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落魄权臣后》 1. 荼蘼春 轰隆! 雷声滚滚,巨兽般自墨黑的天穹压下,瞬间将整座荒山吞没。 破旧的车轮在蜿蜒的山道上艰难转动,嘎吱作响。 宋予荷躺在草席上,随着车身颠荡无力晃动。 冷风嘶吼,寒意自席底渗入,浑身黏腻的血腥气入鼻,混着周遭泥土和腐草的气息,一寸寸攀上她的四肢。 仅存的一丝清醒回笼,宋予荷想要呼救,还未张口,胸前便钻心似的疼。剧烈的疼痛撕扯着,身子愈发冰冷,残存的意识逐渐涣散。 “大哥,还未到吗,要下雨了。” “就到了,别急,干完这票,有你享受的时候。” 片刻后,车停了下来,宋予荷下意识屏住微弱的呼吸。 “大哥,她没气儿了,身上也都凉透了。” “咱们连捅了五六刀,神仙都救不活。” “这小女郎倒是个狠的,嘶,我的耳朵。” 那人说着,朝宋予荷狠狠啐了一口。 “老二,不是我说你,也不看什么时候,竟还想着那点事,得亏她差点咬掉你的耳朵,让你长长记性,不然你迟早会死在女人身上。” “实在不怨我,这小女郎长得真是太惹眼……” “别废话,快点抬下来。” 两人抬着草席,走至山坡边缘,猛地用力朝下扔去。 宋予荷只觉身子一空,整个人便滚了下去,乱石枯枝划过四肢脸颊,天地颠倒,眼前漆黑一片。 “大哥,不埋了吗?” “你看看这天,马上就要有一场大雨,即便埋了,尸体也会被冲出来,反而更惹人怀疑。听闻这一带常有山匪出没,她身中数刀,任谁看都是被山匪所杀。” “还是大哥英明。” “哈哈哈……走,明日一早领了余下的赏钱,咱们两兄弟好好去逍遥快活。” 大滴的雨砸在脸上,宋予荷混沌中睁开眼,身下一滩嫣红,浑身已是千疮百孔,可她却不觉得疼。 她知道,她就要死了。 头脑昏昏沉沉,过往却又一幕幕清晰地从眼前不断闪过。 她是个弃婴,燕地战乱频繁,人人朝不保夕,没人会想带个累赘,阿父却将她捡回家,一养便是十六年。 阿父四处行医,她跟着颠沛流离,却从未觉得苦。 三年前,燕地暴乱,安国侯世子萧清阳带兵平乱,误中贼人奸计,险些命丧黄泉,受伤逃亡途中遇到她与阿父。 阿父为助萧清阳脱困,独自引开追兵,再也没回来。 这世上最爱她的阿父没了,她没了家。 她哭得昏天暗地,萧清阳将瘫倒在地的她轻轻扶起,对着阿父的坟茔发誓,要照顾她一生一世。 从燕地到洛城,她也曾犹豫过,可她一个孤女,别无他选。 侯府的日子并不如想象中风光,安国侯对世子要娶一个乡野之女颇为不满,只暂对外称她是远房表亲,婚事便被压了下来。 虽在侯府,她身份却极为尴尬,如履薄冰。 初时,萧清阳待她极好,嘘寒问暖,想方设法逗她开心,信誓旦旦说定会娶她。 她被冲昏了头,以为只要有他的青睐,自己早晚会成为侯府的主母。 然而陆昭云出现了。 她是大司马嫡女,牡丹一样的人物,明艳大方,灼灼耀目,萧清阳很快被她吸引,对她越来越敷衍,来她小院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怕极了,她已经没了家,这个世上可以依靠的,只有萧清阳。 于是,她顶着口头婚约找上陆昭云,企图让她知难而退。 陆昭云只是轻扫她一眼,“该退出的是你,侯府不是你这种人能高攀的。” 她悲愤交加,萧清阳明明说过,要娶她的。 为挽回萧清阳,她开始又争又抢,一次次与陆昭云为难。 若是萧清阳听闻责问起来,她便装起柔弱,泪珠一落,他满腹斥责顿消,反温言安慰。 她什么都没有,唯有眼泪,堪作护身的利器。 又熬了两年,安国侯身故,她以为没了阻碍,总算能名正言顺嫁给萧清阳。 可等来的,却是萧清阳与陆昭云被赐婚的消息。 凉亭内,陆昭云华裳飘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到了吗,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一个孤女,竟还妄图凭借微薄的恩情,攀附侯府。” 微薄的恩情? 阿父的一条命,在他们眼中竟只是如此轻飘飘,不值一提? 没人能在她面前轻贱她阿父,谁都不行! 她眼中喷火,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挥在陆昭云脸上。 匆匆赶来的萧清阳正撞上这幕,他冲上前,将陆昭云护在身后,眸中曾经的温存荡然无存:“宋予荷,你竟如此歹毒,为何要屡次为难昭云?是我要娶她,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 那一刻,她蓦然醒悟:原来当年那句要娶她的誓言,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她,却当了真。 一句虚无的承诺,换她三年空蹉跎啊! 她心口似冰锥刺骨,鼻尖酸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过这次,她没哭。 压抑三年的愤恨与委屈如溃堤洪流,轰然决口,她抓起石桌上的杯盏,狠狠朝萧清阳砸去。 鲜血直流,侯府一片混乱…… 她被赶出了侯府。 在曾经的旧屋内浑浑噩噩,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方振作起来,想要好好活下去。却未曾想,今日突遭横祸。 直到如今,她都不知道,到底是谁要杀她,为何要杀她。 她这一生,不明不白地出生,又要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不甘心! 可是又能怎样呢? 她就要死了。 天地昏朦,雨幕丝丝密如罗网,将她牢牢缚在泥泞乱石之间。 她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飘散之际,朦胧瞧见有人撑伞从雨中走来。 有人道:“郎君,是个女人,死了。” 短暂沉寂后,有人缓缓开口:“找个地方,埋了吧!” **** 春日里最后一场雨,下得分外缠绵。 自晚间时分沥沥淅淅,一直到翌日破晓方歇。 颓败的院墙上,满院荼蘼花开葳蕤,叶尖残雨簌簌。 日光从窗缝斜漏在脸上,宋予荷下意识拿手挡住眼。 荼蘼香气弥漫,幽浮着萦绕在周身。 她死之前,好像并未闻到这个味道。稍微一嗅,太过用力,她忍不住咳了起来。 她怎么好像能动了? 下一刻,她猛地坐起。 眼前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斑驳的土墙,残破的窗棂,窗外一院荼蘼迎风,朵朵生姿。 她缓缓垂头,只见身上穿着件藕色寝衣,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胸前细腻光洁,没有伤口。 怎么回事? 她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又回到此前居住的旧屋,还毫发无伤? 她头脑昏沉如坠云雾,双手无力垂下,指尖倏忽触及床头一片凉滑。 是件新裁的广袖绿罗裙,衣缘缀以金泥勾勒 的云气纹,羽袖垂绦,日光下漾起朦胧光晕。 她记得这件衣裳。 那次是萧清阳生辰,她配了香料做成荷包,提前送给他当做生辰礼。 生辰宴上,陆昭云一眼看中了荷包,萧清阳也只是一笑,任由她抢了去。 宋予荷冷眼旁观,不到半个时辰,陆昭云突然脸上发痒,浑身起了红疹,又抓又挠,狼狈不堪。 陆昭云直指宋予荷暗藏祸心,想要利用荷包藏药,谋害萧世子与她。萧清阳看向她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审视,似是听信了陆昭云的谗言。 她看了萧清阳一眼,眼神哀婉,收拾好包裹便离开侯府,找了这间旧屋住下。 她知晓陆昭云的秉性,凡她送的东西,她必定不会让它出现在萧清阳身上,又私下打听过她的习性,送萧清阳荷包时,特意放了海棠花。 陆昭云若不抢,自然相安无事;她若抢了,那也是她自作自受。 后来,事情果被查明,陆昭云只是生了桃花癣而已。 她特意梳洗打扮好,等着侯府来人。 果然,事后萧清阳愧疚不已,亲自上门迎她。 陆昭云在生辰宴上颜面尽失,而她则假装被伤透了心失望离开,赚足了萧清阳的怜惜。 趾高气扬地跟着萧清阳回侯府时,她身上穿的就是这套新衣裙。 她这是,重回到了一年前,她假装识趣,自请离府,等人来接的时候。 上辈子,为了一句娶她,她同陆昭云争了三年。 陆昭云是高高在上的贵女,安国侯夫妇喜欢她,萧清阳喜欢她,就连权倾朝野的大佞臣赵元隐都喜欢她,甚至甘心为她赴死。 而她,则成了个争风吃醋,攀龙附凤不成,企图谋害萧世子,被赶出侯府的毒妇。 可笑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陆昭云与萧清阳姻缘路上的垫脚石。 侯府,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去了。 她抬手将准备好的衣裙扔回箱笼内,死死锁上。 什么世子夫人,什么婚约,她不要了。 如今她只想好好活着,查清是谁杀了她。 她要找到他,问问他,为什么要对她下如此毒手。 这辈子,她要活得明明白白,堂堂正正。 躺在碎石堆等死的时候,她也有想过。 她一介孤女,寄居在侯府时,并无与人结仇。被赶出侯府后,独居在这间旧屋,周遭鱼龙混杂,她甚少出门,也从不与人交恶。 在洛城,她并无仇人,只有一个死对头,陆昭云。 会是陆昭云吗? 如果是她,那萧清阳又知不知晓? 或者,萧清阳也同样迁怒于她,对她起了杀心? 她脑中纷乱,只觉口干舌燥,起身走到正屋倒了水,一饮而尽。 水杯还未放下,便听到屋外一声闷响。 宋予荷吓了一跳,起身往外走,缓缓推开破旧的木门。 门外一墙荼蘼迎风簌簌,满地落雪碎影里,赫然倒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 那人墨发散乱,眼眸微闭,嘴角尚噙着几缕血丝,衣衫染尽尘埃,犹如极致绽放后被遗忘在池塘的枯荷,在风中摇摇欲坠。 即便狼狈至此,那张脸依旧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俊美。 听到门响,地上的男子艰难地抬起头望去。 一道光从破旧的木门中涌出,遍地残英随风旋起,纷纷扬扬,朦胧光影里,有人缓缓靠近。 男子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道模糊的身影伸出手。 2. 一张床 宋予荷咬唇凝眉,一瞬迟疑。 她独居在此,前路尚不可知,若此刻救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的男子,实在太过冒险。 犹豫间,男子举起的手突然重重一坠,又跌回冰冷的尘土里。 日光明暗在两人之间交错,宋予荷看向地上的男子,恍惚中看到自己躺在泥污中等死的模样。 先救吧,就当是报上天好生之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终是俯身,将人一点点拖回屋内,费力挪到床上。 那人始终昏睡不醒,眉头紧锁,喉间偶有几声痛苦呻吟,低哑破碎,方出声他便咬紧牙关,生生咽回大半。 昏迷中都如此克制。 宋予荷叹了一声,伸手搭在他脉上,气息微弱,再不施救,怕是来不及了。 顾不上多想,她毫不犹豫解开男子的衣襟。 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男子结实的胸膛上,一道新鲜的烙印深可见骨,纵横交错的鞭痕更是触目惊心,半个身躯血肉模糊。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具俊秀外表下,藏着的却是这样一副残破的身躯。 这样重的伤,没个三两月,怕是很难养好。 像是感受到有人,男子睫毛微动,拼命想睁开眼,双手不停在空中乱抓。 “别乱动。”宋予荷怕他再牵动伤口,忙小心按住他的手。 入手一片温软,男子宽大的手掌紧紧抓住她,声音委屈哽咽,“阿母!” 宋予荷稍一怔愣,轻轻拍着他的手,待他安静下来,才缓缓抽开,凭着记忆在屋内一阵翻箱倒柜,终于找出所需的药粉。 此前常年随父行医,她习惯随身常备着药物,以防跌打损伤。不曾想重生回来第一日,竟用上了。 她又去院中烧了热水,盛在盆内,浸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 血污除尽,男子身形愈发清晰,结实的胸膛,精窄的腰身,一身肌肉紧实分明,既不粗莽也不文弱,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肩宽腿长,劲瘦矫健,若不是这些狰狞的伤痕,这具身躯堪称完美。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宋予荷倏忽收回了手。 侯府三年,她处处小心谨慎,便与萧清阳也是谨守礼数,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方才她一心想要救人,男子又浑身血污,此刻对着这副赤、裸干净的身躯,脸上止不住发烫。 好在男子始终昏睡着,未曾窥见她半分慌乱。她定了定神,微微倾身,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细致地缠好布条。 方替他拢上衣衫,床上的男子却猛地睁眼坐起,一双眸子黑得骇人,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沉沉压了过来。 几乎同一瞬,他手掌骤然发力,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反手将她重重抵在床头。 “你是谁?”他声音嘶哑冰冷,淬着杀气。 浓重的药草味混着男人身上滚烫的温度,铺天盖地将她笼罩。他整个身躯压迫般地逼近,宽阔的肩背遮住窗外大半春光,将她困于一片阴影之下。 宋予荷下意识想向后挣脱,手腕却被他牢牢攥住,根本动弹不得。 她整个人被禁锢在方寸之间,抬眼便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轮廓冷峻,眼神如噬人的深渊。 手腕被捏的生疼,宋予荷又惊又怕,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你晕倒在我家门前……是我救了你。” 男子垂首,幽深的目光掠过她发抖的肩颈,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又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手上的力道微不可查地松了一下,眼中杀意稍退。 “你家?”他重复道,声音依旧低哑。 宋予荷挣扎着朝他道:“是。我救了你,你便是这般对待恩人的?” 昏倒前那道模糊的轮廓慢慢与眼前之人重合,一样沾染着些许荼蘼香,身姿纤细得像是春日里柔嫩的枝条,风一吹便能折断。 终于,他缓缓松开了钳制。 宋予荷猛地抽回手,揉着已经发红的手腕,正欲动怒,却听他开了口。 “多谢。”他声音嘶哑,短短两个字,说出来却莫名透一股别扭与生硬。 说罢,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无力地瘫靠在床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显然,方才那一番动作已耗尽他勉强凝聚的气力。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有些防备心,在所难免。 宋予荷也懒得再计较,只道:“你先好生歇着,我收拾一下屋子。” 屋内关着窗,血腥味挥之不散,宋予荷起身出门将血水倒掉,把帕子仔细清洗干净,这才又转身回屋。 男子正静静地靠在床头,乌发散落在枕畔,漆黑的眼眸盯着窗外,眼珠一动不动。 宋予荷见他没再昏睡着,如释重负,“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家人一定很担心。我瞧你暂时不能动,你同我说你家住何处,我受累替你去跑一趟。” 男子缓缓垂下头,声音沉闷,“我没有家。” 没有家,这就难办了。 眼下虽是春日,但夜间尚有些寒凉,他受着伤,才刚止住血敷上药,若是就这么任由他流落街头,怕是一晚都难捱。 “我能在这住上几日吗?”男子突然抬头,方才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竟像是被春水浸过,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柔软得近乎脆弱,让人止不住心头发颤。 宋予荷微微怔愣,这人方才还如猛禽一般,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压,可转眼之间,却收起了所有利爪,变得如此温顺乖巧。 她心口莫名一软,蓦地想起在燕地时曾救过的那条小狼狗。 初见时,它也是这般张牙舞爪,不许她靠近半分,一双眼睛里全是野性的警惕。耐心照顾一段时日后,它才放下戒备,成了她最黏人的小尾巴。每次想讨食时,它便是这样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她,乖巧又可怜。 可惜后来世事辗转,她随萧清阳来洛城,不得不将它放归山林,一晃多年,也不知它怎么样了? 宋予荷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胸前,“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男子低头,浓密的睫毛微垂着,闷声道:“我从燕地来洛城讨生活,途经此地,偶遇一群山匪,他们拦住我,抢走了我的行囊,还将我抓去肆意凌虐。我趁他们外出打劫时守备松懈,拼了命才逃出来。” 燕地,他竟也是从燕地来的,怎么会这般巧?! 宋予荷看向他,目光复杂,许久,她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低哑道:“元朔。” 宋予荷想了想,缓缓点头道:“你先在此安心养着吧,等伤好些再走也不迟。快晌午了,我去弄些吃的来。” 身后,床榻上的元朔脸色骤然一沉,乌沉的眼珠直直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孤狼,眸中晦暗难 明。 竟懂得旁敲侧击试探他的身份来历,这小女郎看似温软,倒也并非全然不谙世事。 她肯救他,容他暂避于此,无非是以为他纯良无害。 若是得知他的身份,不知还会不会施舍这片刻的善意? 他年少从戎,军中拼杀数年,战功赫赫。后被召回京,投入逆王麾下。 两年来,为助逆王争夺帝位,他清除异己,手段狠绝。 然而新皇登基,乾坤扭转,逆王被流放南中,他也因曾是逆王麾下得力干将,成了朝廷必须清除的余党。 政敌萧清阳更是趁机发难,罗织罪名,将他关进大牢。 虽逢大赦侥幸脱身,但他得罪了新帝,这辈子仕途已是无望。 自家伯府也视他为祸患,对他避之不及,亲族亦纷纷与他割席。 萧清阳又与他亲弟弟赵元璟联手,肆意构陷,使他污名缠身。暗地里,他们仍不肯罢休,正伺机而动,欲趁乱将他置于死地。 如今他重伤在身,寄人篱下,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必须谨慎,必须忍耐。 午饭是稀粥,元朔看她家中简陋,便知不会有什么可以拿来补身体,原也没指望太多,何况他本身也不挑剔,眼下能果腹已是不易。 他病恹恹地坐着,端起碗,嗅了一下,余光瞥了眼身旁的宋予荷,见她抿了一口,这才放心跟着喝。 粥到嘴里,元朔眉头一皱,怎么还夹生啊? 他也不好吐出来,生生咽下,又喝了几口,万幸,只有那一口是生的。 到底失血过多,身体亏空得厉害。用过饭,他整个人又开始昏昏沉沉起来,不多时,强撑着的清明逐渐涣散,昏睡过去。 收拾好屋子,已是日暮。 元朔依旧睡着,宋予荷看了看床上的人,有些发愁。 她如今住的地方,本是个临时居所,不过一间正屋,一间卧房,连着外头一间小小的灶房。 正屋漏风,不能住人,卧房倒是暖和,但只有一张床。 他是病人,需要休养,总不好叫他下床,宋予荷只得随便铺了一张草席,还好被褥尚够,勉强也能将就。 夜色沉寂,流光入窗,一地月晖如霜。 元朔听到宋予荷呼吸渐浅,缓缓转过头去,盯着地上的她看了许久。 原本他还在想,屋内只有一张床,那女子要如何睡,会不会将他赶下床,随便对付。不曾想,她却自己睡在草席上。 她当真这么好心? 诏狱出来这一路,他留下不少标记,也不知重羽有没有发现。 他身受重伤,行动不便,在重羽找到他之前,必须要想办法,继续留下来养伤。 多事之秋,为免引起注意,一旦重羽寻到他,他所有的行踪必须要全部抹除。 至于这女子…… 月影西斜,正照在宋予荷脸上。 她云鬓松散,青丝逶迤于草席间,眼眸轻阖,眉眼间却凝着一段化不开的朦胧,一张脸如梦似雾,像是朵空濛绽放的芙蓉花,教人看不真切。 这张脸,他看着并不讨厌。 若是她能安分守己,待他伤好后,留她一命,再给些银钱封口,也未尝不可。 倦意袭来,他正欲翻身转头,地上的宋予荷却倏然睁开了眼。 月光下,两双同样带着审视与打量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到一起。 3. 叫阿兄 躺在冰冷的草席上,想起上辈子临死前的情景,宋予荷辗转难眠。 一时是乱石堆里的冷风凄雨,一时是侯府众人的讥诮嘲讽。 若是能回到阿父未死前,那该多好。只要能同在阿父一起,纵然颠沛流离,日子粗粝,她也甘之如饴。 可她心里再明白不过,阿父本就身患重病,不过一年半载可活。所以他才会在危难之际,毅然挺身去帮萧清阳挡下那一劫。 他不是不惜命,是想用自己的残躯,为她谋一个安稳的将来。 她孤零零来到这世间,生如浮萍,唯有阿父真心待她,不求回报,为她倾其所有。 她想阿父,想抱着阿父痛哭一场,告诉他自己这些年有多委屈。 可阿父不在了啊,前途纵使艰难,她还要走下去。 好好活着,才不枉她重活一遭。 想到以后,她怎么也睡不着,便是梦中也不安稳。 她睡觉浅,何况身边还有个陌生的男子,不过半刻便又醒了过来。 才一转身,便对上元朔那双眼。 那眼神,她在太多人身上见过。刚进侯府时,她一介孤女,顶着萧清阳表妹的身份,又有他嘘寒问暖献殷勤,府内上下一干人对她便是这般打量。 她见得多了,也并不觉得有异,反朝他一笑,“你也睡不着?” 元朔似有些尴尬,转过身去,低低嗯了一声。 左右也睡不着,她索性翻过身与他攀谈起来。 “你来时,燕地情形如何了?” 元朔整个人笼在一片黑暗里,顿了顿,反问道:“你也来自燕地?” 宋予荷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我从燕地过来洛城已三……一年有余。” “还是老样子,”他声音很轻,语气平缓,“战事不停,百姓流离,饱受摧残。” 短短几字,却压得人胸闷,宋予荷想了想,又问:“那平北军呢?” 黑暗中,元朔低垂下眼眸,压抑住内心的翻涌。 许久,他才淡声道:“平北军虽奋力抵抗,可惜人手不够,军备不足,节节败退,已经退守山海关了。” 宋予荷眼神黯淡下来,心头一涩,低声道:“燕地早已归属大景,燕地的百姓也是大景的子民,朝廷为什么要看着他们深陷水深火热之中呢?” 元朔沉默,没有回答。 宋予荷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蹙,“你为何能从燕地出来?” 当今圣命,凡燕地之人,无令一律不得入关。 她记得,当初萧清阳将她从燕地带出来时,颇费了一番功夫。 白日里她尚有些恍惚,又想着他的伤势,差点忘了这层。 元朔瞳孔微缩,只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我阿父本是洛城一商人,并非燕地之人,因货殖至燕地,遇到我阿母,为了我阿母才一直留在燕地。父母战乱中亡故后,我为求生路,不得不离开。” 当时他不过下意识脱口而出来自燕地,原想着她一个小女郎应该不会知道这么多,实在没料到她也同样来自燕地,只能仓促间随便编一个理由搪塞过去。 她心思细腻,也不知是否听出破绽。 “我懂!”宋予荷幽幽道:“若是亲人尚在,谁又愿意离开?燕地就算再苦,也是家。” 元朔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稍落。 一口气才松开,宋予荷却忽然再度看向他。 元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她还是听出了什么不对? “你阿父竟为你阿母留在燕地这么些年,必是极爱重她。”只听她缓缓开口,柔柔的嗓音缠绕在夜色里,“这般情意,实在难得,真叫人羡慕。” 她所见识的世间情谊,多是一地鸡毛,琐碎纠缠,譬如她身边燕地那些寻常百姓,譬如……她与萧清阳。 未曾想在故土苦寒之地,竟有人以一生相守。如此真挚的情感,怎不让人动容。 元朔神色复杂,生怕她再追问下去露馅,忙伸手打了个哈欠。 宋予荷以为惹到他伤心处,自觉不妥,于是道:“对不住,忘了你身上还有伤,快些歇下吧。” 元朔见她终于不再起疑,嗯了一声,头一歪,不消片刻,便睡了过去。 ** 窗外树影轻摇,鸟鸣声断断续续,花香隐隐浮动,元朔猛然醒过来。 怔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清醒,自己早已不在狱中。 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之前铺在地上的草席也不知何时被收走了。他伤得重,前半夜又不安稳,以至黎明时睡得太沉,竟连身边之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丝毫不知。 他吃力地坐起,抬眼透过窗子在院内扫了一番,并未瞧见那女郎,心里莫名一紧,强撑着下床,走到院中。 四周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不好,他心道,她莫不是发现了端倪,去告发他了? 不敢再多停留,他踉跄着朝门外走去。 …… 已是暮春,河水渐涨,阳城河水由东至西,绕过百余户炊烟人家,缓缓流过半个洛城。 两岸草木丰茂,水气润泽,宋予荷走了一路,裙裾已经染湿。 她提着一小袋新买的粟米,慢慢往家走。 巷口老槐树下正聚着一群人,说得热闹。她还没走近,就听见几句高谈阔论飘过来: “新皇即位,大赦天下,听说那个谁,就是孙媪她小儿子,差点打死人那个,被放出来了。” “哟,那最近岂不是好多烧杀抢掠的被放了出来,可得当心点。” “那倒不至于,大赦也不是什么罪都赦的。有些罪大恶极的,命能保住就不错了,该流放还得流放。” “反正啊,那些地痞无赖咱们还是得多防着点。” 宋予荷听着,默默垂头走过,还未走远,便听身后议论纷纷: “这是哪家的女郎,怎么瞧着这么眼生?” “前两日新搬进来的,好像就她一个人住。” “一个人?一个小女郎撑得起门面吗,啧啧……” 宋予荷心里一紧,攥紧了手里的粟米袋,加快步子,闷头往家赶。 临近家门口,远远瞧见巷内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她低了低头,假装没看见,侧身想从他们身边快步绕过去。 “小女郎,别急着走啊!”两人侧身一拦,堵住了她的去路。 宋予荷停下脚步,抬起头强作镇定,“两位郎君,可是有什么事?” 那两人也不答话,只笑嘻嘻地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才拖拖拉拉地说:“听说女郎刚搬来,都是街坊,想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家里都已收拾妥当,不劳费心。”她声音尽量放得平淡,想从旁挤过去。 两人互换一个眼神,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手中那袋粟米夺了过去,“这么沉,女郎多受累,我们替你拿吧。” 上辈子第一次搬进来时,她一直在屋内并未出门,后来萧清阳大张旗鼓来接她,四邻皆知他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所以即便后来她被赶出侯府,在此安身数月,也并不见有人恶意骚扰。 如今萧清阳尚未现身,她便是想利用他的名头来威慑,怕也是无济于事。 她迅速扫视四周,巷子虽僻静,但尽头也偶有人经过,料想他们也不敢太过肆意妄为,于是抬高声音,“两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家兄长方才说要接我,若见我不在,怕是要着急上火了。” 她一边说,一边刻意朝门口张望。 那两个男人闻言一愣,下意识地跟着她的目光瞥去,很快便笑了起来,“我们怎么 听说,小女郎是独自一人,哪里来的阿兄。” 她心头猛地一沉,顿时意识到这两人是有备而来,连她独居的底细都摸清了。 正慌乱间,却听“吱呀”一声轻响,伴着几声轻咳,木门被人从内推开。 晨风微凉,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扶门而立。 那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一只手捂着胸口,宽大的旧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乌发拂过脸颊,正一脸诧异地看向不远处的她。 宋予荷灵光一闪,这不是现成的阿兄? 她立即朝他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娇声道:“阿兄,你怎么出来了?是等急了我吗?” 元朔怔了怔,目光掠过她,又扫了一眼旁边那两个神色不善的男人。 半晌,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宋予荷趁势夺过两人手里的粟米,朝他们得意道:“两位郎君,有我阿兄在,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两人抬头一瞥,正撞上门边那道冰冷的目光。 那人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不像是人的眼神,更像猛禽锁定猎物时的凝视,阴冷又锐利,只待随时出手,一击毙命。 这人有些邪性! 他们混迹市井多年,一眼便瞧出他不是善茬。 日上三竿,巷口脚步声也跟着匆忙起来,两人有所忌惮,看了宋予荷一眼,悻悻走开。 宋予荷看着两人离开,忙转头去扶元朔,笑道:“晨间风大,你伤未好,不必特意出来等我的。” 温软的手轻轻挽上他的手臂,一股暖意透过单薄的衣袖袭来,元朔眸光一黯,垂头咳了几声,没有说话。 宋予荷边走边道:“我新买了粟米,咱们煮粥喝。” 用过早饭,宋予荷帮元朔煎了药,嘱咐他喝了药好生歇着,便去到院中。 她先前找住处时匆忙,只想着暂歇一两日便走,院子里的杂乱便也没放在心上。如今既打定主意长住,这小院自然得细细打理一番。 院子不大,却自有一番规整模样。墙边一树荼蘼静静开着花,风吹过,花落无声,平添了几分安宁。 只是久未住人,荒草漫生,几乎遮住了原本的青石路。 她从旧主留下的杂物里翻出一把锄头,便弯腰忙活起来。一锄一落,杂草除了大半,不过终是力气不济,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额角也沁出细汗。 正抬起袖口擦汗,目光不经意一转,便瞧见了廊下的元朔。 他不知何时从床上起来,斜倚在屋檐下,衣袍垂落在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手中的锄头。 宋予荷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锄头,很快明白过来,眉眼一弯,朝他笑道:“我知道你是想帮忙,不过你还伤着呢,不必这么客气。”她语气温和,“若实在过意不去,等你伤好了,再过来帮忙,可好?” 昨日她还在担忧,救下这么个来历不明的男子,不知会不会招惹事端。 谁知今早他看到她不在,怕她被人欺负,竟强撑着病体特意到门口等她;眼下瞧她锄草辛苦,又紧盯着锄头不放,恨不得立时起身帮忙。 想着想着,心头不禁一暖:他倒真是个淳厚之人,伤成这样还一心念着报恩。 她独居在此,难免会被一些宵小之徒惦记。眼下他既被人误会是她阿兄,叫左邻右舍都晓得,她并非孤身一人,倒也不算坏事。 廊下,元朔闻言,嘴角一抽,默然无语。 他懒懒抽身,正欲转身回屋,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 “阿荷,开门,是我,我来接你回府了。” 元朔浑身瞬间一僵,眸光倏地寒了下来。 是他,那个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政敌,萧清阳。 这女郎是萧清阳的人。 4. 假表妹 元朔黑沉的乌眸望向花墙边那道纤影。 门随时会开,萧清阳一进来,他便再无脱身的可能。 为今之计,唯有挟持这女郎,或可利用她,来与萧清阳谈条件。 只是不知,她在萧清阳心中分量如何。 萧清阳说要接她回府,想来两人关系不一般。 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他敛眸握紧袖中冰冷的竹刃。 竹尖轻薄锋利,他磨了半夜,足以刺进人的命脉。 只要门一开,他便用这竹刃对准她的脖颈。 他人还未动,宋予荷已飘至跟前。 她声音轻而急促,“郎君,我同外面那人有些恩怨,待会恐有纠葛,还请回避一下。” 萧清阳极厌她与外男有任何牵扯。 有次她不过与他自家堂弟站在廊下寒暄两句,他便冷着脸同她置气,一连数日不同她说话。最后还要她一再保证,绝不再同他有任何往来,才勉强作罢。 当时,她还暗自欢喜,以为他是喜欢她喜欢到了骨子里,才会这般在意。 可后来,她亲眼瞧见,他堂弟误用了他最爱的茶盏后,他面不改色地命人将它随手扔出去,才恍然发觉,他根本不是喜欢她,只是占有欲作祟罢了。 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杯一盏,也绝不容旁人染指。 在他眼中,她与那只被丢弃的茶盏并没什么不同。 她不在乎萧清阳如何看她,只是若让他知晓这里住着个男人,难保不会掀起一场风波。 她只想先彻彻底底地脱离侯府,不想这个节骨眼上徒生事端。 元朔垂眸,只见她一双美目清澈见底,脸色明显有几分急躁,瞧着不似作假。 只一瞬,他便明白了。 她是萧清阳养在外面的女人,萧清阳今日要接她回侯府。而她,则担心萧清阳误会她藏了个男人,着急让他避嫌。 怎么,她难道怕他来捉奸不成? 有意思。 宋予荷见他眼底满是探究却毫无回避之意,以为他在替她担忧,忙道:“郎君不必替我担心,我能处理好。” 话音未落,她伸手拉着他进屋,反手迅速将门阖上。 元朔被她推着踉跄入内,略一怔愣,随即跨步移至窗前,紧盯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宋予荷不放心,回头再次确认门已经阖上,这才不紧不慢去开门。 门打开,她瞧见站在门外的萧清阳。 他一身华服锦衣,前系花鸟纹红底蔽膝,挺拔俊秀,一脸的骄矜傲然在看到她的那刻,化作浅浅的笑意。 “阿荷,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宋予荷有些恍神,想起上辈子,萧清阳说要带她去洛城时,也是这般眼带笑意。她见他丰神俊朗又温柔体贴,被迷了心窍,便跟着他回了侯府。 侯府一住便是三年,她也曾为以后打算,想过若是萧清阳不娶她,她要不要就此离开,和他一刀两断。可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已熬过无数个白日黑夜的等待,若就此作罢,那些曾经的付出又算什么? 她一直以为,她是爱他的,可被他赶出侯府后,她才发觉自己只有满腔的愤懑,并无丝毫不舍与眷恋。 说到底,她与萧清阳并无什么不同。 他对她不过是占有欲,而她对他,也仅仅是不甘心。 她想,他们之间,也算是扯平了。 于是,她想重新开始,却不料突逢厄运。 萧清阳,究竟和她被杀一事有无干系? 萧清阳见她这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头暗暗得意,唇边笑意更深:“怎么,不请我进屋里说话?” 宋予荷忍着不适,不咸不淡道:“屋里头乱,灰尘蛛丝的,世子怕是不习惯。” 萧清阳朝屋内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一蹙,果然停住了脚步。 他就站在院内,声音放得格外柔软,“阿荷,事情已经查明,昭云只是患上了桃花癣。荷包虽是你的,可你又不知她不能闻海棠,是我不好,误会了你。” 宋予荷蹙眉,前世她怎么没有留意到,他三言两语便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头上,绝口不提陆昭云抢她荷包,出言污她动机不纯之事。 她自以为这局赢了陆昭云,殊不知从一开始就输了。 “就这些?”她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萧清阳一愕,直愣愣地看着她,“阿荷,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谁跟你说我要回去了?”宋予荷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明,“我既已出了侯府大门,便没想着再回去。这一年来承蒙世子关照,就当您已经还了恩情,从此咱们两清了。” 萧清阳有些怔愣,相识以来,宋予荷在他面前向来轻声细语,柔顺娇媚,何曾有过这种神态。 可随即他便垂眸轻笑,他太了解她,这不过是她使小性子,吸引他的手段而已。 他语气又轻快起来:“阿荷说的是什么傻话,我在恩公面前发过誓,说好要照顾你的。这一年我是如何待你,你不是不知,何必为些小事闹得不愉快。” “照顾我?让我顶着你远房表妹的名号,没名没分地放在后院,就是你口中的照顾?”宋予荷听到他提阿父,想到一年来在侯府的委屈,气不打一处,冷嗤道:“全府上下谁人不心知肚明,我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假货。私下多少风言风语,世子难道就没听到?” 她向前一步,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你非但纵容这些流言蜚语,还转身去招惹陆昭云,让我沦为笑柄。这样的照顾,我实在承受不起。” 宋予荷自认不是死缠烂打之人,若他当真心仪陆昭云,想要娶她,大可与自己明说。倒省得她敛了性子,为了一句虚无的承诺,柔柔弱弱地装了几年。 他既想要重诺的美名,又习惯她温顺体贴,还贪图陆昭云的美艳炙热,于是便将她困在后院,想要坐享齐人之福。 上辈子被赶出侯府,想清楚这些的时候,宋予荷对他已再无任何留恋。 萧清阳见惯了宋予荷温婉顺从的模样,骤听她历数自己的委屈,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陌生的痛感,针扎似的密密麻麻,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心内像堵了一块巨石,可一见她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令人厌弃的物件,将他高高在上的伪装毫不留情地剥落下来。 他脸色忍不住铁青,声音不觉有些冷硬:“阿荷,我同昭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同你说过的话,也不会变。” 见他依旧避重就轻,绝口不提她在侯府的尴尬处境,宋予荷懒得再争辩,冷着脸一字一句道:“看来,方才是我讲得不够清楚。那世子听好了,我说,我不回去。今日不回,明日不回,以后也都不回。” 萧清阳衣袖下拳头紧握,他出身高贵,平日里受万千追捧,何曾被人这么当面冷脸过。 想到 此前对她语气的确是重了些,她多少受了点委屈,他耐着性子哄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气。等回到侯府,我让人给你再添置些东西,当作赔罪。你也别再闹小孩子脾气,跟我回去吧。” 宋予荷冷冷抬眸,“萧世子,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跟你回去?” 萧清阳终于被她磨得没了耐心,紧绷下颌,向前逼近一步,语气里满是再也压不住的愠怒:“阿荷,即便是我错了,可如今我已亲自来迎你,你还想怎么样?我说过,回到侯府,会给你补偿,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说照顾她,可王府上下,谁人不是拿看妾室的眼光在掂量她?他竟有脸来问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宋予荷闭了闭眼,萧清阳的固执实在超出了她的预想。 她长叹一声,满是疲惫,“萧世子,要我怎么说,你才能信,侯府,我是绝不会再回去了。” “阿荷,适可而止。”萧清阳垂下头,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妥协,“我的耐心有限。直说吧,你还想要什么,才肯乖乖回去?” 宋予荷目光落在院墙边那丛荼蘼上,昨日还算繁茂的花枝,今晨已经有些稀疏。 春日已到尽头。 她转头,对着他轻笑,“我要你娶我,我要做你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 既然他步步紧逼,她便彻底撕下他的假面,让他知难而退。 三年相处,她总算看清了他骨子里的傲慢。从一开始,他说娶她,便只是想拿她当个妾室。所谓的父亲不喜,不过是他顺水推舟的借口罢了。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竟敢觊觎他正妻之位,这对他而言,不啻于最大的羞辱。 萧清阳果然怔住,像是从未认识过她一般,眼底是全然的不可置信,声音都有些发飘:“你……说什么?你想我娶你?” 宋予荷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点头,“对,我还要你立誓,从此远离陆昭云,永不相见。” 萧清阳眼中的惊愕,逐渐转成被冒犯的愠怒,“宋予荷,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宋予荷静静看着他,眼中毫无波澜,“此地鄙陋,不是世子这种金尊玉贵之人应该待的地方,还请以后莫要再来打扰。” 接连遭受顶撞与拒绝,萧清阳胸中怒意早已翻腾,此刻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他当即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内。 送走萧清阳,宋予荷顿时松快不少,转身推门进屋。 元朔正坐在堂前,一双骨节分明的长指搭在粗陶碗沿,碗中茶水早已凉透。 日光从半开的门斜照入内,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 宋予荷脚步微顿,不确定他听见了多少,但方才有些争执,料想他多少听到了点什么,于是道:“此前从燕地来此,曾在别人府邸暂住过一段时日,闹了些误会,让郎君见笑了。” 元朔缓缓抬头,看向立在门口的宋予荷。 多年沙场征战,他的警觉早已深入骨髓,耳力亦远超常人。方才院中每一句话,都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他想起此前重羽查探侯府,递来的情报里,曾轻描淡写地提过一笔:安国侯世子萧清阳,从燕地带回一名孤女,充作远房表妹安置在后院。 又忆起某次在茶楼,无意间听陆昭云与人笑语,言辞间满是讥诮,说安国侯府后院养了朵白莲花,最擅扮柔弱博怜爱,搅得内宅不宁。 原来,她便是萧清阳那个假表妹。 5. 擅蛊惑 萧清阳今日突然造访,原以为是一场危机,不料竟让他从中窥见了转机。 如今既已确认这女郎的身份,日后便不必再费心周旋试探,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更关键的是,若她当真心存歹意,方才只消在院中高呼一声,此刻他便已身首异处。她非但没有声张,反而将他藏了起来。 如此看来,只要不暴露身份,凭她与萧清阳这层微妙的关系,此处反倒成了灯下黑的安身之地,最适宜他隐匿行踪,安心养伤。 元朔指尖在粗陶壁上摩挲了一下,极淡地应了一声:“女郎客气。” 宋予荷看他神情淡然,料他并未听见什么,便放下心来,朝他道:“那我接着忙了。” 说罢,跨过门槛,走到院中捡起锄头,又重新开始翻整起墙角的空地。 元朔斜倚在窗边,目光掠过那道娇弱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嘲弄。 她说,想要嫁给萧清阳做正妻,这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安国侯府表面看起来风光,内里早已式微。到萧清阳这一代,人丁本就不旺,又无天资聪颖之辈,致使萧家在朝堂上早已被边缘化。一年多前,萧清阳自持少年英豪,随安国侯征战过数次,便自荐去燕地平乱,妄图顶替平北军。岂料贪功冒进,中了敌军奸计,若非平北军及时支援,只怕早已是白骨一堆。 如今他不过是攀上了陆大将军,才得以在夺嫡之战中从龙有功。 让他舍弃陆昭云,娶她为正妻,无异于痴人说梦。 起初听她掷地有声地拒绝随萧清阳回府,他还以为她心思机敏,胸有成算,没想到也是个贪慕虚荣,肤浅平庸之辈。 她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用错了人。 断断续续熟悉的燕地小调飘入耳中,轻柔婉转,院中凝滞的空气都活泛起来。 她在哼歌? 元朔眼眸微动,她瞧着倒像是很放松。 她怎么就这么确定,萧清阳一定会娶她? 似有所感,宋予荷蓦然回首,对着窗前的元朔盈盈一笑。 她穿着一件青碧间色裙,立在一墙荼蘼花下,身形袅袅,眼波流转。风吹着耳际一缕碎发,贴在雪白的脖颈上,她抬手,随意别在耳后。 元朔喉结微微一动,仓皇垂头,移开视线。 此女擅攀高枝,定会蛊惑人心,救他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一定不能被她给迷惑了。 …… 暮色如墨,倾覆而下,墙边枝头荼蘼迎风颤颤,随残照坠入沉寂。 从监牢出来,已有多日,重羽依旧未寻到他。元朔咳了几下,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这才想起,阿母留给他的那块玉佩不在身边。进诏狱前,他特意取下,交给重羽保管。 窗棂支着半扇,风里带着晚春的绵软,混着药炉里熬了半晌的苦香飘飘悠悠。 他斜倚在铺满稻草的榻上,身上松松披着件粗布衣袍,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瘦弱的锁骨,因呼吸不稳,上面泛起一层病态的薄红。几缕墨色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被风一吹,便贴在他眼下那片淡青的阴影上。 残花簌簌而下,落满庭院。 元朔手指虚虚抬了抬,想去够一片飘过来的落瓣。 落花打了个转,转瞬跌落进尘埃里,他手顿在半空许久,又无力落回膝上。 这些年来,为了阿母的遗愿,他苦心孤诣,步步为营,尝尽冷暖,受尽冷眼。如今一朝倾覆,从云端直坠泥潭,前路尽晦。 他突然很想阿母,很想停下来,好好歇一歇。 可他这一生,无人可依,注定要独行于世。 他早没了退路。 四下无声,繁花谢尽,春光渐逝。 元朔垂着眼,眼睫覆住暗涌的情绪,像一潭封冻的深泉,不再起任何波澜。 一道清丽的身影挡在眼前,周遭的沉寂瞬间被打破。 元朔缓缓抬起眼。 暖融融的光晕在窗下漫开,将宋予荷周身笼得暖意十足。 她忙碌了半日,额上还沁着细汗,抬手随意一抹,眉眼弯出鲜活的笑意:“荼蘼花都要落尽了,春天算是快过完啦。到时候南风一吹,天渐渐热起来,你的伤就能好得快些了。” 元朔本懒懒歪着,此刻细细品着她的话,嘴角不觉一扬。 朝夕相伴数日,他始终沉默寡言,眉眼间总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此刻倏然一笑,似云破月来,连这陋室都为之一亮。 宋予荷看得入了神,歪着头望向他,语调温软,“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元朔蓦地一怔,多年征战沙场,他手上沾染的血腥洗都洗不尽,一身的杀伐之气。及至朝堂之上,他投入逆王麾下,铲除异己,翻云覆雨,连族中至亲也能亲手送上绝路。满朝上下,提起他的名号,谁人不道一句狠戾阴鸷。 他鲜少留意自己的容貌,更未有人同他说过,他长得如何。 冷不丁被夸好看,他眼神闪躲,轻咳一声,本想顺着客气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宋予荷觉察到他的窘迫,莞尔一笑,放下锄头,转头进了灶房。 元朔看着她的背影,没由来浑身一松。 这种感觉,实在是奇怪,纵横沙场多年,他都未像今日这般紧张难捱。 晚饭依旧是稀粥。 元朔看着桌上的餐食,眉头微不可察一蹙,他对吃食一向不甚在意,可如今他身体虚弱,正需好好将养,成日只吃这些,怕是很难快些痊愈。 可他人在屋檐下,吃喝全靠这女郎,总是不好主动要她改善膳食。 一连数日都是稀粥,宋予荷也觉得实在有些吃不下去,她抬头道:“我刚搬过来不久,家中有些紧张,还请郎君将就些。” 元朔端起稀粥,慢条斯理道:“蒙女郎收留,能有口饭吃,已是感激不尽。待我伤好后,定当报答女郎救命之恩。” 宋予荷一笑,心道,他倒是好养活。 当初从侯府出来,想着萧清阳不日便会寻上门,她并未带多少细软,就连从燕地带来的 家当,都还留在侯府。 原本她想着早些将那些东西取回来,可若萧清阳在,难免又要与他周旋。 好在,明日萧清阳会被新帝委去巡营。 宋予荷扒了一口饭,抬头道:“我看郎君伤势恢复得还不错,明日我要出门一趟,还请郎君自便。” 元朔手微微一顿,放下碗来,漫不经心道:“可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 宋予荷摇头,“只是去此前借住的人家拿些东西罢了。” 元朔眸子骤冷,她要去侯府。 莫非她后悔了,想要寻个借口去找萧清阳,然后重回侯府?还是,她有什么别的打算? 宋予荷喝完最后一口粥,笑道:“此前走得匆忙,银钱都落下了,待拿回银钱,咱们便不用如此拮据了。” 元朔松开桌下紧握的手,起身去收拾碗筷,“女郎今日劳累,先好生歇着吧。我的伤已恢复不少,洗碗这种小事,不妨就交给在下。” 宋予荷看他利落地收拾着碗筷,频频点头,是个有眼力见儿的。 元朔收拾好厨房回屋,宋予荷已经躺下。 今日翻整好院内的空地,累得浑身疼,她想着,等明日去侯府拿回银钱,就买些药材种子,将院内种些草药。 想到侯府,她不由想起陆昭云。 作为她洛城唯一的死对头,究竟是不是她要对自己痛下杀手?不过即便真的是她,眼下她应当也不至于动手,更何况她已明确回绝了萧清阳。这辈子她不会再回侯府,也不会与萧清阳有牵扯。如此一来,她是不是便没了杀她的理由? 但若不是她,那又会是谁?她凝神细思,却实在想不出,在这洛城中,究竟还有谁,与她有如此大的仇恨,非要置她于死地。 所幸,背后的凶手虽一时难以查明,但亲手将她捅死的那两名凶徒,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设法找到杀害她的那两人,暗中留意其动向,未必不能顺藤摸瓜,揪出藏于暗处的黑手。 越想越乱,宋予荷脑中已是一团乱麻。 不过,无论是谁要害她,都是在两年后。在那之前,她必须要好好活着。 想着想着,倦意上头,她打个哈欠,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愈深,四下一片沉寂,躺在床上的元朔缓缓起身,借着疏漏的月光,扫了一眼地上熟睡的女郎。 她不知做了什么梦,眉心微微蹙着,薄被滑落了些,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际,胸前一片起伏的暗影。臂膀软软地垂在席上,一截小臂裸露在月色下,白得晃眼,像是新剥的嫩藕,沾着夜气的清露,看得人心头微漾。 元朔喉间一涩,心中无端有些烦躁,越看越觉得碍眼,弯腰将被子替她拉上,推门走了出去。 月光清冷如霜,流泻在墙边花枝上,白日里衰败的荼蘼,恍若又花开满枝。薄雾弥漫在空寂的庭院内,夜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袖,白玉般轻盈飘逸。 元朔抬头,看着中天一弯新月,嘴角扬了扬。 这样的夜色,最适合杀人了。 6. 洗小衣 约是昨日过于劳累,一夜无梦,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宋予荷起身,才发现床榻上早已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才将地上收拾干净,一股淡淡清香飘入屋内,她轻轻一嗅,似乎是米粥。 她推门走了出去,迎面撞见元朔进屋,手上正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米粥。 他将粥放在木桌上,“起来了,我做了粥,尝尝。” 宋予荷探头瞧了一眼,米粥熬煮得软烂,上面飘着一层淡色的米油,看起来分外诱人。 她漱口后坐下,用汤匙在碗内搅动几圈一尝,舀起细细一品,味道鲜美,入口细滑。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今日的米粥格外香甜些。 睡了一夜,又着实有些饿,她也顾不上许多,端起碗便喝。 放碗的间隙,她眼神不经意一瞥,元朔端坐在桌前,抚袖执匙,慢条斯理地喝着,姿态文雅。 在燕地时,她与父亲吃食上一向随意,更遑论这些没用的仪态。到了侯府,她观萧清阳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风范,饮食行动上不得不处处拘着自己,生怕被侯府的人看了笑话。只是到底是没养成习惯,在自家里,饿极了便顾不上这些。 他这样的举止,便是比起萧清阳都不差,不像是刻意为之,倒像是自然而然的教养。 宋予荷笑笑,“同样的粟米,怎么我觉得,你煮出来的香甜些呢?” 元朔放下汤匙,缓缓道:“粟米要先泡一泡,大火煮沸后,再转至小火,慢慢熬,味道才会浓郁。” 宋予荷频频点头,她不擅厨艺,日常不过求个温饱,不知熬个米粥,竟还有这么些门道。 方才对他还有些怀疑,听他如此一说,宋予荷疑心打消不少。若他真是世家子弟,怎会如此深谙烹饪之道。 用过早饭,宋予荷起身,余光不经意掠过门外,晾衣的细绳上,整整齐齐挂着她昨日换下的衣裙。 微风轻拂,那件藕荷色的亵衣夹在其间,不安分地轻轻摇晃着。 目光触到那件亵衣,宋予荷耳根蓦地烧了起来。 他帮她洗了衣裙,竟连亵衣也一并洗了去。 这委实……过于周到了些。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他那双修长的手,揉洗轻拧她贴身之物的画面,她心口一阵慌,嗫嚅道:“你……洗的?” 元朔神色如常,眉眼间未见半分窘迫,只淡声应道:“女郎好心收留,在下总该做点什么。今早洗衣时,见女郎的衣物放在一旁,便顺手一起洗了。” 宋予荷见他边说边收拾碗筷,仿佛并未觉察到什么不妥,还一脸坦荡的模样,倒显得自己太过扭捏。 只是,到底是贴身衣物,宋予荷还是止不住脸上发热,低声道:“多谢,我还有事,要出去了。” 说罢,垂头走了出去。 屋内,元朔闭上眼,手不停地揉着额头,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土里。 因着身子尚未恢复,他昨夜动手时不够利落,身上不小心溅上了血迹。 回来脱下清洗时,恐她觉出异常,他便想着把她的衣裙也一并洗了。 晨间光线朦胧,他将她换下的衣物一股脑拿出,哪里晓得里面还包裹着一件小衣。等发现时,小衣已经湿透,他只能硬着头皮,一起洗了去。 一路走到巷口的槐树下,宋予荷心绪才稍稍平复。 正要往前走,便听到树下有人啧啧道:“真是太惨了,喉咙都捅了个对穿,血流了一地。” 宋予荷浑身一僵,脚步顿时黏在原地。 “不止他一个,还有石头巷的那个,经常跟在他屁股后头晃荡的,也送了命。” “孙媪老来得子,就这么一根独苗,前脚才从牢里放出来,就出了这样的事,听说她眼都要哭瞎了。” 孙媪家的小儿子,正是此前挡路的小混混。 宋予荷心口一松,轻轻吁出一口气。 “呸,有什么值得哭的,他就是个祸害!自打他出来,街坊四邻谁没遭过他的殃?” “可不是么?整日里偷鸡摸狗不说,还专挑小女郎动手动脚,这回怕是撞上了硬茬子。” “要我说,倒算是替天行道了。经这一遭,城里那些地痞无赖,总该能消停几日。” “话虽如此,可他们死得也太骇人了,生生被割断了喉咙,流干血而死。” “官府可派人来了?捉到凶手没有?” “来了几个衙役,也不过走个过场。如今新皇登基,梁王倒台,抓逆党都抓不过来,谁还顾得上百姓的死活?” 新皇继位,朝局动荡,人人自危。县令此前曾与逆王有过几次往来,现下已是自顾不暇,哪会真心追究两个泼皮的命案。 终究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宋予荷静静听着,甚至觉得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绕过五六条街,终于到了地方。 眼前楼阁相连,古树葳蕤,石狮威猛,朱门高耸,匾额上书:安国侯府。 宋予荷看着这座熟悉的府邸,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与门吏讲明缘由,求见安国侯。 “君侯不在,女郎请回吧。”门吏拒绝得很干脆。 安国侯也不在,那可真有些难办了。 宋予荷还想再试试,便道:“你是新来的吧,我是安国侯府的表亲,此前还曾在此借住。你叫徐管事来,他认得我。” 门吏道:“徐管事随君侯外出,还望女郎见谅。” 宋予荷正叹息今日恐要空手而归,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车稳稳停在侯府门前,帘幔掀开,一个女子从车上款款而下,正是陆昭云。 她肤白胜雪,一双美目秋水一般,青丝高耸,一件藕荷大袖衫,朱青曳地长裙,颈上缠着宝石珠玉璎珞,华彩异常。 陆昭云依旧那般张扬明艳,像春日里最灼目的海棠。曾几何时,在这般光华前,宋予荷总自觉如暗处小草,微不足道。 但经历过上一世,宋予荷早已看清她的真面目,更何况,她还极有可能是杀死她的真凶。 心底那点因空手而归生出的微躁瞬间散去,她不觉挺直脊背,高昂起头。 陆昭云眼尾扫过宋予荷,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唇角噙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宋予荷直直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没有回避,更没有示弱。 陆昭云有些错愕,以往每次交锋,她都摆出一副怯懦懦的表情,微微垂着头,泫然欲泣,怎么今日变了个模样。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那眼神,透着莫名的冷意与打量,让她很不舒服。 片刻,陆昭云终是掠过她,懒声道:“怎么,来找清阳?” 不待她回答,陆昭云又是一声冷嗤,“说好从此两清,敢情是欲擒故纵啊。” “不是谁都像陆女郎一般,精通这些曲折门道。”宋予荷扫了她一眼,语气锐利,“我今日前来,是为拿回我自己的东西。那日托你的福,我走得匆忙,钱银落下了。” 陆昭云抬手拂过鬓角,轻笑道:“就你那点心思,当真以为我不知道。若你存心想走,银钱这么重要的东西,怎的走时不拿?不过是寻个借口,想等清阳心软后,再求他回来罢了。” 宋予荷被猜中了心思,此前她倒真是有此打算。她想着,若萧清阳不去接她,她便借此主动上门,好歹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当时那样想的,又不是如今的她。 她稍稍理了理衣裙,淡声道:“我若真有此意,也不会专挑萧世子不在的时候登门。” 陆昭云眉梢微动。 宋予荷笑意清浅:“可惜啊,今日若进不了侯府,那就只能等明日世子回府了。” 陆昭云迟疑片刻,不情不愿道:“你随我进来吧。” 门吏果然没再阻拦,十分知趣地退到一旁。 宋予荷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侯府新换的门吏对陆昭云这般熟稔,看来这些时日,她没少来此。 才进侯府,萧清阳的傅母便忙上前招呼,待看到陆昭云身后的宋予荷,表情一滞。 陆昭云却笑吟吟开口,声音柔和中带着几分亲昵:“清阳今日不在,我顺道过来喂喂喜儿。” 卢傅母连忙吩咐婢女去抱那只通体雪白的狮猫。 交代完,陆昭云这才漫不经心地指了两个婢女:“带她去此前住的厢房。” 语气自然得仿佛在吩咐自家仆从,举手投足间尽是女主人的做派。 宋予荷只是看着,面无表情地随婢女往后院去。 她今日只是来取落下的东西,至于陆 昭云……在查出杀害她的真凶之前,她必须要忍耐。 穿过两边的游廊水榭,来到之前的住处,她走到床边,弯腰从床下掏出一只小木匣子。 匣内放着十余两碎银,并一些钗环首饰,最下面则是一支木簪。簪子木质莹润,线条流畅,顶端刻着一朵红梅。 宋予荷拿起木簪,牢牢攥在掌心。 这是阿父临终前交给她的,说当初捡到她时,簪子就放在她襁褓内。 或许,这的确是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可当初他们狠心将她抛弃在战火中,便不会再来寻她,留着它又有什么用呢。 这支簪子于她而言,更多只是阿父留下给她的东西,是她对阿父的念想罢了。 收拾好东西,宋予荷便起身离开。 经过水榭时,远远瞧见陆昭云正坐在花厅廊下,逗弄一只小白猫。 “女郎且慢。”一旁站着的卢傅母突然叫住她。 宋予荷脚步一顿,缓缓回身,“敢问何事?” 卢傅母微微躬身,“女郎见谅,从侯府后院出去的东西,依例需查验登记。” 人在屋檐下,宋予荷长吸一口气,将匣子递到她面前,“请便。” 这些银钱,都是她在这一年里低眉顺眼换来的,如今要离开,自然是要带走。 她挺直背脊,默默看着卢傅母打开匣子清点记录。 “可以了,数目已记下,女郎莫怪。”卢傅母说罢将匣子递还。 宋予荷伸手,正要去接。 “且慢。”软榻上的陆昭云忽然坐起身,将怀中的狮猫轻轻放下。 宋予荷冷哼一声,“怎么,已经查验过,陆女郎还不放心?” 陆昭云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最上方那支簪子上。 紫檀木梅花簪,六瓣。 这支木簪,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她分明见过的。 可母亲的遗物早已被她亲手封存,怎可能会有另外一支一模一样的簪子出现在这里? 她脑海中嗡鸣乍起,一片空白。 …… 暖风和煦,四月飞花,正是洛城好时节。 从侯府出来,日已正午。 原以为陆昭云要为难她,谁知她不知怎的脸色惨白,转头便急匆匆离去。 拿到钱的宋予荷一身轻松,转头便买了所需的药材种子。回来的路上,想到元朔今早为她洗衣做饭,又去买了一只鸡。 他那副身体,正需要好好补补。 待他身体恢复,需要他帮忙的地方还多着呢。 翻地种植,修整房屋,劈柴煮饭…… 还未到家门口,宋予荷看着手中扑腾的肥鸡,突然犯起愁来。 她从未杀过鸡,此前逢年过节,都是阿父在灶房内忙着张罗。 不过买都买了,她只得提着鸡回家。 方进院中,就见元朔正坐在石桌旁,修长的手指翻着书卷,墨发轻扬,半张俊脸微垂,一身寻常麻衣,满墙翠蔓下,愈见风姿。 宋予荷一个恍神,手中的鸡成精似的,趁着她发呆,直愣愣地朝石桌边飞去。 元朔突觉眼前一黑,下意识地往旁边闪躲。 宋予荷心道不好,忙关上门去抓鸡。 眼看着鸡要飞走,宋予荷急了,拉着元朔叫道:“快,快啊。” 说话间,那鸡已朝墙头飞去,眼瞅着就要飞出墙外。 元朔俯身抄起一块石子,手腕一抖,石子破空而出。只听一声凄厉的哀鸣,那鸡扑腾着翅膀,重重摔落在地。 宋予荷欢喜地小跑过去,捡起地上的肥鸡,抬头道:“你还有这个能耐呢?” 元朔不动声色,拂去衣袖上的尘土,“幼时常在林间打鸟,熟能生巧罢了。” 宋予荷拎起手中的鸡,递到元朔面前,眉眼弯弯,“你看,我买的,给你炖汤喝。” 元朔怔了一下,缓声道:“多谢,有劳了。” 宋予荷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着:“你先别急着谢,那个……我不会杀鸡,还要劳烦你动手才行。” 小衣都洗了,杀个鸡,应该不成问题吧? 元朔方才缓和的目光骤然沉下去。 他这双手,是用来打天下,平乱世的,她让他拿来杀鸡?! 7. 有所图 宋予荷举着手里的肥鸡,两眼弯成月亮,“有劳了。” 元朔深吸一口气,咬牙默默接过她手中的鸡。 如今伤还未完全恢复,又要在此借住,躲避萧清阳与赵元璟的追杀,要忍。 进了灶房,烧水、拔毛、斩块,他熟练地操作,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他这双手,的确曾杀过鸡。 他并不是什么商户之子,而是永平伯府的郎君,不过只是庶出。他生母是个孤女,生下他的第四年,便撒手人寰。 自打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永平伯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因他这个庶长子比伯夫人嫡亲的儿子还早落地,她自觉受辱。 八岁那年,弟弟赵元璟抢夺他生母留下的玉佩,争抢间他失手将人推倒在地。一场孩童间的争执,到了伯夫人嘴里,便成了他“心思歹毒、意图弑弟”的铁证。 永平伯夫人便以顽劣为由,将他罚到庄子上反省。 送饭的仆役势利,送来的多是馊掉的残羹剩饭,连下人都不愿碰的吃食。 为了饱腹,他学会用粗糙的弹弓猎鸟雀野鸡。 那是第一次捉到野鸡,他忍着腥臊,拔毛开膛后,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再也忍不住,将鸡埋进土里,哭着跑到溪边。 他一遍遍地搓着手,可却怎么也搓不净那股血腥味。 在伯府时,虽也时常被苛责,可到底也是府中郎君,他何曾遭过这样的屈辱。 等哭累了,饿得头脑发昏,他又行尸走肉般走回去,亲手将埋掉的野鸡刨了出来…… 在庄子上的第二年,一场小小的风寒几乎夺走他的性命,躺在病榻上无人问津的那几日,他终于想明白了,阿父不会再接他回去。 病好后,他背着自己的破烂包裹,翻过庄子一角的矮墙。 他从庄子上逃了出去。 辗转到了燕地,他路遇平北军,跟在大军后面整整十日。时值隆冬,信威将军见他无家可归,终是不忍,便将他安置在军中。 军中十年,他从一个小兵,到帐前兵,一次次冲锋陷阵,奋勇杀敌,终于获得信威将军的赏识。更是在与鲜卑一战中,献上奇计,生擒其右将,大挫敌军锐气。 也就是那一仗,令他声名鹊起。先皇闻此仗大胜,且伤亡寥寥,龙心大悦。后又得知其是永平伯府郎君,便擢升他为校尉,调入京城宿卫宫城。 他八岁离开洛城,十二年后荣归,一回京师便被梁王看重,收入麾下,成为其身边第一得意之人。 然而,终究天意弄人,梁王夺嫡失败,贬为庶人,他则被关押进诏狱。若非赶上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只怕他免不了要遭流刑。 辛苦隐忍筹谋这些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如今,他不得不又重新提起菜刀,窝在这里杀鸡。 最后一刀落下,元朔转头,对立在一旁的宋予荷道:“好了。” 宋予荷看向砧板上切好的鸡块,不由赞道:“这般齐整的刀工,没少下功夫吧?” 元朔心内轻嗤,他这刀法杀人都整齐利落,何况一只鸡。 宋予荷对他的刀工十分满意,笑道:“你做寻常米粥都如此美味,炖鸡想来也不差。” 元朔极具烹饪天赋,她慧眼识珠,实在不忍他将这好手艺埋没了,必须好生打磨才行。 元朔满心憋屈,原以为只需替她杀鸡,如今倒要掌勺烹食。 终究是寄人篱下,他压下心头郁气,淡声道:“那女郎可否帮忙生火?” “当然。”宋予荷应着,走到灶台前,拿起火折子,对着吹了几下,见火焰升起,忙蹲下生火。 待锅烧热,元朔熟练地将鸡油放入锅中,只听滋啦一声,浓郁的油脂香气瞬间被热气激发,蒸腾而上。 宋予荷看他有条不紊地将鸡块滑进锅中,手腕轻转,锅铲在掌心翻转自如,不由有些恍惚。 他这样的风姿仪度,她不是没有揣度过他的来历。可看他此刻娴熟的模样,倒像是常与柴米油盐为伴。 人常说“君子远庖厨”,那些锦衣玉食世家子弟哪会如他这般。想来这些年,他定也经历了不少风雨。 灶膛跳动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往日清冷的棱角消减不少,衬得他轮廓温润,像极了守着自家灶台安分过日子的小郎君。 屋外微风轻扬,墙边树枝轻轻探过墙头,墙上树影斑驳,隐隐有孩童玩闹之声隔着院墙传来。 终于,在元朔“火小点”,“小点”的提醒中,饭做好了。 许久未见荤腥,宋予荷早已馋得不行,袅袅的香气抓心挠肝地勾着,引得她频频张望。 锅盖揭开,一股久违的肉香扑面而来。 只一闻,宋予荷就知道,肉已经炖得酥烂,只有这种程度,才能有这么诱人的香气。 她起身,双手挥散雾气,往锅内看去,热气翻滚着,鸡肉澄黄油亮,汤汁异常浓郁。 元朔看她这样子,便先盛了一碗给她。 宋予荷也不客气,当即就夹了一筷子肉往嘴里送。 肉太烫,她放到嘴里才忙不迭呼了几下,鸡肉看似软烂,入口却不失滑嫩。 她就这么站着,一连吃了几块,鼻尖微微渗出细汗。 直到元朔盛上自己的那碗,宋予荷才停下筷子,和他一起走出灶房。 日光柔和,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两人索性就坐在院内石桌旁吃了起来。 宋予荷吃饭虽不至于狼吞虎咽,但和元朔一比,还是略显粗糙。然而她此刻却顾不上这么多,只埋头吃饭。 半碗下肚,宋予荷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元朔做饭也太好吃了,竟让她生出一种现世安稳的感觉。 看她吃得正在兴头上,元朔缓缓开口:“今晨早起,又受了点风寒,在下伤还未好,怕还要继续叨扰几日。” 宋予荷笑道:“无妨,你大可先安心住下。” 多亏他在,现下街坊四邻都知晓她有个阿兄,免了不少麻烦。 何况,这样勤快又会做饭的厨子,到哪里去找。 不知是不是宋予荷答应得太爽快,元朔突然抬头,问道:“你一个小女郎,不怕我是坏人?” 宋予荷正往嘴里塞了块肉,两颊吃得微鼓,含糊应道:“坏人做坏事,无非是图两点,财和色。要说财,你看我这里,陋室空空,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至于色,你要图色,还不如照镜子呢,犯不着找我啊。” “咳咳咳……”元朔被这话呛得不轻,侧过头去一阵闷咳。 待气息渐平,他方缓缓转回,缓缓道:“就算我不是坏人,可也是个穷鬼,终究还不上你什么值钱的。” 听出他言语中的试探,宋予荷倒是理解,毕竟不久之前,她也曾疑心过他。 她放下碗筷,撑着身子往前凑了凑,唇边噙着笑,“郎君,你可是在怀疑我救你别有所图?” 元朔没想到宋予荷说得如此直白,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宋予荷目光在他身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一勾,声音慵懒而轻软,“我的确,有所图。” 元朔愕然抬眸。 宋予荷歪头笑了笑,他还真是个老实人。等笑够了,才收回身子,托腮望着他,“你会洗衣服,做饭也好吃。” 元朔脸上一阵抽搐,她这是拿他当仆人了? 说到洗衣,宋予荷瞥了一眼绳索上的亵衣,脸上莫名一红,正觉尴尬,恰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宋予荷顿生警觉,她在洛城并无相交之人。 莫非是萧清阳又来了?可他今日并不在城内。 “是我,陆昭云。”门外之人答道。 宋予荷怔在原地,竟然是陆昭云。 她怎么找到这里了? 不能让她知道这里住着个男人,若是她知晓,少不了言辞嘲笑不说,再一时口风不紧,透露给萧清阳,保不准会生出什么乱子。 来不及多想,她一把拉起元朔,急道:“快,躲起来。” 元朔明显也没料到,门外之人竟是旧相识。 他是认得陆昭云的。 六岁那年,因不慎打破了一只御赐瓷瓶,永平伯夫人命人将他按在庭前罚跪。数九寒冬,他在雪中瑟瑟发抖。幸得陆昭云前去做客,不忍他受罚,替他求情,还送他点心果腹。 多年后,他衣锦还乡,她仗着当初的恩情,私下找上他,想要为萧清阳谋利。他不喜与人周旋,想也未想,便答应了她,只盼她莫要再来烦他。 陆昭云私下寻他之事,不知怎的被传了出来。风声传到萧清阳耳中,他似乎误会了什么,一直耿耿于怀,自觉受到羞辱,大为恼怒,暗自与他为敌。直至梁王倒台,他迫不及待地联合自己的亲弟弟赵元璟,将他送入诏狱。 他与陆昭云不过数面之缘,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未曾留意,委实谈不上喜欢。 宋予荷迅速扫了一下,院中一览无余,无处可藏。 门外敲门声愈急,宋予荷拉着他便进屋。 正屋极小,卧房同样无处藏身。想到卧房床头有个旧柜子,宋予荷二话不说,拉过元朔进去便往柜子里塞。 元朔不悦:“你做什么?” 宋予荷来不及解释,只道:“进去,别出声。” 不等元朔再说话,宋予荷啪地一下关上了柜门。 整理好衣裙,宋予荷才慌忙去开门。 见她这么迟才过来,陆昭云不满道:“你干什么呢,这么磨蹭?” “方才在午睡。”宋予荷打了个哈欠,“你来做什么?” 陆昭云瞥了她一眼,缓缓走进院中,身后的婢女侍卫也跟着走了进来。 看了一眼院子,陆昭云眉头微微皱起,朝屋内走去。 宋予荷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忙跟着进了屋,只留下几个女婢侍卫在院中守着。 陆昭云进屋,打量了一圈,缓缓道:“你是打算,今后都住在这里?” 宋予荷暗自白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陆女郎屈尊前来,就是为了看看我住得如何?” 陆昭云扫了她一眼,转身朝卧房走去。 宋予荷眼疾手快,忙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不知道陆女郎来此,到底所谓何事,我们早上不是刚见过面?” 陆昭云接过瓷碗,眉目低沉。 从侯府归家后,她便翻出封藏的母亲遗物,那六瓣梅花簪,完好无损。 母亲生前,那簪子虽不常戴,却颇为珍视。 宋予荷手中竟也有一样的簪子,她不知道她与阿母究竟有何渊源。本欲询问阿父,但阿父近日身体抱恙,也不便让他操心这些。 思来想去,也只能来此。 陆昭云瞧着面前粗糙的瓷碗,眉头微皱,缓声道:“此处鱼龙混杂,瞧着也不太能住人。不如,我吩咐管家,重新找处宅子给你安身。” 宋予荷没想到,陆昭云竟提出换新宅子。 又转念一想,她知晓萧清阳前几日上门接她回府,大约是怕萧清阳继续同她纠缠,想让她远离他的视线吧。 谁知道她安了什么心思。 她冷声道:“不必麻烦了,这里挺好的。” 陆昭云见她拒绝,忍不住一脸嫌弃道:“好?你住得习惯?” 宋予荷硬着头皮道:“很习惯,这里很热闹。” 陆昭云低头笑了起来,“我怎么觉得,出了侯府,你倒换了个性子。看来,是侯府拘着你了,你若喜欢就待着吧。” 宋予荷:“我在这很好,不劳惦记。” 陆昭云垂头沉默片刻,才道:“今早我看你匣子内,有支簪子,挺特别。” 宋予荷狐疑地看向陆昭云,不是吧,萧清阳她抢走也就算了,一支簪子她都要抢。 她懒声道:“怎么,陆女郎又瞧上我的东西了?” 陆昭云难得没有针锋相对,只是笑笑,问:“那簪子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宋予荷眉头一蹙:“自然是阿父留给我的,陆女郎不会以为,我是偷的吧。” 陆昭云叹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予荷想着卧房内藏着的元朔,便道:“此处鄙陋,陆女郎实在不便久待。” 陆昭云听她说这话,又站在自己身边也不坐下,有点要赶人的意思,正思量着要如何继续开口。 咚的一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默,一旁卧房传来响动。 陆昭云和宋予荷同时抬头,四目相对,满眼都是警惕。 宋予荷反应过来,迅速跑到里间卧房。 只见柜门大开,元朔半个身子还在柜子里,但一双长腿已经伸到了柜子外。 失算,这个柜子压根装不下他。 “怎么回事?”脚步轻响,陆昭云声音逼近。 元朔双眸猛地一抬,望向屋外。 陆昭云是萧清阳的人,门外都是她的侍卫,若是让她发现自己,即便此刻勉强能逃脱,只怕也跑不了多远。 卧房挡帘微微晃动,宋予荷看着地上的元朔,脑中飞快盘算着应对之策。 她正思索着,只见元朔突然起身,一把揽过她的腰身,将她抵在冰冷的墙面上,俯身吻了上去。 一片灼热覆上她的双唇,霸道的气息侵占着她的呼吸,宋予荷浑身血液轰地冲入脑中。 全然陌生的感觉,让她心底又慌又乱,下意识用手去推他。他手臂反而收得更紧,迫使她贴得更近,她根本无法动弹。 淡淡的松木香随着他温热的呼吸漫在耳边,宋予荷四肢渐渐发软,像是坠入一汪暖潭,不断陷落…… 8. 抱起她 陆昭云站在卧房门口,抬眼便撞见屋内的光景。 她毕竟是世家贵女,光天化日之下,哪里见过如此胆大的行径,瞬间僵在原地,心头巨震。 眼见二人丝毫不避讳外面有人,依旧难分难舍,陆昭云耳尖唰地烧得通红,慌乱转过身去,“对不住,打……打扰了。” 脚步声远,困住自己的手臂突然一松,宋予荷猛地清醒过来。 她来不及多想,一巴掌朝元朔扇去。 元朔没有躲,老老实实接下她的巴掌,真诚道:“对不住,若女郎不解气,大可打到气消了为止。” 宋予荷看了他一眼,忙朝着陆昭云追去,“陆女郎,方才那位郎君是我心悦之人。” 陆昭云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宋予荷平静地看向她,“我对萧清阳没兴趣,也不会再回侯府,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陆昭云满眼不可置信:“你不喜欢世子?” “从前不过是一叶障目,如今我心里已有了人,只愿与他相守安稳度日。”宋予荷目光轻掠过陆昭云,微微叹息,“只是,世子一心念着报恩,未必肯轻易放手。你深知他的性子,若知道我已心属他人,只怕……还请你暂且替我保密,免得横生枝节。” 陆昭云嗤笑一声,“你心里有没有人,管清阳何事,你以为他会在乎?他肯收留你,不过是重情重义罢了。” 宋予荷懒得同她争辩,顺着她的话道:“是是是,总之,还请为我保密。” 陆昭云嘴上虽这么说,心底也却怕萧清阳仍有余情,朝屋内扫了一眼,“用不着你提醒,我心中有数。但愿你说到做到,从此不再缠着清阳。” 说罢,带着人出了院子。 晚饭气氛有些尴尬,元朔话本就不多,此时更是一言不发。 宋予荷不经意一瞥,瞧见他脸上清晰的掌印,坐在凳上不安分地动了动。 他说,他看她慌张,以为对方与她有过节。外面又那么多人,若动起手来怕是抵挡不住,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想要吓走陆昭云。 的确,他性情冷淡,平日里看她时的眼神并不见什么龌龊心思,陆昭云也果真仓皇离去。 她虽生气他的唐突,不过想着他勉强算是为了帮她,也就没再追究。 只是到底心里有些别扭。 两人沉默着用过饭,元朔收拾好碗筷,烧好了热水。 宋予荷照例先洗,她仔细拴上灶房门,衣裙轻轻滑落,身子没入浴桶之中。 水波温柔,无声缠绕着乌发,她仰头将水一点点往身上撩,突然想着一墙之隔尚有人在,手指微微一僵,动作不由轻了起来。 以往沐浴时,她从未在意过这些声响,今日却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识摸了摸唇角,稍稍一动,盆中的水一圈圈向外荡漾,撩拨着她纤细的腰肢,掠过微微起伏的曲线。 水气氤氲,宋予荷一张脸被热气蒸得泛起红晕。 匆匆擦干身体,她穿上准备好的换洗衣裙。 衣裙正是白日里元朔帮她洗过那件,方穿上,只轻轻一挥,袖袂间便隐隐浮起一阵皂角的清香。 当初帮元朔处理身上血污时,她衣袖上不慎沾上一片血迹,事后她试过几次,总也洗不干净。大约是他手劲大,如今袖口处竟被他洗得干干净净。 回到正屋,一线灯火下,元朔正端坐着,手中执着一本书。 那是阿父留给她的医书,这些年,她常带在身边。 宋予荷见他手不释卷,想起阿父来,不由生出几分恍惚,顺势坐下。 她问:“你也喜欢医术?” 元朔摇头,“有备无患。” 宋予荷道:“你这话说的,像经常会受伤一样。” 元朔目光依旧流连在书上,不紧不慢道:“世道乱,多学点,总是好的。” 宋予荷点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滴水珠飞溅而起,啪嗒落在书上。 元朔眼神一顿,抬手不动声色将水珠拂去,指尖顿时一片湿润。 宋予荷毫无察觉,依旧擦着头发,“热水剩得不多,你快些去洗吧,不然都凉了。” 元朔应了一声,终于将书放下。 宋予荷刚想叮嘱他洗完莫要忘了关好门,省得老鼠进去糟蹋东西,还未开口,便觉眼皮沉得睁不开,身子一歪,趴在桌子睡了过去。 元朔抬眸,扫了一眼桌上的宋予荷,缓缓道:“进来!” 月影下,黑衣人听到声音,推门而入,一见到元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阿郎,终于找到你了。”黑衣人神情激动,语带哽咽。 元朔淡声道:“起来说话。” 黑衣人依旧跪着,面露愧色:“都怪我没有做好安排,让阿郎流落至此,请阿郎责罚。” 元朔扶额道:“重羽,你能不能先站起来。” 重羽这才站起来,待看清元朔,一张脸皱到一起,“阿郎,你受苦了,这都瘦成什么样了。” 元朔叹了一声,“你能不能先说正事。” 重羽这才道:“阿郎,你怎么突然就被放出来了?我们还以为,圣上不会这么轻易地放人。原本还想着,就算兄弟们豁出性命,也要救你出来。谁知道突然就大赦天下,我们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去接你。” 元朔道:“如此正好,你们没有什么准备,萧清阳与赵元璟同样没来得及动手,不然你们岂不是要暴露。” 重羽一想到之前去天牢探听消息,得知赵元璟胆大包天,竟然暗下黑手,买通狱卒对阿郎下狠手私自用刑,就忍不住怒火中烧。 他恨恨道:“天杀的赵元璟,竟敢落井下石,暗地里耍阴招。若让我碰到他,定不会让他好过。” 元朔淡声道:“赵元璟根本不足为虑,你不要多事。” 重羽显然没把元朔的话听进去,依旧愤愤不平:“还有那萧清阳,说什么少年风流真君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元朔没说话,忍不住咳了几声,捂住胸口,眉头微皱。 重羽忙道:“阿郎,我已经安排好住处,咱们收拾一下就走吧。” 元朔思忖片刻,“萧清阳如今掌管翊军,正暗中调查我的踪迹,若我贸然露面,反而会让你们暴露。此处鱼龙混杂,利于隐匿,如今我伤还未愈,晚些时日再考虑搬走也不迟。” 重羽看一眼趴在桌上的宋予荷,小心翼翼道:“可是,这里会不会不太安全,而且也不太方便吧?” 重羽自在军营里便跟着元朔,深知他为人。 他家郎君一向不近女色,虽说这女子容貌娇美,但绝不至于到能轻易迷惑他的地步。 他担心的不止是男女有别,还有郎君的安危。 “那日我走出诏狱,晕倒在此处,是她救了我。她也刚搬来不久,并无相熟街邻,如今我们兄妹相称。只要我不露面,留在这里,倒也无碍。”元朔顿了顿,接着道:“而且,她的来历,我已知晓。” 重羽有些诧异:“阿郎知道她的来历?” 元朔点头,“她就是萧清阳那个从燕地带回来的假表妹。” 重羽惊道:“什么?她是萧清阳的人,那阿郎为何还要留在此处?” “什么萧清阳的人,她只是在安国侯府借住过。”元朔道,想了想,又说,“凭着她与萧清阳这层关系,他的人应该不会查到这。” 重羽沉思片刻,问:“那万一萧清阳什么时候突然过来呢?” 元朔想起那日宋予荷说,要萧清阳娶她,否则不要再过来找她。 他冷嗤一声,“前几日,萧清阳上门来接她,被她给拒了。你放心,短期内,萧清阳不会再来的。” “阿郎深谋远虑,是我想得太少了。”言毕,重羽还是谨慎问道:“阿郎,眼下情况特殊,不容有失,是否需要再确认一下她的身份?” 元朔转头看了看宋予荷,点点头。 “之前让你办的事情准备的如何了?” “早已办好,只是阿郎突然被抓,我们不敢擅自行动。何女郎过来洛城有一段时日了,其他人也都已安排好。只是有一件,虽不是十分为难,却也干系重大,我怕一不小心,便前功尽弃。” 元朔道:“我知道。我突然出事,原计划自然不能用了。以我现在的身份,恐怕连鲁郡公府邸的大门都进不去。” 重羽忧心忡忡,“阿郎,你说,鲁郡公这条路,走得通吗?就算接下来咱们能成功,可他会愿意冒着得罪圣上的风险,来帮你吗?” 元朔定定道:“他会的。” 当初楚王与梁王争夺皇储之位,先帝本有意梁王。 楚王优柔 寡断,资质愚钝,梁王有野心有谋略,擅于笼络人心。先帝常言梁王似自己,对他宠爱一直甚于楚王。 原本扶持梁王,胜算颇大。 先帝病重,召见朝中诸公,鲁郡公一句:梁王母族非汉人,大夏江山若不纯正,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见祖宗。 先帝如当头棒喝,立梁王之心顿时淡了。 因着前朝开国皇帝祖上有一半胡人血统,当政之初,胡汉联姻较为寻常。 梁王生母是有一点胡人血统,可中间隔了六七代,若非鲁郡公刻意提及,先帝都要忘了此事。 若先帝正值壮年,这番言语或许动摇不了梁王在他心中的地位。 可如今他重病缠身,自觉不日便要去见祖宗,想到祖上皆是纯纯正正的汉人,深恐祖宗怪罪,便忍痛将梁王排除在外。 此前夺嫡之争,鲁郡公这个老狐狸一直表现得置身事外,没想到关键时刻给梁王致命一击。 被册封为皇太子后,楚王顺理成章迎娶鲁郡公的长女。 先帝病逝后,太傅杨骅联合陆大将军与鲁郡公,顺利将楚王扶上皇位。 然而如今,新帝舅舅、太傅杨骅辅政,独揽大权;陆大将军隔岸观火后站队楚王,先皇驾崩之际,搜集梁王意图谋反证据,亲自将他打入天牢,有从龙之功;萧清阳协从陆大将军平乱有功,跟着水涨船高,成为新贵。 唯有鲁郡公冯满,女儿虽坐上皇后之位,却被杨家忌惮,在宫中势单力薄,屡屡遭受打压排挤。 冯家男丁稀薄,又年幼者多,为巩固皇后地位,必须要培养一批势力。 他在军中多年,能兵善战,又曾任五营校尉宿卫皇城,无疑是一把好刀。 夺嫡之争,他已经得罪新帝,寻常手段绝无东山再起的可能,唯有与鲁郡公绑在一起,借他之手,才能重回朝堂。 “鲁郡公府之事,我会再想办法。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不要让人发现。” 重羽这才退下。 圆月高悬,院内一片清辉。 室内灯火昏黄,照在宋予荷脸上,一张鹅蛋脸白净莹润,像是月光下荼蘼花,安安静静地开着。 元朔居高临下,盯着她看了片刻,才俯身将她抱起。 此前他抱过军营里那些伤兵,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子,下意识蓄足了力,没料到她却那么轻,身子也是软的,像一片羽毛,无声无息落进他臂弯。 她发丝尚未干透,带着潮湿的清香,凌乱地散下来,几缕乌发滑过他手腕,像水中青荇,飘摇、缠绕。 元朔手心一片湿热,很快移开视线,抱着她往卧房去。 宋予荷迷迷糊糊间,只觉身子随什么轻轻颠簸,身边硬铁似的一块,硌得她不舒服。她不停地扭动着,像只寻窝的猫,想要找个舒服点的姿势。 她太不安分,身子擦碰到他的伤处,一阵火辣辣地疼。 元朔轻嘶一声,单手抱紧她,将她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腾出一只手掀开卧房挡帘,大步跨进屋内,将她放到床上。 才将人放下,宋予荷朦胧中呜咽几声,猫抓似的挠在人心尖上。 “冷……好冷。”她身体蜷缩成一团,整个人贴靠在墙边。 元朔心上莫名一软,弯下腰,将被子替她拉上。 正欲起身,一双柔软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别丢下我,不要……”她脸往他手上蹭了蹭。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手背,痒痒的,软软的,元朔只觉脊骨窜过一阵酥麻,下意识想要松开她的手。 一滴眼泪落在他手上。 夜色浓稠,四周一片沉寂,正屋里一点光漏进来,风吹着暗影在土墙上摇曳,隐约有香气飘来。 是荼蘼。今夜香得分外热烈,腻腻的,直往人心里钻。 元朔一张脸隐在黑暗中,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她抓住他的手。 直到手臂发麻,她才倏忽松开。 元朔这才缓缓起身,动了动手指,被她抓过的手腕一圈红痕,隐隐有些灼热。 他垂头,看了她一眼,瞧见她脸上一片模糊的湿痕,鬼使神差地,抬手将那泪抹去。 手指湿漉漉一片,黏腻腻的,他很不喜欢。 那个萧清阳,就这么值得她惦记? 蠢人一个,他也配。 9. 量尺寸 元朔躺在地上,想了一夜。 他伤口未愈,不能沾染凉气,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将她放床上了呢? 此女故作柔弱,欲擒故纵威胁萧清阳娶她为妻,一心只想攀高枝,他断不可能对这样浅薄的女子生出怜惜之心。 他深思熟虑,他之所以不顾自己的伤势,将床还给她,是因为他已能下床自如走动。若是再继续霸占着床,日子久了,难保她不会心生不满,继而将他赶出去。 只有尽量不给她添麻烦,才能继续安稳地留在这。 可床只有一张,若想尽快恢复,又务必要好生休养。 归根结底,还是床的问题。 得想办法,加张床才行。 …… 宋予荷起得又有些晚,坐起身才发现,她睡在床上。 怪不得昨夜睡得那般舒服。 大约睡得太沉,她依旧有些不太清醒,只记得昨晚洗漱后催促元朔,怎么就迷迷糊糊睡在床上了呢? 她随手挽起头发,穿过正屋,缓缓推开门。 只见庭院内立着四根粗矮的木桩,一旁堆了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 元朔正弯腰拿起地上一块长板,用力卡在四根木桩之上。 宋予荷看出来了,他在做床。 这些时日,因着他伤重,她一直睡在那张单薄的草席上,原来他都默默看在眼里。 宋予荷走过去,“你伤还未好,怎么做这些重活?” 元朔闻声抬头,“无妨,木头不重。倒是这伤,恐怕还得养上一段时日。女郎一直睡在草席上,我实在心中有愧,便想着,做个简易的木床来凑合。” 宋予荷伸手抚过已经成型的床架,笑道:“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元朔淡声道:“生活所迫,什么都得会一些。” 宋予荷垂眸,默默看他拿着木槌,弯腰仔细将四边敲击固定。 他瞧着不过弱冠之年,此前究竟遭受了什么磨难,才让他在这样的年岁,就把诸般生计都掌握得如此熟练。 宋予荷心内喟叹,没再说话,转身去灶房生火做饭。 在燕地时,她同阿父常年食粟米,煮野菜,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荤腥,见识的食材不多,是以厨艺有限。 到了安国侯府,吃食不用自己操心,她更是没什么发挥余地。为了讨好安国侯与侯夫人,她倒是花了不少精力托人寻到一本食谱,想要好生钻研一番。奈何那上面食材贵得吓人,她手头上拢共那点钱,花出去也不知能不能有用,便就此作罢。 早饭依旧是粟米粥,她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不过昨日买鸡时,顺道买了十多个鸡蛋,她将鸡蛋打在碗内搅散,兑上少许清水,一并放在锅里蒸。 灶膛内柴火噼啪低响,她坐在灶房门槛上,看着屋外元朔忙碌的身影,恍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不错,简简单单,平淡安稳。 日光漫过小院,树影斑驳,随风轻移,寂静无声。 直到米粥与鸡蛋飘出香气,宋予荷这才起身,盛好米粥端到石桌上,招呼元朔过来吃饭。 元朔木床已做好一大半,累得满头大汗,汗珠子顺着利落的下颌往下淌。 听到宋予荷叫他,他忙走到水井旁打了盆清水,洗罢脸,随意甩甩头,几步跨坐到石凳上,端起碗便喝。 他才洗了脸,额前几缕湿发垂落,遮住了眉眼,平添几分落拓之气。 宋予荷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几眼,瞧他喝得挺香,也不由胃口大开,跟着端起尝了一口。 味道寡淡,同他做的粥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虽说他教了她做粥的诀窍,但她起得晚,根本来不及泡发,又没耐心小火慢熬,做出来自然天差地别。 他倒是不挑食,宋予荷想着,转身去灶房端出蛋羹,推到他跟前。 元朔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做了蛋羹。 宋予荷笑笑,“昨日去此前住的地方拿回了落下的银钱,虽说不多,但往后日子也不至于那么拮据了。你的伤需要好生养着,得吃些好的。” 元朔接过蛋羹,低低道:“多谢。” 他一抬手,宋予荷才发现,他衣袖上不知何时破了个洞。 元朔瞧她一直盯着他的衣袖,垂眸一看,忙下意识收拢衣袖。 宋予荷垂头一笑,他大约是觉得有些窘迫,可他最狼狈的样子她都见过了,哪里还差这点。 她道:“等忙完,你把外衣脱下来,我给你补补吧。” 元朔表情一瞬凝滞,握紧手中的汤匙,半晌,才淡声道:“有劳。” …… 院内枣树褪尽嫩青,绿荫垂垂时,元朔身体已恢复得七七八八,比想象中要快许多。 宋予荷笑说,是他这副身体本身底子好。 元朔看着已快要结痂的伤口,也有些意外,此前倒是小瞧了她的医术。 只是,原本想着身体怎么也要一两个月才能恢复,到时计划正好开始,他趁机脱身。 可如今他身体已经恢复,若要提前离开,万一暴露,连累重羽他们,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要寻个借口,多留些时日才是。 几日后,他如愿留了下来。 正午日盛,元朔跨坐在屋顶上,一点点拔着瓦缝间的杂草。 有些草根已深入瓦下,他只能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揪出。小半个时辰后,才勉强清理干净。 他直起腰身,转动了一下微微僵硬的脖颈。 他的伤才刚有些起色,那小女郎便有了盘算。 先是看着破旧的木门叹息,说横木有些破损,他便将门加固。 还未喘口气,她又对着墙角空地发愁,说若开一道沟,日后浇水便能省力些,他又帮她挖了沟。 还未歇上,她又买了几担柴,说是眼下柴贱,要囤着冬日取暖,他只得将柴劈好码齐堆在灶房外。 这小半月,他愣是一日都未曾歇着。 好容易能歇息片刻,昨日她又说,屋顶时常漏雨,需要翻新…… 瞥见门口那堆灰瓦,元朔一脸幽怨,不情不愿地爬下屋顶,搬了几块瓦又往上爬。 昨日劈了一天的柴,今早起得又早,忙活了大半天,整个人已有些倦意。 一个恍惚,脚下踩空,元朔困意顿消,下意识护好手中的瓦片,顺势翻身,稳稳落到屋顶。 待站稳,他慌忙垂头,幸好,瓦片完好无损。 可下一刻,他却怔住了。 方才电光石火的一瞬,他满脑子想的,竟然是这些个破瓦片。 他真是疯了。 这些时日,那个宋女郎仗着救了他,趁他落魄之际,迫他为她洗手做羹汤,让他的志气都险些被消磨殆尽。 所以,他才会在意这些无用之事。 想到差点就此沉沦,他眼神骤然转冷。 “阿朔,快下来,要吃饭了。” 元朔泛冷的眼神倏忽凝住,俯身默默将几片灰瓦放好。 他从屋顶下来,依旧卷着袖管,身上汗津津的,衣衫紧贴着肌肤,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整个人宽肩窄腰,往院里一站,破屋都平添几分春色。 他虽生得一副贵气郎君的模样,可干起活来却干净利落。自打他病好,这院子里上上下下,被他收拾得极为妥帖。 宋予荷越看越满意,愈发觉得他踏实可靠。 看着他浑身湿透的背影,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进屋。 元朔才洗罢脸,便听到身后一道欢快的嗓音:“阿朔,我给你做了新衣裳,你看看,喜欢吗?” 元朔缓缓转身,只见宋予荷站在屋檐下,举着一件灰布麻衣,正笑着望向他。 这些 时日,他一个人在院里忙前忙后,却见她总待在屋内,原以为她是嫌日头毒辣躲清闲,不曾想竟是在为他缝制衣衫。 他有些茫然,整个人顿在原地。 一股极其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来得又猛又烈,很快席卷全身。 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小时候,他跑了一整日,累得满头大汗,阿母站在廊下朝他招手,柔声道:“阿朔,母亲为你做的新衣,喜欢吗?” 阿母过世后,起起伏伏十余年,他看尽世态人情,再没人将他的冷暖放在心上。 他呆愣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宋予荷十分开心,此前她曾去成衣铺,为他买过一件衣衫。不过当时她不清楚他身量,又一时贪便宜,买得有些小了。 这些日子,看他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衣衫忙前忙后,她有心想要为他再添一件,便去扯了些粗布,动手为他做了件衣裳。 她虽出身乡野,但阿父娇宠她,教她读书认字,学习医术,并不十分在意女红。凡她缝制的衣物,无论合身与否,阿父并不挑剔,只一味夸她心灵手巧。 阿父故去后,她便去了侯府,多年不曾拿起针线,如今虽说是勉强做了出来,但到底心里没底。听到元朔说喜欢,她自然喜不自胜。 “你要不要试试看?”宋予荷笑着说。 元朔接过衣衫,挑帘进了卧房。 一阵窸窸窣窣后,挡帘轻轻晃动了一下,宋予荷转头望去,不由有些失落。 她未亲自去量他的尺寸,衣衫做得宽了些。不过好在他模样俊朗,身形挺拔,简单的粗布衣衫,穿在他身上,自有一种清贵之气。 她抿了抿唇,悻悻道:“还是不太合身。” 元朔垂眸,手指摩挲着衣袖,淡声道:“无妨。” 宋予荷脸上有些挂不住,找补道:“我手艺还是不错的,阿父都夸我,我只是不知道你的尺寸罢了。你让我量量,下次便能合身了。” 她轻笑着,一步步向他靠近。 元朔恍惚间又闻到她身上撩人的甜香,无端想起那夜,她的脸贴着他的手背,温热柔软…… 他蓦地退后一步,“不必。” 宋予荷怔了一下,她还未去取木尺,他退什么?避什么? 她就这般可怕? 元朔也意识到,他的反应好像有些过度,面上不显,语气却再自然不过,“饭好了,我去盛饭。” 用过午饭,日头毒气未散,元朔便又爬上屋顶。 宋予荷在下面叫他:“太阳这么毒,还是等等吧。日子还长着呢,不必急于一时。” 元朔沉默不语,只是弯腰换上新瓦。 …… 灯影昏黄,隔着摇曳的烛火,宋予荷一半侧影静静映在布帘上,像一幅朦胧的水墨美人图。 她呼吸匀长,已经睡着了。 此前为了避嫌,元朔找了块无用的旧布,固定在墙上,挡在两张床之间。 窗户半开,夜风轻轻撩起帘子一角,又悄然垂落。 宋予荷一张睡颜倏忽从眼前掠过。 元朔无端觉得,夜风扰得人心绪不宁。 偏偏眼一瞥,又瞧见床头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 那衣袍针脚疏密不匀,领口收得紧了,肩线又宽了,穿上去空落落的。 粗糙,从里到外的粗糙。 他翻过身去,不再看她,还有那件丑衣服。 今早他在门口留下暗号,告知重羽,明日会合时带足银钱。 五日后便是鲁郡公的生辰,他也是时候离开了。 这些时日,她虽对他呼来喝去,但也的确耗费不少心力救他。他想,于情于理,哪怕只为堵住她的口,这报酬也不能少。 银钱两讫,最是干净。 到时天高地远,他们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10. 攀高枝 连日辛劳,家中总算收拾妥帖,宋予荷想着别的事,一大早便出了门。 虽说从侯府拿回了些银钱,但毕竟有限,能解一时燃眉之急,却非长久之计。 脱离侯府,她一介孤女,若想在洛城安身立命必是困难重重,何况还要查明究竟是何人要对她动手。 阿父常说,若对以后一无所知,那便做好眼前。 摆在她眼前的第一要务自然是赚钱。 月底,洛城将有件大事发生。 新皇继位,朝中动荡,鲜卑虎视眈眈,频频滋扰边境。 陆大将军重病缠身,冲锋陷阵多年的安国侯也已年迈,平北军被胡人绊住脚自顾不暇,萧清阳燕地一战失利,不敢再妄自托大,一时之间,朝中竟无可用之人。 东夷又趁机侵扰沿海,茶农生计维艰,为求避祸,只得将手中茶叶贱卖换取钱财。北境鲜卑、羌胡,已占用朝中大半兵力,恐难以抽身东顾,江浙一带人心惶惶。 消息传至洛城,东南茶产受损、运路阻塞,茶价短暂上涨。 然而随着鲜卑南下之势愈烈,东夷亦自闽地侵逼江浙,势不可挡。 洛城人心浮动,已有茶商嗅得危机,暗中抛售囤货。 此后茶价连日走低,有些资金吃紧的商人渐难支撑,开始竞相压价抛售,引发同行恐慌,抛售之势终成浪潮。 不过数日,茶市供需失序,价格一溃千里。 不过宋予荷却知道,茶叶低价只是暂时的。 驻守封地的扶风王会再度携枪,与其子共上战场迎击鲜卑。 至于东夷,朝中则派出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此前夺嫡之争中曾为逆王效力,险些被驱逐出洛城的赵元隐。 两个月后,扶风王与赵元隐先后大败鲜卑、东夷。 朝局稳固,东夷恢复平静,茶叶的价格开始暴涨。 若能抓住这个机会,趁机囤上一批茶叶,便可保她这辈子都吃穿不愁。 只是……她并没多少本钱,有心无力。 她必须在此之前,筹集足够多的银钱。 逛了半日,宋予荷并未寻到什么赚钱的活计,又有些累,便找个酒楼进去歇息,趁机打听一下消息。 酒保看到人来,跑着招呼宋予荷落座。 二楼雅间,重羽一见元朔,又眼眶泛红,“阿郎,你受苦了,都是我们安排不周。” 元朔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我出了诏狱,伤已大好,受什么苦?” 重羽盯着他身上的粗布衣裳,痛心疾首:“阿郎这穿的,且不说料子如何,单就这针脚疏密不一的,穿在身上岂不硌得慌?” 元朔垂眸,看了看缝得歪歪斜斜的袖口,很快移开视线,“何女郎那边务必安置妥当,以保事后全身而退。还有,东夷那边也盯紧些,时机一到即刻造势。” 重羽点头,正要应声,忽然瞥见楼下有道熟悉的身影,“阿郎,你看。” 元朔闻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见宋予荷坐在楼下角落里,手里捧着个粗瓷茶盏小口抿着茶水。 他收回目光,淡然地喝了一口茶,才道:“银钱可备好了?” 重羽从怀中掏出钱袋递过去,“阿郎,你需要买什么,吩咐我一声便是,怎么还要亲自去?” 元朔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目光掠过楼下的宋予荷,“明日便要离开,这是给她的封口费。” 重羽嘴角抽动,“封口费,可这也太……” 元朔长眉一挑,“怎么,你觉得太少了?” 重羽撇撇嘴,不敢再说话。 …… 宋予荷坐定,左右打量一圈,酒楼上下两层,二楼是雅间,一楼摆放十几张桌子,此刻皆坐满了人。 前方台子上,迎面坐着个面目清秀的女郎,正垂头弹着琵琶,纤纤玉指在弦上来回拨弄。 宋予荷才将杯盏放下,便听前方有人道:“少康,鲁郡公今年大寿,听闻已从各地广邀二十余名厨至洛城,还要设个魁首,可是真的?” 鲁郡公?宋予荷一下来了兴致。 鲁郡公,皇后娘娘的生父。平生无所爱,只一心扑到美食上。据传其一顿饭曾花费上万钱,对美食要求也十分苛刻,若不合口味,即便是皇帝赐宴,照样不动筷。 宋予荷抬头,只见对面坐着个白面绿衣郎君。与绿衣郎君对坐的另一人斜身而坐,不大能看清容貌。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支着额头,松松地披着件石青长袍,半滑到肩上,露出里面的大红里衫,一派懒散随意相。 那人一声轻笑,“传言还是太过保守,不是二十,是三十。” 绿衣郎君惊得连连摇头:“竟有三十个?鲁郡公府内本就有厨子十数人,城中各府又都有推荐,这么一来,只厨子不就有四五十人,那得做多少道菜出来?看来,我家厨子夺魁无望了。” 那人摇着扇子,“你们府上也有推荐?” 绿衣郎君点头:“是啊,鲁郡公五十大寿,各府都想出一份力,我家自然不例外。少康与鲁郡公府上连着亲,不知道有没推荐?” 那人淡淡道:“我对饮食不甚懂,府内也不过三四个厨子,又到洛城上任不久,无人可荐。” 绿衣郎君笑道:“我们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只能在吃食上下功夫。少康你随便出手的东西,便是鲁郡公府也要称奇,不荐也罢。来来,喝酒。” 听他这话,宋予荷才想起,背身坐着的这位,正是琅琊石家的长孙石少康。 琅琊石家,以富贵闻名,是大景近年来的新贵。石少康的堂姊所嫁之人,便是鲁郡公的侄子。 宋予荷美目一转,她虽不擅厨艺,可她有元朔啊。 侯府三年,她也品过不少美味佳肴,可那些吃食同元朔做的比起来,相去甚远。 若是元朔能在鲁郡公寿宴上献菜,即便不能夺魁,有了鲁郡公这个活招牌,将来开个食铺想来也不差。 她正思忖着要如何与那两位郎君攀谈,便见楼上晃晃悠悠走下来一锦衣男子,直冲前方戏台,死死拽着正在弹琵琶的女子不放。 “别弹这劳什子了。”那男子目光黏腻地在琵琶女身上打转,嗓音带着令人不适的暧昧,“跟了我,往后吃香喝辣,总强过在这儿对着一群俗人卖笑。” 那琵琶女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抱着怀中的琵琶,身子拼命向后缩。 这场景太过熟悉,幼时随父亲四处行医,宋予荷不知见过多少这样的嘴脸。那时她还小,不懂如何反抗,一向敦厚的阿父却是气得颤抖,举起药箱便往那些人脸上砸。 而今听着同样的话,宋予荷只觉胸口堵得发慌。 那男子一袭锦衣,瞧着非富即贵,掌柜的早不知躲在何处,周遭食客也纷纷低头回避。她若强出头,只怕反受其害。 眼见那琵琶女要被拖走,宋予荷眼一瞥,瞧见对面的石少康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指尖一下下轻敲着桌面。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前世萧清阳拉拢石少康不成,回府后大怒,说他不知好歹。还说他什么生平喜游侠,最恶不平事,分明就是沽名钓誉。 她咬紧双唇,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对着那锦衣男子喝道:“住手!” 锦衣男子动作一顿,回头正要发作,待看清出声之人,顿时双眼放光。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宋予荷,像是审视一件新猎物,“方才倒没发现,这里还藏着位绝色的。怎么,美人儿也想让郎君我带你走?” 宋予荷却不理他,朗声道:“你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众调戏小女郎。” 她说得大义凛然,声音虽高,心里却没底,膝盖止不住地发软。 锦衣男子闻言,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美人怕是初到洛城吧,不然怎么连我杨寻都不认识。” 姓杨,他是太傅杨骅的族人,萧清阳都要小心避让的权贵。 宋予荷这才反应过来,难怪方才无人敢出头。 杨寻见她一脸震惊,得意之色愈浓,上前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在这洛城,但凡我看上的,就没有人敢阻拦。” 二楼雅间,重羽听到吵嚷,从虚开的窗缝望去,转身道:“阿郎,是那个宋女郎,她好像有麻烦了。” 元朔坐着没动,顺手从桌上捻起一枚榛果,漫不经心地捏在指尖。 重羽看了他一眼,提醒道:“阿郎,眼下咱们不宜……” “啰嗦。”元朔垂下眼皮,指节微屈,手中那枚榛果无声弹出。 楼下,宋予荷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摆脱杨寻的钳制。 石少康依旧未出手,她只能硬着头皮,拉萧清阳出来挡枪,“你放开,我可是……” 杨寻哪管这些,正拉着人往怀里带,忽觉手腕一麻,如被铁丸击中,整条手臂骤然失了力气。 他“嗷”地一声痛呼,猛地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低头一看,腕骨处已泛起一圈青紫。 那枚榛果飞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墙角,并无人察觉。 “杨郎君如此威武,不知杨太傅可知?”角落里,石少康懒洋洋起身。 杨寻捂着手腕,厉声喝道:“石少康,是你。你竟敢打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只看到你强掳民女,还要当众轻薄一位仗义执言的女郎。”石少康抬眸,目光从宋予荷脸上掠过,随即才轻飘飘地落回杨寻身上,“杨太傅素有清流之名,家教门风,何时变得……如此别致了?” 杨寻脸色瞬间铁青,石少康是琅琊石家嫡长孙,背后有鲁郡公撑腰。如今又拿家风说事,万一真闹到他伯父那,他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处。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依旧强撑着脸面,色厉内荏地喝道:“石少康,你少管闲事!” 石少康闻言,低低一笑,缓步上前,身形挺拔如松,自然而然地挡在宋予荷前面,将她护在身后。 “闲事?”他眉梢微挑,“杨郎君怕是忘了,我石少康平生,最爱管的就是闲事。” 两人对峙,一时剑拔弩张,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如土色,这两位祖宗要是在这动起手来,他这店怕是明天就得关门大吉。 一声爽朗的笑声打破沉寂,方才与石少康对饮的程元礼站起身。 他缓步至两人面前,意味深长地瞥了石少康一眼,转身对着杨寻道:“杨郎君,误会,实在是误会。你有所不知,这女郎乃少康的故人。少康性子急,见不得故人受委屈,还望杨郎君多多海涵。” 石少康闻言,抬眸不轻不重地瞥了程元礼一眼,未置可否。 杨寻本就不占理,正怕事情闹大,见有人给他台阶下,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袖,顺着话头道:“原来是旧相识,早说不就完了。我虽爱美人,但也最是知情识趣,岂会做出夺人所爱之事?” 程元礼拱手笑道:“如此便多谢杨兄了。” 杨寻自觉无趣,摆摆手,口中嘟囔着,转身悻悻上楼。 那琵琶女长松了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地,宋予荷忙将她扶起,温声安慰。 “走吧。”石少康看着杨寻上楼进了雅间,这才叫着程元礼往外走。 宋予荷急了,她方才情急之下站出,仗义执言是真,可也是存了借此吸引石少康目光,继而攀上他这棵大树的心思。 她以为,经此一遭,石少康多少会垂问两句,那她便好见机行事,岂料他根本不看她一眼。 眼见石少康已转身,此刻若再不开口,机会稍纵即逝。 宋予荷顾不得许多,急步向前追去,不防步子迈得太大,绊住了裙据。 她不由“哎呀”一声惊呼,整个人朝石少康的方向倒了下去。 石少康眉峰微蹙,手腕一翻,握在手中的乌木扇便托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宋予荷借着这股力道,缓缓站稳,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来。 她鬓发微乱,几缕青丝松散垂落,衬着莹白如玉的颊边一抹淡淡的绯红。一双眸子氤氲着薄薄的水光,带着几分仓皇无措,直直地跌入石少康的眼底。 “多谢郎君,方才一时恍惚,险些失仪冲撞郎君。”她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石少康垂眸看向宋予荷,方才众目睽睽之下,她挺身而出,像极了个浑身炸毛的小狸奴,却原来是个娇柔的小女郎。 他缓缓收回扇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扇骨上摩挲了一下,直言道:“女郎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帮忙?” 宋予荷听他这般直问,心头一松,也不再迟疑。 她盈盈一礼,轻声道:“今日蒙郎君仗义相助,解我于危难,此恩此情,小女无以为报。方才无意听闻府上要为鲁郡公府邸献菜,小女不才,于庖厨之道颇有心得。若蒙郎君不弃,愿斗胆自荐,以尽绵薄之力。” 石少康深邃的目光落在宋予荷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绕这么一大圈,原来是这个目的。 她这话说得漂亮,明明是有求于人,说得倒像是要帮他分忧一样。 不过,却是个有想法,有胆识的。 石少康微微一笑:“鲁郡公府的寿宴,非同儿戏。” 宋予荷不慌不忙地抬起眼帘,眸光清澈而笃定,“小女祖上世代以庖厨为业,尤擅一道失传的古法珍馐,名为……金玉满堂羹。此羹不仅美味绝伦,更有福寿绵长之意,或能为寿宴增添几分喜气。” 她微微一顿,接着道:“郎君若是不放心,可容小女先行烹制,再请府上掌事一鉴。倘若不入法眼,小女甘愿听凭郎君处置。” 说罢,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纤腰挺直,藏在袖中手不由攥紧。 石少康沉默片刻,他初到洛城,正逢鲁郡公大寿,贺礼一事尚未落定。府中厨子技艺平平,他本无意举荐。但眼前这女郎既言之凿凿,若她真能助他在寿宴上挣得几分赏识,于他自是脸面有光。即便不成,他也无甚损失。 思及此,他抬起眼,“明日巳时,带着你的金玉满堂羹,来石府角门。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出了酒楼,一直倚在栏边看戏的程元礼笑着撞了撞他的肩:“少康,你平日见了小女郎恨不得绕道走,怎么今儿个答应得这般爽快,莫不是真瞧上人家了?” 石少康早年间路过街头,曾顺手救过一个落难女子。本以为不过是举手之劳,谁知那女子竟一路跟到他府上,喊着非要以身相许,搅得他数月不得安宁。自此之后,他怕极了与女子纠缠,是以方才在酒楼里虽救了人,却着急离开。 “你那双眼睛,只顾着看热闹了。” 石少康斜睨了程元礼一眼,手中乌木扇一收,漫不经心地往掌心敲了敲,唇边笑意懒散,“那小女郎从头到尾,不过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借我之手向鲁郡公献菜而已。” 程元礼愕然:“啊?你既已看穿,那怎么还由着她算计?” 石少康将扇子抵在指间转了转,不以为意道:“她算计的是登天梯,又不是我这个人。她想献菜,我便给她个机会。成与不成,全凭她自己的本事。这点顺手人情,做了也无妨,何苦拂了人家一番心思。” 而且……她这个人,有点意思。 二楼雅间,重羽看着石少康走出酒楼,笑道:“阿郎,这个宋女郎倒是有几分本事,这才多大工夫,竟连向来不近女色的石郎君都叫她攀上了。” 重羽话音方落,便察觉到身后气息一沉。 元朔手掌缓缓摩挲着冷凉的瓷杯,眼眸幽沉。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目标便是石少康。 他早该想到的。先前为了嫁给萧清阳,她便使过欲擒故纵的手段,如今又转而去招惹石少康。 攀龙附凤,本性难改。 重羽只觉周遭空气冰冻了一般,呼吸一滞,一动也不敢动。 元朔望向渐行渐远的石少康,嘴角一声轻嗤。 不近女色?他看着方才两人离得倒是挺近。 沽名钓誉,惺惺作态。 “谁说石少康不喜女色,你们方才没瞧见他那护短那架势。那小女郎看他时娇滴滴的,两人背地里不知有多少首尾……” “这等货色,不要也罢,郎君我还是喜欢正经人家的女郎。” 隔壁雅间,杨寻酒意上头,满口污言秽语。 重羽听着,忍不住皱紧眉头。 “聒噪。” 元朔眼皮都未抬,语气平静无波,“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他的手给剁了。” 11. 留下吧 得了石少康的应允,宋予荷心下欢喜,欢欣雀跃,一路小跑回家,迫不及待推开门。 “阿朔,我今日……” “出去!” 宋予荷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挡帘被风吹动,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中衣半褪,露出紧实而线条分明的背脊。 她慌忙别过脸,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她没想到他竟没穿衣服。 元朔见她从酒楼出来直奔布庄,料她一时半刻脱不开身,便回来自行换药。 其实他的伤已基本痊愈,说回来换药,不过是等着向她道别。 毕竟他这么一个大活人,若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万一她寻他不见,再去报官,岂不徒惹事端。 哪知她竟这么快回来。 “凶什么凶,当初清洗伤口时,又不是没见过。”宋予荷背身靠在帘子旁,小声嘀咕。 “你喝酒了?”低沉的嗓音冷不丁贴着耳背从身后传来。 宋予荷心头一跳,倏然转身,险些撞进他怀里。 元朔已穿戴整齐,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 屋内光线昏沉,两床间的旧帘子遮住大半日光,将他没在阴影里。他微蹙着眉,目光沉沉地压下来,落在她犹带绯红的脸上。 宋予荷怔了片刻,举起手,“没有,不小心伤到了手腕。” 在酒楼,与杨寻争执时被他大力拖拽,生生给手腕勒出的一圈瘀痕。 元朔垂眸看向她手腕,淡褐色的药酒印子缠在腕骨处,清苦的药香隐隐飘散。 她的手腕很细,温软柔腻,像极了阿母旧日常戴的那支玉兰簪。 只是,那一圈淡褐很碍眼,白玉微瑕。 他眼神暗了暗,只剁了杨寻的手,太便宜他了。 “怎么还敷药,伤不是已大好了?”宋予荷闻到熟悉的药味,忍不住问。 元朔收回目光,坐到床边,伸手去拿放在枕下的钱袋。 宋予荷没留意他的动作,说着便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衣服来,“阿朔,今日有件大喜事,我给你买了件新衣,要不穿上试试?” 元朔嘴角不屑一勾,搭上了石少康,可不是件大喜事。 他拒绝得很干脆,“多谢,不用了。” 宋予荷见他有些扭捏,耐心劝道:“我女红虽说不错,但毕竟不合身。你也不用一直穿着我做的这件,还是试试新的吧。” 元朔愕然,她管她那女红叫不错,歪歪斜斜的,也不知是谁让她生了这样的错觉? 也罢,今日过后,便是陌路,她要攀附任何人,都与他无关。 元朔坐着没动,只是低眉道:“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巧了,我也有件事要同你说。”宋予荷说着便坐了下来,“阿朔,咱们马上就要有好日子了。” 元朔抬眸,“哦?” 他倒想听听,她攀上了石少康,能有他什么好日子。 宋予荷:“我今日外出,在酒楼碰到了个身份贵重的郎君。” 元朔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予荷接着道:“你初到洛城,应当没听说过鲁郡公。鲁郡公是当今皇后娘娘的父亲,再过几日便是他的寿诞。这鲁郡公呢,生平有一大好,便是美食。如今京中各府都绞尽脑汁,想在寿宴上献道别出心裁的菜肴。我今日碰到的那位郎君,与鲁郡公府上十分亲近。他已应允,只要我做的菜能入他的眼,便愿为我引荐。” 元朔怔了一下,她费尽心机接近石少康,是为了献菜? 可是,她根本不会做菜。 元朔抬头:“你想向鲁郡公府献菜?” “不是我。我做饭如何,你还不知。”宋予荷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不觉轻柔得让人发酥:“阿朔,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她坐得有些近,身上若有若无的脂粉气在鼻尖萦绕,元朔默默往后靠了靠,“你是想让我去鲁郡公府献菜?” 宋予荷点头,眨着眼道:“难道你就不想去那富可敌国,富丽堂皇的鲁郡公府邸去开开眼?” 元朔默默将半袋银子塞回枕下。 他当然想去。 相比花重金疏通鲁郡公侄子,拿到进府祝寿的机会。以献菜的名义进去,明显更顺理成章。 只要能达到目的,当一回厨子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宋予荷是萧清阳的假表妹,石少康更是与鲁郡公府有姻亲。这两人一个与他有仇,一个与他八竿子打不着,即便鲁郡公事后有疑,他也可全身而退。 宋予荷见他不说话,循循善诱:“阿朔,你不是说你在洛城无亲无故吗,你做饭那么好,何不开个食肆?只要搭上鲁郡公府这条线,那你就算有了根基,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元朔抬眸瞥了她一眼,她是真将他当厨子了。 说罢,宋予荷忽然起身,弯腰从床下拖出一个小匣子,抱着站在元朔跟前,打开匣盖,“你看,我有钱的。” 木匣里头零零散散有些碎银和铜板,是她全部的积蓄。 “这些钱虽不多,但足够你盘下一间店面了。不过,只能盘一间小的。但话说回来,小也有小的好处啊,房钱不用太多,也不用雇佣伙计,刚起步嘛,慢慢来才稳妥。”她抱着钱匣,满是对未来的向往。 当然,她也是有盘算的。元朔做大厨,她呢,自然是做掌柜了。 元朔抬眸,看她眉眼弯成月牙,一张脸莹润似玉,整个人像裹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心底不由生出一丝微妙的情绪。 她竟为他想得这么长远,甚至愿意捧出自己积攒的银钱为他开一间铺面。 他母亲早亡,自小受尽嫡母与兄妹的冷眼奚落。在庄子上时,更是要在庄头的棍棒下讨生活。及至到了军中,刀头舔血,朝不保夕,何曾有人替他考虑过将来。 从小到大,他想的只有一个,活下去。却从未想过,将来如何。 一阵风吹来,窗子吱呀作响。 元朔回过神来,缓缓转过头,“我答应你,去鲁郡公府献菜。” 宋予荷一听,顿时喜上眉梢。 可很快,她便一脸愁容,看着元朔,心虚道:“我同那贵人郎君夸下海口,说要做一道金玉满堂羹。” 元朔:“金玉满堂羹,是什么?” 宋予荷:“我也不知。当时他要走,我一时心急,就随口编了个喜庆又唬人的菜名。” 元朔垂眸看了她一眼,她还真敢说。 宋予荷垂头,掰着手指头碎碎念道:“你别急啊,听我说,金玉满堂羹嘛,金自然是金色的,玉呢,自然是白色的。金色的有什么?对了,栗子,豍豆。白色的就,山药,芡实,咱们将这些都试一遍,总能做出满意的来。到时咱们再多做几道,以你的厨艺,定能有选上的。” 元朔听她喋喋不休,忍不住扶额。 他一贯行事必先推演,谋定而后动,棋看十步。而她,则是棋局里那颗不守规矩、横冲直撞的棋子,一个念头才冒出来,身体就已经付诸行动。 只是,不得不说,她行事虽毫无章法,却实实在在抓住了机会。 元朔叹了一声,“这么做口味杂乱且不说,万一食物相克,吃出个好歹,献菜不成反致祸端。你去取纸笔来,我将所需食材写下。” 宋予荷听他安排,赞道:“还是阿朔厉害,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元朔看她去取纸笔,默默盘算着究竟要如何做这道金玉满堂羹,才能入鲁郡公的法眼。 取来纸笔,宋予荷看他利落地写下食材,笑道:“你这么快就想好怎么做了。” 元朔点头:“我去生火,你去买所需食材来。” 半个时辰后,宋予荷便提着满满当当的食材回来了。 元朔早已生好了火,见她回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油纸包,取出里头的栗子扔进火堆里。 “哎。”宋予荷忍不住叫出声,“好好的栗子,你怎么全扔火里啦?” 元朔往盆内舀了一瓢水,哗啦啦地洗着山药,“火烤后,栗子更香。” 果然,没过多久,灶膛里就传来噼里啪啦的轻响,一股焦甜的香气漫开来。 元朔用火钳把栗子夹出来,趁热剥开。黄澄澄的栗肉滚进沸水里,接着下入山药片小火慢炖,栗子的甜香和山药的清润很快便融在了一起。待香气愈发浓郁,他这才掀开锅盖,缓缓倒入牛乳。 宋予荷闻着味道起身,香,真是太香了! 元朔盛了一碗,淋上一勺晶亮的蜂蜜,递了过去。 宋予荷打眼一瞧,栗子煨得几乎化了形,将整锅汤染作淡金色,山药片炖得通透,边缘融了,中心还留着些玉色的薄片,在汤里半浮半沉,牛乳薄纱似笼罩着汤底,混合着方淋下的那勺蜂蜜,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喜道:“还真是金玉满堂羹,阿朔,你真的做出来了。” 元朔只道:“尝尝味道。” 还未吃到嘴里,甜糯的香气已勾得人口舌生津。宋予荷捧起青瓷碗,小心地尝了一口,五脏六腑瞬间被这一口温软妥帖地抚过,浑身无不舒畅。 宋予荷激动得点头如捣蒜:“好喝,阿朔,我就知道你行的。” 有了金玉满堂羹,宋予荷信心倍增。 别的不说,单说这卖相,山水画一般淡雅,火候的把握,恰到好处。更不必说那味道,山药清甜,牛乳醇厚,最妙的是烤过后的栗子甜糯温厚,堪称点睛之笔。 宋予荷道:“有了 这道金玉满堂羹,定能顺利通过献菜。” “未必能入得了鲁郡公的眼,要做备选。”元朔看了宋予荷一眼,“这里又闷又热,你还是去外面吃吧。” 宋予荷想了想,灶房本就小,她站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有些碍事,于是麻利地端着碗往外面去。 她就坐在石桌前,眯着眼,慢悠悠地品着面前的金玉满堂羹,风里飘来荷香,清清浅浅,树影在桌上晃动,日光缓慢而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元朔终于将第二道菜做好,正要叫宋予荷进来,一抬头,便见她趴在桌上,像是睡了。 元朔端着准备好的菜品,轻轻放在石桌上。 宋予荷手枕着胳膊睡得正香,脸颊被压得鼓到一边,活像个圆滚滚的河豚。 朦胧中一阵香气入鼻,宋予荷迷迷糊糊中睁眼,一眼瞧见桌上的菜品,猛地起身。 盘中菜品被塑成群山状,洁白似雪,顶端点缀着火腿碎,像极了雪地里的落梅,煞是好看。 她左右看了看,问:“这是乳酪吗?” 元朔将瓷盘推过去,“尝尝。” 宋予荷挖了一匙,放在嘴里轻轻一抿,顿时化在口腔,绵软滑嫩,咸鲜适口。 “这竟是鸡肉?”品到最后,宋予荷才尝出来。 元朔点头:“没错。” 宋予荷又尝了一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做出来的,鸡肉竟还能做成这样?” 元朔没说话,只垂头看着盘中的菜品。 宋予荷不过随口一问,见他不语,也就没再追问,只道:“这道菜叫什么?总要有个喜庆点的名目才好,我读书少,一时想不出。” 元朔想了想,“就叫寻梅问雪吧。” “寻梅问雪。”宋予荷重复着,笑道:“这个好,听着清雅。阿朔,你怎么会那么多。做的饭好吃,起的名也好听。” 元朔垂头咳了几声,他在军中多年,早已习惯与刀枪为伍,哪有闲工夫附庸风雅。 之所以取这个名,自然有缘故。 此前他打听过,鲁郡公原配夫人故去多年,他虽有几个姬妾,却始终未续弦。据说鲁郡公与其夫人相识在梅林,红梅映雪,两人一见倾心。每到冬日落雪,鲁郡公总会留恋在梅林。 “菜既已做好,不如这就送去贵人郎君那如何?若有不妥之处,也有回旋的余地。” 宋予荷想了想,元朔说得的确在理,虽然与石少康约定在明日,但万一他对菜品不满,或是有其他想法,也好有个补救的时间。 她当即将菜品装好,小心翼翼放入食盒,出了门。 日影西斜,宋予荷踏着晚霞进门时,元朔已将院子收拾妥帖。 午间翻乱的柴火归置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的草药浇过水,犹挂着水珠,映着落日,五彩斑斓。 宋予荷喜滋滋地将食盒放在石桌上,“阿朔,你猜怎么样?” 元朔看她这样,便知事已成了,倒了一碗水递过去,道:“恭喜你。” 宋予荷顺手接过水,笑道:“是恭喜我们,后日,便是我们的大日子。” 说罢,总觉得哪里不对,仔细一品,渐渐反应过来,忙低头喝水。 元朔大约是没想到这层,只是坐着,盯着院内一墙的荼蘼。 如今过了花时,荼蘼枝叶间结着的绿色小果子,渐渐染了红,一串串沉甸甸地缀着。 后日,成败在此一举。 晚间收拾妥当躺下,宋予荷想着要去鲁郡公府邸的事,怎么也睡不着。 自从捡到元朔,原本的担忧逐渐被他的踏实取代。他帮她在这里站稳脚跟,为她洗衣做饭,院子上下收拾得妥妥帖帖。 这样老实,长得又俊的郎君,她便是打着灯笼都找不来第二个。如今,更是凭借他搭上了鲁郡公这条线。 宋予荷愈发觉得,元朔就是她命里的福星。 她翻了个身,隔着布帘望去,月光如水,将他的轮廓氤氲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阿朔,如果你一直无处可去,那便留下来吧。”她声音缥缈在夜色里。 布帘之后,元朔身体一僵,下意识攥紧拳头。 他没有应声。 宋予荷想起白日里说开食肆时,元朔神色淡漠,并无多大兴致。 他伤好后,似乎也一直在家,并未出过门。 她恍然明白过来,他一向脸皮薄,这是不喜欢抛头露面。 他做事干净利落,能做饭,会洗衣,劈柴担水,修补房屋更是不在话下。若实在不想出去赚钱,便是留在家打理院子,好像……也未尝不可。 “如果你不想开食肆,也没什么关系。”宋予荷下定决心,柔声道:“我可以养你。” 12. 做蠢事 这些年他刀枪剑雨里走过,一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生怕一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可笑的话。 她说要他留下,留在这个破巷子里,还要养他。 大丈夫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更何况还是个女人。 他想笑,笑她不知天高地厚。 可心口却像溅了一粒火星,莫名其妙燃了起来,烧得他不知所措。 他笑不出来了…… 帘子那边没了动静。 半晌,宋予荷终是忍不住,从帘子缝隙里探出半张脸望去。 元朔闭着眼,就那么躺着。 月色下,他一张脸冷得像尊玉菩萨,周身泛着股寒意,没有一丝波澜。 他是睡了,还是不想留,所以才不理她? 宋予荷有些失落。 许是一个人孤单太久,她太想有个家,有个人陪着了。 她微微叹息一声,元朔这人性子冷,又腼腆,今日她这般唐突,大约是吓到他了。 宋予荷想,他虽没同意,可也没拒绝啊! 日子还长着呢,没事,迟早给他这颗心焐热。 …… 夜里,元朔做了个梦。 梦中是一间小小的铺面。灶上咕嘟咕嘟滚着面汤,白气往上一扑,糊了他一脸。 他站在后厨,隔着半截帘子,看宋予荷忙忙碌碌穿梭在几张桌子间,不断招呼着客人。 客人来了又走,铜钱哗啦哗啦落进匣子里。 宋予荷抱着匣子凑过来,一点点数着里面的铜钱。 他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头忽然就松了下来,像走了很远的路,忽然能坐下歇一歇。 “终于有钱了,有了这些钱,萧世子便会娶我了。” 数着数着,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笑,“阿朔,我要做世子夫人了。” 说罢,她抱起钱匣子便往外走。 他怔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去拉她,一片衣角从他手中划过,门猛地被关上。 屋里黑了下来,四下里被关得严严实实,一丝缝儿也没有,闷得人透不过气。 元朔猛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月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地上。 他躺着没动,还沉浸在方才的梦里。 真是个无聊的梦。 她方才说什么来着?萧清阳? 元朔扯了扯嘴角,她爱嫁谁嫁谁,关他何事。 虫鸣声断断续续地响着,他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是那扇关上的门,黑透了的屋子,还有她抱着匣子往外走的背影。 帘子那边静悄悄的,静得他突然有些发慌。 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坐了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掀开了那道帘子。 宋予荷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元朔一双黑沉的眼眸盯着她那张脸,看了半晌,放下帘子,又躺了回去。 虫鸣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方才,似乎做了件蠢事。 真是蠢透了! …… 很快到了鲁郡公寿宴那日。 简单收拾一下,宋予荷与元朔便早早到鲁郡公府门前候着。 两人一个身穿素衣,长身玉立;一个身着绿裙,身姿袅娜。 寿宴开始虽然尚早,鲁郡公府门前已经热闹了起来,宝马香车,络绎不绝。来往之人见他们二人立在门口,无不侧目。 宋予荷瞥向身边的元朔,他穿着她新买的玉色云纹麻袍,十分合身,愈发衬得身姿修长。不过大约是人太多,他不习惯,始终低垂着头。 石少康下了马车,远远看到宋予荷,直奔他们而来。 “女郎久等了。” 宋予荷点头寒暄后,拉过元朔,“这是我阿兄。” 元朔抬眸,朝石少康拱手行礼。 他倒不担心石少康认出,他初到洛城,并未见过自己。 石少康上下打量他一番,转头向宋予荷笑道:“令兄龙章凤姿,怎么瞧都不像是个厨子。” 元朔看了石少康一眼,垂下头没有搭话。 宋予荷知元朔向来不喜多言,忙替他客气道:“哪里,哪里,石郎君过誉了,咱们能进去了吗?” 鲁郡公府的人都认得石少康,帖子还未递上,门吏已经笑脸相迎,引着他们进府。 几人进门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偏门处便要分开。石少康吩咐下人,将他们带到厨房。 宋予荷一路走一路瞧,只见沿路锦幛不断,红绸满院,廊下皆挂满了应景的灯笼,院内玉兰、金桂、海棠随处可见,鼓乐之声时不时传来。穿过了几道门,方到一处厨房停下。 管事的指着一个位置给他们后,便又去忙碌。 宋予荷四下扫了一眼,厨房内不过十余人,疑惑道:“怎么才这么些人?” 旁边一个厨子听到,笑道:“女郎不知,鲁郡公府内有厨房近十所,这只是其中一个。” “原来如此。” 宋予荷这才反应过来,又仔细瞧了一圈,也不懂那些摆设有何用,用手肘碰了碰元朔,低声问:“这些你会用吗?” 元朔点头,“嗯。” 待把食材一一清点完毕,元朔抬头,见宋予荷正站在一边不住朝外张望。 “不必在这干站着,我自己可以。若觉得无聊,就到院里走走。”他想了想,又加一句,“切记,不可走远。” 宋予荷本就嫌厨房味道杂,又帮不上什么忙,听了他这话,忙满脸堆笑地应下。 出了厨房,沿着廊下走了不久,便是内院。 醉人的胭脂香,旖旎缠绵的戏声隔墙而来。 她在侯府时身份尴尬,萧清阳从不带她出去参加宴会。只他的生辰,她才会在内院与他那些亲眷寒暄几句。侯府都是见惯了的场景,宴席于她,并不觉新奇。 可这里是鲁郡公府,几乎全城的贵人女郎都会来此。 宋予荷站在山石后一株稠密的丹桂树下,好奇地朝内院望去。 院内几个雍容华贵的美妇正端坐着听戏,时不时地对着正中一位中年妇人点头微笑。墙边牡丹开得正艳,几只彩蝶蹁跹飞舞,引来几个小童追逐嬉戏。海棠花下,几个钗环珠翠的年轻女郎正围着一个美艳女子嬉笑。 隔着一树枝叶,宋予荷看不甚仔细,扒开叶子一瞧,竟是陆昭云。 陆昭云姿容明艳,门第高贵,如今将军府又圣眷正浓,自是京中贵女们钦慕的对象。 宋予荷不喜欢陆昭云,看不惯她傲慢无礼,还曾一度将她当作对头,可却丝毫不妨碍对她的羡慕。 她羡慕陆昭云,不单单因为她身世显赫,更是陆昭云身后那个把她捧在掌心的家。她定是被如珠似玉地宠着,才养成如今张扬热烈的性子。 那样的恣意无拘,是她从未有过,也不敢想的。 人人都爱陆昭云。 宋予荷一声叹息。 “谁在那?”一声厉喝从远处传来。 宋予荷一慌,生怕引来响动让陆昭云发现自己,慌不迭地朝厨房跑去。 厨房内忙得热火朝天。 鲁郡公在正厅接受完宾客们的祝寿,正往燕然馆走去,菜已经陆续端上桌。 宋予荷回到厨房的时候,两道菜早已经做好,元朔正在一边等着。 见宋予荷回来,元朔眉头一皱,指着她的额头问道:“怎么回事?” 宋予荷伸手一摸,额头上竟起了个大包。方才她慌不择路,碰到凸起的石块上,只顾着跑,却忘了疼。 如今元朔一提醒,她才晃过神,疼得直咧嘴,一张脸皱在一起。 元朔看旁边冰桶里还剩着几块冰,上前讨了一块,用布包着,递给了宋予荷,“你先敷一下。” 宋予荷乖乖接过冰块,往额头上一放,冰冰凉凉,还挺舒服。 “被人欺负了?”元朔冷不丁地问。 宋予荷摇头,“不是,自己不小心碰的。” 元朔眸光在她脸上扫过,没看出什么异常,这才缓缓转过头去。 冰块融化得差不多的时候,宋予荷的额头已经没那么不疼了。她拿掉冰块,伸过头去,让元朔瞧一瞧是否有红肿瘀青。 宋予荷身量虽不低,但勉强只到他肩头。她一张脸几乎凑到他胸口,微仰着头,额头上一滴水珠,顺着脸颊滴进雪白的脖颈。 元朔心口没由来一阵乱撞,声音不觉放柔,“没什么大碍了,回去记得上药,省得留疤。” “方才你们进来,我瞧着你们兄妹二人长得不像,还犯嘀咕。如今这么一看,还真是手足情深啊。”一旁的厨子笑呵呵地搭话。 宋予荷笑着附和:“那是自然,阿兄一向疼我。” 元朔沉下脸,默默收拾着台面。 不一会,便有小厮过来取点心。 看着小厮离去的背影,宋予荷开始紧张了起来,不停地踱步,并向远处张望。 元朔站在她身后,“才送出去而已。” 宋予荷转头一笑:“放心,我对你有信心。” 元朔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明眼人都看出她在紧张。 又过了一会,宋予荷远远见一个小厮跑了过来,快步走到门口等着。 小厮朝内道:“那道寻梅问雪是谁做的?” 宋予荷马上应声。 小厮喜道:“女郎快同我前去燕然馆,鲁郡公有请。” 宋予荷当即拉着元朔一同前去。 沿着回廊走了几十步,穿过一个洞门,进入一片繁密的竹林,有洞门映入,门上写着:燕然馆。 方一走进去,宋予荷只 见园内楼台林立,佳木苍翠,藤萝花草遍地,一股清新的香气扑面而来。 寿宴设在邻水的空地处,三面锦幛,风吹帘动,极有意趣。岸边几个女郎正随着乐曲起舞,彩袖蹁跹,身姿妙曼。 鲁郡公端坐首位,对着众人说说笑笑。 宋予荷这才瞧见鲁郡公的模样,他虽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当,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从五官中依旧能辨认出年轻时候的俊朗。 把人带到鲁郡公跟前,小厮便退到一边。 鲁郡公打量了一下两人,对着站在前面的宋予荷问道:“这道寻梅问雪是你做出来的?” 宋予荷回道:“是我家兄长做的。” 鲁郡公目光落在一旁的元朔身上,“小郎君为何遮面?” 宋予荷看了眼元朔,来的路上走得好好的,他却不知从何处扯了块布遮着脸。 她知他一向腼腆,也没在意。 宋予荷替他打圆场,“兄长方才备菜时热油不小心伤了脸,不敢冲撞贵人,这才遮面。” 鲁郡公笑了一下,并未计较,又问:“这位小郎君好巧思,不知是怎么想出来的?” 元朔没回答,眼光落在宋予荷身上。 宋予荷知他嘴拙,生怕他说错话,忙回道:“小女初到洛城,久闻鲁郡公大名。此番大寿,小女就寻思为郡公献上一点心意。这至纯者雪,至美者梅,雪与梅都是高洁之物,唯有冯公能配得上。” 鲁郡公微微垂头,眼中温情流露,像是在追忆什么,缓缓重复道:“只有我才配得上这雪与梅?” 宋予荷不明所以,只管点头答道:“自然,自然。” 鲁郡公突然笑了起来:“你说初到洛城,听闻我的名号,不知外面都是如何议论我的?” 站在一旁的元朔眉头微微蹙起。 鲁郡公近年来一直表现得无心政事,一心享乐,斥巨资修建园林,在吃食上更是穷奢极欲,所以在民间名声一向不好。对此,鲁郡公不会一无所知,若宋予荷强行吹捧,只怕会适得其反。 他正想着要不要干脆开口,便见宋予荷垂头恭敬道:“小女虽到洛城不久,碰巧也是个爱吃之人,日常出入不过一些酒楼茶肆,听到他们提起鲁郡公,莫不称赞是吃中神仙。” “吃中神仙,哈哈哈哈。”鲁郡公大笑,捋须道:“你这个小女郎,当真是一张巧嘴。” 元朔一颗心这才落地。 坐在一旁的石少康缓缓打开折扇,饶有兴致地望着宋予荷。 鲁郡公笑着看向石少康,“泰儿好眼光,今日寿宴,这道寻梅问雪当得魁首。” 宋予荷闻言大喜,转头望向元朔。元朔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微微颔首。 鲁郡公让人拿了赏赐过来,满满一布袋银子,沉甸甸的,也不知是多少。 宋予荷当下千恩万谢,喜滋滋地拿着银子,跟着引路小厮往前走。 园子里人来人往,迎面走来一个小厮,朝着元朔飞快使了个眼色,一闪而过。 宋予荷一路上都盯着银子,毫无察觉。 引路的小厮还未走出园子,肚子便咕咕响得震天,捂住肚子蹲在地上。 宋予荷一看便知怎么回事,眼看他要支撑不住,便提出自己出府。 两人出了园子,烈日当空,宋予荷累得出了汗,手胡乱在额头一抹,下意识摸向头上的木簪。 这一摸,不由得惊慌失措起来,“我的木簪不见了?” 元朔问:“那木簪很重要吗?” 宋予荷急得快哭出声来,“那是阿父留给我的,平日里我都舍不得戴。今日是大日子,我想让他在天之灵多加护佑,这才戴上,谁知便丢了。” 元朔道:“是不是方才走得急,掉了。” 宋予荷摇头,“方才我一路低头看着银子,并未见有东西掉落。” 元朔:“那厨房呢,会不会落在厨房了。” 宋予荷想了想,“不会,出厨房的时候,我还摸了一下。” 他们出了厨房,便去了燕然馆,那东西大概是落在燕然馆了。 元朔安慰道:“看来是落在馆内了,所幸发现得早,咱们回去寻还来得及。” 宋予荷点头,两人方欲转身,便见一男一女朝着他们迎面而来。 走在前面的紫衣郎君一脸张扬,对着宋予荷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眼光忽一瞥,瞧见旁边的元朔。 他像看见鬼一样,惊呼出声:“怎么是你?” 宋予荷转头,看着依旧蒙着面的元朔。 蒙着脸也能认出,看来是熟人。元朔说他在洛城无亲无故,可这紫衣郎君分明与他相熟。 元朔一双眼淡淡地扫过那紫衣郎君,却是面无表情,像是没看到一样。 紫衣郎君后面的女郎很快跟上来,看到元朔,先是一愕,随即规规矩矩对着他行礼道:“兄长。” 13. 别害怕 元朔目光掠过那对姐弟,转头对宋予荷道:“咱们走。” 紫衣郎君被无视,冷哼道:“阿姊,你行什么礼,父亲说过,就当赵家没他这个人。一个罪人,还敢……” 那女郎打断他,轻斥一声:“阿璟,你说什么呢,他是咱们的兄长。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放肆。” 紫衣郎君面上愤愤,听到她这话,反倒像想起了什么,用力嗅了嗅,空中弥漫着隐约的油烟与食物混杂的气味,那是厨房特有的气息。 “我说呢,你怎么还能入得了鲁郡公府邸。”他嘴角扯出一丝嘲笑,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快活的恨意,“我还真是高估了你。昔日那么不可一世,如今还不是沦落成了个下贱的厨子。依我看,你干脆就改了姓氏,脱了族谱吧,也好离我们远一些,不要把晦气传给我们才是。” 宋予荷越听越气,她总算听明白了,怪不得元朔说他在洛城没有家人,若是有这般势利刻薄的亲戚,她也定会羞于启齿。 元朔一脸淡漠,看也不看他,转身便往园子里去。 紫衣郎君见势更不依不饶,在后面不断叫嚣着,语气愈发刻毒,“一个低贱的野种,竟还想妄图骑在我头上,你看看你如今这样子,狗都不如,你配吗?” 宋予荷实在听不下去,元朔是她求着帮忙才过来的,怎么能任由人羞辱? 她脚步一顿,回头冷冷一笑:“能为鲁郡公献菜是莫大的福分,怎么到你口中,却如此不堪。莫不是你觉得,鲁郡公府的门楣竟辱没了你?所以明面上来人家府上祝寿,背地里却诋毁主人家,这位郎君真是好教养。” 这里是鲁郡公府邸,她不信这郎君敢肆意乱来。但凡他有些觉悟,就会明白若是事情闹大,丢脸的只会是他自己。 谁知那紫衣郎君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恼羞成怒,指着宋予荷骂道:“你又是哪里来的破烂货,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元朔眸光一点点阴沉下来,倏地转身,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反手按死在墙上。 紫衣郎君后背猛地撞在墙上,疼得哇哇直叫,双手挣扎着,“你敢?” 一旁的女郎慌忙上前,“兄长,还请手下留情,就饶了二弟这次吧。” 元朔手一动未动,只是冷声道:“向她道歉。” 紫衣郎君依旧嘴硬,“她不过也是个低贱的厨子,胆敢在我面前放肆,一个贱货也配……” 元朔手掌猛地缩紧,死死盯着他,眼里没有半点波澜,“你知道我的手段,你做的那些事,杀你十次都不为过。” 那女郎吓得脸色煞白,攥住元朔的衣袖,恳求道:“兄长,求你看在阿父的份上,饶二弟一命吧。二弟若出事,你让阿父怎么活啊!” 宋予荷生怕元朔怒气上头失了分寸,正欲上前劝阻,可对上他那双眼的瞬间,猛地僵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 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此刻冷寂而阴鸷,毫无半点人气,与往日判若两人。 宋予荷心头一沉,突然就嗅到一股危险的味道,她竟觉得,元朔真的会杀了他。 紫衣郎君脸憋得通红,两眼翻白,双手的挣扎逐渐变弱。 那女郎急得怒吼一声:“二弟,快些道歉,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 紫衣郎君终于不敢再狂妄,呜呜咽咽着:“对……不住。” 元朔:“不是对我,是对她。” 紫衣郎君眼神看向宋予荷,“对不住……是我口出狂言……女郎见谅。” 元朔朝宋予荷望去,眸中令人心惊的阴寒一瞬消散,很快没了影踪。 宋予荷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轻声道:“阿朔,咱们走吧。” 元朔缓缓松开手,拉着宋予荷转身便走。 那紫衣郎君双腿发颤,脊背紧紧贴在墙上,大口呼吸着,见人走远,一脸戾气,“我就不信,他真敢杀我。” “愚不可及。”女郎猛地转头,一巴掌挥在他脸上,“二叔被一刀砍掉头颅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方才若不认输,你这条命便没了。” 紫衣郎君差点丢了半条命,又莫名其妙被扇了一巴掌,捂住脸委屈道:“阿姊。” 女郎看着元朔远去的背影,转头对着紫衣郎君训斥道:“一击不中,没能把他整死在狱中,就该收敛,还敢如此冲动。” 紫衣郎君有些泄气:“阿姊,那大赦名单上分明没有他的,谁知道他怎么就给放出来了。他出来后我便通知了萧清阳,那萧清阳也是个废物,竟没能奈何得了他。” 那女郎叹道:“他自有萧清阳对付,往后你莫要再轻举妄动,万不可让父亲发现。” 紫衣郎君不屑:“父亲从不拿正眼看他,怕什么。没了咱们伯府,他还能翻天不成。你看看他,如今都沦落到在这当厨子了。” 那女郎眉头深锁,“我担心他出现在这,绝非偶然。怕是……” 紫衣郎君:“怕是什么?” 那女郎嫌弃地看着一旁的傻弟弟,叹了一口气。怕是,要东山再起了。 若他真攀上鲁郡公,再对付他,就难了。 …… 宋予荷满腹疑问,元朔说他来自燕地,父亲是商人,可方才那两姊弟瞧着衣饰华贵,又出现在鲁郡公府,一看便知绝非寻常百姓。 他们称呼他为兄长,所以他究竟是什么人? 她还未开口细问,一双手便将她牵起。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手掌上粗粝的老茧摩擦过她的手背,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蓦然浮上心头。 多年前,阿父用药箱砸向那些轻浮之人,她看着那人满头是血,吓得手足无措时,阿父也是这样稳稳握着她的手。 他同阿父的手一样,粗糙却异常温暖,让人很安心。 元朔方才是有些异常,可一向忠厚老实的阿父,在看到她受辱时,何尝不是如此。 宋予荷不再多想,任由他牵着自己向前走。 她想,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他是元朔,就足够了。 …… 两人进了园子,守门之人认出他们,听他们说明来意,便放他们进了燕然馆。 宋予荷一路低着头,草丛里都不放过,一直走到曲桥处,都未见得踪迹。 她正懊恼着,一低头,发现曲桥尽头草丛处有块异物,走近一瞧,正是那枚木簪。 “阿朔,找到了。” 元朔回头,朝她点点头,“嗯。” 锦帐内,石少康一眼瞧见宋予荷,酒过三巡,推杯换盏间他正觉无聊,便寻了借口走了过去。 “你怎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宋予荷举起木簪子,笑道:“方才不慎将簪子落在这,不过已经找到了。” 石少康笑了笑,“今日你可真是给我长了脸,改日我定要请你吃茶。” 宋予荷客气 道:“哪里哪里,还要多谢石郎君引荐。” 两人说笑着猛然一瞥,只见锦幛边高墙处,一名蒙面之人从墙头一跃而下,手持利剑直奔鲁郡公而去。 刹那间,锦幛内一阵喊叫,宾客四散,纷纷落跑,有跑得慢的,干脆就躲在桌下。 宋予荷头一回见这阵仗,吓得愣在原地,连跑都忘了。 怔愣间一道人影从眼前闪过,元朔迅速朝锦幛奔去,速度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宋予荷很快反应过来,怕元朔出事,忙跟上去。 石少康担忧鲁郡公,也跟了上去。 守卫大多在曲廊外,鲁郡公身边只有两三个侍卫,不过抵挡了几下,很快就败下阵来。 刺客眼神一凛,瞅准时机,手中长剑直刺向鲁郡公心口。 电光石火间,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元朔掷出的酒杯精准击中剑身,剑锋擦着鲁郡公衣襟偏开。 刺客一击落空,毫不迟疑,手腕一翻又举剑刺去。元朔眼疾手快,顺手抽走身旁守卫佩剑,生生给挡了回去。 二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剑光交错,身影翻飞,一时难分高下。 “快,带鲁郡公走。”元朔转头高喝一声。 鲁郡公年事已高,又受了惊吓,双腿瘫软在座位上,宋予荷与石少康只能架起他,从一边撤出锦帐。 刺客看到鲁郡公要跑,虚晃一剑逼退元朔,纵身追去。 宋予荷与石少康架着鲁郡公,一路走过曲桥。尚未到洞门,刺客已经追了上来。 石少康听到身后脚步声逼近,将鲁郡公推向宋予荷,转身便与刺客缠斗在一起。 只是,他虽喜游侠,却并未练过什么武艺。不过几招,那刺客已看出他的底细,冷笑一声,抬手一掌直劈他胸口。 石少康闷哼一声,一下摔出去老远。 宋予荷眼见石少康倒地,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拽着鲁郡公便想往前跑。 鲁郡公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傻了,竟跑回去想要去扶石少康。 此举正中刺客下怀,他举起长剑,寒光一闪,直刺向鲁郡公后背。 宋予荷不及细想,顺手捡起一块石块,朝着刺客扔去。 石块正撞在剑上,鲁郡公趁势逃脱。刺客大为恼怒,反手一记肘击重重撞在宋予荷腹部。 剧痛霎时蹿遍全身,宋予荷痛得弯了腰,眼泪夺眶而出,好半晌都直不起来。 “啊……死人了……死人了。”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快!在那边!”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喊声由远及近,守卫终于闻讯赶来。 宋予荷忍着腹间剧痛,挣扎着抬起头,一瞬间瞳孔骤缩,直直盯着前方。 元朔不知何时已挡在鲁郡公身前,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腹部,一身素衣瞬间被鲜血染透,红得刺目。 温热的血顺着桥面流淌,滴滴答答落入桥下,水中一片猩红。 宋予荷跌跌撞撞起身,踉跄着扑到元朔身边。 “你……你怎么样?”她伸出手,却根本不敢触碰那伤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吓我……我害怕……阿朔。” 元朔以剑支地,强撑着抬起头,待看清是她,嘴角费力地牵动,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别怕。”他气息微弱,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我……死不了。” 话音方落,他身体一软,重重地倒在宋予荷身上。 14. 老实人 宋予荷浑身发颤,后背一片冷汗,整个人像才从水中捞出。 她听到刺耳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喊出来,“救命……快救救他。” 石少康扶着墙,晃悠悠地起身,朝她走去。 刺客不知何时已经逃走,鲁郡公被人扶起,惊魂未定。 宋予荷浑身发抖,紧紧抓住石少康的衣角,抬眸颤声道:“求求你……给他找个医工吧,他快不行了。” 石少康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同她一起扶住浑身是血的元朔。 鲁郡公这才慌忙让人去寻医工,很快元朔被抬进一间上好的客房内。 方将人放到床上,医工便到了。 医工见鲁郡公神色紧张,只当受伤的是十分紧要之人,不敢有丝毫含糊,忙放下药箱去检查身体。 元朔失血过多,已经晕死过去,医工怕他呼吸有碍,伸手将他蒙在脸上的面纱取下。 一旁的鲁郡公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元朔,眉头紧锁,嘱咐医工务必尽心诊治,转身便将石少康召入书房。 石少康见鲁郡公神色有异,小心翼翼道:“石公,可是有什么不妥?” 鲁郡公目光沉沉落在石少康脸上,“你可知,为我挡下那一剑的是何人?” 石少康一怔,“他不就是个厨子?难道……郡公怀疑他与刺客有所牵连?” 鲁郡公一双锐利的眼神在石少康身上扫了片刻,缓缓移开,“不知你有没听说过一个人,永平伯府的大郎君,司隶校尉赵元隐?” “赵元隐。”石少康低声重复,随即点头,“自然听说过。逆王掌权之时,此人是他麾下最得力的爪牙,屡借纠察弹劾百官之名铲除异己,手段极为阴狠。” 他顿了顿,接着道:“听闻,当年时任侍御史的赵征,也就是其叔父,上书暗指逆王揽权。结果不出三日,赵元隐便查到他贪腐证据,直接呈到御前。得了圣上的旨意后,更是亲自带兵抄家。据说赵征在抓捕中妄图反击,被赵元隐一剑斩首。” 鲁郡公点头,缓缓道:“如今躺在那里的,便是赵元隐。” 石少康愣了许久,有些不可置信,“他是赵元隐?可那宋女郎说,他是她家兄长……” 鲁郡公揉着眉心,“泰儿,你被利用了。” 石少康眉头紧蹙,“郡公是怀疑,那女郎利用我引赵元隐入府?可赵元隐若当真与刺客有勾连,为何又要为你挡剑呢?难不成,是苦肉计。” 鲁郡公看了看石少康,“泰儿,你老实说,你与那女郎是否熟识,她的身份来历可知晓?” “我与她是偶然相识,并不熟。只是,她终归是我引荐的人,郡公放心,我这就去派人打听她的底细,给郡公一个交代。”石少康想了想,问道:“那赵元隐与宋女郎,郡公打算如何处置?” 鲁郡公道:“赵元隐怎么说也是替我挡的剑,就算有什么目的,也是付出了代价,且等他醒来再说吧。至于那女郎,你先去查。眼下最紧要的是查清那刺客究竟是何人,只要抓住刺客,赵元隐是否另有目的,自然一清二楚。” 石少康点头:“郡公,你府上守卫不弱,刺客却能长驱直入,可见此次行刺,计划周详,早有预谋,只怕多半是里应外合。” 鲁郡公叹息道:“好好一个生辰宴,搞成这样。好在有惊无险,泰儿今日也受惊了,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吧。” 石少康见鲁郡公心力交瘁,适时告退。 …… 客房内。 宋予荷站在床头,看着元朔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双手紧张地攥紧衣袖。 医工见元朔昏迷得厉害,麻沸散也未用,直接握住断剑,利落地向外一拔,随即用浸透药汁的布料紧紧压住伤口,紧接着拿起烧红的烙铁便灼了上去。 皮肉焦灼的气味顿时弥散开来,昏迷中的元朔疼得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颤。 宋予荷转过头,闭上眼,不忍去看。 约摸一炷香工夫,医工终于处理完伤口。 宋予荷忙上前道:“先生,他怎么样?” 医工长叹一口气,“这位郎君本就有旧伤,身子尚未调理好,又伤得这般重……血虽已止住,但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了。女郎好生照顾,我这就去向鲁郡公复命。” 宋予荷身为医者,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尽管早有准备,可听到医工说“就看今晚”时,心头还是泛起一阵寒意。 送走医工,宋予荷缓缓坐到床边,目光垂落在元朔脸上。 他闭着眼,不说话,屋内静得让人发慌。 突然元朔似是梦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一下,额间渗出密密的冷汗,几缕乌发被汗浸湿,贴在颊边与颈侧,衬得脸色愈发惨白。 宋予荷赶忙拿起帕子,俯身轻轻为他拭汗,指尖隔着一层薄布,仍能感觉到他额头滚烫。 昏迷中的元朔方才还如同置身火海,突觉额上一凉,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慢慢安静下来。 宋予荷就这么守着,直到窗外天光暗下去,下人掌了灯,元朔依旧未醒。 外面落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窗下瘦竹上,竹影在雕花窗棂上幽幽地晃着,一丝细雨斜吹进来,飘到宋予荷脸上,冰冰凉凉。 她起身去关窗,蓦地想起屋内破旧的窗棂。元朔修补过后,应该不会再漏雨了吧。 “渴……水。” 宋予荷正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听到声响,忙回身把桌上的汤药倒在帕子上,拧干后将帕子放在元朔嘴边。 元朔依旧闭着眼,只觉喉中干痒难耐,忽而一缕甘泉润湿干燥的嘴唇,他下意识张开嘴。 很快,他眉头皱起,头歪到一边,哼出声来:“阿母……苦。” 他受伤失血过多,暂时不宜饮水,桌上是煎好的汤药,可以抵抗伤口恶化,她只能用这种办法让他舔舐一下。 宋予荷柔声劝道:“这是药,对伤口好,阿朔要乖乖的哦。” 元朔听罢,果然乖乖点点头,不再抗拒。 帮他擦拭好嘴角,宋予荷将手帕放下,元朔依旧阖着眼,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烛花剪了又剪,蜡泪蜿蜒而下,在烛底凝结成一座小山。 宋予荷坐在灯下,望着即将燃尽的蜡烛,一颗心跟着忽明忽暗的烛火缓缓下沉。 恍惚回到多年前,阿父带着她去镇上看灯会。 她贪恋一只兔子花灯,那琉璃眼珠亮晶晶的,看着看着她就松开了阿父的手。 等回过神,已看不见阿父。 隔着重重的灯火,人群中一张张陌生面孔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被挤着茫然向前,双脚虚浮,像水底漂着的萍,没有分量,没有着落。 灯会散了,人影与喧嚣一同暗下去,只有 她依旧飘荡在街头。 她怕极了,怕一恍神,元朔就像阿父一样不见了。 元朔整个人依旧昏昏沉沉,像是跌入一团迷雾里,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他不知走了多久,隐隐闻到一阵荼蘼香,循着花香,只见前方白雾里出现一座小院。他下意识想靠近,突然一阵风吹来,小院不见了…… 他拼了命地向前跑,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朦胧中听到一阵压抑又细碎的抽泣声。 一听那声音,他整颗心被狠狠揪起,费力地掀开眼帘。 灯火如萤,宋予荷就坐在他跟前,整张脸惨白如纸,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元朔顾不上其他,下意识便要起身,脱口道:“吓坏了吧。” “你醒了!”宋予荷看着醒来的元朔,一脸惊喜,忙将他按住,“你快别动。” 元朔这才想起腹部的伤,疼得额头冒汗,喘息了片刻,费力道:“别哭,你看,我已经好了,没事了。” 宋予荷鼻尖一酸,那些强压的恐惧、漫长的无助,再也控制不住,捂住脸大哭起来,“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元朔并不是怕疼的人,此刻却觉得伤口像被刀搅着,疼得他直发颤。 宋予荷见他皱着眉头,怕再哭下去惹得他心烦意乱,眼泪胡乱一抹,俯身柔柔道:“是不是又疼了?” 元朔孑然一身,从小到大不知受过多少摔打,在战场上比这更重的伤一只手都数不尽,从未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他抬眸看着她,她才哭过,眼眶湿漉漉的,漾着一层破碎的水光,像是天上的星子,熠熠发光。 宋予荷叹了一声,忍不住低声抱怨,“你也是老实,好好的犯得着为了不相干的人拼命嘛。你在这躺着,生死未卜,也不见有人过来探望。” 元朔静静听着,鲁郡公未过来看他,多半是对他有疑心。毕竟他突然出现在寿宴上,又碰巧救了他,一切都显得过于巧合。 他虽是由石少康推荐而来,可归根到底却是因为她,这会鲁郡公怕是已经派人去查她的来历了。不过,只要鲁郡公查到她与萧清阳的关系,自然会打消疑虑。 他同萧清阳势同水火,这次被关进诏狱险些被流放,就是萧清阳的手笔,萧清阳没有帮他的理由。 与萧清阳斗了那么久,他实在没想到,萧清阳也会有庇护他的一日。 见他不说话,宋予荷瞪了他一眼,“你别不放在心上,这次算你命大,下次可就难说了。往后可别这么好心了,什么时候都是自己的命最重要。” 元朔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说他老实、好心,嘴角不觉微扬,应声道:“嗯。” 宋予荷这才安心,元朔这一剑未刺中要害,如今能醒过来,便无大碍。 她长舒一口气,转头去从一旁的柜子里拿了席子,被褥。 元朔瞥了一眼,眉头微蹙:“鲁郡公不曾为你另备客房吗?” 宋予荷摇头,“石公有安排,是我自己没去。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就想守着,安心些。客房这里没人守夜,这会总不好再去惊动旁人。一晚罢了,不妨事。” 元朔听着屋外沙沙声,“下了雨,夜里地上凉。” 宋予荷笑笑,“不睡地下,难道要趴在桌上不成?” 元朔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语气无比自然,“你可以和我一起,睡床上。” 15. 掉马了 宋予荷脸唰地一下红了,嗫嚅道:“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元朔虽久在军中,不经人事,却并非一窍不通,看她这模样便知,她定是有所误会。他只是体谅她辛苦,怕她着凉而已。 他掀起眼皮,坦然道:“床很宽,可以睡两个人。” 宋予荷垂着头:“咱们是兄妹,怎么好睡在同一张床上呢?” 与元朔朝夕相处数月,他不善言辞,踏实肯干,为人正派,宋予荷自然相信他对她并没什么龌龊心思。 只是毕竟男女有别,如今他们又以兄妹相称,鲁郡公府邸人多眼杂,还是谨慎些好。 “兄妹?”他们算哪门子的兄妹。 元朔眉头皱起,声音徒然冷了下来,“你想睡地下,随你。” 宋予荷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生气了。 算了,可能是烧糊涂了。她神经紧绷了一整日,这会困得紧,也不再去想,倒头便睡。 烛火倏地灭了,连廊上微弱的光透过窗子照进屋内。 元朔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地上的宋予荷。 她整个人小小一团,蜷缩在角落里,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元朔心上又隐隐作痛,他开始后悔,方才不该无故发火以致牵动了伤口。 她要如何随她去,等取得鲁郡公的信任,重回朝堂,便与她彻底没了关系。 转念又想到将来难免与萧清阳争斗,而她…… 那日,她说想要嫁给萧清阳为正妻。 元朔只觉心烦气躁,萧清阳有什么好的,一个靠着祖辈荫封招摇过市的无能鼠辈而已。 …… 纱幌上月色一点点黯淡,沉寂,又渐渐染上一层薄光,四周逐渐亮堂起来。 啾啾鸟鸣入耳,日光照在脸上,元朔缓缓睁开眼。 “醒了,饿不饿?”宋予荷坐过去,笑吟吟地递给他一块点心。 下人送餐时,元朔还未醒,宋予荷不知他什么时候醒,怕他饿着,便挑拣几块格外软糯的糕点,小心包裹起来。 元朔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接过一看,一块干干净净的帕子,仔细包着几块松软的糕点。 “你先垫着肚子,我这就让人备点稀粥去。”宋予荷说着便要起身。 元朔摇头,看着糕点,“不必了,这会吃起来费力,已经够了。” 宋予荷想了想,笑道:“也好。” 说罢,她转身走到柜前,迫不及待取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 元朔认得那布包,里面放着献菜夺魁鲁郡公赏的银子。 宋予荷举起布袋,笑道:“阿朔,你看,鲁郡公此前赏的。昨日你中了一剑,我吓得什么似的,还没来得及数呢。” 她将银子倒在桌上,指尖拨弄着,“一、二、三……二十。”数到末了,她眼睛一下亮起,转头朝他笑道:“二十两,足足二十两呢,够咱们近两年吃喝了。” 元朔嘴角微勾,她好歹也在安国侯府生活过,怎么区区二十两就笑着这样。 要知道,他走前准备留给她的,都有五十两。若非怕她起疑,他本是想留给她一两百两的。 看来,萧清阳待她,也不过如此。 宋予荷把银子拢在一起,仔细收好,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阿朔,等你伤好了,咱们就回家吧。有这二十两,够你好好休养一阵子了。” 元朔看着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像被什么堵了一样,半晌没出声。 “宋予荷,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他缓缓开口。 这是他头一回这么叫她,宋予荷见他一脸认真,问道:“怎么了?” 元朔捏紧手中的糕点,正思忖着要如何开口说离开,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鲁郡公一进屋,便看向床上的元朔,和气道:“赵郎君,可觉得好些了?” 宋予荷抬头,一脸茫然,元朔何时姓赵了? 元朔人在床上,只低头行了个虚礼,“多谢石公记挂,已经好多了。” 鲁郡公笑道:“赵郎君,这是哪里话,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该是我谢你才对。” 元朔客气道:“当时情况危急,我顾不得多想,就挡了上去。说到底,也是石公福大命大,不该有此劫。” 两人你来我往,客套了一番后,鲁郡公突然转身,目光落在宋予荷身上,似笑非笑,“小女郎,我记得你说你姓宋,怎会是赵郎君的妹妹,莫非是远房表亲?” 上辈子在侯府察言观色惯了,宋予荷明显感觉到,鲁郡公此举有试探的意味。 她垂下眼睫,心思飞转,他既已知晓元朔的身份,再遮掩反倒可疑。 “鲁郡公明鉴,”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小女本是古水巷一孤女,前些时日阿朔他晕倒在我家门前,我于心不忍,将他救下。后来看他无处可去,我亦孤苦伶仃,便将他认作兄长。” “原来如此,女郎心善,自是难得。”鲁郡公稍稍倾身,声音沉了几分,“只是,你可知你救的这位兄长,究竟是何人?” 四周一瞬寂静。 床上的元朔背脊微微僵直,伤口又扯得生疼。 宋予荷轻笑一声,“我救下兄长之时,他瞧着有些伤怀,我想着,他必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便没有过问过他的来历。” 鲁郡公颔首笑道:“你这小女郎,一张巧嘴,聪慧通透,同我家那个倒是有些像。” 鲁郡公膝下有二子,只一女。 他说的他家那个,自然是当今的皇后娘娘。 宋予荷忙低下头,“娘娘天人之姿,小女惶恐,岂敢与皇后娘娘相提并论。” 鲁郡公笑笑,“赵郎君脸色有些不佳,劳烦女郎去催一催厨房内的汤药。” 宋予荷见两人似乎有要事要谈,十分知趣地告退。 看着宋予荷离去的身影,鲁郡公笑道:“赵郎君真是好福气,能遇上这样心善机灵的小女郎。” 元朔垂下眼眸,“不过萍水相逢而已。” 鲁郡公顿了顿,问:“你可知,这小女郎是何人?” 元朔若无其事抬眸,“她说,她来自燕地,孤身一人流落到洛城。我不清楚她为何能从燕地入关,没问过。” 鲁郡公笑道:“不清楚为人便放心留下,可不像是你赵朔的风格。” 元朔转向鲁郡公,恳切道:“世道乱,洛城陋巷里鱼龙混杂,没人在乎彼此出身。她救了我一命,想要靠我获得寿宴魁首,我亦想借机入府自荐,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 鲁郡公微微颔首,沉声道:“昨日,你为何要舍命相救?” 元朔垂下头:“原本我想着待寿宴结束,寻个时机求见石公,谁知突遇刺杀。我已一败涂地,再无翻身可能,与其留着烂命一条,倒不如用它搏个前程。” 鲁郡公盯着元朔看了片刻,缓缓移开视线。 今日一早,得知这个小女郎的真实身份,他也着实有些震惊。 赵元隐此人心思深沉,保不齐刺杀一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原本还疑心赵元隐与这个小女郎有勾连,利用石少康混进寿宴,继而有所图谋。可这女郎是萧清阳的人,萧清阳与赵元隐斗得你死我活,若她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怎么可能会帮他。 方才他试探过那小女郎,看她的反应,的确不像是扯谎。 至于赵元隐,他行事一向周密又狠辣,若是知晓这女郎的身份,不杀了灭口已是难得,怎么可能还与她同进同出数月。 他们既不知彼此身份,便不存在预谋已久。 何况刺杀一事,对方做得滴水不漏,明显蓄谋已久。以赵元隐如今的实力,断不可能做到如此周全。 想到此处,鲁郡公便直言道:“赵郎君如此费心进来,又救我于危难,究竟有何 求,不妨说来听听。” “石公明鉴,”元朔欠身,言语坚定,“求石公助我,重回朝堂。” 鲁郡公早想到他的意图,抚着胡须道:“赵郎君若是求财,那自然不在话下。若是其他,老夫恐也无能为力。” 元朔恭敬道:“朔别无所求,求石公成全。” 鲁郡公叹气道:“实非老夫不愿,郎君先前所为,已触犯新帝禁忌。若想官复原职,难啊。” 元朔沉默片刻,眼底一片深邃,“石公可愿听朔一言?” 鲁郡公颔首道:“郎君但讲无妨。” 元朔道:“如今朝中,杨太傅当政,独揽大权。皇后娘娘虽是中宫之主,却处处受制于太后,被杨家刻意打压。我听闻,杨家有意从族中挑选适龄女郎,送入宫中。即便日后皇后娘娘诞下皇子,可杨家势大,若石公不早做打算,如何能为娘娘肃清宫中道路。” 鲁郡公皱眉沉默,他这话直击痛处,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些。 只是他们石家男丁单薄,他膝下只有两子,长子病弱难堪大任,幼子尚小,侄子们又无人争气。 元朔接着道:“再说军中,安国侯府如今风头正盛,杨太傅有意拉拢萧清阳,让其掌管左军,萧清阳如今与其交往过甚。陆大将军虽未明确站队,但此前夺嫡之争中,陆大将军便是隔岸观火后,眼见梁王势衰,这才转而支持新帝。若日后娘娘需要军中助力,石公以为,他会毫无顾忌地出手相助?” 鲁郡公眉头愈深,他儿虽在积弩营,但到底外强中干,与萧清阳自是无法相比。且如今禁军多数被杨太傅掌控,确是他心头大患。 元朔看鲁郡公不语,便知说中要害,趁势道:“朔虽出身伯府,但不过徒有其名,被家中厌弃,无人可依。如今又开罪新帝,更是一无所有,否则也不至于居于陋巷,苟且偷生。若鲁郡公能施以援手,朔从今往后便只能依附皇后娘娘,再无退路。” 得罪了新帝,若日后再背叛皇后娘娘,那他在大景将无立锥之地。 话已至此,元朔深知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拱手道:“若蒙石公不弃,我愿成为鲁郡公府最趁手的一把刀。” 鲁郡公面色缓和,但依旧没有松口,只道:“赵郎君还是先好好养伤吧,此事容后再议。” 宋予荷在前院亭子内慢悠悠地饮着茶,直到瞧见鲁郡公带人穿过连廊往正厅去,才缓缓起身回客房。 她一路边走边想,也不知道元朔与鲁郡公谈了什么。 元朔若真是世家子弟,那大约是要回家的。 可转念一想,元朔那一身的技能,绝不是世家养出来的,可见幼时必受了不少苦。而且昨日里见到的那对姊弟,似乎对他极为忌惮。 元朔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世,或许,他根本不想回家。 想到这里,宋予荷顿觉轻松起来。可想想,又觉得自己不够地道,元朔回不了家,她竟有些开心。 她大步往客房跨去,还未到廊下,便见有婢女端着东西走近。 她余光一瞥,是元朔昨日换下的血衣。如今已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宋予荷道:“交给我吧,我拿进去便好。” 婢女恭敬递过去:“有劳女郎。” 宋予荷笑着接过衣物,目光不经意扫过衣袍边放着的玉佩,一下怔住了。 霎时间,仲夏的蝉鸣一瞬寂然,树影模糊成幽深萦回的暗河,天地骤然退远,胸膛里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撞得耳膜生疼。 这枚玉佩,她见过。 玉佩的主人,姓赵,名朔,字元隐。 那个日后名震朝野,杀伐果断,恶事做尽,最终被萧清阳击杀在荒野,死无全尸的佞臣煞星。 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在头顶,宋予荷脑中轰鸣,脸色霎时雪白,整个人像是被丢进深海里,一个浪打来,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元朔,便是赵元隐。 16. 他醒了 赵元隐,宋予荷听过这个名字,并未见过其人。 不过若勉强论起来,也是见过的,见过他的尸身。 上辈子打伤萧清阳被赶出侯府后,她依旧落脚在如今的小院内。 没了侯府做靠山,不知要如何过活,浑浑噩噩了半月,她终于想通了。 阿父在战乱中捡到她,给了她活命的机会,又用最后的生命为她谋划前程,她这条命是阿父拼尽全力换来的,没理由自暴自弃。 于是,她将自己收拾干净,踏出了房门,想要出去寻个生计。 街市上人较往常格外拥挤,她一路走着,不时听到“反贼……死有余辜……安国侯世子。” 宋予荷本想出来喘口气,没想到走到街上,也能听到萧清阳的消息。 “乱臣贼子,自当人人诛之,妄图颠覆我大景朝政,安国侯府萧世子这是义举。” “听闻这赵元隐是个狠角色,萧世子寻了他几个月都不见踪影,怎么就给抓到了?” 赵元隐? 这个名字宋予荷有些耳熟,很快她便想起来了。 赵元隐曾是逆王一党,新帝登基,他本是要判流刑的,后来东夷侵扰沿海,朝中无人迎战,他便被推举出来。自那一战后,他便扶摇直上,短短一年便斗倒了权势滔天的杨太傅,成为权倾朝野的权臣。 她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为有传言说赵元隐痴恋陆昭云,为了得到她,铲除异己,不择手段。萧清阳更是视他为最大的仇敌,每次提到他,无不咬牙切齿。 “还不是将军府女郎的功劳。”那人穿着华贵,一看便是知道些什么。 站在他身侧之人会意,暧昧一笑,“原来如此,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可不是嘛,据说赵元隐这贼都要逃往北地了,一听闻陆女郎病危,想要见他最后一面,就迫不及待地快马加鞭前去赴约。结果被萧世子伏击,一箭射落马下。” “赵元隐这厮,平日里嚣张跋扈,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可不是,他竟妄图取代圣上登基,结果还未起势,便被告密,不得不仓皇出逃。圣上这才颁下诏令,凡能击杀此贼取其首级者,赏金千两。” “啧啧,也不知是何人如此悍勇,取下了他的首级。” 方才那衣饰华丽郎君一声轻笑,“悍勇的又何止一人。” 有人不解:“他赵元隐再如何骁勇也不过一颗头,难不成还能把头劈成两半不成。” 那郎君摇头叹道:“比劈成两半还不如。” 众人来了兴致,纷纷支起耳朵。 “赵元隐被萧世子一箭射落马下,连滚带爬想要逃,可萧世子底下那都是精兵猛将,一窝蜂地拿刀冲了上去。赵元隐虽说也是一员悍将,但架不住人多啊,也不知被谁一刀斩下了头颅,几十人当场争夺起来,混乱间,那颗头颅不慎滚下山崖去了。” 人群中有人急问:“山崖,不知是哪座山?” 那郎君看破,嗤笑道:“这会想去捡啊,迟了。萧世子的人第二日便到山崖底下查看过,只见崖底血迹斑斑,断发满地,碎肉飞溅,唯独那颗头颅不见了踪影……恐怕,早被野狼饿豹叼去啃尽喽。” “可惜,可惜啊!”人群中传来一阵叹息。 宋予荷在旁听着,只觉心惊肉跳,转身就想离开。 “尸体挂出来了,快看啊!” 人群中,不知谁冲着城门大喊一声。 宋予荷正站在城墙根下,听到有人喊叫,下意识抬头望去。 城门正中悬着个人形,没了头颅,只余一截身躯,让风吹着,晃悠悠地打转,像个散了架的稻草人。 宋予荷吓得尖叫一声,一下瘫软在地。 围观的众人群情激愤,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狠狠打在那具尸身上。 “啪嗒”一声,有东西从尸身上落下,宋予荷吓得紧闭双眼,须臾才缓缓睁开。 一块玉佩碎在她身侧。 碎玉光滑如镜,映着头顶飘荡的尸身,像一泓深潭,几乎要将她吸进去。 宋予荷狼狈爬起,拔腿便跑,一路奔回家中。 白日里受了惊吓,晚间熄了灯,宋予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岂料半夜便碰上了贼人,自己也紧跟着命丧黄泉。 …… 宋予荷愣愣地站在原地,恍惚不知在何处。 元朔,赵元隐。 元朔怎么能是赵元隐呢? 宋予荷只觉胸口堵得难受,一双手死死扣住木盘边缘。 她想起初见时,他满眼的防备,眼神偶尔流露出的疏离冰冷,脑海中一些模糊的碎片逐渐连在一起……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当初他那身伤,根本不是什么山贼所伤,而是诏狱内留下的。他捏造假身份换取她的同情,不过是为了便于隐藏。 他生性凶残,为了权力不择手段,连自己的亲叔父都下得去手,又怎么肯甘心一直居于陋巷? 所以此次进鲁郡公府,本应就在他计划范围内。她阴差阳错获得献菜机会,而他愿意帮她,不过是为了利用她顺利入府。 赵元隐如此大费周折,为的定是见到鲁郡公,企图用他的势力,东山再起。 若是如此,那区区两道菜,根本不足以打动鲁郡公,所以…… 刺杀……挡剑…… 连自己的性命都能利用!真是个疯子! 宋予荷后背泛起一阵冷汗,顿觉寒意彻骨。 过了好一会,她才回过神。 客房门紧闭,她停在门前,一想到里面躺着的是狠厉阴鸷的赵元隐,一颗心怦怦直跳。 站了片刻,她眼一闭,硬着头皮推开房门。 床榻上,赵元隐安静地睡着,开门声都未将他吵醒。 宋予荷松了一口气,手脚却还是止不住发软,一下跌坐在椅子上。 木盘内,那枚玉佩静静放着,青玉朱雀纹,上刻一字:隐。 宋予荷清楚地记得,当初救下他时,并未看到过这枚玉环,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的,她竟不知。 越看越觉得刺眼,宋予荷移开目光。 她多希望是自己看错了,这玉佩不是他的,他也根本不是什么赵元隐。 可终究,只是妄想罢了。 纱幌被风吹起,屋内有 了些许凉意,宋予荷恍惚抬头,才发现已是黄昏。 她不记得自己维持这个姿势坐了多久,只知道医工过来换过一次药,下人传午膳也被她回拒。 晚膳不知何时被摆在桌上,已经放得有些凉了。 宋予荷只是扫了一眼,根本吃不下。 “咳咳……”床上传来轻咳声。 宋予荷下意识起身,熟练地从袖中掏出手帕,轻轻帮他擦着汗。 突然,她手上动作一顿,缓缓移开他额上的丝帕。 “别走。”赵元隐半睡半醒,一把抓住她的手。 宋予荷一双手被他握在掌心,熟悉又温暖的气息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她与赵元隐相处数月,他虽对她有所隐瞒,但却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情,若他果如传闻一般嗜杀成性,那她如何能活到今日。 他对她,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吧? “他有什么好的?”赵元隐梦中一声轻嗤。 一盆冷水泼下,宋予荷整个人瞬间清醒。 这个他,自然是萧清阳。 都这个时候了,他心里依然想着陆昭云。 宋予荷鼻尖一酸,险些流下泪来,兜兜转转两世,还是绕不开陆昭云。 来不及难过,她很快意识到另一个大危机。 上辈子伺候她的珠儿曾跟她说过,有次宴席上,不知谁家郎君仗着醉酒,只是对陆昭云出言不逊,赵元隐便毫不迟疑,手起刀落砍了那人一根手指。 侯府一年多来,她与陆昭云针锋相对,明争暗斗,少不了讥讽几句,上次更是让她惹上桃花藓当众出丑。 陆昭云一向视她为眼中钉,万一将来她随口在他面前提上几句,他会不会也砍了她的手指,更甚者……杀了她? 上辈子,赵元隐一直是陆昭云最大的帮凶。 或许,或许,当初谋害她,他也出了力也未可知。 越想越怕,宋予荷浑身颤抖,心口一阵阵地抽搐。 阿朔,真的会杀她吗? 夜风吹袭,纱幌飘荡着,宋予荷一颗心也跟着悬在半空。 她实在不忍将那个同她一起生活数月,为她洗衣做饭洒扫庭院的老实人,与陆昭云最忠实的疯狗,未来人人得而诛之的佞臣赵元隐联系到一起。 这些时日,她早将他当成半个家人,她想过他可能要离开,却没想到,他会是赵元隐。 他们做不了家人,最后倒有可能成了仇人。 宋予荷垂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屋内掌着灯,光线朦胧柔和,少年面容似玉,乌发垂落在一身雪白绸衣上,疏离的眉眼因睡着多了几分温润。 这就是她的阿朔啊,那个自重生以来,日日与她相伴的人。 她缓缓伸出手,一寸寸抚摸过他的脸。 指尖轻触着他的眉毛,掠过紧闭的眼睑,沿着挺拔的鼻梁,落在他微凉的双唇上。 她想要把阿朔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她知道,只要他睁开眼,她的阿朔便彻底没了。 宋予荷幽幽一声长叹,手指犹停在他唇上,骤然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赵元隐醒了。 17. 回家吧 宋予荷像被烫着了一般,倏忽收回手。 赵元隐愣了一下,随即咳了起来,声音沙哑,“还不能进水吗,我渴。” 他昏睡一整日,眼中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蒙,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淡然,与往常并无任何不同。 宋予荷有些恍惚,愣了片刻,点头道:“能。” 说罢,转身去为他倒水。 赵元隐费力起身,半倚着枕头,从背后静静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 他听得出来,方才她声音有些僵硬。 宋予荷将水递过去,坐回椅上。 赵元隐眸光一滞,昨日她一直坐在他床边,怎的如今坐这么远。 他将水一饮而尽,瞥见桌上未动的晚膳,“你怎么不吃?” 宋予荷呆呆地看了一眼餐食,低声道:“不饿。” 赵元隐淡声道:“不合口味?” 鲁郡公府邸的菜肴,哪里会不合口味,她只怕,吃的是断头饭。 今日晨间鲁郡公多次出言试探,应是对赵元隐突然出现在寿宴上有所怀疑,她都能想到那些,鲁郡公不会想不到。 鲁郡公从客房出来时,神色如常,想来是赵元隐已说服了他。 他既已达到目的,不日便能重返朝堂,想来没有再利用她的必要。 她要趁这个时机,尽快脱身,以免将来遭殃。 “我想回家了。”宋予荷眉眼低垂,咬着唇,“家里新买的鸡没人喂,还有草药也得天天浇水,离不了人。” 赵元隐垂下眼眸,鸡是来鲁郡公府献菜前一日买的。当时她还笑着说,买了鸡要养着生蛋,以后他们每日都能有蛋羹吃。 他说,鸡一天只能下一只蛋,只能够一个人吃。 她听了,轻轻叹息,要是鸡一天能下两只蛋该多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笑起来,说一只也行,他们可以分着吃,有她一口,就有他一口。 想到此处,赵元隐心口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些。 昨日他受伤,她面上没事,可一定给吓坏了,这会怕是心有余悸,才这般反常。 赵元隐点头:“既然你不喜欢这里,那等明日换过药,咱们便早些回去吧。” 他还想跟她一起回去? 宋予荷一瞬汗毛直竖,支支吾吾道:“你……你要跟我一起回去?” 就在今早,她还一心盼着能早些同他回去。可现在,她根本避之不及。 赵元隐皱眉,“怎么,你不想我跟你一起回去?” 宋予荷吓得猛地一抖,强自镇定:“你受伤严重,倒也不用那么急,不如等伤口愈合再做打算。” 赵元隐漫不经心道:“你不是会医治,在哪里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也不喜欢这里,还是早些回家吧。” 他言语再平淡不过,宋予荷听着,只觉恍惚。 他说,回家。 …… 月悬碧空,窗上竹影摇动,屋内烛火微亮。 鲁郡公府不似自家小院,一入夜,万物俱寂,静得让人心慌。 今夜宋予荷独自睡在赵元隐隔壁的客房,想着他方才的话,辗转难眠。 她以为,赵元隐为了达到目的,会继续留在鲁郡公府。没想到,他竟然要跟她一起回去。 他这么做,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还有,赵元隐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越想越头疼,干脆将自己蒙在被子里。 重活一世,她自以为救了个老实人,可以远离陆昭云,安安稳稳地生活,谁知救下的竟是赵元隐。 这根本不是改命,分明是送命。 可赵元隐提出明日要同她一起回去,若是贸然拒绝,反引起他的怀疑。 她算了算时日,月底沿海动乱消息传来,赵元隐便会被委以重任,前去剿匪,从此平步青云。 也就是说,他顶多只能在她那里住上大半月。 虽说只有大半个月,但赵元隐此人心机深沉,连自己的命都能利用,谁知他到底是何打算。留着他始终是个祸患,她还是要想办法,尽快摆脱掉这个大麻烦。 倦意上头,宋予荷忍不住打个哈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被中。 …… 鲁郡公听说赵元隐要走的消息,早膳都来不及吃,匆匆赶到客房。 宋予荷看鲁郡公过来,十分知趣,借口去寻医工索要药方。 鲁郡公叹了一声:“赵郎君,你伤口还未恢复,不宜随意挪动,为何着急走呢?” 那日赵元隐的话不无道理,其中利弊,他自然也知晓。只是他得罪的毕竟是新帝,若无一个恰当的时机,贸然起用他,莫说新帝,便是杨太傅那边,都不好交代。 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便让人传信到宫中,皇后娘娘只说静待时机。 赵元隐垂下头,“石公,我的伤已无大碍,实在不好继续打扰。” 鲁郡公忙道:“郎君是替我挡剑才受的伤,理应在此养着,怎么能说打扰呢。” 赵元隐淡声道:“石公府邸虽好,可终究不便。人多眼杂,万一被人发现,误会我与石公有私,岂不是要连累石公。” 昨日相谈,赵元隐已探得鲁郡公的态度。他显然已经被自己打动,不然也不至于急匆匆赶过来挽留。 他只需耐心在此等待,时机一到,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只是,太过顺利,难免让人多疑。 于是,他改变主意了。 离开此处,以退为进,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鲁郡公见他执意要走,目光瞥向窗外发呆的宋予荷。 他本想提醒赵元隐几句,可又一思忖,若是让赵元隐知晓他背后调查她,实在有失磊落。何况,以赵元隐的心计,一个小女郎还奈何不了他。 他虽有意挽留,但终究有些举棋不定。又见他们已收拾好包裹,也不好再劝,只吩咐人叫辆马车,送二人出府。 马车很宽敞,赵元隐躺在榻上,上面铺着柔软的褥子,道路偶有颠簸也不影响伤口。 宋予荷兀自挨着窗边,掀开帘子,趴在窗上看着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还不习惯面对赵元隐,只是如今同处一车之内,若一味僵坐,倒显得刻意,干脆眼不见为净。 马车缓缓向前,宋予荷一路上都在想,赵元隐在寿宴上遇刺的事有没有传出去? 幸而刺客袭来时,他面上仍有遮掩,应无人识破才是。 鲁郡公与赵元隐密谈良久,想必已经动了要拉拢他的心思,自然不会将他的身份暴露。 若她与赵元隐一同出现在鲁郡公府被萧清阳知晓,免不了又要拉扯,她实在不想与他纠缠。 赵元隐闭目小憩,不过片刻,还是忍不住睁开眼。 宋予荷依旧背对着他,看向窗外。 若是往日,她早会凑过来,东拉西扯地说个不停。今日这般沉寂,安静得有些怪异。 赵元隐目光一瞥,落在身旁矮几一角的布袋上。 “银子,掉了。” 宋予荷闻听此声,果急忙回身,见装钱的袋子被颠了下来,忙弯腰拾了起来。 抬眸时,正撞上赵元隐望来的视线。 车内光影昏朦,他隐在一片暗影里,眸色深浓,看不出情绪。 宋予荷终于转过身,将钱袋放回矮几中央,板板正正地坐在他对面。 “看了一路,”赵元隐开口,声音仍带着伤后的些许低哑,语调却一如既往地平缓,“洛城的长街就这么好看? 宋予荷心口微微一紧,强挤出一丝笑,随手一指,“方才经过临仙阁,看得出了神。” “是么。”他应得极淡。 临仙阁是洛城最大的首饰铺,里头多是珠翠钗环,金银玉器,城中高门贵女多喜欢去此处闲逛。 赵元隐:“怎么,你也喜欢那些东西?” 宋予荷漫不经心应声,“这天底下,哪个女子不喜欢。” 赵元隐想起并未见她佩戴过什么钗环首饰,“你没去过?” 宋予荷垂眸道:“那里头的东西贵重,自然不是我这种人能肖想的。” 赵元隐心内冷嗤,萧清阳还真是个废物,首饰都舍不得给人买。 宋予荷心事重重,赵元隐一向话少,问了几句,马车内很快又是一片寂然。 片刻后,赵元隐忽而轻轻咳了两声,眉心蹙了一下,手臂抬起按住伤处,伸手去够案几上的茶水。 宋予荷眼角余光一瞥,本想垂头装作看不见,但见他唇色惨白,还是忍不住挪去旁边,顺手倒了水递给他。 “有劳。”赵元隐转头去接。 冰冷的指尖划过宋予荷手背,像寒天冰地里飘落在手上的雪花,顷刻间融化为一点雪水,风一吹,不着痕迹。 宋予荷浑身一阵冷寒,下意识抱臂缩到一边。 赵元隐注意到她细微的举动,眼眸微沉。 他不喜与人亲近,最开始她唤他阿朔,偶有肢体接触时,他心内便满是抗拒,浑身不自在。 可如今,她与他之间不过多了些微妙的嫌隙,他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 车马转弯,一阵颠簸后,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道:“郎君,到了。” 几日未归,院墙上荼蘼枝叶愈发苍翠,层层叠叠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叶底黄鹂鸟鸣声声,新雨后,空中弥散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香。 宋予荷也像只被脱离束缚的鸟雀,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推开久违的木门。 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卫忙下了马,抬着赵元隐往屋内去。 宋予荷进门打眼一瞧,院里一切如旧,草药长势还好,转身又朝着新搭的鸡窝去,两日未曾喂食,也不知有没有饿坏。 赵元隐躺在竹架上,身上盖着薄衾,一路颠簸让他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 他眼睛一直跟着宋予荷,看她进门,看她看药草,看她脚步不停地走向鸡窝,却唯独没看他一眼。 他胸口憋着闷气,他这么大一个人在这,她竟去看什么鸡。 一只鸡就这么重要? 宋予荷浑然未觉,弯腰走到鸡窝前,手放进去一摸,竟然摸到两颗蛋。 她欢喜起身,一时忘乎所以,抓住两颗蛋,兴奋地转头,“阿朔,鸡生蛋了。你瞧,两个呢!” 阴沉了一路的赵元隐,此时脸色终于有了缓和,点头道:“嗯。” 18. 不一样 宋予荷下意识叫出口后,瞧见赵元隐脸色苍白,终于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忽视。 他如今是赵元隐,不是阿朔。为了保命,在他离开前,她务必要伺候好他。 侍卫将赵元隐抬进屋里,安置在榻上,转身拜别。 赵元隐躺在床上,咳了几声,蹙眉捂住伤处。 宋予荷犹豫一瞬,这才在他榻边坐下,尽量让声音软下来:“疼吗?” 赵元隐不说话,只将脸往枕里偏了偏。 若他仍是元朔,宋予荷定会死缠烂打,耐心地想尽办法逗他,可如今她面对的是赵元隐。 他不肯理她,她一点办法也没。 赵元隐对着墙壁等了半晌,也不见宋予荷来哄他,一张脸又沉下来,缓缓转过头。 宋予荷正讪讪地坐着,见他冷沉沉地盯着自己,嘴角挤出一丝笑,举起手中的鸡蛋,在他眼前晃了晃:“待会我给你炖蛋羹吃。” 赵元隐回过头,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鸡蛋,“都炖了!” 最好连那只碍眼的鸡一起炖了。 宋予荷眉头蹙起,当初说好等鸡生了蛋,两人分着吃,如今两只蛋,他竟然都要吃。 她以往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霸道。 宋予荷忿忿不平地进了厨房。 日光照在两床间的帐子上,透着层薄薄的光。身下是睡惯了的半旧褥子,粗布贴着脊背,赵元隐整个人缓缓放松下来。 鲁郡公那边,只要不出差错,很快便会有消息,他终于能东山再起,这样憋屈的日子总算到头了。 帐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赵元隐静下心来,总觉得这次回来后,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可心头总隐隐有些不安。 盯着屋顶发黑的横梁看了片刻,他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再睁着眼,便闻到一股香气。 宋予荷端了一碗蛋羹走进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转身扶赵元隐起来。 赵元隐坐起,拿起木勺,只看一眼,便觉得今日的蛋似乎格外多一些。 他问:“你的呢?” 宋予荷闷闷道:“你不是说都给你炖了。” “我何时说过?”赵元隐被她气到了,她竟以为他要吃独食。 虽然知道要讨好他,可一想到他曾是元朔,想到这些日子的相处,宋予荷就莫名有些委屈,她攥着衣角,回嘴道:“就方才,你明明就说了。” 赵元隐将木勺扔回碗里,“拿碗去,分开吃。” 宋予荷拿了碗,扒了一半,喜滋滋地吃着,入口才发觉,蛋羹炖得有些老了,一点都不嫩。 她深觉可惜,有点暴殄天物,若是元朔来做,定然会很好吃。 一抬头,瞧见面色冷沉的赵元隐,顿时泄气。 那可是赵元隐啊,她竟让他杀鸡、砍柴、修屋顶,也不知他日后想起会不会存心报复。 赵元隐面无表情地吃着,留意到她时不时瞥过来的目光,终于忍不住,将碗重重搁在木柜上,“从昨日起你便不对劲,宋予荷,有什么话,你直说。” 宋予荷被他吓了一跳,也不敢再吃,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一旁,垂下头去。 他到底还是看出来了。 可她总不能说发现他真实身份,害怕他对自己动手吧。 宋予荷提心吊胆,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狠心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底泛起泪花,而后抬眸凄凄道:“那日,你浑身是血倒在我面前,我吓坏了……这些天,我一闭眼就总是做噩梦。阿朔,我怕!” 怕赵元隐不信,她说完,刻意垂眸长长一叹。 久久沉默,赵元隐怔了半日,才缓声道:“有什么好怕的,都过去了。吃吧,都凉了。” 宋予荷如临大赦,端起碗恨不得将头埋进去,生怕赵元隐继续问下去。 她也不知怎么随口一诌,赵元隐竟然真信了。 夜幕降临,宋予荷躺在床上辗转良久。 赵元隐受了伤,不能再烧火做饭,她也不敢让他再做。只是她厨艺有限,生怕自己做的东西不合他胃口,惹他不快。 心内琢磨着,不如从明日起,她早早起来去外面铺子上买。只要他不吃什么名贵的菜品,从鲁郡公府得来的二十两还是够的。 她是舍不得银子,不过比起命来,她还是愿意舍的。 只要她伺候得好,让他的伤好得快些,说不准伤好后,他便自己走了。 还未张口问,宋予荷便闻到一股莫名的香气,整个人瞬间昏沉起来,不一会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了过去。 片刻后,窗外响起一声细微的猫叫。 赵元隐朝屋外道:“你来了。我行动不便,你就站在那吧。” 窗外的重羽忙道:“阿郎不便,我进去便是。” 赵元隐看了一眼对面的宋予荷,冷声拒道:“不必。” 重羽立在墙根,不停挥手拍着落在脸上的蚊虫。 这算怎么回事,他还是头一回站在外头禀报,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似的,心里说不出的怪。 “何女郎可安排出城了?”赵元隐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重羽道:“当日便已出城,鲁郡公的人即便查到寿宴舞姬有异,也于事无补。” 赵元隐吩咐道:“让她不可大意,今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洛城了。” 重羽点点头,忍不住问:“阿郎,你伤虽无大碍,但毕竟要好生养着,为何还要留在此处?不如我这就接你回去?” 赵元隐却道:“自诏狱出来,我便一直居于此处,若是方离开鲁郡公府就去了别处,难保鲁郡公不会起疑。只有回到这里,鲁郡公才会相信,我是真的无处容身。只有让他相信,我确实一无所有,他才会毫无顾忌地重用于我。” 重羽恍然点头:“阿郎想得周到,是我疏忽了。” 赵元隐又问:“沿海那边如何了?” 重羽道:“阿郎真是未卜先知,此前飓风袭击东南群岛,东夷那些人岛上受了灾,果然开始在沿海一带活动。不过他们目前只是小打小闹,抢了就跑,县郡出兵每次都是落空。” 赵元隐冷笑:“才得了点好处,怎么可能罢手。他们这次受灾严重,一次两次的洗劫怕是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势必会卷土重来。你让人时刻盯着,一旦他们有大举动,即刻在城中造势,越乱越好。” 重羽道:“是。” 片刻,赵元隐又道:“另外,还有件事要你去查。宋予荷手上有个木簪子,说是她阿父留下的。不过陆昭云此前特意为此上门,我总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隐情。” 重羽:“簪子,什么样的簪子?” 赵元隐想起那簪子宋予荷收了起来,放在盛钱的木匣内。 木匣在宋予荷床下。 他道:“我起身不便,还是明日吧。” 重羽被蚊虫叮咬得不胜其烦,挥着手道:“阿郎不便,我进去就是,何必如此麻烦。” 赵元隐打了个 哈欠,“今日有些倦了,明日你再过来拿吧。” …… 宋予荷在一阵鸡鸣声中醒来,发现赵元隐已经坐在床头,正看着她的医书。 “你醒了?”宋予荷挠挠头,语带歉意,“我本来是想早些起来,帮你去买早点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过了。” 赵元隐翻着手上的医书,懒懒道:“为何要买,平日里不都是吃米粥?” 宋予荷咳了一声,声音温软:“那怎么能行呢,你受了伤,要好生养着。” 赵元隐抬头,看着她,“此前我受着伤,不照样吃米粥?” “那怎么能一样呢!”宋予荷脱口而出。 赵元隐来了兴致,“哦?有什么不一样?” 宋予荷一愣,随即笑道:“这不是有钱了嘛,鲁郡公赏的那二十两,怎么也有你一半。” 赵元隐视线落回书上,“不必,米粥挺好。” 他说米粥好? 想起他此前深谙做粥之道,宋予荷很快得出结论:赵元隐喜欢吃米粥。 用过早饭,宋予荷将两床间的帐子拉开,日光顿时倾泻满屋,将赵元隐那边原本略显昏暗的一角照得透亮。 宋予荷捧着药,坐在赵元隐床边,伸手便去解他的衣衫。 赵元隐忙将书放下,“做什么?” “换药啊。”宋予荷答得理所当然,解开他的衣衫,温热的指腹不经意擦过他颈侧的肌肤。 她的手不像他,粗糙宽大,柔软轻盈,像是羽毛划过,让人止不住发痒。 赵元隐身形凝滞了一瞬,随即调匀呼吸,让自己放松。 不过是换药而已,又不是第一次。 他任由那层单薄衣衫被她褪至肩下,露出裹着布带的胸膛。 晨光落在他线条分明的锁骨与肩头,浮尘纠缠着轻旋在空中。 宋予荷解开布带结头,用手一勾,便将布带从他腰际一侧取下。 除去布带,赵元隐那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入目,皮肉翻卷的痕迹已收敛不少,但中间依旧有些红肿。 宋予荷这才留意到,那一剑刺得极妙。 胸椎附近,远离心肺,看似凶险,实则并无大碍。 亏她当时不知情,还忧心了一整日。 “看着好多了。”她低声道。 赵元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宋予荷拧开瓷瓶,沾了些清凉的药膏,温软柔腻的指腹轻捻过伤处,不断摩挲着,将药膏一点点推开。 伤处微微一凉,赵元隐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胸膛随之轻微起伏。 宋予荷立刻停下:“弄疼了?” “无妨……”赵元隐声音有些低哑,目光落在窗外的荼蘼架上,下颌微微绷紧,“继续。” 宋予荷不再言语,专心将药膏均匀敷上,动作尽可能轻缓。 敷好药,便要缠上布带。方才取下时还好,如今要缠紧,她手臂不得不环过他的胸膛,才能将布带从他背后绕出来。 这个距离过于近了,近得能看清他颈侧青筋轻微的跳动,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宋予荷不由屏住呼吸,手上动作加快了些。 赵元隐微微侧下头,目光垂落,直勾勾地看着宋予荷近在咫尺的睫羽不停地颤动,死死咬住下唇。 偏在此时,她鬓边一缕碎发滑落,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臂膀。 赵元隐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出声,“你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