧从音点点头,不解道:“咱们与他家不熟吧?来做什么?” “做客。”谢谦顺着她的话道。 萧从音仍不大明白,不相熟的人家做哪门子客,但眼下困惑她的太多,顾不上追究这等小事,起身扯起谢谦的胳膊往外走。 “我不喜欢这里,咱们快回家吧。” 谢谦看着完全陌生却急切要回王府的萧从音,想到大夫说熟悉的环境能够有益恢复,他的事情也耽搁不得,只得先带她回去。 53. 返童真 萧从音回王府,如一只归巢的乳燕,边咧嘴笑边踩着轻盈步子扑进王妃怀里。 “娘!我和阿弟回来了。” 娇憨模样唬得王妃一愣,恍惚回到女儿幼时光景。 本能拢住女儿肩膀,疑惑道:“什么阿弟?” 萧从音回身一指跟进来的谢谦,“他呀,娘怎么连自己儿子都不记得了。” 王妃满头雾水,目光在谢谦扫过,投向丈夫。 荣王闻言眉心不觉蹙起,再见谢谦瞬时沉了脸。 谢谦拱手拜礼,“见过王爷,王妃。” 萧从音见他面对爹娘如此客气,斜去一眼,“你吃错药了?” 荣王察觉不对,肃然起身,对谢谦道:“你同我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花厅。 荣王负手质问:“你把丹阳怎么了?” 谢谦袖下指节微蜷,端着平静解释道:“郡主旧疾复发,又忘却许多事,记忆生出了错乱。” 他寻这套说辞,赌的是萧从音先前不曾对荣王说起失忆的真相。 荣王果然露出疑惑:“旧疾?” 谢谦:“郡主当年在冀州遇害,不慎伤了头部。” 他所言与萧从音一致。 但荣王见女儿成了这副模样,仍难压制怒气:“昨日离家前尚好好的,去一趟国公府便旧疾复发,我荣王府欠你们柏家的吗?好好的女儿让你们再三作践!” 谢谦略垂首,恭敬道:“王爷息怒,这次是我疏忽所致,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医好郡主。” 荣王怒不可遏:“我女儿心智尽毁,你一句致歉就想了事?让柏正茂来给我个交代!” 谢谦:“王爷先莫恼怒,眼下郡主不记得前事,于她于王府反而是件幸事。” 他稍作停顿,见荣王沉吟着没搭话,心知此话有用,不慌不忙往下说:“想必郡主近日正闹着为我大哥谋生路,大哥的情形和陛下的顾虑王爷都清楚,郡主执意插手累及王府,王爷您也难做,如今她忘了这些,反倒能保全王府,您照样做清闲散人,不必卷入朝堂纷争。” 荣王神色几番变换,了然他所言在理,但最忧心的仍是女儿的安危。 谢谦好似看出他心中所想,指天誓日道:“我定会倾尽所有使郡主恢复,若不能践诺,任凭王爷处置。” 荣王目光深沉盯他良久,冷冷道:“记得你今日之语。” 谢谦离开后,荣王回到后堂。 萧从音探头往他身后瞧,除了内侍没有旁人,遂问:“阿弟怎么没跟爹爹回来?” 荣王一改方才的怒容,挂起温和笑意,“你是爹娘的独女,没有兄弟姊妹。” “我分明记得阿娘怀了小宝宝!”萧从音语气笃定。 荣王夫妇齐齐变了脸色。 王妃端盏的手颤动,杯盏砸在膝上又滚下去,碎在脚边,连茶带水脏了大片衣裳。 荣王压下眼底惊痛,大跨两步扶起妻子,急切检查茶水洒过的地方,“可有烫着?来人,传太医!” “温水不碍事,我去换件衣裳就好。” 王妃说完便撇下父女二人往内室走,一进门,靠着合拢的门,手掌按在胸口,紧咬嘴唇呜呜咽咽哭起来。 跟进来的嬷嬷搀住她,拿绢子替她拭泪,张张嘴,眼眶泛红,终是未开口。 她深知王妃为何如此,反倒不知如何相劝了。 萧从音出生后,荣王为向当时在位的成帝表忠,在列位先祖排位下立下誓言,此生只此一女,绝不会再有子嗣。 萧从音六岁那年,王妃不慎有孕,夫妇二人惊惧交加,唯恐疑心重的成帝为此暗中加害,又不忍打掉腹中骨肉。 王妃害喜得厉害,萧从音因此知道母亲肚子里多了宝宝,欣喜地盼着有个弟弟供她“欺负”。 彼时她太过年幼,不知这桩喜事背后藏着怎样的凶险,一时说漏了嘴,使得秘密传到了外头。 成帝特设了一场家宴,话里话坏都是敲打,荣王本就胆怯,此后更是忧心到夜不能寐。 王妃不忍丈夫煎熬,瞒着他含泪喝下堕胎药,假作意外摔倒而小产。 谎言不堪一击,荣王知道真相,更明白妻子苦心,到底没戳破。对于妻子和未来到世上就消失的孩子,他一直是有歉意的,几乎是倾尽所有补偿妻子和女儿。 夫妻二人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提及。 萧从音随着年岁增长,儿时记忆模糊,渐渐忘了这桩事,谁知此番一场风波,竟又挑起来。 外间的荣王同样红了眼眶,不欲让女儿瞧见,背过身忍下泪意。 萧从音愣在原地,试探唤他,“爹爹?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荣王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面对她:“没有,爹娘也没诓你,咱家只你一个孩子。” 萧从音不由陷入沉思。 她不记得阿弟名字是因为没有阿弟这个人吗? 如果不是阿弟,她如何会看见那个人就觉得很亲近又莫名气恼? “头好痛。”她难耐地敲敲脑袋。 荣王掌心按在她肩膀上,语气里满是心疼:“想不起来不想了。” 萧从音鼻尖发酸,“爹,我是不是生病了?” 荣王扯谎道:“只是生热未好全,养几日便会好了。” 萧从音将信将疑,又问:“那方才的人是谁?” “定国公家的老三。” “我与他很熟吗?” 荣王一时难答。 萧从音观父亲神色为难,有了自己的理解,“爹爹不喜同国公府来往,是不是我背着爹爹偷偷与他玩在一处?” 荣王看着女儿懵懂单纯的眼神,忖着这是如今最好的说辞,便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萧从音得意扬眉,一副“果然被我猜中”的模样。 如此说,她同那个人应该是很好的玩伴,否则不会背着爹爹偷偷来往,也不会一见他就觉得亲近又生气。 * 午时添儿下学,得知阿娘已经归府,正在外祖母处,脚步轻快赶至院中。 琉璃早早守在廊下,见他来紧两步上前,蹲身与他平视,按王妃嘱咐的道:“郡主旧疾复发记不得人了,添哥儿一会儿见到她,莫要过分追问,免得郡主思量太多病情加重。” 添儿眼尾嘴角一齐耷拉下来,喜色转为担忧,“娘又病了,很严重吗?” 琉璃不敢说多令他瞎想,只道:“不过是忘了些旧事,好好养段日子就好了,上次不就是嘛。” 添儿抿紧小嘴点点头,一一应下她的叮嘱,才步入房中。 饶是他来之前王妃已预先讲过,见到添儿,萧从音仍是满脸不可置信,环着他上下前后打量,怎么都对不上号。 模样倒是周正,半大年岁已显出几分清贵气,单论皮相气质说是她儿子她是信的。但瞧他身板笔直,正经八百拱手给王妃和自己行礼,颇有几分不合年龄的沉稳,活脱脱一副小大人做派。 太不像她了! 她断断生不出,更教不出这样的儿子。 “你真是我儿子?”她不死心地又问当事者。 “我是阿娘亲生的,”添儿重重点头,说完还觉得不够,加重语气补充:“亲生骨肉!” “......”萧从音无奈扶额,压下翻涌的荒谬感,又问:“你爹是谁?” 添儿如实说了。 “柏家大公子?那是谁?”萧从音听完脑子发出一声筝鸣,久久不绝,随之涌出层出不迭的疑问。 自己不是与柏家老三交好吗?怎么又和老大有个儿子? 难不成她是个门客成群的风流郡主? 不会还有其他人吧? 添儿见她病的比前次更厉害,眼眶倏地红了,泪汪汪盯着她。 可怜模样看得萧从音莫名心软,不待她劝慰,又见他一吸鼻子,抬袖抹去泪花,信誓旦旦道:“阿娘别怕,添儿会好好照顾你,帮你把忘了的事记起来。” “你这白捡的儿子还挺乖。”萧从音欣慰揉揉他的脑袋。 虽然阿弟是空欢喜一场,但凭空多了个儿子,还是个如此乖巧听话的,儿子定然比阿弟好使唤。 如此想着,她心头因生病不记事蒙上的阴霾淡去不少。 旋即转去案边,拿起小半个石榴递给他,端起架子道:“先帮为娘剥个石榴。” * 萧从音眼下是孩子心性,全然拿添儿当玩伴,自“认了”这个儿子,就没一刻安生过,一会儿拉着他玩投壶,一会儿又要比射箭。 添儿自小受柏钊督促,每日雷打不动的早起温书,先于先生一炷香到书房温故预新。 如今接连两个午后去迟,反要先生差人来寻。 先生以为府上有要事,问到荣王跟前,荣王恼得女儿孙儿一齐训斥,勒令萧从音不许再带孩子胡闹,这才消停两日。 这日逢添儿休假,萧从音拉着他在院中较量箭法,荣王闲来无事,坐在廊下吃茶旁观,门上急匆匆进来报。 “王爷,陛下御驾亲临,已在府门外了。” 朝堂内外有道不成文的规矩,帝王轻易不探病中的朝臣,除非病重至弥留之际。久而久之,演变成一道无形的催命符。 官员告病,皇帝亲临探望,往往意味着已起杀心,借探病之名送上一道催命符。 荣王闻之色变,顾不得更衣,迅速整理衣冠,疾步迎出门去。 皇帝甫一落座,半开顽笑地道明来意:“朕听闻丹阳回来甚是欢喜,一等数日却不见她进宫问安,这不,朕只得自己上门了。” “劳累陛下亲临,臣惶恐之至。” “哎,你我兄弟不必说这些虚词,那丫头人呢,朕可是许久没见她了。” 荣王遂遣人去后院唤。 萧从音入殿,见到皇帝脚步顿住,没有行礼,反而是直直盯着皇帝瞧。 “这位不是皇伯父,怎么穿着——” “丹阳!”荣王拦住她,起身向皇帝告罪,“小女病中失仪,言语无状,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病了?” 荣王:“小女旧疾复发,心智受损,只记得儿时之事。” 皇帝:“可召太医看过?朕怎得没听说?” 荣王:“谢谦谢大人请大夫为小女看诊,暂时未有起色。” “这样啊......”皇帝沉吟须臾,转头吩咐内侍,“传朕的旨意,让齐张二位太医来为郡主看诊。” 荣王听是太医院资历最深,医术最精湛的二位,忙起身谢恩。 皇帝笑道:“等朕送过礼再谢不迟。” 说罢给身后的内侍递了个眼色,内侍捧着一道圣旨上前。 嗓音尖利道:“请丹阳郡主接旨。” 萧从音还懵着,被父亲拉着面朝皇帝跪下。 内侍展开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丹阳郡主萧从音,品行端良,才德兼备,甚得朕心,今破格晋封为公主,视同帝女,加封食邑一千五百石,赐田百顷,以彰朕心,钦此。” 荣王欲推辞,被皇帝先一步扶住手肘托起,“朕与你虽非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更是拿丹阳当亲生女儿看待,早就有意改封她为公主,只是前番事情突然,险些......现在好了,她又回来了,希望朕这份旨意来的不算迟。” 先前谢谦把话挑明了,劝荣王不掺和皇帝与太子的争端。 皇帝此番恩封,示好和拉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荣王心下了然,再次谢恩,道:“陛下厚爱,臣不胜感激,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得了他的准话,皇帝面上笑容更甚,眼角细纹舒展开,“这就对了,咱们同宗兄弟,本该一条心。” 皇帝走后,王妃从后殿绕出来,看看圣旨,又看看女儿,忧心忡忡问丈夫:“躲了这些年,这次真躲不过去了吗?” 荣王摇头,眉头拧作一团。 王妃视线落在他垂落身侧的义肢上,“早知躲不过,咱们何必受从前那些罪!” 荣王:“世事无常,从前料不到现在,眼下亦无法望见以后,我现在唯一的心愿,是咱们一家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分开。” 萧从音左右看看,满面天真道:“这个不认识的皇帝封我做公主不好吗?爹娘为何看起来不大高兴。” 荣王换上笑脸,“是好事,爹娘很替你高兴。” 王妃看着女儿,心道此番失了记忆兴许是好事,开开心心过日子,不为任何人冒险,亦不必为现下纷乱的朝局忧心。 她按下纷杂,道:“过几日就是中秋,咱们府上许久没热闹过了,我这就吩咐人筹备,咱们好好过个团圆节。” 荣王赞同颔首,道:“丹阳最喜赏灯,教人各种式样的都挂上两盏,供咱们丹阳赏个尽兴。” 萧从音拍手叫好,随即攀着父亲的胳膊撒娇:“爹爹疼我,是不是可以容我请人来府上一同观赏?” 荣王心中一咯噔,预感不妙,面上仍挂着温煦的笑,问:“你想请谁?” 萧从音弯眸笑起来,一双眼亮晶晶的,“柏家兄弟。” 54. 试心意 转眼到中秋,柏钊尚在狱中,往荣王府赴宴的只谢谦一人。 荣王骗女儿,称柏钊办差不在京中。 萧从音忖着,这人连团圆节都不归府,别是个将政事看得比家人重要的。 她不喜不顾家的人,默默在心中为这位“未曾谋面”的丈夫记了一笔。 抬眼看见谢谦,心里不禁打起鼓来,按母亲的说法,自己早两年便与柏家断了关系,难不成为的就是他不顾家,随后有了和他弟弟的牵扯? 揣着满腹疑问,视线在谢谦身上来回打转。 谢谦目光撞上来,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想从我脸上找什么答案?” 他竟明白她的心思! 萧从音又惊又喜,刚想接话,被母亲打断,“席面已布好,咱们往花园去罢。” 赏月宴布置在荣王府后花园的临水亭中,四面悬着琉璃灯,映得池面碎光粼粼,满池残荷亦添了生机。 荣王一家连同谢谦围着圆形石桌落座,说说笑笑并不拘束。 谢谦坐在荣王下首,桌子不算大,他与萧从音之间隔着距离,也只一臂有余,稍稍探个身子便将拆剥出的蟹黄递进她碗中。 一连送了三个蟹黄和若干蟹腿肉,剥螃蟹的动作熟稔,递得又自然,没有故意献殷勤的做作,倒像寻常丈夫照顾妻子的随手为之。 说来他们的确做过几年夫妻。 荣王和王妃看在眼里无限别扭,但看着女儿吃的开心,没多说什么。 倒是添儿,坐在阿娘与外祖母之间,听着大人们谈笑风生,高兴的同时又有些不安。 他不明白不安从何而来,以为是一家团聚唯独缺了父亲之故。 嘴角越坠越低,眼见就要掉到下颌了。 萧从音留意到,夹一个蟹黄到他碗里,“多吃些,小孩子正是长个的时候。” 添儿犹豫片刻,将蟹黄还回,“三叔给娘剥的,添儿不能抢。”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张嘴,啊——”萧从音有意哄他,不由分说将蟹黄喂进他口中。 她说者无心,指向不明的“一家人”,落在其余几人耳中各有各的滋味。 荣王夫妇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从对方眼中读出相似的隐忧。 谢谦眉尾微扬,意外过后是难以掩饰的欣然,唇角跟着扬起。 添儿偷眼看三叔的神色,又飞快地垂下眼睫,小声道:“我已半个多月没见爹爹了,我很想他,阿娘不想我爹吗?” 谢谦唇角的笑意淡下去。 萧从音执箸的手顿在半空。 她根本不记得他爹,何来的想与不想,这话不能对人家儿子直说,便一本正经道:“你爹肩负皇命,自该以国事为重,差事办完就回来了。” 她自以为答得滴水不漏,但添儿听了,口中蟹黄没了滋味,神情更加黯淡。 王妃见情形不对,急忙岔开话题,又招呼添儿到自己跟前。 * 与此同时,大理寺狱。 朝西的牢房望不见东挂的月亮,唯有阴湿霉气顺着石壁渗下来,稻草泛潮发黑,坐久了衣裳洇湿一片。 有震天的呼噜声越过狭长的甬道传来,夹杂着几声不耐烦的咒骂。 柏钊平静立在石壁前,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火,拿石头在墙上划刻。 呼噜声仍在聒噪,咒骂声歇了一瞬,随即有脚步声停在牢门外,一道影子越过铁栏,投入牢内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铁链哗啦一阵响,牢门开了。 “文叙好兴致。”来人笑声爽朗。 柏钊闻声惊顿,回头见到来人,忙丢了石块整理衣冠,拱手行礼。 “殿下怎么来了?” 萧戈:“如此重要的节日你身陷囹圄不能与家人团聚,我特备了好酒好菜来看你,不教你太过孤寂。” 话音落,有狱卒搬来一张方桌两只矮凳摆好,另有侍从将食盒放在上面,随后陆续退出牢房。 柏钊疑惑:“殿下这时辰不该在宫宴上么?” 萧戈:“父皇身子不爽利,早早叫散了。” 柏钊忧道:“可是外头出事了?” 萧戈语带嘲弄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逢着团圆节惦记他另一个儿子,见着我糟心,借口叫散去别处寻慰藉。” 他口中的别处,是禁足贵妃的钟粹宫。 柏钊了然,无奈道:“怕是殿下又在陛下跟前直言不讳了。” 萧戈扬唇冲他笑了笑,未置可否。 随后走到他身侧,盯着墙上棋盘看了一会儿,反捡起那块石头,在一处“落子”上划道斜线,又在另一个空置的交接点上画圈。 而后随手抛却石块,拍去掌心的灰,“那一子改落这里,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 柏钊垂目看向那处新圈出的交点,沉思片刻,幽瞳微微收缩,“殿下棋风凌厉,这一子落得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值得。”萧戈看着他的眼睛,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 柏钊心头震颤,张口唤声“殿下”欲再劝,又被萧戈打断,“风险虽大,赢了可就是是通吃全局,我乐意赌一把。” 柏钊仍坚持:“殿下不该为一时之困押上全部筹码。” 萧戈不强与他掰扯,横他一眼,转道:“谢谦今夜受邀到荣王府赴宴,这会儿估计还未离开,圆月良宵,佳人在侧,他定是得意极了......你摸着自己的心问一问,当真舍得么?” 萧戈撂下话,又意味深长拍拍他的肩膀,径自到方桌旁坐下。 柏钊猜到谢谦会纠缠,当下亲耳听说仍难接受。 一股酸意涌到嗓子眼,喉结滚动两下,将到它们和到嘴边的话一并咽回去。 哪里能舍得。 更不甘心。 萧戈布好酒菜,见他还板正杵在原地,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噙着笑扬声催他:“我带的是烈酒,最能压制干醋的酸味,快些来吃两盅罢。” * 荣王府。 桌上残羹撤去,换了时兴瓜果与糕点茶水,谢谦由小厮引着去更衣,荣王夫妇哄着添儿玩闹,萧从音掌心托着脸颊,怔怔望向夜幕出神。 层云遮住半轮圆月,清辉暗沉,一如她此刻心境。 她本就对自己缺失的记忆好奇,爹娘的解释遮遮掩掩,添儿知道不多,王府其他人更是只字不提,越听越糊涂,使她想弄清真相的心思愈发强烈。 请柏家兄弟来,为的便是这个。 柏钊没来,她唯一的期望寄托在谢谦身上。 见谢谦仍为归来,心念一转,起身道:“爹,娘,我去那边赏灯!” 说罢不等他们答复,一溜烟跑出了亭子。 沿小径一路边走边张望,借着满园摇曳的灯火寻觅,终于在一棵石榴树下见到了谢谦。 “哎!”她唤他,“你盯着石榴发什么呆?” 还是一颗半面深褐,长坏的石榴。 谢谦回头看过来,她正立在一排花灯前,斑驳交织的光影笼着她,裙裾在夜风中绽开,宛若方才降临世间的仙子。 “路过看见,想起我们曾经一起种下的石榴树,不免生出些感慨。” 萧从音提裙绕过花圃,到他跟前,“我们一起种过石榴树?” “是。” “在哪里?” “楚州。” “我为何会去楚州?” 谢谦默然。 萧从音正问的兴起,催促道:“怎么不说话了?” 谢谦压下眼底晦涩,缓缓道:“你和我大哥感情失和后,我用了些手段骗你成亲,我们在楚州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你拐骗我?”萧从音瞪大眼睛,一语道出关键。 谢谦一怔,旋即露出苦笑,“你这么说也没错。” 萧从音不记得往事,对拐骗的愤怒远不及好奇心,追问:“后来呢?” 谢谦:“你知道真相后恼我欺骗,嫌我卑劣,不肯同我在一处......哪怕我拿性命威胁。” 萧从音惊得嘴巴圆张,半天合不拢。 事情荒唐,但看谢谦面上的委屈神色,不像说假话。 厌恶他卑劣和蒙骗不肯再理他,也是她自己的性子。 萧从音再三琢磨,觉得这桩匪夷所思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她吞下张口太久积蓄的津液,直白问:“那我喜欢你吗?” 谢谦反问:“我骗过你,我说的话你还会信吗?” 萧从音手指在身侧画了两个圈,无奈地撇撇嘴,“你说的有道理。” 谢谦忽地勾唇露出笑意,道:“不过我有法子证明。” 萧从音眸光乍亮,身子稍稍前倾,殷切等着他往下说。 “记忆会消失,但心里的感觉骗不了人。”他说。 不待萧从音反应,他已俯首吻上她的唇。 下意识往后仰,被他掐腰扣住。 萧从音眸中波光震颤,睫毛忽闪几下,放大在眼前的眉眼漂亮又熟悉,她一眼沉沦其中,竟忘了推开。 好喜欢这双眼。 唇上的温热满眼到血液中,冲撞地心脏急促跳动,扑通扑通,颇有冲破 胸腔奔向对方的气势。 正愣神,唇上触感倏然消失。 “这一下有何感觉?”他问。 “你很放肆!”萧从音扬起下巴哼他,脸颊印着两朵绯红。 这一瞬,谢谦又看到了数年前月老庙前骄矜明艳的少女。 少女坐在柏钊臂弯上,由他托举着,往古树高处挂姻缘牌。人头攒动,喧嚣声不绝入耳的树下,一回眸的笑靥比骄阳灼眼,明艳不可方物。 他再看不见任何人,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的心脏被一团烈火灼烧,头一次生出阴暗可怖的念头,想让自己那个并不相熟的大哥消失在世界上。 眼下这个心愿就要实现了。 谢谦神思回笼,不自觉扬起嘴角,又听她话锋一转,说:“但我喜欢你的眼睛,想来是喜欢你的。” “是,你喜欢我。”谢谦面上笑着,浅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不明显的酸涩。 “刚刚太仓促,保险起见,我要再确认一下。”萧从音声音不高,自顾自说完,抓住他的衣襟借力,凑近细瞧那双眼。 琥珀色的瞳仁里有碎光闪烁,自己的影子倒映其中,如浸入一泓春水,温柔,诱惑,让人忍不住亲近。 看深了,脑海中浮出一道虚影,看不清面容,估量轮廓,与眼前人差不多...... 看来是真的,她恼过他,但心中是喜欢的。 她对喜欢的东西向来执着,认定了就要得到,得到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想定后,萧从音像往常一般纵容着自己的放肆,不由分说贴上他的唇,生涩却认真地碾了碾。 措不及防的强吻。 谢谦身形一僵,随即扣住她的后颈迎合她,温热在唇齿间辗转。 “你们在做什么!” 厉声呵斥惊得两人同时睁开眼。 荣王几步上前,抓着萧从音的胳膊,将她从谢谦怀中扯开。 萧从音抿唇压下未尽的兴味,一本正经道:“爹爹,我喜欢他。” “你胡说些什么!”荣王气得脸色铁青,“你什么都不记得怎知自己喜欢他?是不是他拿话蛊惑你?” 萧从音见他动了怒,又想到上次他见谢谦送自己回来也不大高兴,更确信自己与谢谦的情意是真的。 爹爹素来不喜同朝中要紧官员来往,定然不同意她与定国公的儿子往来。 她偏背着爹爹先后与人家两个儿子好上了,还生出一个小的。 越想越觉得爹爹动气合情合理。 可萧从音吃软不吃硬,越受阻拦,越想争一争,当下梗着脖子较劲:“我刚确认过了。” “......”荣王浑身发抖,对着女儿说不出狠话,满腔怒火转到谢谦身上:“天色不早,谢大人请回罢。” “我还要他陪我赏灯,您别撵他走。”萧从音不依,她才刚确认一件事,有好多疑问没得到答案呢。 谢谦拱手告罪:“王爷息怒,方才之事是意外,我绝无冒犯郡主之意。” 萧从音俏皮眨眼,尾音上扬提醒:“我现在是公主噢。” 转头给荣王又是捏肩又是捶背,嘴里软声央求:“爹爹,就让他留下嘛,女儿保证不再胡来。” 荣王拂开她的手,冷声道:“再胡闹就永远别想见到他!” 谢谦为长远计较,不欲太惹荣王不快,主动对萧从音道:“我的确该回府了,公主也早些休息,往后有的是说话的时候。” 荣王唤人送客,拉着女儿扬长而去。 把人送回嘉乐堂,出来先将琉璃琥珀训斥一顿,勒令她们往后看紧些,不许离萧从音半步。 待荣王离开,萧从音也梳洗歇下,两个侍女并肩坐在殿前台阶上惆怅。 琉璃叹气:“你说我们到底要不要告诉公主真相?” 琥珀跟着叹一口气,“柏大公子就要被砍头了,公主不知情,还能开开心心与柏三公子在一处,一旦知道了,谁知道能闹出什么。” “也是。”琉璃捏起脚边一片落叶,随意在阶上扫两下。 琥珀回望一眼熄了灯的窗棂,放低声音道:“说句不该说的,公主和柏三公子也做了多年的夫妻,你我都看得出公主对三公子并非全然无情,只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柏大公子再好,落到这地步便是没福气,咱们得为公主以后得幸福着想。” “一旦公主恢复如常,定会因为在不知情时又与三公子生出牵扯生气,还要怪我们瞒着她。”琉璃担忧道。 琥珀:“你顾虑的也有道理,可话说回来,王爷王妃都不说,咱们底下人怎好开口。” 55. 秋风起 中秋过后,天气骤然转冷,离柏钊行刑之期不足半月。 他罪名早定下,但三司仍未停止对岭南五府的清查。 八月十九,刑部尚书,京兆府尹,与时任大理寺卿的谢谦一同来到勤政殿面圣,奏禀最新进展。 三个人在来的路上已争执许久,进殿叩过礼,刑部尚书与京兆府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肯先开口。 皇帝瞧出他们暗中的推诿,目光投到谢谦身上,“谢爱卿说。” 谢谦上前一步,“禀陛下,臣等最近询查有关人员,得来一份口供,事关重大不敢擅专,特来请求圣裁。” “呈上来。” 皇帝发了话,刑部尚书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卷供状,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内侍上前取走,转呈给皇帝。 皇帝逐行览过,原本平静的面庞一层层叠黑,看到末端血印,一掌将供状狠拍在御案上。 震得殿内其余人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地。 “陛下息怒。” 供状所书,是柏钊勾结安南有驻守南境的穆将军暗中助力,一年前柏钊返京路上逃脱追杀,亦是穆将军的人暗中保护。 穆将军乃太子妃亲姐姐,她牵扯其中,东宫脱不了干系。 翌日早朝,又有大臣上书弹劾太子,称其结党营私,暗通边将。 弹劾之人正是与荣王暗中有往来的御史中丞。 随后附议的朝臣,半数是皇帝近年新擢的年轻官员,半数是与荣王关系匪浅的成帝时期旧臣。 满朝文武见状,心中皆有了计较:前一阵折腾竟不止想彻底收复五府,还要借此牵扯东宫! 弹劾的群臣奏请陛下彻查真相,皇帝替太子辩护两番,最后假作无奈遂了他们所请。 * 谢谦下值回到国公府。 白果跟进来回话,“公子,派出去的人将京城内外都寻了,依旧没有空相和尚的下落。” 谢谦眼皮跳个不停,“只过了一夜,便是离京又能走多远,活生生的人还能凭空蒸发了不成?” 白果:“恕小的多嘴,眼下公主对公子亲近,隔三差五寻由头邀您去王府,公子何必费劲要她想起从前?” “不知为何,寻不到空相我心里总不踏实。”谢谦立在窗前,望着院中石榴树,夏日新栽,今秋未结果,枝头空落落的。 白果:“公子是担心公主身体?” 谢谦摇头,“加派人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下过一场雨后,到了柏钊行刑之期。 皇帝不想百姓围观徒增非议,前一日黄昏,赏毒酒到牢中。 御前的内监总管亲自端着托盘进了牢房,“陛下开恩为大人留体面,特赐下这杯酒,柏大人请吧。” “谢陛下隆恩。”柏钊双手端起酒盏。 老内侍:“柏大人可有话要老奴转达给家人?” 柏钊握着酒盏沉默片刻,道:“多谢公公,我无话可言。” 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阴云散开,一缕西斜的天光照进牢房,落在柏钊清冷面容上,神色安然,仿佛只是饮一盏寻常清茶。 本是前途一片大好的年轻肱骨,说话就要送命,老内侍由衷替他惋惜,再观他淡然赴死的模样,颇为动容,深深朝他一躬。 “柏大人一路好走。” 柏钊颔首回礼,搁下酒盏,端坐靠在墙上,阖目静待药力发作。 老内侍奉皇命候在一旁等待确认毒药发作。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柏钊搭在膝上的手垂落。 荣王府花园,萧从音举弓瞄准靶心,正要松弦,忽感心脏缩紧,抽搐似的传出痛感,指尖一颤,箭矢偏斜,径直飞出一段距离,穿过桂花树的茂密枝叶跌落花圃。 簌簌落了一地碎金。 她怔怔望着摇摆的叶子,胸口窒闷难受。 “公主?”琥珀轻声唤她。 萧从音回过神,指尖愈发寒凉。 抬眸看向四周,凉风吹过,地上落叶腾空打两个旋儿,重新落回地上。 她将弓递给琥珀,一言不发回到嘉乐堂。 琥珀捧着弓站在原地,忧虑望着她的背影,回神后快步跟上。 至廊下,萧从音转过身吩咐:“我要歇觉,都不许进来。” * 翌日早朝,百官列班丹墀下,萧戈跨步出列,朗声道:“儿臣有本启奏。”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工整的布帛,隐约洇出的血迹刺目。 皇帝遥遥望见,眉头骤然压沉目光。 萧戈:“此乃柏钊在狱中所书血书,请父皇过目。”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落针可闻的大殿顿时嗡声四起,百官目光齐刷刷投向血迹斑驳的布帛。 皇帝:“他的血书为何会在你手上?” “中秋夜儿臣去狱中探望过柏钊,他托儿臣将这份血书呈交父皇。”萧戈道。 百官交头接耳,好奇血书上究竟写了什么。 “莫不是临死前攀咬同党?” “没准是身负冤屈,希望太子替他昭雪。” “他的案子乃三司同审,何来的冤屈之说......” 萧戈回头扫一眼窃窃私语的朝臣,转向皇帝,将布帛举高些许,“父皇就不好奇里面写了什么吗?” 皇帝骑虎难下,沉声道:“呈上来。” 内监将布帛转呈御前。 布帛所书,是皇帝密令柏钊收复五府的始末,连同皇帝向安南传密旨之事,一并叙述清楚。 皇帝览毕,面色铁青。 往安南传密旨他用的是最亲信侍卫,事后早已灭口,柏钊如何知晓? 难不成是康家泄露的? 康都护断没有这个胆子...... 皇帝按下惊疑,合拢血书,肃然道:“朕知你与柏钊交好,但此案由三司定谳,他临终前的攀咬之词不足为凭,你身为太子,不该将私谊凌驾于国法,偏信一面之词。” 皇帝金口玉言定性,百官或有疑虑,无人敢当庭质疑,屏气凝神,等太子搭话。 萧戈扯唇一笑,“父皇觉得上书内容是攀咬?” “何止攀咬,纯属无稽之谈!”皇帝声音陡然拔高,“朕绝不允你拿此寒了朝中良臣之心。” 此言无异于彰示百官,柏钊血书里有指名道姓的指控。 众人纷纷垂首,唯恐受牵连。 萧戈未纠缠,一拱手道:“儿臣受教了。” 皇帝利用柏钊收服五府是阳谋,柏钊心甘情愿为君王赴死,忠到了极致。 一旦柏钊的身死真相揭露,阳谋成了阴谋,只需史官轻轻两笔,他的死会成为皇帝永远的污点。 皇帝被儿子反将一军,散朝后,在勤政殿发好大一通火。 愁闷难解,出了殿,迎着凉风踱步,不知不觉走到钟粹宫。 贵妃素衣素钗,在佛前敲木鱼,见到皇帝来很是意外,慌忙为自己仪容不整告罪,又张罗宫人备茶点。 皇帝摆摆手:“不必忙,朕就是来你这里坐坐。” 贵妃还是吩咐了宫人,去备皇帝爱喝的雨前龙井,随后立在他身侧替他揉按太阳穴。 皇帝阖眸缓和须臾,问:“你不问朕为何事头疼吗?” 贵妃:“陛下命妾身禁足,这两年妾身对着青灯古佛反思自省,明白从前许多错处,不敢再犯。” 皇帝拉她到身前,“你变了许多。” “妾身曾惹陛下厌恶,唯恐陛下再不愿相见,不敢再如从前一般妄为。”贵妃眼底蓄起一汪泪水。 她本就是皇帝心尖上难以替代之人,皇帝气愤她为自己儿子筹谋算计太过,狠心冷落两年,自己心中亦不好受。 眼下他满腹烦忧无人诉说,见解语花这般低眉顺眼,又爱又怜。 “过去的事便不提了,日后莫再犯就好。” 皇帝语气软下来,贵妃蹲身顺势伏在他膝上,无声地落泪。 “陛下还愿意给妾身机会?” 皇帝没回答,抚着她的发,眼中布满疲惫。 他纵是早有此心,眼下绝非解她禁足的好时机。 贵妃知趣没再问,仰着头道:“陛下若疲乏,便在妾身这里歇一歇,妾身替陛下守着。” 皇帝颔首,由她扶着在榻上躺下。 贵妃一言不发,坐榻边轻轻打着扇子。 炉内檀香气息渐渐淡去,皇帝睁开眼看过来,“旁的你不问也罢,长洲在西南如何你也不关心吗?” 他唤的是名字,而非贤王,面上只有父亲关切儿子的忧虑。 “妾身关心,更是无时无刻不忧虑长洲,但妾身不敢问。” “为何?” “怕陛下误会妾身还有别的心思,陛下已经足够烦心了,妾身不敢再多话让您不愉快。”她声音细弱,小心翼翼的模样格外惹人怜。 皇帝按停她的手,道:“不必劳累了,陪朕躺会儿罢。” * 皇帝留宿钟粹宫的消息,不出一个时辰传入东宫。 萧戈方经历一场酣畅,将沐浴过后的妻子抱回榻上,披衣到外间问话。 冼马李砚恭敬禀过消息,又道:“这一年来陛下常往贵妃宫里去,留宿却是头一回。” 萧戈讥笑:“父皇生我的气,自然更想念那个乖巧的儿子。” 李砚:“殿下,咱是否要提前防备?” 萧戈不经意垂眸,看见袖口有片深色,不禁想到方才蹭上水痕的场景,眼中笑意被温柔取代,心不在焉问:“防备什么?” 李砚:“只怕陛下召贤王回京。” “回京?”萧戈轻嗤,好似听到什么笑话,掌心覆上那处,轻掀眼帘,语气平淡却笃定,“他没机会。” * 萧从音自那日射偏了箭,足足两日不曾出过房门,送去的膳食用的也不多。 这日午膳,王妃特意吩咐备一桌女儿爱吃的,遣人唤她同用,等来的只有琥珀。 “公主说前日在外面吹了风,头疼的紧,除了歇觉不想做别的。” 王妃闻言愈发揪心,拧眉看向丈夫。 “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荣王同样拿不准,心疼道:“在这时候想起来,可有的难受了。” “老天爷怎就不能让我女儿多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王妃捂着心口叹道。 “没有定论的事,莫要急着自乱阵脚,”荣王手搭在她肩上轻拍安抚,遂吩咐人再去请太医来。 “我去瞧瞧。”王妃不放心,说着就要起身。 荣王按住她:“你去了反倒让她强撑着应你,给她点时间,等太医诊过脉,弄清为何如此才好对症下药。” 王妃满面忧色,“请太医不够,此事得再找那和尚问清楚,别是耍花招欺骗咱们!” 荣王想来有理,交代琥珀回去悉心照顾公主,又传来吴总管。 “地牢里的两个可好?” 吴总管躬身回:“回王爷,底下人接替看管着,一刻不敢松懈。” 荣王:“你去一趟,向和尚问清楚,他那术法的效力究竟会维持多久。” 夫妻俩忧心女儿,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草草动了几筷便命人撤下。 那方门上来人报:“王爷,谢大人在外求见公主。” 荣王略一思忖,道:“领他去嘉乐堂。” 王妃急了:“万一丹阳记起了往事,见她不是更添堵吗?” 荣王:“这是丹阳自己选的路,已经到这一步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嘉乐堂。 湘妃榻上铺着秋香色锦褥,萧从音半倚着引枕,手里捏着一卷书册,半晌未翻一页,目光空空落在一处,眸中一片郁色。 听到琥珀的通禀,迟了好一会儿才将书册搁回案上,“让他进来。” 玉树芝兰的身影跨进门槛,从容到她跟前,极自然地俯身,清俊容颜在她眼前放大。 谢谦伸手探她额间温度,未见发热,眉心一点褶皱随之舒展,“琥珀说你受了风,眼下头还痛吗?” 萧从音摇头。 谢谦在绣墩上坐下,视线与她持平,“今日天气正适合去郊外散心,可愿随我走一趟?” 萧从音指尖往掌心蜷了蜷,“不想出门。” 谢谦也不勉强,温柔凝着她,“那你可有想做的事情?我陪你。” 萧从音眼睛眨巴几下,“非要说的话......我想射箭。” 王府花园里早菊开得正盛,金黄浅白错落成片,小厮搬来箭靶立在花丛尽头的空地上,萧从音挽弓搭箭,瞄准后指尖一送,箭矢破空飞出,正中红心。 连发两箭皆命中,谢谦看得泛起笑意,她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嘴角一撇,恹恹道:“瞄死靶好无趣。” 话音落歪头看向他,眸光流转狡黠,坏笑道:“不如——你给我做靶子?” 谢谦袖下的手掌倏地握紧,蒙在心头的不安再度清晰涌上来。 她莫不是想起什么了? “你......”他张张嘴,没把话问出口。 因她一脸纯真,看不出半分异样。 生怕是自己多疑,谢谦定了定神,点头应下,“可以。” “当真愿意?” “嗯。” 萧从音眼睛弯成月牙,命人取来一颗石榴,亲手放到谢谦头顶,“站好别动喔!” 旋即退出十步开外重新挽弓,弓弦拉到最满,箭尖瞄准的,是他胸膛左侧。 56. 等不及 萧从音近来心中憋闷,隐隐觉得这段时日有大事发生,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谢谦提出陪她时,她本想推拒,话到嘴边又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那一瞬,她几乎认定这个人在自己心里是例外。 怎料拿起弓箭对向他,脑海中却闪过一道极陌生的杀意,下意识瞄准了他的心脏。 贝齿用力咬紧,嘴角不受控制地下撇,有酸涩冲上鼻腔,逼红眼眶,鼻翼随着呼吸不断张合。 饶是如此,心脏仍不可遏制地加速跳动,比那日他们亲吻更厉害。 她在生气,生他的气。 可是为什么呢? 分明这些日子他们见面说笑都很愉快。 因为他曾拐骗过自己,她潜意识里存着对他的怨怪? 谢谦长身立在空地中央,目光沉静锁住她,面上不见半分惧色。 “你不怕吗?”她问出口的声音不受控,分外冷硬。 “怕什么?”他嗓音带着笑意。 “万一我失手,轻则伤及皮肉,重则性命堪忧。”萧从音咬着重最后半句吓唬。 “没什么好怕的。”谢谦一派从容。 “你不怕死?” “死在你手里,我甘之如饴。” 他说话时眼底深情满得要溢出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投过来,萧从音仍能感到灼热。 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她却脱口道:“不对。” “嗯?”谢谦挑眉,好奇道:“何处不对?” 回答不对。 她在心里回答。 依稀想起自己如此问过一个人,那人说...... 她拧着眉,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脑海里,那人的回答才从缥缈的远方传过来。 是个有磁性的男声。 他说:怕,但我信你。 紧随其后是一声呼唤。 阿音。 萧从音惊惶聚拢目光,谢谦静静立在那里,并未开口。 这些时日相处,他只郡主公主的唤她。 神思恍惚间,箭脱了手。 箭矢擦着谢谦的左臂飞过,钉进青石砖缝中。 他当真半分未动,石榴稳稳当立在他头顶发冠前。 她慌忙丢下弓奔过去,谢谦衣袖裂开,一道细长伤口正往外渗血。 “你是不是傻了,箭飞过来还不躲!” 谢谦笑着将石榴取下,没说话。 他以为她故意偏开两寸吓唬他。 “快回嘉乐堂,我唤人替你包扎。” 萧从音愧疚极了,扶着他的未受伤的右臂往回走,嘴上不住地念叨着:“我方才走神了,实在对不住,我向你赔罪......” 谢谦偏头看她,日光落在他身上,将笑意照得格外温柔:“公主想如何赔?” 萧从音信誓旦旦:“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力所能及的都答应你。” “我想娶你。”他话音轻,语气却坚定。 萧从音猛地顿住步子,搀扶他的手僵住,带着他一并停下。 谢谦转身立在她面前,目光低垂对上她的错愕,慢声往下说:“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咱们成亲,好不好?” 柏钊已经死了,照理他不必再急于一时,但不安如荒原野草般疯长,日日夜夜绞他的心。 夜长梦多,他一刻都不想等。 “可是......”萧从音欲言又止,半晌才扯出一个自觉合理的托辞,“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万一你是骗我呢?” 谢谦:“你自己确认过的,而且这些日子咱们在一处不是很开心吗?” “话是没错,但我......” 她想不出其他理由,只隐约觉得不该就这么应他,索性直截了当拒绝:“我暂时不想答应你。” 谢谦低头看一眼臂上的伤,笑意淡了些:“还说让我尽管提,我只这一个要求都不能应。” 萧从音心虚得厉害,眼神飘忽不敢看他,随口扯道:“成亲是大事,我要同爹娘商量。” 他俯身,更近地将自己送入她眸底,呼吸落在她鼻尖,“你先应我。” 萧从音被迫盯着他的眼睛。 实在漂亮。 到嘴边的坚决绵软退回去,她空咽两下,没什么底气地回:“我只能答应你好好考虑。” 谢谦紧追不舍:“给你一天时间。” “太仓促了罢!”萧从音不服气地驳道。 “不仓促,”他垂下眼睫,声音跟着低下去,“我等得够久了。”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装可怜,”她不吃这一套,“一个月。” “一天。”谢谦坚持。 “你这不是商量,是逼婚。”萧从音气呼呼瞪他。 “我们在一处许多年,该做的都做了,公主却迟迟不肯给名分,眼下又要拿不记得搪塞我,我再不争取,说不得公主那日遇上更好的郎君,就会弃我不顾,届时难道要我去宫门敲登闻鼓喊冤叫屈?” “你胡说什么!”萧从音被他这番话说得又气又笑,抬手要打他,他依旧不躲,下颌生受了一巴掌。 萧从音本就是玩笑,掌风落下时蓄意收了力道,打的不重。但有箭伤在前,她愈发愧疚,悻悻收手,别过脸不看他。 谢谦追着凑过来,让她不得不正眼瞧他。 “公主是不是已经存了遗弃我的心思?若真如此,我识趣走人就是。” 萧从音猜到他是装出来的可怜模样,仍是被弄得没了脾气,嗔怪地斜去一眼,道:“罢了,一天就一天。” “一言为定。”笑意从谢谦眼底漫上到脸上,他扬起手要与她击掌。 萧从音咬咬下唇,不情愿地抬起手,蜻蜓点水地扫一下迅速收回,一脸认真补充道:“但我有个条件,就算我答应与你成亲,也绝不嫁去柏家,需得你入赘王府!” 谢谦一怔,随即笑开:“求之不得!” “你当真答应?”萧从音又惊又喜,“定国公会同意吗?” “那是我要解决的事,”谢谦牵起她的手,“你只需快些考虑清楚,莫要让我苦等太久。” “都答应你一日给答复,再久不过十二时辰。”她嗔怪地嘟囔着。 谢谦一本正经回答:“度日如年。” 他又用那双漂亮的眼看着她,温柔冲她笑,诱她沉溺其中。 方才的愤怒融化干净,萧从音压不住心头小鹿乱撞,含糊应了声“知道了”。 * 直到傍晚还未拿定主意,萧从音来前殿来找爹娘商议。 廊下无人值守,上了台阶正要往里去,里头的话音先传出来。 “若要添儿去,怕瞒不过丹阳。” 父亲的话传入耳中,萧从音不由放轻脚步,闪身到一侧,贴着门框屏息细听。 紧接着传来熟悉的叹息声,只听声音她便能想到母亲无奈拧眉的模样,“到底是他儿子,拦着不让送他爹最后一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嘴长在外人身上,闲话由他们说去,国公府不乐意也由他们,我只顾着我的女儿日子过的舒心,不受是非搅扰。” 父亲不容置疑的维护使萧从音心生得意,很快又陷入思量。 听爹娘话里意思,是在争论要不要让添儿去送他爹最后一程...... 添儿的爹,不就是柏家大公子吗? 萧从音心头猛地一沉,又想起这几日莫名的不安。 难不成是那个人出事了? 指尖又开始发凉。 还要再往下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慌忙站直身子退开两步,装作刚到的样子。 来人是母亲身边的侍女,端着水盆,见了她忙屈膝行礼:“公主怎么站在外头?” 萧从音定了定神,随口道:“刚到,正要进去。” 说罢便抬步跨进殿门,没给对方多问的机会。 进门时快速掠过爹娘的神情,先后在他们脸上看到慌乱与错愕。 荣王递了个眼神,王妃挂起笑脸起身上前,拉起女儿的手。 “怎么过来也没个声响?” “我在想事情,没留意步子轻重。”萧从音压下困惑,歪头倚在母亲肩头,撒娇蹭两下。 “想事情啊......”王妃拖慢尾音,意味深长看向荣王。 揣着心事,想是没听见方才的话。 荣王领会妻子意思,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再提。 王妃这才低头瞧女儿,问:“为何事烦忧,说出来爹娘替你拿主意。” 萧从音余光看见二人的小动作,抿了抿唇,道:“白日里谢谦向我求亲了,我不知要不要应他。” 荣王:“你眼下的情形不适宜谈这样的事,等你完全恢复再论不迟。” 萧从音:“这道理女儿明白,我来是想问爹娘,若我不曾忘却旧事,会不会答应他的求亲?” 荣王与王妃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迟疑,半晌无人先开口。 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树叶的细响。 萧从音从爹娘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又问:“倘若求亲的是添儿他爹呢,我会答应吗?” 荣王:“丹阳,无论对方是谁,这是需你自己凭心意做决定的事,爹娘没法给你答案,所以此事急不得,你先在王府好好养身子,也陪陪我们两个老的。” 王妃附和道:“你爹说得在理,身子要紧,旁的都往后放放。” 萧从音见得不到确切的答案,换了个问法,“谢谦说我和他已在一处许多年,此事可是真的?” “这话倒不假,可......” 王妃看着女儿,终究不忍说太多,改口道:“没什么,他说的是实话。” “谢谢娘!女儿知道了!”萧从音抱着母亲,欢快在她脸颊上亲一口。 王妃茫然:“知道什么?” 萧从音展颜道:“爹爹要我凭心意,我的想法很简单呐!眼下我喜欢和他在一处,他还愿意入赘,便是以后记起来反悔了,我同他和离将他赶出去便是,横竖不亏什么。” 王妃:...... 荣王:“胡闹!婚姻大事岂是能儿戏的。” “听你们同我描述的,我从前的婚事就很儿戏。”萧从音努努嘴,嬉笑对父亲道:“爹爹方才不也说了,只盼着我日子过的舒心嘛,及时行乐最舒心了!” 荣王反应过来不对时,她已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她这是......听见咱们说话了?”王妃同样反应过来,又忧心又意外,“可看她最后的高兴模样,是真的半点不在意柏钊之事?” “她性子你还不了解吗?”荣王无奈攒眉,“不喜欢的不屑多看一眼,喜欢就要立马得到,眼下她压根不记得柏钊,自然不会管他是死是活。” 王妃忧心忡忡坐回椅子里,“说来那和尚也是无用!自个儿施的术法给不出个准话,我看他就是个江湖骗子,根本没把握我的女儿能好起来。” 荣王心里同样打鼓,但不欲给妻子添堵,劝道:“不是你说的么,如今这样她日子过的反倒快活,且走且看罢。” * 俗传人死后第七日方知自己已离开人世,亡魂会归宅看望亲人。 柏钊头七这日,自午夜起,国公府哀哭声不断,还有魏岚为儿子延请的高僧围坐诵经。 棺木前守灵人不住给亡者送元宝和纸钱,铜盆中火苗布置餍足吞噬着,灰烬随风散向四周。 至天明,国公府的仆役们一身素缟抬灵柩出府。 身披麻衣的柏正茂和魏岚领着国公府众人,后面随着一众送葬亲朋。 队伍浩浩荡荡往京城外走。 与长街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勤政殿外一片肃穆,比往日更清冷几分。 殿内龙涎香幽幽浮在空气里,皇帝支额靠在龙椅上,眼下乌青深重。 萧戈从外进来,请安后直起身,问:“父皇可知今日柏钊下葬队伍出城,围观百姓是何反应?” 皇帝掀开眼皮一瞥,没好气道,“你有话就说。” 萧戈却不答了,话锋一转道:“今日情形如何父皇没见到,但儿臣的岳丈穆老将军前车之鉴在前,父皇应当清楚冤死一个忠臣会激起多大的民怨。” 皇帝:“穆老将军一代名将,柏钊如何与他相提并论。” 萧戈:“柏钊战功虽不及,到底是帮着父皇勤王坐朝的功臣,父皇这些日子难道睡得踏实吗?” 皇帝眼皮一跳,旋即沉下脸:“他为社稷赴死,死得其所,朕问心无愧。” 萧戈往前迈进一步,咄咄逼问:“那六年前丹阳之死呢?父皇也敢说问心无愧吗?” 57. 父与子 皇帝浑浊眼中满是惊怒,阒然坐直身子,横眉呵斥:“你是在质问朕吗!” “儿臣在向父皇求证。”萧戈稍一抬下巴,面无惧色迎上父亲盛怒的审视,道:“父皇还不知道吧,柏钊早就查到了丹阳在冀州遇害的真相,且有人证在手中。” “什么人证?” “被雇凶者灭口时侥幸脱逃的杀手,”萧戈说,“道是山匪袭村,凶手却是出身行伍,儿臣甚是费解,还请父皇为儿臣解惑。” 皇帝喉咙滚动,未及开口,又听他说:“柏钊拿到了凶手,但他没有拿此同父皇谈条件,仍愿牺牲一己之身为父皇的大业尽忠,您当真问心无愧吗?” 皇帝重重一哼,拔高声音道:“为君尽忠,是他为臣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萧戈笑意未达眼底,“敢问父皇,荣王爱女被杀,也是他为人臣子兄弟活该吗?” 他一问接一问,逼得皇帝应接不暇,恼羞成怒抓起案上茶盏狠狠砸过去。 茶盏又一次碎在胸口。 萧戈习以为常,垂眼淡扫茶渍,“儿臣今日所言,句句为社稷考量。” “考量?”皇帝冷笑,“朕就知道,你早惦记上朕的江山!” 萧戈心中嗤笑。 他若真一早惦记江山,当年勤王入京后,就不会主动把手中兵权呈交。 他也知道,凭自己如何解释,这位君父只会相信他想相信的,多说无益。 “儿臣不敢。”萧戈撩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父皇为社稷操劳太过以致损伤龙体,神识不清才做出此等糊涂决断,儿臣想请父皇静心休养。” “萧戈!你胆敢逼宫!”皇帝霍然起身,龙案上的奏折被袖风扫落一地。 “儿臣,恳请父皇保重龙体,静心养病。”萧戈一字一顿,声震殿宇。 皇帝:“朕才是皇帝,朕的事轮不到你来做主!” 萧戈:“父皇若执意不肯,儿臣只好将人证送到荣王府,再请宗亲与朝臣同来评评那桩六年前的命案。” 皇帝慌乱扫过空荡荡的桌案,找不到一件称手的物件,原本在旁的长剑亦被他赐给了柏钊,此刻摔无可摔,气得一拳捶在龙案上。 “你……竟敢要挟朕!你这是谋逆!是造反......来人呐,将这逆子给朕拿下!” 一声令下,殿外寂寂无声。 皇帝震惊看向紧闭的殿门,又猛地转向萧戈,眼中惊怒交加:“你……你竟敢私动朕的禁卫军!” 萧戈站起身,掸了掸膝上褶皱,直直对上皇帝愤怒的目光,“父皇认定儿臣觊觎皇位,谋逆逼宫,儿臣百口莫辩,只得照实做给父皇看,好遂了父皇的心意。” “你!”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戈捡起地上摔得缺了一角的玉玺,双手捧至皇帝面前,神色平静:“父皇生气的话,可以拿这个砸儿臣,莫因大动肝火加重病情。”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伸手夺过玉玺,高高举起,迟迟没有落下。 “父皇不舍得?”萧戈唇角挑起戏谑的弧度。 皇帝握着玉玺,颓废跌坐回龙椅。 萧戈不疾不徐将散落地上的东西逐个拾起,重新摆回龙案,转头唤来殿外候着的内侍。 内侍双手捧一道明黄卷轴躬身入殿,脑袋低垂,紧紧盯着足尖生怕多扫见一丝不该看的。 萧戈接过卷轴,示退来人。 卷轴铺在龙案上,“请父皇用印。” 皇帝扫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竟只要监国之权?” 他以为这是封禅位的诏书,不想萧戈只让他称病移交权柄。 萧戈语气平淡:“儿臣诚心请父皇养病。” 皇帝略一沉吟,冷笑:“你是怕朕忽然禅位,外界疑你名不正言不顺罢!” 萧戈眼底蒙上一层寒雾,旋即被他敛去,漫不经心一笑,“随您如何想。” * 皇帝称病命太子监国的旨意翌日午后下发各部院司,朝堂内外论说纷纭。 多道素日未见陛下身体有不适之症,忽然称病不能朝实在蹊跷。 更有人揣测陛下被太子软禁。 几位忠君的大臣急慌慌递牌子入宫面圣问安,亲眼见皇帝面色憔悴静养,勉强打消疑虑。 但太子提前掌权对他们而言终有隐患,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宁。 柏正茂素来只忠社稷,不曾偏向皇帝父子里任何一方,本该置身事外,奈何两个儿子各有所图,国公府早被卷入风波,他难独善其身。 刚送长子下葬,再听闻消息,更忧虑起国公府的将来。 回到府中,顾不得更衣,直接领着谢谦到祠堂,沉重漆木大门合拢,关父子二人在满室肃穆中。 柏正茂面对层层叠叠的牌位,厉声道:“你跪下。” 谢谦没有多话,撩袍跪在蒲团上,烛光晃动两下归于平静,火苗直直向上蹿动。 柏正茂:“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我要你一句实话,钊儿这件事,你参与多少?” 谢谦:“唯有奉命查案。” “你撇得倒干净!”柏正茂冷呵一声,转问:“你何时开始替陛下做事的?” 谢谦面不改色:“孩儿不明白父亲何意,我是大魏的臣子,父亲的儿子,为天子分忧是职责,何来替陛下做事一说。” “你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我。”柏正茂盯着他,“你若不是陛下的人,陛下怎会在钊儿落狱时提拔你做大理寺卿,要你负责查他的案子。” 谢谦身姿笔挺,眼前恰是柏钊的牌位,崭新的褐色桑木在一众旧牌中格外醒目。 他直视上面刻着的名字,眸底不见情绪,吐字平稳清晰:“陛下任人唯贤。” 柏正茂深呼吸,极力压住憋在心口的气闷,“贤?贤到大义灭亲?” 谢谦:“皇命在身,还有刑部与京兆尹二位大人共同会审,并非孩儿一人能定夺,孩儿想偏私亦不能。” 柏正茂:“我怎么招回来你这么个白眼狼!” 谢谦抬头看向他,牵起嘴角,笑容却冰冷如寒霜,“父亲只后悔接我回来?” 柏正茂打了个寒噤,“你什么意思?” “孩儿以为,父亲最该后悔当年遗弃了我娘又强迫她,否则也不会有我。” “你胡说什么!”柏正茂脸上终于浮现怒色,“我与你娘两情相悦,何来强迫一说。” 谢谦无声冷笑。 柏正茂忽然反应过来,瞳孔骤缩,“谁告诉你这些?” “我娘亲口所说。” “不可能……她怎会……”柏正茂踉跄半步,扶住供桌边缘。 他负她是不得已,后来也尽力补偿她们母子了,他们从小到大的情分,她分明心里是有自己的。 他在心中反复否认,没对着儿子说出口。 “你弃她,又自以为是地挽回,以为她会感动吗?”谢谦顿了顿,咽下喉咙里的苦涩,“她是为了我才忍着,挨着,装作被你打动,其实到死都在恨你。” 供桌上的烛火忽然晃起来,晃得柏正茂眼前发花,再看一排排祖宗牌位皆重了影。 他想找到她问清楚,可怎么也找不到她的牌位。 * 萧戈拿了监 国之权,首先要做的是不动声色清洗皇帝和贤王藏在暗处的势力。 东宫崇文殿,梧桐叶落了一地,宫人抱着堪比人高的扫帚,一下一下将枯叶扫成堆。 沙沙声传不到的藏书阁三层,透窗微风扯散屋内交谈。 萧戈与一名年纪相仿的男子对坐,两人中间桌案上,横着一张楸木棋盘,黑白子各占半壁,胜负难分。 萧戈听对方说完最后一句,落子后抬眼,嘴角噙着笑意:“你的谋略可是胜过我门下门客数倍,我都舍不得放你走了。” 对面着宝蓝长衫的男子闻言随之一笑,“殿下不嫌我叨扰就是了。” 言谈间,萧戈的黑龙悄然被围,执棋沉吟须臾,在边角寻处空隙落下,勉强续上一口气。 舒展眉心抬头,目光在对方面上转了一圈,眯起狡黠道:“丹阳又要成亲了。” 闻言,捏白子的手顿住,指节收紧,白子在指腹捻了又捻,迟迟不见下落。 萧戈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身子前倾,分外热切地怂恿:“只要你一句话,要多少人马我都应,你领着去将人抢回来!” 一想到自己的太子妃就是抢回来的,说完自己没忍住先笑起来,高扬眉梢得意扬扬补道:“抢亲这事再简单不过,你只管——” “殿下,”那人打断他的兴致,将手中白子落下,弯眸一笑,声音听不出波澜,“抢亲就不必了,请殿下带我去王府见她一面。” “成!”萧戈爽快应下,再低头准备落子,半晌寻不到合适的位置,皱了皱眉,随手将黑子丢入棋盒,笑骂:“不下了,你这棋路太刁。” 棋局收拢,萧戈命人备马车,二人同乘来到荣王府。 入了花厅。 荣王一眼看见萧戈身后戴面具的侍从,身形因与太子对照略显清瘦,反而更衬出沉静气质。 面具遮住大半张脸,眼眸低垂看不出什么,但凌厉的下颌线条与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看得荣王暗自发笑。 寒暄后众人落了座,左右退去,荣王越过萧戈,似笑非笑对那侍从道:“既来了,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萧戈闻言愣了下,爽朗一笑,钦佩道:“王爷好眼力。” 荣王鼻间逸出一声哼,“两次害丹阳闹着与本王断绝父女关系之人,本王岂能认不出。” 萧戈促狭看向身旁之人,一派看好戏的神情。 那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冠玉般的面容,正是柏钊。 柏钊拱手一礼,“令王爷费心,柏钊实在惭愧。” “不必多礼了,坐罢。”荣王说,转向萧戈时才挂起一抹礼貌的浅笑,“殿下好手段,能将陛下赐死之人完好换出来。” 萧戈:“这还要多谢王爷愿意相助。” 荣王:“本王立誓不涉朝堂,此次只为丹阳,还望殿下明白。” 萧戈颔首,神色郑重:“王爷放心,孤不会强人所难。” 三人略说了几句,饮茶润口的间歇,萧戈先搁了盏,道:“孤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着看了柏钊一眼,又转向荣王,“文叙不便长留东宫,请王爷收留他些时日。” 花厅内一时静默。 风吹得茶盏冒出的热气斜向一方散开。 他的心思荣王猜到一二,眉头拧出川字,沉声道:“他留在王府恐有不便,请殿下另寻他处安置罢。” 柏钊同样错愕看向萧戈,“殿下——” 萧戈抬手打断他,继续与荣王说话:“文叙一身才能王爷是清楚的,添儿正是求学的年纪,有这样才学出众的父亲,哪里还用得上那些老古董,王爷只当为外孙留一个西席。” 58. 再相见 送走萧戈,花厅只剩下荣王和柏钊二人。 荣王慢条斯理饮罢一盏茶,拿定了主意,抬头问:“你可知道空相和尚?” 柏钊如实道:“阿音刚回京时我曾派人去楚州查探,故而知道一些。” 荣王:“如此本王便不与你废话了,丹阳又遭空相施祝由术,此次的术法反噬极重,受不得半点刺激,你绝不能向丹阳说太多过去的事,免得她情绪波动危及性命。” “阿音又失忆了?”柏钊错愕,“还是谢谦的手段?” “不全是,”荣王摇头,“空相是丹阳的耳目先找到的,亦是她主动放出去让谢谦寻到。” 柏钊闻言,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站起身,肃然垂首一揖,道:“恳请王爷将实情告知。” 荣王本就没打算瞒他,缓声道:“你秋后问斩的消息没能瞒住,丹阳同太子商量救你之法,为了让谢谦和皇帝放松警惕,她拿空相在俗世的妻儿要挟,与他串通好将他放出去。谢谦果然上钩,拿住了空相,逼他故技重施,想借祝由术让丹阳彻底忘了你。” 说到这里荣王叹了一口气,“空相本该依丹阳的嘱托,在施术时做做样子,届时丹阳再装作失忆,以此骗过谢谦……丹阳回来后本王拿了他盘问,他道因怕假样子骗不过,不得已寻了个折中的法子,减弱了术法的效力......这才成了如今的情形。” “她真是......胡闹。” 萧戈只知此番能顺利从狱中换出来有荣王府助力,这一桩事柏钊从未听萧戈提过,闻言又急又无奈。 “丹阳说此事上她对你有愧,不救你此生难安,”荣王语气阴阳说到此处,又朝柏钊投去一记凌厉眼风,“托柏大公子的福,王府里又是好一阵没个消停。” 柏钊汗颜,垂首再揖,恭恭敬敬道:“是我愧对她,还拖累王爷与王妃劳心,实在惭愧,王爷若是心中有气尽可责问发落,柏钊绝无半句怨言。”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态度恳诚,荣王满腔火气倒也无处可发,冷哼一声,转问:“本王先前问你在国公府与丹阳之间如何抉择,你到了选择牺牲自己,现在可有改变?” “我能为任何一个豁出性命,但王爷要我二选其一,我做不到。”柏钊认真道,“两者都是我要舍命维护的,从不在取舍的天平上。” “固执。”荣王轻嗤,“如果我不是丹阳的父亲,说不定会觉得你这份气节可敬。” 想起萧戈之言,柏钊踌躇着开口,“阿音便是因为又不记得了,才要同谢谦成亲?” 荣王:“谢谦的确提出成亲,眼下丹阳受术法影响心智单纯,就应下了。不过本王会尽力拖延时辰,只盼她能早些恢复。” 柏钊略松一口气,“多谢王爷。” 荣王:“你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她记起来后后悔如今的决定。” * 近段时日荣王防着添儿知道国公府的事,串通教书的翰林给他加了不少课业,拘着他在府中温书。 不巧今日翰林生病告假,添儿到底孩子心性,在萧从音的怂恿下,母子俩趁荣王在前院会客,偷偷溜出府。 在集市看了半晌杂耍,一人举着一串糖葫芦,来到醉仙楼,落座后各自点了爱吃的菜,边讨论下午去何处边等菜上桌。 饭菜用到一半,隔壁桌换了一桌新客,几个锦衣公子落座后,高谈阔论,说的尽是近日京中发生的大事。 他们说的兴起,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母子俩就着闲聊下饭,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一句“眼下再得意又如何,那定国公的大公子,从前满京王公贵胄不及他一人风光,到头来还不是背了一身罪名被处死......” 添儿一听便坐不住了,搁下汤勺站起身呵斥:“你们胡说!” 萧从音头一次见他发这样大的脾气,一时没反应过来,握箸的手顿在半空。 对方眼见是个半大孩子,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满京城都知道的事,小公子若不信可以回去去问你家大人。” 旁边那个看见了萧从音,一扯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那位好像是丹阳公主。” 先前说话的人看向萧从音,见她衣着素净,神色茫然,一时拿不准,“那这小家伙岂不就是......” 柏大公子的儿子。 他话没说完,已在同伴不断使眼色中噤了声。 萧从音也反应过来,那日在门外听到的爹娘谈话内容,确是在议论是否让添儿去为柏钊送葬。 曾是她丈夫的男人,她还未见过,就入土了? “不可能,我爹爹不可能死的!”添儿早将素日里爹爹的教导抛诸脑后,不顾场合放高了声音嚷道,急得要哭出来,转过头又满脸委屈问萧从音:“娘,他们说谎的是不是?” 那二人听他哭爹又喊娘,坐实了身份,面面相觑,顾不得等菜上齐,丢一锭碎银子在桌上,朝母子俩草草做了个礼便溜了。 萧从音心说多半是真的,不敢跟添儿说实话,双手捧着他的小脸哄道:“我也不清楚,不如咱们回家问问你外祖父和外祖母,看他们如何说,嗯?” 添儿红着眼点头。 两人回到王府。 萧从音问过下人得知母亲出门赴宴未归,父亲还在花厅,便牵着他往花厅去,刚绕过天井,正撞见柏钊从台阶下来。 他一副侍从打扮,又戴着面具,添儿当是府上客人,只顾闷头往前冲,并未太过在意。 反倒是萧从音因好奇,隔着几步远开始打量,从他阔肩窄腰的身形,一路上挪到面具遮住的面庞。 距离越拉越短,只余三五步时,目光与面具后投来的猝然相触。 她猛地停下脚步。 “娘?”添儿察觉她停下,仰起脸疑惑呼唤。 见她不应,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戴面具的人,噙着泪光的眼睛里浮出一线光亮。 “这是何人?”萧从音问替“侍从”引路的内侍。 内侍躬身答道:“回公主,这是太子殿下举荐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萧从音又打量他两眼,气质倒沉稳,打扮却不像寻常文士,便问:“为何这副打扮还戴面具?” 内侍张嘴欲答,先听得一声:“爹爹?” 添儿这一声唤的小心翼翼,带着试探意味。 对上那人投来的视线后,由试探转为笃定,松开萧从音的手,两步跑到对方身前,两只手握住他的右手,快速在食指上找到一颗米粒大的黑痣。 一瞬间破涕为笑,“真的是爹爹!添儿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荣王闻声从花厅出来,见状挥退下人。 柏钊摘了面具,蹲下来把儿子抱进怀里。 添儿伏在他肩膀上,哇地一声又哭出来,小身板一抽一抽地颤着,两只手紧紧圈着他的脖子,生怕一松手人又不见了。 “好了,不哭了,”柏钊轻拍他后背安抚,“男儿有泪不轻弹。” 添儿眼泪越抹越多,抽抽噎噎哭了一会儿转去拉萧从音,拽着她的衣袖往柏钊跟前扯。 “娘,爹爹没有死!” 萧从音对这个“初次见面”的丈夫没什么感情,只顺着添儿的话安慰:“这下你可放心了,不许哭了。” 添儿抬袖重重抹一把泪珠,从柏钊怀里撤出来,一手拉一个,“娘回来了,爹爹也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柏钊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萧从音心口骤然揪紧。 琥珀色的瞳仁清澈干净,宛若浸在山泉水中的琉璃珠 子,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又透出几分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清冷。 相似的一双眼,却盛着截然不同的神色,谢谦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眼前这人...... 分明很干净澄澈,但她有些看不透。 荣王自觉多余,清了清嗓子打断两人对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莫要杵着了。” 添儿拉着爹娘不肯松手,三人就这样一个连一个,穿过秋景装点漏窗的回廊,回到嘉乐堂。 刚一进院子,萧从音就停下脚步,哄着添儿先回房。 随后侧过身子,视线从柏钊脸上滑下,又缓缓兜回来。 “你就是我从前的夫君?”两道秀眉微微上挑,好奇中藏着几分庆幸,“模样倒是好。” 配得上做她的夫郎,亦没让她为自己当年眼光拙劣懊悔。 柏钊只在意前半句,明亮眸子蒙上一层暗色,“从前的夫君?” “他们说我们多年前成过亲,又和离了。”萧从音如实道。 “我们从未和离。”柏钊声音不高,字字分明。 “啊?”萧从音张圆了嘴,一双灵动无措眨了眨,“可爹娘和谢谦都是这么说的。” 柏钊记得荣王的嘱咐,唇角微抿,没再同她细说旧事,只道:“其中牵扯太多,一时半刻说不清楚,待你恢复自然会明白。” “我现在想知道。”萧从音执拗起来,一抬下巴,摆出不肯罢休的架势。 “不成。”他答得平静,却态度强硬,半分情面不给。 萧从音没能唬住他,蹙眉凶恶地瞪他,追问:“为何?” 柏钊仍是一派淡然,语气不由得软下来,“我无法不带偏颇地讲述,说出来的话掺进私心,对你不公道。” 话音是为她好,偏是以自我剖白的方式说出,萧从音吃软不吃硬,气焰消了大半,嘴上仍不服输。 “哼!巧言令色。” 柏钊眼中漾开一丝浅笑,“你从前可总夸我实诚,说我实心眼得像石头。” 那是夸赞么? 萧从音辨不清他是自嘲还是拿话揶揄她,白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又不记得以前的事。” 柏钊笑容更深,温声道:“我不能同你讲,但可以帮你重温过去,争取早些记起来。” “当真?”萧从音眸光乍亮。 柏钊颔首,“自然。” 她瞬间来了兴致,灼灼盯着他,“要如何重温?” “故地重游。”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柏钊卖了个关子。 萧从音撇撇嘴,又在心里骂他一遍,到了没忍住,追问:“我们什么时候去?” 柏钊:“明日。” “不成,”萧从音摇摇头,“明日我有事。” 柏钊没问,只一错不错看着她,无言地等她往下说。 萧从音莫名生出一阵心虚,垂眸避开他,“我约了人。” 柏钊当即了然,“约的谢谦?” 萧从音倏地抬眼,里面盛满诧异,“你怎么知道!” “不难猜。” “我和他......” 萧从音被他似笑非笑盯着瞧,仿佛有人拿着羽毛在她心尖扫,又痒又慌,下意识想解释。 转念一想,她可是公主!现在又是自由身,想做什么做什么,用不着同一个成了过去的丈夫解释。 一咬牙,理直气壮道:“我要和他去游船,难不成你还想管我吗?” 柏钊反复捻着指腹,一下重过一下,直到压下冲到嘴边的阻拦,淡声道:“那我们改日。” 萧从音见他松口,不觉松了一口气,生怕他反悔似的,语速飞快补道:“后日,后日我定与你故地重游!” 59. 巧相逢 秋日午后,江上凉风阵阵,江心一艘游船缓缓而行,船尾伶人拨弦弹奏琵琶,悠扬曲调顺着水波悠悠荡开。 悬落的竹帘与蛟绡纱随风轻摆,摇碎天光透入舱内,铺下一舱璀璨金色。 漫了满舱的,除了江风与琴音,还有两道交错的摇骰子声。 骰盅一扣,萧从音指尖压着盅底,挑眉望向小几另一侧的谢谦,“最后一把,你输定了!” 谢谦笑得宠溺,“难不成你藏着听声辨位的本事?” “我不靠那玩意,靠直觉。” 谢谦摇头失笑,先开了盅,三枚骰子相加只有四点。 萧从音藏不住的笑意,手腕一翻掀开骰盅。 最小的一颗是四点。 “愿赌服输,”谢谦摊开手,“说吧,要我做什么?” 本就是闲来无事的玩乐,萧从音环顾四周,一时想不出能要他做什么,边想边将骰子拢回盅里,一不留神脱了手,骰盅磕在小几边缘,带着骰子滚落。 下意识伸手去捞,没抓住,眼看着它们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半个身子离了座,萧从音索性站起身,伸着懒腰道:“容我想想,想好了再同你讨。” 谢谦:“那你要尽快想,下了船我可不认账。” “没有这样的规矩,你少耍赖。”萧从音拧过身子瞪他。 船身忽地一摆,她脚下趔趄,慌乱中想抓住什么,正有一只手递过来。 她紧紧抓住,想站稳,反被带着倒向另一边。 等她栽入怀中,谢谦顺势收臂箍住,又借游船轻微的晃动,半真半假朝坐榻引枕上倒去。 后背抵上引枕的刹那,鼻尖逸出闷哼,眼底却浮起笑意。 “这是想好了?” “才不是!”萧从音撑着他的胸膛想要起身。 他偏不放。 抬手替她扶正歪斜的珠钗,掌心滑落,捧起她的脸,让她无可避地面对自己,将自己满眼深情如数倾注进去。 “我喜欢你看着我,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样子。” 他尾音轻扬,嗓音和眼睛都生了钩子,勾得她心尖发颤,心甘情愿地跌进温柔的漩涡里。 看着看着,另一双相似的眉眼却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与眼前之人重叠交错。 她用力地眨眨眼,努力想将恍惚的影子驱散干净,偏是越发清晰。 披一身清冷的人影从雾中缓缓走来,赖在她脑海里不再离去。 是柏钊! 她怎么能在这时候想起他来? 谢谦见她怔愣,指节不动声色收紧,她腰侧衣料被攥出几道细褶。 “怎么了?” 萧从音猛地回神,扯出一个笑,“没什么,你离太近,我,我有些喘不过气。” 谢谦凝视她,敏锐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慌乱,“你有事瞒我。” “没有。”萧从音回得飞快。 意识到反驳毫无力度,他看起来并不相信,抿了抿唇,补充道:“我爹不同意咱们的亲事,他说你家中兄长刚去世,不宜办喜事。” 话音未完时,她已感受到谢谦托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僵住,又一点点收力,她想躲躲不掉,对上他骤然沉下去的眸光。 “你知道我兄长去世了?”他问,话音很轻,尚算平静。 萧从音记得家中嘱咐,暂时不能暴露柏钊或在人世之事,便说:“听说了。” 谢谦:“因为这个你躲着我?” “我哪有躲你。” 她嘴上否认,视线躲躲闪闪不敢与他相对。 她莫名害怕在他眼中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谢谦没想那么多,但她频繁的闪避令他不安宁,恶劣的念头疯长。 齿关紧紧咬合,在心中冷笑,大哥啊大哥,你人都死了,还是缠着她不放。 萧从音趁他失神的间隙挣开,尚未站直身子,便被他扣住手腕一扯,再次失重跌落。 “不许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吓得萧从音浑身一颤。 重重撞进胸膛,鼻尖也磕在他下巴上,疼得她长吸一口气,恼地拍打他的肩膀,“你做什么!” “抱歉,吓到你了。”他敛去戾气,在她鼻尖上轻吻一下,再要拿手去揉,被她拍开。 萧从音揉捏鼻尖,没好气道:“我不过是坐起来,你刚才的样子好像要吃人。” “我等不及要与你成亲,”他垂下眼睫,换上一副委屈模样,“公主说过不会让我等太久的。” “我是说过,可现在是爹爹不点头。” “这可怎么办呢......”谢谦可怜巴巴地凝着她,半掀的眼帘下眸光幽沉,活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雨里的幼犬。 指尖却不安分地在她耳畔徘徊,揉捏耳垂,缓缓辗转到脸颊,在两片丹唇上流连。 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擦过柔软唇珠,眼尾依旧低低垂着,视线追着唇内若隐若现的粉舌游移。 “要不你先补偿我一二......” 江风骤紧,裹挟着满江秋意灌入舱中,竹帘噼啪作响,蛟绡纱猛地扬起,相拥的轮廓被拢入一片翻涌的纱影里。 萧从音被勾的心猿意马,方才恼意一扫而空,半张着檀口只觉得嗓子干涩,不由自主低头,凑近去捉他一张一合的唇。 “公主。” 竹帘外传来一声唤。 谢谦不悦蹙眉。 萧从音听出是暗卫的声音,欲起身,被他扣住腰肢按回怀中。 他侧首朝帘外冷冷瞥去一眼,无声表示不满。 “他轻易不现身,此番想是有要事。”萧从音解释完,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趁他怔愣的间隙挣开怀抱,确认发髻未散,扬声朝帘外道:“进来说话。” 薄纱外出现两道人影。 暗卫押着一个船夫打扮的人进来,压他跪伏地上,禀道:“属下抓到一个意图谋害的歹人,请公主发落。” 萧从音隔着纱帘辨认,并不认得,茫然道:“歹人?是要害我的?” 暗卫搡船夫一把,“你自行交代。” 船夫从他第一声唤公主就已吓傻了,只瑟缩忘了答话。 暗卫反手一拧,“想吃苦头尽管嘴硬。” 船夫痛呼出声,颤声招认,“公主饶命,是有人拿一锭金让小的在茶水里下药,小的真不知今日船上来的是公主,若知道借小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求公主饶命......” “何人?”萧从音问。 船夫:“我,小的不认得,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萧从音想不出谁会害自己,不想坏了游玩兴致,便说:“押下去,等下了船带回王府审问。” 暗卫领命,又劝:“此地不太平,属下斗胆请公主即刻回府。” 他很少出言置喙主子行事,萧从音颇为意外,未开口,先听谢谦道:“护佑公主是你们的职责,没有为自己省事替主子做主的道理吧?” 他做了一段时日刑狱官,悠然语气重透出的威压不容忽视。 萧从音见惯他温和,偏过头,饶有兴趣打量他。 暗卫偷觑一眼自家主子,见她唇角弯笑,眼睛快要黏在谢谦身上,识趣地又朝他一拱手,恭敬道:“属下不敢。” 谢谦:“那就退下去。” 萧从音看谢谦一反常态地强硬,没强驳他的面子,好言对暗卫道:“我才出来不久还不想回去,歹人已被你揪出来,有你在我很安心,谢大人也会加强护卫,你先下去吧。” 她发了话,暗卫只得领命退下。 萧从音支着脑袋问谢谦:“今日怎得如此厉害?” 谢谦笑着凑近,“打断好事还想带你走,我自然不乐意了。” 萧从音羞臊嗔他,“什么好事,休要胡说!” 谢谦笑容更甚:“公主方才不是想亲我吗?” “......” 被挑破心思,萧从音索性不遮掩,一抬下巴问:“谢大人给亲吗?” 谢谦慵懒往后软榻后一靠,张开双臂迎她,“随时恭候。” 萧从音重新侧坐到他膝上,唇瓣将要触碰,又一次被外面传来的声音打断。 “公子。”这次是白果。 萧从音没忍住笑出声,“看来是天意不让你如愿。” 谢谦掌心握紧纤腰,不由分说低头吻在她唇上,忘情辗转厮磨,丝毫不顾外面一声连着一声的催促。 他不急,萧从音更没什么顾及,放松身子伏在他怀里。 关不住的微喘 从竹帘缝隙漫出去。 白果大抵猜出里头情形,又急又无奈,讪笑看一眼身后锦缎宫装的侍女,心一横,提高声音对里面道:“公子,太子妃遣人来请公主过去一叙。” “太子妃?” 呼吸骤然分离,谢谦和萧从音不约而同发出疑问。 “来之前未听闻太子妃今日也来游船。”谢谦试图从萧从音脸上找答案。 “今日天朗气清很适合出游,想来是巧遇。”她同样一脸茫然,“不过她邀我去做什么?” 谢谦瞧不出异样,不放心道:“我陪你去。” 萧从音自受封公主时见过皇帝,从父亲口中得知了改朝换代一事,也知自己从前与太子关系不错。 忖着太子妃不会对自己不利,不知太子在不在船上,她带个外男过去反倒不便,摇头道:“不必了,我去去就回。” 游船与太子妃的画舫相靠,萧从音随着来人沿搭起的木板步上。 谢谦站在船头,目送她进了画舫里,舱门紧闭,花窗后垂着竹帘,看不见里头动静。 转头召来白果,问:“方才的下毒的船夫是怎么回事?” 白果:“小的盘问过,是那船夫先找由头引开咱们得人,故而无人瞧见公主的暗卫从哪里冒出来的,咱的人看见时,他已拿了正要下毒的船夫。” 她出行,有暗卫保护无可厚非,但谢谦总觉得此处漏掉了什么。 交代过白果去查买通船夫之人,谢谦独立船头,再次望向寂寂无声的画舫,陷入沉思。 画舫内燃着清甜的暖香。 穆妤安笑吟吟招呼萧从音同坐,“今日本与太子商定了同游,奈何他被政务绊住脱不开,我正愁闷一人无趣,听下面人说恍惚看见你在那艘船上,这才遣夏书去探问,还真的是你......” 萧从音听她语气松快,不似有藏掖,想来确是因为相熟单纯邀她同游,悬着的心稍往下放了放。 她实在记不得从前的事,拿不准该用什么分寸同太子妃说话,只好拣稳妥的讲:“我们船上那几个伶人弹得一手好曲子,娘娘嫌闷的话,我让他们来为您弹奏解闷。” 穆妤安关切道:“听太子说你身子不大好,如今听你唤我娘娘,可见是真的了,那我此番贸然邀你过来,你心里怕不是存着防备。” 她一张清冷芙蓉面,说起玩笑话眉眼弯弯,倒显出几分亲近来。 萧从音不禁跟着弯起唇角,笑道:“来之前是有困惑,但见娘娘第一眼就将那些困扰忘却了。” 穆妤安掩唇轻笑,“唤娘娘太过生分,还是照从前唤我嫂嫂罢。” “嫂嫂。”萧从音从善如流唤一声。 她惦记谢谦在等自己,略坐一盏茶就起身告辞,“我约的人还在船上等,不能多陪嫂嫂了。” 穆妤安不肯放,眼风朝窗户扫一眼,道:“不如请谢大人同来说话,人多更热闹些,我这里备的茶点管够。” 紧跟着吩咐夏书:“去请谢大人过来,将公主说的伶人一并唤来,我额外给赏。” 萧从音推拒不过,满心复杂地重新落座。 这一“热闹”,就到了暮色四合。 三人下了船,穆妤安挽着萧从音的手臂,笑盈盈道:“我与你顺路,正好一道送你回王府,路上还能再说说话。” 车马很快整装待发,谢谦拱手相送,抬眼间,视线不经意扫过其中一名侍卫。 分外熟悉的身形令他瞳孔骤缩,紧追两步想看清楚,那人已翻身上马,跟随车驾远去。 就连翻身上马的姿势,都与那人一般无二。 那个不该再出现于世上的人。 江面的风肆无忌惮吹过来,凉意渗入骨髓,他僵立原地,像一桩被钉住的木头。 车驾早已远去,视线所及只剩空荡的土路,和道路尽头被暮色吞没的城郭轮廓。 他呆呆望着,拳头攥得青筋暴起,喉间一口气堵着,久久舒解不出。 “公子?”白果试探轻唤。 谢谦收回目光,神色晦暗吩咐:“派人去查一查,太子妃今日为何会在此处,还有......” 他话音未尽,白果垂首候着。 谢谦松开拳头,道:“罢了,先查清楚这一桩。” 60. 寻不得 萧从音在王府下马车,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进了门,觉察后面有一道脚步声越发靠近,眉心一蹙,霍然回头。 柏钊一身玄色劲装,腰悬宽刀,随着她在几步外驻足。 萧从音稍一思量就明白过来,促狭道:“柏大公子很钟爱扮作侍卫呐!” 柏钊神色未动,淡声道:“形势所迫。” 萧从音只当他不放心自己外出,语气里更添不悦:“你这是承认跟踪我了?” “暗中保护。”柏钊答得坦然。 “真拿自己当侍卫了。”萧从音不屑一哼,转身继续往里走,裙裾旋成一朵荔色的花,绽放在夕照的暖阳里。 明艳靓丽,占据他全部视野。 “若是做你的侍卫,无有不可。”柏钊抬步跟上,影子似的追在她身后。 “花言巧语,当我孩童一般好骗嘛。”萧从音脚步未停,侧过脸斜他。 快到花厅,驻足招呼琥珀上前,道:“将先前押回来的船夫押到花厅,再请父亲来同审。” “我知道买通船夫的人是谁,”柏钊出口拦住她,挥手示意琥珀退下,“不必劳烦王爷了。” “是谁?” “和家三姑娘的侍女。” 萧从音不记得这个人,便问:“我跟她有过节吗?” 柏钊没正面回答,只道:“这件事因我而起,把人交给我处理吧。” 萧从音:“你不是不方便现身吗?” 柏钊默了几息。 丁香下禁药在前,现下又买通船夫暗害萧从音,无论是她又一次擅作主张还是得和筠书授意,他都不能再轻易放过。 与和家的恩怨,该有个了结。 但他不能让萧从音再卷入其中,遂道:“事急从权,我不想你再添负担。” 萧从音被他诚恳灼热的目光烫到,睫毛忽闪两下,忙拿话扯开注意:“你怎么确定是她?” 柏钊坦言:“我担心你的安危,昨日请了王爷的令牌,让暗卫查探游船里外,碰巧蹲到丁香买通船夫。” “昨日就知道为何不早说?” “当场捉拿好人赃并获。”柏钊迟疑着,又开口补充:“还想......借此机会破坏你们的游船。” “......”萧从音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我该夸你坦荡,还是骂你心机深沉。” “心机深沉么?”柏钊失笑摇头,“头一次有人这般评价我。” 萧从音视线上下一扫,哼道:“你这副皮囊的确很能忽悠人。” * 与此同时,谢谦也得了消息。 他手底下的人盘问船上伙计,伙计说见到昨日傍晚有人约游船,正是个年轻女使打扮的人,具体不知她和船夫说了什么,只瞧见两人在船尾嘀咕了许久,女子临走塞给船夫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白果一五一十禀报,末了道:“船夫对伙计们说那女子是替主家约船的,我根据伙计描述的模样猜测,那女子十有八九是丁香。” 谢谦:“和筠书的侍女?” “是。” “那就说的通了。”谢谦眸色沉冷,“她竟还未死心。” 白果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咱们要插手吗?” “她两次对我的人下死手,我岂能再容她。” 谢谦唇畔勾着笑,眼底却布满阴寒。 “太子妃为何出现可查清了?” “东宫消息封的严实,尚未查出眉目,”白果不敢触霉头,说完忙不迭补充:“已加派人手继续探问了,有消息立马回来报!” 谢谦没追责,脑海里全是方才见到的身影,好一会儿,轻掀眼皮问白果:“荣王府最近可有异常?” * 晚间萧从音沐浴后换上干净寝衣坐在镜前,由琉璃替她绞干头发。 萧从音还在琢磨要害她之人,便问:“你知道和家三姑娘吗?” 琉璃手上动作明显停顿,很快恢复,“公主为何忽然问起她?” “今日听柏钊提到。”萧从音凭着猜测拿话试探,“听那意思,柏钊与她关系很不一般。” 琉璃不敢同她说太多,斟酌着道:“不过是些旧日的恩怨,三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恩怨?”萧从音品咂其中意味,“可是感情方面的?” 琉璃想了想,点头:“是。” 萧从音霎时来了兴致,也不绞头发了,转过身子追问:“是和三姑娘思慕柏钊,还是柏钊喜欢人家?或是两情相悦,家中不同意?” 琉璃拧着布巾,攥了满手水,小声道:“柏大公子对她应是没有那份心思的......” “那便是和三姑娘单相思咯?” 琉璃没应声,转了个方向继续替她擦拭发梢。 萧从音自己有了另一番理解,扭头看一眼镜中天生丽质的容颜,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本以为柏钊要忙着处理船夫与和家姑娘一事,没法子和她故地重游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眯着惺忪睡眼伸懒腰出内室,就见柏钊端正坐在外间圈椅上,握着一卷书看得认真。 “你,你怎么在这里?”萧从音睡意顿消,下意识拢进寝衣领口,“谁准你进来的!” “晨起陪添儿读书,结束后他说来给你请安,我正巧要等你,他便拉我进来等。” 他把事情推到儿子头上,萧从音一时找不出话反驳,转念一想,添儿惯常晨读完毕,用早膳前来她门外走一遭,惊道:“你辰时就来了?” 柏钊点头,“约好的今日出游,我闲来无事,便先来等你了。” “我当你不去了。” “答应你的事,我几时反悔过。” “你继续看书罢,我去换梳洗换衣裳。”萧从音懒得同他废话,打着哈欠回了内室。 ... 左右已拖到中午,两人先在醉仙楼填饱肚子,才出城坐小舟,来到湖心岛的月老庙。 萧从音仰头望向挂满红绸的古树,明眸映满绯红。 “你是说我们从前挂了牌子在最高处?” 柏钊:“就在东边最粗的枝桠上,你说要挂到最高处能被月老更快看见。” 萧从音循着他说的方向踮脚看,目光一层一层拨开木牌,未寻到他说的那一块。 往下落到触手可及的高度,眼尖寻到了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她伸手欲够。 胳膊顿在半空。 萧从音的名字旁,紧挨着写的是,谢谦。 柏钊也看见了,唇线慢慢抿紧,没有出声。 他们的姻缘牌不见了,换上了她与旁人的。 萧从音收回手,没将木牌取下,转头问他,“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柏钊笑的无奈,“我不知你与他也来过。” 月老庙前人群熙攘,善男信女们捧着香烛说说笑笑。 柏钊在人堆里张望几个来回,忽然快步走向一个卖花的小郎君。 “小兄弟,”他摘下面具,问:“你可还识得我?” 卖花郎眸光乍亮,转瞬又压下去,摇头道:“不认识。” 柏钊唇边的笑僵住了,随后侧身让开,露出身后半步的萧从音。“那她呢?” 卖花郎绽开笑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认得认得!姑娘是我的恩人,我忘了谁都不能忘了恩人!” 萧从音惊喜道:“恩人?” “恩人不记得了吗?”卖花郎道:“姑娘曾买走我所有花,后来您又来,我还送了您花呢!” 萧从音:“我是一个人来的?” 卖花郎:“您每次都是和一位俊俏公子同行。” 说到俊俏公子,萧从音不觉看向身边的柏钊。 卖花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摇头道:“模样的确与这位爷有几分相似,但不是这位爷。” 萧从音:“你没认错?” “不会错的,”卖花郎半垂眼,笃定道,“我听恩人唤他谢郎。” 是谢谦没错了。 柏钊涩然一笑,“看来他为你下了不少功夫。” 萧从音听出来他意有所指,没接话。 人多眼杂,柏钊重新戴上面具,道:“不过有一件事他抹不去。” “什么?” “你随我来。”柏钊不由分说牵起萧从音的手腕。 萧从音没能挣开,任由他牵着穿过熙攘人群,来到月老庙最后面一处荒废的殿 宇,殿前有一口废弃干枯的古井。 柏钊:“此处原是一口许愿井,后因一些原因被填平......幸好荒废了,此地鲜少再有人来。” 萧从音探头去看,井边被厚厚的青苔覆盖。 柏钊走近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刮去井沿内侧的青苔,露出一行不算工整的小字。 看痕迹,明显是用匕首刻上去的。 萧从音凑近细看,写的是:萧从音与柏文叙,矢志不渝,死生不弃。 “这字是我刻的?”萧从音不大相信,“好丑。” 柏钊失笑,“歪着身子不好使力,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萧从音微微侧身比划一下,果然要歪着身子才能刻到那个位置,但面上仍不肯认账,“不会是你故意刻来哄我的吧?” “刻字能造假,青苔呢?”柏钊反问。 萧从音盯着字迹,没说话。 柏钊勘破她的心思,黯然敛眸,声音也低下来,“你心中希望它是假的,而外面树上你和他的姻缘牌才是真的?” “我没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撞上他的目光又慌忙移开,心扑通扑通跳,却莫名发虚。 或许他没说错,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先入为主,更先接受了与谢谦的情意。 “你忧心木牌经不起日晒雨淋,还有被人摘去接替挂在最高处的风险,便拉着我偷偷在井沿刻下这行字,你说,这是只属于咱们两个的秘密。” 柏钊站起身,丢开树枝,一点点拂去手上的泥土,语气平静说完,勉强收拾好情绪抬眼,“阿音,如果你打心里不肯信,我拿什么证据都是徒劳。” 萧从音对他所说半分印象都无,却在听到那声称呼时打了个激灵,“你唤我什么?” “阿音。” 她好几次恍记起,有个人如此唤她。 就是他么? 指尖触上那行歪扭的刻痕,凹凸的触感硌着皮肤,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记忆的枯井中一点点浮上来。 “文叙......是你的字?” “是。” “柏文叙。”她喃喃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随后站起身,问他:“你为何不一开始就带我来这里?” 柏钊:“我没想到痕迹会被一个个抹去。” 他没明说,但萧从音懂了,“你是说谢谦在背后搞鬼?” “我不能妄言,但姻缘牌不见了,卖花郎又说假话,定是有人在暗中动手脚。” 萧从音的目光沉下来。 柏钊:“你一时想不起没关系,我们还有许多回忆,我可以一处处带你去找,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信我。”风吹乱他的衣袂,但他在丛生的杂草里站得笔直,清冷的像画中人。 信我。 我信你。 一实一虚两道声音重合。 记忆深处那个说相信她的人,也是他吧? 他平静沉稳,面具下,琥珀色瞳仁干净不掺杂质,天然有一种令人心安的能力。 萧从音望着他,几乎要脱口应下,她抿唇生生忍下去,良久,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你说什么我信什么,那我也太傻了,你容我琢磨琢磨。” * 两人乘兴而来,各怀心事地往回走,一路无话。 马车回到王府,直接从西面角门驶入,停在仪门前。 柏钊先行下车,将欲回身来扶她,瞥见不远处石壁旁立着个颀长身影,对方正含笑望着这边。 他快速收拢视线,佯装没看见,略垂首,恭敬朝刚从车里钻出来的人伸出胳膊。 马车正对石壁,萧从音一出马车就看见了谢谦,诧异地愣在那里,“你怎么在这里?” 谢谦缓步走近,笑意温润如常,“我来寻你,听说你今日乘马车出府散心,算着时辰该回来了,就来此处等你。” 说着目光往戴面具的柏钊身上一扫,“这位是?” “我的侍卫。”萧从音这才反应过来,顺手搭上柏钊的胳膊下了车,略替他挡去一部分视线,侧首吩咐,“你先下去吧。” “慢着。”谢谦抬手虚虚一拦,“侍卫为何与你同乘马车?” 61. 瞒真相 萧从音迎上谢谦的质问,耸了耸鼻尖,忿忿道:“是我爹安排的,非要他贴身护卫,说什么为我的安危着想,我看就是怕我半途溜下马车!” 谢谦并不信她的说辞,探究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柏钊身上。 萧从音歪头挡住他,“要不你同我爹说说,下次出门别再让人这么看着我了,好不自在!害得我都没尽兴。” 谢谦垂眸,语气添了温柔,“王爷也是忧心你。” “哼,反正我不乐意!”萧从音一跺脚,佯装生气转去呵斥柏钊:“行了,如今我已安稳站在府里了,你还赖着做什么?替我爹听墙角吗?” 柏钊配合着打了个躬,疾步退下。 谢谦阴沉的目光追着他不放,太想证实心中猜测,忘了收敛恨意。 萧从音蹙眉,抬手在他眼前晃两下,露出两排贝齿嘻嘻一笑,故意问:“说实话,你是不是吃味了?” “嗯?”谢谦回身,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从音:“看到我跟侍卫同乘一辆马车,你心里不痛快了?” 谢谦顺着她的话,语带双关反问:“他当真只是普通侍卫?” “侍卫就是侍卫,还分什么普通不普通,”萧从音撇撇嘴,一脸不以为意,“好啦,我们别站在门口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嘉乐堂,萧从音径直往院子里的秋千上一坐,招呼人搬凳子奉茶。 谢谦没落座,走到她身侧,面对着替她摇秋千。 裙裾随秋千起落翻飞,银铃般的笑声洒满庭院。 谢谦目光始终追随,看她笑起来无忧无虑的样子,眼底阴翳一点点淡下去。 兴许是他多虑。 只是身形相似罢了。 “高一点嘛!”催促声唤回他的神思。 谢谦把控力道,将秋千稳稳推高。 “再高一点!” “再高你就掉下来了。” “才不会呢,你尽管大胆推。”萧从音扭头冲他笑。 秋千从高处回落,更像明媚骄阳落在他眼前。 他本能地伸手抓住。 秋千骤然放缓,摇摇摆摆停下。 萧从音脚尖点地稳住身形,嗔怪瞪他,“你做什么!” “玩了好一会儿,喝口水润润喉咙。”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转去端来搁在石桌上的茶盏。 萧从音的确口渴,两口饮地茶盏见底,放凉的茶水涩得她皱眉,跃下秋千去捏桌上的蜜饯往嘴里送。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餍足地眯起眼,指尖刚触到另一块,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问。 声音不高,听得出还有些犹豫。 “你......今日去做什么了?” 萧从音捏起蜜饯抛进口中,咀嚼咽下后才转身回他,“醉仙楼用过午膳,又去城西茶楼听了曲,拉琴的琴师不知是怎么了,一曲里错了好几个音,我坐不住,没听完就出来了,倒是在街上逛的时候......” 她嘟嘟囔囔念叨到一半,留意到谢谦面色略有沉凝,双眸盛着茫然,无辜地眨两下,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谦派去跟她的人,回话并非如此。 他没戳破,弯起一抹浅笑,道:“秋来湖心月老庙后面的百年银杏树很漂亮,我还以为你今日去那里了。” 萧从音笑容僵了一瞬,她今日从前院绕到后院,压根没见什么银杏树。 他为何如此说? 细究太久恐露怯,她迅速敛去异色,弯眼笑开:“我又不求姻缘,一个人去什么月老庙。” 谢谦一错不错凝着她,笑里添了几分深长意味,“那改日咱们再同去一趟。” 萧从音强自镇定,岔开话问:“你还没说今日来寻我做什么?” 谢谦:“昨个险些让奸人得逞,我放心不下,来瞧瞧你可有受惊。” 萧从音:“我才不会被这点小事吓到。” “那就好。”谢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船夫审得如何?知道受何人指使吗?” 萧从音不想骗他,可拿不准柏钊与和家姑娘的关系,怕多说多错,只道:“船夫不知道对方身份,暂时没有头绪。” “需要我帮忙吗?”谢谦仍笑着,眼中却再不见暖意,“我可是刑狱官,有些审讯问话本事,一定能替你问出些东西来。” “不必了,此事我自己可以解决。”萧从音摇头,“我们荣王府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好,”谢谦没纠缠,“那你早些歇息,改日我再来看你。” 他语气比她方才饮凉茶还要冷涩。萧从音心头被一只手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顾不得思考,脱口唤住他。 “谢谦。” 他在暮色中回头,眉梢挑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等她开口。 萧从音不知该说什么,指尖划了两圈,道:“说好了,改日我们一起去月老庙。” “嗯。”谢谦轻轻颔首,一转身,踏着满地碎金走远了。 出来荣王府,他脸上笑容消散干净,指尖紧掐入肉,眸色沉入一片阴狠。 她又骗他。 那么答案在明显不过,戴面具的侍卫定是柏钊! 白果牵马在后面跟上来,见他面色阴得能滴出水,默默跟着不敢多话。 走出王府门前空寂的长街,到拐角处,喧嚣声骤然灌满双耳,谢谦倏地顿住脚步,回望过去,宽阔笔直的青石路好似望不到头,荣王府笼在斑斓的暮色里,残阳挂在飞檐上,眼见要沉落进高墙内。 柏钊就在里面,藏在她身边。 只有他自己,被高墙孤零零地隔在外头。 目光垂落到黑乎乎的影子上,与它融为一色。 垂落的视线里,一队蚂蚁正驮着碎饼屑,缓慢却整齐地沿着砖缝前进。 靴尖轻轻一扫,蚁群溃散奔逃。 谢谦盯着落在地上的饼屑,扯出一抹冷笑。 让不该活在世上之人再死一次,比碾死一群蝼蚁难不了多少,不是么? * 确认谢谦出了王府,萧从音彻底松口气,回屋子仰面躺在湘妃榻上平复。 无论如何她答应了要与谢谦在一处,要交心的两个人不该存有欺瞒,可她骗他瞒他,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一类人。 都怪柏钊! “也不知爹爹招惹这么个麻烦在府上做什么!” 她愤慨控诉,手脚并用对着空气又蹬又捶好几下,驱不散胸口的憋闷。 快要怄死之时,眼前光影忽地暗沉,“麻烦”本人不请自来,立在榻前垂眸看她。 吓得她弹坐起来,“你,你进来怎么不通传!” 柏钊尴尬地咳了一声,道:“我是在你回来前进来的。” “......”萧从音更恼了:“女子的闺房你说进就进?” “我本来在院中等你,见你与他一同回来,情急之下躲进来,实非有意擅闯。”柏钊满脸愧色解释。 他早摘了面具,顶着一张俊朗清隽的脸赔罪,萧从音莫名消去大半火气,脑海里冒出一个词。 色令智昏。 她摆摆手,佯装大度道:“罢了,本公主不与一个无家可归之人计较。” 柏钊心说妻儿都在的地方,本就是家。 但恐再惹她不快,没敢说出口,清浅一笑,道:“三弟应是对我的身份起疑了。” 萧从音狐疑地眯起眼:“你听见我俩说话了?” 柏钊摇头,“他在马车前看我的眼神不对。” “只凭那几眼,就能认出你吗?” “不好说。” 萧从音瞬间紧张起来:“认出会怎样?” “把我交给陛下,”柏钊沉吟片刻,接道:“或是直接灭口。” “你们不是兄弟吗?” “骨肉亲情在有些时候脆如薄翼。”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萧从音诧异地盯了她许久,不知该说他冷血还是淡然。 转念一想,先帝亦是爹爹的亲兄弟,但他为了坐稳龙椅,没少听信谗言向爹爹施压,害的爹爹断了一只手臂,娘没能保住未出世的孩子。 定国公府是钟鸣鼎食之家,爹爹又说柏钊是太子托付她家照看的,想来他们两兄弟的斗争还与朝堂有牵连,如此也能理解了。 “你放心,”她自信地一扬下巴,“太子将人托付给我爹,我爹收留了你,我们荣王府就一定会护你周全!” 柏钊被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得微怔,笑意自眼底漫开,一拱手,郑重作揖,“公主侠义,柏某铭记五内。” 被夸侠义萧从音很受用,弯眸与他开起玩笑:“别光记着,得想着怎么报答我。” “听凭差遣。”柏钊宠溺地配合着。 萧从音想了想,“你既钟爱扮侍卫,索性就做我的贴身护卫 吧!” 柏钊笑:“会不会太便宜我?” “别得意,我的侍卫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哦?” “你得随时候命,办事只能遵我一个人的号令,还要陪我习武练剑......”萧从音掰着手指头数,忽地想起什么,“还要做我的箭靶。” “箭靶?”柏钊不由想到从前,耳根竟泛起红意,不自在地别开脸。 两人新婚头一日,她恼得罚他顶一颗贡橘当活靶子。 她将动气缘由归在她身上,其实他冤枉的紧。 两人都头一次成婚,不知洞房夜里外头有人听动静,敬茶时好事的婶娘拿此事打趣,她臊得满脸通红,回来就朝他发难,怪他前夜不知分寸才闹出大动静。 殊不知,他那时候为守礼,又恐伤她,已是极尽克制了。 无可辩驳,唯有乖乖认罚。 萧从音才不管他的旖旎心思,一跃而起,径自取来弓箭,朝他扬了扬下巴:“择日不如撞日,你去到院子里站好。” 柏钊默默叹息,眼见桌上刚巧摆着贡橘,不等她发话,顺手拿了一个往外走。 萧从音愣了下,转而笑起来:“倒是自觉。” 柏钊在院中站定,她立在廊下石阶上,搭箭拉弦,眯眼瞄准院中挺拔的身影。 和上次面对谢谦时一样。 但这次,她只对准头上的贡橘,问出同样的问题:“你怕吗?” 柏钊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微扬:“怕,但我信得过你。” “嗖——”箭矢压着他的话音飞出,稳稳命中贡橘,穿过中心,将贡橘钉入树干。 萧从音没有收弓,反教人拿来一只更小的果子,搁在他发顶,又拿一方黑布,蒙住自己的双眼。 “现在也不怕吗?”她问。 柏钊:“不怕。” 萧从音:“你就如此信得过我的箭法?” “不只是信箭法,更信你。”他清晰吐字,字字笃定。 “为何?” “没有理由,亦无需理由。” 柏钊话音落,又一箭瞄准他头顶果子射出。 萧从音透过黑布一孔看去,他果真站得纹丝不动,不闪不躲,只略微眨了一下眼皮。 眼里的坦荡和坚定骗不了人。 他没说谎,是真的信她。 她虽不记得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亦不知道爹爹怎么一反常态帮太子藏皇帝要杀之人。 但可以确认的是,他是她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不是个坏人。 应当......还挺正直。 萧从音收了弓,摘下黑布,道:“你通过考验了,踏实做我的侍卫,我会护你周全的。” * 皇帝以养病为由,暂罢朝会,大小事宜百官皆书在奏本上,由内侍汇总后呈至御前批阅,每一道奏折来去,皆在萧戈跟前过了眼。 递牌子面见圣颜的官员,亦得先得了他的准。 这日皇帝跟前的年轻内侍没差人,自个儿跑到勤政殿暖阁传话,“殿下,陛下要传召谢谦谢大人。” 萧戈从折子堆里抬起头,“可知为了何事?” 内侍摇头道不知。 萧戈思量须臾,道:“让他见。” 年轻内侍领命退出去,这才遣人去大理寺衙署传召。 一炷香后谢谦入了皇帝寝殿,隔着纱帐行礼,瞧不清皇帝形容。 “听闻你近来往荣王府跑的愈发勤,是发现什么异样了?”皇帝声音略带疲惫,却不减威压。 深居养病却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谢谦心头一凛,垂首道:“暂时未发现异样,陛下此言何意?” 明黄纱帐后沉默了片刻,才传出皇帝缓慢的声音:“朕这几日自省,忽然发现一件蹊跷事,柏钊死后,太子脸上竟未曾显露过哀痛,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谢谦:“或许殿下只是未在陛下跟前表露。” “不对,”皇帝摇头,“朕生他养他,他是压抑痛楚还是根本不伤心朕不会看错!你去查,查柏钊到底死没死。” “毒药是陛下钦赐,冯内侍亲眼看他喝下断气的,不该出差错。” “事有万一,亲眼所见也未必为实。”皇帝隔着纱帐审视他,语气冷下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臣不敢。” “那就照朕的意思去办。”皇帝下令,不再容他置喙。 62. 理还乱 丁香自听说萧从音好生回了王府,寻了个空去码头察看,久久不见船夫踪迹。 旁敲侧击找人询问,方知船夫当日久被王府的人带走了。 不知事情会不会败露,成日里一颗心犹如悬在刀刃上。 直到这一日,尚书府门房递进来一张字条,给和筠书的。 上书:明日巳时,清音阁一叙。 和筠书反复看几遍信笺上的内容,错愕一层层往眼中叠。 丁香见姑娘神色不对,悄然挪近一步,探着脑袋往上瞧,没看出什么名堂。 和筠书问递信的小丫鬟,“这是何人送的?” 丫鬟:“门房只说是乞丐送的,未留名姓。” “有何不妥吗?”丁香趁机插话探问。 “这是他的字迹。”和筠书话出口添了哽咽。 丁香自知“他”指哪个,一道天雷在头顶劈开,惊道:“怎么可能!怕是姑娘太过惦念看错了。” 和筠书倾慕柏钊多年,除了研究他的画,还临摹过不少字帖,自信不会认错字迹。 但他已经死了,怎可能是他。 她苦涩一笑,眼眶湿润大半。 不是他,又是谁在故弄玄虚? 和筠书捏着纸条百思不得其解,丁香在旁生出另一种猜测。 莫非是事情败露,萧从音来寻自家姑娘算账? 遂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丹阳公主模仿柏大公子字迹约您?” 萧从音能模仿柏钊字迹无可厚非,但...... “她要约我何至于用这种方式?”和筠书不理解。 丁香:“谁知道她动什么坏心思,万一是有图谋不想被人知道,想这么个招儿撇清自己,姑娘马上就要离京了,还是莫要在这关头冒险了。” 自和筠书与柏钊和离,在京中总觉身前身后都是议论,她日日不出门也安不下心,知道柏钊问斩,为他痛哭一场。 和尚书见女儿如此,再见朝堂暗潮汹涌,随时可能发生大事,劝说妻子带女儿回江夏老家避风头,亦让女儿换个环境散心。 不日就要启程离京,和筠书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伤心地,也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遂将纸条展平压进书中。 “你说的有理。” 左右不可能真是他,不见也罢。 ... 翌日天不亮和筠书被梦惊醒,没惊动丫鬟,披衣轻步来到外间,从书里翻出昨日压藏的纸条,视线描摹一遍字迹,最终落回清音阁三字上。 他头一次松口说会娶自己,就是在清音阁。 还是萧从音做红娘牵的线。 那算得上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清音阁。 青葱指尖捏紧又松开,将字条放回原处,到了是按约定时辰来到了清音阁。 临下马车丁香又一次劝她:“姑娘......咱还是别进去了。” 和筠书摇首:“不去我心中始终惦记,该来的躲不过,我不想离了京还放不下这里的事。” 丁香劝不住,揣着满心忐忑扶她下马车。 刚进门,虞掌柜笑盈盈迎上来,“和姑娘来了,楼上请。” 和筠书往楼梯处望一眼,问:“是何人邀我?” “姑娘上去见了就知。” 虞掌柜亲自引她上楼,雅室门口不见守卫,虞掌柜推开门,侧身颔首,“二位请。” 和筠书进门往里走,绕过山水屏风,茫然停下脚步。 茶桌后端直坐着一位男子,玄色劲装,戴一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下颌线条冷硬,周身气势却不沉肃,反倒透出几分清冷孤傲。 很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阁下是?” 那人抬眼,慢声道:“是我。” 他没摘面具,清泉击玉石般的声音一出来,和筠书浑身血液凝固,磕磕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不,不可能......你,你究竟是谁?” “柏钊。” 轻飘飘两个字落下来,和筠书耳边炸响轰鸣,退半步扶住丁香才堪堪站稳,“你你,你竟还活着?” 怎可能呢? 柏钊未答,开门见山道:“我冒险约姑娘,是有一事想问清楚。” “何事?” “丁香买通船夫给阿音下毒,姑娘可知情?”他没有动怒斥责,清冷目光透过面具直直落在她脸上,等她一个回答。 和筠书脸色骤变,脱口道:“什么下毒? 柏钊眸中未起波澜,安静停留须臾,道:“看来是不知情。” 转向她侧后方递去一瞥。 丁香脑袋几欲埋进衣领里。 和筠书反应过来,倏然转头,“怎么回事?” “奴婢,奴婢不知......”丁香视线飘忽着不敢抬眼。 “要我召人证来对质吗?”柏钊平静如旧,只眉峰往低压了些许。 “奴婢真的没有......不知公子说什么......”丁香牙齿打颤往外蹦字。 那厢萧从音蹑手蹑脚从隔壁出来,屏住呼吸贴在门边细听。 好一会儿没听见动静,侧着耳朵往门上贴的更紧,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兴许是那人认错了......亦有可能是这丫头受人威胁做了错事,公子容我问问她,莫要生出误会。” 柏钊未置可否。 和筠书转过身,压低声音逼问丁香:“你老实说,是不是受人指使?若真如此,早些坦白从轻发落。” 她包庇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萧从音在门外听得忍不住感慨,倒是个肯护短的。 柏钊没戳破和筠书的心思,慢条斯理对丁香道:“拿下船夫的是荣王府的暗卫,此事本该由王爷亲审,我顾及你家姑娘颜面拦下来,你再执迷不悟,害的是你家姑娘和整个尚书府,你自己掂量清楚。” 有姑娘维护,再听他如此说,丁香鼻子发酸,扑通跪倒在和筠书脚边,哽咽道:“是奴婢见姑娘整日苦闷,气不过,买通船夫只是想让公主出丑,并非要命的毒药。” “你给的药就在此处,”柏钊丢出一个纸包,落在丁香膝前,“你说并非毒药,可敢吃下去?” 丁香颤微微抬手,半晌没碰到纸包,伏在地上哭道:“奴婢知错了,求姑娘救救奴婢。” “你竟真做出这等事。”和筠书跌坐在椅子上,看着丁香不断讨饶,心中又痛又乱,转头望向柏钊,“能不能看在你我夫妻——” “和姑娘!”柏钊难得露出一丝急切,冷声打断她。 余光下意识往门口方向扫一眼,语气轻缓几分,“上次你买凶刺杀阿音,我已将话说的很清楚了,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愿意一力承担,你我和离,过往恩怨两清,这是约定好的。我信你不知情,才留了余地,但阿音如今是公主,丁香胆敢对她下毒,无论你是否知情都脱不了干系,这样的丫鬟,你还要保吗?” 和筠书留心到他一瞬的慌乱,顺着他的目光望一眼门外,了然他在担心什么。 他对着自己,周身总萦绕着一股清寂,像独立在云山之外的谪仙,烟火俗事扰不到半分,唯有提及萧从音,才会有那样鲜明的情绪波动。 心口一阵钝痛,垂眼压下翻涌的泪意,涩声问:“非得要丁香的命吗?” 柏钊:“她死,或是将此事如实呈报给荣王,你自己选。” 门外萧从音听的半晌缓不过神。 和家姑娘竟不是第一次要害自己! 柏钊还与她做过夫妻!怪不得他不想她告诉爹爹,坚持自己解决,想是怕她容不下这姑娘。 呵,倒会怜香惜玉。 包庇害自己的人,萧从音越想越生气,抬手欲推门,指尖触到门板又顿住。 这样的人,爹爹偏生破例收留他在府里,是被他蒙骗还是迫于跟太子威势? 爹爹说她与太子关系不错,难不成是为了她? 罢了,轻举妄动万一坏了大事反倒得不偿失。 放开手,耸耸鼻尖朝门里嗤一声,直起身往外走。 轻易放过一个害过自己的人,萧从音到底不甘心,心思全在如何处理此事上,眼中空无一物,脚下又走得急,下楼梯时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 幸而她反应迅捷,一把抓住扶栏,歪斜跌坐在台阶上。 这一下,惊得心脏险些跳出喉咙,与此同时,又有一群杂乱念头涌上脑海。 率先看见的,是一个十七八岁,藕荷色绣海棠的长裙 ,罩月白色披帛的姑娘,文秀娴静,笑起来腼腆又温柔。 水榭......曲桥......作画...... 许许多多零碎的画面。 她想看清,脑子里却像有木棍在搅弄,没征兆地疼起来,快要裂开似的,眼前一阵接一阵的晕眩。 犹如身在海浪的漩涡中,被抛起又摔下,强烈的窒息感使得扶栏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和脸色一处白过一处,背后冷汗涔涔。 碎片消散干净,残存的清醒里,唯有一个称呼反复浮现。 和家,三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有影子落在她身上,遮住她头顶的光。 “公主?” 萧从音抬头,朦胧看清来人,羽睫眨开朦胧水花,目光渐渐聚落在对方脸上。 看清楚后,终于换上来一口喘息,将手递过去,“阿乔。” 虞掌柜猛地一怔,随即蹲下身扶住她胳膊,还未开口,她已自然靠上来,嘟囔道:“阿乔,我的头好痛。” * 萧从音来时是瞒着柏钊偷偷跟来的,回去亦没惊动他。 回到王府,径直来到前殿陪母亲说话。 王妃闲来无事正打络子,萧从音就在一旁替她理丝线,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 侍女每每进来添茶,都惊得她抬头去看,又恹恹地垂下眼,指尖绕着丝线打转。 王妃察觉到,问了两次没问出什么,便也由她去。 厅上布午膳的时候,琥珀终于进来回她的话,“公主,大,俆先生方才回来,往添哥儿的书房去了。” 王妃这才知道她心不在焉是为何事,却愈发糊涂了,“你等他有事?” “没有啊。”萧从音慢条斯理勾弄丝线,顿了顿,补道:“我是怕他出府惹出麻烦,回头再连累咱们给他收拾。” 王妃听了,似笑非笑地瞅她一眼,“那你大可放心,他是个有分寸的,不似你一天到晚不消停。” 萧从音登时抬起头,嘴一撅,嗔道:“我才是娘亲生的,您怎么向着外人说话。” 王妃挑眉,打趣她:“怎么,还不许人说实话了?” 萧从音赌气地将丝线筐子一掷,“您这么中意他,干脆认他做儿子好了!” 王妃:“我至今记得从前有人信誓旦旦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自己嫁了他,我和王爷等同于白捡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儿子。” “谁啊?”萧从音满脸无辜问,耳根却悄悄泛起绯色。 王妃笑笑,放下刚打成的络子站起身,按着肩膀活动筋骨,随口道:“记不清了,当是哪家姑娘恨嫁说的胡话,我随便听来一耳朵,这会子念起来了。” 萧从音再不接茬,挽起王妃的胳膊往外走,“肚子饿的咕咕叫了,快些用膳去。” 母女俩说说笑笑往偏厅去,荣王也从书房过来,见娘俩紧贴着笑作一团,便问:“说什么这么高兴?” 王妃笑得意味深长:“闲话。” 一家三口落座,侍女们捧着食盘鱼贯而入,端菜的端菜,摆箸的摆箸,一时满室饭菜香气,迟迟不见添儿过来。 王妃吩咐人去催看,别是做功课忘了时辰。 荣王在旁添了一句,“将徐闻也请来。” 徐闻是柏钊在府里用的化名。 虽说府里大半下人都识得他,但荣王坚持作戏做全套,人前人后只以此称呼。 萧从音急道:“唤他做什么?” 柏钊同席,王妃给颜面,荣王能趁机破例小酌两杯,故而并非头一次邀柏钊同席,闻言不禁纳罕:“一道用饭有何妨碍?” 萧从音不想面对柏钊,张张嘴,一时想不到像样理由。 荣王存着私心,不想到嘴边的佳酿泡汤,又放心不下女儿,关切追问:“他惹你生气了?” 萧从音心乱如麻,索性将脸往内一偏,任性道:“我今天不想见到他。” 荣王问询地看向王妃。 王妃抿唇一笑,顺着女儿的话说:“不想见就不见了——” 话未说完,已见添儿拉着柏钊出现在花厅外。 两道身影大小高低不一,但神态如出一辙,听到里面人说话不约而同停步,身影被日光拉斜,长长短短投在石阶上。 63. 曲中意 柏钊随添儿到膳厅,是为向荣王借人护送和筠书回湖州,隔着小半间厅子,萧从音的话顺风飘入耳中,抬头看过去,说话的人扭头向里,半扬的侧脸尽显骄纵。 王妃话音刚停落,荣王紧跟着接起来给妻子圆场:“我正预备唤人拿酒来,前儿一绍兴的老友之子进京述职,专让给我捎来的花雕酒,你可有口福了。” 萧从音阒然回首,撞进柏钊沉静目光里。 心跳漏了一拍,很快稳住心神,不躲不闪与他对视,眉梢甚至微微上扬了几分,无声告诉他,听见了也无妨,她敢说便不怕人听。 柏钊弯了弯唇角冲她微笑,从容提步进来,向荣王夫妇见礼。 王爷颔首请他落座,又吩咐添碗筷杯盏。 无人提及方才,默契地当作无事发生。 于私,荣王不喜柏钊做女婿,但抛开这一层,他极赏识柏钊的才干与胆识。 他在外藏拙装傻,在柏钊面前没什么可藏的,席间两人谈笑风生,从手中的花雕酒,聊到绍兴的风物,由风物论及各地茶饮,从龙井说到普洱,从徽州名茶说到闽地岩茶的焙火功夫,最后拐到西北的茶马互市。 荣王闲居府中,除了爱作画,侍弄花草木石,便是好一口茶,说起茶经来如数家珍,柏钊接的话也头头是道,偶尔一句反驳,谈及自己的见解,倒引得荣王抚掌大笑。 “你小子肚子里装着真东西,怪不得——” 怪不得将我宝贝女儿迷得神魂颠倒。 荣王险些顺口说出心里话,猛地收住话头,改口道:“年纪轻轻能帮陛下收复岭南五府。” 萧从音埋头吃菜,一块豆腐夹了三次,听见父亲改了话音才送进嘴里。 “王爷抬举。”柏钊端着酒,笑得谦和,余光随着豆腐落在她舌尖,悄然钻进她唇齿间,直到她咀嚼咽下,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来,举杯敬向荣王。 “抬举什么,我说的是实话。”荣王举杯去碰柏钊的盏,仰头饮尽,转头看向王妃,“夫人记得吧?几年前那场廷议,他一个人驳了礼部三个老学究,其中一个还找到咱们府上唠叨,说这小子目无尊长,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王妃掩唇笑起来:“怎么不记得,蔡大人在咱们这儿喝了四五盏茶,骂了他小半时辰。” “对对,是老蔡,不过老蔡骂归骂,那日走时,嘴里直念叨着后生可畏......” 荣王说到兴处,又给自己斟满一杯。 王妃伸手按住他的杯口:“行了,再喝该多了。” 荣王未尽兴,笑着讨饶:“再饮两杯,只两杯,绝不贪多。” 王妃方才已劝过两回,早失了耐性,板着脸将酒杯抽走,“一滴都不成了。” 转头吩咐侍女撤酒换茶。 荣王干咽一口,讪讪摸了摸鼻尖,回身冲柏钊一笑,道:“酒虽是好酒,喝多了总头疼,夫人还是太心疼我。” 柏钊从善如流点头,“王爷与王妃夫妻情重,实在令人羡慕。” 说着眼风往萧从音飘去。 萧从音正夹鱼哙,垂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只作看不见。 “旁人羡慕,爹爹却不用!”添儿忽然插话,“您与娘亲也是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 小家伙咬字极清楚,逗得王妃拿帕子笑意更深,“你个小人精。” 柏钊漾着浅笑的目光,柔柔落在萧从音低垂的眉眼上。 从侧面,正见她腮帮子一鼓一缩咀嚼,吃得认真极了,好似听不见大伙说话。 添儿伸手扯她袖子,“娘,我说的对吗?” 萧从音再难装听不见,无奈抬眼,正撞上柏钊视线,笑盈盈的,看起来一片澄澈。 她迅速垂眸,银箸尾端点在添儿额头,“你才多大,就知琴瑟和鸣?” 添儿仰着小脸,认真道:“书里道,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爹爹讲过,此意为夫妻恩爱,家宅和顺。” 就知道是父子俩串通好的。 萧从音挑眉,淡淡瞥柏钊一眼。 添儿不依不饶追问:“娘还没回到我,我说的对不对?” 萧从音嗔道:“食不言寝不语,你再不安生,下次我出府便不带你,有好吃的也不分给你。” 添儿见她恼了,讨好地往她身边挪了挪,和柏钊拉开距离,又拿小手抓住她的左袖,软声道:“娘别生气,我乖乖吃饭,不多话了。” 萧从音没抽手,淡淡“嗯”一声,夹一筷子鱼肉,仔细剔去刺,放进添儿碗里。 添儿得了好,立刻眉开眼笑,安生用完饭,起身向长辈行礼告退,道是要回房温书。 只在临转身前,快速朝柏钊挤了挤眼。 柏钊不动声色地回了个赞许的眼神,端盏掩去唇边笑意。 几人又闲坐吃两盏茶,才散席离去。 柏钊改了主意,没向荣王提借人一事,告退后,跟着萧从音一路走。 萧从音早知道他在后面,只管款款地走,脚下回廊九曲,中庭桂子飘香,她步子不急不缓,直到入了嘉乐堂才驻足,裙裾一旋,带起两片台阶上的落叶,飞落到一双玄色云头靴边。 “跟来做什么?”她直直盯着走近的人问。 柏钊走到石阶下停住,承着她居高临下的注视,开门便道:“你今日去清音阁了?” 萧从音猜到有此一问,面不改色,“去了如何?” 柏钊解释:“我与她成亲事出有因,非你听到的那样。” 萧从音别过脸,转看廊下开得正好的绿菊,“你用不着同我解释。” “我必须解释。”柏钊驳得斩钉截铁。 说罢拾步上来,挡了她的视线,径自说道:“我因一场误会答应了与她的亲事,本以为这门亲事成不了,不料事情发展失了控,四弟代我迎她入了府......” 萧从音静静听完,面上不辨喜怒,只问:“什么误会?” “你当初回京,前尘尽忘,我以为是你恼我做的戏......一时想岔了。” 萧从音轻笑,“这么说你娶她与我也有关系。” 柏钊眼帘略垂,“主要过错在我。” 萧从音良久不语,听风声在廊下吹了一阵哨子,方道:“解释也解释过了,你可以走了。” 柏钊不动,“她生过错念,但这次的事并不知情,我已处置了丁香,只盼此事到此为止,往后各安其命,莫再因旧怨生出新的波澜。” 萧从音点点头,算同意了他的话。 柏钊觑着她的脸色,又问:“这样算解释清楚了吗?” 萧从音:“勉强。” 柏钊:“我担心她此次回楚州不安稳,能否向你讨两个得力的护卫,暗中护送她回去。” “你向我借人?”萧从音有些诧异。 柏钊:“我如今在外头是个死人,不好动用先前的手下。” 萧从音掠他一眼,“你是太子引荐来的,方才与我爹聊得跟亲哥俩似的,这样的小事何至于找我张口。” 被戳破心思,柏钊不再瞒着,坦言:“我从前总瞒着你独自行事,如今想来皆是我糊涂,往后我不再自作主张,凡事都与你商量着来。” 萧从音沉默片刻,只道:“人我借给你。” 几日后,派去的人传信回来,和筠书回乡途中果然遇袭,派去之人不辱使命,将贼人尽数击退,可惜没留下活口,未能查清背后主使。 萧从音将信递给柏钊,问:“你觉得是谁?” 柏钊似笑非笑,反问:“我说了,你便信么?” 萧从音抿唇不答,正此时,琉璃从外头进来,道是谢谦来了。 柏钊勾唇,慢条斯理地往内室瞄一眼,“我躲进去?” “......”萧从音瞪他一眼,对琉璃道:“我在前厅见他。” 萧从音穿过院子来到前面厅中,谢谦已笑吟吟候着了,见她进来,递上一只锦盒,道:“南边新得的香料,据说这么一小盒价值千金,我留着无用,送来给你点着玩。” 萧从音掀开盒盖,一股清冽的甜香扑面,随即扭头打了个喷嚏,“这香太浓了。” 谢谦忙道:“你若不喜就留着送人,改日我再寻些清淡的来。” 萧从音合上盖子,指尖在镂花盒面上叩两下,弯起俏皮的笑,“逗你的!你送我的东西我怎会随便给人。” 谢谦送完东西,又问萧从音是否有空,“我明日休沐,带你出府散心可好?” 萧从音歪头看他,“只是散心?” 谢谦 笑道:“约你还需要什么特别的名目?” 萧从音将信将疑,“我并非此意。” 谢谦:“那就如此说定了,明日午后我来接你。” 萧从音颔首答应。 谢谦又问:“可要我去与王爷提前打个招呼?” “什么?”萧从音一时没反应过来。 “以免他不放心,再派侍卫跟随保护。”谢谦道,“你不是不喜欢么。” 萧从音干笑一声,“我爹那里我自己会去说。” * 翌日,谢谦如约来接。 萧从音独自出了府门,身后连个丫鬟都没带。 谢谦见了,眉梢不可察地挑起,倒也没多问,直起身子自然而然伸手牵她的手,托扶纤腰送上马车。 两人逛了几家铺子,转往茶楼听曲。 今日唱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戏,台上花旦水袖轻扬,唱腔婉转缠绵,唱到长亭送别一折,陡然转为凄婉,一句三叹。 谢谦替萧从音斟茶,隔着一层氤氲水汽看她,意有所指道:“书生若未遇上那位小姐,这辈子怕只会在书斋里消磨光阴,哪懂得人间还有这般牵挂。” 萧从音没回头,纤指搭在茶盏边沿,淡淡应了一句,“相思最是磨人,也最是难得。” 声音轻得像被茶烟裹住,很快散在曲调中。 谢谦点头说是,又接着方才的话道:“遇见了,就再回不去了。” 萧从音转过脸看他,茶盏里的热气早已散去,二人目光在喧嚣中沉默相接,说不清的情愫勾连,纠缠,无人先开口。 台上一折唱罢,满堂喝彩声里,两人不约而同移开视线,各自端起茶盏掩饰般饮了一口。 从茶楼出来,眼见天色不早,萧从音欲回府,谢谦却提议:“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酒楼,菜色别致,尝个鲜再回府不迟。” 酒楼名唤望仙,因是新开张,楼前悬着两盏红绸灯笼,但堂中客人稀疏。 谢谦带着她去坐了临窗的位置,推开窗便是后园,一弯石桥架在浅浅流水上,水面浮着几片落叶。两岸花木深深,暮色里葱茏一片浓重深暗。 “这位置好。”谢谦落座,将窗又推开些。 萧从音坐在他对面,扭头往外瞧,风过枝梢,花木簌簌摇动,空无一物,她的心却跟着揪紧。 收回视线,正对上谢谦含笑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风吹得有些凉。”她伸手合上离自己近的一扇窗,动作有些急,木栓落下砸出一声响。 “是我欠考虑,”谢谦起身将另一扇也掩了,留一道缝。 随后并未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顺势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浅笑道:“这样更暖和。” 衣料摩擦间传来他身上暖热,萧从音身子微僵,并未挪开,“点菜罢。” 谢谦应了声,招来伙计,点过招牌菜,又熟稔报几样她爱吃的,最后要了一壶温过的酒。 菜烹制需要些时候,伙计先送上温酒与两碟小菜。 “先喝点酒暖身子。”谢谦替她斟一杯,递到她唇边。 萧从音伸手欲接被他按住,只得就着他的手抿一口。 酒液比预料中辛辣,仅一小口,喉间烧出一阵灼热,她别过脸轻咳了两声,皱眉问:“这什么酒?” “说是店家的自酿,不好喝?”谢谦放下杯盏,替她擦去残存嘴角的酒液,指腹停在她唇角若即若离。 萧从音略后仰错开,“太烈。” “那便不喝了。”谢谦唤伙计换一壶果酿,转头问她,“王爷还不肯应咱们得亲事?” 萧从音摇头,“爹爹说什么不愿再跟国公府结亲。” 他侧过身来,一首搭在她身后椅背上,指节轻叩,“是他不同意,还是你有旁的想法?” 萧从音:“你这话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是啊,”谢谦拖长语调感叹,“我很怕你突然反悔,不肯嫁我了。” 萧从音:“没有的事。” “可我这里总不踏实,”谢谦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它想问公主要个安心。” “你想......要什么?”萧从音不由得往后躲,脊背抵上椅背,退无可退。 64. 做抉择 “我想听你亲口说,心里只有我一人。” 谢谦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极快地往外一瞥。 轻快如风的一眼,萧从音留意到了,后颈发凉,本能地推他,“你怎么越来越没正形。” 谢谦收紧力道不容她挣脱,语气却放轻了哄道:“这里没有旁人,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也不成吗?” 萧从音指尖抵着他前襟,躲开凝视往四下张望,疑惑道:“正是生意兴隆的时辰,酒楼却冷冷清清,是不是太反常了?” 谢谦腾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转回,“别想岔开话题。” “只有你一个行了吧!”萧从音眼睫垂下去。 谢谦哼笑,指腹捏紧惩罚似的碾两下,“好生敷衍。” 萧从音吃痛,拧眉拍打他手背,蓄着恼意瞪回去:“你说带我来尝鲜,却叫我饿着肚子空等,任谁也说不出好听话来。” 理直气壮的控诉,倒真有几分可信。 谢谦不敢尽信,狐疑道:“只因为这个?” “不然还能为什么。”萧从音端得一派无辜。 谢谦不答,歪头往她颈侧嗅,鼻尖蹭过耳畔,温热气息从喷下来,惹得萧从音缩了缩脖子,抬手去推他的脸。 他顺势直起身子,“你身上的味道告诉我,你在说谎。” 萧从音往上扯弄衣襟,试图盖过他带来的异样,“又在胡言乱语了,味道能说明什么。” “是那个人的味道,”他眸色深沉,像暴风雨前阴沉积压的乌云,“他还活着,对吗?” 萧从音别开脸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谢谦不依不饶,追着她的侧脸问:“为什么要骗我呢?” “你这人惯会无理取闹!”萧从音强自镇定,声势因心虚弱了下来。 谢谦弯唇笑起来,“不如我们打个赌,看看那个人能忍着藏多久。” 说罢俯身,薄唇将要贴上她的,但没有真的吻下去。 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一隙间交缠。 窗外传来极轻的,树枝被踩碎的声音。 * 与此同时,荣王府。 荣王一幅字收笔,满意扫过仍冒着墨香的字迹,狼毫搁回笔枕,抬眼望向窗外暗沉的天色,对一旁时候笔墨的侍从道:“是时候了。” 内侍会意,躬身退下。 一盏茶后,勤政殿暖阁中。 一名年轻侍卫垂首进来,抱拳禀道:“如陛下所料,柏钊并未伏法。” 皇帝从书卷上抬眼,未露半分意外,反倒闪过一线杀意,快似刀刃出鞘的冷光。 “现在何处?” “城内一处酒楼,”侍卫顿了顿,道:“谢大人和丹阳公主也在。” “谢谦,他果真瞒着朕,好啊,好.......”皇帝唇角牵起冷笑,声音陡然拔高,“传朕旨意,捉拿逃犯柏钊,抗旨不遵者同罪论处,再让谢谦进宫来见朕。” * 天光褪尽,夜色沉如被水浸透的鸦青,檐下灯笼被风撞得打旋儿,晃出的光影忽明忽暗,笼在一道人影上。 酒楼后院通往大堂的门帘掀飞,那身影一闪而入,三两步行到谢谦与萧从音跟前。 他到底是现身了。 萧从音暗自叹一口气。 谢谦揽着她的肩膀,笑得万分得意,戏谑道:“大哥竟也会学宵小听墙角吗?” 面具下的视线紧紧锁在两人相贴的肩头,良久,骨骼分明的手掌松开,摘下面具,露出底下俊俏而冷峻的面庞。 “绕这么大弯子引我现身,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放开她。” 谢谦反将人搂的更紧,抿着笑扬眉,“她是我的人,我自不会做什么,大哥还是操心自己罢。” “你利用我。”萧从音侧首看过来,声音过分平静,反令谢谦怔愣,莫名浮起慌乱。 往漂亮的乌眸深处探去,除了两点亮光和自己的倒影,看不见更多。 他敛了思绪,纠正道:“你该恼他跟踪你。” 随后松开手,站起身与柏钊相对而立,道:“大哥金蝉脱壳,想是太子在背后帮衬,这事若捅出去,太子抗旨包庇钦犯的罪名落实,储君的位子还坐得稳吗?” 柏钊面不改色道:“此事与太子无关。” “是否有关,大哥说了不算,全看陛下和百官如何想。”谢谦笑意幽深,“大哥若要撇清太子也容易......” “当啷!” 一把匕首被丢到柏钊脚边。 “大哥自裁于此,继续做个死人,一切只当从未发生。” 柏钊身形未动,萧从音先站起身,转到谢谦跟前,挡去半数他投出去的视线,“他是你大哥。” 她提醒他,带着几分警告意味。 谢谦半垂眼帘,凌厉目光未收敛锋芒便落了下来,“那又如何?” 萧从音平静与他相接,出口的话音尚算柔和,“你非得赶尽杀绝吗?” 谢谦的注意尽被她固执的袒护占去,根本顾不得在意其他,酸涩的闷火充斥胸腔,艰难往外挤出一句:“你心疼他?” 萧从音:“我不想你错下去。” 谢谦瞳孔骤然收紧,忽地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道:“你记起来了?” 萧从音摇头说没有,“不过他现在是我的侍卫,我不允许你动我身边的人。” 她说的认真且笃定,谢谦有些辨不清真假,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端量。 “放了他吧。”萧从音语气更加和软,“就当是我求你这一回。” 谢谦反倒愈发冷硬,“你越替他求情,我越想让他死得快些。” 萧从音胸口起伏两下,眸中柔和被失望取代,叹道:“你变得好可怕。” 这下谢谦看清楚了,心脏被狠狠扎进一刀,又旋转剜出一块血肉,他张了张嘴,一箩筐的辩白话到嘴边唯余无声的自嘲。 他不再看她,一把将人拉回身侧,抬眼催促柏钊,“自裁了事还是牵连太子,大哥想好了么?” 柏钊没说话,缓缓弯腰,伸手去拾匕首。 指尖将要够到时,刀刃被一只靴尖踩住,靴底碾着刀身擦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谢谦垂眸,居高临下看着柏钊,“哦——险些忘了一样,要我顾念兄弟之情放你走也可以。” 谢谦享受柏钊俯首在脚下的姿态,慢条斯理地补上后半句:“只要大哥跪下来,求我。” 柏钊淡然一笑,用力将匕首从他靴底抽出,从容直起腰身,依旧是如松如竹的倜傥挺拔,“君子何惧生死。” 谢谦最恨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嗤笑:“大哥既然不惧死,为何当日不直接死在狱中?装得如此大义,不还是舍不下她,处心积虑想将她从我身边抢走。” “她是萧从音,我们是情意相合的结发夫妻,你到现在都在自欺欺人。”柏钊声线平稳,字字句句重如千斤。 谢谦不屑:“大哥才是沉在旧梦里不肯醒,你与她早成了过去,如今又自身难保,拿什么同我争。” 柏钊看向萧从音,眼神相接的刹那,他眼底浮起笑意,极轻微又缓慢地眨了下。 旋即转回来,挑着笑对谢谦道:“我拿什么争你心里最清楚不过,否则何必在她跟前仿我到这般模样。” 谢谦被戳中痛处,裂出一丝狰狞,“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二人对峙,萧从音趁谢谦不备,一肘撞开他,眼疾手快抢过柏钊手中匕首,横身挡在他面前。 谢谦错愕过后,眼中爬满猩红,恨得咬牙切齿:“你又向着他。” 萧从音:“是你欺人太甚。” 谢谦听她如此说,剧烈的痛楚从心底翻腾上来,逼出的戾气环绕周身,“分明是他们国公府的人欺负我们母子!” 萧从音:“今日我既站在这里,绝不容你伤他性命。” “呵呵......”谢谦笑的难看 极了,嗓子里满是苦涩,“你眼里只看得见他,只会护着他。” 萧从音捏紧指尖,刀柄的纹路深深硌入掌心,看向他的眼神却软下来,“你只道我护他,可曾想过,你今日杀了他便再回不了头了。” 谢谦逼近一步,带着一身森寒笼罩她,“你究竟是为我考虑,还是舍不下他?” 萧从音快速回首掠一眼身后人,重新对上谢谦的逼视,“我是为了你。” 她一字一顿说的笃定,“我不希望你错下去。” 为了他。 本是该欢喜的回答,谢谦却笑不出来。 他的心早被嫉妒和愤怒塞满了,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觉得是为柏钊开脱的借口,半个字听不进去。 他要柏钊死。 要她只属于自己。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安心。 杀意清晰印在他血丝密布的眼底,噙着冷笑反问:“他是陛下钦定的罪臣,我有何错?” 萧从音同样看明白了,此刻与他说什么皆是徒劳,决绝抬起匕首,刀尖指向他,“我最后说一遍,放他走。” “休、想!”谢谦从齿缝里挤出答案,“大哥不肯自己动手,我只有再一次大义灭亲了。” 话音落,原本寂静的酒楼涌进来几名持刀衙役,围在柏钊身侧。 萧从音手腕一转,将匕首横在自己颈侧,刃锋贴着皮肤。 “阿音,不可!”柏钊一个箭步上前,要夺她的匕首。 “不要你管,”萧从音侧身避开,转对谢谦道:“猜猜看,是你先拿下他邀功,还是我请的人先赶到,到时候定你个谋杀皇亲,构陷太子的罪名?” 谢谦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你为了救他,拿自己的命威胁我?” 萧从音态度坚决,“放人。” 谢谦紧盯着她颈侧血痕,眼见一点点变深,不敢再赌,咬紧牙关抬手,示意身后的人退开。 “我们走。”萧从音松下些许力道,护着柏钊一步步后退。 刚到门口,一队身着禁卫军服制的人马堵住了去路。 为首者是皇帝的亲信,坐在马背上朗声到:“奉陛下旨意捉拿钦犯,不从者,斩!胆敢阻拦者,同罪论处。” 萧从音侧身对上他,昂首道:“这里没什么钦犯。” 侍卫翻身下马,略一拱手算见了礼,“公主当咱们眼睛瞎,不认得您身后这位是谁?” 萧从音另一只手暗暗伸向后面拉住柏钊的衣袖,面上态度强硬,“他是我的侍卫,你们认错人了。” “我等皇命在身,没工夫同公主玩笑,公主再不让开,休怪我等无礼了。” 身后侍卫按刀上前一步。 “阿音,”柏钊按住她的手腕,慢慢覆上她握刀的手背,将刃锋从她颈侧移开,“别为我犯险。” 他们不是谢谦,不会在意她的死活。 更有甚者,皇帝巴不得将她与王府牵连进来,一并除去。 柏钊心里清楚,萧从音亦然。 但她的戏还未做完,摆出一副不甘心模样道:“我答应了保你,说到就要做到!” 柏钊凝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问:“你的确记起来了,是吗?” 萧从音一愣,很轻地点点头。 柏钊嘴角勾起浅笑,欣喜中夹杂着怅然,“我总以为自己可以布局一切,没想到我的阿音又一次走到了我前面。” “你总自以为是。”她说。 “是。”柏钊没有辩驳。 身后的侍卫还在催促,跟出来的谢谦想上前,被侍卫持刀拦住,“陛下亦有旨意,请谢大人即刻入宫。” 萧从音听见那边对话,扭头看过去。 恰此时,耳边又响起柏钊的声音。 “记得我高中状元游街那日吗?” “啊?” 她茫然回首,檀口未及合拢,措不及防被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