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刑侦]》 1. Chapter1 2018年4月15日。 滇缅边境线。 不绝于耳的枪声伴随着漫天火花成了这片密集丛林中死亡的哀嚎,血腥味道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对讲机信号断断续续,最后在震天响的爆炸声中,连那一点点微弱的电流声也彻底消失。 二十三条本该站在太阳底下鲜活的生命,伴随着二十三个永久尘封的警号被埋葬地底。 漾山市、宜宁市跨省联合行动失败,派出了几十号人搜寻,在雨水与血水交织的土地上,找到了一具奄奄一息的躯壳,身上几乎没有好肉,呼吸声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代号“暴风”的卧底被抬上担架没多久,和手中被鲜血染得看不出本来样貌的警徽一起进入永久沉睡。 三年后。 “根据公安部禁毒局统计,2018年,4月15日,51名警员因公负伤和死亡,其中,二十三名缉毒警员因公死亡,三人陷入昏迷至今没有醒来。” “公告显示,此次行动失败,与代号‘暴风’的卧底有关,‘暴风’被发现后及时送医,但最终因为抢救无效死亡。据本台记者独家消息:代号‘暴风’的警员,在金三角潜伏期间疑似被高额利润腐蚀……其背叛行为严重危害国家安全……” “啪。”冷冰冰的播报声被锁进了狭小的电视机中,但暴风死亡的通报并没有因此消失,在脑海中盘旋着。 祁舟坐在老旧的沙发里,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方便面吃了两口,脸上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 沙发后面的人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了这个房子里本就不多的光亮,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也依旧可以看清祁舟偏黑的眉眼和没有一丝生机的神情。 祁舟没说话,吃着只放了点盐、泡烂的方便面,等着他先开口。 “三年前的新闻你总翻来覆去看。” 宁奕看着还在低头吃面的祁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祁舟,你这爱钻牛角尖的性格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暴风”早就死了,他是叛徒,板上钉钉,改不了。” 祁舟从桌上的袋子里挑出一颗饱满的橘子开始剥皮。他剥得极慢,那双因长期输液而显得苍白、隐约可见青色血管的手,像是连橘子都抓不住。 房间里传来了两声很轻的咳嗽,祁舟终于剥好了橘子,抬眼看宁奕,把手里的橘子交给他,又擦了擦手。 “没想改。”祁舟开口道,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看看,‘暴风’的死值不值得。宜宁市这滩浑水,到底有没有变清的一天。” 宁奕看着泡面桶底下的高铁票,几不可见动了动嘴角说:“宜宁比不得漾山,去了好好照顾自己,别总吃没营养的泡面,我必须再提醒你一遍,你绝对不能透露任何关于这次任务的细节。” “我也是警察,对我有点信心。”祁舟说完这句话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什么,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地说,“桌上的橘子,你吃,房子就麻烦你帮我退了。” 宁奕在沙发上坐下,沙发不软硌屁股,桌上的橘子是宁弈回来时买的,他抬眼看着这个仅够一个人生活的出租房,把祁舟给他的橘子塞进嘴里,压下嗓子里的酸味,拎着橘子出门了。 今天天气并不好,这几天一直在下雨,空气中飘散着泥土的潮湿气味,淅淅沥沥的小雨滴开始坠落。 祁舟抬着一把黑色雨伞,另一只手放进了包里,黑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招牌:仁心堂,老字号药店。 黑色运动鞋踩碎了进门前的最后一汪水坑,收起的伞放好后,他笑着对柜台前的人说:“麻烦帮我开点安神的药,我睡眠不太好,这是我的诊断报告。” 嘴角的笑容很淡,声音也恰到好处温和,店员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雨伞很大,并没有让祁舟的头发打湿,但那些被他踩碎的水珠报复似的在他的裤脚和鞋面留下了几滴泥点子。 店员热心地让他坐着稍等,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水。 不大的袋子里装着不少药品,祁舟也没看,扫了钱过去就走了。 那把宽大的黑色雨伞再次挡住他的脸,嘴角的笑容在转身瞬间就已经消失,好似从没有出现过。 祁舟回到出租房,打开药吞了两颗,闻着一屋子的潮湿味道睡了,并不安稳。 翌日。 祁舟换上衣柜里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白衬衣和休闲裤子,随手擦擦脸,来到了宜宁市警局。 “哎呀,祁舟啊,你终于来了。”局长顾运深拉着他的手,又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知道,刑侦一队太缺人了,你是漾山那边来的,你的能力我放心,说起来啊,我和你父亲也是老相识了,他……唉,算了算了,不说这个。” 顾运深脸颊的肉快速挤紧又快速舒展开:“走,我带你去刑侦一队,楚樊是两年前调来的,能力没得说,一队由他直接领导。你以后好好跟着他,多多学习,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 “我没什么困难。”祁舟解释道,“局长不用担心我。” “你这体测刚刚擦边过,身体弱,要对自己身体上点心……” 说话间,已经到了刑侦一队的办公室门口,里面的人忙得脚不沾地,雷厉风行,恨不得脚上装两个风火轮。 人人眉头紧锁,祁舟站在门口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办公室有个里间,顾运深直接带祁舟进去了,打开房门,先扑过来的是呛人的烟味,祁舟捂嘴咳嗽了两声。 办公椅上的人放下资料,抬眸扫了眼又迅速低下头:“政秘科在楼上。” “说什么呢!”顾运深瞪了那人一眼,“他是给你们一队的人,你不是天天找我抱怨缺人吗?祁舟,你们两个认识一下,我还要去开会。楚樊,人我就交给你了,好好带!”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寂,连呼吸声都能听见似的。 祁舟打量着依旧低头处理文件的人。 头发整洁利落,下巴上没有胡茬,衬衣被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了腕骨和小臂,上面还有几条细小伤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如果不是眼角的红血丝出卖,祁舟恐怕也会觉得这人和表面看到的一样,不过是个来混日子的。 “队长。”祁舟叫了一声,视线停留在桌上摆着的写着“楚樊”的文件上。 楚樊放下笔,毫无形象地站起身来,双手插兜走到祁舟面前,靠着被文件堆成小山的办公桌边缘,往包里拿出了一盒大重九,抽出一支咬在嘴里。 祁舟这才注意到,他眼底的红血丝几乎占据了一半眼白。 楚樊盯着祁舟看够了,走到门边,倚着 门框,要笑不笑地说:“警局没人啦?派朵小白花来当吉祥物?” 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祁舟垂下眼睫,声音很轻:“队长,我会尽量……不拖后腿。” 楚樊招招手,从外间叫来了一个警员:“孙一辉。” 孙一辉立马冲过来:“来了楚队,有什么吩咐。” “带他熟悉下,我这儿忙着写结案报告。”楚樊烦躁地抓了下头发,走到祁舟身边的时侯还抱怨了一句,“怎么看都该去政秘科,这体格干刑侦不得吐血。” 刑侦是体力活,他看人一向准,祁舟这样的,遇到个抢劫犯都是大劫,但又是顾运深亲自带来的人。 越想越烦,他抓起祁舟的简历看了五遍都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祁舟被孙一辉带着熟悉环境,孙一辉是个热心的人,社交牛逼症强悍到祁舟几次想说话都找不到机会。 “我跟你说,警局啊,刑侦一队是最忙的,大案子都在咱们这儿,太缺人手了,楚副支队长这人挺变态,工作狂魔,听说你是从漾山市来的?你以前也是干刑侦吗?” 祁舟抿了抿唇,本就苍白的嘴唇被压得更是没有一点血色,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后道:“不过你的经验应该比我丰富,你看起来干了好多年警察了,我以后还得多和你学习。” “哈哈哈哈哈那一定是我说话沉稳你才有这种错觉吧,我今年刚27,刚参加工作也就五年左右,不过确实,我们一队没了我可不行,我可是我们队的大师兄,什么妖魔鬼怪出现都是我挡在最前面。” 祁舟笑着看他,眼睛有些弯起来,这清澈的眼神,美式前刺,还真是深藏不漏。 刚想恭维两句,下一秒,孙一辉就差点一头撞在了盆栽上。 祁舟:…… 楚樊说他是小白花?但是小白花起码不会自己去找土壤。 他连忙上前问:“大师兄,你没事吧?” 孙一辉捂着胸口,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祁舟看了有十秒钟,缓缓开口:“以后我罩着你怎么样?” 纵使是习惯了面无表情的祁舟,也被他的话吓得嘴角抽搐了好几下,祁舟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孙一辉:“你想当我家长?” “不不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给你当师父怎么样?” “原来是这个意思……”祁舟摸着下巴,想着后半句话要怎么说才不伤人。 “怎么样?我这么好的师父可不多见,只要你……” “不要。”祁舟咳嗽了两声,接了点水喝下,“谢谢大师兄这么为我费心,我不能拖累你,你也看到了,我体能不好,要是行动中犯了错,还得连累你跟我一起挨批评。” “呜呜呜。”孙一辉猛地一把抱住祁舟开始哭诉,“可算来个有人性的了,这还没拜师就关心我了,你这个徒弟我要定了!” 祁舟任由他抱着,无力地垂下肩膀,咳嗽了几声,孙一辉这才后知后觉迅速放开手。 他常年在刑侦一线奋斗,祁舟这身板可经不起压。 道歉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楚樊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孙一辉,你缺心眼啊,你把他压坏了算工伤!喂,新来的,跟我过来。” 祁舟点点头,安静地跟在他们后面。 “楚队,有案子。” 2. Chapter2 雨还在下,不大,洒落在车窗玻璃上,吵得人心烦,祁舟坐在副驾驶,抓紧了安全带,听着耳边不断敲击玻璃的声音和警笛吵闹的声音,心中难得浮躁起来。 从包里拿了两颗药就着手边的水喝下后,这种浮躁依旧没有被压下。 漆黑的双眸毫无波澜盯着窗外。 天空越来越黑,树木被路过的风带得歪七扭八,路过的行人脚步匆匆,都想趁着暴雨没有降落之前回家。 “祁舟,祁舟?” 孙一辉的呼喊让祁舟回过神来,他扯了扯嘴角问:“怎么了?” 红灯已经在闪烁,孙一辉的声音也显得有几分着急:“我看你刚刚在吃药?你不舒服?” “不是。只是普通的维生素。”祁舟脸上的笑容不减,“我们工作饥一顿饱一顿,维生素摄入量不足。” “这样啊,哈哈哈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孙一辉一边开车一边问,“那你吃什么牌子啊?改天我也买点。” “就是药店最便宜的维生素,都差不多。” 祁舟的冷淡并没有换来孙一辉安静,他反倒对祁舟的事情越发上心起来,眼睛紧紧看着前方,余光却是盯着祁舟。 酝酿了许久,也铺垫得差不多了,他才终于说出自己憋了一路的话。 “楚队有个习惯,他喜欢历练新人,一会儿到现场你一定要好好表现啊。” 祁舟微愣,没有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也不遮遮掩掩了,孙一辉干脆说:“哎呀,楚队这人就这样,刚见面的时侯很严厉,相处久了就好了,他刚来的时侯我也怕他,其实他人很好的,我们加班的时侯经常给我们点外卖,小龙虾,还是自掏腰包……” 回想起小龙虾的味道,孙一辉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接下来他说了什么,祁舟就没注意了。 命案现场在河边,负责维护现场秩序的警员穿着雨衣有序忙碌,车子停在了离第一道警戒线十来米的距离。 祁舟看到前车车门打开,楚樊连雨衣都没穿,随手戴了一顶鸭舌帽就快步往警戒线那边走。 他和孙一辉连忙跟上,等追上后,雨衣已经被打湿。 楚樊看到不远处的河边还在打捞尸体,挥了挥手,把苗佳佳叫过来:“什么情况?” 女警干净利落,头发被扎成低丸子头,落下来的几根碎发完全干扰不了她,她急忙说:“报案人是来钓鱼的,正在说明情况,这里太偏僻,平时根本没人来,监控也没有,尸体在河里,因为是下雨天,打捞上来有点难度,林法医的人比我们先到几分钟,正在准备初步验尸。” 脚步停了,像是耳边的雨也停了似的,苗佳佳谨慎地盯着楚樊。 “就这些?” “嗯,就这些。” 警员带着目击者在旁边找了个淋不到雨的地方询问情况,远处传来一声沙哑地高喊:“尸体打捞上来了。” 祁舟往那边看了眼,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化,哪怕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也能清晰看到尸体的大致特征,他蹙了下眉,抬脚跟上楚樊。 孙一辉奇怪地看了眼手里的口罩,暗道:“现在的新人胆子这么大吗?口罩都不戴。” 他刚想完,下一秒,祁舟扶着树干呕了好几下。 “原来不戴口罩是方便吐啊?”孙一辉摇摇头,跑上前把口罩递给他,“现场就是这样,习惯就好,给,戴着口罩,你得自己照顾自己,忙起来没人能帮你。” 祁舟的手蹭到一点树上的泥,倒是让他有了活人气,他接过口罩,道了谢,把口罩戴好,抬眸再次往尸体看过去。 正在和林娴法医说话的楚樊扫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他知道,楚樊这是有任务交代,小跑过去。 “听说刑侦一队来了个新人,这么帅?要不要跟我干法医啊?”林娴大大方方地拍了下祁舟的肩膀,笑着对楚樊说,“你们刑侦想出道啊,这么多帅哥美女。” “林娴姐,你下次夸我就直接点。”孙一辉厚着脸皮来蹭了个位置,笑嘻嘻地,“别看我们糙,其实好好收拾一下很帅的。” 锋利的眼神落在孙一辉身上,随后落下的就是略带警告的声音:“去做你的事。” 林娴也收起了玩笑话,开始汇报初步得到的结果:“死者男性,身高大约175-180之间,没穿衣物,推测死亡时间超过4时,腹部膨隆,四肢肿胀,皮肤松弛并见表皮部分脱落,巨人观状态明显……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目前就这些,具体的得回去尸检。” 巨人观这个词意味着能得到的信息实在非常有限,翻动检查都得很小心,这种在高温天气死亡时间超过4时,巨人观严重的尸体,更是得谨慎。 揉了揉疼痛的额角,楚樊摆手和祁舟说:“你去帮忙搬运尸体,不能颠簸。” 祁舟微微点头,没有犹豫就朝着尸体走过去。 离得越近,看得越发清楚,死者是个年轻人,身上什么都没有,还附着着暗绿色浮游植物,身体肿胀得像是随时会爆炸,皮肤被绷到没有一点皱褶,脸颊也被撑得看不出本来面貌。 祁舟走到林娴的助手旁边,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口罩下传出:“你好,楚队让我来帮忙抬尸体。” “啊,你……”助理小杨指着祁舟,把祁舟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摇着头说:“不行不行,你这体格子抬尸体,要是爆炸了咋办?还是等等大师兄忙完让他来吧。” 小杨并不相信祁舟能有力气把尸体抬到车上,尸体本来就重,泡过水的尸体更是,要是不小心有什么颠簸,小杨简直不敢想象现场有多惨烈。 祁舟自顾自蹲下身,一边系鞋带一边道:“现在人手不足,我能抬,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目光并没有落在小杨身上,祁舟盯着尸体,系鞋带的动作慢得很,像是要用目光把尸体切开一条口子。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脸上终于不再是冷冰冰的假笑,收紧手里的鞋带,他站起身,一顺不顺地看着裹尸袋被密封好,快速来到了担架的另一边,辅助小杨搬运尸体。 尸体很重,小杨吃力地咬紧了牙,手臂上的肌肉都绷得圆鼓鼓的。 反倒是看起来柔弱到会被风吹倒的祁舟,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重,速度也控制得刚刚好,把尸体搬上车 后,才没什么动静地吐了一口气出来。 “说说你的想法?”楚樊的声音在左边忽然响起,吵闹的雨声衬托下,显得轻缓。 祁舟烦躁的心随之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楚樊一眼,推拖道:“我第一次出现场,不太……” “不太什么?不太懂?”楚樊轻哼一声,再次反问,“我这里需要的是有能力的人,不是花瓶。我问你想法,你就把你想说的说出来,怕说错?” 动作轻微地摇了下头,祁舟站直身体,没有管雨水打湿的脸颊,黑洞一样的双眼看着楚樊:“刚才我系鞋带的时侯注意到尸体上好像有线头,我不确定我看得准不准确。” 楚樊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几秒钟后道:“继续。” “我记得那个位置是肾脏附近,如果有缝合线,会不会和器官有关?” 终于,他听到了楚樊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声,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更和之前带着嘲讽的笑声不同,“你会开车吗?” 没头没脑的问话。 双手叉腰,混不吝的队长,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些。 “会的。” “回去坐我这辆车,你来开。”楚樊甩了甩鸭舌帽,把上面的水甩掉些,再次戴好,动作随意地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扔给祁舟,“我过去交代点事,你先去车上。” “好。” 车钥匙有些温热,像是能烫化祁舟手心的冰凉。 祁舟关好车门,把车钥匙插好等着。 楚樊似乎有种让人一眼注意到的能力,哪怕用余光也能随时捕捉到他的存在,这对警察来说,并不是优势,但他身上混不吝的气息,带着两分轻佻的语言又把他伪装得不像一个警察,太奇怪了。 祁舟阅人无数,楚樊是他唯一一个看不穿的人。 “不知道楚樊这把刀够不够锋利,能不能切下宜宁市的烂肉。”声音小得和雨敲击玻璃的声音融为一体。 那双掺杂着试探的双眼恰好这时朝他看了过来。 目光在空气中撞击,被雨水冲散,落在了找不到的地方。 “楚大队长,第一天就让新人这么磨练啊?你是真不怕他跑了。”林娴揉着脖子打趣,“如果他不想待在你那里,我可是要把他挖过来的。” “他又不会解剖去了也没用,看见尸体都吐成那样,去你那里指不定被摧残成什么样。”孙一辉狗腿地给楚樊递了一瓶水,“楚队,我看他挺厉害的,你好歹别这么凶他啊。” 楚樊没有回答的机会。 把孙一辉递来的水拧开喝了几口,林娴呼出一口气:“吐算什么,我第一次见到尸体,腿都吓软了,回家后三天吃不下饭,作为新人来说,见到巨人观,只吐了一次,已经非常争气了。” 新人? 楚樊挑了挑眉,下意识看向祁舟刚才扒拉的那棵树,是警戒线内离打捞尸体最远的一棵树,完美避开了所有关键地点和证据采集的位置。 巧合?还是刻意的? 楚樊倾向后者。 林娴没在现场翻动尸体,没看到线头的几率很大,却也不至于大到祁舟蹲下系个鞋带就能看见。 3. Chapter3 车门被打开,一股潮湿的寒气直冲天灵盖,祁舟被激得打了个喷嚏,这喷嚏跟什么药引子似的,一下子把他的咳嗽也勾了出来。 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车里,让楚樊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他扭过身体,从后座上抓过一件外套扔给祁舟,祁舟受了惊般往靠背上缩了下。 “咳咳……队长……这是……咳咳咳……” “孙一辉放车里备用的,穿着,队里人手本来就紧张,别想请病假。” 祁舟抓着衣服缓慢穿好,嘴角微微勾起:“谢谢楚队,咳咳……” “得了得了,少说话吧。” 祁舟真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楚樊扫他一眼,视线没停留,因为咳嗽颤抖两下的肩膀看上去一把就能捏碎。 不过这新人也有优点,非常有眼力见,也算听话,吩咐的任务也完成得不错。 乱七八糟的思绪混杂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在楚樊的脑子里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揉揉因为两天没休息疼痛的太阳穴,打开了车里的空调,把椅背调低了些,闭上眼睛小觑。 脑海中的案子偏偏不放过他,一直在他眼前叫嚣。 发现尸体的冥川河地处偏僻,近年来政府颁布了十年禁捕规定,钓鱼的人自然不敢光明正大,有些想钓鱼的就会像今天这位报案人一样,找这种偏僻的地方偷偷钓。 今天也多亏了这位钓鱼的大叔,不然尸体不知道得漂到什么时候。 死者是男性,抛尸地点在中上游,孙一辉和苗佳佳已经带人去查看了。 吵闹的铃声打断思绪,楚樊疲惫地坐直了些,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 “妈。”声音透着沙哑,眼睛再次闭上了。 “楚樊,你都多久没回家了,什么时候才回来相亲,老大不小了,你真打算光棍一辈子啊?”卓佩女士声音很大,透着暴躁,祁舟不用刻意都能把她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妈,我工作有多忙你不是不知道,没时间相亲,您别添乱了。” “楚樊!!!我告诉你,我都答应人家见一见了,20号,你不过来试试!” “我说了我喜欢男人。”楚樊虽然烦躁,但语气里多了一些轻松,不如之前紧绷。 祁舟状似不经意看了眼,楚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从云层里透出来的一抹阳光悄悄落在他的脸颊,手指上的老茧比一般警员要厚些。 那双手并不好看,搞刑侦的,没有人的手好看得了,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把车钥匙捏得很烫。 “得了吧,楚樊,你少用这些借口搪塞我,你上学时候喜欢的隔壁邻居家的小花都是女的。” “这是一码事儿吗?” 卓佩女士不愿意再听楚樊推脱,烦躁地说:“少废话,这几天降温了,多穿点,要是到时候相亲你来不了我跟你爸把你的卡停了!别想着请病假不来!” 祁舟:…… 这母子两还真是如出一辙,不愧是亲母子。 目的地到了,祁舟停好车一直没说话,等着他们通话结束。 看到楚樊挂电话,他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安全带,动作透着一种久病过后的孱弱。 楚樊咳嗽了两声,想掩饰刚才的尴尬,没话找话:“小花是邻居家的狗,萨摩耶。” “咳咳……”祁舟咳了两声,不知道是因为身体差的原因还是想掩盖笑声,楚樊看到他肩膀颤抖得厉害,没有再继续说。 谁知道,这位非常有眼力见的新人这时候情商都被狗吃了。 他非常刻意地说了一句:“没关系楚队,我尊重所有人的个人喜好,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或者小花,都是你的自由。” 祁舟在心里补充一句:别喜欢我就行。 楚樊咬紧后槽牙,吊儿郎当地回:“你放心,就算全天下的男人死光了,我都不会对你有任何想法。” 祁舟愣住。 年纪轻轻坐上刑侦队长的位置,楚樊的毒辣总是让他刮目相看。 只是不知道,他的诱饵,能不能让楚樊上钩。 他没说话,先一步打开了车门下车。 雨停了,后座上被塑料袋包裹严严实实的伞没了用处。 雨后的空气总是格外清新,几道不显眼的光穿过云层,落在两人身上,楚樊双手插兜站在小店门口,祁舟老老实实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 他不解地看着楚樊,为什么要来饭店?还是这么偏僻的饭店。 “这里是离发现尸体最近的饭店,门口有着方圆几十里唯一的监控。”楚樊抬脚进门,毫无负担地拉开凳子坐下,给祁舟使了个眼色,“吃什么?我请你。” “面。” “老板,来两碗面条。” 祁舟急忙补充:“一碗不加葱,不加香菜,不加蒜,不加酱油,不加酱肉。” “你信佛啊?”楚樊额角的青筋跳动两下,不吃葱蒜的人他倒是见过,不吃酱油香菜也理解,不加酱肉?这是什么吃法? “没有,只是单纯不喜欢。” 这些东西都不要,和辣椒拌面有什么区别,能好吃就见鬼了。 楚樊还真见鬼了,当他看到祁舟面无表情地吃着一碗没有任何佐料,没有酱肉,辣椒堆得高高的面条时,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三鲜米线简直人间美味。 吃好面,付了钱,楚樊笑着问老板:“刚才您应该注意到了,我们是警察,来附近调查点东西,您最近有看见过什么鬼鬼祟祟的人或者车子吗?” 这里是路口,车流量不算小,老板就算看见了,估计也判断不出哪辆车子符合楚樊口中的鬼鬼祟祟。 祁舟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这个看起来十项全能的队长,脑子里好像缺根弦。 这样的人,要是能站在他这边,为他所用,最合适不过。 “警官,什……什么算可疑的车?”老板哆哆嗦嗦地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不太敢看楚樊的眼睛,这小地方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这小店受到影响咋办?本来客人就少。 “你这附近是路口,又是到冥川河唯一的路口,比如来偷鱼的车一定会经过你这里,所以我说的可疑车辆就是往河边那条路走的车辆。” 老板一听是来查偷鱼的,立马放松下来,笑嘻嘻地说:“您说笑了,这我哪记得住啊,再说,这每天经过的车很多,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谁走了那条路不是?” 祁舟一言不发抬着小本子记录。 刚才他对楚樊的判断不准确,楚樊脑子里的弦还在,倒是他脑子里缺了根弦。 “哎,老板,你也知道,这十年禁渔期,刚开始一年多,有些人总想着钻空子,倒是我有些着急了。” “警官,我这店门口有个小监控,买的便宜,画质一般,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们。”店老板搓着手嘿嘿嘿地笑着。 笑容很谄媚,楚樊和祁舟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楚樊拍拍老板的肩:“那就谢谢你了,正好,我有的同事还没吃午饭,我给他们打包点,您再看着帮我炒几个菜,我带回去给他们尝尝,也当是帮 你宣传宣传。” “得嘞,您稍等。” 祁舟和楚樊坐在位置上等,楚樊拿出了笔记本和U盘开始拷贝监控资料,这活本来应该给祁舟。 但…… 祁舟说自己只会打字,不会这个。 楚樊让他坐到自己旁边,好好看着。 会打字,不会复制粘贴。 满身漏洞的新人,让楚樊心中的疑惑更重,祁舟现在和站在到处漏风的房子里没区别。 明明全是破绽,可只要进去就会发现,都是表象,房子里的他站得笔直,神情冰冷,并不意外有人闯进来,反倒是像故意让他们闯进来。 楚樊的眼眸动了动,稍微从电脑屏幕上挪开:“听说你在吃维生素?什么维生素?” 他的问话和孙一辉完全不是一个等级,语气里的压迫感比孙一辉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祁舟有预感,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好好回答,队长在这里就会帮他的双手戴上手铐。 纵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还是无法在楚樊洞悉一切的双眸下全身而退。 那吃人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祁舟没有迟疑,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底是彻骨的冷,微粉的嘴唇上下开合:“普通的维生素C,药店里几块钱一瓶。” “我对维C没什么研究,给我看看,我照着买。” 祁舟低估了楚樊的脸皮厚度,他就差把拒绝两个字写脸上了,楚樊依旧能跟个没事人一样找他要药。 右手在衣兜里钩了下,小瓶子在他手里躺着不过五秒,就送到了楚樊面前。 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祁舟特意把标签的方向朝着楚樊。 维生素C片几个大字跟风一起,狠狠打了楚樊一巴掌。 咳嗽两声:“我知道了。”楚樊说。 祁舟是新人,就算再怎么没人性,楚樊也没让他加班太久,过了下班时间半个多小时,祁舟就能走了。 回到狭小的出租房,祁舟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在窗边站了近一个小时,等做完这些,才算是放心,洗漱完躺进了和房子同样逼仄的单人床上。 又打雷了,轰鸣雷声叫嚣着想把房子劈成两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半梦半醒间,祁舟打开了床头有些发黄的小夜灯。 再次检查一遍门窗,已经是深夜了。 难入睡的毛病伴随太久,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坐在床边看书。 昏黄的灯光亲吻着书本上的字和祁舟的手指。 “自由也罢,安宁也罢,甚至良心也罢,一切的一切,我们统统送到市场上去。就是断送一生,也在所不惜,只要我们那些心爱的人能够幸福就成。” ——《罪与罚》(注1) 苍白的指尖一次次抚摸过旧纸张,最后停顿在这句话上。 几乎是下意识地,祁舟摸了摸肩膀。 嘴角的笑容苦涩又艰难,本不该出现在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 “我的罚,什么时候才落下呢?”祁舟自嘲地笑了一声,视线在书上落了很久。 肩膀的伤在和他对话,伴随着雷电一起,降临了足以摧毁一个普通人的疼痛。 额头全是汗,就是身上洗到褪色的唯一一件旧睡衣,也被汗水打湿了大半。 手指有些颤抖,祁舟叹了口气,还是抓起了床头柜上的维C药瓶,从里面倒出两颗胶囊,就着冷却的水咽下。 天亮了。 雨。 还没停。 4. Chapter4 连着看了几十个小时的监控,大家苦不堪言,小饭店门口倒是拍下了几辆去冥川河的车,排查后锁定了一个目标,满大街随处可见的白色五菱宏光,是\套\牌\车,开车的人伪装极好,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甚至还戴了手套,一点线索都没挖出来。 距离发现尸体过了三天。 孙一辉坐在角落上,顶着被红血丝占据三分之一的眼睛,一边嗦泡面一边看监控。 苗佳佳在他旁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咖啡。 其他警员负责调查最近有没有失踪案件,一无所获。 整个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大家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提神。 “咔嚓。”楚樊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脸上比大家好不了多少,多了些青色的胡茬,头发倒是简单梳过,袖子一高一低,和祁舟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比不了。 “祁舟。”他扫了办公室一眼,把看起来最闲的祁舟叫过来,“去法医室看看报告出来没有,痕检那边应该有结果,顺便告诉他们一个小时后来开会。” 祁舟点头说好,迈开的每一步维持在同样间距,但他走得非常快。 快速爬了两楼也面不改色。 敲敲法医室的门,得到允许后祁舟才进去。 林娴正在研究死者头部的伤口。 “林法医。”祁舟轻声唤道。 那天笑着开玩笑的林娴,工作起来直接屏蔽了外界,没听见祁舟的声音,眉心被挤压在一起。 眼睛有些发酸但依旧没有从显微镜上挪开。 “是来拿报告吧。”小杨助理笑着问。 “是的。” “给。初步的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楚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开会?” “13点。” “好,我会转告林法医。” 祁舟拿了报告,匆匆往办公室赶,看到有人迎面走来,他慢下速度,轻轻咳嗽了几声。 咳嗽的间隙,对走来的人低了低下巴。 等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脚上的步子才再次快了。 作为重大案件,案情分析会必不可少。 会议室里,楚樊把玩着一支笔,盯着投影上的图片看了许久。 死者的照片看起来比打捞现场还要惨烈,部分人心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再次出现,有人深呼一口气才望过去,有人只在林娴说到关键处的时候,才谨慎地抬眼看了看。 “死者身高178左右,头枕部见一处钝器伤4-6cm,呈挫裂样,周围软组织肿胀,疑为钝性外力所致。未见明显防御性损伤,左腰侧背部见一条长约15cm的手术切口,走向呈斜行,创缘整齐,切口深入腹膜后腔,左侧肾脏缺失。” 林娴动了动手指,按下按钮,投影仪换到了下一张图片,放大的伤口出现在画面中,倒是比刚才美观一点。 她继续说:“缝合方式略显粗糙,缝合面没有完全对齐,打结手法却非常专业。切口周围皮肤可见浸血改变,该损伤可能形成于生前或濒死期,体内残留的麻醉量……” …… 简单的汇报下来,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祁舟感受到一股探究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落下,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抬眼回看,楚樊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对视,眼底的错愕忘了收起,很快,又恢复原样。 指纹比对的结果也送来了。 “死者名叫李峥,是白梧村人,今年十九岁,刚考上大学的学生。”孙一辉把资料递给楚樊。 楚樊快速看完,沉吟片刻问:“说说你们的想法。” 孙一辉道:“会不会是大学生不知所谓,被人骗了,打算卖肾换钱?结果手术过程中出现了意外?” “不太像,那怎么解释他的头受伤了呢?”苗佳佳歪了下脑袋,“他去卖肾,如果是自愿的,卖家应该比他更希望能活着把肾源取出来,林娴姐刚才的报告里说,他麻醉注射过量。” 楚樊点点头,算是肯定了苗佳佳的想法,目光重新落在祁舟身上。 祁舟今天的表现太安静了,如果不是他对这个新人过度关注,恐怕也忘了他的存在。 “祁舟,说说你的想法。” 突然被点名,祁舟的从思考中抽离出来,快速判断哪些话可以说:“林法医说打结手法专业,缝合很粗糙,会不会是专业的手术医生干的?” 他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能猜想到的皮球给楚樊,楚樊眼里寒意重了些。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办公室里讨论的声音仍在继续,祁舟安静地和楚樊对视几秒,投降似的避开了楚樊的目光。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比黑洞还要深,能把人身上的秘密全部挖出来。 桌下,祁舟双手动了一瞬。 心中隐约冒出来的兴奋有压不住的苗头开始生长。 “孙一辉,你和佳佳继续找那辆车的信息,其他人去调查死者生前的具体信息和其他路口的监控,至于祁舟……”他顿了一秒,快速做好决定,“你跟我一起去白梧村。” 会议结束,祁舟感觉在楚樊的眼神监视下,比通宵几天还累。 他揉了揉肩膀,做好了当司机的准备。 只希望在车上楚樊能别像个野兽一样看着他。 哪怕是他把野兽招来的,时时刻刻防备也很累。 停车场里停着两辆警车,离旁边的黑车隔了两个车位。 祁舟站在警车面前问:“楚队,开哪辆咳咳……” 楚樊没回,等祁舟抬眼看的时候,楚樊站在了黑车面前,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两下。 车灯闪烁。 他单手杵在半开的车门顶部:“开这辆。” 祁舟对车没多少了解,但基础的车标还是认识的,起码不会把带翅膀的B认成比亚迪。 之前就猜出楚樊的家境应该不错,但没想到这么不错,这宜A四个八的车牌估计有钱都买不到,更别提车了。 “楚……楚队,这车……你让我开?” 从车漆就能看出车主对车有多爱惜,让他开这么贵的车,擦了碰了,下半辈子都要给楚樊打工。 “你坐副驾。” 楚樊缓缓从副驾驶车门旁边走开,自顾自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坐进车里前一秒,祁舟松了口气。 幸亏,楚樊还算有点人性,没有让他打一辈子工的想法。 很快,他就发现,楚樊不让他开车的原因并不是这个。 坐在飞驰的车里,祁舟被甩得脑袋发昏,要不是安全带拴着,他能飞出去。 楚樊开车,非常不通人性。 路上的限速标识就是拴住楚樊的唯一项圈。 楚樊扫了眼脸色比之前还苍白的祁舟,挑眉问:“感冒了?” “没……没有……咳咳咳……” 车里的温度高了两度,祁舟更想吐了。 这人好像对自己狂野的车技没有半点认知 ,他此时更加确定,楚樊真的很不通人性。 连上堵车,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到白梧村附近,天已经黑了。 两人住在一家小旅社里。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进屋,祁舟就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完后,翻江倒海的胃才算是舒服些。 捧起水洗洗脸,祁舟抬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连自己都能骗过的虚弱样子换了一副面孔,双手抓紧水池边缘,粗糙地甩了两下头,脸上的水珠清理得七七八八。 他开始回想短短几小时里的细节。 开车时,楚樊没看他,但不管他有什么动作,楚樊都会适时地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聊家常一样,随意又懒散。 从“为什么要来刑侦,不选择个轻松的工作”到“看起来弱,力气还挺大”。 字字透着试探,组合在一起,换上散漫的语调,连祁舟都挑不出毛病。 回想起来,前几天还不让坐同一辆车的人,今天让祁舟坐他的爱车,本身就有问题。 楚樊的用意很明显。 爱车。 晚高峰。 小旅馆。 祁舟的嘴角缓缓勾起。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楚樊也刚好开门进来,手里提着几瓶矿泉水、两盒炒饭,还有一盒小龙虾。 “今天太晚,明天再调查,过来吃晚饭。” 祁舟没吃过什么海鲜,连吃鱼的次数都少得可怜,更别说小龙虾了。 闻见香气,和平时那副孱弱样子判若两人,学会剥虾技巧,一口三个,连嘴都顾不上擦。 “你真没吃过虾?” “骗你做什么。”祁舟坦荡荡地看他一眼,继续低头剥虾,嘴角被辣得通红,“我家庭条件一般,平时连肉都吃得很少。” 楚樊于心不忍,给他又剥了几只放碗里。 “说说案子。” 该来的还是来了。 祁舟嘴里嚼着虾肉,含糊不清地回:“楚队,你非得在别人吃饭的时候,讨论巨人观吗?” “嗯,消消食。” 祁舟快速把最后几只虾一口扒进嘴里嚼嚼嚼。 腮帮子撑得鼓鼓的,红肿的双唇让他看起来更像活人了。 “那我说完,你下次还请我吃小龙虾吗?” “请。” 祁舟倒也不是真要他请客,不过还是非常市侩地笑了下,擦干净嘴巴和手,他往后一靠,让自己的后背抵着墙,缓缓说:“我觉得,受害者的死很奇怪。” 轻飘飘的目光落在一秒严肃的脸上,他继而又说:“肾脏一般有两种办法拿出来,正面和背面,后腰拿出来的,说明可能是肾脏捐献,但缝合表皮没有完全对齐,和专业医生的判断有些背道而驰,打结专业,又说明了起码是个半专业的人做的。” “应该不会有哪家医院的主刀医生技术这么不稳定,我也只是推测,他的肾脏可能是凶手拿走的,在手术过程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很慌乱,所以缝合的时候显得粗糙。” 声音很小,连在窄小的房间里都没办法传遍每一个角落,若不是楚樊坐得近,大概都听不清。 他没有着急判断祁舟的猜想,也没有给出点评,笑着说:“我请你吃十年份小龙虾,你告诉我你的过去,这个买卖,做吗?” 至于真假,楚樊自有判断。 至于报酬,也可以协商。 5. Chapter5 祁舟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但也不占人便宜,他再次擦干净手,指尖被粗糙的纸摩擦到发红:“楚队,你大概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会和我这种人做买卖的,我那些不值一提的过去,不值得你出这么高的报酬。” “值不值得,应该是买家判断。”楚樊从袋子里给他拿了一瓶冰可乐,眉眼略微有点上扬,“祁舟,你真的是新人吗?你简历上写着在漾山派出所锻炼了七八年,为什么没有往上升?” 祁舟知道他想问什么,也不着急,尝了一口冒着气泡的可乐,眉心都舒展开了,上一次喝可乐还是很多年前。 他放下易拉罐,罐子上的水珠安静聆听着他们的呼吸声。 两人的双眼是如出一辙的不信任。 祁舟看着楚樊偏执的双眼,恍惚了几秒。 下颚微低,想起了过去,现在的楚樊也是曾经的自己。 心脏传来的酥麻感觉是除了肉\体疼痛外,他难得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刻。 “楚队,你也看到了,我身体很差,往上升没那么容易,现在养好了些,这不才找到机会。” “祁舟,你值得我相信吗?” 死死咬住猎物不放口的目光没有半点偏移,祁舟忽然觉得,如果是楚樊这把刀,一定能把宜宁市的烂肉切下来。 “楚队你应该比我懂一个道理,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完全信任,既然你说物品的价值由买家判断,那不如,你在未来知道了一切后,再来判断要不要请我吃小龙虾。” 他的声音非常冷,明明是23°的室内温度,却偏偏让人如置冰窟。 那双随时会溺死在深渊里的眼睛,再一次把所有情绪掩盖,只剩下漆黑一片。 楚樊抿了抿唇:“收拾收拾睡觉吧。” 祁舟这晚上睡得并不好,和住的地方没关系,不管什么样的环境他都没睡过好觉。 但还算争气,眯了三四个小时。 第二天两人买了几个包子在路上吃,包子吃完也到白梧村了,祁舟手里的豆浆刚好放凉,打开盖子一饮而尽,反手擦擦嘴巴,扔掉盒子。 “擦嘴。”手边多了一张纸巾,比他昨晚上用的柔软,还带着淡淡的香味和小熊卡通印花。 “你……挺有少女心。” “你挺糙。” 祁舟和楚樊站在一起,单看脸的话,谁都不会想到,柔弱小白花比身边人高马大的男人活得粗糙。 人高马大的男人早起洗了澡刮了胡子,给头发抓了个发型,往脸上抹了一堆祁舟看不懂的护肤品。 这一切做完的时候,祁舟才刚起,胳膊被蚊子咬了两个包,他刚准备吐点口水擦擦楚樊就扔给他一管药膏,治疗蚊虫叮咬的。 不光如此,还强制他洗漱完后在脸上擦些乱七八糟的护肤品。 祁舟感觉今天的自己香得能把蜜蜂引过来。 澄澈的蓝天偶尔飞过几只黑背白肚的燕子,树上挂着的水珠趁人不注意就往下掉一滴,泥土也十分潮湿,有雨后冒出来的不知名植物。 这本该是生机勃勃的时节,白梧村却透着一股子死寂。 村口的路修得很好却无人打扫,落叶到处都是,风吹过,把它们卷到了道路两侧。 树木有许多被砍掉半截,已经死亡,连遮荫的作用都没有。 几乎听不见鸟叫声,偶尔路过脏兮兮的流浪狗看见行人后面露凶光,像是他们的到来会打扰这个地方本来的生活节奏。 祁舟顺着狗跑来的地方望过去,一排小洋楼,不是破败的村子。 许多人家把门关得紧紧的,听不见半点动静。 压抑跟着风,在村子的每个角落快速蔓延,空气也变得难闻了些。 祁舟的心狠狠抽了一下,他皱起眉,和楚樊说:“楚队,死者家在村子什么位置?” “村尾。” 点了点头就没再问。 楚樊也明显感受到了村子的怪异,话格外少,眉心一直没有松开过。 穿过长长的水泥路,二人在一幢三层自建房大门口停下,大门紧闭,严丝合缝。 门口的小坡上有红泥鞋印。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惊动了不知道躲在哪里的乌鸦。 “嘎嘎——” “呸呸呸,大早上叫什么叫,真晦气!给老娘滚远点!”妇女的抱怨声从屋内传来,不是标准的普通话,掺杂着一些川渝地区的方言。 对方骂骂咧咧地把门打开,三角眼从上到下打量着不速之客。 “你们是什么人?” 这村子一年半载也来不了个生人,看到楚樊他们的时候,李英的警惕心瞬间就起来了。 “我们是宜宁市警察局的。”楚樊拿出证件给对方看,“你是李峥的母亲吗?” “是,怎么?他在外面闯祸了?” “方便进去说吗?” 李英让他们进了门,谨慎地往门口看了好几眼才把门关上。 院子四周放着浸了水的废纸板和压扁的塑料瓶,还有些七七八八的零件,基本都生了锈。 中间有一张破烂满是裂痕的木桌子,上面覆盖着油渍,肉眼不容易看出来,但摆放的茶杯已经几乎被黏住了。 还有一张躺椅,苍蝇飞虫偶尔会在附近关顾。 楚樊开门见山地和对方聊起来,祁舟一边记录一边盯着李英看了很久。 女人哭泣的脸上有遮不住的疲惫,擦多少化妆品都没用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 头发不长,不到肩膀,双颊有些凹陷,显得她更凶,说话间偶尔可以看到几颗发黑的牙齿。 “节哀。警方会全力调查他死亡的真相。”楚樊口里吐出了说过无数遍的话,却听不出半点虚伪,“接下来我们想了解一下关于你儿子的情况,你的爱人在吗?” 女人抹了抹眼泪,深吸一口气:“他出去了。” “方便打个电话给他吗?” “我们哪里有得起手机。”李英再次哭起来,“他应该快回来了,你们先问我吧,我儿子……” “请问你最后一次见到李峥是什么时候?” “6月29号。” “孩子失踪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怎么没有报警呢?”祁舟问。 就算是对孩子不上心,也不至于孩子消失了十天都不在意,正常逻辑早该报失踪了,他们查过没有任何派出所接到过李峥的失踪报案。 看李英的样子,也不像是对儿子一点都不在意。 “警官,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啊,他要是真丢了我当然着急,但是……但是我们一直以为他是出去打工了啊。” “他高考考上了县里的大学,我们供不起他上学,我们这地方的娃娃,都是十七八岁就去打工了,所以……所以……” 楚樊微微点了下头,一阵见血地问:“你为什么认为他去打工了?他和家里人说了吗?” “说……说了。” 许是楚樊身上的气场太强大,瘦弱的李英被他认真看着,身体有些微微发抖,碎花料子的衬衣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发丝也越发凌乱。 不知道是不是怕楚樊继续问下去,李英把他们带到了李峥的房间。 房间里没什么陈设,一张比外面桌子好不了多少的书桌,凳子也有修补过的痕迹,几块不结实的木条绑着凳子腿。 “这是他留给我们的信。”李英哆哆嗦嗦地把信拿出来递给楚樊。 楚樊刚要接,信就被一只黑漆漆、指甲缝里全是泥的手抓了过去。 “你们是啥人,来我家干啥?快点出去!”男人看着斯斯文文戴个旧眼镜,说话一点也不客气,教育完楚樊就开始教育李英,拽着李英的胳膊把人拉到他旁边,力气不小,祁舟听到了李英吸气的声音。 “我说你也是,怎么把外来的人带到家里,还想把儿子留下的东西给他们?我看你是皮痒了是吧!” 说着,抬起手就往李英身上招呼。 祁舟抓住他的胳膊,不需要多少力气就能把他的动作控制住,把疼得他吱哇乱叫。 楚樊上前,拍了拍祁舟的手,顺势拿出证件:“我们是宜宁市局刑侦支队的。” “啥,啥刑侦不刑侦,我听不懂……”李国平嘴上叫骂着,声音小了很多,抓着疼痛的手腕道,“不管你们是谁,都不能把我儿子留下的东西拿走!这可是我唯一的念想,我儿子打工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一听到儿子,李英的心一下子酸了,眼泪止也止不住往下掉,说话断断续续:“儿子,儿子死了。” “胡说八道!!!” “是真的!”李英嚎啕大哭起来,音量盖过了自己怕了一辈子的丈夫,“他们两位就是来这里调查的。” 李国平这下子才开始发慌,豆大的汗水好像要把他本就不多的头发全部掩埋。 绝望顺着喉咙一路被咽下,在心脏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里,李国平嚎啕大哭的声音成了这个地方唯一一抹活人气息。 楚樊递的两包纸都被用完了,垃圾随意丢弃在院子的角落中。 那封李英不敢拿出来、李国平极力要回去的书信,也终于在李峥死后的第十天,被缓缓展开。 6. Chapter6 爸、妈。 对不起做了这样的决定,我知道家里没钱,我没办法上大学了,但是我还是不想放弃,所以我决定去打工赚学费。 这个我困了我十九年的地方,以后我不会回来了,这里困住了我妈的半辈子,我不希望我继续被困住。 如果你们无法释怀,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不过,作为叫了你们十几年“爸、妈”的儿子,我还是祝你们身体健康。 信纸沾染了霉味,就像在发霉的生活中苦苦挣扎的李峥的味道。 透着绝望。 这个不服输的青年,还是凭借自己一双布满鲜血的手替自己挖开了一条透进微弱光亮的路。 这条路难走,一定会跌倒,一定会受伤。 纵使如此,他也从没想过回头。 乌鸦叫声再次响彻天空,这次,没有人咒骂,那些哀号、抽噎都随着叫声说给了大山听。 祁舟抬眸,刺骨的凉意倾入肉\体,往他的每一根血管里钻。 这里到底是孕育了无数人、养活了无数人的绿水青山。 还是会吃人、把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下的怪物? 视线落在李英和李国平这对伤心的夫妻身上。 祁舟不禁想问:“你们,又是人是鬼呢?” 两人从李峥家里出来,祁舟脸上的表情早已经恢复如初,楚樊本来还有些担心他,但看到他脸上的冷漠后,什么都没说。 楚樊打开手机,工作机通讯录全是没有备注过的号码。 “你们二位是……?” 迎面走来的是白梧村的村长陈保富和镇上一所高中的老师邹付阳。 简单了解情况,邹付阳重重叹了一口气:“唉~李峥这么好的孩子,没想到……” “他在学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吗?”祁舟问。 邹付阳摇摇头:“不怕你笑话,我们这里都是大山里的孩子,知识是他们走出大山的唯一途径,尤其是像李峥这样家庭不太好的孩子,更是拼了命读书,根本不会花时间交朋友。” 祁舟点点头。 这样的说法完全站得住脚。 “那他有没有什么关系不好的同学?或者讨厌他的人?” “没有没有!”陈保富往前一步,坚定的摇头,脸上的肥肉也随着甩动了几下,他笑得很客气说,“这点我可以保证,虽然孩子们之间不怎么喜欢交朋友,但李峥绝对是个好孩子,平时没结过什么仇。” 和李英、李保国说的一致。 谢过后,祁舟和楚樊就开车回市区了。 证件袋里的信像个烫手山芋放在祁舟腿上。 “说说。” 祁舟这次没有如楚樊的愿,声音淡淡地:“楚队,我在坐车的时候不聊案子,会晕车。” 就算力气大,祁舟看起来也照样是虚弱得要命,伪装不出来的虚弱感从他身上散发,楚樊可以肯定,也许祁舟说过很多谎,但身体不好这点绝对是真的。 这种体格上警校?当警察? 回去后,或许也该查查祁舟了。 他没勉强,把车停在了一家馄饨店门口:“下车。” 祁舟没有吃馄饨,点了一碗没有佐料的面条,放上了两大勺辣椒拌着吃。 楚樊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自虐倾向,嘴角都辣红了,还是坚持把满满一大碗的面条吃完。 “现在没什么借口了吧?”楚樊喝着十几块一斤的茶泡出来的水,没有看他。 “这个村子……死气很重,房子背后的田地几乎荒废了三分之二,说明村子里的人都不怎么种地。年轻人不多,我们这一路就见到两个三十多岁的。” 祁舟喝了一口茶,嫌苦,把杯子放下了。 隔着热气看楚樊,锋利的眉眼多了点柔和。 “这村子一百二十户人家,如果一个村子青年人不多,田地荒废,那说明年轻人外出谋生,但为什么连孩子也几乎看不到呢?” “确实,不像留守村。”楚樊心里已经有了猜想,但他还是想看看这个新人上次到底是碰巧,还是确实聪明,他抬了抬杯子,“继续。” 祁舟注意到服务员往这边走,噤声了一会儿,等人走远才压低声音说,“还有一点也奇怪,李英知道儿子死了,却没有第一时间配合我们尽快破案,一开始并不想把信拿出来。” 祁舟没有给答案,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知道,他能想到的事情,楚樊不可能想不到。 “你对李英怎么看?” “李峥信里说,这里困住了他母亲的半辈子,李保国对李英的态度也非常耐人寻味。” 楚樊收拾好东西,去结账,祁舟没有动,在座位上沉思了几分钟。 直到一瓶冰冰凉凉的水贴着他的脸才回过神来。 他捏着水瓶,指甲把塑料瓶身捏得凹进去一块。 祁舟从来不在车里睡觉,实在困得不行就看看外面的风景,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今天是破天荒第一次。 或许是车里的空调温暖,或许是楚樊给的水催眠,他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主城区了。 “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薄唇抿了下,祁舟说:“不用了,在长宁路附近把我放下就行。” 长宁路在西市区,是十一个城区中经济中等的区域,消费也适中,许多警员都选择在这个区买房子,只不过这里离上班的北市区就远了。 从西市区过去,地铁都得坐一个多小时。 “你平时怎么来上班?” “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还没骑过。” “为什么?” “因为要和你出差。”祁舟说得理所当然又坦荡。 那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他担心他的小破自行车放警局不安全。 楚樊很想笑,他两百多万的添越经常陪他加班,在夜深人静、冷冷凄凄的夜里,独自一人,哦不,独自一车在孤零零的车位上,都没人敢动它一根汗毛。 就一二手自行车还能被偷?再说谁会跑来警局偷东西?小偷又不是弱智。 他有时候觉得祁舟的智商很高,每次有这种感觉时,祁舟就会给他一种新的感觉。 智力不详,遇强则强? 脱离的工作的祁舟像个常识都没有的笨蛋。 与此同时,祁舟也松了一口气,毕竟楚樊没发现他根本不会骑自行车,今晚回去再练练。 两人各怀鬼胎。 楚樊把人在路边放下,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在祁舟看不见的远处,再次一脚油门,驶进了地下车库。 几分钟后,楚樊从车库里出来,快步往回走。 因为走得着 急,衣服被风吹到了身后。 黑色夹克里面敞开两颗纽扣的衬衫有些皱,包裹着他上下起伏的肌肉。 常年注重身材保养的一线警员,要追上祁舟这种病秧子轻而易举。 祁舟并没有走远,他脚上的速度很慢,身边匆匆路过的行人完全影响不到他。 他抬起手腕,露出不锈钢表带。款式老旧的石英表和他的手完全不相配。 表镜上有两道挡住时间的裂痕。 看时间差不多,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却依旧是冷的。 提了速度。 他转身走进一家药店,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袋子。 离开后不久,店里最后一位客人和进门的楚樊擦肩而过。 楚樊额头挂着细汗,他笑着让店员给自己拿两瓶维生素。 店员嘟嘟囔囔的声音传入耳中:“维生素今天都成畅销品了。” 楚樊开朗地接过药:“姐,跟你打听个事儿,刚刚在我前面几分钟来的那人是我对象,个子比我稍微矮点,皮肤特别特别白那个,他啊,在家跟我闹矛盾了,性子又倔,把我的微信手机号全部拉黑,我出来找他想跟他道歉。” 情真意切的一番话,换来了店员看渣男一样的目光。 刚才来店里的先生今天还办了会员卡,看起来身体就不好,看完购买记录后,她本来还想这人女朋友以后挺倒霉的。 原来是男朋友,那她得好好和这位男朋友说道说道。 “他身体这么虚,你平时是不是一点都不节制啊,你们年轻气盛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啊,你看看他那个身体,风一吹就倒了。” 楚队长因为自己吹牛逼吹了个大的,为此付出惨痛代价。 “好好,姐,我会注意的,我这也不是一下子脾气上来了嘛,才和他吵架了,我出来找他就是来道歉,您能跟我说说他买了什么药吗?我好照着药给他做点补的东西吃吃。” “买了两瓶维C。” 楚樊点了点头,疑惑并没有因此打消。 眼中的谨慎野草一样开始疯长。 “还有别的吗?” “三盒冈本避孕套,最小号的。” 楚樊:…… 他总算是知道阿姨刚才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对他一顿痛批了。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是他男朋友??? 买最小号??? 这个名头他得替祁舟认下? 凭什么啊? 最后,楚队长在认下最小号避孕套和说自己是下面那一个这道选择题里,选择了前者。 给祁舟保留了一份体面。 “不过姐,你怎么懂这么多啊?” “我儿子也是gay!”店员大姐非常自豪地挺了挺胸膛。 楚樊从药店出来脚都是飘的,差点一脑袋撞在了门口的吉祥物身上。 街对面昏暗的小巷子里,祁舟莫名其妙地看着袋子里的维生素。 至于让楚樊这么大反应?还是觉得他说的是实话不敢相信? 两人不知道的是,他们才走没多久,店里的另一位男店员跑过来急忙说:“我上厕所前忘了告诉你了,刚才系统出现问题,新办的会员界面还没有退出来,后面的人买东西记在了这个姓祁的会员账号上,没出什么事吧?” 7. Chapter7 “李峥的性格孤僻,经过家人老师证实,不是会惹事的性格,平时没有不良嗜好,也没有仇家。”祁舟手里抬着资料,声音不大不小,精准落在每个人耳中,“另外,他父母对他的死表现得很伤心,目前没看出什么问题。” 关于李峥父母为什么不愿意主动交出信件,祁舟和楚樊昨天没来得及讨论。 今天刚到办公室,就被工作缠上了。 一早上,除了打招呼,还没和楚樊单独说过话,他本以为昨天楚樊跟着他,调查他吃的确实是维生素后,会来找他说点什么,并没有。 楚樊工作之余会透过他办公室的玻璃往祁舟这边看一眼,欲言又止,像是知道了天大的秘密。 几次扰得祁舟工作无法专心。 “车我们也排查了,但是除了楚队你们带回来的路边小店监控,没有找到其他记录。” 孙一辉的话像是重拳砸在所有人心头,没有线索,这还怎么查? 苗佳佳抬手,转了一圈掌心里的笔后紧紧抓住:“找不到其他记录,那也代表了,凶手对抛尸地点的环境很熟悉。” “交警大队怎么说?”楚樊翘着二郎腿,身上的四位数的外套被挤压出折痕。 “已经联系过了。”孙一辉忍了忍,摇头,“他们说有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而且我们也查过李峥在高考结束后并没有去学校报到,因为还在假期,学校这段时间没有新生来,也和大学门卫确认过了,没有人见过李峥。”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像是忽然就死了,线索零零散散,放在一起就会发现,大多都没什么用处。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样的沉寂,楚樊从包里拿出一支烟,没点。 眉心中间被挤压成了“川”字,下压的眉眼比平时看起来更有压迫感。 祁舟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樊问:“医院呢?最近市内的医院有没有肾移植手术?” 苗佳佳迅速打开平板递给楚樊,“有两台,提供的肾源都有记录,我们也都核查过了,不是李峥。” 刑侦队是一个把无数线索串联成证据的地方,每一条微小的证据都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更不用说这过程中的枯燥。 一遍遍排查,一遍遍失望,此时的一队是一辆开进死胡同的车,他们知道不能后退,但也需要一个人来打碎前面的围墙,开辟出新路。 思维一旦陷入怪圈,很难剥离出来看本质。 “叮铃铃铃铃……”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响起来的座机电话上。 一位警员快速拿起听筒:“喂,你好,这里是……”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接电话的警员神情瞬间变了,他简单回了几句,面色凝重地看着大家,“楚队,又有案子了。” 闻言,所有人在楚樊点头后,立刻开始准备。 负责外勤的苗佳佳、孙一辉利落地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穿好外套拿上车钥匙下楼。 祁舟和楚樊还有几个警员跟在后面。 大家走得急,祁舟被人撞了一下,紧紧扶住栏杆把手,楚樊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肩膀。 两人站在一高一低的台阶上,祁舟偏过头,嘴唇离楚樊的锁骨很近。 他能感受到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在微微用力。 楚樊意识到根本没办法把祁舟带走,抓栏杆的那双手比他力气还大。 他看了祁舟一眼,祁舟面不改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人群褪去,祁舟垫脚呢喃似的在他耳边说:“李峥的案子,可能和毒品有关。” 密不透风的距离和角度,就算是楼梯上的监控也没办法分析出祁舟说了什么。 祁舟动了,嘴角挂着轻笑:“谢谢队长扶我。” 抓着他的手比先前还紧:“不客气。” 这三个字是从牙缝离挤出来的。 他没生气,只道了一句:“我们也快走吧,咳咳咳……” 祁舟的背影很冷,满是算计。 哪怕穿着不贴身的衬衫,也没办法把他消瘦的身体衬托胖一点。 隔着不远的距离,楚樊忽然闻见了祁舟身上的中药味道。 如同被泡在了药罐子里上百年的傀儡。 楚樊抬脚往前走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下。 这次的地点在雾霞山。 曾经是市里最适合看朝霞的山,吸引了无数的游客来玩。 这两年政府发现,很多游客没有素质,随处扔垃圾,制造污染,还差点引起火灾,再加上两年前有一位游客失足从山上掉下去,引起了不小的舆论风波,开放的时间改成了春季和冬季。 这段时间,雾霞山正是封山期间。 发现尸体完全是巧合。 楚樊停好车,和祁舟一同过去,警戒线两次被拉开。 一共三层警戒线,把发现尸体的地方团团围住。 近几天一直下雨,软烂的泥土在脚下安了家。 尸体已经从土里挖出来,林娴带着她的人在做初步尸检。 祁舟抬头问:“我去帮林法医?” “不用,孙一辉,你去。”楚樊叉着腰到处看了看,找到了这次的报案人,对祁舟勾勾手指,“你跟我去那边。” 这里离山脚不远,楚樊又安排了几个人去山脚帮忙,疏散看热闹的群众。他们刚走到报案人旁边,一道受了天大委屈的声音在树林中散开。 “警官,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啊,我真是倒了大霉了,遇到这种事,我不认识死的人,我来这里就是想撒个尿,谁知道会遇到这么大的事情,我晚上回去肯定会做噩梦!” “郑郝,我们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就行了,不要扯些无关紧要的话。” 郑郝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真的是来这附近徒步的,突然尿急走小路来撒个尿。” 在景区林子里撒尿的事情暂且不提,最近封山,鸡不下蛋鸟不拉屎的地方,大晚上来这里徒步就很叫人怀疑。 楚樊拍拍问话警员的肩膀,对方立马明白,把本子交给他去忙其他事情了。 快速扫过笔记本上的内容,楚 樊把本子递给祁舟。 从刚刚的询问看来,这位名叫郑郝的报案人非常油滑,这种人的常见套路就是顾左右而言其他,不管说什么,咬定的话就绝对不会改口。 他说来徒步,不管真的假的,都会被他说成真的。 祁舟对警方正儿八经的询问一窍不通,下意识往楚樊那边看。 楚樊先是安慰地拍了拍郑郝肩膀,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我知道,不管谁看到这么有冲击力的画面都会吓到,你先稳定下自己的情绪,听说你是徒步的时候发现尸体的,能具体说说吗?” 明明是比刚才更加温和的问话,郑郝反倒是害怕起来,说话磕磕绊绊,时不时偷看楚樊一眼:“就……就是……我来这里徒步,雾霞山嘛……最适合看朝霞的地方,我打算来看朝霞的,前面有个不错的位置,我忽然尿急了,就想找个地方撒尿,山脚附近有人守着,我就摸索着找了个小路上来撒。” 景区里不是没有公厕,但公厕太远,他忍不了那么久,也懒得再走路,这才在树林里解决,要是早就知道这里有死人,他怎么可能来啊。 世界上最难拆穿的谎言是真假参半。 前提条件是,必须把真和假揉在一起,显然郑郝没有这样的能力,破绽百出。 “郑郝先生,和警察说谎话并不明智,根据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中第三十四条规定: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公民和组织应当给予支持和协助。郑郝,换句话来说,公民有配合警方的义务,我刚才看到小路出口的不远处有一个老房子,你就没想过去‘老房子’里上厕所?那里多好啊,隐蔽多了。” 郑郝听到“老房子”三个字腿都抖成了筛子,嘴上还是不愿意说实话,他反问楚樊:“警,警官你是威胁我吗?”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我就是和你普及一下法律,这也是我们警察的工作之一,你是这起案件的报案人,也算是有功劳,你这时候实话实说对你有好处,要是我们查案的过程中查到一点别的,这可不好了。” 郑郝用力咽下口水,楚樊身上的气场太强,让他连和楚樊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低着头,一遍又一边舔着干涸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个警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祁舟一眼,有种死就死的气魄从他心里冒出来。 “那,那个,我,我能和这位警官说吗?” 祁舟看着冷,但比楚樊稍微平易近人那么一点点,有些话他对祁舟说比较好说出口。 祁舟很轻地挑了下眉问:“你想单独和我说?” “对,可,可以吗?” “恐怕不太行。”楚樊摇摇头,“不过我可以稍微走远一点,你小声点说。” 郑郝会不会好好配合还不确定,以防万一。 对楚樊发怵,就算能离远点也是好的,怀着这样的想法,郑郝答应了。 楚樊自顾自走到一棵不近不远的树底下,靠着树干双手抱胸,点了一支烟咬着,吐一口烟圈看祁舟这边一眼。 “警察同志,我不是来徒步的……” 8. Chapter8 祁舟没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没有楚樊近距离盯梢,郑郝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其实我来这里是和几个朋友约好了来赌点小钱,打打牌,我们玩得不大就几千,毕竟这……” 祁舟点头,轻声道:“属于治安违法。” “是,是的,所以我才不敢说,除了这个其他的都是真的啊。” 祁舟眼眸微动,一边记录一边说:“那你知道私自进入被封的山也是违法行为吗?” “啊???” 郑郝就是爱打点小牌,怕被家里人发现,借口进货叫上几个朋友来这附近的小房子里打上几局,怕受到处罚隐瞒了无关紧要的真相,却从一开始就多此一举。 他蹲下身,十指插入发丝中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就差去找楚樊要支烟抽了。 懊恼的样子落在祁舟眼中,祁舟拍了下他,一触即离:“你的情况很特殊,可以争取从轻处罚,这个之后再谈,你仔细说说发现尸体的经过。” “唉~凌晨的时候我和他们都喝醉了,这附近没厕所,最近的厕所就是山上的,我出来上厕所发现守山的人还没睡,就从小路上山,本来想去厕所的,但实在是憋不住了,就在树林里解决。然后我闻见一股血腥味,四处看了看,就发现地上有一条人腿,酒也吓醒了一半,连忙报了警。” 人是复杂的,这句话在郑郝身上得到了体现,起码没有为了隐瞒自己赌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祁舟许久没有回应,只忙着记录,他没有表情的样子像是天生就在脸上写着“我不信任你”几个大字,郑郝瞬间就急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认识死的那个人,你们可以去小屋里找我的朋友求证,我们喝酒喝到很晚。” “你放心,我们会查证你说的话。” 做好记录,祁舟把来龙去脉说给楚樊听,楚樊边听边挑眉。 时不时扫郑郝一眼。 直到小杨助理来找他,他才把注意力从郑郝身上挪开。 林娴取下手套,疲惫地揉着脖子。 上具尸体的最终尸检报告还没有出来,又来一具尸体,她的工作量翻了好几倍,这两天做梦都在做解剖。 “死者女性,身高一米六三左右,身上的衣服比较完整,但是裤子有被撕咬的痕迹,左脚的小腿被咬掉了一块肉,初步判断应该是山里的动物干的,能发现尸体也有动物的功劳,正是因为拖拽才把她的腿露了出来。” “死亡时间超过4时,头部有一处挫裂伤,左胸前有一处锐器刺创,最近几天一直在下雨,线索非常有限,其他同事还在周边提取。” 血腥味大得连潮湿味道都压不下去,还有一股腐臭味在几人之间徘徊,不愿走开。 翻开的泥土上依旧可见血迹。 周围的环境很特殊,凶手选了一个非常有利的地形,前面有一排树,能挡住大部分的目光,后面也有一排稀疏的小树苗,生长速度很快,到封山结束后也能成为遮挡。 而雨水能帮他冲刷留下的痕迹,只提取到了半个脚印,好像凶手每一步都精心算计过,只要一下雨,就不会留下痕迹,除此之外,郑郝的误入也破坏了部分现场,给取证增加难度。 孙一辉和两个痕检的同事回来了,从侧面印证了郑郝说的话可信。 回城路上,祁舟负责开车,楚樊在副驾驶,第一次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在沉思着什么。 忽然,楚樊问:“你之前和我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祁舟目光望着前方,握紧方向盘:“楚队,抱歉,我不在车里讨论工作,如果你想知道,我一会儿请你吃饭?” 楚樊完全理解不了祁舟这个毛病,他们的工作很特殊,时间有限,车里这样的密闭空间,最适合讨论案情。 之前来过几个新人,为了在他手底下多学点东西,每次出外勤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能把人烦死。 “今晚得加班,你请我吃饭?” 祁舟拿出手机晃了下:“楚队,你想吃什么,可以点外卖。” 楚樊并不认为祁舟会在办公室里老老实实讨论案情,每次在警局问他看法,和挤牙膏没区别。 被气得笑出声来,语气变得难以琢磨:“祁舟,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队长,好像没有配合你这些毛病的必要。” 从来没有哪一个新人能让他这么烦躁。 知道他生气,祁舟也不慌,解开安全带自言自语似地说:“那就点炒饭吧。” “祁舟!” “不喜欢炒饭吗?那炒面?” 并没有在开玩笑,祁舟的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认真到楚樊从没见过。 很执着,也很坚定,不是一个新人在面对领导时候会有的目光。 白皙的脸上明明透着虚弱,但这一刻,那种虚弱成了楚樊触摸祁舟秘密的唯一钥匙,要撕开,哪怕是吃人的猛兽等着他。 他败下阵来:“吃泡面,要什么味道?” “随便。” 楚樊顿住,他没想到祁舟有这么好伺候的时候,应该多喂点泡面。 没高兴太久就听祁舟说:“不要佐料,放点盐就行了。” “这能吃?”要不是前两天看他吃小龙虾吃那么欢,楚樊简直怀疑他的味觉出了问题。 “能,反正只是为了填饱肚子,都一样。” “呵,那你为什么不吃佐料?” “这不同,是原则问题。” 楚樊用力捏捏眉心:“去大楼后面等着,我一会儿过来。” 大楼后面有一个孤零零的长椅,很干净,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所有经过的人,刚好又离大楼有几米的距离。 长椅已经旧了,干净的座位和生锈的螺丝、椅子腿形成强烈反差。 祁舟围着椅子走了三圈才坐下,放松地把头往后仰着,双脚也翘起了二郎腿,裤管贴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吹来的空气,听着远方的鸟叫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座位。 直到楚樊叫醒他,把手上其中一盒泡面递了过来。 只有盐的泡面并不香,泡得时间 也长,已经烂了。 祁舟面无表情地吃了两口,并没有做出任何楚樊猜想的点评。 “诺。”楚樊手里躺着一枚卤蛋。 祁舟笑笑:“贿赂我?” “我是你的队长,需要贿赂你?” “谢谢。” 包装有些温热,祁舟下意识看了眼楚樊的手心,很宽也厚,健康的红色。 他不太懂,怎么会有人的手,这么滚烫。 鸡蛋进嘴,他嚼了一会儿咽下后才说:“我们查过,李峥并没有做过器官移植的记录。器官移植95%都是为了钱,早些年,我们国家对这方面进行了严厉打击,2011年起,贩卖人体器官就入了刑,现在想要找出光明正大交易取出器官的方法,很难,我不认为李峥有这种能力。” “按照他头上的伤,被抛尸等等遭遇来看,凶手取走器官、进行抛尸最符合逻辑。” 楚樊咬断面条,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目前为止,他们的推断思路完全一致。 “以东南亚为例,近几年,一颗肾脏在黑市上卖出的价格在3-15万人民币区间,这样一笔钱,不算非常多,也不算少,为了这么多的钱背上人命,凶手一定是等着钱急用。” “赌、毒是器官交易背后常见诱因,我倾向毒,吸毒者和毒贩一般更容易被逼上绝路做出极端事。” 这就是他们想法产生分歧的路口,楚樊觉得“赌”的可能性最大。 因为赌债,有一定时间来偿还。 有一点很有意思,受害者生活在小山村,家里没钱,没有手机,父母对他的“独立”认为是理所当然,人就算失踪了,父母也没有报警。 凶手筛选过目标人物。 肾脏的保存时间是24-36小时,匹配肾脏几率很小,更加说明是预谋作案,吸毒人员作案大多是冲动型作案。 祁舟没点破,把只剩下汤的泡面桶放下,悠然地擦擦嘴,看着动作优雅,其实心思不在这上面。 楚樊是他亲自挑选的刀,他在思考,要不要再帮楚樊一把。 很快,心里有了答案。 他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泡面桶,缓缓说道:“楚队,你遗漏了一点,死者是被专业手段取走肾脏,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手术,凶手一定有帮手,现在再来看,欠债的人、吸毒犯、毒贩,谁更有可能作案?” 楚樊久久没有回答,他不得不承认,祁舟真的非常聪明,他身上豹一样的敏锐,在派出所绝对不可能练出来。 “如果你是队长,下一步你会从什么方向开始查?” 祁舟笑了下,笑容随着风被吹远,刘海有一缕上翘,往后仰的动作把他的脖颈拉长,苍白到可以看见下面的细小血管,喉结上下滑动几次,祁舟转过了头。 目光又一次汇聚的刹那,楚樊觉得,自己被祁舟看穿了。 祁舟扭过脑袋,开始收拾两人留下的残局,把泡面桶叠放好扔垃圾桶,视线落在身后压抑的高楼。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不是已经有打算了吗?队长。” 9. Chapter9 楚樊的又一次试探依旧无功而返,祁舟身上的谜团像是克里普托斯密文,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想破解,但没有一个人解开。 他像一阵风,来得突然。 也是一阵风,会随时消失。 站在阳光下的身体单薄孤冷,这夏日的阳光无法为他躯壳下面的灵魂带来半分温度。 “我认为,我们不是敌人。”楚樊咬着烟,烟雾上飘,把他的眼睛熏得有点热。 祁舟抬起了头,脖颈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我们当然不是敌人,不出意外的话,永远都不会是。” 他这话说得极其霸道,把最终解释权抓在了手里。 “顾局叫我们开会。”楚樊手机震了几下,是孙一辉在群里发的消息,“十分钟后,2号会议室。” 收起手机,楚樊脸上依旧带着些祁舟看不懂的笑容,好像对接下来会面对的压力一无所知。 “走吧。” 刑侦一队的主要人员都在2号会议室了,顾运深坐在主位,穿着警服,一丝不苟。 严肃的脸上满是对一队的不满,他抬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下一口温水才把骂人的冲动压下。 “从第一具尸体发现到现在,十多天了,案件居然一点进展都没有?”哪怕刻意压制,还是能清晰听出他话语中的怒火,“现在又多了一起案件,宜宁市人心惶惶,我们的刑侦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能了!” 楚樊没说话,其他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祁舟动了动手指,指尖摩挲着笔帽上的字,用余光关注着楚樊。 呛人的火药味道比战场上的更加猛烈。 祁舟趁着记笔记的间隙,看了眼一脸严肃的顾运深,视线没有过多停留。 “我们在抓紧时间破案。”楚樊的声音很闷。 “韩支外派学习,楚樊,你现在是代理支队长,表个态。” “一个月。” 军令状已下,一个月要是破不了案,楚樊迎来的只会是更重的担子和指责。 年纪轻轻坐上这个位置,能力不用说,抗压能力也是一顶一。 收下军令状的顾运深脸色稍微好了一点,说话的态度也有所缓和:“行,就一个月!去忙吧。” 几个小时没回办公室,办公室变了一番景象。 杯子里都空了,烟灰缸放满了烟头,每个人桌上的档案文件堆积如山,挡住了他们忙碌的身影。 “行了,别一个个哭丧着脸,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有楚队带着我们,不可能破不了案。”孙一辉本想缓和下气氛,可没有人理他,反而让气氛更加沉重尴尬,他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说,“楚队,你……” “他说得对,一个月的时间,不成功便成仁,你们慌什么?天塌下来我顶着。” 楚樊都开口了,大家终于舍得抬眼看过来,脸上的表情复制粘贴,全是一模一样的憋屈。 着倒是让祁舟觉得新鲜。 “楚队~” “别来这套,少跟我撒娇,今晚宵夜吃小龙虾。” “谢谢父皇,父皇威武。” 终于,凝重得像冰一样的气氛有了缓和,笑容也重新出现在所有人脸上。 “楚队,受害者的身份确认了!”苗佳佳递过来一份资料,站得很直,眼睛发着光看他。 “开会。” 受害者的手指完整,比李峥的案子更好确认身份。 投影仪上,女孩面容带着疲惫,也带着自信。 那是个漂亮的女孩,眼睛和眉毛都有些上挑,佩戴了一副很普通的细边框眼镜,头发也被修剪成了齐肩短发。 “受害者叫王思南,刚毕业的高中学生,家庭住址在白梧村。”苗佳佳看了眼大家脸上的表情,又说,“她和上一位受害者一样,就读于慧儒高中,刚才林娴姐那边说,他的眼角膜被取走了。” 办公室里,传出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少人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一边等着楚樊开口,一边不停压榨脑子寻找新的突破。 孙一辉先出声了:“这不太可能是巧合,白梧村怎么这么邪门?一连出了两桩命案。” “调查过王思南的社会背景吗?”楚樊翘着二郎腿,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靠背上。 “查了,王思南家里父母健在,有一个弟弟,家人对她并不好,动辄打骂,不过她很厉害,学习非常好,高考分数670分,在学校没什么朋友,跟李峥一样,社会关系很简单,每天都是家和学校两点一线。” “她的眼角膜没了,会不会是同一个凶手?”孙一辉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想法。 楚樊抬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现在还不能直接认定,先把两个案件分开查,老杨,你带人去把本省最近器官移植的手术都排查一遍,孙一辉你带人继续查李峥这条线,佳佳,你和祁舟跟我去一趟白梧村。” “现在吗?”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满是烟火的街道把这座方正建筑衬得更加冷清。 回家的路被照亮,人行道上偶尔会走过几个刚加完班的人。 苗佳佳迅速开始整理资料装进包里,嘴里失望的说着今天又没办法睡个整觉了,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耽搁。 “明天吧,明天早点过去,避开早高峰,开我的车去。” 很远的一段距离,楚樊的车确实更适合。 苗佳佳明早要出外勤,回去休息了。 其他人依旧在加班。 凌晨十二点,办公室仍旧灯火通明,还弥漫着麻辣小龙虾的勾人味道。 祁舟一个人吃了一盒。 孙一辉笑着调侃他:“你挣的工资平时够你花吗?” “够。”祁舟舌尖通红,看着手套上裹满的香辣汁水,有些意犹未尽舔了舔手指头,“我平时吃得很简单。” “也是,咱们楚队这么有钱,不用怕把他吃穷了。”孙一辉朝紧闭的办公室门看一眼,抬手挡住嘴巴,小声说,“就是不知道以后谁能当上楚队的媳妇儿,唉~我啥时候能过上大大方方进奢侈品店的日子。” 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膀:“同志,我们是人民公仆,要警惕高额诱惑,不能被楚队身上的铜臭味道腐蚀啊!要有觉悟。” “我看你也没少吃小龙虾啊哈哈哈。” “哎哎哎,老杨,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我这是薅资本家儿子的羊毛。” 平时习惯了调侃楚樊,偶尔这么闹一闹能驱赶脑子里的瞌睡虫。 说了几句后,大家都不困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了最安静的祁舟。 祁舟不明所以,歪了下头,刘海随着歪头的动作偏了偏,嗓子眼里冒出一声猫呼噜声似的:“嗯?” “你怎么不说话呀,放 心说,楚队不会生气的。” 工作之余,楚樊确实是好相处的人,虽然是富二代,家里产业遍布十几个行业,但一点架子都没有,时不时还会和他们一起开玩笑。 “说什么?” “你就说说,你觉得楚队以后的对象长什么样?他这么帅,估计得是模特吧。” 祁舟眨巴两下眼睛,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前两天和楚樊出外勤,楚樊跟他妈妈打电话说自己喜欢男人。 视线直白地往面前所有男人身上扫过去。 一遍。 两遍。 …… 把大家看得毛毛的。 “应该是大师兄这样吧。” “噗~”笑声散开。 “哎呦我天,没眼看,你怎么得出的结论啊?”搂着孙一辉的同事问,“楚队相过的亲没有十几个也有七八个吧,哪一个都比大师兄强,他到底赢在哪里了?” “因为……他想过买买买的日子,楚队很有钱。”祁舟这话说得无比认真,“而且我觉得他们两个的性格比较像,能有聊不完的案子。” “呵呵。”一声阴森森的笑声从祁舟背后传来,楚樊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这么强的存在感换作以前,他开门的时候就会有人注意到,说来说去,还是祁舟的话比楚樊存在感更强。 嘻嘻哈哈的同事们紧张地看着楚樊,又看向祁舟。 祁舟脸上没有半点情绪起伏,简直快成面瘫了。 看上去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不但说楚队是gay,还说楚队会喜欢孙一辉这款。 一个是直男,另一个是比直男还直的钢铁直男。 祁舟完蛋了…… 孙一辉挪动小碎步,悄然来到楚樊身边:“楚队,你别生气,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孙一辉!”楚樊的后槽牙紧紧贴在一起,废了好大劲吐出一句:“给老子滚,别挨我这么近。” 他快厌男了,孙一辉还敢贴过来,找死呢? “切,楚队,我也不喜欢你这样的,我喜欢女人!” “祁舟。”楚樊懒得搭理孙一辉,直勾勾盯着淡定喝水的祁舟,他脑袋都快冒烟了,祁舟还一脸岁月静好呢,“我带孙一辉逛奢侈品店?让他当我男朋友?这对吗?” 祁舟动作非常慢地转过身,放下杯子,没什么诚意地道歉:“抱歉队长,我只是想帮大师兄完成嫁入豪门的愿望。” “哈哈哈哈哈哈哈。” “祁舟,别说,看你平时不怎么说话,没想到你还挺幽默的。” “是啊。”刚刚搂着孙一辉的同事换了目标,把胳膊搭在祁舟肩膀上,“咱们队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要是佳佳也在就好了。” “人家明天出外勤,时间那么早,你做个人吧。” 笑声传得更加远了。 凌晨一点多,刑侦一队办公室的灯才彻底关闭。 楚樊祁舟一前一后下楼,祁舟优雅地跨上了他二手买卖软件上淘回来的二八大杠。 一辆破旧的老自行车被他骑出了Specialized的架势。 楚樊抓住他的车把,在凉风吹过,安静的夜里对他说:“记住这个晚上。” “明天见,楚队。”祁舟垂眸,没有再看他。 紧接着,扭着他的二八大杠歪来歪去地回家了。 10. Chapter10 第二次来到白梧村,上次感受到的死气不光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浓厚。 王思南的家离李峥家有着相当一段距离,那边的路只修了一半就停工了,楚樊的车不好过去。 三人并排走着,一路上,苗佳佳的眼睛转来转去,仔细地观察起周围。 楚樊问:“看出什么了?” “感觉,这个村子好像挺有钱的。” “还有呢?” “没了。”苗佳佳在这方面的敏锐度稍微逊色了点。 祁舟知道这次带苗佳佳一起是出于什么目的,也没有藏着掖着。 他抬手往远处指过去:“那边的田地很多都荒废了,说明什么?” “说明了……这个村子里的人虽然有钱,但并不是靠普通种地盖起小洋楼的?” “对。”祁舟像个尽职的长辈,拍了下苗佳佳的肩膀,“现在几点?” “九点多。”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语气着急地说,“这个时间本该家家户户都起来忙了,但是村子里非常安静,一路上,我们看到的人也很少,连鸡叫声都几乎没有。” 不枉费楚樊的良苦用心,苗佳佳虽然缺少这方面的经验,可她十分聪明稍微一点拨就通了。 有些话不好祁舟不好说,能不能发现就看苗佳佳自己了。 她不愧是楚樊费心带的人,很快就反应过来问题的关键:“如果是这样,他们怎么赚钱呢?村里很多楼都加盖过,需要的费用也不少啊,他们是有其他赚钱的路子吗?” 祁舟和楚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白梧村非常奇怪,奇怪的不单单这一点。 他们敲响了王思南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脸上的胶原蛋白流失厉害,脖子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头发是营养不良的黄色。看起来比调查的资料要更老一些。 谨慎地盯着三人看了许久,她才问:“你们是谁?” 抓紧门把的手已经收紧了,随时准备把门关起来,隔绝不速之客的叨扰。 得知楚樊他们的身份,女人第一句话是:“是不是那个赔钱货在外面闯祸了!这个死丫头闯祸可和我们没关系!” “我们这次来是因为王思南遇害了。”苗佳佳加重语气,皱着眉。 对女儿漠不关心的父母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很快,她就发现,这眼界还是开早了。 得知王思南死亡,这对父母没有半点伤心情绪,一个劲儿地念叨着:“造孽啊,怎么就这么死了。” “死丫头,从小到大花了老子多少钱,就这么死了,以后谁来给我养老。” 苗佳佳气不过,瞪着两人:“你们怎么这样,王思南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吗?” “当然是!”杨卉彻底露出了吃人的嘴脸,抱起胳膊生气怒道,“你们懂什么!我生的我能不知道?” 来之前看过资料,但谁都没想到,这家子会这么不讲道理。 就在王思南的爸爸王昌洪满身酒气靠过来准备问他们有没有补偿金的时候,父母态度的源头出现了。 王光宗的出现,在本就不平静的水面上扔下了巨石。 17岁,很多人已经懂事成熟的年纪,王光宗穿着Gucci的外套,踩着一双刚买的AJ鞋从屋子里走出来,口中骂骂咧咧的。 “一大早的,吵什么吵,王思南那个死丫头找回来了没啊?” 眼尾上挑的双眸中全是算计,抓过桌上还在冒热气的包子吃了一大口,满脸不爽看着打扰他美梦的人。 “哎呦,光宗啊,你怎么就起来了,我正准备去叫你呢,今天的包子味道咋样?这可是你最爱吃的猪肉大葱馅。” “还行吧,妈,这几个人干嘛的?” “警局的人,说你姐死了。” “什么!!!死了???”包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裹满灰尘,变黑了,王光宗提高音量大声问,“她怎么会死了!她怎么能死!我们刚收了李家十万块的彩礼啊!” “你们到底是不是她的家人,她人死了,你们关心的是彩礼?你们……” “佳佳。”苗佳佳极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祁舟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后,低声说,“冷静点。” “什么叫我们关心彩礼,她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我们供她吃供她穿,她本来应该赚钱给她弟弟盖房子的,还要给我们养老,就这么死了那我们不是白养她十几年?”王昌洪比苗佳佳还要生气,指着祁舟的鼻子就大骂,“早知道她会死,生下来就掐死算了,浪费我们十几年的钱。” 祁舟本可以直接把他的手指头掰断,可他现在是警察,做事必须按照规矩来。 他没动,目光冰冷地看着这一家子吸血鬼。 王昌洪不依不饶地啐了一口:“看老子干什么,信不信老子揍你!” “殴打公职人员,你想进局子住几天?” 祁舟的警告对这一家无知的恶人来说,起到了不小的震慑作用。 面无表情的脸,像是在给他们判刑。 那只抬了许久的手缓缓放下,眼中只剩下不甘。 “别的不说了,凶手能赔我们家多少钱?”杨卉气急败坏地在凳子上坐下,摆出了高高在上的姿态。 “现在还在调查阶段,如果你们想破案,就配合。”楚樊笑了笑,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我问什么你们好好回答,不要隐瞒,不然以你们刚才的态度,我会怀疑你们和凶手是一伙的。” 王昌洪抖了一下,酒也醒了,憋屈地找了个地方蹲着,开始抽烟。 烟圈吐了一个接一个,烟屁股都差点咬烂。 询问结束,楚樊皮笑肉不笑地说:“作为父母,对女儿的学习,生活完全不了解,你们还真是‘好父母’。” 这时,祁舟也从王思南房间里出来了。 一家人趴在王思南身上吸血,想把王思南嫁出去换彩礼,女儿没回家,他们想的不是有没有遇到危险,而是填不上这十万块的窟窿。 苗佳佳越想越生气,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她办过不少案子,人的坏也在一次次刷新她的认知。 “他们这么能这么对一个小姑娘呢,这还 是亲生女儿吗,会不会是偷来的小孩啊。” 祁舟曲起手指在她脑门敲了一下:“关于这一点,来之前已经确认过了。” “可是……”她捂着头,心里发酸,再多说一个字眼睛就会红。 干他们这行,最忌讳共情能力太强,也最忌讳没有共情能力。 刚好,苗佳佳和祁舟一人占一样。 祁舟独来独往惯了,见多了死亡、背叛、黑暗,早就变成了冷血的野兽,只不过披了一张会笑会做表情的人皮。 他递给苗佳佳一瓶水,声音很轻:“佳佳,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做父母、做家人,孩子生下来就是孩子,但父母不见得能当父母。” 苗佳佳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她不是刚出社会不谙世事的小孩,只是太心疼王思南的遭遇。 肩膀传来一份厚重,是祁舟在拍她:“如果觉得难过,那我们就尽全力把案子破了。” “嗯!” 两人的互动落在楚樊眼里,他勾了勾嘴角,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一个团队应该互补,也应该在任何时候成为彼此互相依靠的存在。 祁舟那些大道理在他听来都觉得残忍,却是血淋淋的事实,这个老师,很合格。 “走吧,慧儒高中今天举办了一个毕业会,高三的很多学生都在,校长和几个班的班主任也在。” 乡镇里的高中好不到哪去,让人惊喜的是,有很多学生考出了不错的成绩。 他们生在大山里,比任何人都明白走出大山的重要性。 本来,李峥和王思南也该和他们一样,坐在这里,和同学好友畅想未来。 天真一点没关系,美好一点也可以。 至少,不会一辈子困在大山。 王思南和李峥死亡的事,并没有给这些沉浸在欢快中的同学带来多少影响,很多人只是议论了几句就把话题揭过。 一无所获的问话并不少见,校长老师守口如瓶,同学装傻充愣。 临走时,苗佳佳翻了个白眼:“这里的人还真是……唉~” 太没有人情味了。 她这么想着,脚下忽然被人扔了一颗小石头。 顺着来源看过去,扎马尾穿校服的女生正鬼鬼祟祟看着他们,来回张望好几遍,确认没有人关注这边,才敢冲他们招招手。 女生把三人带到了一个废旧的小房子。 “我是王思南的朋友,我叫周婷。”周婷声音非常小,生怕被人发现,她紧张地搓着手,抿了抿唇,“在你们来之前,校长和老师就跟我们说了思南和李峥同学的事,让我们不要乱说话,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那你为什么要主动来找我们?”楚樊问。 “我是思南的好朋友,虽然她不把我当成朋友,但我还是不希望她不明不白地就死了,所以我想帮你们。” 突然冒出来的好友,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中,本以为要再次失望而归,周婷接下来的话给案件带来了新线索。 “我在十号晚上,见过思南。” 11. Chapter11 周婷攥紧双手,血液不流通的指尖变得越来越白,随后破罐子破摔地松开。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周婷擦去眼角的泪水说:“前几天,我和思南说好了要一起去镇上卖上大学用的东西,她平时和谁都不亲近,我经常约她,可她很少和我玩,不过那天她答应了。” 周婷的成绩没有王思南好,她总喜欢找王思南一起玩,想着跟在王思南身边也能提升自己。 只不过面对她的热情,王思南很少理会,那天她答应一起出去,周婷特别开心。 记得也更加清楚。 她起了个大早,拿好零花钱去找王思南,王思南却说不去了。 一开始她很生气,觉得王思南耍她。 “说好的事情临时变卦,我特别生气,让她一定要交代清楚为什么不去了。”周婷不是不讲理的人,如果原因合理,她也可以理解,“大概是被我缠着,觉得烦。她跟我说了一个秘密,还再三叮嘱不让我告诉其他人。” “思南说老师约她吃饭。” “哪个老师?”祁舟问。 “邹付阳,二班三班的化学老师。” “化学老师?还是其他班的?”苗佳佳小声嘀咕,“这很奇怪啊,为什么其他班的老师要请她吃饭,他们交集应该不多。” “我也是这样认为,一开始,我以为老师有私事找她,我很担心,不让她去,她为了安抚我跟我说不止她一个,还有另外两个同学。”周婷咬着下唇,思索再三才说,“其中一个是李峥。” 三人神色立马变了,两个受害者在死亡前见过面。 楚樊抱着胳膊,看起来很随意,但一直在观察周婷的动作。 不管是抿唇,攥拳头,看过来的眼神,都没有说谎痕迹。 除非周婷的伪装太好,他并不认为这个想法成立。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李峥喜欢王思南。”她不确定几位警察会不会相信自己,干脆地拿出了证据,翻开背了四年的书包,里面放着一本书,她把书交到了楚樊手上,“这本书里好几页都写过字,是李峥跟她表白。” 书里的内容不堪入目,写了许多污言秽语,言语之间写尽猥琐。 从眉眼写到脚趾,从嘴唇写到舌头,冒犯的语气好像已经把人的衣服从上到下扒得干干净净。 根据李家父母和周围人的描述来看,李峥不像这种人。 每一页都写着李峥的龌龊与下流,还大胆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苗佳佳恶心得快吐了,一字一句地问。 “我不清楚,我听说警方有办法鉴定笔记,这些东西只要你们拿去做鉴定就知道我说的是真话。”周婷吸了吸鼻子,“我和思南报考的不是同一所大学,我马上要去外地上学了,所以我和思南说,我们交换礼物,留个念想,她应该不知道书里这些内容,当时给我的就是这本书,我送了她一个新书包,小票我还留着。” 周婷特别怕这件事对自己上大学有影响,一直在说和自己没关系。 她言语中的关心不是假的,哭红的双眼也是最好的证明。 沉吟片刻,楚樊问:“你说你在十号晚上见过王思南?” “嗯。” 确切的死亡时间还得等尸检报告出来,但根据林娴初步推断的死亡时间看,周婷是目前最有可能在王思南生前见过她最后一面的人。 接过楚樊递来的纸,周婷眼睛都擦肿了。 “因为我高考分数不错,所以去姥姥家告诉她这个消息,大概是八点多回来的,天已经黑了,我看到思南从邹老师家里出来,摇摇晃晃的,还有酒气,我本来想叫她,但因为我之前非要让她陪我买文具这件事,她有点生我气了,我怕她知道我看见她喝酒,又是从邹老师家里出来,会不理我。” 说到这里,周婷的声音再次哽咽,眼底也又一次泛红。 再也忍不住,她趴在石桌上嚎啕大哭,哭声悲痛,那些王思南父母弟弟没流出来的眼泪,全部跑到了她这里。 心脏被抓紧一般,疼得不像话,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泪水浸湿了衣服袖子,后悔是拼命生长的獠牙,在她的心间狠狠戳进去。 知道王思南死亡的消息后,她不止一次认为,要是那晚她叫住王思南,关心下她为什么喝酒,是不是王思南就不会死? 应该再多关心关心王思南。 “你知道邹付阳约他们几个吃饭的原因吗?”祁舟把声音放得很轻,速度也慢,他的声音让哭泣的周婷渐渐冷静了下来。 “不知道,思南没说,但她那几天非常高兴。” 女学生醉酒从别班老师家里走出来,怎么想都有隐情。 上次来,楚樊祁舟见过邹付阳,当时是因为李峥的死。他们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邹老师对学生的死非常惋惜,也特别难过。 如果周婷说的是实话,为什么上次询问邹付阳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呢? “谢谢你提供的线索,早点回家好好休息。”祁舟起身,想到周婷痛苦的神情,他放慢脚步,走到周婷旁边,语调温和地说,“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凶手才是该被指责的对象。” 午饭时间,几人一起到镇上的小馆子里吃。 “你刚才说的话可真好!特别有道理。”苗佳佳给祁舟夹了一个丸子。 被楚樊截胡,掉进了楚樊的碗里,不甘心滚了几下才安定下来。 “楚队!还有好多呢,你干嘛抢我给祁舟夹的丸子。” “你也不看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难消化的东西得少给他吃,而且他有洁癖,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多吃点,也不枉费我给你点这么多。” “洁癖?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没和他一起睡过。” 祁舟身上的毛病多着呢,看似活得粗糙,其实是粗中有细。 比如剥小龙虾一定要戴三层手套,睡觉的时候有光就睡不着,空调得一晚上保持在同一温度,楚樊被热得冒汗,把温度调低一度他立马就醒了。 在外面吃 饭的时候要把桌子仔仔细细擦上好几遍。 苗佳佳以为他就是单纯地把桌上的油擦一擦,没想到是洁癖。 祁舟皱眉看着楚樊,觉得楚樊给自己安了一个不得了的罪名。 来这里之前,宁奕嘱咐过他,不要反驳队长,队长是领导,这句话一直深深记在他心里,这会儿,他也没有为自己辩驳,吃着碗里的青菜。 不好吃。 但没关系,苗佳佳的话就是他今天的下饭菜。 “你们……”苗佳佳的视线来来回回打量他们,“你们什么时候睡过了?什么时候?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有人告诉我!我们一队的同事这么把我当外人吗?我太痛心了。” “咳咳咳……”嘴里的米饭呛进气管里,祁舟咳得停不下来。 这也不怪他,毕竟能在苗佳佳这番惊世骇俗的发言中保持镇定的,也只有多年在刑侦一线抛头颅洒热血的楚队长了。 “这位小同志,思想能不能积极阳光一点?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 苗佳佳看渣男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楚樊身上,她轻轻哼了一声,关心地问祁舟:“楚队是不是诱惑你了?同志,我们不能为了金钱而沦陷啊,当然,如果金钱给我就当我没说。祁舟,楚队是不是潜规则你了。” “啪。” 楚樊一巴掌差点把苗佳佳拍走。 “你想对父皇大逆不道吗?还有,苗佳佳,你给我少看点耽美!” “楚队,你还知道BL?” 楚樊简直想揍苗佳佳一顿,忍了好久才把蠢蠢欲动的手收回去。 偏偏苗佳佳还特别不怕死地看着两个人笑得一脸猥琐。 话题说着说着又回到了案子上,这下祁舟面对本就叫人没食欲的饭菜更加没食欲。 他干脆放下筷子,听着二人一唱一和地讨论案情。 “老大,你说周婷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八九分吧,”啜一口茶水,楚樊老气横秋地说,“王思南家里确实有个新书包,发票也没有问题。” “那你觉得她剩下的一两分不可信在什么地方?” 茶杯轻轻碰撞玻璃桌面,发出清脆声响,楚樊状似不经意看了祁舟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我也说不好啊,要是能有个人帮我分析分析就好了,佳佳,你这脑袋啥时候才能开发完成啊?” 苗佳佳:…… “你说人家小姑娘做什么?”祁舟不满地挑起眉毛,“每个人强项不同。” 楚樊见到鱼饵上钩,也不计较祁舟的态度了,笑问:“你对周婷的话怎么看?” “可以信,她没必要骗我们。” 楚樊点头,嘴角一点点扬起:“英雄所见略同。” 祁舟:…… 人在无语至极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祁舟现在就是。 他的笑完全剥离了平时上扬十五度的标准:“所以,现在我们该怎么查?楚队?” “我已经让孙一辉把邹付阳的档案发过来了,你做个其他表情我看看?” 12. Chapter12 祁舟脸上的表情少得可怜,有其他人在的场合,他要么就是面无表情,要么就是虚假微笑,偶尔能看见他挑眉都得烧高香了。 心理学研究表明,冷漠是高敏感者的防御机制。 楚樊不想揣测祁舟的过往,但他发现,好像连祁舟自己都忘了该怎么做其他表情。 一个人对外伪装,是防御机制过重,可真的有人会连自己也骗过了吗? “楚队,你不是我的菜,我不想被潜规则。” 楚樊:…… 一个长相清爽干净的男人,微粉的双唇一开一合,面无表情说着叫人打哆嗦的话。 并且没有在开玩笑。 这对和无数形形色色人打交道的刑警队长而言,杀伤力太强了。 楚樊怀疑,祁舟是和孙一辉玩久了,心眼也玩没了。 一阵风吹过,卡其色的外套把祁舟包裹起来,从来没有人打开过的保护壳又多了一层。 他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要凑近了才能闻见,风一吹,就会狡猾地跟着风一起逃跑。 抓不住。 也从没有人抓住过。 “祁舟!” 手腕传来一道重量,把祁舟拖回去,没站稳,撞到楚樊身上。 他闷哼一声,眼底的错愕忘了收起。 滚烫的掌心,捂热车钥匙的掌心,把他的手腕抓得很紧。 炽热又吃人的温度,把祁舟从漆黑一片的地底拽了出来。 阳光。 落在楚樊头顶。 穿过他柔软的碎发,在祁舟脸上也落下了斑驳痕迹。 人一旦见过自己从没见过的事物,感受到温暖,就很难再回到黑暗中去。 祁舟回过神,站稳身子,看着楚樊的目光有了点温度,转瞬即逝。 “你出什么神呢!走路好好看路!差点撞人家车上去了。”察觉到祁舟情绪不对,楚樊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车主估计也想不到,车好好停在车位里,还能出车祸。” “抱歉。”他没什么诚意地说。 “下次走路要专心点。”苗佳佳学着楚樊的样子,像个长辈似的叮嘱他。 “知道了。” “队长,今天是镇里的集市,我觉得我们应该留下来逛逛,好吃的东西特多。” 楚樊查案向来以案件为主,恨不得把吃饭时间都省略,这次没有。 祁舟想不明白原因,索性就放弃想,跟在两人身后当拎包小弟,烤肠、鸡腿、烧烤、可乐、凉米线炸丸子,苗佳佳秉承着“割楚·没人性·队长的韭菜”原则,买了一堆小吃。 回到车里她心满意足地捧着鸡腿,大口吃起来:“真香啊,你们真的不吃?秘制酱料腌过的。” “苗佳佳,你在饭馆里吃了两碗饭,还买这么多吃得完吗?不准浪费,吃不完我把你做成秘制酱料。” “队长,我还在长身体,就算是再来一份章鱼小丸子我也能吃完。” 楚樊充耳不闻,副座上的祁舟解开安全带,说了一句“等着”就下了车。 楚樊靠在车门边抽烟,视线一直落在祁舟买小丸子的背影上,嘴角缓缓勾起。 “老板,这几天生意怎么样啊?” 小丸子摊位在菜市场门口,这会儿临近下午,菜市场人并不多,肉摊老板正在打盹儿。 听到熟人的声音,老板乐呵呵地站起身,瞌睡虫也跑远了,一边介绍一边说:“害,这两天就那样呗,唉~要是生意天天像前段时间就好了,田姐常来我这里买肉,听说那会他老公在准备考试费脑子,她每次都买好多呢,你看这块肉咋样?烧肉用五花肉最合适。” 祁舟拿好小丸子,看了卖肉老板一眼,胖老板待人真诚,对方买了好大一块肉说着要回家给儿子烧红烧肉补补。 小丸子的摊位老板已经开始接待后一位顾客:“要加沙拉酱吗?两份要分开装还是装在一起?”了解清楚顾客的喜好后,拿起器具开始准备。 三三两两的社会青年,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勾肩搭背路过,讨论着今天几点在网吧集合:“谁不来谁是狗!说好了啊,晚上六点!” 树林的鸟叫声传得很远,叽叽喳喳很是热闹。 与这一切热闹格格不入的,是刚抽完烟的楚樊,双手环胸,休闲的黑色牛仔裤把他的腿拉得很长,脚上的靴子在忙碌一上午后依旧没有沾染污渍。 看祁舟过来,楚樊笑笑,没有多少信任,更没有多少真心。 他和祁舟最大的区别在于知道自己的笑容什么样,什么场景该露出什么表情,如果说祁舟是冰面上独自行走的猎豹,那楚樊就是烈日下劈开一切的惊雷。 “光给苗佳佳买?” “我不爱吃这些。” “啧~”楚樊咂舌,好笑地说,“也是,你喜欢吃小龙虾。” 祁舟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坐进车里,三人闻着小丸子的香味开始讨论每个人的任务。 “一会儿我和佳佳问话,祁舟,你就发挥你的优势。” 邹付阳家里和两位死者家有着天壤之别。 干净整洁,空气中蔓延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农村自建房的采光大多不太行,他家倒是不一样,周围的房子间隔比较大,家里窗子多,又铺了白色地砖,很亮堂。 桌上摆放的都是平时课上需要用到的材料和笔记,整齐到像是给笔记准备了一场阅兵大典。 笔的摆放也十分讲究,一丝不苟。 他眉眼没什么攻击性,说话的声音也十分温和,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很好,他是天生的老师,说话的语速语调都让人不自觉想安静下来听他讲。 “几位警官请坐,我给你们倒点水吧。”面对警察的到来,邹付阳始终得体大方,积极配合,左手动作缓慢地给他们倒了三杯水,“你们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你是二班三班的老师,但听说你私下见过王思南和另外两位同学,有这件事吗?” 邹付阳愣了一下,惋惜地说:“有这件事,这件事和两个同学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他的反问,一下子吸引了祁舟的目光,不再执着于屋里的摆设。 祁舟非常确定,邹付阳不简单。 “你回答问题,至于判断有没 有关系,是我们警方的事。” 祁舟不会审讯,但他能看得出来,楚樊的审讯功夫很好,在面对不同嫌疑人时的态度也值得推敲。 “是这样,我和我的爱人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有孩子,是我的原因。”谈到这里,他眼中的光暗淡下去,低着头,双手交握,“我们商量了一下,想资助一个学生上大学,我找他们吃饭,是因为他们都是读书很厉害的乖孩子,比起资助在学校不听话的孩子,我们当然想资助一个学习好的,您说对吧?” 楚樊没回答问题,继续问他:“王思南不是二班、三班的学生,为什么她也是备选之一?” “因为……思南同学的家境不好。这不是什么秘密,她经常被家人打骂,带着伤来上学,很多同学都知道这件事,她学习成绩又非常好,我妻子信佛,所以我们才商量着,要不要也考虑下王思南,帮帮她。” 祁舟抬眼,看向邹付阳身后唯一与这家里格格不入的角落,一米四高的桌子上面,摆放了一尊佛像和碗大的香炉,香炉里的香全都燃尽了,几根小木棍还没来得及清理。 桌面飘着一层香灰,不是做样子。 不管是香炉、佛像或者桌子都已经在这个家里存在了很久。 苗佳佳疑惑地问:“你都不确定要资助谁,把他们三个人叫在一起吃饭?你不怕生出事端吗?” “不会的,他们三个都是很好的孩子,懂得我的良苦用心,我既然要选资助对象,就不能随便选一个,这是对他们不尊重,也对不起妻子的良苦用心,我妻子这人爱多想,最担心的就是他们拿到资助后就不学无术。” “所以,我给了他们一个考题,为期一个月。在大学里最认真学习的人,我和妻子就会资助他到大学毕业。” 邹付阳忽然捂住脸,声音颤抖起来:“我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到现在也不敢告诉我妻子李峥和王思南死亡的事。” 他死死抓住头发,丝毫不觉得疼,一遍遍呢喃着“太可惜了”,替两个年轻人感到由衷惋惜。 “本该有美好未来的花季少男少女,居然被恶魔残害了生命,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找出真凶,算是,我个人的一点请求……”气愤的拳头落在桌子上,闷响声在耳膜附近炸开,“警察同志,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王思南的父母还有那个吸血鬼弟弟简直不是人!经常打她。” “她在家里受了委屈从来不说,还是我妻子偶然路过她家门口发现的,她在家里啊,顿顿只能吃馒头咸菜,甚至都吃不饱,我妻子可怜她,常常叫她来家里吃饭谈心就怕这孩子走了弯路,其实这次资助我们是偏心她的,但是……但是又怕她把钱给她弟弟。” “7月10号这天……” 祁舟出声,打断了苗佳佳的问话:“邹老师,我们刚才进来看到院子里挂着很多腊肉,怎么买这么多?” “哦,我前段时间在准备骨干教师的评选。”邹付阳把手机短信打开给大家挨个看了眼,“我爱人觉得我太辛苦了,就买了好多肉回来要给我补补脑子,不怕你们笑话,她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我都长胖好几斤了,吃不完的就做成了腊肉。” 13. Chapter13 查案过程很枯燥,同样的问题有时候会问上许多遍,在邹付阳家里待了快两个小时,他们才提出了告辞,邹付阳是个非常热心肠的人,一直说妻子很快就回来了,做菜特别好吃,想留下他们吃晚饭。 最后以还有其他事为由,拒绝了他的好意。 下午四点,村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不像早上冷冷清清。 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两个骨瘦如柴、瘦脱相的老人在聊天。 注意到有陌生人,不约而同地看过来,目光并不友善,和受了惊的狗有几分相似。 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楚樊几人。 炎炎夏日,苗佳佳被这瘆人的眼神看得打了个哆嗦。 她轻轻皱起了眉头看过去。 老人的目光处处透着谨慎。 实在奇怪。 路过他们身边时,楚樊提高音量问祁舟:“晚上想吃什么?小龙虾吃不吃?” “吃。”祁舟像个没事人一样,好像根本没察觉到两个老人的敌意。 脚下步子快了些,等坐进车里,苗佳佳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楚队,这里好奇怪,我们第一次来,他们怎么敌意这么重?不光是村口的两位,还有路上遇到的人也是。” 祁舟靠着副驾驶位和车门的夹角处,正在睡觉。 轻盈的刘海把额头罩起来一小片,偏细的眉毛若隐若现。 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扫落小小的影子。 嘴角天生向下,不做表情的时候,总是透着疏离。 他原本应该不长这样的,楚樊猜。 不会这么瘦,脸颊看着没什么肉,显得颧骨有些突,如果再胖几斤,这张脸会更漂亮。 楚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方向盘等绿灯放行。 他没有回答苗佳佳的问题,而是说:“车上不准提问,要是没事做就睡一觉。” 这种话不像是从没人性的楚队嘴里说出来的,苗佳佳的第一反应是楚队中邪了,把自己手机壳后面写着“驱邪缚魅”的黄符咒取出来对着楚樊好一顿比划后再小心翼翼收起。 回城的路格外艰难,遇到了晚高峰,苗佳佳手机里的都不知道看了多少章,车子才勉强向前挪动几公分。 副驾驶的祁舟终于有动作了,坐起身,看着前方的车流,又再次用刚才的姿势靠着休息。 不得不说,车子卖得贵确实有贵的道理,楚樊这辆车的座位特别舒服,他长这么大,没坐过这么舒服的车。 车内温度适宜,虽然不是他睡觉时候的温度,但他很喜欢。 楚樊的车非常干净,车里的没什么内饰,更没什么划痕,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 祁舟眨了眨眼睛,抱着安全带。 车里安静到无聊,他轻轻咳嗽了两下问:“楚队,我们去哪里吃饭?” 这句话像是两人唯一的默契,楚樊猜想,祁舟应该是想聊聊案件。 一脚油门下了高架。 北区有一家不错的小龙虾店。 干净,不吵闹,还有包间。 三个人坐在小号包间里,等待上菜。 除了小龙虾,楚樊还点了几个卤菜。 菜上齐了,苗佳佳被香得两眼迷糊,抓起手套就开始剥虾。 反倒是一路上显得迫不及待的某人迟迟没有动筷子。 祁舟双腿交叠,小口小口喝着茶水,等嗓子润得差不多,才缓缓说:“邹付阳是左撇子。” 他先说了结论:“我问过林法医,凶手擅长用右手,不过不能因为这样就排除邹付阳的嫌疑,目前看来嫌疑最大的依旧是他,他一定有事隐瞒。” “我问他关于十号的事,你怎么没让我问?”苗佳佳最想知道这一点,她不觉得祁舟什么都不懂,相反,祁舟会这么做,肯定有别的隐情,憋了一路,现在终于可以问了。 放下筷子,苗佳佳看着祁舟,一双漂亮的杏眼里满是对祁舟答案的期待。 “你难道没发现吗?邹付阳对我们去他家一点都不奇怪,表现得太自然了。”楚樊一脸看笨蛋的表情看苗佳佳,“村里其他人对外来人十分警惕,包括李峥和王思南的父母。邹付阳,有点不一样,他显然做了准备,像是知道我们会去他家一样。” “他是老师,可能为人亲和?他的关系网很干净,而且在学校也很受到同学们喜欢。” “受欢迎和有预知能力是两码事,询问他的时候,他一直把王思南塑造成一个可怜的小女孩,总是强调她被父母弟弟打的事情,他在有意识引导我们王思南的父母或者弟弟是凶手,他很聪明。” 苗佳佳立马拿出笔记逐一检查。 在这次的询问中,邹付阳提了三次王思南的父母,强调了两次王思南成绩好,他们想资助王思南。 不仅如此,那些在王思南父母口中没问出来的真相,也从他嘴里得知了。 王思南家庭不好,父母非常偏心弟弟,认为只有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典型的“耀祖”家庭,王思南之所以能上学到高中毕业,九年义务教育起了关键作用。 据邹付阳说,要不是王思南年纪小,早就出去打工贴补家用了,能读完高中是王思南自己努力,在学校拿了三年的奖学金,虽然不多,但存一存也够学费了。 因为想省钱,她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起床,走一个多小时的路上学,穿的鞋子没有一双是完好的。 哪怕是这样,她也没有放弃过自己。 她是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上的花,落下的雨水、冰雹,都能把她拖入深渊,她却让雨水成了养分,在狂风暴雨中顽强绽放。 “那会是王思南的父母和弟弟做的吗?一家人只知道趴在王思南身上吸血,会不会是他们和凶手串通过?” 楚樊没回答,第一时间看着剥虾的祁舟,碗里都堆成小山了,还在剥,一个都没吃。 正当他以为祁舟终于开窍懂得讨好他这个队长时,祁舟塞了三只在自己嘴里,把腮帮子撑成了仓鼠,脸上一本正经。 他边吃边说:“这件事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到此为止,后续苗佳佳再问他什么他都是随口敷衍。 楚樊又给他点了一盘小龙虾,他吃了个半饱才说:“不 妨倒回来想想李峥?” 李峥这个案件的线索可比王思南案件多多了,王思南的法医鉴定报告还没出来,暂时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凶手所为。 但他们之间有几点被忽视的关联,李峥喜欢王思南,而两人都和邹付阳关系不错,邹付阳请他们吃过饭。 楚樊拿出手机给在局里的孙一辉发了消息,只要找到第三人,那就能证实所谓的领养是不是真的,到底谁在说谎。 “楚队,送我到这里就行了,我自己坐地铁回去。”祁舟指了个好停车的地方说,“我家离这里很远,不用麻烦你了。” “好。” 祁舟下车后楚樊没着急走,把车开到了离地铁口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夜色作掩护,黑色添越现在就是蛰伏在暗处的野兽,等待羔羊掉进自己的陷阱。 和料想中一样,祁舟在地铁站转悠了一圈,从另一个口出来了。 他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白天一直放车里没有戴,说是以防太阳太大被晒伤。 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楚樊追踪技术了得,当年也是凭借出神入化的跟踪技巧,把几年都没破获的悬案拿下,在警局立足。 并不心急地跟着祁舟,距离始终不远不近,没有隐蔽的地方,他就会走马路对面。 祁舟的古怪远不止如此,他非常确定祁舟没有发现自己的跟踪,但不知为何,祁舟一直在绕圈子。 不着急回家一样,在公园里坐一会儿看看广场舞,在超市里逛逛然后两手空空出来,还去了夜市小摊又买了一盒大份的小龙虾。 就这么绕了快一个小时。 在灯火阑珊下,他的存在不过是千千万万人中的一员,会随时成为所有人中备受瞩目的存在,也能随时隐匿于人海,没有踪迹。 他进了一个老小区,设施陈旧,安保却格外严。 楚樊想以找朋友的名义进去,差点被保安请到局子里喝茶。 想打听点“男朋友”的事情,也被保安凶恶地怼了回去,说自己不给渣男提供情报。 折腾了一晚上,一无所获。 夜一深,空气就会变得很凉。 祁舟家里门窗紧闭,窗帘也拉得死死的,他租到这房子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不遮光的窗帘全换掉。 香喷喷的小龙虾勾起馋虫,给自己倒了杯水,拿来了遥控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祁舟把电视打开,音量开大了一点,打开了著名家庭伦理都市剧《回家的诱惑》开始细细品味。 当电视上出现“大结局”字样时,饭盒空了,杯子里的水也刚好喝完。 钟表里,指针跳动的声音格外吵,催促着祁舟快点去睡觉。 伸了个懒腰,祁舟不慌不忙地去洗澡休息。 床头柜上摆着黑色鸭舌帽。 火光、浓烟、血腥,再一次找到他的梦里,要把他燃烧殆尽。 指责、怒吼、痛苦哀号、如同无数细小的针,扎进他的骨髓。 不会死,却彻骨的疼。 睡着了多久,就疼了多久。 不死不休。 14. Chapter14 初步尸检报告出来,给了刑侦一队的人不小打击。 “一个生前取了肾脏,一个死后被取走眼角膜,还有这死亡方式也差异很大,逻辑链还是差点,这能并案吗?”孙一辉重重叹气,点了一支烟。 老杨拍拍他的肩膀说:“有点难。” 楚樊办公室的门毫无预兆打开,他刚看完尸检报告,脸色也谈不上好。 “喝咖啡。”祁舟把手里的杯子递给他,马克杯上还印着两个爱心。 热气呼呼往上冒着,倒是让楚樊因为没休息好干涩的眼睛有所缓解。 他拿过来尝了一口。 “哪里买的?”楚樊不喝咖啡,根本尝不出来手作和速溶的区别,如果某天喝到猫屎咖啡恐怕还要骂一句“居然让我喝这种东西”。 祁舟的视线降落在老杨身上,老杨打了个抖,满脸都写着“千万不要告诉他是我给你的咖啡,这种功劳我不想要”。 早知道祁舟会把咖啡给楚樊,他当时就不好心分祁舟了。 “不是买的,我泡的。” “亲手?” “嗯。” “呦,我们一队的小白花终于知道讨好队长的重要性了?” 祁舟偏了偏脑袋,眼神中带了点慈爱看着楚樊:看来是一队没什么人尊重他,终于疯了。 繁忙之余,来个这样的小插曲,倒是让办公室的空气清新多了。 楚樊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着,架起腿,手里翻看着尸检报告。 大家也坐回了位置上,不约而同看向他。 “王思南的眼角膜被取走了,尸检报告里说,她胸口的伤是致命伤,有一个好消息告诉大家,在王思南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DNA,根据她身上的伤判断,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已经拿去比对数据库了。老杨,你带警犬去雾霞山搜寻凶器。” “好的楚队。” “孙一辉,车的线索查得怎么样了?” “冥川河附近的监控我都看过,没找到。” “那换个思路,既然李峥是白梧村出来的人,你去查白梧村附近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多带几个人一起,之后还有件事情要你办。” “苗佳佳,你带人去找第三个学生。” “明白。” “我呢?”祁舟问。 “先去一趟DNA实验室,比对报告应该出来了。” DNA实验室在副楼,祁舟从负责比对的同事那里拿到了资料。 对方无奈地冲他摇摇头:“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人的DNA。” 刑事侦查本就不可能事事如愿,期待落空是常有的事。 他也无能为力。 在这方面他远不及楚樊,楚樊的能力是在无数的案件中累积起来的,祁舟的能力是分析数据,整合分类排除嫌疑。 说白了,侦查,他不如楚樊圆滑。 不过不管什么方式,他猜测,楚樊心里怀疑的对象和自己应该是一个人。 眉头紧锁地看完文件,楚樊起身抓住靠背上的外套披肩上,一股柑橘调的苦甜味在祁舟鼻息附近反复游走。 楚樊是天生的衣服架子,买的衣服也很有品味,名牌夹克不管从做工还是版型都是极好,穿在他身上非常合适。 走出大楼,祁舟依旧不知道楚樊这么着急地叫自己出门目的地在哪里。 “楚队……” “我们要再去一趟白梧村,先吃东西,吃完再去。” 街边小店这会儿人满为患,楚樊干脆带祁舟去自家名下的饭店吃。 悦味鲜是楚家三年前投资的饭店,主打中高端路线,他直接打电话让人留了包间的位置。 装修豪华气派,说是酒楼也合适,用餐的人都精心打扮过,穿着或昂贵或华丽的服装。 祁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领口皱了的白衬衣,为了方便外勤穿的黑色休闲裤,就算是浑身上下最昂贵的外套,也不值其他客人一件衣服的零头。 他摇摇头,感叹了一句:“有钱确实好。” 不过进店两分钟,他就快被富二代的豪横砸晕了。 楚樊点了好几个菜,全是店里的招牌。 祁舟心想这么好的东西给自己吃真是浪费,他哪里尝得出来这些菜的层次口感。 “王思南的案子,你觉得谁嫌疑最大?” 不等祁舟开口,楚樊的手机就响了。 衣服品味很好,但其他方面的品味实在不敢恭维,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会想着用十一、二年前的网络流行歌当手机铃声。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喂?” 电话是孙一辉打来的:“老大,我着重查了王思南死亡前两天的监控,还真发现了那辆车,监控是白梧村附近一个小旅馆门口的,正对着马路,勉强可以看清楚驾驶座的人,对方戴着口罩帽子,从身形判断,像男人,左右两边的车窗贴了膜,不确定王思南在不在车里。” “好,我知道了,你继续查,这辆车很关键。” 电话挂断,楚樊刚准备再次询问祁舟,又进来了一个电话。 卓佩女士非常不满楚樊三天没回自己微信的事,亲自打来电话关心不孝子。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不会是躲避相亲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我一直在加班。” “今天也加?不是该休息了吗?” “我这工作谁说得准,现在还在忙,您有什么事儿?” 听到楚樊在加班时,卓佩就不生气了。 楚樊加起班来跟不要命似的,连吃饭都是有一顿没一顿。 “唉~”卓佩揉了揉眉心,软下语气来,“我叫人给你送点燕窝人参补补,另外,你少吃点泡面。” 电话结束,祁舟也顺势放下了筷子。 这次没等楚樊开口,他就聊起了案件:“我们怀疑的是同一个人。” 祁舟听到了一声短促的笑,等他看楚樊的时候,楚樊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一切倒成了他的错觉。 第三次来到白梧村,楚樊闭着眼都能找到邹付阳家在哪里。 并没有往常两次顺利,王思南的父母弟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他们来的消息,堵在了村口。 手上拿着种地用的工具,锈迹斑斑,木头部分也被虫蛀了好几个洞。 这要是被敲 一下,肯定得打破伤风。 楚樊提醒:“殴打公职人员属于违法行为,袭警听过吗?” 杨卉张着嘴吱哇乱叫了好一阵:“少拿那些吓唬我,你们警察也不能随便抓人,少说废话,我闺女死了,赔偿金呢?凶手抓到了没有!我要让他赔我们家钱,我们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凭什么不明不白死了!” 王昌洪在旁边附和:“就是,养大一个闺女容易吗?我们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啊!要是没抓到凶手,这钱你们得赔给我,起码……起码五十万!”对方伸出五个手指比划了好几下。 “不止,你们还要赔精神损失费,我姐死了,我们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必须赔!你们不赔钱我就去你们警局闹!” 人活着不关心,人死了又知道是他们的女儿、姐姐了。 一家子寄生虫,只想着吃人血馒头,这种家人,别说是活人,死人都能被剥下一层皮来。 “我们今天就是来查案的,如果不想我们找到凶手就继续闹。” 楚樊的声音铿锵有力,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偶尔有两个路过的人,都非常默契当作没看见。 白梧村人的冷漠、警惕,让祁舟想起了一段记忆深处的往事。 太像了。 眉毛被挤压成了一个结,之前那些无法解释的奇怪现象都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从不大的小孔里跑出来,在他脑袋中炸开。 太阳穴疼得厉害,眼睛也很烫,被看不见的烟熏得差点睁不开。 他闭着眼睛休息了快一分钟才舒服点。 “你们把王思南……”他艰涩地咽了咽口水,“嫁出去,问过她的意见吗?收到的钱有一分是花在她身上吗?十万块还不上了就来要挟警察,你们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是要拘留的!” “你少胡说。我们只是提出自己的诉求,我儿子说了……” 楚樊厉声打断杨卉:“你儿子说没用,他是警察还是我是警察?他能有我懂法?你们再不离开,我就以妨碍公共执法的罪名请你们去局里住上一段日子。” 一家人眼皮子浅,光想着填补十万块的洞,忘了要承担的后果,看到楚樊和祁舟这么硬气,也不敢再耗下去,生怕真被关了起来,灰溜溜地扛着工具走了。 “一家子人渣。” 祁舟笑笑:“这可不像是人民公仆该说的话。” “人民公仆是保护人民的,不是保护畜生。” 祁舟抬眼看他,站在阳光下,坦坦荡荡的样子让祁舟恍惚了。 楚樊,是一个好警察。 磊落。 正直。 这把刀选得很好。 祁舟想,如果是楚樊,一定可以让宜宁市浑浊的水再次变得清澈。 “真相快浮出水面了。” 楚樊笑了下,把手机给祁舟看。 界面停留在一份电子文件,字体很小,看起来有些费眼睛。 “走吧,去李峥家,这份资料可是老杨熬了一整个通宵查到的。” 看完文件,祁舟心中的浮躁没有被压下,反而更加夸张,时常看不见表情的脸上,出现错愕:“没想到李峥的母亲居然是……” 15. Chapter15 李峥家和上次来时一样,没有一点生气,瘦弱的父母坐在凳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眼下两道很黑的淤青在无声诉说着他们的身体状况正急转直下。 比上次见面时还要瘦很多,尤其是李峥的妈妈李英,第一次见面时候三角眼中的刻薄现在也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怨念。 他和李国平就一个孩子,现在李峥死了,意味着以后没有人养老。 农村人辛苦一辈子,就盼着孩子长大能赡养父母,可现在,一天的回报都没有等来,只有凄惨的晚年。 李国平的脚在早年干活的时候受了伤,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 自从得知了李峥死亡的消息,李国平每天借酒消愁,喝开心了就睡一觉,不开心了就打骂李英出气。 李英也早就在拳头和棍棒底下学会了忍受。 家里弥漫着厚重的酒气,房间很黑,依旧能看到角落上的玻璃瓶子。 “李英,你原名李招娣,原籍页山省遥鞍市桃杏村。” 这个二十多年没有人喊过的名字从楚樊口中说出来,李英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 她捂着心口看楚樊,眼里只有恨意,显得那双三角眼十分刻薄。 “我不是。”她咬紧牙齿。 “二十一年前,你被人贩子拐卖,以三百块的价格卖给了李国平,你为什么没有逃跑?” 李英咬紧下唇,血珠子顺着开裂的唇纹往下掉,血腥味道在口腔里横冲直撞,她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我没有!我不认识李招娣!你们快点滚!!” “拐卖人口是犯法的,前几年,拐卖你的人被抓了,判了死刑,他在死之前说,他拐卖过73个女人,其中有一个令他印象深刻。”楚樊没有理会她的吼叫,“被卖到了宜宁市,她是唯一一个被拐卖后没有哭闹的人。” 案子破获的时间隔得太久,当年的案情笔记没有现在这么全面,档案也不够完善,花了好多时间才查出这些消息。 “你被称作‘肖哥’的人贩子拐卖后,选择了留在这个村子,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李英见无法隐瞒,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眼中隐约有了泪花,嘴角溢出一抹苦涩笑容,“招娣招娣,要不是为了弟弟,他们也不会把我卖了换钱!三百块啊,我在那对畜生眼里就值三百块!” “我是人,不是物品,警官,你能想象吗?亲生父母把女儿卖了,卖给一个只会喝酒动手打人的老男人!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不过是从一个魔窟掉进另一个魔窟罢了。” 李英双手掩面,放声痛哭起来:“人命,怎么就这么贱呢?至少在这里,我不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楚樊看她的动作很慢,“你就杀了你的弟弟和父母?” 此话一出,不光是李英,连祁舟也愣住了。 瞳孔瞬间放大,眉心跟着皱起来。 这部分在楚樊给自己看的资料里并没有写。 “对!我杀了他们!那又怎么样?他们把我卖了,这和杀了我有区别吗?” 她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无处可去,而是因为这里,有她的帮凶。 李英身材瘦小、一米六二,双手细得跟竹竿似的,从小到大就没有长胖的时候。 这样的身材和五大三粗的弟弟、160多斤的男人硬碰硬怎么可能赢得了?更别说还有她父母。 桃杏村的人到现在都记得,大约十九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大火,李家人葬身火海。 后来警方调查的结果是意外。 但说来奇怪,怎么会有人睡得这么死,连着火都感觉不到呢? 单凭李英无法完成这场谋杀。 “李英,李国平,我们现在以故意杀人罪逮捕你们!”孙一辉带人闯进来,挥了挥手。 后面几个人立马上前给他们戴上手铐。 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为这场跨越了多年的买卖妇女、故意杀人案件画下句点。 李英不甘心地回头看祁舟和楚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懂什么!我不过是想活下来,我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对与错,不该由他们评判。 祁舟往前走了几步,冷声说:“李英,那李峥错了吗?他如果活着,要背负‘杀人犯父母’的名头活一辈子。” “怎么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们没有告诉他。”李英双眼蓄泪,声音嘶哑,不愿意相信祁舟的话。 这件事明明做得天衣无缝,李峥怎么可能会知道呢?不过是想让她认罪罢了。 “是吗?那你就相信你愿意相信的那条路吧。” 李峥想逃离这个家,最终也只是和他妈妈一样,从一个魔窟掉进了另一个魔窟。 他们这一生,终究还是没能走出吃人的大山。 “我……”李英停下脚步,苦笑着看祁舟,“见过王思南。” “什么时候?” “十号晚上,那天晚上我出门去给李国平买酒,小卖铺很远,我走的是小路,一抬头就看到有个穿校服的女学生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王思南书包上挂着一个玩偶,是小峥送给她的,我知道小峥喜欢她,一直想把小峥的东西要回来。” “你记得车牌号吗?”楚樊问。 “警官。”李英无力地发出一声笑,“这么多天了,我怎么可能记得。” “那开车的人呢?是男是女?是你们村的吗?你见过他吗?” “天色太黑了,没看清。” 楚樊拿出了照片给李英确认,她看到的和监控里拍到的面包车一致。 无数条密密麻麻的线索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开始重组,串成环环相扣的链条。 远处飞过几声乌鸦的叫声,哀戚的声音飘得很远。 李英回头看了眼山顶,缓缓笑了。 老一辈人都说,大山会吃人。 其实不是,大山孕育了无数植物鸟兽,它只是那些吃人的人的帮凶。 被困住的女人,这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真正地走出大山,迎接属于她的结局。 她。 终于。 走出大山了。 脚下被割得鲜血淋漓。 但她。 终于走出了大山。 本来只是阴沉的天,下起了小雨,为两人送行。 祁舟和楚 樊跟了一路。 路过的村里人看到李英、李国平被带走,冷漠无情的脸上终于出现表情。 有人想冲上来,被楚樊身上的气场震慑住,不敢轻举妄动。 三三两两的人躲在树、房子后面观察他们。 和以往不同。 这次,他们脸上有的是无尽恨意。 等警车安全离开,祁舟和楚樊才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他们默契地用余光观察着只敢躲在暗处的老鼠。 祁舟注意到,好几个村民都和李英一样,眼下淤青,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有几个中年人非常瘦,脸颊两边都凹陷了下去。 他默不作声地往楚樊这边靠了靠。 楚樊笑问:“害怕?” 也是,一个才来半个月的新警察,面对这种场面会害怕也正常。 没有搭理楚樊的调侃,他压低音量说:“出来的人太多了。” “放心,咱们怎么来的就能怎么回去。”楚樊拍了拍他的肩膀,混不吝地笑着说,“你只需要记住了,我是队长,不需要你保护,只有队长保护你的份。” “你有中二病吗?”祁舟把他的手拉开,略有些嫌弃,“队长,团队就是互相保护的,逞英雄容易送命。” “行了,快走吧。” 邹付阳家开着一条缝。 院子里的腊肉因为突如其来的小雨被迫收进房间。 邹付阳狼狈地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滴,气喘吁吁的模样倒是符合老师的形象。 抬眼的瞬间看到祁舟和楚樊,他愣了愣,立马迎过去:“两位警官今天怎么来了,这次不管说什么,你们可得留在家里吃饭啊。” “我们来是为了王思南的事情,有细节想要和你确认。” 烟灰缸上卡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烟,好巧不巧,和楚樊平时爱抽的大重九一样。 一个化学老师,家里有这么好的烟也确实少见。 注意到楚樊在看烟,他连忙把烟夹在手里了,笑呵呵地说:“不好意思,不知道两位要来,请坐请坐,两位抽烟吗?” 祁舟摇摇头,楚樊笑着说自己不会抽烟。 邹付阳吸了两口问:“你们想确认什么事?” “邹老师,我想上个厕所,不知道放不方便借用你家的卫生间?”祁舟轻笑着问。 “不好意思啊,我家这是老农村房,以前的房子都不在家里建厕所,只能去公厕上。”邹付阳来到门口,烟雾顺着空气往上飘,被雨水砸落,“公厕在前面路口右转。” 祁舟点头,临走前看了楚樊一眼,楚樊回看过去,短暂的视线交汇后,祁舟就走了。 他没带伞,找了个可以避雨的屋檐。 缓缓从包里拿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细长香烟,咬碎了香烟里的草莓爆珠。 草莓的味道并不辛辣,带一点淡淡的香和甜。 草莓味的Marlboro,也是祁舟来到宜宁市才在行李箱中发现的。 抽了半支,祁舟看着两指之间的烟,眉头忽然紧了。 他动作极快地拨通了林娴的电话。 16. Chapter16 “林法医,之前说取走李峥内脏的人是用右手做的手术对吧?” 林娴放下了手里的工作,非常认真地说:“对。” “那有没有可能这个人是双撇子?” 之前他们先入为主了,忽略了邹付阳身上最违和的地方,每次和他见面,他都不怎么使用右手,感觉右手不灵活,如果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印象呢? 如果是双撇子,邹付阳和凶手之间存在的违和感就会消失。 电话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林娴应了一声:“确实有这种可能,如果凶手是双撇子,那想要混淆视听,换一只手确实是聪明的做法,有个前提就是他必须两只手都非常灵活。” “我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林娴轻笑了一声后说,“祁舟,我邀请你来我这里是认真的,你考虑考虑。” 祁舟抬眸,看到不远处的房子,大门在雨水冲刷下变得崭新。 他勾了勾唇说:“不了,我还是想留在刑侦,谢谢你的好意。” 又摸了摸口袋,摸到了一支单独的烟。 是出来之前楚樊塞进他包里的。 大重九。 祁舟不慌不忙地把烟点燃,吸了几口,等待它燃尽。 雨在不知不觉中停了,最后一缕烟雾也散了。 像是没看见躲在暗处的村民,祁舟面不改色地把烟头装进包里,脚步一致地往邹付阳家走。 “哎呀,抱歉抱歉。”楚樊带笑地声音传得老远,“都怪我手没拿稳,这样吧,你去换个衣服,换好了我们再聊?” “不用,你是客人,哪里有让你等的道理,没事,还是问完我再去吧,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只要是我能帮上你们警方的,一定知无不言。” 楚樊没有过多勉强,很自然地又坐直了身体:“你觉得李峥的父母怎么样?” “他是我教授的班级学生,我对他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他父母对他不怎么上心,连他考试考了多少分都不清楚,我记得有一次他们班开家长会,所有同学的父母都来了,他父母却没来,说是要到镇上回收废品,家长会又不是多重要的事,唉~其实我很能理解李峥努力想走向大城市的心。” “邹老师,您还真是博爱啊。” “害~看你说的,我们当老师的不就是希望自己的学生有出息嘛,李峥是很好的孩子,不然我也不会把他当作资助备选对象,怪我没什么能力,家庭条件一般,只能资助一个人,唉~”邹付阳叹了口气,看到祁舟回来,有些激动,“祁警官,你回来了,快坐。” 给祁舟杯中添了些热水。 从祁舟进门,他一直忙前忙后,却没有让祁舟和楚樊在他的视线里消失过一秒。 简单又问了几个问题,祁舟轻轻扫了楚樊一眼,楚樊笑着和邹付阳道别。 祁舟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提高音量说:“对了邹老师,我们现在这案子进展微乎其微,既然你和两个死者比较熟,麻烦你写一份名单给我们,写一写他们平时有交集的孩子名字。” 邹付阳没有机会拒绝,祁舟的要求合情合理,纸也递到他面前了:“我就是一个化学老师……” “不不不,邹老师,两个你有意向资助的学生前后都死了,这事情太蹊跷,我担心凶手是冲着你来的,而且你既然想资助他们,对他们一定很了解,你就写一写你知道的学生名字就行,能写多少写多少。” 短暂的犹豫过后,邹付阳在纸上写了第三个资助备选对象的名字,还写了两个祁舟他们之前没关注的学生名字。 楚樊热情地抓过他的手,用力握住摇晃两下:“邹老师,你可真是帮大忙了!” 出大门前一秒,祁舟非常不小心地踩到了地上被水浸湿的烟头,烟头像融化的雪一样,四分五裂。 他微笑着和邹付阳道别,看到了邹付阳眼中如释重负的情绪。 两人动作极快地回到车上。 楚樊快速发动车子,驶离了这里。 “东西都拿到了?” 祁舟没说话,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袋子,里面装着的,正是大重九的烟头。 楚樊脸上笑意更深,带祁舟去饱餐了一顿。 白梧村。 祁舟楚樊走后半小时。 邹付阳家的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大家脸上都写着担忧。 邹付阳一直不说话,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忽然开口:“小邹,这警察三天两头到这里来,真的只是为了李峥和王思南的事儿?” “我今天可看见李峥他爸妈被带走了。”年轻妇人双手紧握,担忧地看着邹付阳,“他们咋老往你这里跑?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 “如果是李峥王思南的事,他们要查就查,反正和我们无关,但是要是因为别的……” 三言两语就把大家的情绪全部拨动起来。 院子里的人开始躁动,有人满脸担忧,有人则是已经开始咒骂祁舟楚樊的祖宗十八代了。 一个个凶神恶煞,哪里像老老实实的农民。 “大家放心,他们就是为了两个小孩的死来找我了解下情况,我们不要自乱阵脚,以后凡是警方的人来,大家都要给我盯住了!” “要不是那两个小孩的死,他们也不会……” “王伯,别说了!”妇人给大家使了个眼色,这才让他们注意到,以前从来不参加会议的王思南一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正一脸阴沉地站在角落上。 * “进来吧。” 祁舟站在门口迟迟没动作,他不理解楚樊为什么执意要带他回来。 说得好听,太晚了地铁站关门了,祁舟家又远。非要带他来家里住一晚上。 这种借口,哪怕是祁舟三岁时都不会相信,楚樊说得格外坦荡。 “站门口干什么,快进来。”楚樊催促地招招手,“就你这小身板,打算站门口一晚上跟我抗议?我都解释了,这么晚了,送你回去太折腾,让你来我家将就一下。” “我可以打车回去。”祁舟不爽地说。 “打车多贵啊,日子不过啦?你一个月几个钱啊,不能这么铺张浪费知道吗 ?以后得存钱结婚,不然一穷二白的,小姑娘跟你真遭罪。” 祁舟没有生气,脸上依旧面无表情,身体却很诚实地进了屋。 宜宁市地段最好的位置,大平层。 从装修到摆式无一不是价格昂贵。 碗柜里躺着的碗碟筷子上印着卡其色的LV经典花纹。 沙发、靠枕、地垫也全是LV的。 祁舟对奢侈品不了解,但他知道一般人不会把家里打造成LV专卖店。 “专卖店都没有你家货品齐全。”他如是点评道。 “你出息了,都会开队长玩笑了。”楚樊自顾自来到厨房,亲手给祁舟泡了一杯茶,“有进步,聊聊案子吧。” 祁舟就知道,楚樊醉翁之意不在酒,老神在在地喝着上好的雨前龙井,眯了眯眼睛说:“楚队,现在是下班时间。” 想来今晚肯定走不掉,祁舟也不着急,双腿交叠在一起,往后一靠,把重心全部压在四位数的靠枕上。 确实比他出租屋四十块两个的靠枕靠着舒服点。 “这套房子装修好到现在我就来过两次,你刚刚也看到了,进出门都要刷脸,上电梯也得刷卡。” 祁舟知道他什么意思,放下杯子,有些无奈地说:“那我们先整理下目前的线索?” 楚樊从储物室里推来一个白板,拿起马克笔洋洋洒洒地开始写。 “第一个死者李峥,生前头部受到重击,导致颅内出血。左侧肾脏缺失,血液及组织中检出□□,浓度达到致死量。” 死亡时间是6月30号凌晨1点半到两点半之间。 抛尸地点在冥川河道中上游,案发现场暂时没找到。 根据距离抛尸地点9公里左右的监控显示,白色面包车在6月30号凌晨3点02分的时候出现在监控里,因为是单行车道,后续踪迹无法追查。 现有的尸检报告里说,李峥是在取肾脏时死亡的,警方调查过抛尸地点周围四十公里所有废弃房屋、医院、诊所,都没有找到手术记录或者面包车的踪迹,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消失的面包车忽然出现,王思南死亡之前曾经乘坐过,虽然是□□,但车牌一致,车型也一样,就算不是同一伙人做的,他们之间也一定有关联。”祁舟又品了一口茶,视线穿过上升的雾气,看着白板,“我的建议是并案调查。” 楚樊继续说:“王思南死后被取走眼角膜,眼角膜和肾脏不同,配对没有那么严格,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凶手一开始目标非常明确,肾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匹配的,也要有合适的买家才行,不然就算拿到黑市也是有价无市。” “所以,凶手一定用了某种渠道,对李峥进行了全面检查,并且和买家进行过配对。”祁舟放下茶杯,活动着酸涩的脖子,“他是怎么在人群中精准选中李峥这个可能性的呢?” 忽地。 祁舟听到一道短而轻的笑声,他顺着笑声看过去。 楚樊缓缓挑眉说:“你真的是大学毕业吗?” “不然?”祁舟眼中多了一抹不满情绪。 17. Chapter17 “开个玩笑。”楚樊耸耸肩,心里却因为看到祁舟眼中不一样的情绪感到隐隐畅快,“高考前,学校都会组织体检,如果凶手的范围锁定在白梧村和慧儒高中,那一定是利用了体检报告进行筛选。” 祁舟“哦”了一声,声音并无起伏,“然后呢,我现在要做什么?” “睡觉。” “王思南的眼角膜……” “已经找人查了,和第一个案件丢失的肾脏一样,找不到,凶手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路子,或者说,背后有人在帮他们。” 祁舟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下来。 国内和国外差别很大,国外随处可见的器官交易,国内一直在严打。 早几年,法律还不够完善,新闻中时常会看到XX地点发现尸体、器官丢失的案件。 近几年,总算遏制住了这种犯罪行为。 这么明目张胆地取走器官,祁舟有一个不愿意承认的猜想。 如果是和那些人有关,就不奇怪了。 他眯起眼睛,眼神凌厉。 这件事牵扯到那伙人,会非常棘手。 白光落在他头顶,却驱散不了他满身的冷意。 “祁舟?祁舟!” “嗯?”祁舟回过神来,茫然抬头,“有事?” “你今晚住次卧,换洗的衣服我给你放床上。” 纯棉睡衣穿在身上像是加了一层束缚,祁舟浑身都不自在,他有些想念自己出租房里三十多块买来的T恤,穿着睡觉很舒适。 哪怕洗到发白了还舍不得丢。 楚樊家里很好,哪哪儿都好,挑不出一点毛病,但祁舟依旧住不习惯。 难得的休息日,祁舟本想在出租房好好睡上一天,为此,回家之前他在小卖铺买了两桶泡面。 躺在熟悉的小木床上,感受着逼仄房间里难以散去的淡淡烟味,祁舟怎么都睡不着了。 他干脆起身,在纸张上写写画画。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纸上多了一个没有颜色的火柴人图案。 脑袋很大,四肢纤细,手脚末尾画了一个小圆圈,毫无美感可言。 祁舟紧锁眉头,三两下把纸团揉在一起扔进了垃圾桶中。 随着纸团“吧嗒”一声,祁舟脑袋里上锁的木门也开了。 他抿着唇,思虑再三,出门骑上破旧老单车,去了警局。 “祁舟?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过来了?”苗佳佳刚好出来扔垃圾,看到祁舟踟蹰地站在警局门口,主动走了过来。 身后的高马尾随着她歪头的动作偏向一边。 “楚队在吗?我有点事情找他。” “他今天也休假。” “今天几号?” “20号啊,怎么了?” “没事,不是什么大事,别告诉别人我今天来找过楚队。”想起了什么,祁舟快速摇头骑着自行车去楚樊家。 安保系统严格的小区,他想进去简直是天方夜谭,偏偏出门的时候太着急,忘了带手机。 他坐在叮当作响的老自行车上,晒着太阳,看能不能运气好等到楚樊。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连续几天阴雨绵绵,今天天气倒是格外好,烈日下,风的味道透着一股闷。 黑色自行车被太阳烤得很烫,祁舟换了个凉快的地方站着。 手表里的指针正在疯狂转动。 三点四十,祁舟看了眼天,想着应该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把热气也一同拍走。 三点四十二,小区里开出来一辆黑色的奔驰S450L,祁舟骑着自己的老单车堵在它的必经之路。 车子在离他不到5米的地方停下。 车窗缓慢降落,楚樊单手架在车窗上,探出头。 嘴里还叼着没点的烟,含糊不清地问:“你干嘛呢?想报工伤?” “你今天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有话和你说。” “嗯?”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轻佻感,令祁舟哆嗦了一下,楚樊很满意地打开了车门锁,“上车,你帮我个忙,剩下的时间都是你的。” 祁舟犹豫了,虽然他的单车确实很破旧,身上的零件每一个都比祁舟还要脆弱,但是,这好歹也是他辛苦淘回来的,总不能扔了。 “随便停在路边,不会有人偷。” 祁舟不信。 就算他的车不值钱,万一被收废品的拿走了呢? 楚樊头疼地看着他,动用自己的面子,把车停到了保安室里,这才让祁舟没有后顾之忧地上车。 往后视镜看了眼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保安室,祁舟有点肉疼,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善待他的爱车。 这种高端小区的保安应该都很有素质吧?不会把他的车当废铁卖了吧? 刚才把车子送过去的时候,保安就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他和楚樊看,像是在问:你都住这么好的小区了,为什么你的朋友穷得叮当响? “别看了,你的单车就算卖了也卖不了多少钱,还没有保安工资的零头多。” 祁舟:…… 收回视线,祁舟才问:“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你今天不是去相亲吗?” “就是因为是相亲,所以你来得刚好。到时候你安静点,别出声,想早点回家就听我的,剩下的时间不管你想做什么都行。” 祁舟感受到了一股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寒意。 总有不好的预感,顺着神经传遍四肢百骸。 “你在期待我对你做什么吗?” “开什么玩笑!”楚樊提高音量,脑袋都快冒火了,红着耳朵说,“我不喜欢你这类型,虽然你个子高,腿长,长得也不错。你知道我眼中最有魅力的人是什么样吗?” 祁舟摇头。 “我的理想型,是格斗能赢我的!” 祁舟这种小娇花才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身上看着一点肌肉都没有,他到现在都担心会不会哪天祁舟抓劫匪,半道上晕倒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要找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 祁舟太弱了,保不齐以后会拖他后腿。 祁舟不知道他已经弯弯绕绕想了这么多,声音平稳地问:“所以,你真的喜欢男人?” “喜欢啊。” “所以,你喜欢比你强,力气比你大,比你能打的男人?” “可以这么说。” 祁舟嘴角抽搐地看他:“你……是下面的……?” “祁舟,你想跟我同归于尽吗?” 祁舟看到,他抓着方向盘的手非常紧,有种下一秒要把车开进沟里的决绝。 识时务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火上浇油,祁舟也一样。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扭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在他扭头的瞬间,听到了楚樊调笑的声音:“出息,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面无表情的脸倒影在玻璃上,这张脸变得脸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他抿了抿唇。 粉白色的嘴唇被挤压得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 这段路…… 好像比祁 舟以前走过的任何一段路都长,长到没有尽头,永远都停不下来。 疲惫涌上来,麻木的心脏和四肢变成烧尽的草木灰,风一吹,就散了。 车门打开,阳光洒在身上。 风掀起他额角的刘海。 疲惫退去,祁舟解开安全带缓慢下车。 面前是4楼高、装修华丽的饭店。 招牌右下角有一棵树,枝丫很多,树叶茂密。 据说,只要招牌里有一颗这样的树,就代表是楚樊家的产业。 外面简约大气,里面也毫不逊色。 中式风格的装修,把“修养”二字刻进每一块砖头。 服务员热情地带他们去包间。 祁舟不知道楚樊叫他来干什么,这种场合,不管怎么看,他都会成为最尴尬的人。 他以为,自己最大的作用是像狗血电视剧里的管家一样,跟在楚樊身边,在他想走时,悄声在他旁边提醒一句“少爷,局里还要开会”。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永远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包厢门开了,楚政霆和卓佩到得很早。 卓佩女士一见到楚樊就过来拍了儿子肩膀一巴掌:“我还以为你又放我鸽子。” “妈,您能省点心不?你儿子的性取向掰不直。” “呵。少来这套,说到底还不是警局阳气太重,你都没见过几个女人。” “爸,您要不说说我妈呢?我局里一天事情这么多,我真的没空陪你们闹了。” 楚政霆咳嗽了两声,严肃地看着他,中气十足地说:“你都三十几了,还不知道我们家谁当家作主?” 楚樊揉着眉心坐下:“最后一次,我以后绝对不会来了。” 祁舟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把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直到现在,他还是搞不懂楚樊叫他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自己不想相亲,找个替罪羊?让他冒充楚父楚母的儿子? 想了无数种可能,祁舟依旧无法确定。 楚樊这人,变数太大。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他这位毫无存在感的小跟班。 卓佩笑意盈盈地拉住他的手,卓佩的手很暖和,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楚樊的朋友吧,手怎么这么凉?” 祁舟抬眸,看着这张没有被岁月留下多少痕迹的脸,微微一笑:“阿姨你好,我是祁舟。” “哎呦,不用这么拘谨,今天是我们家做东,你是楚樊的朋友,一会儿多吃点啊,楚樊也没说要带朋友一起来,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看看菜单上有没有喜欢的菜,我让人加。” 卓佩自然地坐到祁舟旁边,侧着身子和他聊天。 声音清润,温和大气,祁舟的嗓子忽然有点酸。 “楚樊平时得瑟惯了,你多担待点他。” “妈!我是他领导!” “啧啧啧,你看看你,说话就是这样,在局里肯定招人恨吧!” “得。”楚樊再怎么解释都没用,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他干脆不解释了,“行了,相亲我也来了,我局里还有事,我们就走了。” “走什么走!”楚政霆用力拍打桌面,杯里的茶水被震得跳动,“你怎么一点都不懂事,给你安排一次相亲容易吗?人家小姑娘都还没来,你这么走了,我和你妈怎么跟人家交代。” 楚樊丝毫不介意在自己身上熊熊燃烧的火焰,拉住祁舟的手腕就往外走,边走边挥手:“你就说你儿子在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被撞成gay了。” 18. Chapter18 静。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楚政霆知道楚樊爱玩,不服管教,从小就这样,但还是接受不了儿子扔过来的重磅炸弹。 自己这么开明的家长都无法接受,更别说卓佩了。 他悄悄用余光打量卓佩。 卓佩拨通了相亲姑娘的电话,跟人家好一通解释,说儿子局里突然来了任务,没办法见面了。 对方也表示理解,礼貌地说可以下次再约。 楚政霆以为,老婆一定是气疯了才会这么平静,平时楚樊惹她生气,她当场就会把楚樊大骂一顿,顺便往楚樊住的家里寄几个楚樊最讨厌的榴莲和鲱鱼罐头,严重时,楚这个姓都能成为被骂的理由。 这次居然这么平静,没有第一时间让人采购榴莲,一定是气得不轻,连必走的流程都忘记了。 “那孩子叫祁舟是……是吧?”卓佩脱力地坐下,灌了两大口水才算勉强冷静,“你说说这么好的一棵白菜,怎么就被拱了呢?” 楚政霆安抚地拍了拍妻子肩膀:“是啊,不过楚樊不小了,本来就是颗老白菜,今年都三十四了。” 卓佩满脑子都在回想刚才的事情,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祁舟这么好的白菜,怎么就遇上楚樊这头野猪了呢?” 楚政霆:…… 猪就算了。 还野猪? 儿子好像也没那么差吧?家世背景没得挑,楚樊本身呢?性格是差了点,但长得不错,没准儿媳妇儿是个看脸的呢? 图钱也行。 “你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楚政霆后知后觉问。 “不然呢?之前他一直说喜欢男人我不信,这次真得信了,不行不行,我得多给他准备点嫁妆,别到时候被退货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路边的灯光,小吃摊附近的吵闹声音,为城市披上了不一样的华装。 因为楚樊的话,祁舟连吃晚饭的心都没有。 他最喜欢的麻辣小龙虾也才吃了两斤。 总有些索然无味。 “队长,我跟你走的时候,你可没说让我干这活。”祁舟声音很冷,带着威胁味道。 今天楚樊要是不能给个解释,不说别的,祁舟恐怕会把他家房子点了。 那张脸上多了一种楚樊没见过的表情,他无法定义。 “你说能帮我的忙,我就带你去了,我父母总试图用强悍的财力掰直我的性取向,他们不相信我是同性恋,不过你放心,我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说话算话,你真不是我的理想型,我不喜欢你这款,以后也不会喜欢。” 一记眼刀扫在楚樊身上,祁舟这下终于有胃口吃东西了:“如果帮你个忙,你就能请我吃小龙虾,下次记得再找我。”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们也不是什么需要生气的关系。” “也是。” 吃到一半,话题再次回到了案件上。 这也是祁舟今天来找楚樊的主要原因。 “我来找你有两件事,第一,我查到了邹付阳以前的背景。” 一些连孙一辉都还没查到的信息,祁舟手里有。 “他五年前当过仁德医院的主治医生,后来离职了,不知道为什么医院一直隐瞒他的信息,后来医院也因为经营不善倒闭,所以难查。”这些消息确实藏得很深,祁舟用了点自己的路子才查到,“之前我们先入为主了,以为凶手用右手手术,大概率是右撇子,其实他是双撇子,那天他写字你注意到了吗?” “握笔角度精准,手腕几乎没有动,老师经常写板书、批作业,这不符合老师的习惯。”楚樊给他倒了水,在地毯上盘腿坐下,顺手给他剥起了虾,“比起这个,我倒是没想到你消息来源比警察还多?” 祁舟充耳不闻,自顾自吃着碗里的虾,没有回答的打算。 这样的试探每隔几天就会有一次,他已经习惯了。 “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祁舟声音淡漠,“白梧村不对劲,我建议,和禁毒支队联合行动。” “你怀疑有人吸毒?” 楚樊自从进入公安队伍,主要侦办的大多都是命案,涉及毒品的案件少之又少。 “不是有人,我怀疑这个村子一半以上的人都吸毒、甚至贩毒。” 声音铿锵有力,没有了平时虚弱到说两句就咳嗽的样子。 一谈到毒品,祁舟周身的气息都变了,更加锋利,把所有靠近他的人扎得血肉模糊。 黝黑的双眼中,是满到溢出来的恨。 “我知道了,我会跟顾局请示。” 祁舟点头,眼中的锋芒收起,他站起身来,提着垃圾准备下楼。 楚樊在他身后叫了一声:“放门口明天扔就行了。” 他不解地转身看楚樊。 “这么晚了,你不会是打算骑着你那辆老古董回去吧?” 挂钟的指针也跟楚樊一起嘲笑他。 00:40。 确实很晚了。 “住着吧,一回生二回熟。”伸了个懒腰,楚樊说,“DNA在加急比对,没几个小时可以睡,别瞎折腾了。” 这晚上,楚樊只睡了两个小时,祁舟更是一直没闭眼。 2:55分。 楚樊的手机铃声响彻每一个角落。 DNA比对结果出来,王思南指甲缝里提取的DNA跟在邹付阳家院子捡的烟头残留DNA一致。 刑侦一队所有人都在等消息,得到消息的时候,慌忙整理好自己,坐进警车。 这一夜,红蓝交替的灯光比霓虹灯还要漂亮,警笛声经久不歇。 祁舟、楚樊直接从楚樊家出发,更近一些。 临出门前,楚樊顺手抓了两个水煮蛋给祁舟带着路上吃。 “顾局已经同意了。”楚樊边开车边说,“搜查令孙一辉他们会带来,禁毒一队会配合我们行动,你一会首要任务就是先保护自己,不要成为累赘。” “嗯。” 祁舟比楚樊更讨厌自己这破败的身体,呼吸都像是强迫器官一样。 疼痛早成了家常便饭。 他一遍遍勉强自己才走到这里。 说到底,还是不想放弃。 楚樊以为他生气了,忽然又补了一嘴:“刑侦不是谁冲在前面谁就了不起,咱们一队的人很多,都是你的前辈,也轮不到你往前冲。” 祁舟受宠若惊地偏过头:“我没有多想。” “那最好。” 不过要是真像祁舟说的那样,这村子里一半以上的人都涉毒,今晚估计是一场硬仗。白梧村的人连本村的人都吃,何况他们这些外来的。 这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个地方都会畏惧法律。 白梧村就在不远处,家家户户关着门,没有亮光,只有主路上有几盏并不明亮、能听到电流声的旧路灯,照亮的范围也不过是方寸之地。 或许是狗听到了外来人的动静,吼叫了两声,惊醒部分睡眠较浅的人。 孙一辉带着人也到了,把搜查令交到了楚樊手上。 “江霖呢?” “江副队他们也快到了。” “我们先过去,你抓紧联系江队,问问他们还要多久。” 警笛声响个不停,最后一辆车上下来的刑警老杨手里牵着警犬——飓风。 通体黑色的德牧,乖巧地站在老杨身边,目光如炬。 “孙一辉带人在村里布控,主要范围是邹付阳家为圆心的周围五百米。” 如果祁舟的猜想正确,那只要他们一进村,村民就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邹付阳家。 从门外看去一片漆黑,听不到半点动静。 倒是村里的狗醒了好几只,叫个不停。 远方山林里传来几声凄惨的乌鸦叫声。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久到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逃跑了。 苗佳佳轻声说:“有点不对又说不上来。” 就算是睡得很熟,他们敲门已经敲了快十分钟了,现在还没人出来。 屋子里倒是亮了灯,就是不见人来开门。 “孙一辉已经带人把这里围了,不急。” 就算是苍蝇,今天也别想从这里飞出去。 不知道是第几遍敲门,终于,邹付阳家里响起了一道女声:“谁啊,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有人来?” 女人的声音并不大,但能精准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应该是来了三次都没见到的邹付阳妻子,田菁。 田菁匆忙从床上起来,头发很乱,身上除了睡衣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套。 “你们是?”田菁推了推眼镜,心里有了猜测。 “我们是宜宁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这是搜查令,现依法对此处住宅进行搜查,请配合。” 田菁身体晃了两下,被赶出来的邹付阳扶住。 她着急地打了丈夫一拳,眼眶通红:“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前几天警察过来就是询问我们资助的事情吗?这怎么还来搜查了!” 女人擦着眼泪,嘴里说个不停,责备的话一句接一句:“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们可是夫妻,你有什么事情不能跟我商量吗。” 紧紧抓着丈夫的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田菁最后竟是连站着都非常吃力。 煞白的脸上全是焦急担忧。 苗佳佳带了部分人检查楼上,孙一辉配合痕检的同志在一楼寻找蛛丝马迹,老杨则是带着飓风寻找院子里的可疑地点。 “楚警官,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忽然就来搜查我家呢?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就去投诉你们。”邹付阳咬着牙,恨不得把楚樊撕碎。 楚樊点了点头说:“我们依法办案,投诉地址知道吗?不知道一会儿我写一个给你。” “你……” “队长,找到了!” 19. Chapter19 老杨牵着飓风站在屋子转角处的半圆形花坛旁边。 飓风站姿非常有气势,紧紧盯着每一个想要靠近的人,守护好证物。 直到老杨下令,它才收起凶悍的眼神乖乖退到一边,啃咬老杨给的肉干。 挖出来的是一把长约15CM的水果刀,刀处理得很干净没有血迹,上面还附着着湿软的泥土。 本来还想狡辩几句的邹付阳看到自己最后一条路被堵死了,瘫软在地,他的妻子更是哭成了泪人。 屋里的苗佳佳快步跑来汇报:“楚队,客厅的桌角有血迹被擦拭过的痕迹。” 痕检的人正在小心地对着桌角喷洒鲁米诺。 就算血液已经被擦拭,也逃不过。 鲁米诺喷上去不过三十秒,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痕迹无所遁形。 从血液痕迹看,血液状态呈现涂片状,王思南头上的伤口大概率就是撞在桌角形成的。 人赃并获,孙一辉带人对邹付阳实施了抓捕,他的妻子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田菁怎么都没想到,平日里看着谦逊有礼的枕边人居然是杀人不眨眼的禽兽。 努力撑起身体,她快速冲到邹付阳身前,狠狠打了邹付阳一巴掌:“你怎么可以做这么可怕的事!那两个孩子才19岁啊!你这个畜生。” 邹付阳任由警察押解着,被打了一巴掌也一言不发。 他自嘲地勾勾嘴角,饱含深情地看了田菁一眼。 “带走。”孙一辉时刻谨记着楚樊的吩咐,人抓捕以后尽快带走,以免生出事端。 “他妻子真可怜。”苗佳佳抱紧怀里的笔记本,摇了摇头,“信任多年的丈夫,居然是杀人魔,杀的还是他们曾经想要资助的学生。” 好像连老天都看不下去,刚刚月明星稀的天空,不过转瞬就乌云密布,把月亮的最后一点光亮挡住。 狗叫声在天空盘旋,祁舟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心脏紧了一下,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抓住。 与此同时,禁毒一队的人已经到了,在楚樊提出想合作行动的时候,江霖就用最快的速度调查了白梧村。 这里地处边境线附近,早年金三角贩毒活动猖獗,这里也曾是毒贩的目标之一。 他的前辈带人来抓过几次,只抓到了两三个毒贩子,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毒贩嘴太严,前辈顺着这条线查了很多年,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如果楚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那这个村子非常危险。 “江队,已经排查过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江霖的心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变平静,反而越跳越快。 边境线上马虎不得。 “轮班暗中监视这里,其他人先回去。” 一阵风过,云有了要散开的痕迹,淡黄的月光从云层边缘一点点渗透。 祁舟和楚樊负责最后的询问收尾工作。 楚樊走到田菁面前,明媚有光的双眼已经红肿,堆积满满当当的失望。 “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田菁站起身,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疼痛,把他们邀请到屋子里坐着。 苍白的双唇一开一合:“我真的不知道我丈夫……邹付阳会做出这么禽兽的事。” “最近两个月你有发现他什么异常吗?他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我不知道。”田菁摇了摇头,把耳侧的发丝往后绕绕,“我的工作是在饭店里当服务员,工作时间很长,白天基本不回家,晚上回家的时间也比较晚,加上最近我妈身体不好,我经常去看她,不在家的时间就更多了。” “你知道你丈夫曾经是医生吗?” “我知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医院工作,后来是因为医生的工作太忙,没时间顾家,所以商量之后,他辞职当了老师。” “他是主动辞职的?” “是。” …… 祁舟把笔记本递给楚樊检查,不咸不淡地看着田菁,轻声问:“田女士,邹付阳有参加骨干教师的评选吗?” “嗯。我平时太忙,所以有空就会去菜市场卖些猪肉、牛肉、鸡肉回来,给他补补脑子。”说起往事,田菁难免怀念,很快,眼睛又湿了,“这些肉很多都是我买回来的,我怕我没时间照顾他,就想着多买点。” 楚樊合起签过字的笔记本,笑着说:“谢谢你的配合。” 黑色靴子踩碎了院中唯一一个没有干涸的小水坑。 祁舟不远不近地跟在楚樊身后。 离开前,他下意识回眸看了眼田菁。 田菁依旧坐在刚才的位置,双手掩面,哭得很伤心。 祁舟收回目光,跟上楚樊。 不安的感觉并没有因为离开邹付阳家就消失,反而越来越严重。 心脏剧烈鲜活地跳动着,几乎要把他胸口的骨骼撞碎,把他的皮肤刺出一个大洞来。 这里走到村口还有一段距离。 祁舟感受到了几股不友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立马转身看过去。 几个村民躲在暗处,发现自己暴露,索性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工具,铁锹、锄头、拖把…… “祁舟!”楚樊一把抓住了祁舟的手。 祁舟这才意识到,他刚刚对这些村民起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杀意。 当时脑子一片混乱,只想着要护楚樊出去,完全没想其他。 他用力咬住下唇,迫使自己清醒,把不该有的想法抛远一些。 他看着楚樊,楚樊没有看他。 “我们是宜宁市刑侦支队的,来这里执行公务。” “呸!老子可不管你什么公务,你把我们村的人带走了,就是不行!”带头的人是村长陈保富,发现邹付阳被带走,之前笑呵呵的模样不见踪迹,脸上表情狰狞,眼中的凶狠能把祁舟他们活活撕了。 这些人还算聪明,看到邹付阳被带走的时候人太多,躲在了暗处观察,发现祁舟楚樊是最后出来的,就出现了。 “你们这是想袭警吗!”楚樊一一扫过村民手中的工具,厉声警告,“你们也想陪邹付阳进局子?” 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说:“少糊弄我们,以为我们不懂吗?警察不能随便抓人。” 一呼百应。 村民各个如同见了红布的牛一样,抓着工具冲上来,把两人围得水泄不 通。 不由分说,赵保富带头把手里的工具挥过来,楚樊见状,立马侧身帮祁舟挡了一下。 拖把棍砸在楚樊的小臂,楚樊皱紧了眉,离他最近的祁舟听到了他吸气的声音。 村子里的人非常团结,如果不能第一时间震慑住他们,后续就麻烦了。 “我现在以袭警的罪名,逮捕你!”祁舟快速抓住赵保富的胳膊,往后一撇,楚樊早已经准备好的手铐靠在了赵保富手腕上。 谁都没想到警察会光明正大抓人,那个说警察不能随便抓人的年轻人早就藏在了人群身后。 祁舟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吓得双腿打抖。 “楚队。” 楚樊会意点头:“我现在以妨碍执法的罪名对你实施逮捕。” 瘦弱年轻人想跑,缺乏锻炼的身板哪里跑得过楚樊这位次次体测都第一的刑侦队长。 三两步就被追上。 其他村民愣在原地,吓得不敢再轻举妄动。 刚刚叫嚷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失去了先机,现在他们处于完完全全的劣势。 “你们不要管……唔……” 赵保富的嘴巴被捂住,双手被手铐束缚着,只能用力摇头给村民提供勇气。 祁舟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村长,你真以为你们村的秘密能瞒得住吗?” 额头冷汗不停往下滴,赵保富心中的恐惧也随之无限放大。 都知道了? 怎么可能? 不会的,一定是警察在炸我。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赵保富迫使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冷静下来。 目前的情况对他们不利,但要是拼一拼,没准能有一线生机。 他费力地偏了下头,给角落上的人使眼色。 立马有人回应他:“警察打人啦!光天化日警察居然随便抓人,还有没有王法!” “放了村长!!!” “放了村长!!!” 控制住的村民再次有了暴动迹象,祁舟和楚樊依旧站在人群中,谨慎地盯着每个人手里的凶器。 “不准动!” 战训靴踏在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 只能借着月光勉强看清的小路上,瞬间被身穿制服的人围住,电筒照亮了每一个人。 在黑压压的枪口面前,大家哪里还敢轻举妄动,瑟缩着身体,脑袋也低了下去。 祁舟不适应地眯了下眼。 他看到,楚樊把压着的年轻人交给其中两个警员,在和禁毒支队的副支队长说着什么话。 隔得很远,祁舟看不清江霖的长相,只觉得莫名熟悉。 等到他手里的人也被押走后,他才把全部注意力集中起来。 江霖比楚樊稍矮一点,身上冷冰冰的气势很吓人,说话的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只是偶尔楚樊说到重要部分时,身体会紧绷几个度。 江霖来宜宁市局的时间比楚樊长,三年前那场爆炸案发生之前,江霖已经受到领导器重了。 “走吧,先回去。”楚樊谈完话回来看到祁舟盯着江霖看,缓缓挑起眉毛笑着说,“是不是觉得看见了第二个自己?” 20. Chapter20 抓捕邹付阳后,楚樊带人连夜突击审讯,只为早点把真相挖出来。 祁舟在单向玻璃后面观察他的审讯技巧。 楚樊平时看着不正经,但审讯的能力确实没得说。 哪怕是他,都不敢保证在面对楚樊审讯的时候能全身而退。 其他警员啃了两三个小时没啃下来的硬骨头,楚樊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挖出了第一条关键信息。 “祁舟,你跟我一起去废弃车场。”孙一辉是几分钟前来到祁舟身后的,看他太入迷,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邹付阳已经交代了车子的下落。” “好。” 祁舟回到办公室拿上外套,不敢耽搁地往外走。 除了刚来警局的时候,他几乎没和孙一辉单独相处过,孙一辉开着车,还不忘递给他一瓶水解渴。 “你回来是不是没吃东西?” 祁舟抓着瓶子,悠然地把瓶盖拧紧:“嗯,没时间。” 他和楚樊江霖最后回来,江霖去忙自己的事情,祁舟想和他聊天的打算化为泡影,而楚樊一回来就忙着去审讯,他也就跟着了。 其他队员都吃了点垫吧垫吧,他连水都没时间喝。 “你在车上等我一下。” 祁舟应了一声,看着远处。 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皮,太阳的光很快就会洒满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街道两侧的早点铺子接连拉开卷帘门准备做生意。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着急上班的父母骑着电动车正在等红灯。 要到学校早读的学生加快步子,早点也没时间吃,只能告诉老板打包。 还有滴滴的喇叭声,让沉睡了一晚上的城市苏醒过来。 “给,趁热吃。”孙一辉委身坐进驾驶座里,把刚出锅的热包子放在祁舟手心,“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的,我买的是豆沙的,要是不喜欢吃,就把皮吃了吧,我们干这行的,饥一顿饱一顿,可得好好注意着,不然年纪轻轻就要因为身体原因退休了。” 不是矫情,而是对自己负责,也为了能长久地活跃在自己信仰的岗位上。 包子很热,太阳也升起了。 离冥川河70公里处有一个废弃车场,车场建在半山腰,非常隐蔽,不是什么正规车场。 里面停放着近百辆要报废的车。 因为不正规,所以不用走什么手续,谈好价格卖给他们就行。 运送尸体的白色面包车就在这些车子中间。 祁舟他们到的时候,痕检的同事已经基本完成了勘验。 “大师兄,这辆车里确实检测到了血迹,但是非常少,凶手很小心。取证已经完成了,只在车内部门边发现了一枚指纹。” 祁舟没忍住插了句嘴:“只有一枚?” “是,只有一枚。”痕检的同事耐心解释道,“这辆车被非常仔细地清洗过,能提取到的痕迹非常非常少。” 祁舟忽觉眉心发紧,今天半夜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萦绕心头。 头疼欲裂。 不过片刻,他的脸色就比纸张还要白。 孙一辉让他到旁边休息,他找了一个石头坐下,十指交叉撑着头,大拇指分别按压着太阳穴的位置。 疼痛不缓解他就用更大的力度按上去,皮肤都揉破了也没感觉。 车被清洗过,偏偏还是留下了一点血迹和一枚指纹。 干这一行的,最不能相信的就是运气。 他比谁都期待是自己想多了,但这个手法非常像“那伙人”干的。 如果是这样,他来宜宁这趟,也算值得。 回到警局,第一轮审讯已经结束,楚樊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 祁舟敲门进去,手里拿着从林娴那里借来的喷剂棉签碘伏。 楚樊没抬头,他主动叫道:“楚队。” “嗯,有事?” “我来给你上药。” 闻言,大忙人终于把视线从文件上挪开看祁舟一眼了。 他笑了一声,放下笔,下颚线绷成锋利的刀。 陌生的眼神。 对祁舟来说,如同站在烈日下被火烤着般难受。 “你保护了我,我来给你上药。”他又重复了一遍。 楚樊站起身,解开袖口,慢条斯理地把衣袖一圈圈卷上去,一边靠近祁舟,楚樊一边说:“就算我不帮你,你也伤不了,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祁舟垂下眼帘,鼓捣着棉棒和碘伏。 褐色的棉球缓缓靠近楚樊的额头,落在皮肤上很凉,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棉球滚动的速度。 见他没有回答的打算,楚樊抓住按压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收紧了力道。 “祁舟!我在跟你说话!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回答!” 祁舟丝毫不觉得手腕疼,抬眼和他对视,眼眸中无半点生气,他发出一声轻笑:“我在想,明天是晴天。” 力道松了,祁舟面无表情继续帮他揉着手臂。 只要淤血揉开了,就能好了。 “好好记着,你是警察。” “记着呢。”声音很轻,不消一秒,消失无踪。 祁舟走后,楚樊打开了电脑,在公安部警员信息系统输入了祁舟的警号。 010028。 页面很快变了。 屏幕上出现祁舟的身份信息,和楚樊之前看的纸质版没有区别。 他还是觉得奇怪。 怎么有人的简历能普通到这种程度?就算是第一次来刑侦,之前在派出所也待了很多年,不至于简历上全是夫妻吵架劝和、邻居纠纷调解、找丢失的手机这些小案件。 祁舟怎么可能这么普通? 普通到扔进人群中,遮住脸就能和所有人一样。 这次的案件一直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跟随他们,楚樊没找到来源,直到祁舟说出白梧村可能有很多人吸毒贩毒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冥冥之中变合理了。 祁舟的身份是刚来警局的新人,不懂人情世故,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表面看着尊敬他,其实并没有,楚樊能感觉出来。 办案过程中,表面看楚樊时时刻刻带着他,关照新人,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是祁舟在主导局面,偶尔抛出几个“看似”无关的小细节,其实全是关键。 可怕的不止如此,楚樊在不知不觉中也习惯了下判断前先听取祁舟的意 见。 转了转手上的笔,他试图用这种办法隐藏自己乱了的心。 休息过后,他往审讯室去了。 邹付阳的第二轮审讯,他带着祁舟一起。 祁舟负责记录。 “邹付阳,你为什么要杀李峥和王思南?” “警官,天亮了吗?” 楚樊轻蹙眉头:“亮了。” 审讯到现在,邹付阳说话一直颠三倒四,除了车子的下落什么都没交代。 听到天亮,邹付阳松了口气,跟楚樊要了支烟抽。 他吐出烟圈,缓缓说:“你们知道‘灰巧’吗?”他咧嘴笑着,和昨天判若两人,身体前倾,语气很兴奋。 “灰巧?” “啊,看来你们不知道啊,警官。” “毒品。”楚樊说。 “你知道?” “当然。” “哈哈哈哈,有点意思,那我就和你聊聊吧,低纯度的灰巧价格现在被炒到了600多一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冰糖的价格是700往上,纯度高的白酒也才800一克,你知道这个生意能带来多大利润吗?” 邹付阳对毒品这么了解是所有人都没料想到的,连□□叫冰糖,□□叫白酒这种事都知道,绝对不是刚入行的新人。 而他口中的“灰巧”,在场的人谁都没听过。 楚樊刚才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诈他。 “你想做‘灰巧’的生意?” “对!”邹付阳大笑起来,比刚才更兴奋,像是自己的宏图霸业马上就会实现,他磨磨牙,笑着说,“大家都能做,为什么我不行,我想给我老婆更好的生活!你也看到了,我家没多少钱,正好,我的上家给我提供了一条路子。” “上家?他叫什么名字?” “张晁。应该是假名字,我叫他张哥,我们合作很多年了,有一天他来我家喝酒,喝醉后我套了他的话,他认识的人肾衰竭,没多少日子活了,这人开出了30万买一个肾,请他帮忙,但他手边没有愿意干的人,愿意的他也不信任。” “我刺激了他几句,他就把这个机会给我了。” “具体说说。” 烟已经燃尽,他随手捻在桌面上,闭着眼回想了一会儿。 “他和我诉苦说:可能这个人注定要死,哪里帮得了,我当时告诉他:你找错人了。我把我过去在医院待了很多年的事情告诉他,后来他就帮我搭了线。” “他为什么要帮你?” 祁舟的问题一针见血,邹付阳笑着看他。 从进来到现在,只说了这一句话,但显然,他不说话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在思考。 邹付阳对祁舟的第一印象就是聪明,现在也没变。 “这是个互惠互利的合作,他这个级别的人不会轻易发展下线,我认识他四五年了,除了他的名字长相外,对他一概不知。‘灰巧’价格这么高,但要是没有销路就是废物,他想卖货,需要我这样的散商,他卖个人情给我,到时候毒品卖出去,是一起赚钱的好事。” “你说的上家长什么样子,平时是怎么联系的?” “警官,我累了,不想说了。” 21. Chapter21 邹付阳每隔几小时就吐露一点消息,这么反常的举动让楚樊和祁舟起了疑。 他在等,至于等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祁舟叫住楚樊,声音很轻:“楚队,我觉得得尽快撬开邹付阳的嘴。” 楚樊也是这么想的。 他眯起眼睛,视线绕开祁舟,往他身后紧闭的审讯室门口望过去。 审讯中,最难对付的不是嘴巴严的人,而是把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 邹付阳属于后者。 “他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祁舟摇头。 正说着,江霖从拐角处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刚好,我正要去找你,抓回来的那个年轻人确实吸毒了。” 楚樊一目十行地看完,冷笑道:“原来如此。” 声音落下,他立马转身往审讯室走。 祁舟本想跟上,被江霖绊住了脚。 江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三个人都听清楚:“听说是你最先怀疑这个村子有人吸毒的?” 不是询问,是审问。 虽然不是搞刑侦的,但江霖板起脸的样子也叫人胆寒。 他推了推眼镜,使得一双促狭的眸子更加锋利。 比楚樊更难对付的人,祁舟如是想到。 也终于想起了和这位队长什么时候见过,他刚到警局时,在走廊上有过一次简单照面,当时对江霖的印象并不深刻。 “你说你,不去办你的案子,找我们队的新人聊什么呢。”楚樊烦躁地走过来,对他摆摆手,又把手搭在祁舟肩膀上,“江队长,我们刑侦忙得要命,你还是别想着挖我墙角了,快去查案,要是真被祁舟说中,记得给他记一功,走了。” 楚樊语气轻松,和江霖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字里行间倒是处处护着祁舟。 祁舟一边走一边偷摸看他。 刚准备把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开,楚樊的声音就在耳廓响起。 “你敢把我的手拿下来试试!”楚樊不光说,还搂得更加紧,等走到拐角处才松开他,“江霖这人和林娴一个毛病,看上的人就喜欢挖走。” 祁舟忍俊不禁:“楚队,你不是最讨厌花瓶了吗,咳咳咳~” “是,不过你这样的花瓶,放在刑侦一队当装饰也不错。” 骗人。 没有真心。 那堆满笑容的脸上,写的分明是:我要好好监视你。 祁舟忽然轻松了些。 第三轮审讯,这次,楚樊没有藏着掖着,把自己的本事都使了出来,一口气从邹付阳嘴里挖出不少东西。 据邹付阳交代: 他想做毒品生意,苦于缺钱买货,所以动了器官移植的念头,偷偷看了高考生的体检报告,筛选出大致范围,一共锁定了三个学生。 以资助他们的名义,请他们吃饭,诱骗他们去自己认识的诊所里做更加详细的体检,借口十分拙劣,希望自己资助的学生身体健康,最好连小的病痛都没有,不然怕负担不起。 王思南、李峥在内的三个学生对每天都见的老师非常信任,所以按照他的嘱咐“不要告诉家里人”,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四个人之间的秘密。 李峥和王思南都是白梧村的,另一个同学不是,但家庭也并不好,他们都非常懂事,不想让父母空欢喜一场,所以决定在体检报告出来之前,绝对不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 可惜。 最后等来的不是体检报告,而是冷冰冰的刀子。 李峥的肾匹配上了,邹付阳把魔抓伸向了这个以为自己能走出大山的孩子。 肾移植不是小手术,邹付阳一个人不可能完成,所以他一定有帮手。 “你的帮手是谁?”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邹付阳自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又跟楚樊要了一支烟,短短一个晚上,苍老了十几岁似的,额角都冒出了白发,口中的烟雾吐了一口又一口。 嗓子里的干燥终于被尼古丁压下,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王思南。” !!! 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答案。 王思南作为受害者之一,曾经居然也是帮凶? “王思南家里人对她不好,经常打骂她,不让她吃饭,骂她是赔钱货。我当时一直在想,要怎么把这次的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在这时候,王思南私下找了我一次,她求我把资助的名额让给她,说她的父母要把她卖给村里的老光棍。” “你就答应了?” “答应当然不是这个原因。” 邹付阳这种人面兽心的畜生,又怎么可能会有“恻隐之心”。 “你们知道李峥喜欢王思南吧?” 哪怕邹付阳没有说,大家也猜到了后面发生的事。 楚樊往椅子上一靠,椅子立马被压出了难听声响。 尖锐刺耳,就像邹付阳心中见不得人的龌龊。 他反应很大,龇牙咧嘴地捂住了耳朵,半晌才放开。 “我告诉王思南,要是我走后门帮她,其他同学会有想法,所以……” 所以,邹付阳用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花钱卖了一个帮手。 他提议让王思南帮自己做一件事,事成之后给她一万块,这一万块算是报酬,和资助的事情无关。 王思南满心欢喜回了家,家里人迫不及待要把他送给隔壁家的老光棍当媳妇,她拼命哀求,父母却天生不知道“心软”二字怎么写。 情急之下,王思南说自己偷偷给学校学生补课,好多同学欠着她补课费,如果现在就把她送过去,这笔补课费她绝对不给弟弟。 迎接她的是狂风暴雨般的拳头,落在身上很疼,可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离开这里,就没那么疼了。 她试图和家里人商量,不想现在结婚,能不能再给她一个月,她需要时间做心理准备,最后以死相逼,家里人才勉强同意。 机会来得很快,她找到了邹付阳,这时候才知道邹付阳想要他帮的忙是什么。 邹付阳抖了抖手里厚厚一沓钞票说:“只要你帮我把李峥约出来,这一万块就是你的。” 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的王思南怎么可能不心动,她试探地问:“只是这样?” “对,李峥喜欢你,你约他他一定会来。” “可是,村子里每天晚上七点半就没人出来了,李峥会违反村规吗?” “你就说你被家里人打,他们还要把你嫁给老男人,你想要他带你走,你们都考上大学了,光明的前途在后头呢。” 那时候的王思南还没意识到,有些路踏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李峥以为她真的约自己走 ,收拾好行李,趁着夜色悄悄离开家,来到了相约好的后山树林。 树林中间有乘凉用的小亭子,两人坐在小亭子的一侧。 王思南安静地听着李峥给他描绘的美好未来,张口闭口都是会努力学习,会半工半读,王思南的学费也会一起想办法,绝对会带她过上好日子。 可惜。 那些他亲手描绘的幸福,在几分钟后,变成了砸在自己脑袋上的石头。 他想跑,但缺乏锻炼,又受了伤,没跑几步就被邹付阳追上了。 针管里装着透明液体,缓缓推进他的皮肤下层、血管深处,意识模糊之际李峥也想过反抗。 麻醉药效很快上来,他陷入了昏迷。 王思南怕得打哆嗦,双手双脚控制不住地抖,她蹲下身,瞳孔放大,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等快跳出来的心脏稍微压下去点,她哭着问邹付阳:“你不是说了吗?只要把他约出来就可以了,你怎么能……怎么可以……” “没错啊,你把他约出来,其他的事情都是我做的,有什么问题吗?”邹付阳检查着李峥的状态,分心回答她,“你收了我一万块,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只能继续和我合作,没有别的选择。” “不行!”王思南用力甩头,拼命站起来想跑,跑了两步就被石头绊倒,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疼得厉害,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邹付阳,她大声威胁,“我要告诉警察!” “你觉得……警察来了,问李峥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解释得清楚吗?他们会相信你的解释?就算他们相信你,认为你无罪,但你还是会被父母带回家,最后被打个半死送给别人当媳妇,想过吗?” 回想起那些砸在自己身上、家常便饭一样的拳头和脚印,王思南心里很害怕,不停地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邹付阳在她面前蹲下身,语气温柔地说:“你好好想一想,你真的想回去吗?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再给你加五千块,而且我们又不是要他的命,我就是想取走他一个肾而已,又不会死人。” 轮番威逼利诱过后,王思南还是选择了把自己的未来和恶魔做交易。 现在不继续,回去要么被打死,要么嫁人,她没有退路了,往前走,她起码能继续上学。 只要去到大学,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他做了这些事,大不了等她毕业了,多赚点钱给李峥买点好的补补身体。 她的一辈子,绝对不能就这样。 手术一开始很顺利,但取出肾脏的时候,出了问题。 李峥醒了,他瞪着双眼,死死看着王思南,像是要把王思南的长相刻在脑海里,一同带去地狱。 邹付阳在专心做手术,她和邹付阳说过李峥醒了,邹付阳不以为意。 在那双怒火缠绕的眼睛注视下,王思南的心态彻底崩溃,她蹲在地上泣不成声,小声说着:“对不起。” 很快手术就结束了,到时候李峥依旧能活蹦乱跳。 为了减轻负罪感,她拿起被邹付阳随手放在器械台上的针管。 她在课上学过,麻醉会随着时间过去被身体代谢,人会越来越清醒。 抓紧针管的手发着抖,她自作主张把剩下的□□注射进了李峥的体内。 “那你为什么要杀了王思南?”楚樊的声音把邹付阳的记忆切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22. Chapter22 李峥的死亡非常突然,邹付阳彻底慌了,缝合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做完手术他不是没想过抢救李峥,为时已晚。 王思南也害怕得不行,一直哭,后来他们说好了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问都不能说。 两人一起善后结束,邹付阳把货交给了买家,却出了岔子。 “供体死亡,货就没那么值钱了。” 肾移植和其他的手术不同,从活体身上取下来的肾脏能卖出的价格自然高。 原本三十万的费用,被压到了二十万,邹付阳不敢得罪对方,本着交个朋友的心态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后来我和张晁在家里吃饭,王思南躲在门口偷听,听到了我拿到二十万的事,跑来威胁我。”邹付阳眼神涣散,神情有些奇怪,“10号吧,她来我家找我,想让我分一半的钱给她,说不给就要报警,大不了鱼死网破,争执中,我把她推倒了,撞到了桌子,后来她就跑了。” “你就任由她跑了?这不像你的作风。” 邹付阳狰狞地笑起来,嘴角咧开,“我喝多了,走路都晃,没追上,不然也不会生这么多事端。后来我打电话给张晁,张晁开车来堵她,我们一起把她杀了,我想再赚一笔,就跟张晁商量,联系肾移植的买家,问问有没有人要眼角膜。” 四四方方的审讯室里,本就没有温度。 但这还是祁舟第一次觉得里面冷得很。 偏执的目光、得意的笑容、椅子响动的声音。 小窗子里照进来的一抹阳光。 所有的一切都在干扰他的判断。 “不太对。”祁舟低声说。 楚樊靠近了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问:“怎么?” 祁舟也不太确定:“他吸毒了。” 李峥的表现和正常人差别不大,除了说到一些细节时情绪激动、会出现瞪眼一类的小动作,完全看不出吸过毒。 祁舟却越来越觉得有问题。 他冷声问邹付阳:“你饿吗?” “什……什么?”眼中的躁动被压下,变成了看白痴一样的目光,“警官,你脑子不好啊?我都被关进来了,哪里还知道饿?” 抓着纸杯的手猛然收紧,里面的开水被挤压、溢出来,铺满了邹付阳的手背。 他甩了两下,笑起来问:“反正是死刑吧,什么时候执行啊?” “你很想死?”祁舟问。 “我倒是想活,你们放我出去呗。” 这下祁舟彻底确认,邹付阳吸毒了。 楚樊安排人给他做了唾液检测。 正午过去,祁舟和楚樊已经回到了办公室。 一晚上没睡,两人脸上都透着疲惫,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楚队,你们还没吃东西吧,想吃什么口味的泡面?我给你们泡。”孙一辉一手拿着老坛酸菜面,一手拿着泡椒牛肉面晃着。 “随……” “便”字还没有说出来,就被楚樊干脆地打断:“点外卖。” 他把祁舟拉进办公室,关上门,点开外卖软件头也不抬地问:“除了我知道的,还有没有其他不吃的东西?” “猪肉,鸭肉、鹅肉,香椿、芹菜、没削皮的胡萝卜、皮蛋的心……” “停停停,我没让你报菜名。”楚樊抬手打断,干脆帮他选,“咖喱牛肉吃不吃?” “吃!加辣。” 两份咖喱牛肉在两点二十五的时候送到了楚樊办公室。 孙一辉眼巴巴地看着,咽了咽口水。 “楚队,你可从来没给我点过这么好的外卖,这一份饭得十五块吧?” “五十二。” “多少???” 楚樊睨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你这个不肖子孙,又不孝敬我,我干嘛给你吃这么好?你看看你的啤酒肚。” “楚队,你说话得凭良心,我有腹肌!六块!佳佳,你笑什么笑!” 苗佳佳放下笔,杵着下巴,叹了口气说:“祁舟可是我们一队的颜值担当,吃点好的怎么了。” 这话一部分出自真心,她也觉得祁舟太瘦,得补,而且祁舟人很好,上次还给她买小丸子。 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楚樊用一种“你要是敢不向着爸爸你就死定了”的表情看她,她以后的泡面能不能加卤蛋火腿肠,还得看楚樊这个活阎王。 队里经费吃紧,他们平时能吃上各种豪华宵夜,全靠财大气粗的楚爸爸贴补家用。 金主爸爸不能得罪。 楚樊满意地点点头,一副要给苗佳佳加官进爵的表情回到自己办公室里。 祁舟吃饭非常粗鲁,一大份牛肉饭他三五下就吃完了,眼睛有点亮亮的。 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和他不同,楚樊吃饭那可是相当斯文,速度不算慢,但每一筷子都透着优雅。 吃完饭祁舟闲得无聊,就靠着沙发打算休息会儿。 刚闭上眼睛,孙一辉就鬼叫着进来宣布新消息。 模拟画像技术员根据邹付阳的描述,把张晁的样子在电脑上模拟画好了。 老杨带人去邹付阳做手术的诊所调查,现在已经确定的是,诊所确实存在,邹付阳也是在这里做的手术,其他消息暂时没有。 唾液检测也出来了,邹付阳确实吸了毒。 “楚队!出事了。”苗佳佳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邹付阳死了!” “什么?!” 几人火急火燎地冲到审讯室。 邹付阳死前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睛上翻。 死亡后一直保持僵直状态,毒品摄入量太多,根本没留给大家抢救他的时间。 “他哪里来的毒品!进来之前没搜吗?”楚樊厉声问。 “搜了,没有异常。”孙一辉费解地看着尸体。 怎么好端端的人就这么死了?还是死在警局? 就算是再傻,也能看出来这件事另有隐情。 林娴简单检查过后说:“他应该是被抓进来的之前就吸了毒,他死亡时的状况符合毒品吸食过量,另外,他进来的时候检查过,有高血压,具体情况我需要尸检才知道。” 邹付阳死亡,意味着他们必须依靠现在仅有的线索,找出张晁的下落。 一张画像,能查到的东西实在有限。 筛查过后,并没有在宜宁市发现张晁这号人物。 据邹付阳说,张晁是光头,皮肤偏黑,比较瘦,手臂上有老虎的文身。 特征很明显,但是就是找不到这只老鼠。 办公室里的人都走了,祁舟慢悠悠地抓起自己的外套穿好,推着单车回家。 耀眼的霓虹灯,聒噪的交流声,被隔绝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外面。 地面的影子忽然多出来一道,祁舟骑上单车,快速拐进了小巷子里,把身后的尾巴甩开了。不像“那些人”的作风,除了他们,祁舟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会对自己这么感兴趣。 对了,还有一个——楚樊。 但楚樊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让他发现影子。 在小巷子里抽了两支烟,祁舟拍拍身上的灰尘,骑上单车快速回家。 他迅速锁好门窗,把家里仔仔细细检查完后,没有开灯,在窗边站了一个小时。 没有异常。 祁舟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他快速在桌边坐下,打开小灯。 暖黄色的灯光把纸张照得多了几分陈旧感,落在他侧脸上的灯光温温热热。 “邹付阳,进警局后十几个小时突然因为吸毒过量死亡。”笔帽敲了敲桌子,“要在警局里动手脚根本不可能,全是眼睛盯着,他和林娴的推断一致,邹付阳被抓之前就吸食了毒品。” 他在纸张上写下一个“灰巧”,重重地画线了几个圈。 “假设他在被抓捕前不久吸食了大量毒品,那一定有特殊原因。” 只要解开邹付阳吸毒的原因,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以邹付阳的性格,绝对不是知道自己大概率判死刑就自杀的人,就算要自杀,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 纸张上的“自杀”二字被用力涂抹。 苍白的手紧紧抓着黑色碳素笔,在空白部分写下一个接一个的可能性,但是很快,这些可能性都会被一一划掉。 祁舟闭上眼,把今天审讯时候的对话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 一开始,邹付阳并不愿意说自己杀人和毒品的事,一直在和警方绕圈子。 楚樊接手审讯后,交代了杀害李峥和王思南的经过。 楚樊的审讯技巧高不可否认,但邹付阳的态度才是问题本身。 邹付阳交代有一个上家张晁,诊所医生赵烽,在其中都扮演着关键一环。 赵烽就是辅助他给李峥等人做肾源匹配的医生,并且利用职权,悄悄让他们在诊所里完成手术,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间接给邹付阳提供了很多便利。 经过查证,所言属实,赵烽也被抓捕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审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关于张晁他更是一问三不知。 邹付阳的态度反复、神秘的上家、忽然死亡。 好像有非常关键的信息,一直以来被他们忽略了。 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祁舟试图抓住,以失败告终。 他放下笔,用打火机点燃了纸张,看着字迹被燃烧殆尽,才慢吞吞上床睡觉。 好几天没有在他这张小床上好好睡一觉了,祁舟心底竟生出一抹怀念来。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过来的时候依旧昏昏沉沉的。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闪出楚樊被爸妈逼着相亲那天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相亲…… !!! 祁舟一顿,所有线索在脑子里变成一个个小齿轮,有了润滑,齿轮开始转动,越转越快。 他拿起手机。 时间:04:10。 祁舟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机,那通没有拨出去的电话出现在来电显示里。 他快速接起。 “喂,楚队。”声音沙哑,并不疲惫。 楚樊的声音很快传来:“看来我们想法一致?给我地址,我来你家接你。” 23. Chapter23 祁舟报出了一个地铁站的位置,楚樊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 按照约定时间坐上楚樊的车后,一路畅通无阻驶向了市局。 祁舟没睡好,昏昏沉沉的,脑子也有些不清醒。 他打着哈欠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想的一样。” 楚樊的回答相当理所当然:“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还早,昨天这么大的工作量,不太可能这么早就醒了,应该是睡不着。” 听到这番言论,祁舟终于知道为什么警局的人都说楚樊没人性了,这人压根没想过别人是被他吵醒的这层可能性。 包括说要来接他的时候,语气也是格外轻快。 他忍不住问:“楚队,有钱人不需要睡眠吗?” “不清楚,这你得问我爸妈。”说起爸妈,楚樊笑了起来,“你别说,上次多亏你了,这段时间我的手机总算清净了,终于不用再被相亲折磨。” “你还会怕相亲?以你的年纪来说,相亲不是很正常吗?” “同志。”楚樊解开安全带,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好像对相亲有什么误解,我是没时间找对象,不是找不到对象,我最烦包办婚姻。” 祁舟没接话,这种事他也没经验,不说话比较好。 办公室里开着一盏小灯,值班的老杨这会儿刚眯着。 两人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地进了里间。 楚樊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把自己昨晚特意熨烫的衬衣袖子卷到小臂,打了电话给负责监视白梧村的警员,询问了情况。 从把邹付阳抓走后,对白梧村的监视就非常谨慎,一只鸟都不可能逃走。 楚樊简单听着对方说完,问:“邹付阳家有没有什么动静?他老婆在不在?” 祁舟听不清对话,干脆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给楚樊接了杯水,轻轻放在桌上。 喝下一口润润嗓子,楚樊才说:“不太对劲,你现在找人去他家看看。” 等了十来分钟,回电里说:田菁跑了。 “跑了?!” 杯子啪的一声砸在办公桌上。 不安分的热水跳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你们干什么吃的!我不是说了要重点监视他家吗?” 对方态度端正,立马承认错误:“对不起楚队,我这就叫人找,但是我们真的非常小心地监视她了,她根本没有出过门啊。” 电话挂断,楚樊脸上黑成了炭。 祁舟轻轻抬眼看楚樊,什么都没说。 这么早叫他过来,楚樊哪里能让他保持沉默。 一番眼神交锋,祁舟败下阵来,叹了口气。 他拉过椅子和楚樊面对面坐着,抬起右腿叠在左腿上面,双手交握放在膝盖。 “我发现不对劲是想到了邹付阳家里挂着的腊肉,他们家挂着那么多肉,田菁说是买给他补身体,但补身体吃新鲜的肉更好,现在又是夏天,大部分人不会选择在夏天做腊肉,不容易保存,他们家做了很多。” “一开始,我也被田菁的说辞骗了,可仔细想想,这么多的腊肉很古怪,一定有什么关键信息被忽略了。邹付阳五年前是医生,五年没做手术,怎么敢轻易帮人取肾?对他们来说,人死没什么,但肾脏不能有事。” 祁舟声音非常小,小到楚樊必须靠近他才能听清楚。 这番分析和他脑子里的分析完全走向了两条岔路,最后在一个终点相会。 “继续说。” “从两具尸体来看,凶手的手法非常专业,只有很少量的失误,绝对不是五年不碰手术刀的人能有的手法,他在用院子里那些肉练习,所以他们家在短时间内买了大量的肉回去,但吃不完,就做成了腊肉。” “腊肉风干会被挤压在一起,曾经针缝合的痕迹也很难用肉眼看出来。”祁舟感觉嗓子有点干,醒来到现在一口水都还没喝过,顺势抓起楚樊推过来的水杯喝了几口,“肉是田菁买的,说是要给他炖汤。被拿来练习,还做成了腊肉,田菁真的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楚樊脸上的堆满笑容。 祁舟心思缜密,叫人刮目相看。 表面看是花瓶,其实瓶子里东西多着呢。 “那你想知道我是怎么联想到田菁有问题的吗?”他走到祁舟身边,背靠办公桌,脸上的笑容跟孔雀开屏一样。 祁舟:…… 三十四岁的男人了,怎么还不如幼儿园的小孩,刑侦支队长上赶着在他一个新人面前表现什么? “不想。” “不,你想。” 祁舟有些烦了,无奈地说:“那你说吧。” “我们顺着邹付阳留下的上家线索查,根本没查到张晁这一号人,这是最大的疑点,第二个疑点在于,他是特殊犯人,孙一辉先带回来的,以防万一,来的时候就做了毒品检测,当时的检测结果是根本没有吸过毒,审讯的时候,你说他吸毒了,后来的检测也证明了吸毒。” 在审讯室里,邹付阳和以往常见的吸食毒品的人不太一样,只是偶尔情绪激动,楚樊一直没往这方面想,是祁舟提醒,他才察觉到有问题。 “最合理的解释是在进警局之前,他吞服了装着毒品的特制胶囊,胶囊到胃部被溶解,毒品的效果才显现,所以一开始检测不出来,还有一点很奇怪,最初在审讯的时候,很明显他在拖延时间。” 祁舟不怎么走心地拍拍手,随口夸道:“楚队,你真聪明。” 楚樊嘴角抽搐。 “不想夸可以不夸,你不用这么勉强。” “哦。” 楚樊:…… 楚樊有时候真怀疑,祁舟的性格以前在派出所肯定经常被人排挤。 不合群就算了,人群世故也跟完全不懂似的。 他都把巴结队长的好机会摆在祁舟面前了,偏偏有的人就是不真心。 唉~ 这是他们队里多少人想要的荣耀啊。 言归正传,邹付阳审讯的时候在拖延时间,应该是为了给田菁争取逃跑的机会,同时,等待毒品发挥作用。 现在田菁跑了,印证了前半部分猜测。 祁舟看楚樊一点都不着急,猜到他一定留着后手,也不忙,慢悠悠地喝着水。 杯子里的水见底,他才忽然回过神来。 这是楚樊的杯子。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么顺手用了人家的杯子,怎么着也得赔罪。 他鬼鬼祟祟地把杯子推到一开始的位置,连摆放的角度都和之前一摸一样,有些心虚地快速看了眼楚樊。 “楚队,现在我们怎么做?” 楚樊手机里飘出一首悠扬的非主流歌曲:“出卖我的爱~~逼着我离开,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祁舟感觉有人在他脑袋里点燃一个巨大的炮仗,把他炸得老眼昏花。 他越看越觉得楚樊不像是三十多岁的人,老人感怎么这么重? 一言难尽地收回目光,杵着额头。 接完电话,楚樊说:“我叫人 盯住了车场那辆面包车,说不定可以把大鱼钓出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身体不舒服?” 虽然不清楚祁舟到底怎么了,但楚樊非常贴心地从挂衣架上取下了自己的冲锋衣给他披着,抱怨了一句“真麻烦”。 “当时邹付阳被抓,怎么都问不出钱的下落,现在想想,应该已经全部换成货了,邹付阳不单单是为了掩护田菁,他拖延时间也有可能是为了等待毒品发作想测试效果好不好。”祁舟拉拉身上的冲锋衣,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毒品分为很多种,针筒注射是以前常见的方法,起效快,效果好。 十多年前,吸毒人员胳膊上、腿上都会留下非常明显的针孔。 对于毒虫而言,容易暴露、容易死亡、患病风险也极高。 后来,他们研究出了粉末,用锡纸和打火机就能进行操作,危险性低,成了主流,行话叫“追龙”也叫“烫吸”,效果同样不错。 不排除有人成瘾太深,从追龙改为注射。 迄今为止,所有人都不清楚“灰巧”这种毒品是怎么使用,成瘾性如何。 如果是通过吞服胶囊,危险性太高,很有可能下场和邹付阳一样,最重要的是,见效非常慢。 祁舟半梦半醒中,梦到了一片很大的甘蔗地,在非常高的山上。 他站在甘蔗林边缘,耳边传来一道阴沉的声音:“你看,那边的光不是为你亮的,但只要你留下来,这里所有的灯都可以为你而亮。” 他不是没有试图转身,但肩膀被一双手牢牢固定住。 转不了身,也回不了头。 万家灯火,灯光璀璨。 无数鲜血、生命铸就出的漫长边境线,正在被毒蛇摧毁瓦解。 祁舟是从梦里惊醒的,额头的汗水被擦去,却无法掩盖他眼底的红色。 楚樊站在窗边打电话,不知道和对方说着什么,脸色并不好。 清醒了一会儿,他起身走过去,一言不发地靠在墙边,双手环胸。 几分钟后,楚樊打完了电话,看着他,手机没来得及放下,声音低哑:“田菁找到了,她果然想开面包车逃跑,但是出了车祸,我们得出去一趟。” 祁舟点头。 这次是祁舟开车,楚樊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他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思维有些混沌。 就算是这难得可以休息的时间里,脑子里也在想着案件相关的事。 他隐约感觉,田菁不是终点。 是起点。 孙一辉打电话来说,他们一直跟着田菁,中间有一段时间跟丢了。 再找到她的时候,车子停在了大桥底下,安全气囊弹出,田菁受了重伤。 不是灭口,反而更加奇怪。 现场查不出任何痕迹。 好像真的是出了意外。 祁舟他们到时,田菁已经被救出来了,腿受了点伤,检查后发现并没有什么大碍。 “田菁,你为什么要跑?”孙一辉问她。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田菁眼神闪躲,凌乱的发丝衬得她楚楚可怜,眼中噙着泪水,“警官,我就是想开车出去散散心,我又不是犯人,我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难不成要我在家里憋着吗?” 孙一辉咬牙,田菁还真是脸皮厚,逃跑被抓包了,居然还想狡辩。 他攥起拳头,后槽牙咬得吱吱作响。 “田菁,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楚樊冷哼,“不对,应该叫你张晁。” 24. Chapter24 邹付阳死了,田菁本以为至少能为她争取到足够的逃跑时间。 身份被拆穿的瞬间,她没有慌乱,反倒是有种认命的坦然。 祁舟快步走上前去,盯着她的脸看了快一分钟。 不害怕、不伤心。 “你们手里的货被拿走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田菁能听见。 田菁也没想到祁舟会这么问,瞪大了双眼看过来,对祁舟的忌惮在一瞬间爆发成漫天大雨,穿透皮肤,沁入骨血。 她从没有正眼看过祁舟。 与其他人比起来,这位长相柔和,皮肤白皙的警官,不但没有威慑力,连存在感也弱得可怜。 所以她从没把祁舟当作过自己的对手,更别提忌惮。 可是这一秒,祁舟低沉的声音穿过耳膜的瞬间,她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你……” 祁舟长呼一口气。 已经知道答案了。 目前为止,他始终慢了一步,“他们”动作太快。 田菁被抓捕归案,楚樊和孙一辉在审讯室坐了三个小时,还是没把田菁的嘴撬开。 她比邹付阳更难对付。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不管楚樊怎么问,她永远都是不怕死的样子,坐在那里看着警方干着急。 祁舟在审讯室外面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 他独自一人来到走廊尽头,从包里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咬碎滤嘴里的爆珠,品尝回味口中的草莓香气。 “这么巧。”江霖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听说你们抓到田菁了?” 祁舟吐出烟圈,却没有回答,递给他一支烟。 对方也不介意,推了推眼镜:“我抽软中华。这款烟很难买吧。” 这款烟确实不好买,祁舟不知道他这时候提起这个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吸着烟,也不看江霖。 “我知道,是你最先发现邹付阳不对劲。带回来的那个人检测结果出来了,和你的推断一样。” 祁舟并不意外,他眯着眼,终于转头打量起了这位鼎鼎大名的禁毒支队副支队长。 头发微长,额前的发丝刚好在眉毛附近,把他这张脸的凌厉削弱了几分。 下巴有些尖,也总喜欢扬起头看人。 “比起刑侦,你更像缉毒出身。” “是吗?”祁舟淡笑,把快要燃尽的烟掐灭,扔进了垃圾桶,“但我确实是刑侦专业的,漾宁警院12界。” “是吗?” 声音飘远了,却在祁舟的耳膜上重重敲击了一下。 江霖,比楚樊更加危险。 祁舟看着他,扬起头,目光带了几分攻击性,忽然笑了一下,才说:“江队长,我不会去禁毒支队,我和楚队有约,他还欠着我好几顿小龙虾。” 江霖也笑了起来,笑意不及眼底:“前几天……” 三个字,吊足了祁舟的胃口,祁舟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听着他的下文。 “我们一队接到报案,一家KTV里有人吸毒,赶过去的时候对方吸毒过量死了,你猜,他体内的毒品是什么?” 这么明显的答案,完全是送分题。 祁舟没说说话,也不打算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掀起眼帘,眼中带着一层寒霜看江霖。 又是那个笑,让人看着真不爽。 “‘灰巧’,死者是白梧村的人,接到报案的时间,刚好是我们出警去白梧村那天。”江霖走近几步,“‘灰巧’出现的时机是巧合吗?你说?” “不管是不是巧合,这是你们禁毒支队该调查的。” “祁舟,你怎么看出来邹付阳吸了毒?又是怎么猜出这个村子里的人吸毒了?” 连他这个老人,都不会一眼判定这些人吸了毒,祁舟的嗅觉过于敏锐。 毒品出现的时机也非常有意思。 “江队长。”楚樊的声音在祁舟身后响起。 祁舟忽然觉得很头疼。 一个就很麻烦了,又来一个。 “你们在聊什么?” 不知道楚樊是什么时候来的,但祁舟可以肯定,楚樊一定听到了大部分对话。 “没什么,就是对你们队的新人很好奇。” 祁舟伪善地笑了一下,压下想给江霖脸上一拳、打掉他刻薄嘴脸的冲动。 “你们聊,我先走了。”无心加入两人的对话,祁舟找了个借口回办公室,“我还有报告没写。” 风波并没有因为他走就散去。 不信任,怀疑的烟雾,笼罩在江霖和楚樊身边,像是随时等待着咬他们一口的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楚樊,你们队这个新人,不简单。”江霖站在楚樊身侧,视线很轻,“新毒品的事情,连我都是最近刚得到消息。” 楚樊当然知道祁舟不简单。 从祁舟来的第一天他就在暗中调查,这位看着人畜无害的新人身上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偏偏,楚樊一个也看不透。 他这里没有疑罪从无的道理。 罪名是否成立,楚樊不想这么快下判断。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转身回了办公室。 祁舟这会正忙着听孙一辉抱怨田菁的嘴有多硬。 “你们都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这么难审的人,好像根本没有弱点,她的嘴,比防弹背心还硬”咕嘟咕嘟灌下一大杯水,孙一辉豪迈地抹了把嘴,打了一个嗝儿,“你们说,田菁的弱点到底是什么。” 苗佳佳非常配合,吃着泡面还积极回答:“我知道,是邹付阳吧,毕竟是夫妻。” “没用。”孙一辉满脸疲惫,“她好像根本不在意邹付阳的死活。” “或许,不是不在意。”祁舟摸着下巴喃喃,等他注意到大家都没说话的时候,抬眼奇怪地看着众人,发现他们都在用一种看陌生人的表情看自己。 嘴唇挤压在一起,祁舟叹气。 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小心了,他懊恼地想着。 大家的视线并没有挪开,等着他接下来的解答。 余光扫见门口抱着胳膊,脸色阴沉的楚樊。 祁舟淡淡道:“我们去邹付阳家时,敲门敲了很久都没开,可能是因为邹付阳在吞食胶囊,邹付阳的死是为了她,她心里很清楚这点,换句话说,她早就知道邹付阳会死,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怎么可能,亲近的人死了两天都不到,这么快就能免疫?”孙一辉不认可地努了努嘴,“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她是毒贩。”祁舟说,“不能用常人的逻辑判断,如果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她早就被抓了。” 苗佳佳放下泡面桶,从柜子里抓出一个小面包放他手心里,算是贿赂:“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黑眸闪了闪。 这个问题,终究没等来答案。 他的话给审讯开了一道口,楚樊这次的审讯顺利很多。 祁舟坐在他旁边,记录着审讯内容,和刚刚的模样判若两人。 安静、眼神冷漠。 写字速度很快,下笔角度随意,纸张上的字并不规整。 没有打断楚樊的审讯,就算田菁说出多叫人惊讶的话,他也总是一脸从容不迫,好像早就料到 了田菁会说什么。 “李峥和王思南的案件你参与了多少?” “我一直都知道,邹付阳说的是真的,你们也猜到了,我是他的上家,几年前,他想做毒品生意,通过一些渠道找到了我,后来,我们两个互相喜欢就结婚了,说是结婚,但关于毒品的事我并不信任他,每次聊到这上面,都是给他一些‘普通货’。” “他想做‘精货’,跟我提了好几次,前段时间,我们得到‘灰巧’的消息,他想让我带他一起做,我手里没钱,我们两个就找到了器官买卖的路子,肾脏被压了价,跟预想的价格相差太多,但对方不能得罪,所以后来又动了卖眼角膜的心思。” 审讯室里针落可闻。 田菁脸色憔悴,双眼下面笼罩着一层淤青。 脚上还绑着纱布,此时被血染红了。 铁锈的味道和血腥味交织,外面的天被夕阳染成了血一样的红。 “总共赚了三十五万,全部买了货,但只拿到了一部分‘中转样品’。” “货呢?” 田菁下意识看了眼祁舟,祁舟正低头写字,并没有搭理她,她咽了咽口水说,“不见了。” 楚樊不是没有看见她的小动作:“不见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不见?” “我……我不知道,我们把货藏得很好,邹付阳被抓时,我发现我家门口有人守着,知道没办法逃走就一直呆在家里,早晨,我想确认下‘灰巧’,但是……已经不见了。” “你们把毒品藏在哪里?” “卧室衣柜后面有一个保险柜,后来,我找到机会跑了,本来想去找和我交易的人对峙,没想到出了车祸。” “和你交易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楚樊看着她,她害怕地缩了缩脖子:“警官,我真的不知道,干我们这个的,谁会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长什么样呢?我们每次交易都是他定地方,我把钱送过去,他会在三天内准备好货,通知我去一个地方取,我跑出来就联系他了,根本联系不上。” 田菁这条线想继续查下去难度非常大。货消失了,说明对方已经察觉到情况有变,哪怕想利用田菁把对方钓出来,也是天方夜谭。 把知道的事情交代得差不多后,田菁缩着脖子看了眼祁舟。 祁舟刚好在看她,黑漆漆的眼睛好像能把人身上的皮肉都剥下来。 在本就不明亮的审讯室里,祁舟用目光把她钉在了凳子上,浑身瘫软。 审讯结束,关于祁舟的审讯才刚刚开始。 不过幸好,楚樊不是让他在冷冰冰的审讯室接受讯问,换了一个相对温馨的地方——楚樊家。 只有他们两个和窗外被云层遮挡的星辰。 没有宵夜,没有小龙虾,更没有热水。 只有楚樊质问的目光和冷冰冰的家具。 “祁舟,你对‘灰巧’了解多少?” 祁舟面不改色,声音缓而轻:“和你一样。” “你为什么这个时间点来宜宁?” 祁舟说:“因为刚好。” “刚好?”楚樊冷哼,祁舟推皮球似的说话方式,让他的耐心在这一刻全部耗光,说话也没有了平日的理智,“邹付阳的死也是刚好?‘灰巧’的出现也是刚好?你对案件的推测也是刚好?” 祁舟站起身,脸上的神情还是没多少变化,语气倒是冷了:“楚樊,我不是你的敌人。” “但你也不是能让我信任的人。” 不置可否。 祁舟说:“你是我亲自挑选的人。” 他转身离去,离开了灯光明亮的家,独自一人走进了漆黑之中。 25. Chapter25 第二天祁舟本来应该去上班,他找了个理由说自己生病了,很严重,请了一天假。 真正的凶手已经抓到,审讯的事情他帮不上忙,有些更重要的事他非做不可。 他蹲在门口,用力把鞋带系紧。 总共没几双鞋,前几天穿的踩脏了,刚刷完晾着,今天就穿了统一配备的战训短靴。 第一次穿,有点不跟脚。 看了眼天气,拿在手里的伞被放回去。 预约好的车已经在等,他上了出租车,报完手机尾号就在后座打盹。 时间临近中午,警局那边也许是闲下来了,苗佳佳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关心他生病严不严重,他随便挑着几条简单回复好,把手机装进了兜里。 脑子里的混沌让他思考的速度都变慢很多。 白梧村这两个案件表面看似是凶杀案加贩毒吸毒案,但白梧村地理位置特殊,靠近边境线,案件的性质就要仔细琢磨了。 邹付阳的死让祁舟猜想到了一些东西。 如果想验证,就必须再去一趟白梧村。 村里的人警惕心很高,这几天禁毒支队抓了不少涉嫌吸毒贩毒的人,对村子而言是个重大打击,他们对警察的恨意更是达到巅峰。 这种时候,祁舟不能大张旗鼓地进村,也没带楚樊,毕竟楚樊不见得会站在他这边,有些事,得他自己来做。 他找了一棵树,三两下爬上树杈。 这里视线好,能看到白梧村村口的状况。 * 另一边的警局,并没有因为祁舟不在有多大的变化。 大家都在忙碌手上的事情,只有吃完饭这一会儿才闲聊起祁舟来。 老杨感叹地说:“我觉得祁舟这小子挺能干的,我刚开始在楚队手底下做事的时候,被折磨得惨不忍睹,每天都盼着来了个如来佛把他给收了。” “哈哈哈哈哈。”孙一辉捧着肚子笑个不停,眼泪都出来了,“我也这么想过,主要是楚队他真的很不做人啊,咱们没少受苦,你知道吗?我在他手底下破了我加班的最长时间纪录。” 说到这个,几人都非常感慨。 楚樊在工作上的严厉是出了名的,别看私底下有说有笑,工作里犯了错误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之前有个实习生不是来我们队里嘛,听说出外勤的时候打了个盹,被他骂得可惨了。”一个警员小声说。 声音很小,他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谈论的对象之一就站在身后。 楚樊双手插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刚审讯完田菁这块硬骨头,现在正是又累又困的时候。 昨晚因为祁舟的事一晚上没睡,这会儿这群小白眼狼完全是往他枪口上撞。 “我骂他是因为他睡觉的地方刚好是取证地点。”楚樊声音沙哑,说出来的话飘着一股阴气,“爸爸那么多好吃的都喂狼崽子肚子里了是吧?” 几人赶紧讨好地说:“不是不是,我们一辈子给父皇当牛做马,求求父皇不要扣了我们今晚的宵夜啊!!!” 孙一辉眼疾手快抓住楚樊的衣服下摆,抛了个自认为好看其实很恶心的眉眼,楚樊的早饭都差点吐了出来。 熊孩子,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要说不省心,他又想起了祁舟,进房间里拿了水杯出来接水,随口问道:“祁舟呢?” “父皇,您老年痴呆啦?”苗佳佳一脸大事不妙地捂着嘴巴,“祁舟今天请假了呀,你给他准假了,你忘了?早上还是你通知我们的。” “哦。” 楚樊打着哈欠回了办公室。 他这么淡定的反应反而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孙一辉悄悄地敲击了两下苗佳佳的办公桌,神神秘秘地问:“楚队这是被人下降头了?你说他老年痴呆,他居然没有骂你?” “大概是祁舟给我带来的好运吧,我今天发了消息问他的身体状况,那之后不管做什么事情都特别顺的感觉。” “这是传说中的锦鲤吗?”孙一辉一激动,没控制住声调。 他的话,一字不落进了楚樊的耳中。 “孙一辉!你丫的这么闲啊?我看你像锦鲤,要不要把你扔去门口的喷泉池里畅游两天啊!” 大家憋笑憋得难受,但又不敢笑出声来,触犯了楚樊莫名其妙的逆鳞。 楚樊翘着二郎腿,点燃一支烟。 他想起了祁舟孱弱的身体,一点肌肉都没有的体格,微微眯了眯眼。 会生病,一点都不奇怪。 早上没时间细想,这会儿空下来了,总觉得祁舟像是在躲他。 不管怎么说,昨天是他说话语气重了,祁舟刚到一队不久,人都是需要磨合的。 他试图给祁舟打电话,回应的是关机提示音。 上锁的抽屉里,放着祁舟那份被打印出来的简历,上面有祁舟的住址。 楚樊不认为祁舟这种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的人会在简历上写真实地址。 犹豫了一会儿,他把苗佳佳叫进了办公室。 苗佳佳还以为楚樊要为她说“老年痴呆”的事情批评自己,有点紧张,坐也不敢坐。 “佳佳……” “楚……楚队,您别这么叫我成不?”苗佳佳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的脖子被锻炼出了八块腹肌,“我害怕,您要杀要剐就痛快点,我十八年后又是一个顶……顶顶……顶天立地的警察。” 楚樊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这傻孩子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他什么时候要把她剐了杀了? 让她平时少看点不听。 楚樊没搭理她的“豪言壮志”,喝着水,笑问:“你说你给祁舟发消息了,是什么时候发的?” “大概二十分钟前吧,怎,怎么了吗?您有事儿冲我来,不要为难祁舟。” “你和他关系挺好?” 苗佳佳一脸可以随时为祁舟赴死的表情:“倒是也没有,但是他给我买了章鱼小丸子,这份恩情我一直牢记于心。” “你给他打个电话。” “好。”苗佳佳觉得很奇怪,楚队自己又不是没有手机,为什么打电话还要让她来,可她不敢问。 打了两个都是关机,她老老实实跟楚樊汇报打不通。 楚樊终于放她走了,从办公室出来,感觉自己身上的皮都掉了一层。 太吓人了!!! 她立马回到座位上,写了几行报告才缓过劲儿来。 办公室的门第二次打开,楚樊穿上Burberry的卡其色风衣离开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祁舟给的地址是真的,敲门许久,一点动静都没有。 电话还是打不通。 楚樊心中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祁舟出事了。 手机忘了充电的祁舟随手把没用的“板砖”塞进双肩包里,从里面摸出了一把军用匕首藏身上。 在树上蹲点了近一个小时,白梧村一个进出的人都没有,看来江霖他们抓的人不少。 这副在病床上养了许久的身体实在虚弱得厉害,从树上跳下来这么简单的动作差点摔了。 手上戴着的半截手套因为爬树被蹭上了木屑。 拍拍手,拿出一颗粉色的棉花糖撕开包装。 草莓味在嘴里散开,他眼睛也跟着眯了一下。 来过白梧村四次,他对这里的地形大致熟悉,轻易就避开了人多的路,一路上都没见到人。 村子里的狗似乎 也没了精神,没听见叫。 家家户户依旧大门紧闭,风吹过,并没能吹散村子里的破败景象。 他轻车熟路找到了邹付阳家。 观察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及其轻巧的枯叶碎裂的声音。 停下动作,祁舟把手藏在腰侧,已经摸到了那把军用匕首。 没有进邹付阳家里,他转过身,朝着另外一条路走。 人迹罕至,身后反倒没了声音。 祁舟紧缩眉头,快速闪身翻进了一个没人住的院子中,他贴着墙边,放轻了呼吸。 匕首已经出鞘,被紧紧攥着。 没人住的房子,大门常年经历风吹雨打没有维修,早已经锈迹斑斑。 有个小小的缝隙,刚好可以窥见外面的动静。 风吹起了满地落叶,吹走了树上的昆虫,淅沥小雨从头顶坠下。 明明才下午四点多,乌云就已经把城市的光挡得严严实实,和晚上六七点似的。 被雨水干扰,听觉也会退步,祁舟必须集中精神才能听清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远去,他动作轻快地从院子矮墙翻出去。 对方身手很好,他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 眼下,必须尽可能避开。 快步走了几百米,祁舟偏头没发现有人跟踪,他把身后的帽子拉起来戴上,淋湿的发丝被结结实实挡住了。 没有人知道他今天会来这里。 “哒……哒……”前面的树后忽然出来一个人。 男人身材高大,明显是个练家子,离得太远,祁舟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雨水顺着下颚往脖子里钻,越来越快,不知疲倦。 祁舟做出防御姿势,一手把匕首藏于手腕下方,另一只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对方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功夫,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祁舟找到了可趁之机,快速跑过去屈膝踢了男人的腹部一脚。 对方比他胖一倍,常年健身,肌肉结实得很,祁舟这一脚只让他晃了几下,很快就稳住了身体。 不等对方回过神来,祁舟朝着男人身后跑了。 雨水快速坠落,挡住了眼前的视线。 睫毛上的水珠被他用手快速抹去,刚刚那一脚是当时唯一有可能搏出一线生机的方法。 祁舟的膝盖现在有点痛,不过值得。 对方穷追不舍,他尽量避开了宽敞的大路,往小路跑。 跑到一个红色大门前,他快速抬头看了看,三两下翻上房顶,趴在了彩钢瓦上。 男人在他脚下的位置到处看,看了快一分钟,似乎终于确认祁舟不在这里,往另一条路追过去。 祁舟估算了一下这里到邹付阳家的距离。 如果从地面走,还需要十分钟,从房顶只要两分钟。 他打开双肩包拉链,拿出了一颗棉花糖塞进嘴里,冷冰冰的脸上忽然闪现一抹笑。 跳跃的动作干净熟练,像是做过了千百次一样。 每次落地,他都会用双手护住头,把对身体的伤害降到最低。 大路很宽敞,但小路上房子与房子的距离很近,祁舟并没有受伤。 他揉着肩膀,观察下方有没有人。 跟踪他的人似乎走了,又或许去了别的地方。 这么强悍的体格,敏锐的嗅觉,祁舟确定,这村子背后的人绝对不简单。 他跳下房檐,刚抬脚要走就听到转角处传来了脚步声。 空荡荡的大路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准备和对方正面交锋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拖进身后的大门中。 “是我。” 楚樊抓着他的手腕,匕首离楚樊的脖子只有不到五公分。 26. Chapter26 眼下不是谈话的好时机,祁舟点头示意,楚樊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腕。 手被捏得泛红,也疼。 祁舟收好匕首,一言不发等着不久之后的责问。 原本以为的狂风暴雨般的责备并没有落下。 两人进了屋子,身上的水劈里啪啦往下掉,楚樊干脆让祁舟把湿得跟海草似的外套脱掉,把自己的风衣抖抖水给他穿着。 楚樊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很宽,也很暖。 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和香水味混合在上面。 楚樊正在用纸巾擦脸上的水,祁舟一言不发,用手背抹了把脸,半干了就没再管。 “你怎么在这里?”祁舟问。 “这句话不是应该我问你?”楚樊觉得好笑,“你不是请病假吗?说自己病的连一加一等于几都不知道的人,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一加一等于三。” “祁舟!”楚樊头疼地看着他,“刚才跟着你的人是谁?” “不认识,但肯定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楚樊很想问祁舟到底瞒着多少事,可回想起祁舟之前的态度,问什么都没用,就放弃了。 祁舟刚才用刀的样子非常熟练,不像病秧子,这会儿又咳嗽了起来。 就算其他的都不问,有一件事不问不行:“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什么?” 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祁舟穿好鞋套,戴上手套,递给了他一副。 任由楚樊跟在自己身后,两人在屋子内摸索了一阵。 客厅被里里外外检查过,不可能有遗漏。 如果是那些人的手笔,绝对是冲着祁舟来的,一定会留下什么东西。 祁舟步子缓慢地往楼上挪,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到这房子里看不见的东西似的。 邹付阳是老师,田菁也有文化,他们家里放着许多书籍。 除了专业知识类的书,还有一些世界名著和民俗。 这些书都被保存得很好,最旧的不过是边角有些卷曲。 “这里我们的人检查过了,没什么特别的东西,证物也都被拿走了。”楚樊又问,“你到底在找什么?” “楚队,一直以来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 “邹付阳如果是为了给田菁拖延时间,大可以什么都不说,熬上几天。表面看,他这么做是为了田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根本经不起推敲,他吞下毒品主要目的不是这个,没这么简单,他死了,毒品刚好被‘回收’了。” “你的意思是……” “嗯。”祁舟手里是他费尽心思要确认找到的东西。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罪与罚》,第415页右上角,用蓝色的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颜色涂得满满当当,右下的角被拉了一条线出来,不仔细看就会以为是画的时候不小心带的。 祁舟摸了摸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图案,闭上眼睛。 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站在离窗子最远的地方,打进来的天光触碰不到他。 睁眼时,眼中的笑意渐浓。 “残次品被回收,他们并没有放弃。” “邹付阳背后不单单田菁?”楚樊不解地盯着他。 “金三角有着世界上最多的贩毒集团,每年都会生产大量毒品,大多是以丛林作坊为主,并不先进,这就有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他们生产出来的毒品质量良莠不齐。” 和墨西哥不同,金三角生产落后,胜在产量大,每年往世界各地贩卖的毒品量多到惊人。 而正是因为市场庞大,贩毒集团之间的竞争尤为激烈。 “‘灰巧’是一款市面上刚出现的毒品,至少在国内刚冒头,生产毒品和生产药的追求相同,都要‘有效’,如何确定有效?做实验。” “人是非常脆弱的生物,一款药剂上市要经过无数临床试验,毒品同样,剂量多了、纯度高了会死人,纯度低了效果一般。” “所以你的意思是……”楚樊攥紧拳头,说话的速度非常慢,“邹付阳在为背后的人试毒?死之前还给他做了一次贡献?” 祁舟点头。 楚樊很聪明,只需要提醒几句,他就能注意到背后的凶险。 祁舟眼中倒映着外面已经快要散开的云层,阳光再次落在这片土地上,谁也说不清它到底能不能杀干净地面上的妖魔鬼怪。 他们要做的,只是尽可能挽救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把这个城市底下盘踞的巨蟒——撕得粉碎。 “楚队,你总是在听我的想法,今天可以说说看你的想法吗?” 他们找了两个凳子坐着。 祁舟从未在楚樊眼里看到过这么浓厚的阴霾。 风吹不散,雨也淋不化。 那些对祁舟的不信任全部都要给这份阴霾让开路。 “查。” “就这样吗?” “既然出现了,那就查,大雨过后一定有晴天,查案也是一样,我会提醒江霖多注意‘灰巧’”楚樊注意到,他提起江霖时,祁舟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以为他和江霖不对付才这样,补了一句,“不会提你。” 祁舟没有再聊这个话题。 楚樊站在窗边观察跟踪祁舟的人在不在附近,身体贴着墙。 肌肉紧绷,祁舟非常肯定不是因为紧张。 刚才的对话确实有些难以接受,祁舟也是在来到这里后,才完全想明白的。 楚樊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正常。 跟踪他的人再次出现在视野里,这次他看清了,对方五大三粗,留着胡子,脖子上有一个文身,隐约能看见蛇头。 他们一直躲到天黑,对方也终于离开。 祁舟坐上楚樊的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我想到一个有趣的事,在一些国家,很流行文身,不过跟我们这里不同,他们信奉佛教,越是干大事的人越信这些,佛牌佛珠几乎是大人物的标配。” 不理解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楚樊发动车子,安静地听着。 祁舟继续道:“有人说,用尸油文身能保长命百岁,驱邪发财,所以很多人不惜大老远跑去这些国家找师傅文身。” 刚才男人身上的文身楚樊也看见了。 祁舟的意思,他听懂了。 白梧村背后的人,大概率是国外来的。 祁舟今天说了太多话,也给了楚樊太多暗示,这会儿很累,干脆靠在座位和车门的夹角处闭眼睡觉。 紧绷一天的心忽然放松下来,还有点不适应。 他一直皱着眉头。 颠簸了一路,楚樊把祁舟送回家,当楚樊把车停在他家小区门口的时候,他震惊了一瞬,脸上的木讷忘了收起。 当初留个真地址,就是没想到楚樊这种疑心病重的领导会相信,他能图个清净。 现在好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但小区治安很好,价格也便宜,他不想搬家。 “楚队,商量件事,你以后能不能当作没来过我家,不知道我住在哪里?” 楚樊转头粲然一笑:“不能。” 祁舟带了一肚子无语离开。 他找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拿走了门缝里夹着的头发,进门后,按照习惯把家里完完全全检查一遍。 之后才去洗澡。 洗完澡后顺手往脸上抹了一点牛奶味的宝宝霜,楼下小超市买的。 本来他是一个连宝 宝霜都不会用的人,但来宜宁几天,他的脸越来越紧绷,都快变成水煮蛋了,这才想着擦点东西挽救一下。 能不能防晒、能不能美白他一点都不关心,只想让自己脸上的干燥稍微有所缓解。 他躺在床上,看着手边的宝宝霜,感叹:“难怪楚樊天天在脸上抹那么多东西,活得真细致。” 从维生素瓶子中倒出一颗胶囊吞下,祁舟今晚睡了一个还算不错的觉。 美中不足的是一直在做梦。 无数张血淋淋的脸趴在他床边。 这样的梦已经吓不到他了。 按时上班的祁舟收获了同事们亲切的问候和关心。 孙一辉非常有眼力劲儿地要帮大病初愈的祁舟同志停自行车。 毫无心眼地把祁舟的自行车停在了一辆两百多万的豪车旁边,还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还是我自己来吧。”祁舟试图把车子推走。 “哎!这可不行,小舟同志,你大病初愈,要是累着了,到时候又请假,我们的工作量就会变多,还是我来吧。” 昨天工作量变多并不单单是因为祁舟,还因为楚樊不在,但他哪里敢说楚樊,只能说说祁舟过下嘴瘾。 “你把我的车停得离楚队的车再近一点,我一辈子都请不了假了。” “啊,为什么啊?”孙一辉挠挠脑袋。 “楚队的车要是被磕了碰了,把我卖了也赔不起。” 孙一辉后知后觉自己犯下大错误,连忙道歉挪车一条龙,把祁舟的小破单车停得离楚樊的车八百米远。 案子告破,队里上上下下都弥漫着一股普天同庆的气氛。 当初楚樊立下的军令状一直像刀子一样悬在大家头顶,这下好了,总算是雨过天晴。 忙完了手里的工作,眼看马上就是下班时间,大家激动地商量着要去哪里搓一顿。 这市区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楚樊门儿清,几人撺掇孙一辉去找楚樊商量。 孙一辉磨磨蹭蹭,一直拒绝说上次就是自己。 为了公平起见,大家决定用最古老的办法决出胜负——石头剪刀布。 游戏黑洞孙一辉迎来了他的救星——祁舟。 五局三胜的比赛里,祁舟一局没赢。 “你是不是不擅长玩这种?”苗佳佳小声问他。 祁舟应了声:“我不太会。” 苗佳佳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拍了拍祁舟的肩膀,难怪她刚才看到祁舟出拳的动作总是慢半拍:“你不会是第一次玩吧?” “嗯。” “啊?那你平时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游戏?或者活动?” “下象棋算吗?” “算呀,厉害吗?” 祁舟回想了一下,非常谨慎地说:“还行吧,没输过。” “真的假的?”老杨咋咋呼呼地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盒象棋,这可是他的宝贝,办公室唯一会下的苗佳佳嫌弃他是臭棋篓子不跟他玩,“祁舟,有空的时候咱两玩上几局?” “我不太会这个。”祁舟有些为难,不想驳同事的面子,但又不想骗人,“我只会下国际象棋。” “你真是个神奇的人。”孙一辉自来熟地搂着祁舟的肩膀,朗声说,“国际象棋在咱们这儿应该没有中国象棋流行吧,你怎么想着去玩国际象棋?” “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没有中国象棋。” 几人不约而同惊掉了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什么地方,没有中国象棋,但是有国际象棋? 祁舟仿佛给大家出了一道脑经急转弯,只是不等这脑经急转弯的答案被深挖,楚樊就从办公室出来了。 “还去不去聚餐?” 27. Chapter27 “去去去,当然去。”有了楚樊这句话,其他的已经不重要了,孙一辉立马凑到楚樊身边,“楚队,咱们去哪儿聚餐?” “老地方。” 所谓的老地方是一个离警局不远的大排档,吃的东西非常多,每次到了晚上,街上人来人往,各种香味顺着风到处飘。 说到大排档,小龙虾店铺永远是最多的,但要说楚樊认证过最好吃的一家还得是129号的老禾烧烤。 他们家每天五点不到就把外面的桌子、伞搭好了,六点一过就会有陆陆续续的客人来光顾。 老板老禾是个热情的人,一看到老顾客来了,二话不说嚷着要送他们几瓶啤酒。 祁舟不喝酒,就等着小龙虾上桌。 他们来得有点晚,拍号排在第六。 祁舟看着一盘盘香喷喷的麻辣小龙虾端上别人的桌子,眼睛都直了,喉结一直来回滚。 队友们笑着说他对小龙虾情有独钟,他也没反驳。 楚樊看他饿死鬼投胎一样盯着别人桌上的小龙虾,把其他桌的客人看得心里发毛,扶额叹了口气。 再这么下去,祁舟今天非得成为宜宁市局第一个因为盯着人家小龙虾被投诉的警员。 他站起身,顺便把祁舟也拉了起来:“这里的小龙虾都是现做,还要等一会儿,我带他去旁边绕绕。” 祁舟非常固执地站在原地,压根不想挪动脚,刚才是被楚樊偷袭,不然他这会儿肯定还坐着。 去什么旁边,他要成为本桌第一个吃上小龙虾的人,看向楚樊的目光带着怨恨,像是责备他多管闲事。 “走了,前面有其他吃的。”楚樊知道他在意的是什么,对着自己的手下补充道,“你们谁敢偷吃祁舟那份就死定了。” 祁舟这人非常护食,他也不是不愿意给大家吃,只是他对小龙虾的爱已经到了有执念的地步,毕竟三十多年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任由楚樊拉着,两人顺着街尾的方向逛。 “吃酸辣粉吗?” 祁舟看都不看一眼:“不吃。” “喝不喝奶茶。” “不喝。” “吃手抓饼吗?” 祁舟不想鸟他,摇头。 要不是知道祁舟这会儿正在惦记小龙虾,估计没有人能猜得出来他在生气。 面若冰霜的脸,和平时一样毫无感情起伏的语调,都让楚樊觉得很新鲜。 怎么会有人生气的表情和平时一样? 他笑了一声,放缓步子,怕祁舟跟不上。 路过一家棉花糖小摊位的时候,祁舟主动停下来,拽了下楚樊的衣袖。 语气有些扭捏:“棉花糖。” “要吃棉花糖?” “嗯。”祁舟眼睛有点亮,好似把天上的星星全都装了进去。 “行。”楚樊嘴角带笑,温声问,“想吃什么口味?” “草莓。” 楚樊大方付钱,祁舟获得了一个兔子形状的棉花糖,皱眉嫌弃太幼稚,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吃了。 他吃东西的样子和斯文完全不沾边,但这颗棉花糖,吃得非常慢,很珍惜。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皮微微垂着。 他没注意的时候,手里忽然多了一份章鱼小丸子。 “为什么买这个?”他问楚樊。 一路上,祁舟并没有说过要吃章鱼小丸子,这是楚樊自作主张买的。 楚樊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叉起一颗章鱼小丸子放到他嘴边,才说:“上次你给苗佳佳买了一盒,她念叨到现在,你也尝尝好不好吃。” “我不……唔。”话没说完,一颗小丸子就塞进了嘴里,把他的脸颊撑起来。 像极了屯食的仓鼠。 沙拉酱和番茄酱在嘴里交织,脆香的海苔碎解了腻。 祁舟的眼睛如同被点燃的夜灯,亮堂堂的。 这么鲜活的表情,即使是朝夕相处的楚樊也没见过,他愣了下。 手里的小丸子滚落,不知被谁踢了一脚,跑到远处,沾染了满身的污渍,但有灯光在,依旧一眼就能找到它。 祁舟歪了下脑袋看他:“楚樊?你发什么呆呢?” 楚樊回过神来,转开目光,嘴角的笑意却没有压下。 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夜市,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他忽然觉得,这份小丸子胜过他吃过的所有美食。 “喜欢吃小丸子?” “喜欢。”祁舟把最后一颗丸子给了楚樊,慢悠悠地往前走,双手放在并不温暖的包里,声音很轻,“我以前没吃过。” “你真奇怪,没吃过小龙虾,也没吃过小丸子。”祁舟的资料里写着父母双亡,没有别的亲人,想来这些年过得很艰难,“总是要多尝试才知道什么东西合口味。” 祁舟摇了下头,淡淡地说:“我的身体很差,要忌口的东西太多了。” “那怎么现在不忌口了?” 方便面也吃、小龙虾也吃、小丸子也吃,就他吃面条加致死量辣椒这一点,没几个人能接受,楚樊实在看不出来他在忌口。 祁舟把最后一口棉花糖塞嘴里,转过身,看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喜欢。” 小龙虾也好,别的也罢,都是因为喜欢。 这句话穿过了人声鼎沸的街道,在楚樊耳中不停打转。 碳酸气泡一样的情绪在心脏里悄然生长着。 祁舟的眉形柔和,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攻击力,刘海刚好能微微挡住一半的眉毛。 他转过身,叫了楚樊,往老禾烧烤店走。 步子总是那样,不轻快,甚至是沉重,背影也十分孤独,让人莫名想落泪。 一个人走着,又像是身边站满了人。 就这样走了很久。 很久。 小龙虾已经端上桌,大家给他们留了满满一盘。 祁舟戴着手套,吃得满嘴都是油,嘴唇通红,津津有味地听大家说话。 喝了点酒,孙一辉的嘴根本没有把门的,吵吵闹闹地说:“祁舟,你来警局这段时间,我们吃的小龙虾比平时多多了,楚队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别看他表面凶,他知道你喜欢吃小龙虾,这段时间的宵夜全是这个。” “想当初我刚到队里的时候,楚队以为我爱辣白菜……”老杨喝了点酒开始回忆起往昔,“专门找代购买了好几箱进口辣白菜放在办公室里,吃得我啊……都快腌入味了。” “哈哈哈哈。” “祁舟,咱们这儿可是个好地方。虽然累点、难点、楚队逼事儿多点……但是啊,看到楚队的大高个了没?” 孙一辉的话让祁舟不明所以,下意识就看着楚樊。根据他的估算,楚樊应该有188左右。 孙一辉喝大了,完全变成了大舌头:“在咱们刑侦一队,天塌下来,个子最高的顶着,嘿嘿嘿,父皇,我这么夸你,能加个鸡腿不?” “滚。”楚樊翻了个白眼,非常嫌弃地说,“我用你夸?” “哎呀,你怎么还害羞呢,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楚队,你说说你这个性格,以后谁能看上你啊,你要学着柔软一点懂不?别整天这么凶,喜欢你的人会被吓跑的。” 孙一辉被楚樊赏了一巴掌。 祁舟笑着,多年没有感受过热量的心,此时如同一潭湖水般平静。 蝉鸣声悠扬婉转,是这个夏夜里最动听的乐曲。 喝多的人三三两两勾着肩膀,唱着分不清曲调的歌。 老杨和孙一辉坐上出租车,还不忘探出头来跟大家道别。 老杨的眼神 十分坚定:“楚队,你们放心,我一定把他安全送回家,我们就先走了啊。” “走什么走,队长不是说还有第二轮吗?不是要去唱歌吗?” 孙一辉这赶鸭子上架的本事是真了不起。 楚樊没说过的话就这么扣在了人家脑门上。 老杨按着他:“你怎么比过年的猪还难按,别闹了,快点坐好,吐人家师傅车里就用你的工资赔。” 刚才闹腾个没完的孙一辉,此时比幼儿园的小孩都乖巧几分。 大家陆陆续续回家,街道却迎来了最热闹的时间点。 祁舟吃得很撑,打算溜达到警局取车。 楚樊和他并排走着。 夏天的夜并不凉,祁舟身上穿着一件单薄外套,被风吹得飘起来。 衣角蹭到楚樊的手,楚樊不自然地缩了缩,把手放进了裤兜里。 中药味道在祁舟身边围绕着,闻多了,倒是也不觉得难闻。 祁舟打开单车锁,收起脚架,抬眼看着楚樊:“楚队,我先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这句话,比以往他们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有人情味。 楚樊忽然觉得,祁舟好像“活过来了”。 冷冰冰的机器,也有了名为情感的东西。 “这么晚,你骑车回去?” 夜色渐浓,已经过了十二点,路上连行人都看不见,车辆也是少得可怜。 祁舟习惯了,淡笑着说:“我是男人,又是警察,很安全。” “哎你……” 楚樊知道他说的没错,但…… 男人没错,警察也没错。 安全就谈不上了。 祁舟这身板,一看就是各大抢劫犯的首要目标。 “明天见,楚队。” “明天见。” 祁舟蹬着他的破单车离楚樊的视线越来越远。 单车吱呀作响,随时都会散架似的,就像撑着祁舟走了无数个夜晚的、这副残破不堪的躯壳。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太热了。 所有的寒气都会被驱赶。 隐藏在地底下的真相也会被锋利的刀切割出来。 他的家还是一如既往冷清,空调开了一会儿,暖和了起来。 祁舟来到床旁边,一把掀开床垫,拿出一个小盒子。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木盒,上面扣着两把锁。 祁舟找来钥匙一一打开。 木盒里躺着一支手机,一张单独摆放的SIM卡。 手机太久没用,剩余电量很少,等他洗完澡出来,已经充满了。 插入储存卡后按下了开机键。 未读短信有十几条。 大多来自于一年前。 时间最近的一条是三个月以前。 他接到来宜宁市的通知时。 没有备注过的号码,来自境外。 内容很简单,简短的一句话:“你最好真的死了。” 祁舟面不改色地按了息屏,屏保是一张合照,两个男人的背影。 身姿挺拔。 正准备关机的时候,手机提示音响了。 还是境外的号码,和上一个不同。 这次的内容更多。 “前天在白梧村的人,是不是你?” 祁舟没回,把短信删除,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看着窗外的天,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了一抹笑。 正准备收拾东西睡下,敲门声响起。 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他动作极快地把手机卡取出来,手机关机放进盒子中,让所有的一切回归原位后,没穿拖鞋,动作轻巧地来到门口,呼吸微滞。 敲门声仍在继续:“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