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未圆》 2. 夜叉王 清影慌乱,也不知来人是谁,只循着声音的方向跪伏。 见来人衣着服饰与身后捧着描金漆盘的宫婢不大一样,又见她虽是训斥,却沉稳有力,不靠大声唬人,便知她是这重华宫的掌事了。 “清影初入宫不懂规矩,姐姐放心,我定会好好教导。”云见月自小无母,家中人口也简单,自是没经过什么风浪,但她也是初入宫,尚无根基,对祝长安身边的人尊重些,自己也能得些好处,遂先拿出十足的善意来。 来人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抬手命宫婢为云见月换了合脚的绣鞋,又福身作礼,道:“婢子绿央。侧妃恕罪,宫中不比外头,主子与下人轇轕不清的也有,但宫中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婢子既听见了清影姑娘的不敬之语,就一定会如实禀报,请殿下裁夺。” 这一日,云见月与清影一样惴惴不安。 祝长安没来,他的发落,也没来。 可是到了夜里,祝长安却来了。身至廊下,长身玉立,先是发落了清影的“妄议主子”之罪,遣她至廊前罚跪一宿。 云见月想要求情,刚踏出内阁,见着迎面而来的祝长安,就先垂了眸子,到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 二殿下的盛名,她在闺阁中也是听过的,他有一个“夜叉王”的称号,不知他本人知不知。那时几个公侯小姐凑在一处,提及宫中这位豺狼,个个都吓得花容失色。 面对他,她总是怕的。 她虽为将军之女,却无半分英气,倒被云海养得知书达理,甚至有些怯懦,识她者皆称奇。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父亲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却从不允她碰刀剑,又不许她多见人,只拘在闺阁里,读些个诗书。 不过,父亲这样做,总有他的道理,这些年,她也称得上是闺阁典范。 祝长安在适才云见月坐过的矮榻上坐稳,瞅了一眼桌上的空茶杯。 云见月忙忙的上前,犹疑半晌,终是舍了自己带来的那套秘色莲纹杯,换了重华宫常日备着的。 斟了茶双手奉上。 祝长安冷眼瞧着,用极慢的动作伸手接过,又冷冷开口:“你从将军府带来的东西,都收起来,我不喜欢看见这殿中,有外人的东西。” “是。”云见月未入座,只是站在一旁,垂首低眉。自祝长安进来,她都没看一眼他是何神色,只听这语气,像是不大好。 便是一阵冷森森的沉寂。 祝长安抿了口茶,抬眼望去,“你这样逆来顺受,往后怕是要多受欺负。” “唔?”云见月恐是没理解这言中之意。 祝长安想说,宫中人心难测,为人不能太过软弱。 而云见月想是以为,要欺负她的是祝长安自己。 遂抿抿唇挤出干巴巴的笑,便连笑都只是微微叫他看见的弧度,“在家时父亲教诲,说女子当以勤勉柔顺为德,责令妾身入宫尽心侍奉,不得违逆殿下……” 云见月的声音轻盈得像是夏日里随风而落的合欢花,可是声音又随着祝长安渐凝的脸色,慢慢没了声响。 提及云海,祝长安不高兴,可听云海这样教导自己女儿,祝长安更不高兴。 勤勉柔顺是好,但若失了锋芒,便要饱受欺凌。 故而,他不免拧眉,面露愠色。 云见月心下一慌,不知又是哪句话说错。 “殿下……”卫生生躬身进殿,先是屈身朝云见月一礼,再眉眼稍抬,试探开口。 一瞬,云见月的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祝长安缓缓起身,依旧是清冷声线,“你先歇下。” 云见月等了等,似乎没有后半句,而祝长安的衣角已出了大殿。 书房内,长久的温着西凤酒。 祝长安先上了矮榻,比适才放松些,一只脚踩着榻沿,懒懒偎进软枕,便有宫婢递上酒盏,再无声退去。 卫生生侍立榻边,待人都退去,才低声道:“那双绣鞋……是裕贵嫔娘娘让人送来的。” 良久,祝长安只是拈杯入喉。 卫生生又上前一步,揣手低眉道:“不过,近两日,淳妃娘娘倒是不似从前,常往玉峦宫去,与贵嫔娘娘说话呢。” 说完便闭了眼,等待酒盏落地的清脆声响。 等待许久,却未闻声响。 祝长安只是双眼迷离,淳妃……她膝下一子一女…… 亥时过半,云见月仍坐于原处,身姿端凝,自祝长安走后,她还未曾挪动。 “侧妃,您还是安置吧。”绿央与她一般,未曾挪动。 重华宫的夜,总日一如既往的静,静得云见月打了个冷颤。 “殿下他……不会来了吗?” 云见月也不知自己 因何会问出口,分明她在出嫁前,就早知会是这般日子,她甚至也希望,从此就过这般日子。 所以这句话出口,自己先红了脸。 绿央蹲了蹲身子,眉目低垂答道:“许是殿下有要事。” 云见月的指甲已在掌心抠出印子来,“绿央,你该去殿下身边跟着侍奉,不用在我这里。” 绿央却只是面无表情道:“清影姑娘今夜是不能侍奉在侧,便由婢子侍奉侧妃更衣安寝吧。” 便也无人请示云见月的意思,两个婢子只听了绿央的话,兀自上前强搀了她往内阁去。 “外头冷,劳烦姐姐给她送件衣裳。”云见月扭着身子交代,颇有讨好意味。 绿央只是挥手命宫婢打水,随口道:“这等小事,不劳侧妃操心,自有重华宫的规矩。” 外头清影听了,不禁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衣襟,“这里个个都是夜叉,小姐怕是以后没得好日子过了!”自然,这回是只敢心内腹诽。 …… 将军府,今夜与昨夜一般安静。 程诩在忠勇堂门前站了两日了。昨日,是他亲自送嫁。 本该是祝长安亲往将军府迎亲,但他推说前夜醉酒,不能起身,遂请将军将人送进宫去。 言行不乏对上柱国的不屑,与对云见月的轻视。 可云海什么都没说,只是命他依二皇子之令。 他从小被云海收养,至今也有十七年了。 当日云海发妻遭遇产厄,凭着最后一丝力气生下女儿便撒手人寰,可怜云见月才生下来便没了娘。 听说一商队遭遇匪寇,全部命丧山野,唯一襁褓婴儿幸免于难,幸遇将军,将他养在身边,教授一身本领。 多年来,云海将他视如己出,吃住都在将军府,还为他取名程诩,冠亡妻之姓。 明明待他那样好,为何却不肯成全? 好似这些年,云海一直对二人的情意视若无睹。想来便是真待他如子,打心眼里也是觉得他配不上将军之女的。 良久,终是未叩开那扇门,问个究竟。 云海隔着窗子,看程诩那半颓的身影一步慢过一步,出了院子。 只是合衣上榻,一夜未眠。 这个女儿,他捧在手心里养了十七年,就这么交出去了,来日,不知她会不会恨自己。 3. 一人得罪了你,他全家都该死 太子祝长行仁德宽厚,亦常尽兄长督责,带着幼弟们往猎场上练骑射。 “仁德宽厚”这四个字,祝长安从小听到大。荟荫台的师傅们,或是满朝文武都这么说。 听多了,他也觉得,或许用来夸赞祝长行之外,还多半用来讽他。 他可不想用自己去成全祝长行的贤名,通常是推说嫌冷嫌累,能避便避的。 故而,当祝长安出现在射圃时,一片哗然。 时漾把弓递过来的时候,祝长安已站到太子身侧,身姿端凝,却未见礼,只是随手拉弓,箭簇扎在靶心外一寸。 “力道够,准头也够,只是收不住。”祝长行从不在意他的无礼,先是笑评他的箭术,再从容搭弓拉弦。 “射箭讲究个分寸,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不该放,心里要有数。” 祝长安却装作没听着。 “成了家的人,心里更得有数。”这话,似有所指。 祝长行再次拉弓,双箭齐发之时,更是絮絮说了许多。 “父皇给你指的这门亲事,是为你好,多少人羡慕你呢!云家妹妹可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人家,莫寒了武将们的心。” 祝长行这一句“云家妹妹”唤得祝长安心下生烦,也终于抬眸,却也不回祝长行的话,而是冲着卫生生,狠狠道:“去请侧妃来。”听起来气儿不大顺。 又将弓扔给时漾,回身下场入座,喝起了茶。 如此无礼,更是惹人侧目。 便连最是好性的三皇子祝长泓都看不过去,瞥了一眼目光锁在箭靶处的太子,再回望祝长安,上前小声提醒,“二哥哥,太子哥哥教导,恭谨听着就是,不敬兄长,是为不悌,更何况你我与大哥亦有君臣之分……” 祝长安仍未吭声,只是手里的茶水荡起微波,眼皮慵懒一掀,侧目而视。 祝长泓便识趣敛唇。 有人来请时,谁也说不出祝长安究竟是何意,便也不及云见月更衣匀妆,她亦不敢耽搁,随人疾步来至猎圃。 “请太子殿下安,三皇子安……” 说来,太子温润,三皇子和善,便连四公主刁蛮,五皇子羸弱,六皇子人小却机灵,云见月都于数次宫中宴时见识过。 唯这乖张狂悖的祝长安,从不出席宫中宴,圣上虽气,却也不勉强,他闹脾气不来,总比他来闹得人人难堪要好上许多。 众人回礼之时,祝长行缓缓抬手,声音温和,“二弟妹不必多礼,往后你我就是一家人……” “上前来。”端坐未起的祝长安淡淡一句,就将话截去,不容人质疑或是犹豫。 云见月在众人注视下走近祝长安时,她的帕子都打着颤儿。 成婚三日,她其实也未得与祝长安说上几句话,亦不知今日祝长安在这许多人前,是要下她父亲的面,还是要给她难堪。 “可会射箭?”祝长安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人未起身,身子却是往前探着,笑眯眯的,盯得云见月心更慌乱。 “不……不会。”云见月连摇头都小心翼翼。 祝长安勾起一侧唇角,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将云见月吓得连连后退。 “你出身将门,竟连弓都拿不起?你爹是怎么教的你?” 这话实在不好听。 云见月的双颊更是霎时红到耳根。 祝长行道:“二弟,你怎可……” “无妨!”祝长安却骤然扬了音调,轻挑眉尾,不知是要说与谁听,“既然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今日我便好好教你。” 随后,将茶盏随手一搁,时漾便递上弓箭。 云见月尚未反应过来,后背就贴上来一片温热。 便在众目睽睽下,祝长安的胸膛抵着她的脊背,下巴挨着她的耳廓,呼吸就落在她鬓边,荡着她的珍珠耳坠。 “手抬高,与肩持平。” 云见月身子僵硬,任由他在人前,尽情地表演他与她的暧昧与深情。 “别抖。”祝长安似乎带了点笑意,但那笑意并不友善。 他身上有股梅香,就像大雪压枝时,寒梅破蕊而出的清而冷的香气。 云见月亦能感受到,他的胸膛随呼吸一起一伏,一下一下击打着她的脊背。 “看准了,”祝长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云见月盯着远处的靶子,双眼发涩,弓弦已绷到最满,她的心跳也是。 “松。” 她……却没松。 祝长安一声轻笑,呵出一缕热气,却并不生气,“是不是这个靶子你不喜欢?” 很奇怪的问题。 但云见月未答,她早忘了呼吸这回事,整张脸憋得通红。 她从记事起便是京中闺阁典范,行走坐卧从未出过差错,便连程诩……她与程诩也不过是互赠过香囊而已,连手都不曾碰过一下。 像这般被人紧紧贴着…… 可祝长安却不知她心中因何忐忑,握着她的手,贴着她的身子,脚下一转,她便被迫转了个弯儿。 那箭镞直指三皇子的眉心。 祝长泓的脸色一瞬白透,“二哥哥,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这个呢?你喜不喜欢?”祝长安笑得肆意,双唇有意凑近了,刮着她的耳廓。 “长安!”太子厉声道,“那可是你我的弟弟!” 云见月一声惊呼压于唇齿之间,却无法出口,因那身子早僵了。 太子又道:“长安,快将箭放下,这可不是能闹着玩的!” 四公主不知是何时来的,见着祝长安与云见月如此亲昵也就罢了,还将箭头指着自己亲哥哥,哪里肯依,便珠翠乱颤,高声嚷道:“祝长安!你要干什么!”她与祝长泓皆是淳妃所生,性情却是天差地别。 一声细利尖叫唬得众人惊望之时,却见祝长安拥着云见月再一个转身,将箭头对准了四公主,“四妹妹,你可是吓着了我的侧妃!” 四公主却是从来不肯低头的,亦不信,这祝长安真能将箭射到自己头上来,遂挺了胸脯,“如今二哥哥已经成亲,侧妃 当履责,劝诫夫君,怎得倒与二哥哥一起胡闹!该请母后好好教一教规矩!” 祝长安还未恼,祝长行却突然急道:“长乐不得无礼!” 这下子,祝长安当真是恼了。 那脸色一变,诸多宫婢立时惊醒,也立时涌上来,将四公主护在身后,不停惶惶求饶,“二殿下息怒!” “殿下息怒!” 五皇子与六皇子那两个,小的小弱的弱,早缩成了一团,不敢吭声。 如此场面,竟无一人敢去报与皇上皇后。 只怕如今谁离了射圃,谁就成了二皇子的下一个箭靶。 祝长安却不慌不忙,手下暗暗拉紧弓弦,在云见月耳边轻声道:“记着,一人得罪了你,他全家都不该有好日子。”而云见月的手心已经冒汗,已然听不懂了。 “殿……殿下……” 祝长行冷着脸,“长安,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话未落,箭离弦。 四公主尖叫着闭上眼时。 一声脆响,箭擦着她的头顶,穿进金晃晃的簪眼儿里,“啪”,又掉进雪地里。 “长乐!”三皇子与四公主还真是一母同胞亲兄妹,最先冲上去。 她却是张着嘴,叫都叫不出来了。 好在祝长安还未至那般丧心病狂,那是他的弟妹,亦是皇子和公主! 祝长行脸色阴沉,已没了往日温润神色,一字一顿道:“祝长安,你……” “太子殿下何须动气。”祝长安将弓丢还给时漾,“我射箭的本事,皇兄方才不是夸过?力道够,准头也够。” 有意一顿,又慢吞吞道:“就是收不住。” 卫生生已捡起地上的金簪,却是交给祝长安。 “送侧妃回去。”祝长安接过,两个手指拈着簪子,将一头戳到卫生生脸上,眯着眼歪着脸,大声嘱咐,“记得,别冻着了侧妃,太子殿下可是教导了,‘要对云家姑娘好’!若是侧妃有恙,不必我开口,太子殿下头一个发落了你!” 完全不顾适才的惊险场面吓坏了弟妹,亦不顾云见月惨白的小脸儿与雪色无异。 就这般公然调侃太子。 “你还是先想想,该如何跟父皇和淳妃娘娘交代吧?”祝长行安抚着四公主,亦冷了声线,颇有长兄威仪,只是祝长安不认。 他笑笑不理,伸手将簪子交还给四公主的宫婢,探脸凑过去,“这两日我的耳朵里,总是听着些不该听的,我与侧妃感情如何,可是碍不着公主您吧?” “我看你是着实不成体统!”纵使祝长安屡次言行无状,太子也少有在人前挂脸的时候,可今日,他可是将箭都指到皇子公主脸上去了。 “太子殿下息怒!” 祝长安转身,退后一步,依旧是吊儿郎当模样,“今日天寒手冷,拿不稳弓箭,射歪了,吓着了弟妹,我自会去父皇面前请罪!” 走了两步,又回身道:“还会送去厚礼给淳妃娘娘赔罪,哦,是一双缀了东珠的绣鞋,望妹妹喜欢。” 4. 不愿叫人瞧见他的落魄处 至绿央在重华宫门前接下凉透了的手炉,云见月都不知自己这一路是如何走回来的。 只觉浑身冰火分至,脊背处仍能感受那冷梅味的余温,而指尖还似在弓弦上那般冰凉。 未及进殿,又有内侍来报,“时漾说殿下在顾政殿前罚跪,请绿央姐姐备上些祛瘀止痛的药膏子。” 只这一句,又惊得云见月脚下一软,一个不稳,险些就栽在台阶上。 “侧妃小心!”绿央忙不迭又搀,倒是指望不上清影了,她自个儿也吓得个半死。 卫生生又道:“烦姐姐照看好侧妃,我去请个御医来,以保万全。” 绿央点头,不由分说搀了云见月进殿,将她安置于软榻,又置了脚炉取暖,添了热茶递到她手里,只道:“侧妃安坐即可。” 可又瞧着,绿央也好,卫生生或是那叫人传话回来的时漾,都似司空见惯,竟也不急,倒是各自分工,井然有序地张罗起来。 火盆添两个,赤狐皮的毯子搁置在榻上,药膏也已取出,就放在软榻的炕桌上。 无人去顾政殿接应,亦无人往玉峦宫去请裕贵嫔想法子解救。 三日了,绿央作为重华宫的掌事,与云见月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侧妃勿动”,“侧妃安坐”。 她明明坐于重华宫内殿,是圣上亲自指婚的二皇子侧妃,却如局外之人。这殿内一切都与她无关,祝长安身边一切事物,亦不由她插手。 祝长安在射圃无端戏弄皇子公主,那阴鸷不羁的笑声犹在耳畔,这当真是父亲所说“具雷霆之仪,有帝王之相”的二皇子? 云见月就这样坐到天黑。 “我……我还是去看看!”也愈发坐不住,她是二皇子侧妃,无论重华宫宫人认不认,她都是。 夫妇一体,也不论祝长安认不认。 “侧妃。”绿央本是立于门边,闻言近前,声音一如她主子清冷,“殿下受过,除去时漾,重华宫历来无人得见,侧妃还是不要去的好。” 卫生生是在祝长安身边跟久了的人,又常在内侍堆里厮混,自然比这足不出户的绿央更懂些个人情。 瞧着里头气氛,若是绿央劝不住,由着云见月去了,才是这重华宫的头等大事。 忙不迭借着添茶的空,凑近了云见月身边,道:“侧妃娘娘安坐。” 自打她进了重华宫,听的最多的便是这一句,哪怕她只是想要自己添茶,也要得下人一句“侧妃安坐”。 她尚未理清祝长安于她耳边那句“一人得罪了你,他全家都不该有好日子”到底何意,又因父亲曾有过交代,她入宫,是来帮祝长安的。 倒叫她如何安坐? “二殿下是我夫君,圣上面前我也可称一句‘父皇’,顾政殿,因何我就去不得?” 愣了半晌的清影耳朵一震,站直了身子,只有她知晓,云见月这拿势的外表下,含了多少虚张声势。 卫生生忙忙的使了眼色,才叫绿央敛唇,站回门边上去。 “娘娘才来,不知二殿下脾性。”他递了茶,云见月却未接,忙又腆了笑,继续道:“顾政殿您去得,只是今日不好。” “为何?”云见月问。 卫生生又道:“咱们殿下的规矩,凡是受罚,是不允事先告到玉峦宫去的,也不许人在他面前掉泪,演那一出心疼怜惜的戏。凡至此时,奴才们就只是识趣儿走开才好,若是哪个不长眼的见着了殿下受过,那可不是打一顿的事!” 从前在将军府,云见月从未听过这般规矩。 “心疼殿下,如何就是演戏?” 旁人予他的情意,在他眼中俱是演戏? “唉……”卫生生却只是一声叹,再不言其他。 如此,云见月亦不好于成亲第三日,就破了这“夜叉”亲自定下的规矩。 却听门外内侍报与绿央,“绿央姐姐准备着吧,殿下要回来了。” 原本安静的重华宫立时热闹起来,亦不过片刻,各自归位后,又恢复极致的静。 绿央进来检查待会儿所需之物,道:“清影,服侍侧妃睡下。” 云见月不解,“这会子,会不会太早了些,况且殿下……” 卫生生嘱咐了御医躲在殿外无人处,若是殿下叫,就进来,若是殿下不叫,就自己找空儿溜出去,别叫殿下瞧见了才好。 御医连连应着,像是也熟知了重华宫的这一套流程。 回过身来的卫生生忙解释着,“咱们殿下不想叫人瞧见他的狼狈处,还请侧妃听绿央的,只管睡去,切记不要出来的好。” 见识过祝长安的狠厉,清影那双腿早在裙下打起了颤,不由分说拉了云见月往里走,“侧妃还是听他们的吧!” 另有两个宫婢上前,解衣裳卸钗环,几乎是将她推上床榻,再落帐幔。瞬间,殿内连呼吸声都不闻。 祝长安由时漾搀扶进殿,待绿央与卫生生左右上前替了他,便躬身作揖,无声退了出去。 祝长安坐于软榻,随手抄起手边温热刚好入口的茶。 绿央与卫生生左右跪地,掀起裤腿,再有卫生生披上毯子递上手炉,绿央跪地上药。 其间,无一人开口。 云见月蹑足下床,立于纱幔堆叠的帷帐后,悄然注视外头几人,似都十分熟稔,又似不过是寻常事。 祝长安裹着赤狐毯子,茶杯后的那双眼,往内殿里望了望。 他当是看不着里头情形的,但白日里的他实在骇人,即便隔着帐幔,云见月仍是一个慌张,后退数步。 祝长安望着轻轻荡漾的纱幔,虚虚幻幻映出个人影,冷声道:“重华宫有人吃里扒外,找出来,杀了。” 绿央未抬眸,“是。” 朦胧处,云见月看不清那张脸,亦不知他是用何种神情,冷然说出“杀了”二字。 翌日晨起,云见月不过刚刚坐起身来,尚未及穿衣梳洗,却见殿外跌跌撞撞跑进个人来,衣衫凌乱,唇边渗血。 “侧妃娘娘!侧妃娘娘救命!” 来人横冲直撞,撞翻了宫婢手中铜洗,撞倒了清影,跪在床前哭喊。 “侧妃心善!请侧妃娘娘向殿下求情,饶婢子一命!” 云见月 吓得瑟缩在床头,声音也小得可怜,“你好好说,发生了何事?” 却见绿央带了两个内侍进来,欠身道:“惊扰侧妃,还望见谅。” 不待云见月开口,又冷着那张脸,匆匆往内里瞟了眼,道:“带下去。” 那人还在挣扎,慌乱中扯碎了清影的裙边,“婢子……婢子是新拨来重华宫伺候的,不懂这里的规矩,只是将……将侧妃与殿下未曾圆房之事,无意说了出去,婢子不是有意的!” 云见月惶惶不能回神,想必,这就是昨夜祝长安口中“吃里扒外”的人了。 只是绿央当真好手段,一夕之间,就将人抓了出来。 昨夜祝长安还说……还说人抓了,便杀了。 “殿下呢!”云见月回过神来,惊问。 有宫婢欠身答:“回侧妃,殿下一早往禹王府去了,交代了您不必等他用膳。” “他不是昨夜才……”云见月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险些忘了,在这重华宫,这话是不当说的。 一早,清影去打听清楚了,趁云见月过了晌午,要午睡的功夫,才将话回了。 “原不是罚跪就了事的,皇上动了大气,要对二殿下动板子,还是太子殿下亲去求情。说,二殿下才娶妻成了家室,打了板子抬回去,二殿下脸面上过不去不说,便是侧妃也心疼,只怕云将军心里有个什么呢!总不好致君臣隔心。如此,皇上才叫免了刑罚,只罚跪半日。” “太子……”云见月喃喃自语。 祝长行实在当得起“仁德宽厚”四个字。 武将不比文臣,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不过是谁能打胜仗,他们便愿意投入谁的麾下,听任差遣。 因此,得了云家,便等同于得了朝中大半武将的支持。 即便如此,祝长行也并未对祝长安有半分猜忌,还愿在此时为他求情。 怕是除了祝长安自己,人人都念着祝长行的“仁”了。 …… “殿下在想什么?”太子妃虽是远嫁而来,却最是古灵精怪,听说当日两国只是有意联姻,尚未定下盟约之时,太子妃就扮作流民,孤身混入北昭境地,又在一次太子领兵时,闯进军营里,窥见太子样貌,才点头应下这桩婚事。 也算是女中豪杰了。 当日祝长行亦是对这位孤勇果敢的公主一见钟情,又是利于两国边境安稳的事儿,两国国君自然愿意成全。 “你知道的,我心中只有你。”祝长行将太子妃揽入怀中,眉心微皱,“我是担心,长安这样的脾气,云家妹妹性子软,只怕往后要受不少委屈。” 太子妃顺势双手揽过祝长行腰腹,抬脸笑道:“我知道,阿行无意云家姑娘,只是可怜她一个玉人儿进了重华宫,二殿下又最是不知怜香惜玉,不知要如何折腾她了。” 祝长行道:“我自小将见月看作自家妹妹。当日我想着,如若父皇执意将云家妹妹留在宫中,不若叫她来与你作伴,你不会苛待她。” 太子妃抢道:“殿下放心,有我在,保不能叫人欺负了她!” “我是担心长安……” 5. 你落泪,是为他? 圣上钦定,皇子们到了年纪,就要到下头去历练,以防养尊处优惯了,便忘了根本。 祝长安也不例外,不过,他在枢密院虽挂着同知的衔,但大事有院使定夺,小事有都承旨料理,他不过是经手过目罢了。 因边关更换守将一事,云海奉召至枢密院议事。 一月来,祝长安才第一次见到他的岳父。 祝长安负手而立,气势逼人,在大将军面前也未见逊色。 “将军一生征战沙场,战功赫赫,朝中谁人不敬将军英武?为何倒将女儿养成个这样?”开口便是毫不顾忌体面的下马威,又恨不能让人人都知道,他确实“无意云家姑娘”。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却无人敢言。 云海忙拱手躬身,“可是小女无状,惹恼了殿下?殿下不妨允小女家去几日,末将定好生教导。”亦是少见他这般谦顺。 一瞬,祝长安敛去笑意。 越近年下,风越紧。 时漾派人传话,说是祝长安要回重华宫用晚膳,请侧妃准备着。又提醒,殿下所用饮食器具皆有规制,不能出半分差错。 一时,满宫宫人又都睁圆了眼睛做事。 云见月亦是。 若是用了晚膳,岂不是要在这里睡下…… 一月来,祝长安不是公干晚归,在偏殿睡下;就是借口去禹王府上赴宴,吃酒,下棋,彻夜不归。 那些层出不穷的借口,听来便知是托辞。 白日里,两人又总不得见。祝长安常往令书阁论政,或是被叫去顾政殿回话。 太子妃亦常遣人邀云见月往东宫小坐,以话家常。便是四公主祝长乐,虽性刁蛮,却有个没心没肺的好处,几日便将射圃之事忘了个干净,有时也拉着她往园子里逛去,或是缠着她讲将军们的故事。 故而,这敦伦之礼,一拖再拖。 绿央进来时,吓了云见月一跳,她却只板着脸道:“殿下日常惯用的杯碟碗盏具已备齐,菜色也多依殿下喜好,嘱咐厨上备下了,请侧妃前去过目,记下殿下口味。” “殿下重规矩,所用之物不得差分毫,不经准许,不可更换……” 绿央絮絮着,便将云见月强牵进偏厅,她只觉指尖控制不住的颤。 宫中这许多人,她独独怕他。 “二殿下回宫!”是卫生生的声音。 “请……请殿下净……净手用膳……”云见月屈膝作礼,声音越发轻了。 直至祝长安净手入座,都未发一言。 云见月更是,眉眼不曾抬半分,也不知祝长安是何脸色。 “你……想不想家?”半晌,祝长安落筷,云见月也只得随他的动作,放下手中汤匙。 回话亦是小心谨慎,不要惹恼了他才好,“妾……宫中各位娘娘与皇子公主,待妾都很好,便如在家中一般。” 这一月来,祝长安始终避着她,是有意的。 他不想与她亲近,既恐中了云海的圈套,又怕看见这张脸,让他情难自抑的想要靠近。 “我就这般吓人?你在我面前,连说真话也不敢?” 云见月仍是不敢抬眼,“妾……” “明日,我送你回将军府。”祝长安语调里的不容置疑,一如这冬夜,阴寒彻骨。 云见月蓦地起身,惶然退后,“可是妾做错了什么?还请殿下明示!” 祝长安盯着她在袖中揉搓的手指,有意缓了声线,“你父亲,很想你。”白日里,听闻云海说及云见月时的小心谨慎,他也是这般神情,似有些动容,或者是羡慕也说不准。 云见月惊愕抬眸,恰撞上祝长安的视线,不似他的声音那般清冷,甚至透着几分涩意。 一时,两人都偏过脸去,避开对方的目光。 这殿内气氛,竟有几分微妙。 怔愣片刻,祝长安开口,却是有些窘意,“我还有公事未了,你……你且自便。” 便起身离去。 直到正殿灯火尽熄,祝长安将绿央召至书房,交代说:“往后膳食,不必尽依我一人喜好,问问侧妃喜欢用什么,她若不肯说,就问她身边那个。” 说这话时,祝长安立于书架前,背对绿央,手指尖不自觉敲打手中书册。 绿央与卫生生相视一眼,只觉奇,大奇。 这二殿下也有顾及旁人喜好的时候? 绿央蹲了蹲身子,“是,婢子记下了,殿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祝长安不语,也不回身看二人,只挥手令她退下。 如此,二人心中更叹,殿下深夜召她前来,竟只为这样一桩小事。 次日一早,便有宫婢捧了铜洗等物,进殿侍奉更衣盥洗。另有各色衣衫首饰,比云见月常日所用略见华贵。 …… 马车停在云府门前。 云见月想要侧身让祝长安先行下马车时,却见他端坐未动。 “申时三刻,我来接你。”祝长安双手扶膝,刻意与云见月保持了距离。 云见月亦不多问,下车离去,马车便再次启程。 时漾不解,回身望了一眼,问道:“殿下,您为何不陪侧妃进去?” 马车内传来清冷的声音,“大庭广众,我还不想被人非议,与武将来往过密。” 时漾又想起什么,提醒道:“既然您怀疑云将军将女儿送来是为监视,您放侧妃回家,就不怕侧妃真将您的事告知将军?” 祝长安掀起帷裳一角,幽幽开口,“我没有爱我的父亲,她有。”况且,成婚一月,绿央看的紧,她连自己书房都进不得。 这般怨怼之言出口,时漾慌忙屏气敛声,只作未闻也就罢了。 “月儿!” 云见月在将军府外半晌,瞅着那牌匾发愣,刚要抬脚进门,却听身后清朗男声,不觉浑身一僵。 她未敢回头。 “月儿!”远远就瞧见那清瘦身影,程诩兴冲冲跑来,气息微喘,“月儿几时回来的?怎不进去?” 清影四下瞥过,确认周遭无人得见,才悄悄拽了拽云见月的衣袖。 云见月回身时,不忘挤出笑意,“阿诩。” 他没变,一月未见,还是那般精瘦,只是常往军营里操练,又黑了些,眉眼也有几分憔悴,不知是不是累狠了,或是因为旁的什么。 “月儿,”目光触及云见月发顶的赤金嵌珠如意冠,程诩才忽地敛声,眼中惊喜亦瞬间褪去,拱手后退半步,道:“见过二皇子侧妃。” 这声“二皇子侧妃”,便是将二人隔之千里。 总之,嫁了便是嫁了,进了皇家的人,只有横着出来的。 他们都没有第二条路走。 一阵冷风,吹得云见月心口疼,“阿诩不必多礼。”那声调时高时低,那眼中又分明含了泪珠。 一时,是相顾无言。 清影在一旁小声提醒,“侧妃娘娘,咱们还是进去说话吧。” 程诩这才道:“是,是,快进去说话,我……将军很是想你!” “将军!将军!” 忠勇堂外,程诩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高昂。 “将军,快看是谁回来了!” 忠勇堂内阁,似晃过个黑影。云海隔窗望去,见程诩大步跑来,他身后,是一月未见的爱女。 昨日,不过是以退为进,借故来堵祝长安的嘴,不料他还真将人送回来了。 云海脸色一变,开门便训,“多大的人了,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程诩倏然驻足,耷拉了脑袋。 “见过父亲。”云见月缓步上前,未语先落泪。 云海只是站在门内,魁梧的身子占了半个门框,良久才缓缓开口,“月儿,你瘦了。” 父女俩都立在原地,还是程诩挠挠头,“想是将军与月儿有许多话说,我……我就不打搅了。” 又一步三回头地退去。 云见月进了屋内。 “二殿下他成日都做些什么?常日与谁走得近些?”云海却是开门见山。 “父亲也不问女儿过得好不好?” 云海一时僵住神色,手在背后攥了拳,“二殿下待你,好不好?”这话,他原不想问的。 是他一手促成这桩婚事,也未问过女儿愿不愿,如今,哪里有脸问她好不好。 云见月垂首苦笑,“父亲放心,女儿在宫中……各位娘娘待我都很好。皇后娘娘怜惜,怕我孤单,常叫我去说话,太子妃与四公主也常与我解闷,圣上仁厚,日常请安,亦是能免则免。” 她细细数来,唯独未提祝长安。 云海听来,那心便如烈火烹油。 “你,可要在家中住一晚?” “来人!将小姐从前的屋子拾掇出来……” 云海一年过四十的军中汉子,一时坐下一时又起身,不知该如何亲近疼爱,忙乱中又是唤人。 云见月的泪簌簌落下,“父亲不必忙,只用顿饭即可,宫中规矩多,不好在外留宿。” “好,好!”云海才坐定了,闻言又起身道,“去叫人准备着,多备小姐喜欢的菜色!” 而后,两人竟都垂了眼帘,各自缄默。 不过一场婚事,竟令父女二人生疏至此。 “月儿先下去歇息吧!”云海竟似要赶人。 云见月眉眼凝涩,那泪还噙在眼中未落下,“父亲……” 云海又忙道:“爹是怕你想家,快去你从前的屋子看看,你惯用的东西,爹都替你保管着,一样也没动!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 申时三刻,祝长安果然来接。 远远的,时漾便见云见月立于阶下,像是早就候在此处了。 马车上,气氛有些冷。 “等很久了?”祝长安还是一贯拒人千里的语调,“为何不多与家人说说话?” 云见月诺诺回答:“父亲说,没有叫殿下等妾的道理。” 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过,云见月并未察觉,只是垂首揉搓手中帕子,暗自思索。今日,父亲见到自己时,有些过于紧张了,他的房间又似隐隐有些陌生的味道。 怪得很。 “茶。”祝长安或是察觉到她心不在焉,声音有些许不耐烦。 云见月忙忙的斟了,双手递过去。 祝长安只手接过,却是话锋陡转,突然睨视一问,“大婚当日你落泪,是为他?” 云见月慌忙否认,“不是!”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急切。 祝长安指尖一顿,茶杯在唇边停住。 一时,两人的目光皆落在微微荡出波纹的茶水上,动作就这么僵了一会子,祝长安缓缓开口:“我并未说是谁。” 云见月愈发慌乱。 6. 干净? 直至下了马车,回了重华宫。 云见月依旧未想出妥帖的托辞。 是父亲说,太子一党根深蒂固,势大难撼。他虽有投效皇次子之心,却不敢贸动。为求万全,须暂且明守中立,不便与祝长安往来过密,故需一人居中斡旋。 所以,云见月便嫁了,即便她心念程诩。 她惯于听从父命,好似十七年来,父亲只教了她这一桩事。 父亲还说,有意效忠之事,最好也先不要告知祝长安,他能否担得起大任,尚需历练考验。若知自己背后有大军拥护,一时沉不住气,折了自个儿不说,整个云家也要被他连累。 祝长安进了宫门,乍然驻足时,云见月心内思忖,脚下一时未得停住,不偏不倚撞上他的脊背。 “啧!”祝长安略带不满。 “殿下恕罪!”云见月忙不迭屈身退后。 祝长安回身,看见一张涨得通红又不敢抬眼看他的脸,他总是在看到这张脸时,不自觉将声调放低,放柔,他自己也未曾发觉。 “你父亲,都与你说了什么?” 两人就站在院中,冬日的月光很亮,很冷。 “父亲说,妾不该使小性子,不尽心侍奉殿下近身事物。” 祝长安忽然凑上前来,两根手指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脸看向自己。 “你爹把你养得这样‘干净’,就是为了让你做一个伺候人的侧室?” 月光下,那张脸愈发阴冷。 云见月一慌,身子不觉往后缩,“干……干净?” “你爹让你侍奉我的近身事物?” “妾……妾是殿下侧妃,侍奉衣食是分内之事。”云见月那一双噙着水珠的眼睛,确是干净,干净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祝长安在问什么。 这重华宫实在是奇,奇在他们的主子已在院中立了半晌,竟无一人出来迎接。 祝长安的脸逐渐凑近,再近,近到云见月双睫一颤,那泪便似雨不停,却不敢躲闪。 泪滴到祝长安指尖时,他兀地一怔,松了钳制她的手,后退一步,冷声道,“你先去歇,我还有事。” 又是这番托辞。 自从有了她,这重华宫便似荆棘丛,容不得祝长安停留片刻。 这时候宫门已经下钥,不知他会宿在哪里。 “请侧妃进殿。”绿央不知何时站在廊下,语气生冷。 清影每每进了重华宫,便似个木头人,绿央指西,她不敢往东。在云见月尚未回神时,就已强拖她手臂进了正殿。 也不怪她,绿央身为重华宫的掌事,耳濡目染的,自然沾染不少祝长安的习性,一张脸一双眼,冷得让人发颤。 “来人,为侧妃更衣。”她总是惜字如金,又不容置疑。 云见月还未沾着榻沿,便又站直了身子,“我并未说要更衣。”父亲说的对,她是大将军独女,是二皇子侧妃,能做自己的主。 绿央蹲了蹲身子,眉眼低垂,气势不减。 “侧妃明鉴,殿下不喜浓烈之色,在重华宫,更不许人穿红插翠。” 云见月亦不肯退让,“这衣裳,不是殿下让人送来的吗?” “侧妃说得没错。”绿央又道,“但那是给外头人看的。” 云见月还要说什么。 只是绿央的目光落在脚下三寸之地,生硬开口,“婢子不敢撒谎,若是侧妃有异议,不妨去问问殿下的意思。” 云见月便泄了气,提及祝长安,她便是输。 次日一早,清影神神秘秘进殿,却不开腔,只盯着宫婢来来去去。 待人都各自退去,才凑至云见月身边,低声耳语,“才得的消息,程诩小将军任墉归城守将。” “什么?”在重华宫,云见月连惊讶都要小心翼翼。 清影左右瞟过,做贼一般,声调又低了几分,“说是枢密院商定的结果,已下了札子,不日就要启程赴任了。” 那声音带着热气灌入耳中,云见月却只是木然喃喃,“枢密院……” “正是呢!”清影又道,“二殿下日常也在枢密院行走,此事,不知他知不知?” 云见月想起昨日。 “是……是他有意为之?是他将阿诩调离京城?” 忽觉一阵冷意直窜心底,忙四下窥视,不知祝长安又躲在哪里,一双眼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 将军府,忠勇堂。 “这可是能扬名立功的好机会。”云海拉着程诩,循循善诱,“你跟着我,前途总是有限,总要出去历练,才能独当一面,成为一个合格的将领。” 程诩却是梗着脖子,憋红了脸,半晌憋出一句,“我不去!” 云海怒道:“由不得你不去!枢密院的札子,都是经皇上过了目,由皇上点了头的!岂能儿戏!” 程诩扑通跪在云海面前,“将军!” 云海却是截下他的话,“我这是为你打算,你若是还念我的恩,就不该任性。” 程诩知道云海不想听,却偏要说出口,“将军既然为我打算,为何不早早将月儿许配给我!将军难道不知我与月儿两情相悦?将军明明什么都知道!” 既是挑明了,程诩也不想再有遗憾,誓要将心中苦楚倾尽,“还是说将军嫌我出身不明孤身一人,配不上月儿?” “你!”越是听来,云海心中火气越大,若非尚存了一丝理智,那手掌早就甩到程诩脸上去了。 程诩还道:“我知道将军待我视如己出,多年来的养育之恩,我都记在心里的!我愿意报答!我不是不知恩!” 或许程诩的赤诚令他动容几分,云海忽转别过脸去,到底不忍看他,“那……那你就收拾行囊,即刻往墉归去!一时都不要耽搁!” “将军!” 云海这一句,才真是叫程诩一个七尺男儿,委屈得就要落泪,“在我心里,从来都是将将军看作生父的!将军既要赶我走,我自会领命!今日,也只想求将军一句真心话,您究竟因何不肯成全我与月儿!” “将军若是肯成全,月儿能在您膝前尽孝,我也可报答您多年来的栽培,不好吗?” “你住口!” 云海一声低吼,只觉眼前一片眩晕,慌乱间撑住身后桌沿,才堪堪站得稳。 “将军!”程诩忙不迭膝行上前搀扶,“将军,您没事吧?” 云海沉沉吐出胸中闷气,才缓缓道:“多年来,我对你悉心教养,与月儿不差分毫,怎就养出个只知儿女情长的货来!” 程诩眼见云海无事,才松了手,耷拉了脑袋,“我知道,将军待我,有时比月儿还强些。” “那还不收拾了往边疆去,他日立功回京,也给我这个养父挣个脸面! ” 程诩诧然抬眼,才知云海一番深意。 他膝下无子,多年来,当真是将自己当作亲儿子栽培。历来父析子荷,他征战半生,立下战功,助圣上创下伟业。一番功绩,自然要他这个“儿子”来继承。 此番任命,是云海为他挣得的前程,留在京城,他就只是云海身边的一个小将,旁人看他,总是先想起“云将军养子”这个身份。 而墉归的兵马钤辖一职,虽不过从五品,却是执掌一州兵马的实权将领。 可,这与云见月有什么干系? 难道他娶了心爱之人,便不能建功立业了? 程诩想了三日。 想在云海面前求一个进宫机会,或是……买通人手假扮内侍进宫。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与月儿,早没了机会。 已近年下,天气严寒。 戎寇最易在此节骨眼上举兵侵犯,未保边境安宁,甚至容不得程诩陪云海在京中过年。 京门外。 程诩的盔甲上落了雪。 “将军,恕孩儿不能陪您过年了,您自己多保重。” 一句“孩儿”,念得云海老泪纵横。 “去吧。天冷,记得添衣。” 程诩的目光隔着雪幕,痴痴望向城门,又逢大雪,街上连行人都没有。 他知道是自己痴心妄想了,月儿怎出得宫门,祝长安那性子,他又不是不知。 云海正值壮年,又常年带兵操练,兵戈不离手,一身墨色大氅,衬得他愈发魁梧。只是回身时,平添几分颓唐。 这颓唐不知因何而来。 拐角处,一袭霜色斗篷伫立,微微屈膝,“父亲。” 云海霎时冷了脸,走上前去,沉声质问:“你怎么在这里?你出宫来,二皇子可知道?” 云见月短短一怔,却是惯常将心口酸楚强压下去,垂首道:“女儿虽为侧妃,圣上大恩,特赐女儿一枚重华宫腰牌,女儿……是可以出宫的。” 云海眉头未松,语气又重几分,“便是如此,你已是二皇子侧妃,如若让人知道你冒雪前来……流言风语的,你可想过后果?” “父亲放心,二殿下一早往禹王山中别院赏雪,说了今日就宿在那里。” “哦。”闻言,云海眉剑眉微挑,却只是道,“二皇子与禹王走得很近?” 云见月回道:“殿下想是与世子交情不浅。”否则,怎能在新婚夜丢下她,与世子彻夜长谈。 云海再未多问,缓了声音,语重心长道:“如今你是二皇子的人,行事也该有所顾及,与二皇子有商有量,方能夫妻和睦。爹也是怕,影响你们小夫妻的感情。” 云见月低了声音,“女儿明白。雪天冷,父亲早些回去,女儿……告退。” 眼见云见月上了马车,清影亦收伞跟上去,云海才大步离去。 积雪已没过脚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云海仰头,任雪片相继砸在脸上,明日除夕,来年又不知是个什么年。 …… 重华宫,祝长安不知何时回来的,却不惧寒意,叫人置了醉翁椅于窗下,未披毯子未着大氅,手边小炉上,温着一壶酒。 长窗尽敞,冷风夹着雪花,毫不留情灌入殿内,激得卫生生打了个哆嗦。 “去哪了?”祝长安的声音懒懒的,带着醉意。 7. 我说不是我,你信不信? 云见月缓步至廊下,屈膝作礼,“去送阿诩,他今日离京。”素日里不敢与他多言,今日却有几分胆气。 祝长安一声冷笑,拈一杯酒入喉,“倒是实诚。” “妾,不敢欺瞒殿下。”云见月低声道。 “你不想让他走?” 祝长安闭着眼等了许久,没听到那带着颤意的声音,睁开眼,却见眼前人红了眼眶。“哭了?” 云见月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没,天冷,风吹的。” 祝长安没理会她拙劣的谎言,抬手指了指空酒杯,示意她添酒。 可明明卫生生与绿央两个都在。 云见月没动,头一回,她没那么听话。 祝长安也未恼,只道:“你父亲不是说,要你侍奉我的近身事物?” 云见月犹疑片刻,终是上前添酒,再双手奉上。 祝长安一掀眼皮,目光顺着她的指尖,移到她脸上去,那双眼,分明就是哭过。 “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会信吗?”祝长安未接她递过来的酒,只是清冷一问。 “唔?”云见月看不懂他眼里的期许,只是眸光微滞,双手亦跟着一颤,一滴酒溢出,滴落在祝长安手背。 那样子,分明是不信。 这些年,终究是无人愿意信他。 云见月将酒杯往前递了递,他仍是不接。 这也不是祝长安头一次在人前对她趋之若婢,只是一腔控制不住的委屈涌上来,那泪又簌簌落下。 这回,祝长安闭了眼,一声低吼,“下去!” 云见月身子一抖,不敢再言,诺诺退去。 除夕日,是祝长安最怕的日子。 寻常节气,他尚能借故推辞,除夕夜宴,他不得不去。 他出生前的事,无从知晓。但他记事起,所有人就都将祝长行捧在手心里。 连他这样一个刁钻的人,都从祝长行身上找不出缺点来。出身,品行,性情,才能……他不得不承认,祝长行堪得太子之位,得到些偏爱,也是应当。 只是他也会妒,也会怨,也会想要祝长行拥有的东西,比如父皇的爱。 但他没有。 今日,他忽想大病一场。 果然,除夕一早,卫生生于偏殿里叫嚷起来。 “快去请御医!殿下发了高热!” 云见月起身查看,却被绿央拦在殿外,“侧妃止步,殿下嘱咐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一整日,云见月都惴惴不安,眼瞅着御医进了偏殿,不时又出来,熬药的小宫婢,送水的小内侍,人来人去。 偏偏只她进不得。 “清影,”云见月攥着清影手腕,在这里,便是面前只有清影,她也难掩怯意,“你说,是不是我昨日将他气成了这样?” 清影一双眉挑得老高,“侧妃是说,二殿下是被气病的?那不能吧,殿下哪里就这般孱弱了。” 瞅着云见月仍是不安,清影又道:“侧妃还是想想,殿下这样子,怕是去不了今日宴了,侧妃该如何向皇上皇后交代?得琢磨个万全的说辞才成。” 清影说得没错,除夕夜宴,是顶要紧的,莫说宫中有头有脸的贵人,便是各位亲王也不得以寻常托辞缺席。 偏这时候,祝长安发了高热。 虽非托辞,那也得皇上愿意相信才行啊。 “侧妃娘娘。”绿央就是只猫,走起路来半点声响都没有,倒唬得二人一个激灵,亦是罕见的唤了一声“娘娘”。 “今日夜宴,殿下指定是去不成了,还请侧妃独自前往,也请您在席上为殿下周全着,莫叫皇上皇后怪罪。殿下与您夫妇一体,咱们殿下的名声,就是侧妃您的名声,这般道理,想是侧妃娘娘想得明白……” 自进了重华宫,倒少见绿央说这样多的话,一番喋喋下来,直绕得清影耳根子发麻。 “多谢绿央姑娘提醒了。”云见月不慌不忙起身,轻言打断了绿央。她虽自小被教养的过于绵软,这番浅显的道理,却也无需旁人来教。 云见月为侧,除夕宴原是去不得的。 只是上自皇上皇后,下至皇子公主,私下里,皆是将她看作正妃的,也都明白,来日诞下子嗣,便由不得祝长安说“无意于她”了。 遂这除夕宴,早两日就有人来传了皇后口谕,请二皇子侧妃准备着,除夕日,与二皇子一同赴宴。 各色衣裳首饰,也早早遣人送了来。 云见月更衣匀妆,依着时辰,往昭华台来。 再依着规矩各自见礼,皇上皇后和各位娘娘倒是和善,嘘寒问暖的,还劝她不要想家。 倒是裕贵嫔,狠狠剜了她好几眼。 “长安怎么没同你一道来?这样的日子,原不该使小性子的。”皇后一问,当即令裕贵嫔直了身子,紧张得直搓手。 祝长安因何不愿来,她这个生母最是知晓,每每这时,他说话是错,不说话也是错,喝酒是错,不喝又要被训斥扫兴。 总之,皇上对这个儿子,是处处都不满意。 故而,祝长安称病不来的时候,比规规矩矩赴宴的时候多。可每每这时候,又总是她这个当娘的,要挨上一顿训。 四公主带着笑,笑中不乏讥讽,“二哥哥可是又病了?” 云见月欠身再礼,缓缓道:“母后恕罪,是妾身的错。昨日二殿下兴致好,邀妾雪夜对饮,是妾一时起了玩心,拉着殿下在院子里堆雪人,倒忘了殿下前两日就着了风,一时不堪,早起时就发了高热,喂了两服药才稍稍安稳些,妾身来前才退了热。” 又起身至堂中,掀起裙摆便跪,“这样的日子,妾累得殿下身子不适,又扫了父皇母后的兴,是妾的不是,请母后责罚!” 自嫁人前,人人便知云将军独女最是淑婉,说起话来也是柔声细语,叫人听来如沐春风,凡事经她出口,假也是真。 这一番话说完,便是有心看热闹的人,也知今日无戏可看。 果不其然,皇上缓和了神色,招手道:“快起来!原不是什么大事,只叫他好好养着就是,男儿家,哪里就经不起个头疼脑热的。” 便连侧席上的祝长行都看出,云见月这番说辞,两分真,八分假,将罪责一概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奈何云家女儿乖巧,任谁也不忍嗔怪。 偏裕贵嫔看不出,又是记挂儿子,一时忍不住,当堂训斥起来。亦有一番私心,想把罪责彻彻底底的推到云见月身上去。 宴席结束时,已近子时。 长长的宫道尽头,重华宫门前的那两盏宫灯,是在等她。 进了宫门,云见月未进殿。 只是裹紧斗篷,坐在偏殿廊下的台阶上,里头熄了灯,她不知何况。 清影道:“侧妃娘娘,外头冷,快进屋里暖暖吧,若是担心殿下,婢子替您守着。” 云见月摇摇头。 清影索性陪她坐在廊下,小声嘟囔着,“侧妃,您这是何苦呢?殿下又不让您进,您坐这儿冻着,他也看不见啊。” 这时候,寻常百姓家总是热闹的,可是宫里的夜,格外的静。 她不是为了让祝长安看见。 她想起昨日祝长安的那句“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会信吗?” 她不信,不是他,还有谁会在意程诩的存在。 云见月抬头望了望天,此时,程诩该到桐州了吧?这一路,可有风雪? 他 …… 念及此处,云见月的心疼了一下,她记得程诩离京时,借故拖延,与父亲没完没了的说话。 她还记得程诩往城内望时,她躲了一下。 她是心甘情愿进宫的,她负了程诩,怨不得旁人,可父亲要她“暗中相助”,进宫两个月了,她什么都没做成。 父亲,会不会失望? 她将祝长安气出病来,父亲又会不会怪她? …… 天亮了,烧也退了。 昏睡一整夜,发了汗,祝长安才觉浑身轻松些,也未唤人,披着外袍起身,想出来透口气。 一推门,看见廊下坐着个人,将脸埋在膝头,像是睡熟了。 云见月听见动静,揉揉眼眶,抬起头。 两人目光撞上,都是一顿。 云见月起身行礼,声音有些哑,“殿下可好些了?” 祝长安瞥见她红红的耳廓,是冻的。 一瞬,他有些恍神,想问“坐在这儿干什么”或者“坐了一夜么”,但常年拒人千里的做派拘着他,硬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没人会这样守着他,在寒冬腊月里,一坐就是一宿。母妃也做不到。 偏是这样一个人,他信不过。 良久,祝长安转身进屋,丢下一句生硬的“进屋暖暖,别冻死了。” 云见月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这话说的像是关心,又不像。 但她的手脚和耳朵,确实冻僵了。 …… 上元日,各宫都往皇后宫中去,祝长安依旧是在人前一阵接一阵的咳。 然后遣人去传话,说二皇子身子未愈,恐过了病气给各位娘娘,便不去搅扰了。 不料,竟是太子携太子妃往重华宫来。 太子性温,不大重规矩,径自进了祝长安的书房,也未着人通报。 “二弟好兴致,今夜月圆,怎不留我多喝几杯?”祝长行盯着炉上温着的酒壶,是西凤酒的味道。既未拆穿祝长安装病,也未斥责他不肯往皇后宫中请安。 祝长安不得不收起颓靡不堪的做派,招手命绿央斟酒。 “云家妹妹不在?”祝长行环视一周,目光停在绿央的手上。 祝长安才缓下的神色又收不住,忍不住就冷了脸,“病了,太子殿下要去看吗?就在前头。” 祝长行也不恼,只是一声轻笑。 “云家妹妹在宴上一番话,可把我听愣了。”稍一顿,又挑眉,故意放慢了语速,“她说那日雪大,是她贪玩,拉着你堆雪人,才把你冻病的。父皇原是不悦的,听她一番话,反倒笑了。” “母后问她,可曾受责罚?她说没有,说二殿下待她极好。” 祝长行似笑非笑盯着祝长安,“二弟,我竟不知,你这个石头,还会堆雪人了。” 祝长安拈杯的手一顿,喉头亦滚动了一下。 这些话,云见月没说,绿央也没报。 祝长行放下酒杯,又道:“不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好为人师要劝你,云家妹妹是个好姑娘,好好待人家。” “皇兄一口一个云家妹妹,是否忘了,她现在是我重华宫的侧妃?” 祝长安从来都是这性子,一句话不好,便恼了。祝长行也是见怪不怪,示意绿央再次添酒。 “皇兄来看过我,是不是该去往皇后娘娘宫中请安了?”祝长安瞪了绿央一眼,她便缩回手去。 祝长行就只是笑,敛袖探手,自己提了酒壶来斟,还命卫生生去备佐酒的果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北北往里头去看云家妹妹……哦,去看你的侧妃了,我等等她。” 祝长安撇撇嘴,一声闷闷的嘟囔,“还真是夫妻情深。” 8. 你愿不愿意为我争一争? 自除夕夜在外冻了一宿,祝长安倒是好了,云见月却一个不堪,病倒了。 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她自小体弱,御医不敢下重了药,自然好得也慢些。 “请太子妃安。” 格栅处透过太子妃的衣裙,云见月便要掀了被子下榻。 “快躺下!莫再着了凉!”太子妃的声音清脆,从格栅缝隙传来。重华宫从未有过这样嘹亮的声响,一时,殿内倒似有了回音。 云见月又唤清影上茶。 “妾身病容残损,招待不周,还望太子妃见谅。” 太子妃却是熟络坐于床边,笑道:“原不用这样生分,叫我北北就成,阿行就是这般叫我的。” 太子妃接了清影递来的茶,一口干了,又递回给她,眼睛却不离云见月。 云见月亦痴痴望着太子妃,却是满眼艳羡,她自小就没有这般肆意的时候,便是说话声大些,都要被父亲训斥失了闺阁体统。 听说当日,皇后原不属意两国联姻,原是看好了自家内侄女,烈国公长孙女萧泽兰做太子妃人选,为此,还去皇上面前求封了郡主,只为身份堪配。 不料,祝长行不惜以太子之位相要挟,直言非她不娶,又说两国婚约岂能儿戏,若是失信于人,他这个太子来日怎能服众。 就是这般情真。 那也是祝长行头一回忤逆长辈,不想,日后竟成了一段佳话。 云见月盯得太久,不觉失神。 “可是傻了!”太子妃咯咯笑着,“瞧你这脸白的,都没有血色儿了!二弟弟怎不来陪你?” 闻言,云见月敛唇不语,却是清影撅了嘴。 他哪里来瞧过?连问候都没有。 太子妃瞧出端倪,忙忙的打了岔,“我今日可是给你带了好东西!” 两人将宫人内侍都遣出来,说了许久的闺阁私话,待日头西沉,才告辞而去。 好容易送走祝长行,祝长安也觉终得松泛,命人撤去酒具,只身出了书房。 待回过神,已至正殿廊下。 “侧妃……恢复得如何了?”祝长安拦住个小宫婢,她才从内殿里头出来,手捧撤下来的茶具。 “回殿下,侧妃与太子妃说了好一会子的话,许是累了,才吃了药歇下。” 祝长安挥挥手,命她退去,自己脚下又不听使唤的,往前挪了两步。 云见月吃过药,脸色微微泛了红晕,一时也没了睡意,只斜斜倚着软枕,坐着发愣。 “太子妃当真是好性子,也是好命。”好几日见不着祝长安,连绿央也少往这里来,清影那碎嘴子又管不住。 “太子与太子妃情投意合,夫妻伉俪,只是我……”云见月顿了顿,垂下睫羽,“此生无缘得此良人。” 清影也跟着泄了气,“唉……” 有沉重的脚步声渐近,清影忙敛声提气,站直了身子。 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一时,连云见月都慌到忘记起身行礼,适才那番话,不知他听去了几分。 “为何帮我?”半晌,祝长安才缓缓开口。 “我……”云见月迎上他的目光,底气便泄了大半,“父皇母后教导说,夫妇一体,原不分彼此,妾虽为侧,却视殿下为所天……” “你这话说来,有几分真心?”祝长安冷冷打断,适才在窗外,可是听她亲口说,羡慕太子夫妻伉俪。 云见月惶惶起身下榻,便要跪,“妾,不敢欺瞒殿下。” “你从来只会这一句吗?”祝长安凌声质问,声腔里的怒意丝毫未掩。 云见月身子一颤,泪珠扑簌簌滚落。 身后的卫生生更是弯了身子。 看见那成串的泪珠子,祝长安忽觉心口一缩,因何有这体会,他自己也不知。 可是他来,原是来谢她的不是吗? 否则初一日,父皇就该派顾政殿的人来训话了。 况且,她也没错,他与她,本就无意。 “起来吧。”祝长安的声音低下去,没了适才的冷硬。 云见月怔了一下,未敢动。 “扶你主子起来,若是再病,我可没法向父皇交代。” 说来,祝长安这性子,原是有出处的,裕贵嫔就是毁在这上头,再软的话到她嘴里转个弯,出口也是又冷又硬,拒人千里。 清影忙不迭搀了云见月起身,再去瞄时,暖帘落下,人已无影。 云见月却恍然拧眉,不顾春寒追出门去。 “殿下!殿下!” 闻得身后的声音,祝长安脚下却不肯停,卫生生跟在后头,愈发得加快了脚步才跟得上。 不过是稍予她些好脸色,便要恬不知耻的缠上来。 祝长安历来最不喜这般女子。 因常日在床榻间养病,云见月穿得略略单薄了些,又因追得急,冷风一吹,不禁一阵止不住的轻咳。 祝长安于廊下驻足,却是不肯回头。 “殿下不觉得,太子像是十分抵触凤栖殿吗?” 云见月的声音不大,又伴着几声轻咳,却令祝长安猛然回身,眸间厉色越发收不住。 半晌,又是训责,“这样的话,你怎可大庭广众说出来?” 不知是吹了冷风,还是祝长安这一问,问得云见月发懵,牙齿也跟着打架。 “这……这里,不都是殿下的心腹吗?” 廊下垂首侍立的绿央,跟在他身后的卫生生,或是立在院中的时漾,不都是这重华宫的“自己人”? 况且,那误传了闲话而死的小宫婢,大家可都记着呢,这重华宫上下,谁敢多说一个字? 祝长安久久不言。 今日,是各宫都需往中宫请安的日子,祝长行是皇后亲生,因何他倒是往重华宫来? 来了又不肯走,难道只是如祝长行所说,“倒是馋二弟宫中这酒了。” 或许惯常便是如此,但祝长安未曾多想。 倒是云见月出来宫中,未染深宫秽浊,一眼瞧出其中异样。 却也叫他恍然,想起从前许多事来。 只是他站在这里,旁人便不能去。 旁人也就罢了,早已习惯。云见月衣衫单薄,一阵寒风袭来,打得她站立不稳,喉间压了许久的咳意,也终于一齐涌上来。 “咳!咳咳!咳——”咳得弯了身子。 祝长安一晃神儿,才反应过来,缓声道:“进去吧。” 自己又心不在焉转身离去。 …… 祝长安已于书房内坐了一日,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叩桌沿,似在沉思。 除去卫生生不时进来添茶添炭,再蹑手蹑脚退出去之外,无人敢近前惊扰。 瞥见宫门外头,有玉峦宫的轿辇停下,卫生生忙不迭转身进了书房通报。 只是还未开口,却听那神游天外的祝长安忽喃喃自语,竟似浑然不觉吐出一句,“她为何要告知我此事,是云海的意思?” 话到一半,祝 长安自己也骤然醒转,瞪着卫生生,蹙眉道:“何事?” “殿下……”卫生生话说一半,只觉身后香粉气愈浓。 “长安!”裕贵嫔人未到声先至。一只脚才踏进门槛,亦是格栅处刚刚瞥见祝长安的半张脸,便拧紧眉心,“怎又瘦了!你身边这些蠢奴才,合该都打发了才好!” 祝长安起身相迎,搀扶裕贵嫔至软榻处入座,笑道:“母妃,儿臣好着呢,哪里就瘦了。” 裕贵嫔拉着祝长安不住眼地看,“就是瘦了!”又去捏他的脸,“你身边没一个尽心的,累得你病了一场,我这个做母亲的,如何不心疼?” 祝长安撇撇嘴,其实他都好了十来日了。 裕贵嫔拉了脸,“怎不见你那个侧妃?这时候,她不该在你身前侍奉,倒知道自己躲懒!” “她病着。”祝长安道。 “请侧妃过来。”裕贵嫔不接卫生生递来的茶,却是扭脸吩咐宫婢,“我有事找她。” “母妃找她何事?”祝长安问。 裕贵嫔没答,只催那宫婢,“快去。” 母子俩一番寒暄,云见月已至书房门外,“妾身给母妃请安。” 裕贵嫔也不回应,只上下打量她,凝眉道:“怎瞧着你也瘦了?这般羸弱,哪里就能照顾好长安?” 云见月垂眼,想要跪下去。 裕贵嫔却道:“罢了罢了!本宫可不敢受你这拜,你是云家的女儿,皇上皇后器重,满宫里都念你善叹你顺,本宫算什么?” 这话属实呛人。 祝长安的目光不时便飘过去,见她只是听着,也不为自己辩解半句。 不时,裕贵嫔话锋一转,“既是你身子不好,往后也不必太劳神。本宫给长安挑了两个可心的人,往后替你分分忧。” 话音一落,左右两名宫婢便上前,盈盈下拜。 “母妃!”祝长安的目光从那两个女子身上掠过,眉头都要皱成山头了,“儿臣若是想要人伺候,重华宫有的是婢子,原不用等有了侧妃。” 裕贵嫔轻咂一声,“我说的不是这个……” “儿臣说的就是这个。” 不待裕贵嫔再劝,祝长安又道:“母妃若无旁事,让她回去歇着吧,病还没好。母妃也回去歇着吧。” “长安……” 裕贵嫔好容易想了一条妙计,能断了云家想要坑害儿子的念头,怎能轻易认输。 祝长安却是强搀了人起,又催促卫生生,“还不好生送母妃出去!” 待乌泱泱一群人都散去,祝长安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去,双手撑着桌沿叹气。 想他是实不想看见自己,云见月亦欠了欠身,“妾……告退。” “如果。” 祝长安的声音不轻不重,幽幽传来,“我说如果,我适才不说话,你……会依母妃之意,留下那两个女子吗?” “唔?” 不过是云见月怔愣的一瞬,祝长安已在心中捶了自己千百次,这话他会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惊,不过是一个念头从心头过,怎就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宫中,无人为他争过。 可他见着云见月在冷风里守了他一夜,他也听说她在宴上自揽罪责,为他开脱。 她与旁人不一样。 哪怕知道她是假的,是在演戏,不知为何,祝长安希望那许多假里头,有那么一点真。 云见月不回话,祝长安就不转身,他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9. 顺他意是错,不顺他意还是错 云见月的沉默有些过于久了,久到祝长安快将桌角抠烂了。 “算了,你下去吧!”祝长安又恢复以往的冷硬。 云见月如蒙大赦。 回了内殿,是云见月自己的地盘,她才将攥紧的帕子松了,皱巴巴落在地上。 抓着清影的手,低声道:“适才殿下的样子,好吓人!他……他竟然问我,会不会做主为他收下侍妾?” 清影光是在门外听着声,都要吓尿裤子了。 “侧妃娘娘为何不答?” 云见月自顾自坐下,却是惊魂未定,先是没摸到床沿,再回身瞄了一眼,后腿一步,坐稳了才道:“我……我怕说错!” “可是殿下不是更生气了么!”清影哆嗦起来。 “他……更生气了……”云见月想起那紧扣桌角的一双手,隐隐可见骨节处的凹凸,越是想来,越发骇人。 “那……那可如何是好?”云见月急得咬着指尖,“该如何是好?” 过几日,云见月身子尚好,因着正月里病了一场,于各宫礼数上都有欠缺,遂令清影备了礼,往各宫一一拜会。 自是从皇上皇后起,无不念她懂事知礼。皇后亦在皇上面前不住口地赞,“云家这丫头,生得不似她爹,也不像她娘,倒是格外的文静,臣妾看了都喜欢,这下皇上可放心了,有这般人物在身边,想来时日久了,也能掰一掰二皇子的性子。” “嗯。”皇上也笑道,“她娘当年也是随军的女将,是个火爆脾气,骂起人来,云海这般悍将也是不敢吭气的,不想倒给朕养出个水做人儿来当儿媳。” 又因云见月这一病,真叫人信了祝长安是“堆雪人冻着了”,否则,怎得一连两个都“着了风”。 皇上对祝长安也没了那般气,反倒头一遭关心起这个儿子来,“长安可是好些了?倒不见他往朕这里来?” 云见月欠身道:“回父皇,原是要来的,只是昨儿夜里妾还听见他几声咳,御医又说尚有病气缠身,只怕有碍父皇龙体,才交代了妾身代为问候。” 一番话说由她口中柔柔道来,便知是托辞,听来也叫人展颜。 皇上也是难得有了闲情,倒在皇后宫中久坐,与云见月说了好一会子话。从云海年轻时参军,就跟随还是皇子的圣上,说到朝廷征兵时,云海遇见云见月的母亲,二人一见钟情,再到云见月生母难产而亡,云海郁郁几年,在圣前屡屡因想念发妻而落泪。 最后说起云海当日为爱女求得赐婚,一番慈父情怀,令圣上这个有了几个孩子的父亲都自愧不如。 云见月就只是笑,圣上口中的母亲,与父亲说的不一样。 直到皇后扯着袖子暗示几回,皇上才意犹未尽似的停了絮絮,道:“是朕的不是,说起来没完,倒拘了你,快回去吧,过会子长安等急了,要是怪起朕来,朕可没得说了!” 说罢,又与皇后相视一笑。 云见月这才离了凤栖殿,又动身往两位贵妃及其余几位娘娘处。 待至天擦黑时,淅沥沥下起开春的第一场雨,云见月才得已回重华宫去。 不过是草草用过晚膳,得知祝长安仍在书房,又动身往后头来。 书房就在正殿后,绕过边廊,再过个小拱桥便是。 绿央立于书房外,在云见月踏上拱桥时,便已端正了身子,只待人近前再拒,“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清影心里不爽,云见月在各宫行走一日,为祝长安说尽了好话,圣上面前那句“夜里有几声轻咳,御医说尚有病气缠身”,说的原是云见月自己,今日又逢春寒雨冷,只怕又不得好。 如今人都来了,便是往里头通报一声又如何,又于她无害,倒也犯不着看贼似的盯人。 只是看着绿央那张脸,清影便是有一肚子牢骚,也不敢多嘴。 云见月抿抿唇,浅浅笑着,“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 却听里头沉沉一声,“进来。” 清影便扬了下巴。 绿央依旧面无表情,开了门,侧身迎云见月进内。 “何事?”桌案后的祝长安头也未抬。 来前本是做足了准备,可是进了这屋子,云见月还是不由生出几分紧张,“妾,来给殿下请安。” 祝长安一掀眼皮,那目光射过来时,云见月下意识退了半步,踩在清影脚面上,不过她也未敢出声,连眉头也不敢皱一下。 祝长安冷冷开口,“我这里,从未有这规矩。” “是……是贵嫔娘娘,责令妾每日请安,便是殿下不允妾近前侍奉,也该早晚……” “我说不用!”祝长安从来没什么耐性,见她吓得缩肩,又低了声音,“今日,你去见了母妃?” 云见月垂首道:“嗯。节时因病不曾见礼,今日好了,便该补上。” 又见祝长安未曾打断,继续大着胆子说,“父皇还……还问及殿下身子,说许久未见着殿下,惦记着殿下的病……” “父皇,问及我的病?”祝长安不觉直了身子,又往前探了探,“父皇问我了?” 云见月偷偷抬眼,却见一双泛着光亮的眼睛,直勾勾瞅着自己,一时倒有些吓着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祝长安。 “是。父皇说,许久不见殿下去请安,只以为殿下身子还未好全。” “我……我明日便去!”祝长安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里听出几分雀跃,云见月想,他今日当是心情不错的。 于是心内暗暗鼓劲,试探着上前两步,只是仍不敢看他,垂眼绞着帕子,那声音也跟猫似的,“殿下那日问话,妾未答。殿下问妾是否会做主为殿下收下侍妾,妾想说,未得殿下首肯,妾不会……” 云见月的声音既轻又慢,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换了往常,祝长安可不会容人这般吞吞吐吐,可是今日祝长安未催,也未打断,只是任她说着,微微可见下眼睑轻颤。 云见月得了这点默许,声音也稳了些,“妾不会自作主张为殿下收下侍妾,父亲说,妾为殿下妃妾,当与殿下同进退……” 祝长安的唇角一僵。 抬眼瞥见那一张阴沉的脸,云见月慌忙敛声,惶惶中将下唇咬出了血印子。 “父皇说,贵嫔说,父亲说!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我……” “出去。” “殿下……”云见月想要解释。 只是祝长安失了耐心,冷声斥道:“出去!” 绿央便推门进来,恭谨垂首,声音没有半分起伏,“侧妃,请吧。” 回了正殿,清影也才敢喘口气,挥手令宫人都退去,小声咕哝,“完了完了!那话,前日不答,是错。今日答了,怎么还是错?” 云见月亦是这般思量,分明拣了他高兴的日子,说的也是他爱听的话,怎又恼 了? “或许……他是看见我才恼的。”云见月捋了半天帕子,忽想通了,顺他意是错,不顺他意也是错,归根究底,错的是她这个人。 从一开始,他不就在顾政殿陈情,“儿臣无意于她”吗? 祝长安每日回了重华宫,照旧径自往书房去,到了夜时,不是宿在偏殿,便是在书房囫囵睡下。 有绿央日日守在书房外或是偏殿外,云见月再未试图窥探,甚合他意。 正殿里头是何情境,他不问,也未踏进去过。 只要这样维持下去,料那云海也没法子坑害他。 如此,甚好。 只是春日天干,人也易怒。近几日,祝长安就不知来由得一阵烦躁。 “卫生生!春日里风大,整日开着窗,一屋子土味,也不叫人来打扫?” “绿央!香几上那梅瓶,谁允许放在这里的?颜色晦气,还不拿去!” “时漾……” 几人不敢耽搁,忙领着宫人往书房里来来去去。 人一多,不想祝长安更是烦躁。 也不是他没事找事,不过是忽觉眼下人或物,都处处不合心意。 这屋子陈设旧了些,该重新规整了。 他倒忘了,几年来,他书房内一事一物,是不允随意挪动更换的,便是那甜白釉的梅瓶,也是他赞素雅,特意叫人搁在那儿的。 又觉这重华宫忒冷清了些。 他也忘了,重华宫可是几年如一日的冷清着,并无分别。 只是他因何有了这变化,他自己也不知。 后头的动静,云见月听着了,也只是叫人关紧门窗,嘱咐清影及一屋子侍婢:“今日殿下心情不好,你们无事就在殿内待着,有事就快去快回。” 众人自然感念侧妃的善意体恤,原都是老规矩了,那位若是发起脾气来,便是宫墙上趴着的猫也得抓来打一顿。 之后几日,便连夜时祝长安从外头回来时,云见月也是早早躲回殿内,只怕他见着自己,又动了气,倒是连累旁人。 这日,祝长安行至院中,忽停了脚步。 正殿大门开着,却不见一人进出,也听不见里头有什么动静。 祝长安立了好一会,方抬脚悻悻往书房去。 里头的云见月与清影,才长长的吐出在胸腔中憋了许久的一口气。 “还好还好。”云见月轻抚胸口,惊魂未定。适才祝长安立在院中时,主仆二人有心观察,却连靠近窗子都不敢。 清影亦像是才活过来一般,小声嘟囔:“侧妃,往后,咱们都要过这提心掉胆的日子吗?这可比坐牢子还不如!” 云见月脸色一白,“快住口!你不要命了!” 书房里,绿央上了茶。 “啧。”祝长安不过抿了一口,便拧眉不悦,“忒烫了!” 绿央惶惶下跪,“婢子知错!婢子这就去领罚!” 祝长安将茶杯重重置在桌上,不耐烦道:“罢了,侧妃呢?” 底下人都暗自一惊。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着莫名,不待绿央回话,又补了一句,“几日不见,我是怕她又病了,若是父皇问起来,我答不出,又要被父皇怪罪。” 绿央稍抬了抬眼,目光只是落在桌沿上,答:“回殿下,侧妃并无大碍,只是鲜少出来。” 祝长安的呼吸渐匀,只是没再问,挥手命绿央退去。 10. 你是我的侧妃,又不是她的侧妃 夜时,云见月正用膳时,殿内骤然吹进一股冷风,忽就从初春到了冬日里。 “二殿下万安。” 清影及众宫人的声音,尤是令她打了个冷颤,却也不及看清来人,便急急起身作礼。 “殿……殿下……万安。” 良久,不见叫她起身。 云见月终是撑不住,自己直了身子,再悄悄抬眸,果真是那张冷得像冰锥子的脸。 “我还没用膳。”话出口,祝长安自己也是咬牙。 “啊……”云见月无措立在那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吩咐清影,“快,快去拿副碗筷,去……去找绿央,拿殿下惯用的来!” 清影几乎是连滚带爬退去。 云见月循着祝长安的目光,落在饭桌上,又小心道:“殿下恕罪,不知殿下今日过来,未及准备殿下爱吃的菜色……” 祝长安一掀唇便要吓坏人了,“这里是重华宫,我来不得吗?” “呃……妾说错话……” “我说,你是父皇赐婚给我的侧妃,不该每日备着我爱吃的膳食吗?” 久不见云见月让座,祝长安只得自顾自坐下了,却是身子端直又梗着脖颈,像是有人逼他来的。 云见月还木头似的杵在那儿,战战兢兢回着:“是,是妾疏忽,明日……” 祝长安总是不等云见月说完,又拉着脸侧目道,“都出去。” 一时,殿内只二人,又是那比命还长的沉默。 良久,祝长安也是酝酿了好一会儿,才似无意提及,“你怎么不往书房去请安了?”话音一落,又刻意扭脸去看长条桌上的一株茉莉。 云见月放下银筷,垂眼搓着手指,答:“殿下,不喜欢。” 祝长安仍不肯把脸转过来,“母妃不是责令你每日早晚各去一回,问及我所需?你倒是不听她的话?才来几日,倒是纵得你越发小性儿了?” 这话说来才是实打实的小性,哪里就是她不肯去了? 云见月当真是又羞又气,抬起眼来,却只能看着祝长安的半边侧脸,那株茉莉还没看够。 奈何这位夜叉似的性子,也只能顺着他意,“妾明日就去。” 这一答,倒叫祝长安没了脾气。 不过这餐饭食,祝长安几乎是看着那株茉莉吃完的。 待宫人都撤去膳食,祝长安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云见月只得又命清影奉茶。 清影进来时,腿肚子打着哆嗦,手也跟着抖。 祝长安竟未怪罪。 两人就这般坐着。 直到卫生生进来回话,“殿下,该安置了。” 到底是内侍堆里滚了多少年的,若是绿央,这时候就该问,“殿下今日歇在哪里?” 祝长安起身,撑开双臂。 云见月愣了一下,忙忙的上前服侍更衣。 只是她的手如清影一般,越是急就抖的越厉害,越抖,就越解不开鞶带上的赤金扣子。 祝长安撑得手都酸了,云见月的手心也冒了汗。 卫生生虽垂着眼不敢看,却也觉这时间分外难熬。 “罢了。” 良久,祝长安放下手臂,后撤一步,才觉双肩松泛下来。 “你自己安置,我还有事。” 云见月拿帕子使劲擦拭手心滑腻腻的汗,整个殿里,她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而这时,祝长安已经离开有一会子了。 祝长安没去书房,而是径直往偏殿里歇下了。 亦是躺下来就开始悔,自己就这么睡下了,岂不是此地无银?适才那“我还有事”的借口,岂不轻易就被她窥破了? 又想到自己适才行径,不禁脸红心又燥,自己往那屋里去一趟,又似女儿般“作闹”一回,其实是有因由的。 今日在令书阁遇见父皇,他难得没有训斥,还与自己多说了两句话。 祝长安想着,唇边便漾了笑。 纵然父皇只是与他谈论起云家这个女儿,说起她如何在人前替他周全,又说起她真敢嫁给祝长安这个夜叉王,竟是赞她大勇若怯。 可他日日所见的云见月,从来与“勇”不沾边,“怯”倒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 进了三月,云见月也越发忙起来。 今日是皇后的春日宴,明日是贵妃娘娘做东的桃花宴,后日又是四公主祝长乐邀她往湖心亭去品茶。 云见月原就不会拒绝人的,只得谁来请便携礼前去。 几日下来,骨头都要累散架了。 还要早晚各一遭往书房去,祝长安倒不是回回都叫进去,多数时候,都是遣绿央回话,常是简短的两个字“回吧”。 但若少一日不去,那位便不干了。 今日,祝长乐玩心正盛,拉着云见月不停地问,“好嫂嫂,你再给我讲讲,程诩小将军竟能徒手擒得一只豹子?” 云见月笑笑,“倒也没那般神勇,是先于马上射伤了它的后腿,才能占几分先机。” 听得祝长乐十分神往,程诩,她也是见过的,样貌是不差,只是略瘦了些,不料竟也是个好手。 云见月望望外头灰蒙蒙压人的天,只怕又有一场雨要下。 祝长乐还不肯放人,抓着云见月的衣袖说了好半天,还是有人来请,说是皇上今日要去淳妃宫中用膳,请三皇子和四公主一道过去团聚。 云见月才得脱身。 外头“哗”得一声,大雨骤然倾落,四周瞬间嘈杂起来。只听书房里头一声烦闷的咂舌,廊下宫人忙不迭关门掩窗。 祝长安却起身至窗边,猛地推开窗子,看着这不解风情的雨便烦,雨势迅疾,砸得廊上瓦片啪啪作响,吵得人更是心烦。 直到前头边廊拐角处出现一霜色裙边,祝长安那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放松些。只是迅速关窗转身,又坐回桌案后。 “侧妃云见月请殿下安。” 外头声音停了一会儿,不见里头叫回,绿央方开门侧身,将云见月让进去书房。 “怎么今日这样晚?” 祝长安将脸埋在书卷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声音听来带着寒气,像这天气。 只是,本是将黑未黑时,雨又来得急,屋内更是黑漆漆一片,且尚未有宫人进来点灯,也不知祝长安看不看得清上头的字。 早知是误了时辰的,可今日恰逢骤雨,便是皇后和两位贵妃也不会计较晚个一时半刻的。 偏就这位爷,又恼了。 清影立在廊下,不禁打了个寒颤。想是忒冷,但也不敢乱动,绿央可是盯贼似的盯着她呢。 云见月小声回着,“妾在四公主宫中说话晚了,忘了时辰,请殿下恕罪。” 祝长安将书往桌上一扔,那脸色便沉下来,“你是我的侧妃,又不是她的侧妃!你怎日日往她宫里钻?她予 了你什么我给不了的好处?” 这一连串的揶揄,着实令云见月摸不着头脑,“是……是公主派人来请,妾不好不去。” “你就不会装病推个一二回的?” 云见月委屈,那是皇上膝下唯一公主,阖宫都宠着,如何敢推她的请?却也只敢小声驳嘴,“妾不会撒谎。” 祝长安听来,竟是一声哼笑,一瞬,外头雨声竟似弦乐,也不那么扰人了。 “你在父皇母后面前为我开脱时,倒是会撒谎。” “唔?”云见月兀然抬眸,“殿下……知道了?” 两人目光相撞,又都火速避开。 数日后,祝长乐又遣人来请。重华宫,她自个儿多是不敢来的,但她不过十五岁的年纪,正是憧憬外头大千世界的时候。 便是日日念着云见月讲的那些故事。 却是绿央亲自来将人打发了,笑道:“请公公回了公主,前日侧妃从雨乐宫回来,淋了雨招了寒,一个不慎便病倒了,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怕去了扫公主的兴,反倒不美。待侧妃娘娘养好了身子,再请公主来重华宫小聚。” 小内侍自是不敢久留,连连点头应下,说定如实回了,便逃似的离去。 绿央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宫门,却也未直接回书房里侍奉,而是先进正殿。 “请侧妃安。” 绿央略施一礼,眉眼不低半分,“二殿下向来不喜重华宫人与外头人来往过密,请侧妃谨记,凡宫内事,需先报与殿下,经殿下点头,才算使得。” 云见月皱了眉头,“我进宫这些日子,也不是头一日与他人往来,从前亦不曾听过这规矩?怎么今日忽立起来了?” 绿央微微颔首,依旧面色恭而声音不恭,“正是殿下遣婢子来传话,从前殿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今往后,便不能再这么着了。” 绿央走时,又不忘回头,再挤出笑意,“侧妃若是疑了婢子私传妄言,不若亲去问问殿下,横竖您也是要过后边去请安的。” 云见月虽是不愿信,却也不敢在请安时问及此事,想那喜怒无常的性子,不知几时又要恼了。 前几回还不够吓人吗? 待人走了,清影才敢小声抱怨,“前两日瞧着殿下待您挺好的,也三五不时的过来用顿膳,今日如何又叫人传这话?那我们便连重华宫都出不得了?” 云见月蔫蔫儿地坐回床榻,“算了,也不是一两日这样。” 自此,她便真的鲜少踏出重华宫。 除去一回。 她念及到了春日里,程诩又不在,府中只父亲一人,不知那些个婆子做事尽不尽心,冬日的衣裳被褥,有没有更换,又听说父亲病了些日子。 便经由祝长安点头,才出宫往将军府去一趟。 说来,皇上对这位二皇子侧妃颇为优容,特予宫中腰牌不说,竟也允准她随时家去与父亲团聚,便连太子妃也未有这般恩遇。 想来是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了。 只是需遵宫中规制,来去时辰皆有定数,且不得在外留宿。 云见月自小最重规矩,时辰未到,便已回了重华宫。 祝长安已在正殿端坐,一双清冷的眸子望着她缓步进殿。 “殿下……” “你父亲如何?都与你说了什么?” 自云见月出宫,他就坐在这里等。 一整日,他心里不痛快。 11. 他会相信我吗? 有时,他也会忘了。出于内心深处什么东西,会本能的记得她的好,又本能的忘了她姓云。 可偏偏这时候,云见月到他书房里,一双眼干净乖巧,说想看看她的父亲。 那就不由他不想起,云海老谋深算,又是父皇倚重的近臣,不将心思放在太子身上,反将独女塞到重华宫做个侧妃,这般蹊跷又令人起疑的事了。 祝长安的那一双墨瞳,不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冷,又很深,就这么盯着,盯得人发怵。云见月立住,不敢再近前半步,垂首道:“父亲……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问及妾与殿下相处得可好。” 云见月并未撒谎。 她回到将军府,父亲并不惊喜,反而有些掩不住的慌张,不过寥寥几句家常,又问及祝长安的日常琐事,便似急着轰她走。 可在祝长安眼里,这便是有意遮掩,不肯说实话了。 “你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许是祝长安的声音过于冷了,唬得云见月一双眼立时涌上泪花,“妾……”可她想了想,他总是这般喜怒无常,自己总要弄清楚他的脾性才好。 又道:“殿下是不是因为妾出宫不高兴?殿下不喜妾随意出重华宫,妾谨遵殿下之意,但……但我父亲他是为……” 话到嘴边,又要生生咽下去,父亲嘱托,云见月又实不能明说,如此,只是委屈又委屈。 祝长安的耐心实在有限,“我何时不让你出重华宫了?” “唔?”云见月诧异抬眸。 祝长安又问:“连父皇都对你恩遇有加,我什么时候不许你在宫中走动了?我只是说你不该处处听旁人的,什么话你都听,什么事你都应。你该有自己的想法!” 说着说着,祝长安竟气起来,起身拂袖而去。 回过神来时,他已立在正殿与书房间的拱桥上。 自己不是问云海的消息去了吗?怎得又与她争执起允不允出宫的问题来? 清影想着,今日往将军府一趟,大将军也不知怎的,竟也心不在焉,到这会子,云见月连口茶水都未喝上呢。便趁着祝长安在,不许人近前的空,下去添茶。 回来便见人已去。 云见月也不似往常,既不见她惧,也不见她慌。 “二殿下这是又生气了?” 清影递了茶,云见月便呆呆接了,只是半晌也未至嘴边,似凝神想着什么。 到天将黑时,云见月照例往书房来。 绿央似早早在书房前等候,待云见月行至廊下,才略略欠身,“请侧妃安,二殿下那会子离了重华宫,不知往哪里去了,侧妃请回吧。” 清影心下不满,只能暗诽,她又不是不知她主子的歪性,那尊大佛像是动不得,不肯往前头去,如今可是得云见月早晚不得歇的来请安才成。便是知道人不在,也该早早去前头报一声,怎好叫人空跑一趟。 若依往常,云见月早该抽身离去才是,今日却立定了,笑嫣嫣道:“早瞧见殿下去了,我是来找绿央姐姐的。” 绿央一怔,随即又欠身,“不知侧妃有何吩咐?” 云见月又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入宫已有几月,如今尚不熟知殿下脾性,母妃常日问起来,我也答不上,倒显得我不尽心了。想着姐姐是这重华宫的掌事,又得殿下看重,便想请教一二。” 绿央微微抬眼,愕然怔愣。 只是云见月并未给她推辞的机会,“不知姐姐年岁几何?是哪年入宫的?跟随殿下多久了?” 绿央垂下眼帘,咽了口唾沫,答:“回侧妃,婢子卑贱,不敢当侧妃如此称呼,婢子今年二十有一,是景平十年入宫,如今也有十二个年头了。也是入宫得了嬷嬷们的教导,次年就随侍二殿下了。” 云见月点点头,仍是一贯的轻声细语,“这么说,姐姐可是九岁上就入宫了?倒是难为这样小的年纪就离了家。” 绿央扯扯嘴角,带出一抹笑,“原是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入了宫,倒是丰年灾年的都有口饭吃,比外头强些。” “如今家中可好?” 原以为,接下来便是盘问祝长安的生活琐碎了,以及……作为主子的贴身侍婢,是否有心,再往上爬一爬。历来各宫主子,或是官家富户里的主子,最怕的就是这个。 却不料云见月问及此处,绿央亦是一惊,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又忙忙的欠身施礼,“婢子失态,侧妃勿怪。” 云见月只是笑望着她,默不作声。 “侧妃……不是问及殿下喜好吗?”绿央双睫乱颤,不觉更低了眉眼。 云见月柔声道:“我是想着,殿下身边的人才是顶要紧的,你,还有卫生生或是跟随殿下出入的时漾,我若将你们几个都安顿好了,你们才得尽心侍奉不是?” 绿央更弯了身子,“侧妃娘娘,婢子定尽心侍奉!” 云见月定定道:“我是问,你家中如今可好?” 连清影都惊着了。 若说驭下,她家小姐可是一窍不通,从来都是与人和善的性子,往年在将军府,也全是靠大将军的威名震慑住那许多下人,有时云见月还要安抚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小丫头们。 可如今,那可是十分的扬眉吐气,绿央几次顾左右而言他,云见月可是三言两语就掰回来了。 “婢子被卖进宫来,家人拿了银子,早不知往哪里去了,多年来也没托人找过,婢子……不知家人过得好不好。” 绿央答话时,越发垂头丧气,倒像真伤心。 云见月亦不忍再戳她心窝子,不过是安慰几句,扭身回了正殿。 清影落在后头两步,也不像往前一般,进了殿便叽叽喳喳抱怨这个数落那个。 云见月只觉稀奇,回身却见她哭丧着脸,手指绞着衣裳,不大高兴的样子。 “绿央……也是可怜人,婢子想到自己的爹娘了。”清影一直觉得自己命好,虽卖身为奴,却碰着的是个不大管内宅事的家主,又遇着个性子好得不能再好的小姐,便是她偶尔使起小性来,也多让着她。故而,这话她也是敢在主子面前说出口的。 云见月往矮榻处淡然一坐,随手拿起本册子翻看,随着手指轻轻翻页,她的声音与之大小无异,“她撒谎了。” 清影一愣,“侧妃如何知晓?” “宫中婢子每月有一日的探亲假,只是繁琐些,需五日前报与内府,由专人登记在册,再协调好接替人手,卯时正携内府发放的令牌出宫,申时前回宫,经由宫门守卫请宫中嬷嬷 搜身,确认无误,才可入宫,再将令牌交回内府,依旧登记在册。到此,必不能过申时一刻才算,否则一个月的月钱可就没了。所以,若想按时交还令牌,需未时末进宫门,还要祈祷着,当中不要出差错才好。” 云见月端坐未动,眼睛也未离书册,就已不慌不忙,将一应繁复流程讲了个清清楚楚,惊得清影张大了嘴。 “这样麻烦?婢子听得头都大了!侧妃怎了解这般清楚?” 云见月又道:“便是这般琐碎,因此许多宫婢无事便弃了这假,三五个月出宫一趟也是常事。” “但绿央……我入宫四个月,她月月出宫。” “啊?”清影惊得叫出声来。 云见月蹙眉嗔怪,她才慌忙捂了嘴巴,又小声问:“侧妃是觉着绿央有问题?” 云见月摇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是殿下的意思也未可知。只是,她有意瞒我,不知是不是殿下之意。” 清影又问:“那……侧妃要与二殿下问清楚吗?咱们殿下素来谨慎,重华宫可是宫里最重规矩的了!要是绿央当真有问题,侧妃也该助殿下揪出这个贼才行!那时,或许殿下对侧妃也会好些!” “可是……”云见月没了适才的从容,垂了双睫,“他……会相信我吗?” 便连清影也没了底,她可不敢想,那夜叉王能相信一个才来的侧妃,指控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近身侍婢吗? 入夜,宫门口一直静静的,云见月望了几回,没人进来。 不过是与清影说了会子话,又看了会书,方熄灯睡去。 这一夜睡得不安稳,总觉得吵吵闹闹的,可重华宫又历来不许宫人喧哗。 但见早起时进来伺候梳洗的宫婢个个面色如常,云见月也没多问,想是自己做梦了。 用过早膳,清影神神秘秘进来。 她惯常是这样的,话又密,也无人管她。起初绿央倒是会训,不过祝长安常日歇在书房后,除去传话,也不大过正殿这边来。 她又是侧妃的贴身侍婢,多少有些脸面,故而这重华宫的宫门,倒是她进出多些。 自然,消息也灵通些。 云见月喜静,待撤去膳食,内殿里就只剩主仆二人了。 “侧妃娘娘,二殿下回来了。” 即便屋内只二人,清影也还是有意压着嗓子,凑近了低声说话。 “回来了?可是用过饭了没有?我就去请安。”云见月提了裙摆就要往外走。 清影伸手一拦,梗着鼻尖道:“卯时一开宫门就回来了。” “这样早?”云见月不知所然,“那定是没用早膳,快嘱咐厨上备上,否则……”否则祝长安又要怪她不惦记自己的饮食琐碎了。 却见清影的眼神不一般,又支支吾吾不肯说似的。 云见月便要急,“你可是吃坏了?” 清影才道:“婢子见着太子殿下了,太子殿下要婢子宽慰着侧妃娘娘,劝娘娘勿急……勿急坏了身子!” “我因何要急,你倒是说呀!”如此吞吐,才真叫云见月急红了脸。 “二殿下……往顾政殿请罪去了!皇上直言要……要打死二殿下!太子殿下说他亲去皇上面前求情,请侧妃娘娘如何也要稳住了!” 12. 酒热灼胃,以致呕血 只是这句“如何也要稳住了”的交代,当真是叫她稳不住。 “昨儿二殿下不是去了禹王府!嚷嚷着说心里不痛快,要和世子喝到天亮,两人喝了几大坛子!谁也劝不住,谁知到了后半夜,世子直说心口疼,要吐,都只当他是醉了酒,谁知没走两步,呕出一口鲜血来!” “天不亮消息就递进宫里来!还是皇后娘娘传了懿旨,传昨日不当值的御医都往禹王府里去了!” “禹王年过五十,才得这么一个儿子,宝贝疙瘩似的护着。这一下子,可是要去禹王半条命,一时上不来气,也晕了过去!” “皇上昨夜歇在淳妃娘娘宫里,一早听了这事,当即就叫人将二殿下绑了回宫!” 清影一时搂不住,直将始末说了个尽,讲到急处,唾沫横飞。 再看云见月,小脸苍白已无半分血色。 “侧妃娘娘!”清影忙不迭去搀。 “娘娘莫急,大将军也进宫为咱们二殿下求情了!有太子和大将军在,想来定会无事!” “父……父亲也进宫了?”云见月的眼睛茫然四处飘着,喃喃自语,“父亲会不会怪我没有劝住殿下……” 又懵然呆坐半晌,才收回心神,将清影往外推,“你快去,快去再探!记得小心些,别叫二殿下瞧见了!” 正说着,有小婢子慌慌张张进来报:“二殿下要回来了!请侧妃回避!” 既见着小婢子那神态,便知祝长安并非好端端回来的。 云见月才要踏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白日里就叫人关紧门窗。 殿外一阵忙乱,绿央派人去打擦身子的温水,卫生生遣人去传御医。 之后,便是静。 隔朦朦窗纸,瞧见几个内侍抬着肩舆进了宫门,而后立在院中。 祝长安抬手一指,肩舆进了偏殿。除去绿央,重华宫宫人内侍,都退去了看不见的地方。 不时,卫生生又将御医请进去,半晌,只他一人出来,立在廊下擦汗。 正殿大门开了一条缝,清影鬼鬼祟祟探手,卫生生四下瞥了眼,往这边来。 “侧妃娘娘想是惦记着二殿下。”卫生生鬼机灵一个,自然不待云见月开口问。 “皇上这回是动了大气,皇后娘娘已派了御医院的院判大人亲去王府诊治,听说这会子世子还没醒呢!皇上这才动了板子!大将军,太子,连三皇子都去了,愣是劝不住!” “不过娘娘放心,行刑的奴才受了太子嘱托,稍稍留了力,只是皮外伤。只是对外……太子也嘱咐了,叫咱们演得真些,请侧妃娘娘只管去外头哭去,逢人便说咱们二殿下伤重才好!” 一气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卫生生又想,云见月定是又惦记着那里头的情况。 “里头有两位御医照看,又有绿央照应着,殿下定会无碍。只是……皇上仍在气头上,下令满宫谁也不许来探望,咱们这重华宫只指着侧妃娘娘了。” 卫生生巴巴说了许多,云见月早已六神无主,半晌才想起让他下去。 出了正殿,卫生生又自个儿嘀咕起来,“这位侧妃瞧着不大能扛事儿呢,也不知她成不成。” 云见月虽性仁弱,但到底出身将门,这等场面,也是见惯了的。 遂不过呆坐半晌,稳定了心神,方派清影往东宫去,一是找太子妃,谢过太子暗中相助,二是找太子求药。 早听说南昌国有一种药草,唤作玉骨草,捣碎了敷在伤处,能止痛清毒,生肌敛疮,于皮肉伤最是灵验,从前尤为难寻,如今太子夫妇伉俪,两国结友好之邦,这药草于皇家也并非难得,只怕御医来时,便已携带。 只是太子既然要她演得真些,那便哭诉求去,才显得她已至慌处,病急乱投医了。 清影又本就是沉不住的性子,边走边嚷嚷着,阖宫都听见了。 裕贵嫔不得进重华宫,亦是托人问了几遭,来传话的宫人皆回,“二殿下昏睡未醒,侧妃娘娘伤心不能自已!” 待一切安置妥当,太子又命人大张旗鼓往御医院取了玉骨草送来时,日头已落,天已至灰蒙蒙将黑未黑之时。 云见月独身行至偏殿廊下,不出意外被从里头悄声退出来的绿央拦下,“侧妃止步,未经通传,您不得进入殿下寝宫。” 云见月依旧轻声细语,笑嫣嫣道:“要不,我这侧妃之位予你来坐吧?” 绿央惶惶作答:“侧妃说笑了,婢子不敢。” 云见月又道:“那就请让让吧,好吗?” 御医给涂了药,喂了安神汤,早退了去。祝长安还在昏睡着,屋内并未燃灯,比外头还暗上几分,云见月下意识放缓了脚步,怕吵醒他,又因看不清脚下,走得极慢。 行至床边,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蒙光线,瞧见那裸露在外的伤处,当真触目惊心。虽是涂了药,依旧隐隐透着血迹,想来也是锥心之痛,可他竟能睡得着。 云见月虽是将军之女,可自小父亲怕摔了怕碰了,多行几步就有丫鬟婆子赶过来叫歇歇。父亲和程诩虽常于军中行走,难免受伤,但因怕吓着她,也从未叫她看过。 这样一幅场景落在她眼中,早就噙了泪花。 云见月蹑手蹑脚在脚踏上跪坐下来,那泪便簌簌落在衣裙上,洇出一片湿痕。 不知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扰了他,还是伤处阵阵刺痛将他惊醒,祝长安蹙眉睁眼,瞥见床边一个白色人影,不觉怒从心来,便连那痛意都顾不得了。 谁敢违背他意,在他脆弱之时近前? 那火气刚要冲破喉咙,却听背对他的人影低声喃喃,“是我害了你。” “若是我不惹你动气,你也不会夜里就往王府去,还与世子喝那样多的酒……” 其间,吸气抽泣的声音虽小,在这静谧的房间内,却也十分清晰。 “只是我不知你脾性,又不知何时会惹恼了你,若你不喜我回将军府,我往后就少回……” 就突然不知是何事何物,又是何因何果,祝长安心里那最硬的地方,冷不防就软了一下。 “不要总是把罪责推到自己身上。” 只是祝长安冷惯了,那声音令黑暗中的云见月身子往 后一缩,跌坐在地,“殿下……您……何时醒了?” 想起他那没得商量的规矩,又仓惶起身,颤声道:“我……我这就走!” 祝长安一个冷哼,没好气道:“你走了,谁来照顾我?” 又见她呆愣愣没有反应,无奈道:“水!” 云见月忙忙的去倒水,又因屋内昏暗,一个不稳,被凳子腿绊了一脚,水也撒了一桌子。 听见动静的绿央进来点灯,接过云见月手中茶壶,“还是让婢子来吧。” “出去!” 两人皆错愕望去,却见那一盏孤灯映照着的,是个冰锥子。 那冰锥子死死盯着的,是绿央。 绿央看了看祝长安,再看看云见月,方欠身道:“婢子告退。” 云见月递过茶杯,却不知该站还是该坐,亦不知该说些什么,问及他的伤势或是关心他的情绪,不过大概他都不想提及。 祝长安将茶杯递回给她,指尖相触。 “世子要我小心你。” 祝长安的指尖压着云见月的指尖,他不松,她抽不回来。 “你说,我该信他,还是该信你?” 虚掩的窗缝溜进一股暖风,晃得烛火摇曳,云见月未答。 “你不回答,不怕我又动气?” 她当然知道,所以咬了咬牙。 “我要与殿下共进退!不是父亲说,也不是父皇说,是……是妾,要与殿下共进退!”话音落,云见月的双肩也沉了下去。 “呵~”祝长安一声轻笑,松了握杯的手,“与我共进退,那程小将军怎么办?” 云见月抿抿唇,回身将茶杯放回桌上,就那般立在那里,背对着祝长安。 良久,才迟疑开口,“妾……” “不必说了!”祝长安的声音还是那般冷,却令她如释重负,只是仍不肯回过身去,不知如何面对他。 两人在一处时,总是沉默最多。 祝长安咽了口唾沫,缓缓挪动趴累了的身子,“还不传膳吗?我今日可还未进食呢!” 却是卫生生那个机灵鬼一步踏进门来,“奴才这就去传!” 才叫人撤下膳食,便听外头有说话声。 “什么人?”祝长安问。 绿央进来回话,“回殿下,是时漾。” 祝长安没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到云见月身上。 “妾……告退。” …… 廊下宫灯都燃了起来,时漾进了里头,绿央便掩门退居廊下,一双眼盯着各处。 “怎么说?”祝长安趴在床上懒懒问。 时漾拱手,“都问过了,都说是酒热灼胃,血随气逆,以致呕血。” 祝长安不觉拧眉,撑起上半截身子,“所有御医都说是饮酒的缘故?” 时漾:“是。” “御医院昨儿后半夜去的那几位御医,今早父皇派去的院判,都是这个说法?” “是,属下挨个问过,都是这个说法。” 祝长安颓了身子,趴回去时,那痛意再次袭来。 13. 在这宫中,你只能依靠我 这日,云见月特往顾政殿去请安。 圣上大悦,弃了那堆成山的奏折,倒与她话起家常来。 陈内侍忙忙的唤人上茶,亦心内称奇,圣上勤政,便连四公主来,也不过是逗乐几句,便叫她旁处玩去。 可见,圣上是当真喜欢云家这位姑娘。 “这几日,你可回去看过你老爹?”皇上抿了口茶,不问他那卧床的儿子,倒问起旁的来。 云见月款款福身,道:“回父皇,这几日重华宫事多,未及抽身回去。” 皇上又道:“朕给了你那令牌,你得用起来呀,否则不就浪费了朕的心意!云海年岁大了,朕又将他的爱女抢了来,你若不常回去看他,只怕他心里怪着朕,骂着朕呢!”话音落时,伴着几声爽朗的笑。 云见月进宫后,也是少见的有了笑意,“是,不敢辜负父皇,待二殿下好些,妾就回去。” 她本是想借着请安,将祝长安的近况告知皇上,想来父子一脉,便是真一时气盛打了板子,还能真不惦记着?只怕心里记挂,嘴上倒是不肯说呢。 只是话及此处,连云见月也不敢肯定了。 当日她那般情急寻药,事后也未见圣上有一字半句递到重华宫。 今日她三番两次将话头引到祝长安身上,皇上就三番两回的扯回云海身上,半句不提他的儿子。 两人又不过叙些有的没的,云见月便道不好过分叨扰,抽身出了顾政殿。 廊下拐角处,陈内侍正拉了个小内侍,嘱咐圣上到了时辰要喝的参汤要提前晾上。 云见月不急不缓行来。 “陈公公。” 陈内侍忙弯了身子,恭恭敬敬道:“云侧妃有何吩咐?” 谁不知眼前这位二皇子侧妃,在宫中的脸面比那二皇子还大些,便看皇上皇后如何厚待的,但凡有些个眼力见的,都不敢怠慢了。 云见月笑道:“适才在里头不敢提,我今日来,原是奉了二殿下的令。” 身旁有一队宫婢路过,皆停下往这里行礼,云见月便敛唇含笑。 待人都走远了,又道:“二殿下惦记着世子的身子,又碍于才为此挨了打,公公明白,殿下是天之骄子,难免要些个脸面,不好低头的,遂派我来旁敲侧击的打听打听。” 陈内侍连连点头,又将御医的话原封不动的回了,与时漾探听来的消息一般,不过是“酒热灼胃,血随气逆”等说烂了的话。 云见月含笑听了,也不分辩,再问:“不知如今是何情形?” 陈内侍答道:“回侧妃,今日御医来报,说是见好,能下地走走了,只是不好吹风,只得养些个日子便罢。” “如今还是御医日日照看着?” “是,皇上派了几位经验丰富的御医在王府住下了,说是待王爷和世子大好了,才叫回宫复命。” 云见月只是笑笑,“我就不打扰了,公公快进去吧,想是圣上跟前大小事,都离不得您呢。” “哎!哎!”陈内侍连连应着,目送云见月离去,不忘喃喃叹着,“你说这大将军大字不识几个,怎就养出个这般人物来,处处妥帖,可是让咱们二皇子捞着了!” 回过神来,忙敛唇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子,怎可妄议主子,又四下瞅了,确认无人听着,才颠颠儿迈步地进殿。 如今到了春暮时,天有了些夏意,清影挥着帕子,好歹为云见月扇着风。 “二殿下哪里叫咱们来问了?” 云见月却没听着,顾自喁喁,“如此,外头的郎中,怕是进不得王府了。” “侧妃说什么呢?”清影也没听着她主子的话。 “太……太子殿下万安!”云见月忙忙地后退一步,屈膝作礼。在这宫里,她见着谁都紧张。 祝长行负手而立,笑道:“何必这样生分,咱们自小相识,我也算你的兄长,你只管随长安,他那个性子,高兴了叫我大哥,不知如何恼了,就唤皇兄。” 云见月惶惶又后退一步,“妾……不敢僭越。” 祝长行望了望云见月来的方向,“你这是从顾政殿来?” “是,皇上虽说不必拘礼,也该择日请安,否则父亲要怪妾不知礼数。” 祝长行却只是笑,“你这是又去替长安说甜话去了吧?” 云见月只是低眉陪笑。 “那日往我宫中去求药,你的这个丫头哭得梨花带雨,想也是你的交代?”祝长行道,“旁人都说你木讷,我瞧啊,这宫中论聪慧,你是头一个。长安得你这么个侧妃,是他的福气。” 甬道之上人来人往,难免叫人瞧见,云见月不敢久留,匆匆欠身作礼,告辞而去。 才踏进重华宫的大门,绿央便已站在院中,冷冷道:“侧妃,殿下有请。” 云见月心头一缩,又不得不随她进了偏殿。 祝长安仍卧床养伤,懒懒抬眸瞥了二人一眼,“出去。” 云见月如蒙大赦,刚要转身,却见绿央欠身退去。 她只得挪着步子上前。 “你与太子,聊得可好?”祝长安盯着她半步半步上前的双足,不咸不淡开口,“聊得忘了我还重伤未愈。” 听来似有些酸意。 云见月脚步一顿,就呆立在那儿。 “妾……只是偶遇太子殿下……” 祝长安还是一惯的冷傲,不由她把话说完,“听说,你还盘问了我身边的人?” “啊……”云见月深吸一口气,还是被告到他眼前了,躲又躲不过,只得认了,“是。” 说完便垂下双睫,实在不敢看他发火,虽然也已经习惯了他喜怒无常,随时随地的暴怒。 良久,听见床榻上传来不高不低的声音,“你做的很好。”听来也没有什么怒气。 “唔?”云见月不禁一愣,只当自己听岔了。 一直保持一个姿势,久了也会累,祝长安从身旁扯过一个枕头,好歹歇歇腰和胳膊肘。 “你能学着驭下,很好。” 云见月连忙上前,帮着他把软枕塞到身下,以缓解僵胀。 靠近时,脂粉气和冷梅香交合,混着淡淡的草药味,融合成一种新奇的香气。 祝长安的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只得清了清嗓子,故作冷淡,“记着,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你的敌人。特别是你身边的人,离你越近,就越危险。” 云见月回身,瞅了瞅躲在门边不敢上前的清影,“她……不会。” 祝长安扭了扭身子,还是觉着不大舒服,忽又转了副面貌,拧眉道:“她会不会的,你不该先来看看我?痒得很!” 绿央与卫生生在外头也听得清清楚楚。 卫生生更是激动得含了泪,“你说咱们殿下何时有这样轻松逗乐的时候!” 绿央不语,只是立 得端直。 直到天黑,偏殿的门依旧没有打开。 绿央抬头望了望天,那黑幕压下来,她忽觉颈下一紧。 “吱呀~”大门打开。 绿央迈步进来,手托药盘,先是在门边欠身一礼,“殿下,该换药了。”才缓步近前。 祝长安趴在床上,一双眼盯着绿央走近,待人至床边要跪下换药,才淡淡开口,“让她来。” 祝长安说这话时,眼睛已离了绿央,挪移到云见月脸上去。 他未曾发觉,无意识地,他总是这样。 绿央亦随他目光,将药盘交到云见月手中,“有劳侧妃了。”又转身道,“殿下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出去。”祝长安未看她。 云见月小心掀开沾满药渍的绢布,动作拿捏的恰到好处,未触及他半分肌肤。 “啧。” 许是有些疼,祝长安一声咂舌,云见月的手不禁一抖,手中银制的药勺脱手,她慌乱捡起时,指尖不自觉触到伤口。 这次更疼,但祝长安只是皱眉,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近日,在宫中过得如何?”祝长安只是想着,总要说些什么,来缓解这有些怪异的气氛,和她不知轻重涂药带来的锐痛。 云见月的手越发抖不停,“各位长辈待妾都很好。” “我说重华宫。” “殿下身边的人自然是好的,有宫规拘着,大家都各司其职,绿央姐姐也……” “她不是姐姐,她是奴才,是我的奴才。”祝长安扭过脸来,一双眼冒着寒气,“也是你的。” 云见月怔怔看去,不知他是何意。 祝长安又道:“知道她为何敢无视你吗?” 云见月摇摇头。 “因为她的背后是我。”祝长安的声音,总是没有起伏,就像这宫中时日,平平淡淡就过了半年。 “那你的背后呢?是谁?” 那一双干净的眼睛,直愣愣看着祝长安,她实在不知,他想问什么。 云见月想说,她的背后,是北昭上柱国大将军。 想了想,又闭紧嘴巴,提及父亲,只怕他又恼。 祝长安将头一歪,枕在软枕上,“你想说是你的父亲?” 云见月使劲摇头。 祝长安一声轻笑,“但那是在宫外,在宫里,他护不了你。父皇倒是能在宫中护你,但我的重华宫,他从不踏足。” 提及此处,祝长安眼中划过一丝异样的东西,或是失望或是委屈,不过转瞬即逝。 云见月没看清,因祝长安那锐利的目光又瞬间射过来,“所以,你知道你的背后是谁了吗?” “是……”云见月迟疑道,“殿下。” 祝长安嘴角上扬,只是不大明显,“我虽不知你和你父亲因何刻意接近我,但在这宫中,若想安然度日,你只能依靠我。” 云见月心中不大认同,皇上皇后待她如子,皇子公主怕她想家,也多亲近她,因何就只能依靠他? 但她自小只学会了顺从,面前又是这样一个人,只得顺他意,“妾,明白。” 云见月将新的棉布轻轻覆在患处,便要起身撤去药盘。 “既然明白,就去做吧。”祝长安手托下巴,似笑非笑看着她,“也让我瞧瞧将门虎女的气度。” 云见月愣了好一会,确认这爷,没开玩笑。 14. 你怎就这般好哭? 云见月立在门内,吸气再呼气许多次,才轻咳一声,外头侍立的两人才开了门。 云见月将药盘递与绿央,却是对着卫生生道:“我入宫不久,对宫中礼仪尚不明晰,还想请问公公,若是奴才以上犯下,不敬主子,若论宫规,该当如何处置?” 尽管云见月的声音一如寻常,轻柔绵软,但闻及此处,卫生生虽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也忙不迭下跪,“回……回侧妃,按宫规,奴才以下犯上,轻……轻则罚跪掌嘴,重则行廷杖之刑,驱离内宫,不得……” 云见月挺挺胸膛,亦仿着祝长安的模样,不给卫生生啰啰嗦嗦的机会,只道:“如此,既是头一回,又是殿下身边的人,我也不好太驳殿下的面,便于院中罚跪两个时辰,小作惩戒,你二人,可有异议?” 卫生生正是冷汗涔涔之时,又听说只是罚跪,倒也松了一口气,刚要谢恩去跪,又听云见月开口:“绿央,便去罢。” 仍是一贯的和婉。 卫生生“哎?”一声轻轻出口,却见绿央并未驳嘴,亦未求饶,只跪地道:“婢子领罚。” 床上的祝长安探了身子,看院中跪着的绿央,又看正殿里映照烛火的纸窗。 春日夜总是凉爽。 才进内殿,便有婢子端来净手的温水,“侧妃娘娘在偏殿照料一日,这会子可要传膳?” 云见月盯着那一盆水,却是问:“这水里添了什么?” “回侧妃,是甘松、白檀、龙脑,佐以梅花瓣配制而成的香料,既有梅香,又添松木清冷之感,咱们二殿下日常就用着这个。” 云见月的指尖探进水里,水温刚刚好,“怎么今日给我也用了?” 婢子又道:“侧妃娘娘常伴殿下身侧,若是身染此香,想来殿下也会高兴。” 云见月抬眸,却见小宫婢眉眼带笑,她只今日被他留在偏殿一回,怎就被下头人认定了“常伴左右”? “清影呢?怎不见她?”云见月忽想起,从她进了偏殿,清影就不见了人影。 那婢子摇头,便撤去铜洗。 殿内只余她一人。 云见月将指尖凑至鼻下,怪道他总是身染梅香。 这梅香清幽,不觉让人沉醉,也不觉想起他今日的反常,还有他那话,“在这宫中,若想安然度日,你只能依靠我。” 翌日一早,不过才是起身梳洗的时辰,绿央便至正殿,手托药盘。 “请侧妃为殿下换药。” 昨夜跪至子时,今日便掐着时辰来了。只是原不差这一时半刻,倒也不必挑这时候来。 “知道了。”但云见月只是心不在焉应着。 昨夜清影打探来的消息,程诩日夜兼程一月有余,才至墉归,人都未及休整,便逢戎寇来犯,不得已临时带兵狙击,不想受了重伤。 虽说消息传回来时,边境已平,人也好了大半。但云见月还是又惊又怕又掉泪,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眯了一会儿。 心里有了记挂,便没了胃口,早膳也没叫传,便往偏殿来。 祝长安还睡着。 她蹑手蹑脚上前,将药盘搁置在矮桌上时,轻又小的声音还是令祝长安睡梦中烦躁起来,发出一声粗重的呼吸,来表达他极度的不满。 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扰他安睡。 祝长安刚要发火,眯眼瞧见的,是她轻轻掀起棉布,观察伤口时,还轻轻吹气。 那一肚子火气,也不知何处去了。 “怎么这样早?”祝长安哑着嗓子问。接着又是一声嗤笑,她胆子也太小了,总是被他一句话吓着。却在她扭过脸来时,看见那红肿的眼眶,又愣住,“哭了?” 云见月慌忙垂下眼去,双睫乱颤,“没。” 她说话时,就像新摘下来的棉花朵儿,软绵绵,软乎乎。 “我没事。”祝长安似乎听见自己的心“嘭”得一下,撞开了。 忽而不自在起来,重新趴回去,有些别扭地避开视线,“这原都是常事,都习惯了,你怎就这般好哭?” “唔?” 云见月的心……其实不在这上头,故而亦没领会他言中意。 “我说我没事。”祝长安也不知自己因何与她解释这样多,“都快好了,原是我懒得理外头事,装的。” 在人前拘惯了的云见月竟噗嗤笑出声来,尽管也是极轻的声音。 祝长安倒是头一回见她如此“放肆”,只怕若是再逗,又要端回大小姐模样了,遂将脸埋在枕头里,只作未闻。 不出几日,果真能下地走了。 再几日,便又恢复如常。 如此,云见月也不用日日往偏殿去,祝长安也依旧未往正殿来。 只是,祝长安忽觉,还是养伤的时日好些,轻松,又没那么多公事压人。 不像今日,明明日头高悬,还要往令书阁去议事。 …… 甬道处,云见月立于墙下,似在等谁。 这近处的朝锦台,住着两位才入宫不久的才人。 一位是烈国公府挑上来的,还有一位,是裕贵嫔托母家选上来的。 祝长安一向不喜以女色固权,为此,母子二人还怄了几日气,又都是不知退让的性子,到今日还未得转圜呢。 一年轻御医提着药箱出了朝锦台,垂首步入甬道。 “袁大人。” 云见月轻拈罗帕,缓行两步,佯作才来,不过是恰巧碰上。 那人忙忙躬身,“微臣请云侧妃安。” 云见月倒是寒暄起来,“不知尊夫人近日可好?从前在家时,我与你家夫人还常相聚,如今倒是见得少了。” 御医微微一怔,随即垂了眉眼,忙恭谨道:“回侧妃娘娘,内人也常提及从前与侧妃娘娘的情意,只是微臣不得力,连累家妻,不得与娘娘常相见。” 云见月含笑道:“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我也常盼着能与夫人多走动,以全我们幼时闺中情分,只是听说夫人月前才诞下一子,倒是不好劳动她的。” 如此寒暄片刻,竟累得袁御医在阴凉地里就汗涔涔的。 “袁大人知道的,原是二殿下重伤未愈,宫中又有许多事走不开,否则,真该亲去府上恭贺。”见四下无人,云见月才从清影手中 接过一精巧锦盒,一拂衣袖递上前去,“这是一份薄礼,还请大人替我交与尊夫人,恭贺夫人与大人,喜得贵子。” 袁御医惊得连连后退,双手抱拳置于额前,不敢接亦不敢拒,“微……微臣……” 云见月逼近一步,手托锦盒,笑盈盈道:“袁大人不必惊慌,这不是给大人,这是赠与尊夫人的。” 袁御医仍支支吾吾畏畏缩缩,惹清影不满,“袁大人好大的架子,满宫里,谁得了我们侧妃娘娘的礼,不是千恩万谢的,您倒好,回去我们娘娘若是嚷了胳膊疼,二殿下若是计较起来,我看您是如何回话呢!” 袁御医只得双手接下,仓惶跪地,“微臣不敢!微臣谢过侧妃娘娘!” 话说着,底下眼睛也四处瞟着,只怕有人见着了,要疑他收受贿赂。 拐角处,确有一双眼死死盯着这里。 待人走远,云见月才回身。 只是一转身,一人就立于她身后,面色阴冷,眸若寒渊。 祝长安的一双眼,想要透过这玲珑面,看清那颗心,“你在查什么?” 每每见着那双眼,云见月便横生几分慌乱,“妾……妾没有在查什么。” “据我所知,他夫人娘家官居五品,不过前两年才调进京来,你自幼于京中长大,不过惯于公侯之家走动,何时与他夫人有闺中情分了?你何时学会的撒谎?” 云见月垂首不语,祝长安逼近一步,“你是在查世子呕血之事?” 云见月连连后退,“殿下……妾只是想着,其实御医院该有自己的人。” 她想,祝长安并非愚莽之人,当是能解她言中意。 可是话音落了半晌,面前人一动不动,初夏的风最是和煦,却吹得云见月晃动了两下身子,站得久了,腿脚都有些僵了。 祝长安就这么盯着她,盯了许久,似笑非笑,“这宫中,我没有自己人。” 只可惜,云见月没接住他突如其来的赤诚,呆愣愣给不出反应。 或许她也不知该给他什么样的反应,才不会叫他生气。 祝长安轻轻吐出一口气,挥手轻声道:“罢,你回吧。” 云见月木讷蹲了蹲身子,离去。 过了会子,祝长安缓缓回身,喃喃自语,“不知你会不会是。” 只是云见月的身影已转过宫道,消失而去。 时漾立在身后,“云侧妃也起了疑心,是不是说明,咱们想得是对的?世子呕血,根本与饮酒无关?” 祝长安不语。 “还是说……世子之事与侧妃或是云将军有关……” “不会是她!”祝长安下意识截断时漾的话,声音陡然添了几分厉意。 时漾忙耷拉了脑袋。 祝长安想到那双为他哭得通红的眼睛,还有她递茶时,指尖似有似无的熟悉味道,不觉竟轻笑出声。 时漾忽想起什么,又道:“今日,太子也出宫了,只是他行踪诡秘,派三驾车分道而行,不知哪路是真。” 祝长安的思绪却未在此处,只想着,她竟会为了靠近自己,连香味都在刻意模仿。 15. 我又不是没等你 才至日落时分,便有人来传话,是绿央亲自来的。 “殿下吩咐,说叫侧妃备着,晚膳他要过这边来用。” “殿下还说,不必劳动侧妃,一应膳食用具,皆由宫人们打点,侧妃只管等着就是。” “只是今日令书阁几位阁老都在,或许晚些,请清影姑娘为侧妃先备上些点心,莫叫侧妃饿着肚子空等。” 一番话下来,连细枝末节都交代的清清楚楚,并无多余字眼,到底是重华宫的掌事。 交代完,也不管内殿里的二人是何神情,绿央又垂眼屈膝,“婢子告退。” 云见月未及言语,倒是清影乐得跳起来,“二殿下这是有意要与咱们娘娘亲近呢!娘娘可要好好装扮一番!” 一时,又是叫人打水侍奉匀脸上妆,又是叫人开了角柜翻衣裳。 云见月亦不作制止,由着几人忙活,坐于镜前时,她竟眉眼带笑,任清影拿了十几件首饰,来回在她头上折腾。 这一日终是要来了,奇怪的是,她也不似从前那般心底抗拒,更多的,是羞。 “不必太隆重了,殿下不喜艳丽之色,只择件颜色清雅的就好,首饰也不必太繁缀了。” 云见月坐于内殿矮榻之上,还未到时辰,她的手心就开始隐隐溺汗。 那会子瞧见祝长安回来了,想是还有公事未完,径自往书房去了。 祝长安坐于书案后,眉头紧锁。 卫生生过了拱桥至廊下,说是晚膳都备好了,问及殿下何时用膳。 绿央将他拦下,“殿下忙于公务,吩咐了不许人打扰,你往前头去知会侧妃,请她再等等。过会子我借上茶的空,再请示殿下的意思,否则扰了殿下清净,也不是你我能担待的。” 卫生生连连称是,论起对二殿下的了解,唯绿央称最。 卫生生便往前去传话,又有宫婢捧了茶盘过来。 绿央亦将人拦下,仍道:“交与我吧,今日殿下气不大顺,你若贸然进去,搞不好都撒在你身上。” 小婢子亦是连连道谢,也不敢久留,将茶盘交与绿央便去。 前头灯火通明,安安静静的,绿央望了一眼,转身推门而入。只是蹲了蹲身子,便蹑步上前,搁置茶杯时,亦未发出一点声响。 重华宫历来是这规矩,请安是小,若是扰了主子清净,少不得掌嘴罚跪。 祝长安不曾抬头。 “殿下。”绿央近身后,悄悄吐出一口气,小声回话,“宫外来了消息。” “说。”祝长安捻起茶杯,目光仍锁在公文上。 “墉归城去信往将军府,程小将军受了伤。”绿央垂首恭答,“云将军十分担心,另派车马,送京中医者往墉归去了。” 祝长安不过轻抿一口,再将茶杯放回原位,心不在焉道:“嗯。” 绿央颔首,便要退去。 “等等。”祝长安抬眼,眸光一凛,“什么时候的事?” 绿央又道:“回殿下,就是前几日,殿下尚在养伤时,只是那时外头惦记着殿下的伤,又觉不是什么大事,遂未及时传报……” “滚出去。” 祝长安忽冷了声线。 绿央未敢抬头看那酷似雷暴天的一张脸,屈身退了出去。 戌时已过,清影派人取了几遭点心,云见月仍未动一口。 “侧妃要不先垫垫肚子,殿下许是还忙着。” 云见月摇摇头,“不妥,今日膳食是殿下叫人备的,若是我用过点心,待会儿吃不下了,不知他会不会疑我不喜欢?”听肚子咕咕叫了几声,又道:“还是给我来些茶水吧。” 清影从窗户处瞧了,书房的灯还亮着。 卫生生从正殿廊下绕过来,手提一盏灯笼,却也不敢来催,只是寻到绿央,“殿下这……怕是不得空了?要不要我去前头说一声,叫侧妃娘娘别等了?这么干耗着,也不是个事儿。” 绿央闻言,冷不丁抬眼看他,“殿下白日里不是说了要去正殿用膳。” “可是这都亥时了,厨上的菜热了冷,冷了热,到这会子灶上都不敢熄火呢!” 绿央冷冷道:“那是他们的分内之事。” “可是侧妃那边……” “殿下说了要去,又没定下时辰。”绿央打断,“你怎知殿下当真不去了?妄自揣度主子心意,你可知是什么罪?” 卫生生又道:“那要不去里头问问,要不要将膳食送到书房来,殿下可也还饿着肚子呢!” 绿央侧身让出一步,“你敢去?只管去,回头挨了板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外头两人对话窸窸窣窣传来,仰靠在圈椅上的祝长安紧闭双眼,却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翌日。 云见月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只觉头脑昏沉,昨夜饿着肚子,竟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娘娘,”清影掀开帐子,“该起了,今日要去皇后娘娘宫中请安的。” 云见月含糊应着,坐起身来。 便有婢子捧着铜洗巾帕漱盂进来。 净手的温水搁在她手边,云见月也只是习惯性地将指尖探进去,忽觉少了什么。 她抬眼看向那婢子。 婢子垂首,不敢与她对视,小声道:“侧……侧妃,殿下吩咐,您的用度不必照搬殿下的。” 一瞬,清影正在挑簪子的手顿住,转头看过来。 “知道了。”云见月淡淡说着,接过帕子,一下一下地擦拭。 才至正殿阶下,迎面见祝长安从偏殿出来。 云见月忙屈膝施礼,“殿下……” 祝长安竟似无视,一拂衣袖,负手阔步而去。 云见月与清影面面相觑,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不知因何又恼了。 走了两步,祝长安兀地转身,又折返回来。人至身前,云见月亦赶紧垂下脸去。 “抬起头来。”听声便知晨起不悦,怕是体内藏气,未得宣泄。 云见月小心仰脸。 那一双眼审视着,“昨夜怎么没哭?” “唔?”云见月懵然不知所措。 “哭!” 那一张脸逼近时,吓得她缩了双肩,直往后躲,那泪也就随他一句低吼,倏地滑落。 “很好。”祝长安说这话时,咬得腮帮子凸出一块肉来,“从今起,你需日日哭,若有一日叫我瞧见你不曾哭过,我就挖了你这双眼!” 人已去了半晌,云见月与清影还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侧……侧妃,二殿下这……这是怎么了?”清影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明白。 云见月亦是十分委屈,小声抽泣着,“我……我又 不是没等他……” 凤栖殿里。 今日萧泽兰入宫看望皇后,便连太子妃和四公主也来了,正是热闹。 又逢皇后更衣,跟前没有长辈在,越发不必拘着。 云见月与几人一一见礼,再坐定,只是垂首喝茶。 便连余北也瞧出异样,只是眼下人多,不好多问,倒是四公主拉着云见月没完没了的问,“二嫂嫂,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昨夜里……没睡好。” 云见月抬眼时,谁都能瞧见她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那你怎么眼圈红红的?”到底是千宠万娇的公主,完全不知看人眼色,余北硬拉着,她还凑过来看,“可是有谁欺负你了?你别怕,只管说来,父皇母后那样疼你,还怕没人替你撑腰吗!” 一旁的萧泽兰冷笑一声,“公主这话问得好,既然皇上和姑母看重,谁又敢欺负咱们这位二皇子侧妃呢!差不离就是二殿下了!” 四公主连连后退了两步,咧嘴尴尬笑着,“那……那我就帮不了你了。” 余北原就不大往皇后宫中来,因着当年,皇后可是第一个反对太子这桩姻缘,她又是活泼爱闹的性子,原就不入皇后娘的眼。 不过是有着南昌国公主的身份,这些年也不曾红过脸,不过是依礼待着就是。 今日萧泽兰进宫,才派人往东宫去请,说是太子妃与郡主年龄相当,脾性自然相投些,叫过来一同说说话。 自然相投,两人连选夫婿的眼光都是一样的呢。 不过既来了,也不好太驳皇后脸面,所以,余北是只管喝茶的。 只是萧泽兰端着京门贵女的体面,说起话来也是不饶人。 “当日皇上赐婚,我们外头还以为……” 萧泽兰手托茶盏,慢腾腾吹了吹气,又道:“毕竟二殿下是那样的性子,寻常闺秀见了都要绕道走。大将军府出来的,总该是个能扛得住阵仗的,都说这叫烈火烹热油,且看谁先烧穿了底。” “不想云大将军骁勇刚猛,倒是养出一朵软绵绵的花儿来。” 这便是有意挤兑了,萧泽兰出自烈国公府,云见月是上柱国大将军独女,这样的身份在京中,便是不相熟,也不能不识,怎会头一日知道云见月是何性子。 余北坐得端直,双肩一沉,锐利目光便射过去,“郡主慎言,二皇子可不是郡主能编排的。” 萧泽兰胸中那一口气憋了许久,却也只是借着喝茶,强压了下去,谁叫今日的太子妃不是她呢。 恰逢皇后更衣回来,几人便熄了火,不再言语。 祝长行从令书阁出来,直奔凤栖殿,还硬拉了祝长安来。 祝长安正憋着一肚子火气,哪里肯来,更是好听的话没给一句。 祝长行也不恼,心中记挂着余北,便也不与他争执,只说,“我要去接北北。” 祝长安不由心下一顿,琢磨起来,那自有许多宫人伺候着,再不济,若恐累掯了太子妃,传了轿辇抬回去就是,这么大个人了,又是在宫里头,那凤栖殿里难道是有老虎不成? 想到此处,心中不由又蹦出一句话,“殿下不觉得太子像是十分抵触凤栖殿吗?” 这话,是当日云见月所说,他一直未曾多想。 祝长安眉头一拧,趋步跟了上来。 16. 是我竟愿意信你 远远的,见云见月与余北一前一后出来。太子妃气定神闲不像是受了委屈,倒是云见月眉眼低垂,两人絮絮不知说着什么。 “你与见月吵架了?”祝长行挑挑眉。 想来,这“夜叉王”的名头也不是白得的,每每云见月面色不佳或是红了眼眶,人就知那夜叉又闹了性子。 祝长安没好气道:“她只是侧妃,如何敢与我争执?” 祝长行扭过脸来时,目光落在祝长安身后的绿央身上。 “云家妹妹是因何为侧,你倒忘了?还不是因你死活不肯点头应下这婚事?再说父皇的意思你又不是不知,哪日有了身孕,诞下子嗣,晋位正妃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祝长安实在不想听这一段又一段的说教,从令书阁说到了凤栖殿。 撇了撇嘴,插话道:“太子殿下!都到了门口,不进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吗?” 哪料,祝长行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大步往前去,“北北!” 云见月只是垂眸,正说着,“不知如何就惹恼了二殿下,他也从来都没发过这样大的火。” 听见祝长行的声音,忙忙的敛唇,回身屈膝,“请太子殿下安。” 话音落,余光瞥见祝长行身后的人影,不觉下意识后退。 今晨他那副样子,实在吓人。 祝长行与余北去时,不忘再次叮嘱,“成了家的人了,不可小性,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不知退让。” 祝长安负手扬眉,一字不听。 云见月就这么跟着他回了重华宫,和大婚次日一样,始终落后他两步。 只是这回,他没回头。 到了重华宫,他也没回头,径直绕过边廊,去了书房。 留云见月傻傻站在院中。 分明自己昨日等他了,等到夜半,是看着书房熄了灯,又看着偏殿起了灯,她才确认了祝长安不会来。 可为何今日一早,他又说出那番骇人的话来。 只是后几日,她再见不到祝长安了。 有几回,她想问一问父亲墉归的消息,也俱因畏惧他,数次忍了下来。 …… 进了四月,早晚倒也算凉爽,只是白日里越发热起来,云见月站在廊下,鬓边浸了汗,打湿缕缕发丝。 廊下宫人来来往往,唯她显得异常局促。 祝长安往玉峦宫来请安,正瞧见此景。 在宫门外时就拧了眉心,脚下一顿,扭身就想离开。 可终是转身,迈步进来,至廊下时,语气也不怎么好,“怎站在这里,日上三竿,不知道热?” 云见月垂首:“是母妃令妾在此等候。” “等了多久?”他的声音倒是为这夏日正午添了些凉意。 “一个多时辰了。” “不知道叫人通报?”祝长安说着话,目光瞟到云见月身后,语中含了浓浓的不耐烦。 清影忙屈膝作答:“里头两位娘娘说话,无人敢进去打扰。” 祝长安没说话,只是望着紧闭的木门,门缝里钻出丝丝凉意,或是里头是十分惬意舒爽的,而外头的人,晒红了脸,汗湿了衣衫,万万分的狼狈。 见这里唯一能说话的人便是祝长安了,清影心一横,鼓足勇气又道:“回回来请安都是这样,不站足一个时辰,不叫进,侧妃膝盖受不住,回去了总是要偷偷抹药。” 这话似乎刺耳,祝长安的周身似笼上一层阴霾。 清影赶紧闭嘴,把脑袋垂到胸口去。 恰逢宫婢要往里头奉茶,祝长安的目光从紧闭的殿门移到那小宫婢身上。 “站住。” 他冷冷盯着宫婢手中茶盘,“里头是谁?” 宫婢战战兢兢答道:“回殿下,是淳妃娘娘来了,在里头与贵嫔娘娘说话,吩咐了不叫人打扰。” 祝长安只是眨了眨眼睫,算作回应,“跟里头说一声,人,我就领回去了,若是母妃不喜欢她,往后,我少叫她来碍母妃的眼。” 转身欲抬脚离去,又回身道:“哦,顺便说与淳娘娘,三弟与四妹正是爱闯祸的年纪,难免皮闹不受管束,想必淳娘娘常日也是为此头疼,我这个做兄长的倒是不吝费心,多替父皇和淳娘娘教导教导。” 直惊得小宫婢手中茶盏叮铃叮铃响,这话,她哪里敢去传去。 祝长安说罢,也未看那小宫婢一眼,径自拂袖而去。 走了两步,微微侧过脸来,道:“你不走?” 云见月忙趋步跟上。 祝长安走走停停,云见月亦是随他脚步。 “你从来不知反抗吗?” 祝长安兀地驻足,却不肯回头看她。 云见月也忙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欠身道:“裕贵嫔是殿下的母亲,也是妾的长辈……” “我问你。”祝长安回过头来,只是那眼神冰冷,“这宫中皇上皇后,各位妃嫔,皇子公主,个个都在你之上,若他们又个个要为难你,你又出不去这宫廷,你就当真打算一辈子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吗?” 祝长安未曾留意,他问出这话时,许是不觉间流露出内心之处,那不曾与人透露过的真意,眼神也不觉凶狠起来。 云见月未答,只是祝长安粗重的呼吸声入耳。 “抬起头来,看着我!”祝长安的眼底泛了红,声含凌厉,“回答我!” 自从祝长安不知来路的一场大怒之后,虽在同一屋檐下,云见月也再未得机见过他。便是有时就要撞上了,也会有宫人来提醒,“请侧妃回避。” 今日他前脚帮了自己,后脚又在宫道之上,凶巴巴质问。 云见月实在摸不透他的性子,又实在恐惧,惊惶之下,那泪簌簌落下。 不想,这两串泪珠恰又令祝长安想起自己那自作多情准备的一餐膳食来。 眼底一层层翻涌而上的怒意,竟使得他乱了心神,骤然一步上前,双手紧紧扣住云见月的双肩,“你今日这泪,又是为谁而落?是程诩吗?” 其实祝长安恼了这些天,都没想明白自己在恼什么?是恼自己误会她为自己哭红双眼?可那也不是她的错,一厢情愿那般认定的是自己。 那他到底在气她什么? 祝长安想不明白。 “妾到底做错了什么?”云见月眼泪汪汪瞅着他。 祝长安的心便软了下来。 良久,他松了钳制她的手,脑袋也垂下来,“ 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的错。” 转过身去,又用只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说着,“是我竟愿意信你。” …… 东宫。 祝长行一只脚才踏进大殿,余北便扑上来,“阿行!” 她总是这般,每每隔窗望见祝长行进了宫门,便躲起来,在他进殿时,或是冲出来吓他,或是飞扑到他怀里。 祝长行亦回回装作被吓了一跳,或是将她抱起来,旁若无人亲上一口。 可今日,祝长行未予回应,脸色也不大好。 “阿行,你今日出宫,去了哪里?” “我去了将军府。”祝长行对余北,总是无有隐瞒。 余北招手,命人上前为他褪去外裳,待人都退去,又贴心递上茶盏,“近日天热,这茶是过了三遭冰,又晾了会子的,眼下正是好入口。” 祝长行却是握住他她的手,“北北,我……” 余北笑道:“云将军为程小将军受伤一事,又急又忧,这才急出病来,阿行作为储君,替圣上去慰望功臣,也是情理之中。” 祝长行整个身子松懈下来,将余北揽入怀中,吻上她的额头,“得妻如此,谓我之幸。” 余北亦双手环过他腰腹,将脸贴在他胸膛,“阿行做什么,我都愿随行。” 祝长行又道:“还有一事,需要你的帮忙。” 余北仰起脸来,眼睛笑得像月牙,“太子殿下,尽管吩咐!” “我总觉得,长安的宫里,不太平。” “阿行何处此言?” 祝长行从将军府回来,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件事。 “长安与见月成婚已近半年,见月的品性,你我都了解,那重华宫里便是颗石头,也该焐热了。怎得这么久了,还是三天两头的要闹上一场?前几日长安不顾体面的在长街那样一闹,连父皇都知道了。长安那脾气,父皇也管不住,倒是连累裕贵嫔,被叫到母后跟前,好一顿训。” “我想,是不是有人,不想他二人夫妻和顺?或者说,重华宫里安稳了,其他什么地方,就不安稳了?” 祝长行说了许多,连带余北也歪了脑袋沉思,“是呢,是有些蹊跷。” “那便劳烦太子妃,多往重华宫走动走动,替在下留心些!”说着,祝长行竟拱手,朝余北屈身作揖。 余北咯咯笑着,端起架子,“那本宫便勉为其难,受了你这礼,只是……你可要怎么谢我呀?” 祝长行站直了身子,忽勾唇一声狞笑,“那小生只好,委屈自己,献身于太子妃咯!” “我才不要!” 两人总是白日里就笑闹起来,东宫宫人早已习惯不说,私底下也议论着,“若是天底下的夫妻,都像咱们太子和太子妃那样才好呢!” “不过是痴望罢了,这样的总是少数,你瞧二殿下那边,那才是常事呢!” “唉!”小宫婢们一声一声地叹,都只盼着自己日后不要落得二皇子侧妃那样才好。 日常,云见月倒也能见着祝长安。 只是,他自长街又不知来由的发了一通火之后。倒还不如早先了,回回遇着,二人总是默契的避开视线,假意不曾窥见对方。 17. 我知道绿央是谁的人了 皇后因记挂着这是云见月头一回在宫里过暑天,恐她缺个什么,又不肯劳动旁人,只怕委屈。 便派人往重华宫送了一只白玉山枕,可安神降暑,凉而不寒。又说只是寻常之物,不必往凤栖殿去谢恩。 云见月在闺阁时便最是知礼,先命清影给跑腿的内侍塞了一锭银子,又命人备了谢礼,次日便往凤栖殿来。 清影紧随云见月脚步,“这大热天儿的,皇后娘娘不是说,不必谢恩嘛?那玉枕原也不是独咱们有的,四公主和太子妃也都有的。” 云见月只道:“皇后娘娘怎样说,是娘娘疼着我们这些小辈,但父亲教导,进了宫,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亦是宁可多做,不可少做,叫人挑了错处。” 又停下脚步,回身瞅着清影怀中的紫檀木盒,“这对玛瑙杯是我父亲于西北征战时偶然得的,出嫁时,又特让我带进宫来,这缠丝玛瑙,便是宫中也不多见,想来送这个也不算失礼。” 正说着,已至凤栖殿阶下。 又有皇后贴身的方姑姑出来亲迎,熟络地挽上云见月的手臂,“二皇子侧妃快里边请,仔细中了暑气!” 皇后端坐于凤椅,笑盈盈赐座,又有婢子来奉茶。 “不忙。”皇后拈起茶杯,只瞄了一眼,便道:“本宫记得,见月喝不惯这个,去换云雾茶来。” 云见月忙道:“劳母后惦记,妾喝什么都好。” 皇后和颜悦色道:“你来过几回,本宫就瞅你喜欢清淡口味,你性子又好,惯不肯麻烦旁人,本宫只好替你记下了。” 又道:“倒是云海会教养,比我跟前那几个都贴心些,这样热的天,还过来做什么?” 云见月坐在下首,静静听着。皇后声音好听,为人也和善,到底出身高门。只是容色虽也算清丽,在裕贵嫔和那几位娘娘面前,倒有些逊色了。 不过想来女子若想在后宫搏出个名堂,一看家世,二看为人处事,无论如何,当是与容貌无关了。 皇后絮絮说了许多,云见月就只是堆着笑,不言不语听着。 “本宫真是越发喜欢你这性子了,往后你要多来本宫跟前说话才好。” 言语间,外头宫婢来报,“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倒是头一回在皇后宫中见着祝长行,云见月忙忙的起身,预备作礼。 皇后亦是喜出望外,连连道:“快!还愣着做什么?快请进来!” 云见月虽是不解,却也未表露半分,不过是循着礼,拜过太子。 祝长行入了座,淡淡开口:“许久不来向母后请安,是儿臣的不是,今日特来看望,不知母后身子一向可好?” 皇后亦是一贯的和善,“听说如今令书阁许多事都离不得你,本宫这里倒是没什么,只是忙于政务之时,也该顾及着自个儿的身子。” 祝长行道:“劳母后记挂了,儿臣无恙。” 说来倒去的,不过都是些寻常的客套话。云见月插不上话,不觉神思游离,皇后与太子母子一脉,听对话却是亲密不足,客套有余,想来皇家重规矩,自是不能太过如寻常人家了。 忽听皇后问及太子妃:“你忙于政事,近身事物皆由太子妃一人料理,只恐累掯了她。” 祝长行又道:“谢母后。北北虽是爱玩爱闹了些,到底出身皇家,礼数上是最熟稔的,又有东宫许多人帮衬,倒也得心应手。” “嗯,那就好。”皇后淡然笑着,探手拈杯,若无其事的喝起了茶。 茶杯落时,皇后像是乍然想起,又若无其事说起,“本宫想着,这些年,你身边只太子妃一人。” 忽而一顿,皇后的目光落在祝长行脸上,语气也仍是淡淡的,“太子妃入宫也有些年头了,膝下一直无所出。你父皇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惦记着的。本宫琢磨着,是不是该替你留意几个人,不拘身份,只要能开枝散叶,便是好事。再不济,也能帮着太子妃料理些内宫琐事,倒也是两全。” 祝长行端坐不动,含笑望向上首,“母后说的是,儿臣也正有此意。” 云见月一怔,不觉望向对面的太子。这些年,宫内宫外谁不羡慕太子夫妇,一个是嫡出太子,一个是南昌国的公主,举案齐眉,伉俪情深。京中闺秀闲谈时,总要拿他二人做比,盼着将来也能得这样一段姻缘。 不想,世间男子皆为俗人,得了好的,心里还想着更好的,或是略逊些的,他们也不嫌弃。 想到此处,又忧心起自己的处境来,来日,不知重华宫又当如何。 皇后眼中有了喜色,笑着问起:“哦?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母后定为你做主!” 祝长行察觉到云见月的目光,或许她凝视之时,难以收敛思绪,那对他的失望都写在脸上了。 只是他未在意,清了清嗓子,高了音调,“倒也不劳母后费心,也不必请父皇恩赐,只二皇弟和云侧妃点头就成。” 皇后疑惑,云见月更是疑惑,什么人需祝长安点头,才能进得了东宫? 祝长行先是向云见月淡淡勾唇,再将目光移向上头的皇后,“儿臣中意的,正是二皇弟宫中的绿央。” “不成!”皇后一时情急,猛地将手掌拍在方桌上,杯中茶水微晃,溅出几滴水来。 这一吼,也唬得云见月一个哆嗦。 祝长行却道:“母后放心,儿臣也知她身份低微,不配与儿臣为侧,儿臣也不妄求,只为她求一个良娣之位。若是母后不允,便连良娣也不给她,只让她在北北身边,先做个侍水婢子,待往后有了身孕,再随便予她个什么位分就好。或是母后不喜欢,或是北北不喜欢,便是叫她一辈子无名无分也成,只要能为皇家开枝散叶,便是她的造化……” “住口!”皇后怒极,脸也涨红,“你听听你说的什么浑话,重华宫的婢子,哪配到你宫中伺候!今日这话,只当你没说,本宫也没听见!” “可儿臣说了呀,母后如何当听不见?” 母子争执初始,云见月就想借故请辞,只是两人一句接一句,她又实在是插不上话。 祝长行又道:“母后只说,您是不允儿臣要二皇弟身边的绿 央,还是不允儿臣要这宫里所有人?” “你!”皇后竟然哑然,一口气堵在喉咙,又一句话说不上来。 而云见月却一瞬抬眸,望向皇后,再望向祝长行,心下竟明白个一二。 祝长行与云见月对视一眼,见她双眼睁得浑圆,直勾勾盯着自己,语气忽软了下来,起身拱手上前,“母后请勿动气,小心气坏了身子,此话母后不想听,儿臣再不提就是。” 这事儿,便算了了。 出了凤栖殿,祝长行大步上前。 云见月追上祝长行的步子,屈膝道:“多谢太子殿下。” 祝长行微微一笑,“你果然聪慧。”又道,“我说了,你该称我为兄长,何必回回这样生分。” 但见云见月垂首不答,又笑着挥挥手,“既知问题所在,想是重华宫许多事还等着你料理,快回吧。” 云见月再次作礼,转身离去。 清影搀着云见月,脑袋左歪歪又扭扭,还是想不明白,“侧妃娘娘,您为何要谢太子殿下?难道您是怕绿央跟了咱们二殿下?” 云见月却笑,“傻丫头,我知道绿央是谁的人了。” 云见月留意过,这个月,绿央照旧请了探亲假出宫去。她也派人跟了,绿央确是回了京郊一户人家,也打听过,确是她的家人不假。 只是既知绿央撒了谎,又不知她因何撒谎。 云见月想着,她身上总是有秘密的。 清影道:“是谁的人?” 云见月没说话,回头看了看凤栖殿的牌匾,在日头下,金闪闪的。 …… “清影!” 云见月已在大殿里兜了几个来回,拈着帕子抿着双唇,不知在想什么。忽高声一呼,吓得清影立时上前,“侧妃娘娘想要什么?” “你说……”云见月依旧踱步,一回身,清影就跟在她身后,“你说这会子我闯进去,会如何?” 清影没懂,“侧妃要去哪里?” 云见月往大殿后望了望。 清影惊得瞠目,“不成啊娘娘,去不得!您忘了,那日二殿下凶巴巴的,还说……说要……”后头的话,她不敢再说,只两根手指伸出来,在云见月眼前比划了一下。 云见月却道:“可是……我没日日哭,他也没来挖我的眼,不是吗?那不就说明……他只是放狠话,他其实没那么可怕?对不对?” 清影:“您自个儿觉得呢?” 云见月是知道的,知道双腿发软,知道自己怕。 可是前些日子,太子妃日日来,今日祝长行便赶在自己在的时候,去皇后跟前要绿央…… 他若诚心想要,说与祝长安就成了,难不成兄弟二人还能为了个宫婢反目? “可是……我不能让殿下身边有奸佞,父亲交代过的,我要帮殿下。”她说这话时,明明就在抖。 “可是……婢子还是怕……” 清影话还未说完,云见月已扭身出了大殿。 只是过了小拱桥,立在书房门前时,她还是怂了。 18. 我非呆鹅,殿下倒是呆鹅 那门就敞开着,里头没有动静。 云见月攥紧了帕子,暗暗给自己鼓劲儿,就勇敢一回! 而后心一横,一步踏了进去。 祝长安坐于桌案前誊写公文,绿央在一旁磨墨,两人听到动静,都没有抬头。 “殿……殿下……”云见月行至案前,屈身一礼,开口时声音还是带了颤意。 “何事?”祝长安仍未抬眼,绿央也是。 “我……我有话对殿下说!” 云见月偷偷抬眼瞄去,又道:“请绿央姑娘为我沏盏茶来。” 绿央一怔,她是只管伺候一人的,若依往常,谁人敢在祝长安面前使唤她?又何事需支开她来才能说? 只是祝长安笔尖一顿,却作未闻。 她也不好再留,颔首应下,躬身退去。 云见月做贼似的,生怕人不知道她有秘密,先是跟在绿央身后关了门,又去掩窗,一应举止,难免让人起疑。 祝长安不知她要作何,将笔搁置在一旁,上下审视着她。 待近身前,云见月深吸一口气,道:“我不知殿下为何不喜欢我!” 那声音气出丹田,沉稳有力,不似她常日的样子,惊得祝长安一时不知该不该恼。 “我是在进宫前与程诩有些……情分,但那都是进宫前的事了,且我二人恪守礼法,不曾逾矩!殿下也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何故抓住我一处错处,死死不放?” 这话明明是交代她自己的理亏之处,却理直气壮像是来兴师问罪的,祝长安一声哼笑,就要开口。 云见月却又上前一步,抢先道:“进宫后,殿下待我……我初时是畏殿下不假,可是殿下待我好,我……我是知道的!” 祝长安一挑眉尾,“我何时待你好了?我竟不知?” 云见月憋红了脸,“殿下教我勇敢!我父亲都不曾教过我勇敢!” 一瞬,祝长安表情凝滞。 “在家时,父亲总教我识礼,教我乖巧,听话,顺从,唯独没教过我反抗。”云见月说着,脸越发红,声音也越发抖了,可是祝长安渐渐垂下抱胸看戏的手,表情也认真起来。 她继续说着:“可是殿下教了我!所以,殿下待我好,我既非呆鹅,岂能不知?我……我早就……我心里早就有了殿下!只是殿下倒是个呆鹅,我如何示好也看不明白,今日……今日我便把话说明了,我喜欢殿下,嫁进来就喜欢……” 只是越说,她的声音越小,脸也涨得像红透了的苹果。 祝长安早真成了呆鹅,木头似的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何曾有人这般与他说过话,又何曾有人对他说过“喜欢”…… 话说得差不多,云见月也是步步后退,像是准备要跑的样子。 祝长安这才有了反应,起身绕过书案要追。 而云见月已退至门前,转身迅速打开大门。 祝长安也在一霎滞住。 一切如云见月所料。 绿央就立在门外,竖着耳朵贴在门框上,又忙不迭下跪,“殿下!婢子……婢子过来奉茶,听到里头两位主子说话,不敢贸然进去打扰,这才等在门外!殿下恕罪!” 祝长安的心思,早被云见月那冗长的一番情话震得七荤八素,还未回过味来,只不耐烦挥手催她下去。 眼见着祝长安竟未发觉异样,绿央也屈身就要退去。 云见月忙道:“正要谢过绿央姑娘呢!昨日听了姑娘的,将我从家带来的那对缠丝玛瑙杯送给皇后娘娘做谢礼,皇后很是喜欢。到底是宫里待久了的人,最是了解皇后娘娘喜好。” 绿央脸色一变,“婢子不曾与侧妃……” 云见月打断她,“还有上回,我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她还赞你周到呢,还说叫我多听你……” “你是什么时候,了解了皇后的喜好呢?” 祝长安亦截断了云见月的话。 那双眼睛忽然就深不见底,瞧不见情绪,只让绿央觉得能把自己整个吞下去。 “婢子……殿下明鉴,婢子并没有,婢子不知侧妃娘娘因何要诬陷婢子!” 祝长安再次看向云见月,依旧带着审视。 可是她未说话,辩解或是像绿央一样哭诉,都没有。 那双眼太干净了,干净到她骂自己呆鹅时,祝长安从那双眼里窥到,是自己真的成了呆鹅。 “你先回去。” 良久,祝长安冷冷看着她,沉声出口几个字。 “是。”云见月蹲了蹲身子,顺从离去。 绕过边廊时,听见身后森寒的吼声,“时漾!” 清影候在正殿门前,看见云见月,便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侧……侧妃。”还是几个小宫婢合力才将腿软透了的她扶起来。 云见月也以为自己会像清影一样,吓得腿软,吓得跪倒在地,要人搀着才能走回来。 可她说完那一番话,到祝长安阴沉着脸要她走,她都没有害怕,她好端端回来了。 她在内殿矮榻处坐定了,才发现帕子早已捏皱。 清影上前来递了盏茶,还是哆哆嗦嗦牙齿打架,“侧……侧妃怎么确……确定殿下就一定会信您?” “我不确定。”云见月低头拿皱巴巴的帕子擦了擦手心的汗,才接过茶盏。 “那您怎么敢……” “我只要他起疑,只要他起了疑心,就一定会查到底,接下来,就是时漾的事了。”云见月咽下一口茶,忽觉身心舒畅,原来勇敢是这么痛快的事。 清影趴在窗边听了一整日,后头安安静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侧妃,会不会是清影巧舌如簧,蛊惑殿下信了她?” 云见月捧了书在看,头也不抬,淡然道:“我信殿下,我信他这个‘夜叉王’的名头不是白得的。” 实则,手中那书半天也未翻一页,也未看进去一个字。 …… 夜时,用过晚膳,后头书房仍是没有动静。 云见月看了会儿书,只觉眼皮打架,刚要起身命人打水,便见正殿门口一个人影,负手而立,器宇轩昂。 只是云见月能从他的身形乃至神色上,窥到些微颓意。 云见月蹲了蹲身子,并未多说。 祝长安跨步进来,直逼她身前,“你今日所说那些话,是真心的,还是为引出绿央?”只是声音有些哑。 云见月并未急着回答,转身命清影上茶,再遣退一众宫人。 “殿下请坐。” “ 回答我。”祝长安再逼近一步,云见月后退一步。 清影捧了茶盘进来,云见月只是接过,眼神示意她出去。 “殿下喝盏茶,润润喉。” 祝长安接了,确是一日滴水未进。 “绿央没有招,对吗?”云见月在矮榻另一侧入座。 祝长安点点头,他紧绷了一日的心,渐渐松放下来,她总是能让人的心安静下来。 “她不会招的。”云见月又道。 “她有家人。她自幼跟随殿下,得殿下看重,二十岁身至重华宫掌事,该当像卫生生和时漾那样,做个不二臣。但她能冒险为皇后做事,多半是有把柄在手,也多半是家人。” 云见月不慌不忙说了许多,声音仍似以往轻柔。 祝长安的声音也不觉轻下来,“你怎知是家人?” 云见月又道:“我曾问过她家中状况,她向我隐瞒。宫中宫人进出章程繁琐不说,一旦出了问题,轻则罚俸,重则要丢了性命。但她月月出宫,皆为探家中亲人安稳。所以,只要她尚有家人在世,便不会出卖皇后。” “想必,她向人隐瞒家中情形,也是怕再被人以此相胁,届时,她的家人便一条活路都没有了。” 云见月看见祝长安的手指攥紧桌角,骨节凸起的纹路异常清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她招不招也没什么要紧,时漾已经查明了,是她无疑。但她以为自己咬死不松口就能保住家人,当真是想岔了。” 祝长安也不知自己因何要与云见月说起这些,只是话出口时,他才发现,他已许久不曾与人这样说过话了。 “殿下。”云见月起身,缓缓施礼,“请殿下放过她的家人。” 祝长安抬眼,眼前还是那一双眸子,还是净得能映照出自己。 “你还没回答我,今日你的话,是真心,还是只为引出绿央?” 这些年,他好像也习惯了身边人的背叛,绿央是什么原因选择背叛,她的家人又能不能活,其实他都不在意。 云见月未躲他投来的目光,尽管她的心怦怦跳,“只有殿下教我勇敢。” 良久,两人的目光交缠。 时间过得很慢,直到殿外的清影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你早些睡。”祝长安起身,只说了这一句。 “殿下就这么走了?”清影进来揉着眼问。 云见月喃喃望着门外,“走了。” …… 未到卯时,天不过蒙蒙泛了些微光亮,刚好能看见院中跪着个人。 “婢子……谢殿下放过婢子家人。” 整个重华宫的宫人内侍,皆被早早叫起来,睁眼看着背叛主子的下场。 祝长安坐于正前方的圈椅上,懒懒转着拇指上的扳指,“你不该谢我,要谢就谢侧妃。” 绿央往正殿里瞧了一眼,门窗紧闭,未闻半点声响。 祝长安一声轻笑,“不急,你还能活到……侧妃起床。” 早有一队宫婢候在正殿门前,手捧铜洗漱盂等物,不敢往这里瞟一眼。 待正殿门开启,宫婢陆续进入。 祝长安才深吸一口夏日清晨清爽的空气,缓缓睁开双眼,吩咐道:“请侧妃梳洗完毕,出来观礼。” 20. 往后,我会护着你 云见月先是命人上茶,再悄悄嘱咐人去备膳,最后自己捧了药盘进来。 祝长安未发现。 云见月顾自上前,跪坐在他脚边,挽起他的裤腿。 “你做什么?” 祝长安是本能的推开她的手,他不喜欢别人这样亲近,却恰好瞟见她发髻上的步摇。 云见月也已察觉,忙探手去卸,“是母妃赏赐,妾也觉得不妥,明日妾就还回去。” “不用。”祝长安盯着那步摇,手下泄力,声音很轻,“母妃既予了你,你戴着就是。” 云见月未答,再次挽起他的裤腿,这次,他未拒。 瞧双膝的淤青,想也是跪了许久。 但云见月小心涂药,再起身撤去药盘,什么都没问。 “跟了我,是委屈了你。”身后祝长安的声音淡淡的。 云见月停下脚步,未回头,“妾,不后悔。” 用过膳,祝长安回了书房。 次日是。 再次日,也是。 …… 端午宴,是祝长安与云见月同往。 连皇上也惊着了,倒未见他这般准时又守规矩过。 只是父子俩尤是不肯多言。 皇上的心思,也多在云见月身上。 “你近日可曾见过你老爹啊?” 云见月正不知如何寻个托辞,皇上又道:“你可莫要骗朕,昨日朕还见了云海,你猜如何?他竟向朕哭诉,说朕膝下儿女成群,他就只这一个宝贝女儿,还给了皇家,朕倒是个小气鬼,十天半个月的不叫父女相见一回!” 说完,一阵爽朗大笑。 众人自是陪着笑。 淳妃又说,“皇上体恤臣子,对咱们这位二皇子侧妃可是百般疼爱,都快赶上四公主了!” 又是一阵哄笑。 唯皇后嘴角微弯,那笑意却只浅浅挂着。 闻及云海竟与皇上不论君臣的玩笑,她竟有一瞬的冷脸,随即便又与众人一同玩笑。到底周旋后宫多年,变脸只在一息之间。 自进殿入座,祝长安看到凤椅之上那张脸时,就恨不能杀人。 笑声渐落,又是各人敬酒祝词。 皇后饮下一盅酒,目光淡淡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云见月身上。 “前些日子,听说长安宫里出了事?” 云见月颔首道:“不劳母后操心,不过是个婢子不好好当差,是妾发落了她,惊动了各宫,是妾的不是。妾在此给各位娘娘赔不是了。” 皇后眉眼弯弯,笑意浅浅,只轻轻一摆手,“你性子软,本宫还怕你受委屈,如今看你肯惩戒下人,本宫就放心了,不过一个婢子,打发就打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罢,又扭头看向皇上。 皇上并未接话。 皇后又道:“那就是说,如今长安身边一时竟无人可用了?” 祝长安眸光一凛,半歪的身子忽直了。 眼看他就要不顾颜面的下皇后的面子,届时场面又要难堪。 云见月忙道:“回母后,依着规制,重华宫倒也不缺伺候的人。” 皇后点点头,面上漾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下面那些个小丫头子能成什么事儿,没得再毛手毛脚的,整日惹长安生气,还是得有个正经管事的才好。” 皇后的话,听来既有体面,又有后宫之主的威仪,可谓恰到好处,面面俱到。 只是祝长安捏杯的手,那青筋只怕要破壁而出了。 在云见月的印象里,皇后总是这样和颜悦色,一如太子总是温润和善。 只是如今,她见到皇后,便觉太子的和善里都透着几分假。 皇后饮过一盅御酒,拿帕子轻拭唇边,再道:“前阵子本宫病着,一时腾不出手来料理宫中琐事,前两日才得空,替长安择了个在宫中侍奉多年的老嬷嬷,便叫她今日跟了你去……” “多谢母后。”云见月几乎是瞬间腾起,扬起的衣边拂过祝长安的脸颊。 “妾只是二皇子侧妃,不敢当重华宫的主。适才父皇提起妾的父亲,更叫妾想起入宫时,父亲就交代,说妾入宫只是为侧,不当拿腔作势不肯低头。责令妾时时谨记身份,事事周全处处妥帖,才配留在殿下身边。” “你……” 众人怔愣之时,祝长安更是面色一沉,侧过脸去看她。 “妾谨记父亲嘱托,入宫后尽心侍奉,不敢有一日之疏。”云见月又转身朝身边人一礼,“妾想问二殿下一句,妾入宫半年,侍奉殿下,可有不尽心之处?” 为着前些日子,为此事惹父子争执,今日的祝长安本就一忍再忍了,只是听她这一问,满腔怒意倾散,只剩不解。 “没有……” 云见月转过身来,再次面向上首,“所以,妾想……殿下近身事物,当由妾全权打理,若是父皇母后执意体恤,那……那便是说,妾这个侧妃是个无用之人了。” 一时,殿中无声。 皇上也就势大手一挥,道:“朕可没说这么说啊!此话也不可再说,这重华宫还是由你当家的,增撤人手也都由你说了算,长安也不得说什么!” 如此,皇后也不好执意做小夫妻的主。 云见月说得皇后哑口,亦说得人人动情,唯祝长安脸色微恙,却不是喜也非怒,只觉胸口闷闷的,并不痛快。 待宴席散去。 云见月一句话不说,就只是跟着他的步子走。祝长安也不管她有没有跟上,就只是大步往前。 转过两道长廊,祝长安终是忍不住,兀地停步,转身冷着脸问:“我知道你是在帮我,但你为何要将自己贬到与宫婢无异?” 她没回答,只是垂首站在那里。 祝长安的视线往下挪移,那绣着芙蓉花的帕子边缘,隐隐抖个不停。 她是怕的,在宫宴上当堂反驳皇后时就在抖。 祝长安盯着她的帕子她的指尖,良久,探过手来,攥住她的手指。 云见月未躲,只是任他牵着。 待回至重华宫时,两人的手心都滑腻腻的,也不知是谁的汗。 廊下,祝长安终于松了手,转过身背对着她,就只为说一句,“往后,我会护着你。” 只是这话出口,人便待不住似的,去了书房。 不过是极轻极随口道出的一句话,云见月怔怔地,回味许久。 …… 这日一早,清影从外头进来。 才进门,见两人对坐用膳,便敛唇识趣地站在一边。 祝长安夹起一枚笋尖,顿了一下,搁到云见月面前的碟子里。 云见月抬眼。 他却只是低头舀起一匙粥。 清晨的蝉鸣断断续续,却不似正午那般聒噪,倒是清脆悦耳,亦衬得殿内安静异常。 几日了,祝长安虽仍不往这里来宿,但一日三餐,两人都是在一处用。 云见月余光瞥见清影,夹起的笋尖又放了回去。 她最是藏不住性子,有什么都写在脸上,这会子一会儿皱眉一 会儿张嘴的,怎让人瞧不出异样。 “可是有什么事?”云见月问。 清影抿抿唇,不敢答。 祝长安亦放了碗筷,肃然瞅着她。 她才道:“烈……烈国公弹劾了咱们大将军。” 云见月闻言惊得起身,“可是为着什么事?” 清影支支吾吾答道:“外头都在传,烈国公弹劾云将军,说程小将军在边关受了重伤,这么大的事,云家得了秘报却不上奏朝廷。说……说云家这是……这是‘隐匿边情,动摇国本’。” “什么!”云见月心下一急,登时眼前一片漆黑,身子歪斜,险些栽在餐桌上。 是祝长安撑住了她,转头朝卫生生道:“叫时漾去打听,要快!要真!要一五一十探来!” 云见月缓过些精神,眼泪就在眼眶里,“父亲……皇上……皇上怎么说?” 清影还要开口,偷偷瞟了祝长安一眼,却只是敛唇摇头。 “别急。”祝长安轻声安慰,心却隐隐不安。 不多时,时漾便来回话,“殿下,侧妃娘娘,圣旨已经下了!” “上柱国、左卫大将军云海,隐匿边情,有失臣节。姑念旧功,从轻处罚,落其军职,降授从二品镇军大将军,勋官如故,罚俸一年,勒归私第,省过自新。” “落其军职……勒归私第……” 半晌,云见月只是茫然四处瞟着,口中喃喃重复,忽而双膝一软,跪在祝长安身前,攥着他的衣袍。 “殿下,求殿下让妾回家……看看父亲!”话音落,大颗泪珠也簌簌滚落。 “求殿下……” 祝长安喉头微动,伸手撑住她双肘,“我陪你一起去。” 云见月一怔,“殿下……” 卫生生最是机灵,一个箭步冲出去,喊着:“备轿!备车!” 一路,云见月就只是无声落泪,她习惯了隐忍,便连哭都小心翼翼。 那泪,又回回都能落到祝长安的心坎里。 可他最是不会安慰人。 在重华宫,他只会说“别急”,这会儿,又只会握住她的手。 他有话说,但又不知如何说,想与她致歉,若非皇后从中作梗,这些年,烈国公与云海,其实无仇无怨。 说到底,是自己害了她父亲。 这么多年,对他好的人都会受牵连,所以他才会在云见月嫁与他时就说,“跟了我,往后的委屈只会更多。” 可喉结滚了一下,到底也什么都没说。 马车停下时,云见月从他手里抽出手,匆匆擦去泪痕,整理发丝。 祝长安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 将军府门前,竟连守门的侍卫都撤了去。 祝长安抬头,看了看牌匾上的“上柱国”三个字。 时漾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您也要进去吗?”又眸光凌厉地四下瞟过,再道,“您不是说,最好不要与云将军来往过密。” 祝长安摇摇头,没说话,随云见月拾步上阶。 眼看着父亲失了势,前院的那些婆子小厮,也越发懒怠,都不知躲去了哪里。 忠勇堂前,也无人候侍,白日里门窗也闭得严实。 想来失意之时,便连门也不想出了。 屋内有人絮语。 “云将军,今日竟是我外祖家弹劾将军。我……对不住将军。” 除去那人,云海的声音也异常轻,“殿下何出此言?烈国公府弹劾臣,是公事公办,与殿下无干。” 21. 竟是在马车里?! 那人声带歉意,“怎会与我无干?是我母后族人做了错事,我却拦不住。将军一生忠勇,如今因我外祖而受屈,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云海躬身上前,“殿下,臣不过是被弹劾几桩罪名,圣上也算念着臣有功在身,并未重罚,算不得受屈,殿下不必自责。” 那人又道:“将军豁达,我却不能心安。” “臣为国尽忠,为皇上尽忠。只要心中无愧,便不怕别人的疑心。烈国公疑我,朝堂上有人参我,那又如何?臣的忠心,又不在别人嘴里。” 两人正推心置腹之时,忽听外头有小厮高声呼喝,“叩见二殿下!叩见云侧妃!” 屋内骤然安静。 片刻,房门骤然开启。 云海一脸颓丧迎出门来,近前叩首,声音似有些哑意,“臣恭请二殿下安,请侧妃娘娘安。” 云见月忙忙上前搀起,只是一开口,便落下泪来,“父亲!爹爹……” “月儿莫哭,爹好得很呢!”云海拍了拍胸脯,笑道。 云见月却不认,又是降职又是罚俸又是责令闭门省过,如何就能好?且看如今整个将军府不见几人侍候便知。 云见月吸了吸鼻子,不由分说搀了云海便往屋内走。 云海有一瞬的迟疑,不过片刻,又挤出笑脸,侧身道:“殿下,请。” 屋内,内阁后帐幔微动。 几人均未察觉。 请祝长安与云见月入了座,云海吩咐人去备茶,自己也回身入座。 “爹爹……”云见月那泪便如雨下,“是女儿连累爹爹……” “哎~月儿不必担忧,这些年,我也没好好歇过,正趁此机会,爹也算享享清闲,听听戏班子什么的,你不知道,爹呀,早就想卸了这身戎装,好好的睡上个三天三夜,再将京中的铺子挨个吃上一遍……” 一阵夏风钻门而入,吹得屋内帐幔轻晃。 祝长安鼻尖一颤,一股熟悉的幽微香气隐于茶香之间,徐徐而来。 那茶,祝长安便喝不下去。 云见月与云海正叙父女之情,心思全然不在此。 祝长安眉心微皱,侧目望去。 他看云见月双眼肿胀,看她下巴处挂着泪珠,看她泪水涟涟说想念父亲。 再看云海,看他故作镇定安慰女儿,也看他双手无意识搓着双膝。 他再想,想云见月初见他时畏惧,后来亦肯为他落泪,惦记他的饮食,不声不响为他上药;又想云见月说是太子点醒了她,她才知绿央是被皇后收买。 想云海卑微跪求,说爱女心悦二殿下,不求名位,只求殿下肯留她在身边,可分明她与程诩两心相许。 还想她新婚日合卺酒时,无声落泪,撒谎说,“妾的确心悦殿下。” 他就这样怔怔看着她。 忽然觉得看不明白。 不多时,云海便起身,说宫中规矩重,便不留殿下与侧妃用饭,只怕回去晚了,皇上要怪罪。 连借口都漏洞百出。 皇上明明多要云见月回将军府探亲,又怎会怪罪。 祝长安什么都没问,随之起身。但见他急着要走,云见月也只得起身,“爹爹当真无事吗?” “没事没事,爹好得很!” 云海又是一通交代,诸如侍奉殿下不可不尽心,往各宫请安不可犯懒,一应说烂了的话。才毕恭毕敬送了二人出府,又目送二人上了马车,于阶前拱手躬身相送。 马车上,祝长安靠着车壁,闭了眼,也没像来时那样握着云见月的手。 那异香像是被她带了来,在马车里,熏得他心内烦躁,火气愈盛。 是蕉雨香,太子妃远从南昌国带来,不属于北昭。 祝长安的思绪,离不开忠勇堂内,即便被茶香掩盖,还是从幽密处钻出来的蕉雨香。 如果太子只是来将军府慰望蒙冤的老臣,因何形迹鬼祟不能叫人见? 那他与云海之间,当是有不能令他知晓的秘密。 如果那秘密和他有关的话…… 马车拐了个弯,云见月正低头整理衣襟,一个不稳,栽在他身前。 他睁了眼,帘子被风掀起一角,日光漏进来,照亮她半边脸,当真是好颜色,残红未褪的眸子还是干净,鼻尖因哭过,也透着些微红。 盯着那张脸,他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想她是当真无辜,还是演的太好? 他该推开她的,如果心底半分情意未生。 只是猜忌混着憋闷的戾气越积越重,他的手早已失了分寸,就这么掐住她后脖颈,往自己眼前送。 “你是不是?” 云见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以及祝长安带着侵略性的眼神,吓得不知所措。 “什么……” 只是话未说完,两片唇便攻上来。 “唔……”云见月尝试推开他,却只能发出轻一声无力的轻呜。 祝长安丝毫未有停下来的意思,察觉到云见月的抗拒,甚至手下用力,扼住她的后颈。 云见月没想过,她与祝长安的第一次是这样来的。 外头车轮声,马铃声,街上嘈杂的吆喝声和谈笑声,一声一声滚入她的耳朵里,而她,要在这逼仄的马车里,与外界只一帘之隔的地方…… “殿下……” 在祝长安停下攻势,摇着脑袋试图保持清醒时,手足无措的云见月含糊说出两个字。 不料,这才从慌处挣脱,气息并不稳的两个字说出来,使得他脸又燥红起来,除去将身子压过来,再次吻上去,那手也去摸索着解她的衣裳。 云见月又惊又慌,睁了眼,却见祝长安双眼紧闭,他的睫毛长长卷卷的,可真好看。云见月忽就羞红了脸,从起初的被动承受,到沉下双肩,尝试着迎合。 只是她太笨拙,几次咬到了他的唇。 祝 长安不敢睁眼,闭上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不管她是真是假。 如果太子与云海当真暗度陈仓,她又真的是他二人送到自己身边的细作,那这是她应得的,她既然敢来,就别想全身而退。 如果她不是,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 今日之侧妃,来日之正妃。 …… 马车停下,时漾掀起车帷,“殿下,侧妃,到了,请换乘轿辇。” 扑面而来的,却是湿热黏腻,熏香混着热汗的奇异气味,以及满脸通红的祝长安和发丝凌乱神色慌张的云见月。 “殿下……” “滚!” 祝长安下了马车,抱着云见月。 堂而皇之的穿过宫门,甬道,长廊,进了重华宫的大门。 “都滚出去!”祝长安的声音干哑,裹着浓浓的无法挥去的燥意。 关了大门,卫生生和清影都立在廊下笑。 “嘿,你说这花,一日之间就都开了!” 明明已经要过一回了,可祝长安将她扔在床榻上,再次压过来,吻上她的脖颈。 情到浓时,云见月抓紧被角的手渐渐松了。 却听伏在身上的祝长安似有一句浑糊呓语,“他们都不想你我生情,他们还想着你能全身而退。” 云见月一恍神,挣脱了他的束缚,“殿下说什么?” “别说话!”两片温热的唇又黏上来。 …… 夜已深,想必重华宫所有人,都以为他今夜终要留宿正殿。 是以后要挪回正殿住。 书房里只燃一盏孤灯,还算和煦的风袭窗而入,烛火忽明忽暗。 祝长安仰靠在圈椅上,闭目回想。 时漾曾问他,“殿下为何迟迟不肯……挪回正殿。” 他那时说,“我不知云海是何居心,但她是无辜的。” 可今日在将军府,在马车上时,想起那蕉雨香,又觉她并不无辜,这局总是她自己要入的,那青梅竹马的情意,也是她自己要舍了的。 一时情绪上脑,竟……竟管不住自己。 待他醒转过来时,那人又累极睡去,红扑扑的小脸就窝在他怀里,鼻腔中呼出的热气吹得他痒痒的。 他又想起她为自己做的那些事,也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一时,又是恼她隐瞒云海与太子勾结真相;一时又恨不能立时跑到前头去,就死皮赖脸的睡在那里。 祝长安的呼吸渐渐加重,重到胸腔起起伏伏,如何也压不住。 他烦躁地解下颈下一颗扣子,又烦躁地大喝一声:“卫生生!” “哎!殿下!”卫生生一路小跑,“殿下有何吩咐?” “几时了。”祝长安的声音透着些微倦意。 “亥时正了,殿下要歇吗?” 祝长安摇摇头,依旧仰靠,目光锁在屋顶的横梁上,幽幽开口,“侧妃累了,去往正殿送一碗汤。” 23. “情”这个字不一般 不管去哪里,不管遇见何人,总要问及云见月,问及他的内宫事宜。 而他不想回答,甚至尤其想要避及。 故而四处闲逛至天黑,又觉这偌大皇宫,竟无可容他躲懒之处。 祝长安呼出一口热气。 终是要回去的。 “清影,你说我穿这颜色,殿下会喜欢吗?” 云见月拿了衣料,在身前比划,言语里,是女儿家要见情郎时的忐忑,又想他看,又怕他看了不喜欢。 “侧妃人美,穿什么都好看。” 云见月轻笑着,“我怕他不喜欢,我不知他喜欢什么颜色。” 祝长安立在门外,忽觉自己过于谨慎了,终只是怀疑而已,并无实证。 她那样欢悦娇羞,竟单纯只为一件衣料子,只问“他会喜欢吗?” 清影的声音小小的,透过格栅传来,“殿下喜欢的是侧妃,所以侧妃穿什么颜色,殿下都会喜欢。” “殿下……真的喜欢我吗?”云见月的声音更是小得可怜。 一时,祝长安竟有几分恼恨,定是不知哪日,自己那冷硬的脸色吓到她了。 愣了半晌,扬起唇角,继而深吸一口气,沉下双肩,迈步进殿,没去看她手中的幻羽纱,目光落在她干净的眉眼上。 “好看。” 云见月忙将衣料扔给清影,笑盈盈迎上来,只是靠近时,还是下意识垂了睫羽,藏下几分羞赧,“殿下用过饭了没有?听说殿下去了母妃处,只怕母妃想念殿下,留殿下在玉峦宫用膳……” 絮絮中,只在说“膳”。 祝长安瞧出端倪,“你用过了没有?” 云见月摇摇头,“妾,想等殿下。” “我也没有。” “妾这就叫人传膳!”烛光下,云见月双眼晶晶亮,晃得祝长安心底一暖。 殿外廊下,两个婢子挤在一处窃窃私语,“你有没有觉得,二殿下在侧妃面前,一点不像个‘夜叉’了?” 路过的卫生生一声咂舌,斥道:“不要命了?什么话也敢说!” 两人忙闭了嘴。 …… 一早,祝长安就吩咐清影为云见月收拾衣物。 “这是要做什么?”云见月梳洗过后,便去盯着婢子摆饭。 祝长安站得端直,三五个婢子围着他整冠更衣系鞶带,大气不敢出,他鼻腔里偶尔一声闷哼,便有人抖得系不上扣。 “这几日天热,我瞧你昨夜晚膳用得少,怕是中了暑气,禹王在清凉山有座别院,四面环山,十分隐秘,最适合避暑纳凉,我带你去住几日。” 云见月正交代婢子,将昨日祝长安多用了两口的胭脂鹅脯搁到他面前,闻言,面上漾开一抹喜色,随即又微蹙眉尖,“明日是给皇后请安的日子,不去的话,怕是不合规矩。” 提及皇后,祝长安便冷了脸,“理她作甚?” 云见月便不敢再提。 清影早喜滋滋应了,去翻箱子开匣子。 祝长安坐在桌边,又道:“山里早晚凉,厚的也带上两件。” “是!”清影在那头应着。 …… 世子夫妇早已在别院门前等候,马车一停,世子夫人便迎上前来,先向祝长安行了礼,笑道:“二殿下安,一路可还平顺?”祝长安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世子夫人又拉过云见月,含笑道:“上回在裕贵嫔娘娘那儿匆匆见了一面,也没顾上说句话。不过,我瞧着气色倒是好的,前阵子听说你中了暑气,如今可大安了?” 云见月微微屈膝:“劳嫂嫂记挂,已大好了。” 两人原就在闺中时就相识。 世子夫人出自京中有名的清流世家。祖父严重林,累官至翰林学士承旨,门生遍布台阁。父亲严恪,官居中书舍人,虽不及祖父显赫,亦以谨身慎言,不攀权贵为时所重。 严氏一族,三代清名,从不涉党争之事。 遂与云见月这等武将家眷,不过是点头之交。 正说笑着,世子夫人挽住她臂弯,便是往里走,“那就好,早听长清说二殿下要带云妹妹来,我心里就盼着了,一早叫人将最宽敞的厢房拾掇出来,只怕你住不习惯。山里凉快,你多住几日,好好将养。缺什么只管同我说,别见外……” 云见月微微一愣,还被世子夫人拉着,却扭身望向祝长安,他可是今日一早才匆匆与自己提及的。 祝长安不自觉别过脸去,目光去寻那花啊草啊的。又追上来对世子夫人道:“她性子拘谨,宫中规矩多,越发拘了她,来此叨扰,还请嫂嫂多照顾着。” “自然。”世子夫人笑着。 这别院当真清雅,从山中引一脉活泉入庭院,曲曲折折绕出一弯清溪来,环前堂后舍而过,又沿溪铺得一条蜿蜒小径,循溪徐步,绕院一周,园中景致便也看尽了。 八角亭中已备好茶水点心,几人各自入座。 水声潺潺,清澈见底的溪中偶有小鲤悠然游过,便有几个婢子脱了鞋袜,赤足踩进水里去抓鱼。 世子夫人见云见月盯着溪边瞧得出神,笑道:“妹妹要不要也下去试试?原不为抓鱼,不过是借故玩闹罢了。我幼时来这儿,头一件事就是脱了鞋往水里跑。”又将团扇遮去半边脸,低声道:“在家时,祖父和父亲整日板着脸,我可是不敢呢!” 云见月掩唇轻笑,却是摇摇头,“不合规矩。” 世子夫人扭脸往旁边看去,得了祝长安的授意,不由分说拉了云见月便走,“既来了这里,便不必守着那些规矩,你瞧那几个丫头,来了这里也自在些。” 两人已往溪边去,剩祝长安与世子对坐饮茶。 “我的病,有蹊跷。”世子眸光幽深,望向祝长安。 祝长安只是一声轻笑,那笑里,颇多无奈。 “可是我父亲不许我在外头寻郎中,说是怕皇上疑他不信宫中御医,倒使君臣兄弟之间起了隔阂。说‘圣上恩典,宫中御医随你传唤,你倒是从外头寻个什么江湖郎中来,若是说法一致还好,若是不一,你是要将整个御医院都疑了吗?还是嫌你爹我命太长’。”< /p>禹王说的这些话,私底下祝长安也想过,所以,当云见月想要从御医口中窥探真相时,他就知道不能了。 世子将身子往祝长安身边歪了歪,又以折扇遮唇,压低了声音道:“辞儿在外帮我寻过郎中,我并非‘酒热灼胃,以致呕血’。” 二人眼神交汇,都未再言语,只是默契的拈起茶杯。 末了,世子垂首添茶,若无其事道:“但倘若那日我真有什么,旁人只会疑你,只怕我父亲也疑了你,今日我来,也未敢在他老人家跟前提你的名字。” 祝长安亦无奈何,只是笑笑,“改日,我亲去府上,给王叔赔罪。” 世子却乍然凝神,折扇下攥住祝长安的手腕,“他们怕是知道你我要好,要急着剪去你的羽翼,你就没怀疑过云海吗?烈国公所劾事项,往大了说是隐匿边情,往小了说,不过是他的养子受了些伤。搁以前他早跑到圣上跟前申冤去了,这回倒好,不声不响就认了,半句辩解都没有,依我看,倒有借机避嫌之意。” 确是言之有理。 祝长安身子一沉,倚住椅背,眸光去寻溪边的身影,沉声道:“怀疑过。” 世子手下攒力,朝那边努了努嘴,又道:“你没怀疑过他女儿吗?你我交好多年,偏她嫁给了你,我便出了事。” 祝长安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渐渐空了。 水边几个婢子闹得欢,几番邀请云见月下水她都不肯,便有那调皮的,捧了溪水笑闹朝她泼来,溅湿了她的裙边。 “呀!”云见月一声极克制的轻呼。 世子夫人笑道:“怕什么,这里有的是衣裳,湿了再换就是,难得妹妹来,我还备了几箱子衣裳首饰,只管妹妹住得舒心!” 那边传来轻软的笑声,不敢放声,又实在忍不住。 是云见月,不会是旁人。 祝长安的眸子动了,循声望去,眼底聚了光。 宫里那地方,笑一笑都要掂量掂量,她何曾这样松快过。 见祝长安只顾出神不回话,世子捏了捏他的腕骨。 祝长安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目光没有收回来,“怀疑过。” 世子道:“那你还带她出来?”又凑过来眯着眼道,“难不成这是你的计?” 祝长安摇摇头,笑道:“当年你为讨世子夫人欢心,月月都要寻着由头办个什么消暑宴,品茶会,将一堆人往这里请,你都忘了?” 世子轻轻咂舌,“这说你的事呢,提我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祝长安抿了口茶,幽幽望出去,“情这个字,不一般,生了就是生了,由不得你说要不要。” …… 待回京时,蝉声断,桂花开。 听说裕贵嫔病了有些日子了。 二人才进宫门,祝长安便被叫去顾政殿问话,云见月亦顾不得稍作调整,更衣便往玉峦宫去。 虽已入秋,到底暑气未退,一抹斜晖落于庭中玉兰枝上,晃得人眼迷离。 云见月进了内阁,见裕贵嫔虽半倚床榻,却未见病色。 25. 她越顺从,他越不安 袁御医来时,战战兢兢。 “不知我的身子可有什么不妥?前些日往世子府上小住,兴起时饮过几盏酒,近来便总觉胃里灼热,几日不得安生。” 云见月半倚床榻,盯着袁御医隔一层丝帕搭脉的两根手指,问出这话时,她自己也有几分慌。 袁御医指尖一颤,忙道:“酒虽伤身,但浅啜无碍,侧妃娘娘过虑了。” 云见月微微挪动身子,又道:“当真无事吗?酒若不至伤身,为何我饮酒也近半月,又总是白日乏力,夜里盗汗,睡不安生?” 虽早有预料,但袁御医还是慌得回身掩面轻咳几声,待喉间不适稍得缓解,才回国脸来,不光低垂着回答:“问题倒不在这几盏酒,臣观侧妃脉象,尚有凉滞之象,想是侧妃贪食生冷,日久,于子嗣上恐有妨碍。侧妃正当盛年,又与二殿下两相情好,若有意为皇家绵延后嗣,还需饮食留意,及早停了那些寒凉之物,方为上佳之策。” 闻言,云见月神色一滞,自己在饮食方面素来谨慎,便连夏日里的冰酥酪也不敢多吃。有时实在馋了,叫人制上一碗,不过沾沾唇边过过嘴瘾,便赏了下人。 哪里倒贪食生冷了。 只是云见月一心记挂世子之事,也未深想。 却料袁御医像是惧怕这重华宫的什么东西似的,躬身道:“待微臣为娘娘拟几味温补的药材来,只添至每日的汤羹里,只作药膳调理,娘娘所虑诸多症状,皆可缓解。”说着话,已将药箱子背在身上。 话音一落,又忙忙作揖后退,“微臣告退。” 出了重华宫,便频拭双颊。 他于御医院资历尚浅,常日只为美人才人或是宫人看诊,尚无缘进得重华宫的宫门。 那日云见月说起与他夫人的情意,他虽惶恐,却也有几分欣喜。早听说二皇子侧妃深得帝后看重,于宫中也是十分有脸面,若得她举荐,日后也多有裨益。 回去与夫人商量过,夫人听说云见月竟念着与她几面之缘的情意,当下便备了厚礼。 奈何宫门规矩严,进出都要搜身,他实带不得什么进宫,只得将礼送去将军府邸,自此也算搭上条上柱国的门路。 怎料,云将军闻及事情的来龙去脉,竟当下就冷了脸,责令他,宫外琐碎不得妄传内宫,恐伤及皇子夫妇琴瑟之情。 这弦外之音,他又如何不懂。 故而今日来时,只恐云见月会问及世子呕血之事,想来便觉惴惴不安,又果不其然,可不要匆忙逃离。 在云见月暗自懊恼什么都没问出时,祝长安回了重华宫,却是先至书房。 只时漾随去,其余人等,不得靠近。 “如何了?”书架前,祝长安背对时漾,负手而立。 时漾拱手:“属下连追踪数日,太子出行,三驾车马中,总有一驾驶往上柱国将军府后街。” 话说到一半,时漾偷偷抬眼瞟去,见那背影孤傲挺拔,无喜无怒,亦无动于衷,竟似自有光华。 遂也敢继续道:“后街……是将军府的角门所在。” 良久,屋内只烛光摇曳。 “下去吧。” 祝长安仍未回身,只是脚边衣袍微晃。 时漾拱手,退去。 祝长安侧过脸,目光穿过半掩的槛窗,望向正殿的方向。 窗纸上映着微光,看不清里头,但这时候,云见月总是在等他。 月亮都偏沉了,夜已深。 祝长安不得不挪步往前头来。 云见月最是好性,早就遣宫人歇去,如今只值夜的清影与一个小婢子,两人见主子进殿,已去打水伺候洗漱。 “怎么还不睡?” 云见月坐在矮榻上,撑着胳膊打瞌睡,听见说话,忙忙起身,“在等殿下。” 进来前,原是有些怨的。待走近了,祝长安看见那双眼睛里,有几缕血丝,声音忽就软了,“困了就睡,不必等我。” 云见月为他解外袍时,两人已身距数寸,“我……想等殿下。”说话时双睫微垂,忽闪忽闪的,像是藏着娇羞的笑。 一瞬,祝长安便失了魂,那心砰砰跳着,不由他控制地,双手托起云见月的双颊,未有片刻迟疑,那唇便吻了上去。 清影进来见着的是交缠在一起的两人,忙不迭一个利落回身,龇牙咧嘴关了门。 晨起,云见月只觉浑身酸软,在更衣时,下意识揉了揉腰。 他夜里总是霸道。 这一个偷偷的小动作,还是落入祝长安的眼中。 在人前冷硬惯了的祝长安,竟凑上前来,将手伸进宫婢刚罩上来的外衫里,轻揉捏着她的后腰,“可是累了?” 沙哑的气音带着热气,撩刮着她的耳廓,烘得她想躲,“没。” 祝长安的手未挪开,虚虚扣住,她便挣脱不得,由着他将自己拉至偏厅。 不过是日常的早膳,添了一笼新制的桂花米糕。 祝长安携云见月入座,为她夹了一块,“我最爱这个,每到了秋日里,早膳离不得它,你也尝尝。” 云见月低头咬了一口,细嚼几下,桂花糕又被放回面前的碟子里。 祝长安看了一眼,“你不喜欢?” “喜欢。”云见月又重新拈起那糕,她撒谎时,睫毛总是颤个不停。 祝长安有所察觉,探过手来,将她咬过的糕塞进了自己嘴里,含糊道:“不喜欢就不吃,不要委屈自己。” “那……”云见月红了脸,“那是妾,吃过的。” 祝长安咽下那口糕,却是一声不羁的哼笑。 一时,便连常日在祝长安面前不敢喘气儿的众婢子都掩唇窃笑。 二人才刚落了筷,便有婢子手捧漆盘,躬身进殿。 那碗汤被呈递到云见月身前时,祝长安的脸在一瞬僵住,惬意的早膳时光不复而去。 方才眼底那点温存还未散尽,便被这碗汤泼了个干净。 “谁让你这时候送来的?” 婢子吓得一颤,跪了下去,“回殿下,每日……每日都是这个时辰。” 这碗汤就搁在云见月手边,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由不得他不想起许多事。 可那怒意无处可去,便全撒在了婢子身上,“滚下去!” 婢子连滚带爬便要退去。 “带上这汤!” 婢子又退回来,端了汤碗。 云见月不知他因何动气,只无措看着他,“殿下……” 那碗补汤,确是 每日这个时辰送来,往常这个时候,祝长安已往令书阁去或是出宫往枢密院去了,只是今日两人饭间笑闹,不觉拖得久了些,才叫他瞧了个正着。 祝长安别过脸,咽了口唾沫,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开口时,语气也不大自然,“才吃完饭就喝药,伤胃,略等等也无妨。” “嗯。”云见月乖巧应下,没有多问。 左右他的喜怒总是不分时候,云见月也好,重华宫众婢子内侍也好,都习惯了。 只是她越顺从,他越不安。 出了重华宫,祝长安走走停停,一时沉浸在昨夜与今晨的蜜意里,一时又想起那碗“补身汤”来。 故而那脸色,时阴时晴,可实在不好看。 卫生生趋步跟着,小心盯着祝长安足下,以防自己一个不慎,未及跟上或是一不留神走到他前头去。 “卫生生。”祝长安骤然回转过身来。 “奴才在!”卫生生忙弯了腰。 “你说……侧妃……好不好?” 闻言,卫生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个好问题,可叫他如何答呢。 卫生生偷偷抬眼,慌乱中扫了一下,从祝长安的脸上,实在找不到答案。 只得斟酌回答:“侧妃与人为善,静默冲和不爱说话……” 祝长安又回转过身去,边踱步边道:“是。” 卫生生这才从了口气,悄悄与时漾对视,都抿唇一笑。 祝长安又道:“是处处好,也没见她跟谁红过脸,这宫里也没人说她个不是,可我总觉得,就是缺少那么些人味,给什么都说好,做什么都说行。” 她总是惯于迎合自己,白日或是夜里,想是从未有人从她嘴里,听到个“不”字。 想到此处,祝长安不觉添了笑意。 不比时漾那个呆头鸡,卫生生是个机灵鬼,当即便解祝长安言下之意,忙疾行两步跟至祝长安身侧,哈腰道:“想是因殿下您也是挑不出错来的,自然也见不着‘美人嗔’了。” 祝长安歪了头,侧目望他,半晌,忽扬了嘴角。 自此,祝长安总是要寻机找些个麻烦,或是在她习字时,故意撒了墨;或是在她饮茶时故意撞上去,茶水洇湿她的衣裳,可她就是不恼。 还道:“无妨,妾换身衣裳就是。” 几日下来,祝长安也觉这些幼儿把戏实在无趣,便停了捉弄。 她还是那样安静,陪在书房时,总于窗下安静读书,秋风温婉拂过她的发丝,日光浸润她周身,光晕晃得祝长安神思迷离。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中秋恰逢萧泽兰生辰,皇后便做主,邀萧泽兰入宫小主。 萧泽兰与祝长安同岁,早些年,皇后属意将她许配祝长行,奈何被余北横插一脚,占了个“一见倾心”的先机。 如今一年大似一年,烈国公与皇后,竟也不急着为她另择门路。 人人都明白,萧家等的是祝长行的侧妃之位。 又因何不早早求了赐婚? 只因皇后不忍侄女屈居旁人之下,如今圣上春秋鼎盛,萧泽兰此时嫁进来,不知要在侧妃的位子熬上多少年。 故而,她的婚事便这么搁置了。 26. 完全不知礼数! 萧家的心思昭然若揭,连祝长安这样不操心宫内事的人,都看的明白。 阖宫上下,自然也无人敢对这位郡主不敬。 每每在皇后处遇见,总要对云见月刻薄几句,听说从前也是这般对余北的。 皇后从前或许装些体面,有了绿央之事,如今倒是装聋作哑多些。 云见月亦是回回退避,忍了再忍。 为避中秋宴,祝长安在枢密院拖到所有人都散值离去,又喝了三壶茶,才不得已回宫。 却见重华宫异常安静。 “侧妃人呢?”祝长安拦下个宫婢问。 婢子屈膝:“侧妃往昭华台去赴宴了,去时说,请殿下回来歇下便是,皇上皇后面前,她自有说辞。” 祝长安点点头,抬脚便进殿。 却见矮榻方桌上,早早摆了蜜饯果子。 便扭脸问:“这是侧妃的交代?”又不觉低声喃喃,“从宴上回来,她还有肚子吃这个?” 婢子摇摇头,小声回,“侧妃待婢子们很好,这是婢子们自作主张为侧妃准备的。侧妃回回从皇后娘娘那里回来,就总是哭。婢子们想让侧妃吃些甜食,想是心情能好些。” 祝长安眸光一凛,殿内霎时寒气森森,婢子内侍更是跪了一地。 这日皇上事忙,不曾赴宴,裕贵嫔以身子尚未痊愈为由,一早就派人来请了辞,太子妃也称病未来。 故而今日中秋宴,比往年略显冷清。 萧泽兰就像那盯上了肥肉的狼犬。 说来,其实二人也无仇怨的,如果不算上两家日前的恩怨的话。 “今日是团圆日,诸皇子可都来了,怎就二殿下不来给姑母请安?恕我多嘴,二皇子侧妃可是不称职了些,身为侧妃,侍奉衣食是一项,劝诫主子不能以一己喜好做事,才是重中之重呢!” 这话,从前四公主也说过的,之后便是祝长安一箭射穿了她的金簪。 只是萧泽兰身旁坐着的,是皇后,便当真是她言语不当,也无人敢反驳。 唯祝长行先是低头瞅了瞅面前的酒杯,再抬眼时,沉了脸色,“郡主此话……” “儿臣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祝长安的声音自阶下响起,穿过长廊,径自灌入昭华台,“顺便来贺郡主生辰!” 云见月并着三皇子四公主,五皇子六皇子,各自起身见礼。 祝长安却无视几人,只于堂中拱手作礼,抬脸时,目光不离上首的萧泽兰。 任她再目中无人,到了夜叉跟前,也是气焰全无,早缩在皇后衣袖处,不敢多言。 祝长安一伸手,身后卫生生躬身上前,手捧一精致锦盒递到他手中。 “郡主生辰,我特备厚礼相赠。” 一时,昭华台内,落针可闻。 祝长安一手持锦盒,一手负于身后。有宫婢来接时,他未松手,只笑眯眯往上头望去。 皇后只得开口,“既是长安为你生辰所备之礼,你也该亲自谢过。” 萧泽兰不得不起身上前,双手接过锦盒时,祝长安的指尖轻而慢的划过她新做的蔻丹。 萧泽兰便是无法控制的打了一个激灵,不禁抬眸望去,却见祝长安眼含笑意,狡黠地盯着她。 “谢……谢过二殿下!”萧泽兰匆匆施礼,慌忙逃离,转身时衣袖边缘拂过祝长安未及收回的手指。 众人俱已落座,唯云见月站立等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祝长安到她身边时,都未看她一眼,眼睛只是往皇后身边瞟着,“许久不曾相见,郡主倒是越发水灵了。” 这话,连祝长行也听出几分着意的不尊重,可到底上头还坐着皇后,也着实不承体统。 遂想岔开话头,“二弟确是许久不参加宫中宴了,到底是二弟妹……” 祝长安却是谁的面子都不曾给过,亦像未听见祝长行的话,“不知国公大人有未给郡主择好夫婿?”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固,众人都看向祝长行。 萧泽兰脸上更是青白交错,手中那锦盒也像长了刺。 祝长安拈杯入口,又不急不慢道:“要我说,郡主生自国公府邸,这样的门第,寻常子弟哪里配得上?非得是皇室宗亲,才不算委屈了郡主。” 祝长行连连像云见月使眼色,该堵了祝长安那不饶人的嘴,只是云见月哪里劝得了。 论起来,若是他想开口,萧泽兰的刻薄在他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了,“三皇弟尚未婚娶,年纪也比郡主小个两岁……” 不想能提及自身,祝长泓错愕看了看祝长安,再往上首看去,不知这话从何说起,也不敢贸然接茬。 祝长安却先是叹了口气,佯作可惜,再是邪魅勾唇,“只是三皇弟性子温暾,怕是入不了郡主的眼,郡主喜欢有脾气的,是不是?” 再是人前要端住贤惠,此时皇后也忍不住阴沉了脸,“长安,不可胡乱攀附。” 祝长安放下酒盏,笑眯眯地看向皇后:“儿臣想来,郡主这般品貌,满京城数过来,能配得上她的,也就只有儿臣了。若是国公爷实在寻不得佳婿,儿臣倒愿意受些委屈,纳了郡主……” 云见月猛地抬脸,一双美目含嗔含怅,就这么痴痴望着祝长安。 可惜他正一脸得意的望着上首,全然不知身畔人眼含水光。 一屋子人亦不知祝长安究竟又要出什么损招,也无人敢出声。 皇后脸色霎时铁青,一掌拍在桌案上,萧泽兰面前的锦盒都颤了颤,“祝长安!你当着满宫皇子公主的面,说的这是什么浑话?完全不知礼数!” 祝长安不慌不忙起身,朝上首拱手,语气里却无半分愧意,“皇后娘娘息怒!郡主年岁渐长,只怕外头许多人惦记着,儿臣也是好心,今日把话说明了,也好叫那些闲杂人等死了心。” 底下的皇子公主皆瞠目,倒是祝长行,低头饮酒时,迅速又不易被人发觉的,笑了一下。 祝长安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不尽然,“至于礼数……儿臣从来不知礼数为何物,皇后娘娘也不是今日才知。从前在父皇面前,皇后娘娘尚肯替儿臣遮掩几分,怎么今日父皇不在,您便连装……也不愿装了?” “你……”皇后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指着祝长安的指尖发颤,“你实在不知体统!” …… 玉峦宫,果儿还未回来,裕贵嫔已急得下了榻。 今日后宫设宴,顾政殿里,皇上也在宴请几位老臣,宫人各自有自己的差事,忙得不可开交,自然他处,便少顾及。 她才终于得了机会,去宫外求个究竟。 那问题,可是压了她许久了。 宫外的消息进不来,她便连装病也装不下去。 一小婢子立在门边,抻着脖子望着宫门,嚷道:“回来了!娘娘,回来了!” 果儿急急进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快说!”裕贵嫔冲上前来,挥挥帕子,殿内众人会意退去。 “死了!” 裕贵嫔不觉攥住果儿肩袖,急问:“什么死了?谁死了?” 果儿吞了口口水,尚缓过些气,才道:“那个稳婆!说是送过去次日就死在炕上了!这么些年,她还活着的消息本就是假的!婢子家中大哥找去时,庄子里的农户还带他去瞅了眼坟头,那草都长了两尺高了!” “死了?” “死了!” 裕贵嫔浑身发冷,一个不稳,身子一歪,跌坐在绣墩上。 果儿忙不迭去扶,却听她口中碎碎念着:“死了,那岂不是再也找不到真相了?再无人知道真相了……” “娘娘……娘娘您在说什么?”果儿为裕贵嫔轻抚后背,以稳她心神,又道,“一个多少年前的接生稳婆,便是真找着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了。便是她还记得,那个侧妃……已经母子俱亡,便是知道真相,又有谁能替她做主呢?” 裕贵嫔却眉目紧蹙,拳头也攥得紧,朝外头望了一眼,才低声道:“你怎知她一定母子俱亡?” “这……”果儿不解,“这王府档册或是玉牒上当有记载,这还能有假?” 果儿更不解的是,“娘娘,咱们不是要查皇后吗?为何又突然查起那个死了多年的谢侧妃了?” 裕贵嫔冷声一笑,不是笑果儿蠢。 是笑宫中人个个自诩心机塞诸葛,又都笑她空有一身好皮囊。 可如今,这实实在在的宫闱秘事可是让自己给掏着了。 果儿但见裕贵嫔神色诡谲,竟也随之惶然,忙去将大门关严实了。 才见裕贵嫔开口,“都说我是个傻的!你倒比比我还糊涂!” “孙嬷嬷可是清清楚楚的说明了,当年皇上作为晋王率军出征,两年不曾归京!回来时那谢侧妃就大了肚子,可是又说皇后当年是于次月诞下太子!你可曾听说太子是早产所生?” 果儿摇摇头。 裕贵嫔咬着牙,“如果不是,那当年之事,可大有问题!” “咣当”一声,一阵夜风袭来,吹开了槛窗,窗台上一株才结了花苞的月季被窗框打落。 碎了一地瓷片子。 二人惊得敛唇。 昭华台宴罢,祝长安携云见月往玉峦宫来,却被告知,“贵嫔娘娘已经睡下了。” 二人又回至重华宫。 今日祝长安在,宴上也无人再敢言语奚落云见月。 婢子们备的果脯蜜饯自然也用不上了。 许是累极,祝长安进门便仰躺在矮榻上,命人撤去果碟。 云见月默默不语,坐在他脚边,为他褪靴。 “今日之事,你如何想?” 云见月抬眸,见祝长安一手撑腮,颇具审视的盯着自己,那种浪荡和不屑,她其实……不喜欢。 可她终究也只是侧妃而已,还是父亲为她求的。 她垂下眼,手上动作也没停,只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是真的平静,“若有一日,殿下与郡主终成眷属,妾愿尽心侍奉……” 29. 眼圈一红心就软了 “还真有些饿了,便喝上一碗吧。” 祝长安顺势将胳臂搭上她的肩,半副身子的力气都倾在这胳臂上。 云见月的身子一沉,便知有恙。 那一盅汤端上来时,并着一碟桂花糕。 祝长安捏了捏云见月的脸,只是笑笑。 她羞赧躲开,转身不知避到哪里去了。 待撤下餐具,宫人尽数褪去,云见月才缓步进殿,手捧药盘。 祝长安脸色一僵,却在开口前,被云见月按下,“殿下别动。” 祝长安头一回这样听话,真就老实坐了下来,还自己挽了一条裤腿。 是新的药,往常不曾用过。 重华宫治淤的药膏总是用得很快。 “这是什么?”祝长安问,“味道有些呛人。” 云见月蒯起一小匙药膏,涂在手心里,直至白色的药膏焐得微黄,才轻敷于他膝头,再缓缓按揉。 “从前的用完了,妾有几回见殿下夜里翻身次数多些,想是那药膏时效不佳,不能长久止痛,便做主请袁御医配置了新膏子,更温和,也能长效安痛。” 云见月手上的动作很轻,说话时声音亦轻如棉,只怕弄疼了他,又怕自己擅作主张,惹恼了他。 祝长安的膝盖还是随她的言语,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云见月的双手立时缩了回去,“殿……殿下不喜欢?妾明日还换回从前的方子……” 她说话时太过小心,以至睫毛一个劲儿地颤。 祝长安的眉心拧了又拧,半晌,终是道:“没,只是有些疼。” 这是他头一回说,“疼”。 云见月笑得比从前放纵了些,“殿下忍一忍,我也轻一些。” …… 可到底,众人都能察觉,兄弟俩之间透着一股微妙气息。 令书阁论政,祝长安开口时,祝长行则闭口不言。祝长行说话时,祝长安则借故离开。 “殿下小心。” 祝长安才出了大门,便脚下一软,像是踩空,幸亏被时漾扶住,才得立稳。 “无妨。”祝长安推开时漾,挺直了身子,里头太闷,他时不时就要出来透口气,否则愈发难熬,“近日双膝总是隐隐作痛,许是到了冬日里,寒气重。” 时漾退后一步,却是低头盯着祝长安的衣袍,“殿下的膝盖是什么时候起……” “从换了药起。”祝长安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 “殿下既然知道那药有问题,为何还要由着侧妃日日给您用?” 祝长安呼出一口热气,嘴角颤了颤。 “时漾,你不懂。” 那药奇在,夜里确实少叫他疼醒,淤青也消得快些,看起来,确是良药不假。可时日久了,便是停了那药,双膝亦时不时的便窜上一阵隐痛,待他留意时,那隐痛又逐渐消失。 长此以往,直至入了冬,寒气入骨,他才察觉异样。 每每云见月捧了药盘近前,他也闻不惯那味道,有几回,他推说今日父皇没叫跪,不必敷药。 可云见月眼圈一红,他的心就软了,不忍拆穿。 在他前十九年的光阴里,他不曾得过那种叫作“眷注”的东西,故而,他十分珍视。 故而,小心翼翼呵护着她不知真假的心意。 “就这么着吧,总是不致命的。”祝长安收回视线,转身进殿前,低声道,“那袁明志,找个由头杀了便是,做得隐蔽些,别让云海察觉异样。” 时漾拱手,“是!” 里头的几位阁老,论及农政,言语交锋,互不相让,说着说着,竟论起祝长安不敬兄长来,此时,却是众口一词。 待祝长安进了大殿,里头瞬时鸦雀无声。 “诸位大人有言,何不当面直说?我素敬诸公博学清正,原来也免不了学那市井闲话,背地嚼舌?倒不嫌有辱斯文?”祝长安淡然落座,却是眸光似剑,一一剜过几人。 唯祝长行留意到他屈膝时的异样,“二弟可是身子不适?若是有恙,不妨先行歇去,这里有几位……” 祝长安冷冷截话,“太子殿下这是有意将我驱离?好给几位阁老机会,能在殿下面前讨好卖乖?太子殿下听得可是舒心畅意?” 当真是呛得人难再开口。 严阁老花白的胡子气得乱颤,拱手朝天,“二殿下言行无状,不敬师长,老臣等奉帝命忝为皇子师,若殿下不肯受教,老臣不敢隐瞒,只好如实奏明圣上,请圣上定夺!” 祝长安斜斜倚靠椅背,将双腿伸出去以缓解双膝隐痛,只是旁人看来,实无坐相。 又是一声哼笑,略带讥诮,“来人,为严阁老领路!”再道,“严阁老垂暮之年,腿脚怕是不听使唤,又怕是老眼昏花不识得路,要不要我派轿辇,送您过去?” “你!” 严阁老吹胡子瞪眼作罢,便朝太子拱手,“老臣身子不适,太子殿下恕老臣先行告退!” 说罢,拂袖而去。 其余几位左右使了眼色,亦跟着起身,“老臣告退!” “老臣告退。” 转眼,令书阁内,只余二人。 祝长安撑着扶手,起身时,眉头微皱。 “二弟,你的腿……” 祝长行的话未说完,祝长安已去。 …… 清影从外头进来,神神秘秘示意殿内宫婢都退去。 云见月出了内殿查看,“何事?” 只说了两个字,便被清影拉至幽辟处。 “太子殿下叫婢子传话,说二殿下的腿疾有些日子了,可他问过御医院,说咱们殿下并未传过御医看诊。” “殿下有腿疾?”云见月红唇半启,先是拧了眉心,“是什么时候的事?殿下竟未与我说过?是袁御医的药不行?” 清影摇摇头,又道:“婢子也不晓得,只是太子殿下说了,他请院判大人配了新的药膏子,只怕咱们殿下不肯收,遂叫婢子来问,何时咱们殿下不在宫时,便请院判大人过来,或是婢子将药取来?” 而云见月虽是直直盯着清影,那魂魄早就离体,不知何去。 清影轻轻推她,“侧妃?” “现在!”云见月惊惶回神,挥着帕子道,“现在去请,再……再去将袁御医配置的药膏来,给院判过目!” 清影亦吓得魂不附体,呆呆答着:“是……” 云见月哪里还顾得什么体面客套,早早的命人在廊下看守,半个人影不得靠近。 院判不过才进大殿, 手中药尚未呈交出去,她便急切起身,手持一青瓷小药盒。 “大人快帮我看看这膏子是否有异?” 院判微微屈身,端素接过,“容臣一观。” 院判先将小盒置于鼻下细嗅,再用指尖挑起一点,走到窗边光下细观。 从院判逐渐凝重的深情下,云见月心跟着凉了半截。 清影亦是。两人的手不觉握在一处,掐进掌心的指甲又令二人心下一紧,匆忙对视。 原以为自己为祝长安在御医院培养心腹,不想竟是亲手为他养了个暗疮。 “此膏体中掺有凉黍子,长久使用,损伤肌骨,万不得用于伤淤处。” 院判这话,更是叫云见月惶惶后退,跌坐在矮榻上,人却还从惊吓中未回过神来。 院判又道:“侧妃娘娘这药……是从哪来的?” 云见月未答,恍觉脊背寒凉之时,又想起袁明志那些前后不一的说辞来。 遂呆愣愣探出手,迟疑道:“还请大人为我诊脉。” 院判闻言颔首,覆帕搭脉。 良久,亦是惊诧抬眸,试探着问道:“侧妃……可是服用避子汤药有些时日了?” “什么?”却是清影先叫出声来。 “避……”云见月的唇形努力半晌,才挤出三个字,“避子汤?” 院判亦左右瞧着二人,不解道:“是,是避子汤,侧妃您竟不知?” “臣观侧妃脉象,您通体寒凉,脉滞而涩,此凉药入体,恐时日久矣。” “不知侧妃常日可曾服用什么药物,或是药膳?” 院判说了许久,终不得应答。 还是清醒忍不住回道:“我们娘娘饮食素来小心,寒凉之物万不敢入口的,更别提什么药膳了!” “这就奇了……”院判摸着胡须,拧眉思索,刚要再次搭脉,已求万全。 云见月却兀地抽回手臂,心有余悸未消,却是强装淡定,“清影,送院判大人出去。” 清影诺诺应了。 再回来时,云见月仍保持原来的姿势,原来的神色,一动未动。 清影近前一探,那指尖早就冷如寒冰,忙转身取了手炉塞到云见月的手里。 她还是一动不动,僵硬的手指也不曾握一握手炉。 清影立在一旁,也觉四处皆是毒障,“可是有人要害咱们!娘娘,婢子觉得,此事一定要告知二殿下!这宫中竟然有人想要殿下绝嗣!咱们一定要揪出这个人来,像揪出绿央一样,让殿下杀了他!” 清影絮絮许久,扭脸却见木然呆坐的云见月眼角流下两行泪。 一瞬,清影嘴一瘪,也哭出声来。 “娘娘莫哭……殿下,殿下一定会为您做主的!” “娘娘,您一哭,婢子也想哭!” “娘娘,实在不行,咱们还有将军,将军也会为您做主的!” 云见月就这般不言不语,默默落泪,直到天阴沉沉暗下来。 “清影,去叫人再添一个火盆。”云见月缓缓起身,木讷交代着,“我叫人做了一对护膝,你去问问她们做好了没有,天冷,殿下用的着。去厨上知会一声,晚膳添个锅子,怕是有场大雪要下呢。” 交代完,一步一挪,往殿外去。 30. 可曾看见过自己的真心 清影追了出来,“娘娘,进屋里吧,外头冷。” 云见月仍似神游之中,怅然望着黑压压的天,道:“不必,殿下习惯了我在这里等他……” 从山中别院回来,二人愈发如胶似漆。 云见月总是在等他。 祝长安也总是在踏进宫门后,四处追寻她的身影。 在云见月的回忆里,祝长安从未说过“喜欢”和“爱”。 可那不重要,喜欢和爱他都做了。 祝长安在进宫门的前一刻,推开了时漾的搀扶,挺了挺身子,才踏步进了院子。 这一幕,落入云见月的眼底。 她迎上去,挽过他的臂弯。 祝长安的身子稍稍往她这边泄力,她便知,他双膝不适。 殿内比往日更暖,晚膳添了暖身的锅子,一对新的护膝也呈在矮榻上。 祝长安捏了捏她的脸,她未躲,只是垂下眼。 祝长安又从怀中取出个小巧锦盒,似随意塞到她手里,“听说外头如今时兴这个,瞧着衬你,便给你带了。” 云见月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对小巧玲珑的缠花簪。 那簪不如金玉惹眼,细瞧却最见功夫,极细的四丝银线裹着金丝,缠作薄如蝉翼的花瓣。日光下,银线泛着冷光,金丝隐隐透出暖色,两相交织,便如晨露未干时,花瓣上那层薄薄的萤光。 云见月拿在手心里端详半晌,抬眸时,眼含笑意,“多谢殿下。” 祝长安接过簪子,抬手簪入她的发髻,“果真衬你。” 那并非是祝长安所说“随手带的”,是他命时漾,在京中各铺辗转寻了几日。 才寻得这么个能匹配得上祝长安口中交代的,“见月不喜金玉,不好奢华,必得极精极巧的,才堪配她”。 为着这小小对簪,这几日可将时漾这个武夫累狠了。 去岁今夜,是二人的新婚夜。 …… 晨起,窗外的光晃着眼睛,晃醒了熟睡的二人。 昨夜一场大雪,二人竟未发觉。 早膳过后,云见月忽拉住祝长安的手。 祝长安回身便笑,“怎得?舍不得我去?” 云见月只是垂眸不语。 祝长安吻上她的额头,在她耳边悄声道:“你昨夜累了,今日天冷,再睡个回笼觉,歇上一歇。” 云见月有意拖延,拖到侍奉汤药的婢子候在殿外,只是祝长安不去,那药不敢呈进来。 “殿下。”云见月始终不曾抬眼,只是攥着他的袖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那药,妾也喝了些日子,能不能停一停?” “不能!” 祝长安几乎是一瞬脱口,语气强硬,吓得云见月缩回了手。 怕是这样会吓到她,祝长安又缓了声线,握住她的指尖,问道:“为何不想喝了?” 云见月极力压下声腔里的颤意,低声呢喃:“太苦了。” 祝长安一声哼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有意你身子的补药,哪能说不吃就不吃?若是嫌苦,我叫人给你去外头买含饴斋的蜜饯,听清影说,你在家时最喜欢。” “好不好?”祝长安歪了脑袋,想要看清云见月的神色。 她躲闪着,忙道:“好。” 祝长安眼神示意,卫生生便从门外接过婢子手中药碗,再递到他手上。 “来,听话,把药喝了,我夜里就给你带蜜饯回来。” 那汤碗递到云见月眼前,他明明是笑着的,可那双眼又总像是蕴着一层寒意。 祝长安走后,云见月忽觉一阵犯呕,忙不迭捂着嘴,跑到唾壶边,将适才喝下去的药吐了个干净。 “娘娘,快喝盏茶,顺一顺。” 清影递上热茶,再一下一下为她捋着背。 过了恶心劲儿,云见月扶着榻沿,慢慢坐了下来,只是目光呆滞,手也冰凉。 “娘娘。”清影跪坐在她脚边,轻抚她的手背,“您怎么就知殿下给您喝的是避子汤药?” 她虽不大聪明,却最知云见月的脾性,从昨晚院判走后,云见月就悻悻的,便是祝长安都会逗着她笑,那笑里也多含苦涩。 祝长安看不懂,清影这个跟了多年的婢子却看得懂。 今日又见她呕出这汤药,心中便猜出几分,“要不,婢子去厨上偷来药渣,咱们去给院判大人瞧过,再做定论?总不能白白冤了殿下。” 云见月的眸子缓缓转动,挪移到清影身上,“我们何曾见过什么药渣?” 清影委屈巴巴瘪了嘴,她也数次去过厨上,确实不曾见过药渣,许是早就被扔进灶火里烧了。 云见月抬手,摸到鬓边的缠花簪,喃喃低语,“他从来就不喜欢我,不信我……” “娘娘……”清影想要安慰,又实不知有什么话,能在此时能宽慰些许。 她日日侍奉左右,怎不知那颗心,早就交了去给那夜叉。 云见月的指尖轻轻抚摸嘴唇,口中那苦涩,是如何也呕不完的,“清影,替我梳妆更衣吧,我要去东宫,看望太子妃。” “殿下不是说不让您去……” 云见月拔下簪子,攥在手心里,“可是我想去。” 御医说余北的胎像稳固,母子都康健,可是太子愣是不许她出东宫,只怕外头都是妖魔,要害了她似的。 更是勒令东宫上下,闭门谢客,不许任何人来叨扰。 余北这样的性子,可不要闷坏了。 好在云见月来时,余北呵斥宫人迎接。 早憋了一肚子的话无处说,又拉着云见月絮絮许久,那手就是不肯松。 “说来,他们兄弟二人的性子可是如出一辙!不让我出宫门,也不许你出宫门!我们两个明明就住在一个宫里,可有好几个月未见了!” “这是有五个月了吧?”云见月盯着余北的腹部,不由地生出几分羡,又由衷替她高兴。 “嗯。”余北拉着云见月的手,轻抚她隆起的小腹,“哪日你也有了消息,我们两个的孩子就是堂兄弟……姐妹,兄妹,姐弟!无论是什么都好,总之他们两个会像太子和二殿下那般,一起长大!” 那声音悠扬,带着不涉世间尘秽的洁净。 可是云见月一声苦笑,这话,她不知如何接。 “皇后娘娘可是要高兴坏了,怕是一日三遭遣人来问候吧?”沉吟许久,云见月只得随意岔了话。 却见余北脸色微滞 ,一瞬,又恢复笑意,“你饿不饿?” “唔?”云见月一怔。 余北嘿嘿笑着,“咱们用些点心吧?我近日老是饿!” …… 祝长安回来时,果真带了一捧盒十二碟的蜜饯。 他自己不大喜甜,特问了掌柜,择各色十二碟,装了一大捧盒,俱是官家富户小姐最喜爱的,总是错不了。 祝长安单手托木盒,呈到云见月眼前,待她要来接时,却又一收手,将捧盒收回身侧,探脸过来,吻上那唇。 云见月则瑟缩双肩,稍稍躲开,接下捧盒,往桌边去。 祝长安眉心一拧,这还是她头一回拒绝。 云见月辩道:“妾今日身子不爽利。” 祝长安不但不恼,却是生了趣味,唇角微扬,就要凑过去追她,一转身,瞥见熏笼上搭着的斗篷,心头有一丝不安腾起,“你今日出去了?” 云见月指尖一顿,将捧盒搁置桌上,回身屈膝,道:“去了东宫。” “你去见了太子?”祝长安上前一步追问,不觉声含厉色。 云见月后退一步,身子抵在桌沿,垂下眼,淡淡回着,“见了太子妃,没见太子。” “我有没有说过不许去?”祝长安逼近身前,低头问时,愈发严厉,“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去?” 云见月被他堵在桌前,躲闪不开,可是她左顾右盼,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可他就偏要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看着我!回答我!为什么要去东宫?” 云见月被他紧紧扼住双肩,肩膀的钝痛令她眼里噙了泪,只仍是倔强地避视。 “你与太子妃说了什么?你去东宫都说了什么?” 祝长安像是疯了,外头的清影与卫生生都这么觉得。 “说话啊!回答我!” 云见月越沉默,祝长安就越执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令他稍稍安心的答案。 可她偏不肯给。 “回答我!” 那沉默令他暴怒,而暴怒之下,人是不能自已的。 祝长安猛地一挥手,他精心挑选的十二碟蜜饯,七零八落散在各处。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静谧的大殿尤为瘆人。 云见月盯着滚落脚边的一枚果脯,一开口,满腹委屈瞬如雨下,“殿下因何这般在意我与旁人说了什么?” 这回,是祝长安给不出一个答案。 却是又羞又恼,再次扼住她双臂,因太过用力,指尖就要掐进她的皮肉里,但他早就慌到极处,无法察觉自己是否弄疼了她。 “你念着我教你勇敢,所以你的勇敢就是用来对抗我?” “看着我!”祝长安几乎是吼出来的。 云见月含泪抬眸,那眸光里没了怯懦,没了讨好,只有陌生。 祝长安有一瞬懵然,忽松了钳制她的双手,回望她的眼神,同样陌生。 待情绪稍稍平复,声音也稳下来,“传令下去,即日起,侧妃不许踏出正……不许踏出重华宫一步!” 祝长安转身离去时,有一丝懊悔,悔自己心软,便是禁足,亦怕禁足正殿实在拘了她。 可她呢,可曾看见过自己的真心。 32. 你不应该怕我恨我讨厌我吗 重华宫,清影早早地命人备了各色果脯,并着几样点心,晚膳一过,就让人摆了一桌子。 “殿下不叫您去赴宴,婢子瞧着倒也好,那宴上吃食再鲜,也不得擅动筷子,回回都要饿着肚子回来,还拘得慌。今日咱们几个陪着侧妃乐一乐,岂不自在?” 云见月只是干巴巴笑着,“好。” 清影又凑过脸来,悄声笑道:“侧妃要酒不要?” 云见月原是摇头的,可转念一想,自己小心翼翼将养半载,竟落得个这般境地,不禁心灰意冷,便狠狠一点头,鼻尖都梗了起来,“要!” “婢子这就去取!”清影乐得跳起来,一转身,见门口黑压压两个人影,立时端正姿势,屈膝作礼,声音也弱下来,“殿……殿下……” 云见月也木讷起身,呆愣愣不知作何反应。 祝长安踏步进来,身后卫生生手托描金漆盘,上呈酒壶与两只酒盏。只瞄了眼桌上的各色点心,冷冷开口,“怎不去后头请我?” 他上前时,云见月便往后挪步,并不回话。 祝长安径自落座,“你不是要酒吗?我给你送了来。” 云见月也跟着坐,只是仍不肯开口。 祝长安挥手,身后卫生生便扭身示意众婢子一同退去。 “这些天,我不来找你,你也不知找我去认错?” 祝长安提壶斟酒,先斟对面这盏,再斟自己那盏。 “殿下……”云见月小声说了两个字。 祝长安抬眸,眼里失了光,“今日也不成吗?今日是除夕。” 云见月摇摇头。 祝长安便盯着自己的空酒杯叹了口气,将酒壶搁回去。 云见月才道:“我……妾不知错在何处。” 祝长安双手扶膝,就这么盯着云见月看了好一会儿,盯得她扭过脸去,也别过身子,长而弯的睫羽微垂着,轻轻打着颤儿。 良久,祝长安忍不住一声哼笑,“你哪里是温顺可欺,我看你是胆大包天得很!” …… 次日晨起,圣上的训敕未来前,先来的是那一碗汤。 那汤递到云见月眼前时,她未接。 身后祝长安的目光寸寸寒凉。 云见月的手攥在袖中,半晌,转身跪地,一双眼痴痴望上去,“殿下为何不允妾要一个孩子?” 此话一出,祝长安的指尖骤然一缩。 那双眼就这么望着自己,楚楚可怜,又半分不肯退。 迟疑半晌,终是滚动喉结,艰难说出一句,“我们现在要孩子……还太早了些……”这话,他自己说来都心虚。 不想她竟不肯罢休,眸含珠光,泪盈盈追问:“是殿下自己不想要孩子?还是殿下……不许妾有孩子?” 殿内,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心跳,此起彼伏,渐渐同拍。 祝长安已将身前衣袍攥皱,却不知如何面对,如何回答,只得偏脸避视。 “你……先喝了这汤。” 那婢子便将汤碗往前递了递。 云见月却是膝行上前,双手覆在祝长安的拳头上,“请殿下给妾一个答案。” 祝长安只是重复,“喝了这汤。” 云见月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像那日祝长安得知她擅往东宫时一样,执着要一个答案,“请殿下……” “我说,喝了这汤!”或是恼或是愧,或是两者搅在一处,惹得祝长安怒火中烧,登时双眼猩红,俯下身来,唇边一掀,挤出一个字,“喝。” “殿下……”两颗泪珠滚落,云见月失了声音。 只是这泪,并未让他心软。 祝长安一手端汤,一手反握住云见月的腕骨,冰冷的脸渐渐靠近,“你还记得入宫时,你父亲如何交代?” 云见月颤声回答:“父亲命妾入宫尽心侍奉,不得违逆殿下……” “那你现在要不要违逆我?” 那睫羽上挂着的泪珠滚落时,祝长安的眉心微微一颤,心头更是一阵刺痛。 只是开口时,仍似铁石般冷硬,“我喂你喝。” 那汤药的苦与泪水的咸在口腔里混合,再流进喉咙,漫遍肺腑。 殿内争执不过稍顿。 卫生生不敢进来,只立于殿外传话,“殿下,侧妃娘娘,皇上有旨。” 祝长安与云见月到了院中,见在外候着的是圣上跟前的陈内侍。 “二殿下,接旨吧。” 祝长安一掀衣袍跪地,云见月及重华宫众人亦随之跪地。 “敕:二皇子祝长安,朕闻尔以私意禁侧妃云氏于重华宫内,已逾一月。云氏素日温恭,未闻有过。夫妇之道,贵乎和敬,即有嫌隙,亦当以理相谕,岂可擅行拘锁,久绝出入?尔行事任性,不循礼法,朕甚不悦。着尔自省己过,修身齐家。若再有擅权私刑之举,定行严惩。钦此。” 念罢,陈内侍肃然立于二人身前,双手往前一递,身子却纹丝不动,只等着人接。 祝长安未有半句分辨,只眉眼低垂,双手接过圣旨,“我自会去父皇面前请罪。” 陈内侍扬了扬下巴,“殿下不必劳动自己,圣上另有口谕。”又清了清嗓子,尖声道,“着二皇子于重华宫内,跪上两个时辰,跪毕自省!” 祝长安长身伏地,“儿臣接旨!” 云见月膝行上前,“陈公公!还请公公向皇上禀明,二殿下双膝有伤,跪不得啊!” 陈内侍微微一笑,语气恭谨,“侧妃恕罪,抗旨这事儿,历来也是无人敢做,况且,皇上这是念着您护着您呢!” 说罢,一甩拂尘,朝二人颔首,再转身离去。 云见月再回首时,却见祝长安眸光坚定,跪得笔直。 “殿下!”云见月回身,就要哭出来,“我去求皇上!我去求皇上收回旨意,殿下双膝的伤本就因我而起,我不能再害殿下被皇上误会!” 祝长安的一双眼冷冷盯着眼前人,那眼神,不像他高兴时的样子,也不像他不高兴时的样子。 良久,却是一声冷笑,“你尚在禁足,没有我的令,你如何出得去这重华宫?” 云见月急道:“那就请殿下下令,解了我的禁足!” 祝长安歪了脸,“我偏不。”那不羁与傲慢,不知是回馈给这一道敕令的,还是给云见月的。 他总是这般,旁人越是误解他,他越是顺着旁人的意,让旁人误解个痛快。 “殿下!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身后一众人等,倒不是不想陪他们的主子罚跪, 只是祝长安的规矩,最忌旁人看见他的落魄处,此时已只敢俯下身去,装作听不见看不见罢了。 唯云见月能劝上一两句,却被祝长安生硬打断。 “我竟有些看不懂你。”祝长安上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在晨起时他亲手簪上去的缠花簪上,声音渐渐虚下去,“你不恨我吗?不恨我无端禁你的足,不恨我哄骗你喝了那么久的避子汤?你不该和这满宫里的人一样,怕我恨我讨厌我吗?” 这些话,他很早就想问了。 他一直都是这么活着的,被人惧被人恨。 可是云见月的一双眼,赤诚,纯粹,比这宫里任何一双眼都干净。 那双眼就这么望着他,又至他身前,跪得笔直,再双手交叠,跪伏下去。 “我知道殿下因何不信我。” “殿下不是不信我,是不信我父亲。” 云见月抬起头来,认真道:“殿下疑我父亲别有图谋,送我到殿下身边做耳目,对吗?” 祝长安看着那双眼,如此坦诚的说出横在他二人当中整整一年,他却始终没勇气问出的话。 一时,竟不知该还以何种神情。 身后诸多人等,此时恨不能聋了耳朵。 祝长安却在她再次开口前,哑着嗓子喝道:“都滚下去!” 待人皆退去。 云见月再次叩首,“殿下错了,我父亲是要助殿下的,父亲送我到殿下身边,也是要我来助殿下的。” “父亲说,殿下具雷霆之仪,堪当大任,只恐树大招风,若与殿下过从甚密,反为殿下招来祸患,遂不敢贸然接近,命我入宫暗中相助。” “我父亲是为着殿下的!” 云见月说完,直起身来,却见祝长安茫然看着自己,只怕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殿下?” 祝长安听进去了,每一个字。 如果他没在忠勇堂内嗅到幽微的焦雨香,也不知太子出行,三路车马并行,却只为密见云海的话,他真会信了这话。 毕竟说出这话的那张脸那双眼,干净得令他痴迷,从新婚夜开始。 半晌,在那双闪烁光芒的眸子的注视下,他忍着双膝的剧痛,终于开口,却只是问:“所以,你为我做的一切,是忠于你父亲的嘱托,还是忠于你的心?” 在云见月看来,这是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在意的是,祝长安该信了她,信了她父亲,也该知晓父亲此番深意。 所以她不懂,忠于父亲的嘱托和忠于自己的心,有何分别?从她听了父亲的话嫁进来时,她就是决意要和他同进退的。 她的迟疑,令祝长安身冷心也寒。 他只要爱,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偏爱。 “殿下……” “不必说了!” 无论云见月将要出口的话是伤人还是他最想听的,他都不敢再听。 他历来无畏,却在她面前总是胆怯,怕那真相并非他所愿。 “下去吧。” “我……我要陪着殿下。” 祝长安一声冷喝,“我让你滚!”眼底翻涌而上的森森寒气,并非是怒。 只是云见月看不明白,在那一道寒光劈来时,她慌忙怯怯起身。 至廊下时,又恍然回身。 33. 这世间亲情有几两重 北风袭扰,院中的祝长安打了个寒颤。 许是察觉到人还在廊下,祝长安的背影一颤,再次喝道:“滚进去!” 吼得她浑身一抖。 时辰到,是祝长安自己撑地起身。双膝及小腿早已与地砖一般冰凉,亦失了知觉,以至他尝试数次,才艰难站起身来。 一回身,云见月已至身后。 他躲,她硬搀。 这元日的气息奇特,暧昧又隔之千里。 正殿暖阁里,药膏热茶暖炉皮毯俱已备齐。 云见月跪地挽起他的裤腿,口中碎碎念着,“殿下放心,这是院判大人新配的药,请几位御医看过了,绝无问题。只是这药性烈,或许会有灼痛,殿下忍着些。” “不必忙了,待会儿还要跪呢。”祝长安虽嘴上拦着,却一动不动,任她将冰凉的药膏敷在淤处,“嘶~”果真灼痛难忍。 每每受罚之后,还要去顾政殿跪念那冗长的《请罪疏》。 这点便连太子也不能免却,当日丢书,罚闭门三日,他也去念了的,虽然那书第二日就找着了。 “便是要跪,也不急于这一时,待药劲儿过一过,好歹暖和些,再去顾政殿不迟。” 云见月说得认真,手上敷药的动作也认真。只是她不知,旁人也就罢了,若是祝长安迟了,便是存心与圣上置气,并非诚心服罪。 只是今日,他也不在乎了。 “刚才……我……你还怨我吗?”他总是不会说软话,但是无端的会在意她的心意。 “我知道,殿下怕我冷。”云见月亦是,话出口时,双睫垂得更低。 所以未看见,祝长安的唇角微颤,挤出一丝笑意。 顾政殿又跪了一遭,祝长安的腿伤越发难愈,夜里更甚,常常辗转难寐,时时惊醒。 云见月亦常常夜半起身,为他热敷或是以掌心轻轻揉搓。 白日里,书房内,门窗紧闭。 桌案下的脚炉是云见月为他的膝伤备的。 时漾立在桌前,“殿下,侧妃的话可信吗?” 祝长安伏案,并未抬头,只是在听闻时漾有此一问时,指尖微顿,继而,喉头滚动,“她未说时,只是疑,如今是确定。” “如果云海是真心投效的话,将军府的角门不会停太子车驾,内宅帷幔后,也不会有蕉雨香,世子……亦不会呕血。” 良久,祝长安揉皱了面前的纸,随手扔进炭盆里,一簇火苗腾起,又不过半刻,萎了下去,“时漾,你说这世间,会有父亲真心爱着自己的孩子吗?” 时漾眉头一皱,稍显犹豫,却也还是支吾答:“应当……是所有的父亲,都是爱着孩子的吧?” 祝长安只是笑笑,看来时漾也不瞎。 “只怕云海,连她的女儿都没有说实话。” 时漾惊道:“那可是他亲女儿啊!他鳏居多年,膝下唯有一女!” 祝长安轻轻摇头,深吸一口气,侧目望向窗子。难怪她出身将门,多年来云海却只将她养在闺阁深处。 这世间亲情究竟有几两重? 时漾上前一步,声音又低几分,“那……那药……侧妃都已经知道了,往后还要不要给侧妃喝?” 祝长安的心忽就疼了一下,半晌,缓缓闭目,“她既无辜,又何必跟着我搭上一生。” 时漾颔首,明了。 “长安!长安!” 裕贵嫔才至正殿回廊,声音已从窗缝中漏了进来。 时漾忙不迭搀起祝长安至外相迎。 “长安!” 一进门,裕贵嫔险些与祝长安撞个满怀。 “快坐!快坐!怎得要起来!”欲贵嫔一挥帕子,便有婢子上前与时漾一左一右又将人架回矮榻去。 裕贵嫔自己却站在原地,眼圈一红,生生落下泪来。 “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本事,连累你也不受你父皇喜欢,常日里就总是训斥你多些,这回,连你的伤都视而不见了……” “母妃莫要再提……” 祝长安眉心一颤,裕贵嫔便急得上前,“可是又疼了?” 疼……倒是次要,“父皇”二字才是他心里最不能触及的地方。 “你放心,母妃定为你争一口气,绝不再叫你平白受屈!”裕贵嫔素来是这脾性,从不惯瞧人脸色,自然未发觉祝长安身子早偏扭至一侧,似总不想听她的唠叨。 “我只你这一个儿子,你是知道的,历来这当娘的,心里总是记挂着孩子,我不论做什么,都是为着你……” “妾身云见月请母妃福安。”云见月在正殿听见声响,忙更衣匀面,往这里来。 祝长安早听得双耳嗡嗡作响,见着她,犹似抓着救命稻草,忙唤:“母妃难得过来,还不请母妃往前头坐去,将那外头进贡的好茶拿来!” 云见月最懂眼色,唤一婢子与清影左右两个,不由分说将人“请”了去。 书房才得片刻安静。 许是装病时日过久,总不见人,今日的裕贵嫔似有说不完的话,拉着云见月亦絮絮交代许多,才似有几分不舍,出了重华宫。 虽进了正月里,寒气未退,倒是比腊月里更冷了。 云见月将人送出去,却立在宫门处遥望,似有隐忧。 “侧妃娘娘,您瞧什么呢?”清影随着云见月的目光望去,不解问。 云见月摇摇头,轻声道:“我总觉得,怪怪的。” 清影又问:“哪里怪?” “就是不知哪里怪。”云见月收回目光,转身问,“殿下呢?还在书房?” “是,时漾也在里头,卫生生说里头吩咐了,不叫人打搅,茶水也不叫送。” 裕贵嫔的轿辇才转过一道宫门,便见前头的凤辇似往顾政殿的方向去。 抓着扶手的指尖一紧,抬轿辇的小内侍便有意放缓了步子。 半晌,裕贵嫔却是一声冷哼,斥道:“怕什么?走快些,诚心要冻着我不是?” “娘娘,前头是皇后,总是要避着些。” 果儿没说错,往常的裕贵嫔见着皇后,总是低眉顺眼的时候多些,毕竟着凤袍的那位,不是训斥她就是训斥他儿子。 可今日,裕贵嫔轻抚鬓边金灿灿的玫瑰簪子,道:“我也是得过宠的,可她……自打我进宫,便见皇上待她寡淡如水,便是往顾政殿去送殷勤,又能如何?如今太子二十有三,你可曾见她这二十几年,再有过身孕?”说着,不觉唇角微扬,身子也松泛下来,轻轻倚住椅背。 果儿闻言惊惧两全,忙不迭四下瞅了,小声提醒,“娘娘慎言!” “罢!”却听裕贵嫔猛地一声喝,“我也许久不曾见过皇上了,也该往顾政殿去请安了。” 胸中有定海神针坐镇,自然是有底气些,原不急的,也想寻个合适的契机,最好是能将证据一举列出来,打她个措手不及。 不成想,自己儿子日日受苦,那便择日不如撞日。 裕贵嫔笑似春日桃花,轻挥手中罗帕,轿辇便随那已经消失的凤辇的方向去。 凤辇落地,方姑姑躬身上前,将手伸出去。 皇后轻轻搭上她的腕子,缓缓起身。 二人的衣袖相连,方姑姑始终弯着身子,低声耳语,“娘娘,此事要不要再想想?就这么贸然进去……” 皇后气定神闲端着凤仪,红唇微微开启,声音亦只进了方姑姑的耳朵,“怕什么,此事,皇上比本宫更在意。” 陈内侍在顾政殿门前跪地,声音清脆响亮,“奴才叩请皇后娘娘福安!” 皇后路过时,衣袍轻拂他肩,“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是!” 今日的裕贵嫔穿了件桃夭色金线密织彩蝶纹的对襟长袄,下着黄白游暗纹百迭裙,颈间那五色珠石打的软璎珞,还是她得宠时皇上赏的呢。 虽已过了桃李年华,也不比那几个粉雕玉琢的才人美人,但比起皇后和那两个靠家世走到今日的贵妃,甚至淳妃,裕贵嫔还是能论一论的。 只是轿辇还未停稳,便见陈内侍小跑近前,先是跪地请安,再道:“贵嫔娘娘来得不巧,皇上皇后正在里头说话呢!” 若是往常,她那不服输的性子只会觉慢人一步失了颜面,早就恼在脸上,拂袖便去。 今日却只是笑望顾政殿的大门,温声道:“不急,我等等也无妨。” 这般做派,倒叫陈内侍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宝座之后的那张脸愈来愈阴,似有一场雷雨等着这外头待开的春花。 皇后笑而不语,瞥了眼窗子外,淡然起身,软语道:“皇上想是要见裕贵嫔的,臣妾就不打扰了。” 看着年过四十,风华渐褪的皇后出了大门殿,往这里走来时,裕贵嫔忽觉她有些可怜。 可怜她稳坐凤位大半辈子,终将一切成空。 待人近了,裕贵嫔才缓缓蹲下身子,语调里有了些不曾有过的随性,“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不知是不是在顾政殿前的缘故,皇后对着裕贵嫔也没了往日的凌厉,反倒添了几分和善,“快去吧,皇上在里头等着妹妹呢。” 二人擦身而过时,各自含笑。 裕贵嫔更是扬了下巴,她此去,可不是为争所谓恩宠,她是要为自己为儿子争出一条路来。 34. 终将一切成空 陈内侍便躬身,迎了裕贵嫔进殿。 随后便被遣了出来,得的令依旧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臣妾给皇上请安!” 裕贵嫔在圣前的模样,还像她出入宫时。谁也不曾想过,一后宫女子因行事不拘小节,而得过盛宠。 良久,上首之人不曾开口叫她起身。 她茫然抬起脸来,却被桌案后那张阴鸷的脸,吓得跪坐在地。 那张脸一寸寸抬起时,似浓黑乌云滚滚袭来。 “你近日频频派人往宫外去,都在忙些什么?”声音亦嘶哑低沉。 裕贵嫔再次直起身子,脖颈,下巴都直了,“臣妾要告发……” “你要告发谁!”圣上却骤然起身,双手撑住桌沿,目光狠狠锁住跪在下首的裕贵嫔,“告发皇后,还是朕?” 圣怒之前,裕贵嫔总是因慌乱而语无伦次。 她是了解自己的,所以,索性挺直胸膛,将这些天宫内宫外,查得信息一通交了个干净,“臣妾岂敢告发皇上!臣妾心中唯有皇上,知道皇上最是心疼太子,才冒死往宫外去寻一个真相,绝不能让皇上被奸人蒙蔽,也不忍太子生不知来处……” 圣上不得不承认,他在看见那一袭春日桃色时,有一瞬的怜与忆,这个女子也曾为他明媚过。 所以他心软了,急着打断她未说出口的大逆之言。 不过那心软异常短暂,被她的一句“不忍太子生不知来处”打得烟消云散。 “大胆!” 暴怒之下,圣上随手抄起手边的东西,未及看清,已经重重掷了出去。 “啊!”那紫檀嵌玉镇尺砸在裕贵嫔撑地的手上,手指当下便肿了起来。 裕贵嫔却顾不得手指胀痛,又跪直了,道:“臣妾不敢撒谎!臣妾命人暗地查访多日,甚至查到了当年为谢侧妃接生的稳婆!皇上!当年……” “住口!” 情急之下,圣上几步上前,待裕贵嫔反应过来时,巴掌已经到了脸前。圣上更是因怒极,用了十成十的力,眼前一阵眩晕之后,她已侧翻在地,也才在这时,脸颊才后知后觉涌上火辣辣的刺痛。 圣上居高临下,怒视着瘫倒在地的裕贵嫔,“你胆敢妄议储君?你母子二人,一个愚钝善妒,一个狂悖无状,朕容你们至今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自己不修德行,也教不出好儿子,看看长安,可有一处像朕?” 说话时,额边隐隐可见的青筋便似巨蟒,牢牢扼住裕贵嫔的咽喉。 如若知道会将她的儿子无端牵扯进来,知道圣上是如此看待祝长安这个次子,她宁愿忍一辈子,让她的儿子也忍一辈子。 “皇上……陛下……您如何厌弃臣妾都不要紧,可是长安他……敬着您,爱着您,您不能这么说他啊!” 手指的钝痛,脸颊的刺痛此时都算不得什么,进来时的气焰也早被那一巴掌浇灭。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颤巍巍撑起身子,却只敢跪到皇上面前,攥住他的衣边,“皇上……您不能这么说,长安要是听到,该多伤心啊……” 圣上一声冷嗤,甩开她的手,侧过身去懒得看她一眼,“伤心?他有心吗?不敬兄长欺负弟妹,将军的女儿他也是说禁足就禁足,哪件事冤了他?朕的脸面都让他丢尽了!” 裕贵嫔再次探过手去,触到圣上的鞋尖,那泪顺着红肿的脸颊,落在地砖上,“皇上……臣妾或许有许多不是,可长安他是好孩子,皇上,您不能这么说他……” 暮色四合,风过枝桠,不闻声响,这天儿透着说不出的滞闷。 时漾穿过回廊,出了重华宫,卫生生也命人奉了茶进书房。 云见月才敢动身,往后头来。 只是祝长安与时漾,刚刚事无巨细的“分析”过她的父亲,此时,竟不知如何面对她。 遂遣卫生生出来说,“殿下尚有公事缠身。” 可是云见月轻蹙眉尖,迟疑半晌,自己冲了进去,“殿下,我确有要事!今日,母妃实在有些不同以往……” 话未说完,便听有惊惶的声音穿过长廊,“殿下!侧妃娘娘!不好了!” “何事这样惊慌?当心冲撞了主子!”卫生生在廊下便呵斥来人。 那婢子亦过了拱桥,便双膝发软,滑跪至书房门前,“殿下!顾政殿传来旨意,贵嫔娘娘不幸身染时疾,即日起封宫避居,任何人不得入内探视!” “什么?!” 祝长安撑着扶手起身,还未站稳就因双膝使不上力,再次跌坐回去。 云见月心中只道不好,亦无暇顾他,冲出门外,质问婢女,“说清楚,染得什么疾?可有请御医?玉峦宫现下是何状况?” 宫婢只是摇头,“婢子不知,是皇上的旨意,只说娘娘突然晕厥,叫人抬回了玉峦宫,这会子宫门已经上锁了!” “你胡说什么?”祝长安一步一步扶着门边出来,卫生生忙不迭去搀。“母妃白日里才来过这里,如今你说她染了时疾?她怎么会染上时疾?” 看着双眼猩红的祝长安要吃人的样子,宫婢整个身子缩成一团,直往云见月身后躲,“婢……婢子不敢撒谎……” 原以为是哪个宫人不知深浅的玩笑,可是重华宫上下,哪有人敢与他玩笑。 祝长安的心一时慌乱起来,“我去……我去看看,我去看母妃……”语无伦次间,一手攥着卫生生手臂,一手胡乱摸索,那手眼俱已不听使唤,看不见摸不着,也找不到可以依附之人。 云见月伸过手来,握住他无措地颤抖着的手,“我陪殿下一起去!” 卫生生亦是机灵,“传轿辇!” 待至玉峦宫前,轿辇还未停稳,祝长安已撑着扶手要起身。卫生生伸手去搀,却被他一把推开。 “开门!” 守在门前的侍卫跪了一地,却不动。 “我叫你开门!”他抬脚要近宫门,却膝弯一软,整个人险些栽倒,云见月从身后扶住他,被他带得也往前踉跄了两步。 侍卫跪地拱手,“二……二殿下,皇上有旨,贵嫔娘娘染疾封宫,任何人不得出入,卑职不敢违抗圣命。” “染疾?”祝长安盯着那扇门,却是抓住侍卫衣襟,粗重的呼吸吓得侍卫不敢躲闪,“母妃白日还好好的,你告诉我她染了什么疾?” “殿下!”云见月拉住他的手臂,轻声道,“你问他,他不知道。” 祝长安怔了一瞬,慢慢松手,一步步往前去,透过门缝往里望,里头静悄悄的,廊下的宫灯也未燃,黑洞洞的,不见底。 云见月拖着他小臂的手心越来越吃力,他身体的重心在慢慢往自己这边移。 到了这时候,即便他内心不愿向任何人靠近,但身体的偏移骗不了人。 “去顾政殿。” “呦!” 远远见着祝长安在云见月与卫生生的搀扶下往这里来,陈内侍便往殿内瞅了一眼,心内暗暗叹气,小跑近前,躬身道:“二殿下!您膝伤未愈,怎这时候来了?” “父皇,我要见父皇!” 从重华宫到玉峦宫再到顾政殿,祝长安都没想明白,白日里他还嫌烦不肯听她唠叨,那好端端的母妃,怎就一日之间染了时疾? 陈内侍忙跪倒在祝长安脚下,死死拦住他,“殿下止步!求您听老奴一句劝,今儿白日里头,贵嫔娘娘就在这殿前晕倒了!皇上当时就急得不行,亲自传了御医来。谁知御医还没到,皇上自个儿急火攻心,也一头栽了下去!” 祝长安竟真的止步,先是望望大殿内映着烛火的窗子,再看看脚下的陈内侍。 “父皇也晕倒了?那我更要去看看!父皇有恙,身为人子,我怎能不在榻前侍奉!” 陈内侍连连叩首,甚至带了哭腔,“殿下,老奴求您了!皇上那会儿才吃了药,好不容易才合了眼。您腿上还有伤,若是在这儿再有个闪失,老奴万死难辞其咎!不如您先回重华宫歇着,这儿有老奴盯着,一有动静,老奴亲去重华宫请您,成不成?” 眼前殿宇巍峨,静伫天地间,而被莹莹烛火映不出面目的祝长安,没再说话。 陈内侍亦不再言语。 今日顾政殿内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 只是见裕贵嫔被抬出来时,双眼涣散,失了神志,口中喃喃念着,“您不能这么说他,他是您的亲儿子呀……” 陈内侍看着这个往日意气消去,如今之余颓唐的二皇子,一时,竟生出几分异样的情绪。 良久,祝长安从喉中挤出一句,“父皇他当真……” “当真!”陈内侍急急回话,“皇上当真晕倒了!” “哦。”祝长安轻应一声,“那烦请公公照顾好父皇。” 祝长安转过身时,云见月还直直盯着顾政殿的窗子,眉头紧锁。 这皇宫,从未像今日这样静过,北风夹着春日来前的最后一点寒意,吹得前头小内侍手中的纸灯笼微荡,两旁的宫墙也随之时明时暗。 轿辇上,云见月偷偷瞟了祝长安好几眼,他将她的指尖都攥白了,有些疼,但他好像不曾发觉。 云见月想了又想,又怕惹恼了他,只敢小声说着,“父皇病了……怎不见皇后和几位娘娘前来侍疾……” “我知道。”祝长安的手下又攒几分力,云见月眉心轻拧,但没哼声。 他不是不知攥疼了她,他只是怕了,怕云见月说出近乎残忍的事实,也怕下一瞬,身边唯一的人也要离他而去。 他只有她了,只有这个被太子与云海合力送来的棋子。 …… 凤栖殿里,方姑姑将窗子都关严实了,回身道:“听了这么些日子的北风,过了今夜,春日就来了。” 皇后盘腿坐于矮榻,一头乌发披散下来,手中握着本册子,翻页的声音很轻。 “哪那么快,还得有几日呢,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年年都是这样,你都忘了?” 方姑姑又拿一盏烛台近前,放置在皇后手边的矮桌上,“奴婢觉得,今年的春来得更早些。” 皇后微微一笑,将书册合上,“是来得早些,再有个两三日吧,就差不多了。” 说罢,起身往内殿去,轻轻打了个哈欠,“累了一日,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35. 过仁 便治不住天下 次日,祝长安又往顾政殿去跪了一日,皇上仍未见他,只命陈内侍传了话,“裕贵嫔突发时疾,未免染疾各宫,不得已才封了她的宫门,已派御医进去看诊,待好了,自然会放她出来,让你们母子团聚。” 祝长安不肯离去,跪于阶下,苦苦求着,“求父皇让儿臣进去看上一眼,只一眼就好!儿臣只想知道母妃到底是何情形!” 里头再无回应。 祝长行于他身后立了半晌,抬脚进殿,却无人拦他。 “父皇。” 一声“父皇”,唤得圣上皱了半日的眉头渐渐松下,眼神也添几分慈祥。 祝长行于堂前拱手,道:“二皇弟一直这么跪着,伤了身子,父皇也会心疼。” 圣上眼底那为人父的慈爱在听到这句话后,一瞬隐去了,只剩不悦,“不是朕让他跪,是他自己要跪。” 祝长行却又追问:“裕娘娘得了什么病?父皇为何不允二弟进去探望?” 圣上搁下手中御笔,抬眼瞅着他,半晌,语气并不怎么好,“你可知身为帝王,最该摒弃的是什么?” 祝长行略一思索,垂首道:“儿臣愚钝,还请父皇赐教。” “是‘仁’。” 祝长行一怔,抬起头来,眼中尽是不解,“可是父皇,史书皆言明君当以仁德治天下,孔孟亦……” “仁德治天下不假。”圣上截住他的话,目光压下来,冷冰冰的话亦从齿缝间钻出来,“但过仁,便治不住天下。” 祝长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半晌,又拱手:“儿臣惶恐,‘仁’竟成了错处?” 面对这个儿子,圣上总是忍不住放缓语气,虽还坐在龙椅上,但他此时更像个父亲,“朕不是教你刻薄寡恩,朕是教你,‘仁’要用对地方,给对人,滥施仁恕,便是自缚手足。” 祝长行垂首丧气离去时,祝长安还跪着,兄弟俩的目光不曾交汇。 …… 第二日,祝长安依旧跪在顾政殿前。 祝长行没再来求情。 可是云见月坐不住了。 “清影!你说,我趁此时……”她瞧了眼外头黑漆漆的天,此时,祝长安还跪在顾政殿求情。 皇上被他堵在顾政殿出不来。 那么…… “我可以趁此机会,进玉峦宫!清影,你觉得可行吗?”却又不等清影回答,自顾自道,“可行!” 她未随祝长安同去顾政殿,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想了两日了。 清影说出不话来,因那惊那惧,都写在脸上了。待人反应过来时,已随云见月走在不见尽头的宫道上了。却是也不敢劝,只不打眼的瞅着她主子,都说她怯懦,干的却是杀头的事。 “咱们真要去吗?”清影虽知劝不住,还是要问一问。 云见月自顾自走着,尽量目视前方,作出行迹半分不鬼祟的样子来。 “母妃若当真身染时疾,这会子你我,殿下,甚至皇上,怕是都不能幸免。此事有疑,我必要替他问个明白。清影,我进宫来,就是来助殿下一臂之力的。他如今人在顾政殿……我救不得他,却能为他闯一闯玉峦宫!” “那守卫能让咱们进去吗?要不要揣些银子在身上,若是守卫不肯放行,也好打点一二?” 云见月摇头,“那岂非是坐实了你我形迹可疑,我只说奉皇命办事,还需打点?” 话说得阔气,真到了玉峦宫附近,人就慌得裙边乱颤。 云见月躲在转角的柱子后,攥紧了拳头,吸气呼气吸气再呼气,转头问清影,“你怕不怕?” 清影的嗓音颤得像风中的残叶,“不……不……不怕!” 转眼,二人已站在玉峦宫前。 守卫跪地请安,“见过二皇子侧妃,圣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而两人早已魂不附体。 半晌,云见月才想起来回答,“我自然知道!” 清影不禁抬眼偷瞄。 她主子装腔作势,端着侧妃的架子,实则尾音发颤,转了十八个弯。 “我此来,正是奉父皇……” “见月!你怎么在这里?” 这一声“见月”,唬得主仆二人一个激灵,慌乱中抱在一处。 “太……太子……” 云见月打着哆嗦,反应过来,却又弯了眼睛。宫中人都念太子仁厚,他又屡次帮着自己,这回似从天降,自然也是来帮忙的。 太子却道:“北北正念着你呢,原说你们约好了,一同挑选春日的衣料子,怎今日你没去?” “殿……殿下……”云见月看看太子,再望望玉峦宫的宫门,如此数次,想是他能明白。 只是太子似是个榆木脑袋,“长安已经离了父皇那儿,回重华宫去了,我特叫人配了上好的药膏子,准备去看他,正巧,你便随我一同去吧。” 不待云见月应声,他便径自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身道:“走啊,若是你不在,他指不定又拿什么话堵我呢。” “我……” “快走吧,待会儿晚了,他发起脾气来,宫里又有许多人要遭殃了。” 眼见着祝长行不肯上道,云见月不得已,只得随他前去。 几人转过一道宫门,祝长行忽驻足不前,待回过神来,竟是眼含厉色,不同往日。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云见月垂了眸子,却不肯认输,“我……我是想帮他……” 祝长行走上前来,黑压压的影子落在云见月脸上,声音也沉下来,“你可知父皇为何对你处处优容?皇后便是因绿央之事对你颇有微词,人前人后也不敢对你过分为难。在宫中,莫说北北,便是长乐,也未得父皇如此偏袒,你可知是为何?” 云见月低了声音,愈发没了底气,“是……是因我父亲?” “是!”祝长行少有这般声色俱厉的时候,虽不及祝长安凶戾,也着实有几分骇人,“因你的父亲是陪着父皇从尸山堆里爬出来的,因你姓云!但你今日公然违抗圣旨,若是这把柄落在皇后手里,想想去岁你父亲是因何被降了职!你觉得父皇还会因此事偏袒你吗?你这番任性妄为,堵上你自己的命,也堵上云家的前程,你可有想过大将军?” “我……” “快回去吧,今日之事,莫与人提。我见过你,也不要让长安知道。” 祝长行的身影已消失,清影却是长长吁出一口气,总算是保住了脑袋。 “可……我还是觉得……”云见月未看祝长行离去的方向,却是回望玉峦宫,“我该进去问个究竟。” 她想起,裕贵嫔与她多次闲谈时,提及过太子与皇后嫌隙不浅,不比寻常母子。 今日祝长行这话,更是不念及半分母子情分。 “侧妃!”一听这话,清影又 软了双膝,打着颤儿道,“咱们还是听太子殿下的吧!这会子守卫警惕起来,咱们越发不好糊弄过去了!” 东宫。 余北半日心神不宁,立在门边许久,任谁也劝不住。 “娘娘,您还是歇歇吧,站久了腿酸。” “是啊,您有着身孕,不能长久劳累!” 余北不答也不动。 待远远望见祝长行的身影,才一手撑腰,一手扶着门框,迎出来,“如何?” 祝长行忙忙的跨步上前缠住,“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冷!” “到底如何了?”余北急切追问。 进了内殿,先是扶她入座,又拿了鹅羽软垫靠在腰后,祝长行这才挥退众人,拧眉道:“见月那丫头,果真想要抗旨!亏得去的及时,拦住了她!” 余北愈发焦急,撑着腰又要起身,“我就说!她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有主意得很!” 祝长行攥住她手,轻拍手背以作安抚,“你这时候不该想这些。” 两人沉思半晌,余北又道:“裕娘娘到底出了何事?” 祝长行先是沉默,再是摇摇头,与余北对望,冷声道:“估摸着,是因我而起。” 一时,余北也不再开口。 良久,祝长行又道:“否则,父皇不会动这么大的气。” 却见余北一手按着炕桌的桌沿,一手撑肚,已面目狰狞,汗珠撺落。 “御医,传御医!” 好在是有惊无险,只是动了胎气,并无大碍。 祝长行只道:“打今起,外头的事,你一概不许过问了。” …… “明日,我还会去求。” 床幔间,祝长安握住云见月的手,声音很轻,“父皇一日不允,我就一日不起。” 云见月蜷了蜷指尖,回应他,“殿下就允我一同去吧?” 黑暗里,祝长安探出胳膊,将她揽过来,轻抚那柔软的发丝,“我不能再失去了,你好好的。” 跪了两日,他的声音哑了许多,也想了许多。想这宫中万千双眼睛,万千颗心,属于他的太少了。 “我明日出宫,请我父亲出面。”云见月就势伏在他胸口,轻声道,“皇上看在我父亲的面上,也会心软松口,允殿下母子见一见的。” 祝长安眉头一紧,半晌,终是咽下许多话,只道:“不必,你父亲犹在困顿,不必给他老人家添麻烦了。” 两人抱得更紧了些。 “我会与殿下同进退。” 天不亮,天空便飘起似雨似雪的冰晶,凉飕飕的湿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每每这般天气,膝痛犹胜常日,要云见月与一婢子合力搀扶,才能让祝长安勉勉强强站起来。 清影不过开了一条窗缝,云见月瞟了一眼,便蹙眉,“这样的天,殿下万不能再去跪的。” “不行。”祝长安撑着双腿,再次想要靠自己站起来,“我一日不去,父皇便看不到我的诚心。” “那便我去……” 话未说完,却见卫生生一路小跑从外头进来,肩头和衣袖都湿了一片,脸上亦挂着水珠。 众人皆是一愣,他在宫中久侍,不当这般没规矩,在主子跟前失态。 却见他扑通一跪,试探几次,没张开嘴。 祝长安心头一沉,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发生何事了?” 36. 检校太尉上柱国左卫将军云海之女…… 卫生生先是瞟了云见月一眼,才小心翼翼开口,“贵嫔娘娘……昨夜……突发恶疾,暴毙了……” 一瞬,祝长安身子失重,跌回床榻。 “殿下!”云见月慌忙去扶,却也是眼前一阵眩晕,与他一同跌下去。 “什么暴毙,你说什么浑话?我不信!”祝长安撑着身子,声音嘶哑,“我不信,去传玉峦宫婢子,我要问个究竟!” 卫生生膝行上前,哭道:“殿下,皇上的旨意,玉峦宫上下不能尽心侍奉主子安康,都……都叫随贵嫔娘娘去了!” 祝长安早已看不见也听不着,只凭本能说着,“去传!传宫门守卫,我要问清楚!” 卫生生不敢再劝,只将希望寄予云见月身上,皱眉含泪望着她。 云见月也早哭成了泪人,她去握他的手,反被他攥住,攥得生疼,“殿下,咱们……问不出什么了。” 祝长安像是没听到,只喃喃念着:“我……我母妃身子康健,怎会身染时疾,又怎会突发恶疾暴毙……” “传!传轿辇,我要去顾政殿,我要去见父皇!” 来不及用过早膳,祝长安已往顾政殿去。 云见月却未随行,这倒不是她的性子。 清影急得四处转,“侧妃娘娘,殿下就这么去了,胃里没东西,等下身上更冷!外头又下着雨,大氅也没带,要不要咱们送去……” 那在内殿里,咬着手指思忖良久的云见月却是猛地回身,紧紧攥住她的手,“好清影,好丫头,这些事自有旁人去做,你得为我跑一趟,你现在就拿着我的令牌出宫!去找我父亲,只说二殿下有难,请他万勿再顾及其他,此事若无人从中劝和,任殿下与圣上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便是回天无力了!” 清影直点头,“哎!哎!婢子这就去!” “好!好!”云见月的脸比常日要白些,声音也更颤些,发着抖将令牌塞进清影手心,“你快去快回!” 目送清影一路狂奔出了宫门,云见月又唤来卫生生,“你去东宫!去请太子!快去!” “是!” 云见月抿了抿发麻的嘴唇,强力攥紧颤抖的指尖,口中絮絮盘算,“三皇子……不行,他在皇上面前说话没有分量!贵妃……不行,她素来不喜长安,还有谁还有谁……” “世子!还有世子,来人,去禹王府,去请世子!”焦急未令她方寸打乱,只是,禹王不知会不会放世子出来,但此时亦只能搏一搏。 有婢子上前劝着,“侧妃娘娘,二殿下历来不喜旁人见他失意,请这些人来,殿下会不会怪罪!” 云见月胸口的几朵茉莉花起起伏伏,少见的高了音调,“这都什么时候了?颜面可有性命重要?” 婢子便敛声垂下脸去。 等待从未这样漫长过。 云见月急得坐立难安,矮榻炕桌的桌角都要抠烂了,半日下来,水也喝不下一口。 先是卫生生急匆匆进来回话,“侧妃娘娘,昨夜太子妃动了胎气,折腾了半宿,如今东宫宫门紧闭,吩咐了任何事不得入内搅扰!” “可有与宫人说清楚,此事可是事关人命!” 卫生生搓着手,为难道:“奴才……连话都传不进去!” 云见月头一回发了脾气,摔了茶盏,“这偌大皇宫,竟连个能帮二殿下说话的人都没有吗?” 待到近晌午,清影才跌跌撞撞跑进重华宫,溅湿的衣角和挂着泥水的鞋底,一路留下印子,直到内殿。 “娘娘!前些日子将军往京郊营中慰军,着了风寒,这会子连床都下不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云见月急得要冲上来,刚走两步便眼前一黑,站立不稳,幸得卫生生搀住。 清影又道:“说是将军不忍娘娘记挂,特吩咐了将消息瞒下来!” “娘娘,咱们该怎么办呀!殿下一人在顾政殿,都跪了大半日了!皇上连面也不肯见!” 云见月一手撑着桌角,颤抖着接过不知谁递过来的热茶,一口喝下去,手一松,茶杯落地,再问:“世子呢?禹王府怎么说?” 卫生生摇头,“还没有消息。” 一时,殿内落针可闻。 卫生生抹了一把泪,哽咽道:“再没有人能帮咱们殿下了!” 云见月的眸子渐渐凝滞,再缓缓移开,望向虚空处,一字一句道:“怎么没有?” 到了晌午,冰晶便成了雨,越下越紧。 祝长安的衣衫早已湿透,空气里的湿意,地砖传来的地底下的寒气,不留缝隙的包裹着他。 陈内侍命人取了披风,又在一旁打着伞,顺便劝着:“殿下,贵嫔娘娘新丧,皇上也伤心呐,这会子,您就别逼皇上了。” 他不言语。 忽刮过一阵冷风,雨丝带着熟悉的淡淡香气,打在他脸上。 身畔雾紫色身影跪了下来,肩背挺直,未扭头看他一眼。 “检校太尉、上柱国、左卫大将军云海之女云氏见月,求见陛下!” 顾政殿里没有声响。 云见月目视前方,再次高声呼喝:“检校太尉、上柱国、左卫大将军云海之女云氏见月,求见陛下!” 一旁撑伞的陈内侍舔舔嘴唇,犹疑半刻,还是劝道:“云侧妃,大将军年前就被降了职,您还以旧时军衔称谓,只怕皇上怪罪。” 清影被这话吓得哆嗦。 云见月依旧不曾窥视旁处,在雨中重重叩首,“皇上,母妃暴卒,疑云重重,妾身斗胆,请皇上彻查母妃死因,还以清白公道,告慰亡灵!” 祝长安的脸上,雨水混着泪水,惊异地望着她。 她总是胆小,大声说话都不敢,成婚一载有余,祝长安从未见她大声哭过或是笑过。 可今日,满宫里处处是贵人,唯被人笑“怯懦恭顺”的她跪在身边,为他拿出父亲的军功来压人。 她便真的是“细作”又怎样,至少此时,她愿意为他拼一拼。 云见月扭过脸来,虽是哭着,却眉眼弯弯挤出笑,“我早就说过,誓与殿下共进退!” 这句话,祝长安听她说过多回。他一直以为,那是云海教她的,表忠心来获取自己信任的话。 不想,这是她的信仰。 外头的呼喝声就着簌簌雨声,钻进顾政殿的窗缝里。 “检校太尉、上柱国、左卫大将军云海之女……” “啪!”又碎了一只茶盏。 皇上坐于宝座,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是说这云家的女儿是水做的,柔顺、荏弱!我看就是泥块子做的!搅也搅不动!这时候,还敢拿云海的那些战功,那些虚名来威胁朕!” 有内侍跪地收拾着碎瓷片子,边小心劝着,“皇上息怒!二皇子侧妃哪里敢啊,只是病急乱投医,情急之下便没了忌讳。” 清影往前跪了跪,将伞伸向被雨淋湿半截身子的云见月,一抬眸,眼睛倏地亮了,“殿下!侧妃!” 顾政殿里,终于有人影出来,往这里来。 小内侍近前,先是屈身作礼,再道:“圣上有旨,请二皇子入殿问话。” “父皇终于肯见我了。” 祝长安胸中积压已久的一口闷气,终于吐了出来,待要起身时,却是双膝一软,直直栽进雨水里。 “殿下!” “殿下!”几人忙探手去扶。 祝长安示意他们退后,只是拧紧眉心,攒够了力,自己撑地起身,他进去是要求一个真相,他要靠自己靠近那个真相。 他去时,回望云见月,竟是对着她笑了,“送侧妃回去。” 身畔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吞,轻声说着,“等殿下出来,我们一起去看母妃。” 二人对视,俱是含泪带笑。 顾政殿里的碎瓷片怎么也扫不完,皇上挥挥手,宫人内侍皆 俯身退去。 祝长安踉跄进殿,在远远的地方跪了下来。 他眯着眼才能看清,皇上的眼下泛着青色,满面倦容,确像是在为暴毙的母妃伤怀。 可也是他的父皇,草草下令,尸首拉去皇陵下葬,身边宫人尽数殉葬。 甚至,都未想找出真相。 “怎不近前?”圣上的声音,比这天气还要冷。 祝长安盯着身下的地砖,声音低哑,“儿臣身披寒气,恐惊扰父皇,不敢近前。” 皇上一声冷笑,隔窗望出去,声线冷厉,与太子说话时,他从不会这样。 “你看看你,将云家的女儿都教坏了,学得一副市井无赖的模样,完全不知收敛!” 祝长安未曾辩解,只伏地叩首,声音虚弱无力,“儿臣知罪。” “既是知罪,就该回去闭门思过!”皇上的声音与目光,冷硬的落在满身湿冷的祝长安身上,“何以你们夫妇都用这样的方式来逼朕,逼你的老子!” 殿内死寂,唯有窗外细雨簌簌作响。 良久,祝长安缓缓直起身子,闭目将酸楚不甘尽数咽下去,才沉沉开口,“儿臣的母妃,昨夜才不明不白殒命内宫,父皇不会为她伤心吗?” 皇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香炉里断断续续升起的袅袅烟雾上。 “裕贵嫔入宫二十余载,侍奉勤谨,从无大过,朕岂能不念旧情?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丧仪自有礼制,哀荣不缺,朕也不算薄待。你们这般跪在雨中苦苦相逼,反倒叫她泉下不安。” 祝长安似有一声不易令人察觉的冷笑,“所以,母妃暴毙于宫中,父皇是不打算彻查了吗?” 皇上扭过脸来,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不知是恼他那声冷笑,还是气他揪着裕贵嫔的死不放。 “她是病死的!你还要查什么?” “儿臣斗胆,敢问母妃得了何症?能三日之内暴毙于内廷?宫中御医又因何不尽心医治?” “御医院自有脉案存档,你若心中有疑,只管去调来脉案,由你看个明白!” “御医院这些年可都长着同一张嘴!” “摆明的证据你都要疑,你还能信什么?”圣上眼见的气急败坏,手中的翠玉串珠也攥得咯咯响。 “还有……”说到情急,祝长安忍不住往前挪移,身下擦出个水印子,“父皇为何不允儿臣入内探望?” 皇上顿时怒目圆睁,“你……你是连朕也要疑了吗?你要反了不成?”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知道……” “你不敢?你带着你的侧妃,都快踩到朕的脸上来了!”皇上猛地抬手,那指尖微微颤着,指向窗外,“你瞅瞅外头那个!现在还跪着,还在威胁朕!云家好好的一个丫头,跟了你,怎就学得这般跋扈?你说,是不是你撺掇的?” 祝长安的眼睛里,只有不可置信和冷,“父皇因何这般看待儿臣?父皇既然觉得儿臣不肖,又为何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朕是想她温驯知礼,能纠一纠你狂妄的性子,不想倒是跟你学刁了!”皇上将手边的茶杯拿起又重重一搁,四溢的茶水洇湿了桌上打开的一本奏章。 不过,皇上只是无意瞟了一眼,目光匆匆移向远处的祝长安。 湿透了的棉袍裹着水珠,愈发沉重,压得祝长安直不起身子,“父皇总说儿臣凶戾狂悖,难以管教,可父皇何曾用心管教过儿臣?何曾像对太子,像对三皇弟,五皇弟那般用心为儿臣筹谋过?” “难道只因儿臣幼时犯了一次错,父皇就因此断定儿臣非贤非仁……”他垂下脸去,双手艰难撑着双膝,试图将膝上的痛楚减弱几分。 这个动作落在皇上眼里,却是不悦地扭过脸去,懒得再看。 他只是想借这个动作,忍下眼里即将落下来的泪。 不过,皇上不在乎,也不是今日才起的。 那时,祝长安不过四岁。 37. 不是大才,便是大患 祝长行也才七岁,兄弟俩都到了请师傅授业的年纪。 一日,恰逢云海打了胜仗,归京受封,带回几匹小矮马,供皇子们骑着玩乐,原不是什么罕物。 皇上龙心大悦,便带着几个皇子往猎场去看,说是入了学,骑射也该练起来,武艺师傅也该备着。 其中有一匹毛色油亮,墨鬃赤尾的,极其罕见。 内侍们为哄太子高兴,在皇上一左一右牵着两位皇子入猎场时,那匹赤尾矮马头上已缠了红花,甚是威风。 祝长安也喜欢,吵着要骑,内侍们哄着,一说“二殿下年纪小”,又说“还有更好的给您”。 可那红花赤尾的小马才最衬孩子心意,眼里哪还瞧得上旁的。一时闹起来,连皇上都冷了脸,斥道:“长安,要懂得谦让!” 眼见着祝长行被抱上了矮马,一时左右许多人围着,迎阿着,“太子好神气!有大将之风!” 祝长安气不过,既要谦让,因何不是祝长行这个做兄长的,谦让他这个做弟弟的。 又见皇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被人赞作“有大将之风”的长子,连攥着他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小小的孩子,头一回生了恶念头。 趁人不备,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又趁人不备,狠狠朝马屁股掷去。 其实四岁的孩子,又站在马场边缘,那石子打在马屁股上时,实在没什么力度。 但小矮马还是受了惊,挣脱缰绳,在马场里横冲直撞,吓得祝长行在马上无助地哭喊。 吓得乳母怀中的祝长泓也跟着哭。 亏得马场常年有驯马的好手在,迅速制服了矮马,太子也只是受了惊吓,哭了一会子,哄好了便罢。 祝长安却是头一回挨了打,红红的巴掌印在脸上,他却是仰头问:“父皇为什么打儿臣?儿臣只是想骑马!太子哥哥骑得?儿臣就骑不得?” “他是太子,与你除去长幼嫡庶,尚有君臣之分,你母妃难道没有教过你吗?”皇上说这话时,神色淡漠得不像一个父亲。 四岁的祝长安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话,尚不晓其中意,亦口无遮拦,发出叩心一问。 “太子哥哥生来就是太子吗?儿臣就不能做太子?” 那时的他连“太子”是什么都不懂,只以为做了太子,就能骑最好看的一匹马,就能让父皇眼里心里都是他。 但这一句,却叫内侍们皆跪地不敢吭声,等待龙颜大怒。皇上却并未震怒,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时的祝长安也不懂一个帝王的眼神有多可怕,那是他的父亲啊,所以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跪地臣服,只是瞪着眼睛,等一个回答。 父子俩的眼神无声交汇。 “这孩子,”皇上摇摇头,转着手里的玉扳指,眯着眼打量他,“眼里没有怕,也没有敬。日后,不是大才,就是大患。” 四岁的他也不懂何为大才,何为大患,只是以同样的眼神回应了他的父皇。 之后,皇上说裕贵嫔教子不善,罚她抄书,抄了许多书。 裕贵嫔抄得手酸了,就抱着儿子哭,说他胆大包天,不该在父皇面前说那样僭越的话,险些害了自己,也险些害了自己的族人。 小小的祝长安也跟着哭,说知道自己错了。 其实他撒谎了,他不知道。 他不是错在吓哭了太子,也不是错在打了太子的马屁股。 是错在他以为他的父皇是爱他的。 以至于他那样的年纪,尚不知自己哭闹时出口的话有多重,便被父皇一语定了生死。 以至于他后来无论做什么都是错。 他在荟荫台苦读,得师傅夸赞,父皇却说他小小年纪心机不浅,懂得在人前做一手好戏;他在父皇生辰日,手抄一部《道德经》献上,父皇说他长大了,知道如何在“堂前”尽孝…… 只是,他今日才想明白。 进殿至今,皇上没关心过他的伤,亦没问过他冷不冷,没叫人递上手炉,或是带他换件干净的衣裳。 就这么看着他,像看陌生人。 良久,父子俩只是一个高高在上俯视,一个狼狈跪地仰望。 “从四岁起,父皇就不爱儿臣了,或者说,其实父皇从未爱过儿臣。否则,何故只因儿臣幼时一句无心童言,父皇就认定了儿臣将来定会与皇兄争权?多少年来,儿臣无论做什么,在父皇眼里都是错,都是有所图谋。” 顿了顿,祝长安的眼底暗下去,“儿臣,说错了吗?” 皇上的目光从来都是无所顾忌,想予谁何种意,就予何种意。 “你只说这些年你做的那些事,朕错怪你了吗?宫中奴仆,你是说杀就杀!功臣之女进了你的宫门,你给了人多少委屈受?郡主的名声你也是全然不顾!” 祝长安抬起头来,眼中只有不解与委屈,“那绿央是母后安插在儿臣身边的眼线,儿臣惶恐,身边岂能容异心之人!” 皇上却道:“你母后原与朕提过,她不过是惦记着你,你又不惯与她亲近,才三五不时将你身边的人叫去叮嘱一两句,怎得话到了你嘴里,就这般难听?朕问你,那个叫绿央的可曾害过你?活生生一条人命啊!你是怎么做的,夜半将宫人召集,让他们看着你杀人!你这是杀人不忘诛心呐!朕坐上这位子二十几年,自问也算当得起一个‘仁’字!你再瞅瞅其他兄弟,太子仁厚,你可及他万分之一?” 每每跪在这顾政殿,祝长安的眼中总有许多“求”,往日求比别人少得可怜的一点父爱,今日求一个清白真相。 “这些年,父皇就只看见儿臣暴戾?幼时荟荫台读书,不论寒暑,儿臣也无一日懈怠!令书阁议政,儿臣对几位阁老也是敬重有加……” 可惜,无论是爱还是真相,皇上从未想过给,甚至也不曾因他的伤有过一丝心软。 “你那不过都是做场面罢了!你母亲倒是个直脾气,怎就生出你这般……朕查问你们兄弟功课,你摇头晃脑在朕跟前表现,处处抢哥 哥弟弟的风头!令书阁若无太子压着你,你早翻了天了!” “儿臣只是想被父皇看到!父皇赞过皇兄恺悌,也夸三皇弟温巽……,便是小五小六,父皇眼里他们也是好的!小五病弱,父皇连学堂都准他不去了!就只儿臣,父皇从未看见过儿臣!”忍了许久的泪和多年的委屈,终是随着这句句控诉,无声落下。 阴雨天气,殿内暗沉沉的,皇上走到窗边,那张脸上才有些许光线,“你若真想叫朕另眼瞧你,你就做出些功绩来给朕看。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 祝长安有一瞬懵然,不敢信,这是他的父亲,对他这个亲儿子说出的话,“这些年,儿臣何时在父皇面前哭过?今日,是儿臣的母妃死了!不明不白的死了!” 皇上猛地转过脸来,“她怎么就是不明不白的死了?朕不是说了,她是身染时疾,不治而亡!朕已予了她厚待,以妃位之礼厚葬了她,还不够吗?” 祝长安再次叩首,“父皇,儿臣请求,再看母妃最后一眼,若母妃当真染疾而亡,儿臣……” 本是个寻常请求,母亲身死,儿子想看一眼尸首,也是情理之中,皇上却急急打断:“朕说了,你若想朕对你另眼相看,就去做出些实实在在的功绩来!” 祝长安一愣,拱手道:“那便请父皇恩准儿臣,前往边境从军,儿臣不要任何职位特权,愿从小卒做起,不求任何优待,若他日儿臣立下军功,请父皇允准儿臣彻查母妃死因!” “你想干什么?你搅得后宫不得安宁,还要去军中收拢人心?你想要军权?你想要军权做什么?” 不想,不过是最普通的请求,竟惹得皇上勃然大怒,手中的玉串应声落地,清脆一响,四溅的玉珠子崩在祝长安的手上、脸上。 他没躲,也躲不开。 “父皇是这样看儿臣的吗?在父皇眼里,儿臣就与逆贼无异?父皇这样待儿臣,当真公平吗?” 闻言,皇上竟笑出声来,只是笑里唯有讥诮,“你跟朕要公平?你生在皇家,自小锦衣玉食,出入脚不沾泥,对外头那些人来说公平吗?对遇南那些常年遭受天灾水患的人来说,又公平吗?” 祝长安梗着脖子,反问道:“难道是儿臣发了大水,冲毁十里乡庙?是儿臣的错吗?” 只是祝长安的这副样子,当真令皇上不想再多看一眼,“那你就去遇南!你不是说朕不给你机会,看不见你的能力,你就去遇南,去治水!” “如果儿臣愿意去,那么父皇可否同意儿臣彻查内宫!还母妃一个公道!”说罢,祝长安再次郑重叩首。 外头雨声渐疏,本该是雨过天晴之象,却是愈发阴冷。 天就要黑了。 皇帝似有疑虑,后退数步,眼中射出一道厉光来,毫不留情钉在祝长安的胸口,“你母妃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祝长安懵然抬脸,眼角泪痕犹在,“什么?” 门外陈内侍高呼:“侧妃!侧妃娘娘晕倒了!” 38. 不许再提和离 殿外惊呼声四起,祝长安未留意皇帝眼中的审视与防备,倏地回身,扶地起身,踉跄奔出大殿。 便连皇上也微微变了脸色,跟着出了大殿查看。 只见陈内侍唤来几个婢子内侍,正要合力将不省人事的云见月抱起来。 “你们不要碰她!”祝长安立于廊下怒喝,“谁知道你们安得什么心?” 怕是此时的他,只以为周遭所有人都心怀不轨,对他和他的侧妃都是如此。 身后的皇上怒瞪着他,他也不知。 一时,众人皆停了手退后,不敢上前。 祝长安推开伸过来的手,一瘸一拐近前,脚下软绵绵的,奋力许久,才将人抱起来。 卫生生已传了轿辇等候。 他却无视身后诸人,怀抱已没了知觉的云见月,一步一歪,往重华宫去。 天已黑透,雨也停了,更添凉意。 地上的积水形成一个个小水洼,映照着宫灯的微弱光线,他不知躲闪的踩上去,溅起一片片水花,又湿了鞋袜。 左右他已浑身湿透,云见月也是。 …… 已近子夜,顾政殿的灯火一直未灭。 自祝长安走后,皇上就这样瘫坐在宝座里,抬头望着头顶的横梁。 有小内侍过来问,“陈公公,何时传膳?这御膳都热了三遭了,再热下去,只怕失了其鲜,皇上倒用不得了。” 陈内侍摇摇头一声叹,“这时候,谁敢进去问呐?” 却听里头一声沙哑的低吼,“来人!” 陈内侍忙转身小跑进殿,“皇上……” “去凤栖殿!” 龙袍裹着寒气飘进殿内时,方姑姑便敛眸领众婢子退了出去,并将殿门关紧,一丝风声也不露。 殿内只余帝后二人。 皇后端坐于矮榻,皇上则在另一侧坐下来,垂首不语。 多少年来,二人独处时,沉默总是大多数。 皇后起身斟了茶,递过来,却未等皇上来接,只是放在他手边的炕桌上。 “皇上许久不来臣妾这里了,怕是都忘了臣妾这里的茶是何滋味。”皇后退回榻上,语气平淡。 “是不是你?”半晌,皇上未喝那茶,只是抬起头来,眸子射出来的光,冷冷的。 皇后未有惧色,亦回以同样的目光,“臣妾是为了皇上,为了太子。” 霎时,进来前积攒的满腔的怒气怨气,登时消了大半。许多质责,也被堵了回去。 “当年的事……” 皇后垂下眼帘,唇角微微一弯,指尖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猫眼石戒指,继而又道:“臣妾记得,那年皇上战胜归来,臣妾满心欢喜迎在晋王府外,见着的是皇上的马上载着个女子。” 皇上接不上话,只得将脸埋下去。 皇后又道:“臣妾从未见皇上那样笑过,也从未见皇上那样爱着一个人” “朕问的是裕贵嫔。”皇上仍低着头,这些往事,他并非忘了,也永远不会忘。 “臣妾答得,正是裕贵嫔大费周章查到的东西。”皇后的声音总是柔柔的,她学了许多年,早成了习惯。 “谢侧妃产子那日,血崩不止,御医说救不回来了,皇上在产房外站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您亲自抱了那孩子来,交给臣妾。您说,想给孩子个嫡出的名分。” “臣妾问‘这可是谢侧妃的骨血’,皇上说,‘若她的骨血能有一个好的前程,她也会高兴’。” “臣妾又问,‘他日若有人问起,该当如何作答’?您又说,‘晋王妃已有孕六个月,下个月于园中赏花时不甚跌倒,早产诞下一子,取名祝长行’。” 摇曳不止的烛光下,皇上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想要喝口茶缓一缓心情,那茶杯却重得拿不动。 皇后扭过脸去,盯着茶杯边缘皇上那颤抖的手指,声音淡淡的,“这些旧事,多少年了,臣妾没有忘。” “朕也没有忘!”皇上兀地抬头,与她对视,“但朕没让你杀裕贵嫔!朕已软禁了她,时日久了,疯疯癫癫的,她再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 皇后缓缓起身,走到床边的烛台旁,拿起剪刀剪去烛芯,再回身时,眼中透着狠厉。 “可是皇上,二皇子绝非愚钝之人,二皇子侧妃更是心思玲珑!倘若一日他二人嗅出异样,再翻出这陈年旧事,难保不会毁了太子的名声!皇上可知,云侧妃已经起了疑心,想要闯进玉峦宫问个究竟了!” “幸得太子拦下,否则由着她问出什么,怕是今日太子就要成为满天下人的笑柄了!” 皇后缓缓走到皇上身边,声音软了下来,“臣妾知道,皇上顾念旧情,不忍残害。但皇上对谢侧妃的情,多年来,臣妾都看在眼里,您对太子的偏爱,那几个小的加起来也比不上一半。所以……为了谢侧妃的在天之灵,为了太子的名誉,这种脏事,臣妾愿意替皇上去做。” 皇上的嘴唇动了动。 皇后顺势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臣妾与皇上夫妻一体。” 沉寂许久,皇上的肩,慢慢沉了下去。 这夜,皇上留宿凤栖殿。 正月里的天亮得迟,不过淡淡的透着一点光亮,映在窗纸上。 云见月睁开沉重的双眼,恍惚看见床边坐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朦朦胧胧一个轮廓,倚着床架,像是睡着了。 殿内并不暖和,只是两人的手交握一宿,滑腻腻的,全是汗。 她昨夜发了高热,祝长安含着药,嘴对嘴的喂了几遍,这会子虽说退了热,身上还是又酸又痛,轻轻挪了挪身子,不忍吵醒他。 手心一紧,祝长安还是醒了。 他未言语,先是探手过来,轻抚云见月的额头,试过体温。 云见月撑着疲软的身子往里蹭了蹭,示意他躺下来。 祝长安摇摇头,仍坐在床沿处,替她掖了掖被角。 黑暗里,祝长安吞咽几次口水,有些话,他想了一夜。 “你当日嫁我,本非自愿。” 云见月一怔。 “如今我身陷困顿,于你只是负累……” “殿下……”云见月就要起身。 祝长安的手轻轻将人按下去,轻声道:“你还没好,当心着凉。” 云见月的泪很快洇湿了枕头,“我是来助殿下的,我进宫是来助殿下的……我父亲只是病了,否则他昨日一定会来!殿下放心,等我爹爹好了,一定会为殿下,为母妃讨回公道!” “我爹爹有战功,有与皇上出生入死的情分……”说到最后,只剩低声啜泣,连哭,她都不敢惊扰这晨光未至时的宁静。 “这宫里从没有公道。”祝长安出口的声音很轻,却是重重捶在云见月的心口。 “有的!殿下信我,一定有的。” 窗外有几声雀鸣。 两人交握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想明白了,若是那日我不嫌母妃唠叨,留住她在 重华宫,她就不会死。”祝长安的声音透着虚无,“父皇说得对,我总是错。” “所以……我不能误了你,我知道你与程诩两情相悦,你我和离之后,你便搬回将军府居住,程诩……还有几年就要回来了,届时他有了战功,也算与你相配……” “所以……”云见月猛然坐起身来,头发散在胸前,衣襟处隐隐透着昨夜烧退时留下的汗渍,“殿下要休了我?殿下还是不信我?” 虚虚的人影落在祝长安的眼睛里,他忍不住拥上去,“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能拖累你。” 两人的对话,在将明未明的清晨,轻得像雾,笼在空旷的大殿内。 这时的祝长安比以往任何时候,比任何人都更想要抓紧她。 只是他不能。 殿门外,值夜的卫生生与清影,蹲坐在门边,偷偷抹泪。 天至大亮,侍奉盥洗的婢子陆续进殿,二人才从怀抱中抽离。 祝长安端了碗清粥,亲自喂与她喝。 从前他也这样喂过她,喂得是避子汤。 “父皇要我去遇南。” 云见月心下一惊,一口粥未咽下去,呛到喉咙,一阵咳嗽,眼泪直流。 清影忙上前轻轻拍背,又递上热茶。 待缓过些,云见月推了茶,道:“遇南?那地方我听过,山高水聚,雾气终年不散。冬日阴冷,夏日闷热,地势低洼,一场雨便成汪洋。” 祝长安道:“是。我曾上表请奏,提议修渠导水、引洪入海。因耗资太大,父皇一直没准。后来虽下旨凿渠,但因遇南多崇岭,屡屡受阻。如今,父皇要我亲去督办此事。” “要去多久?”云见月问。 “少则一年,若是不顺,两三年也是有的。”祝长安说完,两人都垂首不言。 良久,他又道:“所以,你我还是和离的好,虽说皇家不比外头,但皇子和离,也并非没有先例……” “不好!”云见月的泪啪嗒啪嗒,落在粥碗里,“你去修你的水渠就好!你去遇南,你修水渠,我又不拦你,因何就要和离!” “不许再提和离!” 祝长安终于如愿,这宫里,会有人为他争,为他吃醋,会哭着撒泼,闹着不许他走。 都是他教的。 可是他却狠心拒了她,“我离宫前,会向父皇请旨,允你我和离,你放心,不是休妻,我不会让你背负‘弃妇’的名声。” 云见月推开递到她眼前的汤粥,眼泪汪汪瞅着他,“你是皇子又怎样,我父亲是大将军,是朝廷的铁盾!我父亲不允,皇上也不会点头的!” 祝长安忙忙去捂她的嘴,清影与卫生生也连忙提醒,“侧妃,这话可不敢乱说!” 一时,祝长安竟笑弯了眼睛。 眼前这个娇滴滴挂着泪珠,却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的女子,竟这般可怜又可爱。 可云见月哭得含糊,他实不忍再缚了她,遂松了手。 “我陪殿下去遇南!”云见月扑入他怀,那半碗汤粥险些就撒在她背上。 祝长安将汤碗递给清影,挥手令他们退去。 “遇南的日子,苦。” “我说过,我要与殿下同进退。” 云见月又抬起脸来,眼睫处挂着泪珠,“那母妃……殿下不准备查下去了吗?” 祝长安的手指停在她的发丝上,胸中有一口气,许久都吐不出来。 “你说的对,我什么都问不出了。” 39. 父亲怎么知道的这样详细 正月里杂事最多。 封赏功臣,接见外戚,祭祀祖庙…… 裕贵嫔的尾七一过,祝长安便要启程往遇南去了。 除去几个皇子公主曾至灵前祭拜过外,整个皇宫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无人问,无人提,无人记得有那样一个心直口快明艳活泼的女子,曾来过这里。 几位娘娘在圣前,连叹圣心仁慈。遇南治水是大事,雨季一到,不知又有多少人无家可归,皇上能允祝长安一拖再拖,可不就是仁慈至极。 重华宫上下,整日都在忙着。 云见月将行囊箱笼都打开了,摆了一屋子,检查了一遍又一遍,里外换洗的衣裳,治痢疾外伤的药粉药膏,结实耐磨的鞋袜…… 自从她病中哭闹了一回,祝长安竟真的再未提过和离。 她满心欢喜的准备着,既然宫廷容不下他们,那就逃得远远的,与他去外头过逍遥日子,哪怕是苦的。 这一日,她忙得脚不沾地,那软榻就在那里,她愣是没坐下一刻;茶水就在手边,凉透了也没顾上喝一口。 清影另拾掇出一个小匣子,与要带去的箱笼搁在一处。 云见月打开瞧了,直摇头,“香囊扇坠……这些用不上,殿下是去治水,不是去游山玩水……” “那您的呢?”清影收回匣子,又问。 云见月道:“挑最简单的带上最好,一路过去,多少难处等着呢,不好太惹眼了。” 殿外,忽陷入安静。 云见月查得仔细,未曾发觉,走得急了,不免被满地箱笼绊上一脚。 祝长安负手立在门边,透过格栅,目光追随她。 他刚从顾政殿回来,若是从前,他一定是阴沉着脸,周身的寒气能将重华宫的空气都凝固。 但今日…… “别忙了。”祝长安看了许久,终是跨步进来。 云见月笑着福了福身子,如今,在人前她也不那么拘着了。 虽说祝长安只说了一句话,云见月也听得出他嗓子干哑,许是在顾政殿连口茶都未喝上,转身接过清影手中的茶,递了过去。 “我回了父皇,你不必跟去。”祝长安接了茶,垂下眼睫,避开她的视线,“那地方不比京里,蚊虫鼠蚁遍地,你一介女子,受不得苦……” 在他借喝茶回避时,云见月的笑就僵在脸上。 在进来前,祝长安想过,她会哭,会求,会将云海教她的那些表忠心的话一遍遍重复。 但她异常安静。 祝长安心底窜上一丝不安,抬起眼偷瞄,却见她回身嘱咐清影,“去将我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告诉她们不必再装了。”轻轻淡淡的一句交代。 也是,那日她哭着嗔说“不许再提和离”,不过是发了高热,烧糊涂了。 她从来就不会争,更不会为自己争。 祝长安竟不知该失落,还是该庆幸,她轻易就答应了。 一时,殿内只有婢子内侍打开箱笼,归置行礼的声音。 云见月再不肯转过身来。 祝长安待不下去,撂下茶杯,推说有些事未交代清楚,要去令书阁一趟,竟逃似的出了重华宫。 他未去令书阁,只是往玉峦宫去。 大门敞开着,一只野猫从房顶跃到树枝,又跳下来,溜进正殿,凑近了细嗅地毯上洇着一小块汤药泼洒的污痕,鼻翼轻轻开合数次,缩了脖子,再次跃回房梁,不知踪迹。 一应裕贵嫔用过的器具家什都还在。 祝长安缓步进了内殿,坐在床榻边,手指轻轻摩挲水华朱的床褥,随后,眼珠缓缓挪移,将这玉峦宫一寸寸刻在心里。 他就是在这玉峦宫长大的,父皇不常来,他更自在些,也更皮些,只是母妃不大高兴,常常坐在窗边,望着宫门,不知在看什么。 后来他长大成人,母子不便同住,他就搬去了重华宫。 这里便连他闹腾的声音都没有了。 那些个日夜,不知母妃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宫里的每一个女人,好似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人问过她们愿不愿。 所以他在与父皇做最后的抗争时,为云见月求了个情,他不在的日子,她可以回家常住。 皇上竟一口答应,比他想象的更顺利些,往常,他求什么都要遭训斥。 夜已深,卫生生来问过两回,他才起身,将憋闷许久的一口气缓缓吐出,留在玉峦宫。 听到脚步声,云见月忙拿帕子擦了擦眼眶,一旁的清影也抹了一把泪,站直了身子。 “你用过晚膳了没有?”祝长安大步进殿,带进一阵风,装作无事的样子与她说起家常,“我叫人备了一道雪霞羹做宵夜,是宫中御厨新学的花样……” 却见无论他怎么追着问着,云见月都侧过半个身子,似在躲闪,也不回话。 “怎么了?”他强行抓着她的双肩,将人掰正了。 云见月却是使劲耷拉着脑袋,就是不肯看他。 他愈发心慌,托起她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那双还挂着水珠的眼睛,眼尾红红的,是才哭过的样子。 云见月缓缓抬眼,那自他进来就强忍的眼泪瞬时汹涌而出,似串珠似的,相继滴在他指尖。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信我。”因着哽咽,这话说出口时含糊不清。 祝长安的心口就是一阵赛一阵的疼。 他将人嵌进怀里,要说些什么,“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为你好”……总之,那许多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连呼吸都卡在喉咙处。 就只是闭了眼。 …… 祝长安离宫时,无人来送行。 早起,他往顾政殿去请安,皇上也未允他进殿,只说,“常日都没有的礼数,又何故在这时候献殷勤。” 祝长安并未辩驳,起身拍了拍素白衣袍,淡然离去。 云见月与祝长安一同上了马车,出了宫门,又到城门处,马车停下。 一路,两人双手交握,不曾分开。 “我等你回来。”云见月双眼模糊,眨了眨眼让泪珠滴落,才看清眼前人。 不知是因穿素,还是因昨夜不曾好睡,两人都添憔悴。 “好。” 祝长安只说了一个字,便失语。 那一双闪烁萤光的眼睛靠近时,他没躲,而是遵从本心,闭上眼,迎上双唇。 虽是二月里,早起的天还有些凉,马车内却是泛着热气,萦绕的脂粉香与梅香,更是将这热气烘上一层暧昧。 祝长安吻得越来越深。 却在云见月的衣衫滑落时,兀地缩回手,双唇也疾速撤退。 “你早些回去。”说这话时,他脸上的燥红还未褪去,便慌了慌张替她整理好衣襟。 “殿下……”云见月亦有一瞬的不安。 “身上有孝,你不能有孕。” 这着实是个正当理由,一时,两人多清醒几分。 云见月的脸颊还红彤彤的,便被赶上了另一架马车,遥望祝长安离京远去。 太阳才刚刚升起,寒气渐退。 独自整理好衣襟发髻,云见月坐直了身子,“走吧。” 马车先是停在了将军府前。 因着身上有孝,云见月未下马车,只掀起帷裳,吩咐清影去找门上小厮问起,“咱们 侧妃娘娘问及将军可大安了?” 便有小厮小跑至马车前请安,又道:“将军进宫了。” 闻言,云见月心下一喜,再次掀帘与清影相视一笑,“父亲一定是进宫为二殿下进言了!” 顾政殿,连陈内侍都被轰了出来。 云海单膝跪地,拱手垂眸,“臣恭敬请陛下圣安。” 皇上背对着他,缓缓转过身来,声音低沉,“你可怨朕?” 云海道:“臣不敢。” 皇上却笑,“这些日子,你倒是清闲,卸了重担,只管在家里喝茶斗鸡,倒是朕,累得头脚倒悬,也不见你上表问候。” 云海歪了脖子,撇撇嘴道:“皇上,臣被贬了官,对您有些‘怨言’也在情理之中吧?” 皇上一怔,随即,两人相视大笑。 “你个老狐狸!” “快起来吧!”皇上将手中新的翠玉珠串往长桌上一掷,坐在宝座上,指尖随意一指,示意云海入座,“省得跪久了,又在心里骂朕。” 云海依言坐在一侧的圈椅上,手边是早就晾好的茶,“皇上,您为何要将二皇子调去遇南?当真是予了机会给他大展拳脚?” 提及祝长安,皇上脸色微变,声音都冷了大半,“本就是成不了的事,这些年,工部也没少在这上头费心思,不过是白白耗费人力罢了。”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道,“若是不将他支出去,依着他的性子,朕的后宫怕是没得安宁日子了。” 云海亦随圣上的动作,端起茶杯。 两双眼躲在茶杯后,短暂交汇。 顾政殿外,云见月立了有一会儿了。 听“吱呀~”一声,殿门开启,云见月亮了眼睛,疾步迎上去。 “父亲!” 父女已许久未见,云海倒是淡定,待人近前,退后两步,躬身拱手,“臣请侧妃娘娘福安。” 云见月脚下一顿,亦端正身子,收去一半笑意,正色道:“父亲不必多礼。” 云海直起身子。 云见月上下打量,“听说前些日子父亲病了,宫中事忙,未及回去看望,父亲可大好了?” “哦,我身子骨硬着呢,早好了。”云海却是眼神闪烁,见着宝贝女儿,竟似浑身别扭。 “那……二殿下的事,父亲可听说了?” 两人离了顾政殿,走在宫道上,云见月也终于问出来,她总是小心,适才在顾政殿的地界儿,她不敢多言。 “嗯,听说了。”云海含糊应着,并不多话。 “父亲!二皇子有难,您一定要帮他!裕贵嫔的事,疑点颇多,只是皇上不许多问。女儿有负父亲所托,护不住他,满宫里,女儿又不知该去求谁,如今殿下被驱离出京……” 云见月越说越急,恨不能将近日发生的事,事无巨细说来。 不曾留意云海的脸色一阵赛过一阵的青白。 “父亲?”久不见回应,云见月停下脚步,轻声问询。 “哦。”云海这才回过神来,随口道,“也是好事。” “好事?”云见月瞪圆了眼睛,“裕贵嫔不明不白暴毙宫中,二殿下一蹶不振,这是好事?” 云海定了定神,郑重道:“裕贵嫔也是命不好,不过得了时疾,宫中医术高明者众多,怎就一时不慎,误饮相克之物,说来若是白日里及时发现,倒也不至丧命,可偏偏又是深夜里,连身边贴身服侍的人都不曾发觉,这才不治而亡,说来时也命也!不过,皇上已将那起子偷奸耍滑的下人都处死了,也算给九泉之下的裕贵嫔出了口气。” 一番话说完,云见月忙四下瞅了瞅,上前一步,低了声音,“父亲怎么知道的这样详细?” 40. 我要留下来 宫廷秘事,便连宫中位分不高的主子都未必知晓内中缘由。 云海才刚病愈进宫,怎就前因后果讲得无半点疏漏? 云海盯着云见月微微皱起的眉尖,愣了半晌才回答:“我进宫是做什么来了?不就是来替二皇子争一口气来了!若依民间习俗,一个女婿半个儿,这话虽是……” “父亲慎言!”云见月再次环顾四周,只怕被有心人将这无心话听了去。 云海忙忙憨笑捂嘴,“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没有旁人嘛!我的女儿和女……二皇子在宫中受了委屈,我自然是要来问一问的!” “那皇上怎么说?” 云海舔舔嘴唇,迟疑道:“皇上说……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皇上是这么与我说的。” “那父亲信吗?信裕贵嫔得了时疾,几日就于无人处暴毙?” 云海不禁皱了眉头,实不知因何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送进宫来,不过一年的功夫,就像变了个人,愈发不依不饶。 “我……爹不信呐。” “对!”云见月一急,不觉扬了音调,“就是可疑!父亲……” “快别在这里说了,小心隔墙有耳!”云海实在不想应付,只得找了由头打断,“皇上刚在里头与我说了,她念你孤身一人在宫里,又念我一个半老的男人孤苦,二皇子不在的这些时候,特准你家去小住!快叫人收拾了与我家去!” 说罢,便不耐烦的朝清影挥手,“还不回宫给侧妃收拾衣物!” 清影蹲了蹲身子,刚要奉命离去,却被云见月扯住腕子。 “爹爹,”云见月忽闪双睫,含糊其辞,“女儿身上有孝,不宜回娘家……” “怕什么?皇上都准了!”云海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要多,战场上今日生明日死的,怕什么忌讳? “我……”云见月抿了抿唇,思忖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头来。 “女儿如今已嫁作人妇,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女儿回家多住些日子,也无人敢说闲话。只是天家礼法,处处是规矩,自女儿进宫,皇上已是格外优待,后宫众人虽未明说,底下也颇有怨言。若因二皇子不在,女儿就躲回娘家去,不免叫人议论,一说云家没有规矩;又说爹爹您手握重兵,皇上偏疼,越发不知收敛。” 含含糊糊的,倒也说了许多。 云海却不在乎,“这可是天家恩德,谁还敢说闲话不成?” 云见月又道:“正因是圣上恩德,女儿才不愿爹爹被人戳着脊梁骨,更不愿叫人说爹爹您仗着功高,恃宠而骄,失了本分。” 云海的意思,原是将爱女不清不楚的送进宫来,本就有所亏欠。再者,他虽是个打杀惯了的男人,后宫这地方手段有多脏,他也未必就全然不知。如今皇上特意恩准,他也想将女儿接回家去好好补偿。 但听云见月最后一句,又骤觉豁然开朗,他与皇帝的情分归情分,若真被人盯上,扣个“恃宠而骄”的帽子……历来,这种莫须有的嫌疑,是最难洗清的。 不禁点头认同,“也罢。既然你不愿家去,爹也不勉强,只是你得空,可要常回去看看爹。” 云见月光急着推辞,已然忘了适才问询的裕贵嫔之事,颔首道:“是,女儿得空,一定常回去看望父亲。” 云海刚走了几步,忽回身凝神问道:“以你对二皇子的了解,此番他去遇南,有几分胜算?” “啊?”云见月表情一滞。 “爹是说,你觉得二皇子当真能凿通越山水渠,泄洪入海吗?” “父亲……因何要这样问,女儿自然是希望二皇子可以建功立业,父亲难道不希望吗?” 云海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安,忙道:“自然是希望的!” 又道:“爹官中还有事,就先走了。” 父女俩于宫道上告别,各自离去。 清影不解:“侧妃娘娘,这宫里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您为何不愿回将军府去呀?” 拐过一道宫门,确认身后已无人,云见月才道:“咱们不回宫,去玉峦宫。” 清影虽不知为何要去玉峦宫,但见云见月神色凝重,只颔首从命。 云见月又道:“殿下走时与我说,遇南……他不是去治水患。” “那是去做什么?” “是去立功。”云见月望着升到正中的日头,明晃晃的,却无暖意。“皇上答应他,若他此番能解遇南多年困厄,日后,他若想在宫内查母妃死因,皇上绝不阻拦。” 清影歪着脑袋点点头,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等殿下功成归来,怕是也查不出什么了。” “所以!”云见月倏然驻足,扭身定定瞅着清影,瞅得她心里打鼓,“我不能离宫,证据,我要比敌人先找到。” “怎……怎么找?去哪找?” 一句话便叫云见月灰了心,日头底下,还似初入宫时那般温软,只是开口,便不似从前了。 “我也不知道,但他在外头拼命,我就在宫里为他搏一个真相出来。” 这份不屈,是祝长安教会的。 …… 到了三月里,宫里又热闹起来,一波波春日宴桃花宴,后宫的娘娘们闷久了,花样也是层出不穷。 倒是四公主,今年安静不少,不吵着要云见月陪她品茶或是赏花了。原以为是年岁渐长,越发稳重。 却听说,皇上与皇后淳妃商议着,要给公主选驸马了。 公主闹了几日,连一贯最是宠溺她的皇上也不依,只说哪有姑娘大了不嫁人的。 清影在廊下栏杆处与浇花的婢子笑说:“听说这几日公主闹了绝食,可不知怎么样了?” 婢子道:“原是饿了两日,三殿下不过拿了碟外头买的百花蜜糕去,四公主便求饶了。后来又要了莲房鱼包,梅花洞包子,昨日吃撑了,夜里就传了御医!” 云见月推开窗子,拧眉嗔道:“不许乱嚼舌根。”便连斥,也是轻声细语。 几人忙敛唇,吐了吐舌头。 清影进了殿内,“侧妃可是要茶吗?” 云见月摇摇头。 “那要用些点心?” 云见月还是摇头。 “要不,咱们去看看太子妃?听说快要临盆了,如今太子看得紧,不让人靠近也不许人送东西去,可把太子妃闷坏了!不过您要是去,太子肯定是允的。” 云见月已经许久都不曾去过东宫了,从前是祝长安不许去。后来……是她不想去。 云见月猛地起身,“去玉峦宫。” “还去啊?” 不怪清影有这番话等着,这些日子,云见月三五日便往玉峦宫去一趟,旁人问起来,只说二皇子来信交代,要将裕贵嫔的要紧遗物收起来,好生保管。他去的急,不曾好好收着,待他回来,要检查的。 故而,云见月一趟一趟的去,也无人起疑。 谁叫祝长安那“夜叉王”的名声在外,也都知晓,他交代的事做不好,会是何种下场。 可是去了这么多回,花瓶香炉或是墨盒笔砚也拿了许多回来,云见月仍是不满足。 “咱们到底要找什么?” 进了玉峦宫,二人就鬼鬼祟祟四处翻找,清影也四处翻着,却不知在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云见月亦在内殿床头,掀了床幔,一寸寸摸索。 弯了许久的腰,清影直起身子略作歇息。 不知是屋子空置久了,还是因才出了命案,清影忽觉周围冷气森森。只是云见月在这里,她也不敢走,只问:“您说要找证据,要找什么证据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也不知道。咱们会不会找错了地方?” 听她如此说,云见月也泄了气,颓着身子在床边坐下来,茫然的四下张望,脑中闪过许多回裕贵嫔拉着她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你要知道,我无论做什么,都是为着长安好,为着你好。” “我这辈子活也没活明白,争也争不出名堂,可是长安不一样,我得为我儿子争出个前程来。” “你与太子妃要好,在她那里你可听过什么有关太子的旧事?” “皇后并非看起来那般和善,你少往她跟前去,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这样颠三倒四没根没据的话,裕贵嫔神神叨叨念过多次。 云见月想了半晌,也捋不清头绪,“若真有证据,一定在这里。” “母妃在出事前一直称病,鲜少外出,也不多见人。她若真得了时疾,药方药渣也总该留下些。” 云见月眉头紧锁,絮絮说着。 清影却一语道出二人搜查多日无果的因由,“可是事发次日,这里上上下下都让人打扫过了,便是真有些痕迹,也等不到咱们来发现。” 闻言,云见月更是失了魂,整个身子瘫下去,躺倒在床上。 越干净,就越像是人为,还真是把路都堵死了。 清影三两步上前,拉住她手臂就往外扯,“娘娘快起来,这是死过人的床榻!” 云见月当即挣脱,一声冷斥,“怎可胡说!那可是殿下生母!” 这一拉扯不要紧,主仆二人皆失了重心,一齐栽倒在床榻上。 “啊!” “啊——” 又是繁缀的衣裳,又是压了头发钗环,二人竟一时起不了身,颇有几分狼狈。 “侧妃别动,您的簪子缠着婢子的头发了!” 云见月身子一僵,停了挣扎。 半晌,只指尖动了动。 “好了,婢子扶您起来。” 清影去扶,云见月还是僵在原处,指尖一下一下,像是捏着了什么东西。 41. 这里藏了什么 “这是什么?” 云见月依旧不动,只用指尖捏了捏那床水华朱的绸缎做的褥子,是裕贵嫔生前最爱的颜色。 清影趴在床上细细看了,“没什么特别的啊,不过是普通的一床褥子。” “这里。”云见月的指尖不敢松,指甲划过去清脆的响声与别处不同。 清影也凑过来,指尖捏了捏,惊道:“里头好像真的有东西!” 云见月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自己也低了嗓音,“去找剪刀来或是刀子,把这褥子划开。” 清影忙跑了去,翻找一通,又回来,“娘娘,这里没有剪刀啊!” 见云见月紧紧攥着那一处,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了。 “还是婢子来把她撕开吧!”清影直接上了手,咬咬牙,狠命一扯。 “能行吗?”云见月退去一旁,“这可不是纸做的……” 话未说完,只听“刺啦~”一声脆响,绸缎从中撕裂,在空寂的大殿,这一声响犹显尖锐,直叫二人停了心跳。 一纸素笺也随丝绸裂成两半,一左一右,晃晃悠悠飘在半空。 “呀!是信!”云见月的惊呼都只有气音。 两人几乎同时扑了出去。 只是慌不择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都顾不得脚下会磕着还是绊着。 “啪。” 云见月接住一半,反手攥紧,指尖发白。清影跪在地上把右半边死死捂在胸口。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先看。 良久,清影同样用气音问道:“信怎么会被缝在被褥里?” 云见月心有余悸,颤声回答:“这里……这里是最安全的,母妃一定是料到其余物件都会被搜查……” …… 清影随手搬了个天青釉的长颈瓶,边走边大声嚷嚷:“这回对了吧?是二殿下信中说的那个娘娘生前极喜欢的花瓶吧?” 云见月一路捂着胸口,脚步匆匆,“应当就是它了。” 两人似有意说与他人听,实则那两张脸早就红透了,若是细瞅,还能看到两人的鬓角处,在三月里就沁了汗珠。 待回了重华宫,进得内殿,遣退宫人,躲在床榻,撤下床幔。 云见月才从衣襟处抽出那被清影撕成两半的信笺,指尖微微颤着,小心将两截纸拼凑起来。 “仲邺三十二年初,谢侧妃产子,当日血崩,母子……不,孩子应当是活了,是母没留住。” “皇上那年在外打仗,回京不过六月余,谢侧妃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皇后怎么在皇上回京后七个月就生下健康的长子?太子生时六斤八两,不像早产所生。” 这信虽确为裕贵嫔字迹,却字迹潦草,颠三倒四语句不顺不说,最后一句更像是墨迹未干便匆匆藏匿,以至糊成一团黑雾。 云见月眯着眼,又在白日里就点了烛灯,细细辨别,却是一字不清。 只是,这前几行字迹,已叫二人白日里就牙齿打颤,咯咯响个不停。 信笺边缘的抖动一直未停,良久,云见月才艰难启齿,颤声道:“清影,你怕不怕?” 清影手中的烛台被她粗重的呼吸吹灭,一瞬,二人又是一个激灵。 “侧……侧妃娘娘不……不怕,婢子就不怕!” 云见月极力压下惧意,攥紧信笺,“可是我怕。” “我怕我帮不了殿下。” 自这日起,内殿就不许再有人伺候了,多数时候,只清影一人近侍,若是要茶水点心,也只许宫人送到正殿门前止步,再由清影接过,里头是何清形,无人知。 云见月怀抱那封信,日日观摩,时时揣摩。 谢侧妃……她从未听说过。 只早年听父亲说起,圣上专情,为晋王时,身边无一妃妾。 后来宫中这许多人,皆是圣上登基后,各有功之臣家中选举,或各州府进献。 不过,自云见月进过几回宫,也曾有过一点点的揣度,皇上皇后更像是各司其职,相敬如宾,与父亲所说“圣上只钟情一人”有些出入。 她也只当是寻常男女间的色衰爱驰而已。 如今看来,当年之事另有蹊跷,而裕贵嫔一定是抓住其中关窍,才被人惶急之下灭了口。 门外卫生生一声急嚷,惊得云见月一个哆嗦,之后,迅速将信笺塞进矮榻的软垫子下。 “奴才给公主请安。公主!侧妃娘娘在里头,您容奴才通报一声……” “二嫂嫂!二嫂嫂救我!” 先从格栅缝隙钻进来的,是清亮的声音和四公主常用的玉华香。 云见月忙忙的趿鞋下榻相迎,人还未站稳,便被扑上来的绿衫子覆了面,整个人往后一仰,亏得清影眼疾手快,从后拖住二人。 “嫂嫂救我!我母妃说要……” 祝长乐话音未落,已被这殿内陈设吸引,眼睛不自觉往四下瞟着,适才因何急色,便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条案上除去一只白瓷香炉,就只两株开得正盛的茉莉,怪道一进来,连自己的玉华香都淡了。 再往里瞅,墙上挂得是李成的一帧山水,当年这画,母妃也花重金托人四处寻过,听说还是绝笔,不想最后竟是到了祝长安手里;花几上,供着只定窑白瓷瓶,釉色牙白,润如凝脂;多宝格上疏疏落落的几样珍玩;床幔帷帘是一水的天青色;矮榻小几上,只一樽当日大婚时皇上赏的碧玉小插屏,算是这殿中最“金尊玉贵”的一样器物了。 这看似清汤寡水的,祝长乐都不必一一去数。若是叫不懂的人瞧去,只怕要笑堂堂皇子,竟宿在这简朴处,非是懂行的才知,这屋子,怕是价值连城! 祝长安在时,通常无人敢来搅扰,祝长乐都快记不清自己上回来是什么时候了,也见惯了几位娘娘的宫舍之繁华,这番素雅的重华宫,可不是要令她个娇养的公主咂舌了。 云见月早知她惯是不存事不计较的,便任她四处摇晃脑袋,转身唤清影上茶。 再回过头来,祝长乐已然坐在了她适才坐的位置,那手就撑在藏着书信的软垫下。 云见月不由心下一紧,忙接过清影手中茶,递给祝长乐,道:“公主这般情急,可是出了何事?” 祝长乐接了茶,还未递到嘴边,才想起此来还有要事,起身道:“二嫂嫂救我,我母妃要打我!” 云见月借口拉住她,“公主莫急,咱们到里头说话,你且细细说来与我听。” 才将人拉至内殿,又听外头卫生生高呼:“淳妃娘娘到!” 云见月还未坐下,便又起身。 连清影也小声嘀咕,“二殿下在时,重 华宫可没这般热闹过,今日倒好,一个个都来了。” 不过,在随云见月迎出门外时,倒也识趣的闭了嘴。 “淳娘娘福安。”云见月福身施礼,说话总如和煦春风,叫人没了脾气。 淳妃一脚进殿,四处张望,“长乐那丫头可是来了你这里?”话音落,瞧着这清冷殿宇,像是也惊着了。 祝长乐躲不过,老老实实出来见礼,却又疾速躲到云见月身后,小声嘀咕:“待会儿母妃要是打我,嫂嫂可要护着我。” 身后清影不免又咧了嘴,不过,这回是只敢心内腹诽:“公主怕是错信了人,我家主子可怕是护不住您。” 淳妃睨视二人一眼,并未急着训斥,倒是转身自顾自入座,又是适才的位置。 云见月又是一慌,颤颤道:“清影,还不快去上茶。” 淳妃的目光冷冷收回,一挥帕子,“你们也坐吧。” 二人这才在对侧的圈椅上入座。 “二皇子侧妃。”淳妃的手指轻叩桌面,喃喃念着,“你这个侧妃也不好做吧?” “妾……” 云见月刚要回话,却被淳妃截断。 “那日的事我都听说了,常听皇上赞你大勇若怯,我都觉得皇上念着你是云家的女儿,实在没得夸了,找个名儿硬夸,就当是夸你的父亲了。” 清影恭恭敬敬奉了茶,又退去云见月身边,垂首侍立,却是耷拉着脑袋,在底下偷偷翻着白眼,她自幼跟着长大的主子,在闺阁时就让人挑不出错来,怎就是没得夸了? “可那日,我听说你在殿前都跪晕了,才明白你的‘勇’到底在何处。”淳妃瞟着茶盏里的几片青叶,淡淡说着,“你父亲为你择这样一门亲事,天皇贵胄,龙子天孙。想来,他也是为你苦心计过的,并未想过有一日,也需你这般跪地求人,苦苦煎熬。” 云见月没再试图开口解释或是回话,只是垂首,弯了嘴角。 她不觉得那是苦。 淳妃又道:“这天底下的父母,都是这般为着儿女的。” 这话想是祝长乐不愿认,刚要开口,便被淳妃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云见月见状,忙插话道:“淳娘娘为父皇诞育一子一女,放眼宫中,也无第二人有这般儿女双全的好福气了。” 淳妃笑道:“自然是好福气,也自然要比旁人多操心些。年前由皇上做主,为长泓选定了国子祭酒孟淮家的四女,孟令仪。今岁金秋,婚事一落,往后你在宫中也多个伴了。” 云见月亦陪着笑,“如此,妾倒是该早早准备着给三皇子的新婚贺礼了。” “不忙。”淳妃笑着挥挥帕子,目光移到祝长乐身上时,笑意又敛去多半,“只是,长乐的婚事,着实令我头疼。” 原是听着二人话起家常,祝长乐只以为没了自个的事,偷偷吃了果子,喝着茶。又听话头骤然落到自己身上,不觉一慌,不慎呛着,没完没了的咳。 云见月忙不迭起身为祝长乐轻抚后背,温声安抚着,“公主可还好?快喝口茶润润,可万要小心些。” 淳妃端坐未动,笑眼看着,似有几分欣赏。 半晌,忽开了口,“如此,倒是想求二皇子妃,帮本宫一个忙。” 云见月慌忙屈膝,“妾只是为侧……还……还请淳娘娘尽管吩咐。” 42. 公主有了心上人 淳妃许是坐累了,身子一歪,轻靠一旁的软垫,手也撑在垫子上。 她每做一个动作,云见月与清影的呼吸便随之一滞。 虽说这些日子,云见月闭门不出,但淳妃所求何事,她也能猜出个大概。 皇上皇后与淳妃操心着三皇子的婚仪,也惦记着四公主的亲事。 皇后有意将公主许配烈国公府的嫡孙,萧泽兰的胞弟萧泽林。二月二祭天之日,还特意与皇上提过,萧家乃世宦之家,又是后族,自然再无人可比。 但淳妃则瞧上了严家的幼子,他家世代清流,长姐又是禹王世子妃,也是出了名的贤惠。 只是她虽为公主生母,上有皇上皇后,婚事却不由她做主。 淳妃便有了主意,劝说公主自己往皇上跟前去,只说是自己瞧上了严延,请皇上成全。 哪料,这娇惯的公主不肯,管他什么严延还是萧泽林,她一概不要,还口出狂言,说自己早已心有所属。 气得淳妃抬手就要打她,“你才十六岁的年纪,素来只知吃喝,哪里就有了‘心上人’?你知道什么是‘心上人’?再敢胡说,便是找打!” 祝长乐这才一路“逃命”,躲到重华宫来。 淳妃恨铁不成钢的剜了祝长乐一眼,笑着起身上前。 云见月这才松了口气。 谁知淳妃近前,竟是拉过她的手,温声温气笑着,“我知道你是好性子,满宫里谁人不念着你的好?” 这话,云见月自进了宫,她就时常听人说,从前她是信的。 如今冷眼瞧许多人“念着她的好”,却在她与祝长安孤立无援时,满宫人一起哑了聋了瞎了,她就深知,这话,信不得。 淳妃轻拍她手背,迫使她回过神来,“长乐这丫头,皇上宠惯了,谁都压不住她,可我素知她与你要好,去岁你二人不就常聚在一处,不到天黑都不舍散去呢!” 云见月想了想,那都是去岁春日里的事了。 淳妃又道:“你也别怕,我只是想让你替我劝一劝这孩子,皇后选的烈国公家世代功勋,皇族倚仗,她嫁过去了也不会多有优待。可严家不一样,严家累世清贵,家风严谨,公主嫁去,必不会受屈,我只这么一个女儿,自然也想她像你一样,得夫家看重,皇上皇后都像亲女儿一样捧着。” 这话不假,云见月听来也不免感叹,虽说淳妃曾对她多有为难,为自己女儿计前程时,也是慈母心怀。 天底下的父母,大抵都是这般为儿女计的,自己的父亲是,裕贵嫔也是。 可淳妃这话却不是对她说的,是借她说与一旁缠着帕子玩的祝长乐听的。 祝长乐一听,帕子还在指尖绕着,起身急道:“我不要!严家再好我也不要,我就是有心上人了!” “不许胡说!”淳妃赶忙制止,“你一闺阁在室女,宫门都没有出过,哪里就有了心上人!” 祝长乐继续嚷着,闹起来,云见月也拦不住,“就是有了!二嫂嫂也是知道的!” “我?” 一时,云见月与淳妃皆怔愣失语。 那适才还轻声软语的“慈爱长辈”,更是立时冷了脸,“本宫原以为你最是知书达理,才允长乐与你走得近些,不成想,倒是错信了你。她才多大年纪,你怎得教她惦记着外头的男子了?听说你未嫁时就与你父亲军中小将……那个叫什么程诩的不清不楚……” 淳妃不是不知这话于宫廷于人妇有多严重,却是在这重华宫内,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 云见月反应过来,更是小脸一白,不知如何解释。 清影更甚,只是满腔为自己主子开脱辩解的话,在主子的长辈面前,半个字也说不出。 倒是祝长乐不依,“母妃……母妃怎能到了二哥哥的宫里,传二嫂嫂的闲话?再说,二嫂嫂与程诩清清白白我是知道的!” 淳妃斥道:“你怎知道……”又眸光一转,直直盯着祝长乐,“你说的心上人是……” 祝长乐叉腰,扬了下巴,“就是程诩!” 清影悄悄抬眸,瞥见淳妃那张一时红一时白,难看得紧的一张脸,只是想笑,心中更是暗暗叫了一声“好!”却只顾暗爽,不曾留意云见月的脸色亦是红白相间,不大好看。 “不……不许胡说。”淳妃只是支吾制止。 祝长乐却道:“我没撒谎,去岁我就喜欢了!” 在去岁一波波的春日宴上,她一次次缠着云见月讲小将军们的故事时。 她甚至早忘了程诩是何样貌。 就只是爱上了云见月口中那个“能独身擒得一只豹子”,“能策马闯过火阵毫发无伤”的小将军。 此时的程诩也不知,自己便是在云见月对他的赞许里,悄无声息的闯进了另一个少女的心怀。 几人都不知如何来收拾这被祝长乐搅得一团乱的场面时,卫生生挪步进殿,先是瞅了几人神色,确认适宜开口,才屈身道:“侧妃娘娘,皇上传您去顾政殿回话。” 清影如蒙大赦,恭恭敬敬送走了二人,再回来侍奉更衣,却见云见月始终不语,似有心事。 内殿帷幔落下,清影取了新的衫子来,絮絮说着,“适才淳妃说话可真刻薄,变脸跟翻书一样,在这宫里活着可真累,难怪二殿下养成那样的性子。” 往常,云见月这时候总要训斥一二句,今日却是一言不发。 “侧妃?”清影轻唤。 云见月只是拢了拢衣袖,“走吧,皇上传召,不好拖延。” 顾政殿里,皇上听内侍汇报近日内宫事宜。听了半日,只觉耳朵堵得慌,好容易清净一会儿,将头倚靠椅背,闭了眼,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上,是一封信。 陈内侍小声通报:“皇上,二皇子侧妃来了。” 皇上睁眼,清了清嗓子,“传。” 云见月缓步进殿,至御前,俯身跪拜,“妾身恭请父皇圣安。” 皇上并未答话,目光缓缓移动,落在她的素色衣衫上。 两个月了,她还在穿素。 “起来吧。”过了许久,皇上才开口,“叫你来也没什么事,只是听说近日你不大往皇后那里去,各宫常聚,你也不大出席,这些日子,你都忙什么呢?” 听来语气闲适。 云见月起身,却也只是垂首低眉,恭谨作答:“回父皇,妾不敢闲坐。只是母妃丧仪虽过,妾理应替殿下尽孝。身上有孝,不便往各宫走动,只怕冲撞了娘娘们,故而闭门不出,并非有意 疏懒。” 答得倒也十分合乎情理,并非随口托辞。 皇上点点头,温和含笑,“云海教出的女儿,没让朕失望。” 云见月赔笑:“父皇谬赞。” “哐当!”一阵风吹开未关严的窗子。 陈内侍忙蹑步进殿,关窗,请罪,再躬身退去。 皇上的指尖再次轻叩桌上的书信。 “听说你这几日常往玉峦宫去,可是什么物件落在了里头?”语气仍似寻常,目光也有意无意的扫过堂下站立的人。 云见月的袖边一抖,兀地攥紧帕子。 皇上亦不多问,只静静等着回答。 “妾……”云见月说话时声音微颤,不敢看人,也不是一两日了。 “二殿下来信,说他走得急,临行前忘了当面交代。母妃留下的那些要紧物件,命妾收好,妾怕下人不精心,弄坏了或是遗失了,反倒让殿下连这点念想都没了,故而……妾不敢假手旁人,只得自个儿慢慢归置。” “嗯。” 待她颤声说完,皇上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认同,“长安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皇上从未这样夸过祝长安,从未。只是云见月并未留意,只是将手心里攥紧的帕子悄悄松了些。不过才缓下胸中一口气,另一口还未及喘上来。 皇上的嗓音骤然收紧,“长安信中可说他行到什么地方了?” 那一口气便被堵在嗓子眼。 云见月再次攥紧帕子,鬓角的发丝里也浸了细密的汗珠,脑中飞快盘算着。 祝长安从未来信。 时间又快又慢,快得是皇上要失了耐心,慢得是云见月还未盘算出祝长安行到何地了。 云见月迟疑开口,“回……回父皇,上回殿下来信,说是进了遇南的地界,这两日,怕……怕是到了州府。” 良久,上首轻叩桌面的声音停了。 “他安然到了遇南就好。” 顿了顿,皇上将信笺揉皱,声音无喜也无怒,“长安去时惦记着你,向朕求了恩典,允你回家常住,你回宫收拾收拾便去吧。” 云见月一怔,猛地抬头,眸光在长桌桌沿描金的卷云纹处又猛然停住,“妾……妾已为皇家妇,于娘家久居,不合礼法……” “这是圣旨。”皇上冷了声线。 “父皇……”云见月眉心微颤,似觉有异,又说不出哪里有异。 陈内侍惶急进殿,跪地道:“启禀皇上,东宫太子妃发动了!” 皇上未言,却惊得起身,那封皱巴巴的信笺,也随之掉落在脚下。 这是皇上的头一个孙辈,阖宫都重视,也难怪皇上听闻便坐不住。 “快!御医院院判……” 陈内侍答:“皇上,院判与几位素有威望的御医都已经去了!” “好!好!”皇上已喜得语无伦次,指着云见月道,“都去,都去!你们都去!你也去,你与太子妃素来要好,有你照应着,朕也放心!” 云见月连连应声,退出大殿。 皇上惊喜过后,坐回龙椅,脚下像是踩了个什么东西,低头看着那信笺,瞬间敛去笑意。 那是祝长安写给云见月的信,被皇上截下。 43. 血崩 云见月出了大殿,将手心里的帕子交给清影。 清影诧异接过,却是惊得瞠目,那帕子皱成一团,都快能拧出水来了。 “侧妃。”清影将帕子拢进袖口,快步追上,指着另一个方向道,“皇上不是让您去东宫照应着吗?东宫在那边。” 云见月未回头,亦未回身,只轻声道:“帕子用不得了,回去换个新的。” 清影心中更是称奇,这话,从前万不会从她主子口中说出来。 帕子,怎会比妇人生子更重要? 东宫,早已乱作一团。 祝长行在门外来回踱步,虽未亲历生子,却与产妇一般,满头是汗。 脚下御医跪了一地,帐帷后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又一盆盆热水捧进去。 早不知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一声婴儿啼哭震彻天际,祝长行脚下一顿,胸腔中憋了许久的一团气才往喉咙处顶。 屋内,稳婆将孩子托在手中,那笑还未漾开,余北身下忽又涌出一股暗红,浓稠黏腻,沿着褥子迅速漫开。 “不好!太子妃血崩了!” 屋外的祝长行脚下一软,就要推门而入,“北北!北北!” 稳婆手忙脚乱将孩子递给一旁的乳母,“快抱走!快拦住殿下!不能让殿下进来!” 御医在外间急得团团转,隔重重帷帐喊道:“快!熏艾!熏足下隐白穴!灌服独参汤吊住精神!稳婆按压太子妃腹部,要快,要沉!” 屋内稳婆急道:“人已经失去意识,喂不进去啊!” 祝长行猛地推门,“我来!” 众内侍合力拦住,哭喊道:“产房内血腥气重,殿下不能进去啊!” “放开我!没了北北,我也绝不独活!” 内侍们仍跪地死死拽着祝长行的衣袖,“太子殿下,您真的不能去啊!” 祝长行忽停了挣扎,目光低垂,淡淡扫过众人,“太子妃若是有恙,你们全部都要陪葬!” 众人脊背一凉,默契的松了手。 祝长行甩开几人,几步跨进产房。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但他脚下未停,至直床畔。 余北躺在血泊中,脸色如纸,适才还微弱的呻吟,已彻底没了声。 他伸手去探鼻息,“北北,是我。”他轻轻唤着,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北北。”他含泪再唤,“是我啊,我是阿行。” “北北,我在。” 祝长行接过宫婢手中的参汤,含了一大口,俯下身,嘴对嘴喂进去。 余北双唇紧闭,汤药从嘴角溢出来,顺着她的下颌淌下,染黄了枕头。 “这样不行!” 祝长行将汤药递出去,一手抬起她的头,一手轻轻捏开她的牙关,再次口含参汤喂入。 又含一口,再喂。 参汤混着泪,滴在她脸上。 历来妇人产子,血崩而得生者,不过十中之一。 两碗参汤就这么喂下去,勉强能喂进两三匙的量,可余北未有半分回转之相。 殿内,便连哭声都没有了。 祝长行跌坐在脚踏处,将脸埋在双膝。 “北北,你还记得吗?你孤身一人越过边境,闯到军营里,被当做敌军细作抓了。” “军中将领要对你行刑,你却大喝一声,‘谁敢动我,你们的太子会要了你们的狗命’!” “你咬了那士卒的手,挣脱钳制朝我扑来,你说,‘我是你的妻子’!”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我此生第一次见到我的妻子。” …… 祝长行喃喃说了许多,床榻上的余北无半点回应。 重华宫里,云见月怔怔坐了好一会儿。 清影去换帕子,回来时见她仍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手边的茶都凉了。 “侧妃,不去东宫了吗?皇上可是亲口让您去的。” 云见月只是接过帕子,垂着眼,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她心里有怨,怨了有些日子了,从卫生生未敲开东宫的宫门时。 后来,太子去吊唁,安慰祝长安,还如从前温厚。 但在顾政殿,他与旁人一般,选择沉默。 云见月咬着唇,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再坐回来。 如此反复。 不时,有宫婢急匆匆来报:“太子妃血崩不止,喂了参汤!施针,熏艾,都无济于事!” “什么!”云见月想要起身,却是身子一歪,险些晕倒。人命面前,便连恨意都可以消亡。 清影慌忙搀住,吩咐卫生生,“传轿辇!去东宫!” 卫生生瞟了云见月一眼,见她并未制止,才道:“哎,奴才就去!” 轿辇还未停稳,云见月便起身要下轿,唬得清影心头一震,可不能再摔了,这宫里过了年可没发生过好事。 东宫上下,寂静得不寻常。 自踏入宫门起,便有宫人跪地垂首,不闻言语声。 云见月攥着清影的腕子,指尖一紧,清影的眉头也跟着一紧。 “是不是我来晚了……” 清影亦小声回着,“侧妃,这不干您的事儿,你就是来了,也救不了太子妃。” 云见月一步步往前挪着,脚下发软。即便清醒说得是实话,她的心里也怪着自己。 随着一声“吱呀”,云见月木木抬眸,却见祝长行颓丧着脸出来,衣袖处尚洇着未干的血迹。 云见月一怔,不敢再动。 祝长行往这里抬眸,见着来人,抬脚上前,那模样令她生畏。 至身前,祝长行却是挺直肩背,一掀衣袍跪在云见月面前,郑重一拜。 她连连后退,“太……太子殿下,这可使不得,妾……” 祝长行未起身,周遭宫人也无人上前拦阻。 “我与北北,此生铭记弟妹大恩!” …… 凤栖殿。 方姑姑蹑步进殿,眉眼未抬,只朝里头说了四个字,“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皇后拍案而起,“血崩不止,还能安然无恙?” 方姑姑颔首,“是二皇子侧妃进献的西昆仑雪莲立了大功。” 皇后沉沉坐了回去,只是手下失力,拿在手中的书卷掉落在脚边。 方姑姑上前拾起,抬头交还时,看到皇后的眼神,再次垂眸,道:“是东宫的嫡长子。” 皇后未语,只将书卷再次扫落。 …… 乳母已将婴儿抱去喂奶,有内侍往各宫去报喜。 东宫又有了人声,只是余北才保住命,还昏睡着。 云见月呆呆然不知所措,却本能的善意促使她留在东宫,替那个因失而复得而懵然的祝长行料理劫后琐事。 命人擦掉地板上的血污,换上干净的床褥,殿内开窗通风,参汤热水以及余北醒后要用的清淡滋补饮食,一概在炉上煨着…… 忙活半日,才于正殿坐下来歇息半刻。 隔着帷幔,看见虚虚的一个人影,就坐在床边,攥着余北手心,痴痴等她醒来。“北北,我不会让你像她一样……” 祝长行此话古怪,但云见月早已听不清,也理不清了。 那日,祝长安也是这般。 她有一瞬恍惚,祝长安此时就在重华宫,等她回去。 卫生生蹑步进殿,四下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侧妃娘娘,皇上传召。” 才卸下的一口气,又提到胸口。 只是,躲是躲不掉的。 云见月不敢耽搁,起身往里去,与祝长行告辞,再往顾政殿来。 轿辇上,她只手撑额,闭目略作休憩。 清影定眼瞅了瞅,便噘了嘴。 这宫里,真是一刻也不叫人安生,祝长安走了一个来月,云见月便瘦了一圈,还不如听皇上听将军的,回府小住呢。 从东宫到顾政殿,一路所见面孔,无一不是透着劫后余生的释然。 顾政殿里,圣上亦是。 “妾身云氏叩见陛下。”进了殿,云见月似生分不少,远远的便下跪叩拜。 她并非愚钝。 圣上不喜她留在宫中,不喜她多往玉峦宫去,甚至,也不那么喜欢她了。 皇上转过身来,先是一愣,这丫头越来越像那个逆子,他虽走了,却留个与他一般的人在宫中。 先是言语疏远,再是远远跪拜,连置气都一模一样。 只是圣上摇摇头,并未质责。 宫中有了大喜事,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 “此番是你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云见月仍跪伏在地,出口的声音自然又小又闷:“妾,为陛下为社稷,不敢邀功。” 圣上叹口气,咽下不满,又道:“你与太子妃素来要好,如今又立下汗马功劳,就不必出宫去了。太子妃刚刚产子,太子一人应付不过来,想是东宫那边需要你,你时时往那里去一趟,替朕顾全着。” “是。” “只是,不许再往玉峦宫去。” “是。”云见月不肯直起身子,亦不肯多回。 圣上无奈掀了掀眼皮,冷冷开口:“下去吧。” 出了顾政殿,已近亥时。 这一日,云见月甚至未得吃上一口点心。 快入夏了,夜里最是舒爽,偶有一阵风吹来,伴着花香袅袅,拂在脸上,凉丝丝的,白日里的燥闷散去大半。 轿辇停在重华宫门口,久不见云见月起身。 清影上前轻摇她肩,“侧妃?侧妃娘娘?您睡着了?” 云见月恍然惊醒。 适才,她做了一个梦。 清影与一婢子左右搀着,扶云见月进了内殿,“这一日,可把您累坏了,快坐下歇歇吧。” 小婢子也道:“晚膳一直在厨上热着,婢子这就吩咐人传膳。” “不必了。”她的声音哑哑的,“我没有胃口。” 清影蹲坐下来为她捶着腿,又好声劝着,“好歹用些吧?不然怎么受得住,一整日了,在旁处连口茶都喝不上……” 只是,她半个字也未听进去。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真真正正的了解过祝长安。 这一日,就像一年一样漫长,早起淳妃母女来搅扰半晌,后是圣上传召,再是东宫产厄,而后她再次被传回顾政殿。 一日,无人问她可曾用膳,可曾疲累。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许多年。 她忽然懂得祝长安晚归的那些夜里,为何总说“没有胃口”,又为何能冷冷说出“这宫里从没有自己人”。 当真没有。 44. 宫外来信 入了夏,天气越发热,除去请安,人人多窝在自己宫里。 听说四公主又闹了一通,淳妃索性将人锁在宫中,不叫她出来了。 云见月除去三五日遵圣意往东宫去之外,再未见过任何人。 便连有一回云海入宫面圣,也只命清影给传了话,不过是些“父亲保重身体”“天热,饮食切莫贪凉”“自己多歇歇,勿中了暑气”之类的。 清影回来,热得满头汗,却是喋喋不休。 说起她候在顾政殿外时,听到的君臣对话。 “侧妃,您说那雪莲那么好,您就轻易送去给了太子妃,咱们自个儿留着多好啊!” 云见月还在逐字逐句研究那封信,已被小心粘好了。 “你怎么想起这个?好在我是送了去,否则我还真不知那东西还有奇效,能救人,便是它的用处。” “婢子听皇上问起那支雪莲的来处,又问还有没有了,大将军说,仅此一支!若想再寻,怕是得派上一支能抗得住雪山寒气的军队,深入昆仑腹地呢!” “皇上也想要那雪莲?” “正是呢!”清影絮絮半晌,已是口干舌燥,“皇上还说什么,若是当年谢氏能得这样一支雪莲就好了。” 云见月的目光钉在眼前信笺的“谢侧妃”三个字上,再未挪动。 清影趁人不注意,悄悄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接着道:“皇上还说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以至于父子二人都要经历这样的痛楚。大将军还劝呢,说什么皇上是明君,所做之事都是为了天下,为了社稷!” “婢子听了这么些,听来听去,觉得皇上真是看重大将军,什么都和大将军说,那为何还不给咱们将军官复原职啊?” 清影的话匣子打开就合不上,也不是一两日了,云见月常日多宠她,也没人敢说什么。 卫生生在殿外听了一耳朵,只怕这并非寻常事,忙将殿前众人遣退。 里头云见月却半晌无动静。 清影是个藏不住事的,话什么时候说完了,心也就空了,瞧云见月看得认真,也不打扰,便自顾自出了大殿。 “卫公公。”清影眨巴眨巴眼睛,嘿嘿笑着,“我想喝碗紫苏饮。” 卫生生眯着眼笑道:“有呢!旁人没有,也有姑娘的,去后头厨上要去吧。” 清影刚要抬脚,却听里头唤,忙不迭转身进殿,“侧妃有何吩咐?” 云见月未抬眸,“东宫……” 还是卫生生机灵,进来立在清影身后,道:“东宫一切安好,昨日您不是才去看过?皇上的意思,您隔几日去瞧瞧,以保无虞就好,这大热天儿的,您不必日日去的。” “要去。”云见月缓缓抬脸,眼睛却不离桌上书信,“不知太子近日在忙些什么?” 卫生生又道:“可有得忙呢,听说这几日东宫上下,个个都挨了罚,太子殿下更是不辞辛苦,一个个亲自审问呢!都说太子妃好端端的一个人,怎就产后突发血崩,险些没了命!” 云见月的黑眼珠极其缓慢的移动,落在清影身上,“替我更衣,去瞧瞧太子妃。” 只是轿辇到了东宫门口,却被告知里头太子有要事,吩咐了不见客。 便是无疾而终。 路过凤栖殿时,轿辇未停,云见月只是匆匆往里望了望。 大门敞开,外头蝉鸣一声紧似一声,可那殿里头黑洞洞的,透出一股子阴凉的静。 听说太子至今未将孩子抱来给皇后看过。 皇后亦只派人送去些补品,并未亲往东宫去。 母子不知因何,便生疏至此。 “谢侧妃产后血崩而亡,太子妃也是血崩……” “谢侧妃母子俱亡,皇后七个月生下健康的太子。” 日头明亮刺眼,晃得云见月喁喁私语时不忘一个扭脸躲避,却再次望见凤栖殿的宫门。 “那……如果两次血崩不是巧合,便是人为!”这念头一起,夏日晌午,大日头底下的她竟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凤栖殿里,皇后偎在软榻里,玉簟清凉,外殿正中的青铜冰鉴冒着凉气,左右宫婢轻摇宫扇。 外头的炎炎夏意,总与皇后的凤栖殿无干。 方姑姑从外头进来,才走到冰鉴旁,身上的暑气就已消尽,也不会冲撞了主子。 “长安身边那个,还是那么不识趣儿?”皇后懒懒睁眼,指尖轻柔太阳穴。 方姑姑颔首低眉,“是,皇上都敲打了她两回,完全不知收敛。” 皇后缓缓扭身,换了个姿势,依旧懒倦依偎,“那母子两个,一个死了,一个离京受苦,她还不肯放手,可是被什么东西魇着了?” 方姑姑垂着眼,不敢应声,只眼珠悄悄四下转了一圈。 皇后一声冷笑,对左右宫婢道:“你们可听着什么了?” 两人忙跪地,“婢子什么都没听到。” 皇后轻掀眼皮,也不叫人起,“与本宫作对,就是与烈国公作对,与皇权作对。这样傻的,怕是也只那一个了。” …… 这日,有宫外来信,进了顾政殿,是一卷画轴。 殿外莺啼蝉鸣无断,搅得人心绪难宁。 陈内侍出了大殿,招手唤来几名内侍,“你们都是傻的不成?还不将这吵人得蝉都粘了去!若是里头主子发了性子,我看你们得脑袋是要是不要!” 小内侍连连应声,一路奔去取竹竿。 “啪!” 殿内一声脆响。 陈内侍忙不迭扭身进殿,“皇上!” 那卷画轴被扫落在地。 “这个不肖子!”夏日燥气重,皇上难免怒气大些,脸也涨得通红,“事事只知做样子!摆门面!拿这个给朕看,是何居心?是想让朕愧疚?让朕心疼?” 陈内侍跪在桌前,拾起地上打开的画轴,不过粗略瞟了一眼,便知其中缘由,匆匆卷起,战战兢兢放回桌案。 “皇……皇上,这许是二皇子专门让人画来给云侧妃看的,小夫妻之间……想来,二皇子是想云侧妃看了,多心疼他些。” 皇上冷哼一声,手中翠玉串珠重重落在桌上,“他难道不知,这宫中来往信件,皆要先呈到朕眼前来?他分明就是有意给朕看的!” 蝉鸣渐消,便觉殿内暑气都退了大半。 “拿去!”皇上再次将画卷扫落,“去给他的侧妃看去吧!” 卫生生将画卷呈上来时,云见月甚至不敢去接。 清影与卫生生一左一右打开,她那泪便如雨落。 画中是遇南的河堤,天灰蒙蒙的,雨丝斜织,堤岸上人影皆看不清面目,只个个弓背弯腰,在泥水里搬石,打桩或是拉绳。 人群中有一人,云见月只一眼便认出。 裤腿卷到膝上,泥水没过半截小腿,身上没有蓑衣,也没有伞。后 背的衣裳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能看出背骨的轮廓。 “他……他怎么成……他有膝伤……” 云见月的泪“啪嗒”滴落,洇湿画中男子的侧脸,她忙拿帕子沾去水渍,动作极其小心,不敢用力,手却抖得厉害,连画卷都跟着颤。 清影一手攥着画轴,一手也去抹泪。 “他瘦了……”云见月哽咽着,指尖抚摸画中人的脊背,却有更多泪珠砸在画卷上。 她一边擦脸上的泪,又一边沾去画纸上的水珠。 右下有一行不甚显眼的小字。 “侧妃勿念,殿下于遇南躬亲畚锸,与役夫同寝同食,其苦可知,他日功成归京,自能服众。此非殿下所愿闻,故只敢密陈。时漾顿首。” 云见月喃喃念了数遍,再将画卷轻轻拢至胸前。又恐手心里的汗渍弄污了画卷,拿帕子擦了又擦。 “清影,去换条新的帕子来。” 清影蹙眉。 这天儿一日日热起来,冰鉴却是空的,不怪云见月在内殿里,就出了汗。 “这冰怎么还不送来?可是见着二殿下不在宫里,就越发怠慢咱们重华宫了?” 这“怠慢”于宫内人来说,都是老生常谈了,哪个宫不是这般,得了宠眷,天下珍宝不间歇的往里送;一日失了宠,三餐都要自个儿想办法,莫说这夏日里极珍贵的冰了。 卫生生不敢答,只摇摇头轻声叹息。 不时,便有内府的人来传话,进殿先是跪拜,“奴才请二皇子侧妃福安。” 眼见着殿内几人一个赛一个的热红了脸。小内侍也只是低下头去,道:“今年夏日比往年热得狠,各处宫里都要用冰,实在是供不应求。” “皇后娘娘吩咐了,冰要先紧着要紧的几处宫室。皇上皇后那里自是不必说;贵妃娘娘膝下养着小皇子,半大的孩子最怕热,不敢缺了;淳妃娘娘宫里有四公主,姑娘家金贵,也不能委屈了。这几处人多,用冰也多,调配起来实在是捉襟见肘。” 小内侍回着话,眼睛万不敢往上瞟,更不敢窥视几人神色。 “东宫那边太子妃才生育,正在月子里,受不得凉,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东宫的冰暂且停了,怕寒气冲撞了太子妃和小皇孙的身体。至于重华宫……” “娘娘这里只住着您一位,用冰的地方不多。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请您暂且忍几日。已经派人从京郊郡县的冰窖调了冰来,路上走慢些,也就三两日的工夫。等那批冰到了,头一份就给您补上。” 来前总管交代这许多话,他可是立在重华宫墙外,背熟了才敢进来。 亦是一边说着,一边擦汗。好在宫人皆知这位二皇子侧妃性子最软,也不会真有一顿罚等着。 云见月惯于隐忍,便真是克扣了用度,也不会真与个小内侍计较。 可清影是个不肯受屈的,皱了眉嘟了嘴,训道:“照这样说来,满宫里,就只咱们这里没有冰可用了?” 小内侍缩着肩答:“呃……东宫也没有呢。” 清影不依,剑拔弩张的,怕是想要上前赏他两个耳刮子,“东宫太子妃尚在月子里,不能受寒也是个理,那咱们这里,你说冰块子紧缺,难道就只缺一例吗?” 小内侍立时润到门边,战战兢兢回着:“奴才也是传话的,各中因由,奴才也不清楚,话传完了,奴才……奴才告退。” 便是一溜小跑,逃命去了。 45. 若多出什么东西才要可怕呢 “这分明是有意为难!”清影在一旁打着扇子,手下不停,嘴也不闲着。 “从前个个都与您亲近,如今……” 云见将画卷小心塞进个紫檀长盒里,淡淡道:“从前有殿下,有皇上,如今殿下去了,皇上也不大喜欢我了,宫里人自然随风摇摆。” “皇上……”清影不明白,其他人也就罢了,皇上从前可是最喜欢云见月的,像喜欢大将军一样。 “罢了。” 云见月收起长盒,撑着桌沿起身,“替我更衣吧。” 夏日里头,没了冰,一日要换好几身衣裳。 清影取了新的衫子来,“天气热,您进得越发少了,人都瘦了一圈。” “熬过暑天就好了。”云见月换了衣裳,接过清影手中罗扇,轻轻摇着。 热不热的,她的心思也不在这上头。 她日日思夜夜想的,是她悟出的真相,裕贵嫔怕就是得知了谢侧妃的真正死因,才惨遭灭了口。 而放眼宫中,能知昔年王府旧事的,也只帝后二人。 杀母夺子,争宠陷害……宫里的腌臜手段,也算是代代相传了。 如此想着,恍觉脊背一阵寒凉,将罗扇搁置桌上,端起热茶,至唇边,却又停住。 “谢侧妃之事,受益者只有一人。” 无事时,卫生生已退了出去,眼下殿内只余主仆二人,她便无所顾忌的将心中思量脱口。 “侧妃!”清影忙去关窗。 “那太子妃呢?太子妃若是生子而亡,受益的会是谁?” 清影拿起扇子,继续摇着,“娘娘,咱们说冰的事呢,您怎么又关心起太子妃来了?您已经救了她的命,是太子的‘恩人’呢!便连皇上也是认您这功劳的,不说赏赐也就罢了,连用度也都克扣,咱们上哪说理去?” “太子妃生子而亡,受益的会是萧泽兰,是萧家,是皇后。如果谢侧妃当年产下的那个孩子还活着的话,受益的也是……那裕贵嫔……”云见月脑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便被清影的那一番唠叨打断。 也才想起将茶盏递到嘴边,喃喃道:“克扣还是好的,若是突然多出什么东西,才要可怕呢。” 清影歪了脑袋,“侧妃这话是何意?” 云见月不言,只是深锁眉头,浅浅饮了口茶。 那小内侍倒也没说谎,不出几日,到了一年里头最热的时候,从外头调来的冰也到了重华宫。 还是那小内侍,这回不同上回,喜笑颜开进来,十分殷勤。 “外头的冰才进了宫门,就往您这里送来了,一时也不得耽误!” 卫生生忙遣几个小内侍,合力将冰置入冰鉴。 云见月仍是和婉笑着,又命清影给了赏钱。 大殿里才有了今夏的头一份凉意。 消去燥意,晚膳时的云见月也比常日多用了些,夜时又用了点心。 如此,清影与卫生生都满意。 只是夜里,云见月却睡得不安稳,辗转至后半夜,才勉强浅眯了会儿。 早起,自然精神差些,坐在妆台前,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 清影瞅着,又多上了一层粉,那眼下的青痕还是遮不住。 卫生生机灵,忙叫人去备了消肿醒神的药茶来。亦备着清影的一碗,她倒是这两日也没了精神。 “许是昨日吃多了。”云见月并未多想。 其余人亦是,前些日子吃的少,昨日乍然多进食,这几日又不大往外头去走动,难免积食难消化,想是过两日就好了。 到了夜时,又是如此。 如此几日,人倒比闷着热时更憔悴些。 卫生生正在请示云见月的意思,“您这样子怕是不成,要不要请个御医来诊脉?” 清影则领了两个小婢子,开了冰鉴,去清里头的积水。 “咦?”小婢子歪了脑袋细瞅,“这里头的水怎么浑浑的?” 清影弯腰看了看,也道:“是呀!你们看,冰块也有些发黄呢。” “会不会是外头的冰不好?不如咱们宫里的?” “无妨,就这么用着吧。”内殿里,软榻上端坐的云见月未动,目光掠过正堂里的几人,落在长条桌上的两株茉莉上。 那是她嫁入重华宫后,亲手摆在那里的,祝长安虽不允她用从将军府带来的器具,对那两株茉莉却未置可否。 后来,她与祝长安头一回一块儿用膳,祝长安的眼睛像是长在了那上头。 她想,他一定很喜欢。 所以,她命人好生照料着。 后来二人感情渐浓,那花朵也开得繁盛。 而今…… 这两日,那花儿眼见的蔫了。 清影最先发现,云见月盯着那花有一阵了,忙道:“是婢子的错,未留意这花萎了,这就叫人换新的来。” 云见月凝思半晌,骤然起身,“不必,就这样。”却因起地猛,眼前一黑,一个不稳往前栽去。 卫生生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搀住,“侧妃,您这是怎么了?” 几人忙不迭递茶的递茶,抚胸的抚胸,摇扇的摇扇,团团将人围住,愈发让人透不过气。半刻不见清醒便罢,反倒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御医前来诊过,不过说是“前些日子中了暑气,又乍饮寒凉,隐居冷室闭门不出,一冷一热两股气于体内冲撞,侧妃一时承受不住,才至晕厥。” 只是去时,走到门前,瞥了眼冒着凉气的冰鉴,后无声退去。 皇上也派人来问过,听说前些日子亏了的冰已补上,倒也未说什么。 倒是皇后,人虽未来,却派方姑姑来传了懿旨,“重华宫上下不能恪尽职守侍奉主子无虞,即刻于日下罚跪两个时辰。” 重华宫人无一幸免,却也无人敢辩驳一二句。 云见月醒来时,已近黄昏。 “侧妃,您醒了?身上有没有好一些,饿不饿?是要茶还是传膳?” 清影一面揉着膝盖,一面絮絮说着,眼泪鼻涕一块儿流。 “我没事。”云见月轻声回应。 清影委屈,更替云见月委屈。 二皇子侧妃中暑晕厥,宫中人无一来看望不说,还在这时候罚跪宫人,以至半日里头,昏睡的云见月无人照拂。 云见月抬手,替清影擦了脸,费力挤出笑来,反安慰她:“多宝架那个黄梨木盒子里,有祛瘀的药膏,你用了没有?” 云见月总是顾旁人多过自己。 清影的泪便更汹涌,哭岔了气,连话都说不明白,“娘……娘就别……别操心婢子了,皇……皇后这番敲打,婢子只怕……咱们往后的日子更难过。” “我知道。”云见月扭身平躺,望着床顶的纱幔, 声音还是很轻。 清影又道:“咱们要不要写信告诉二殿下?” “不可!”云见月的声音虽小,却骤然凌厉,倒将清影吓了一跳,“他若得知此事,定会马不停蹄赶回来,那他在遇南那许多苦,也算白受了。” 清影道:“那正好啊!殿下若知道,还不得……” 云见月眨了眨双睫,“若叫他晓得母妃的死与皇后有关,依殿下的性子,他哪里会去查证,更不会去等什么公道,你难道忘了绿央?” “可若他真这么做了,抗旨回京是死,弑后也是死,没有一条活路等着他。” 躺得累了,云见月撑着床沿,软绵绵坐起身来,隔窗望出去。 宫人内侍来来往往,皆如往常,这宫里,这世上,不会因谁来了或去了而改变。 清影身子一软,跪坐在地,“那您……就您一个人撑着……” 云见月拉住清影的手,认真道:“殿下常说我是将门虎女,我不能让他失望!” 可清影感受到指她尖的温度,分明如秋日霜花般冰凉。 末了,忽听云见月问起旁的,“这几日,太子妃怎么样了?” 清影一梗鼻尖,眼角存了许久的一滴泪落下泪,噘着嘴道:“这时候,还管旁人做什么……” 云见月未接话。 良久,深吸一口气,再望了望那株萎靡的花,抿了抿唇,只道:“清影,我想家了。” “明日为我准备着,回将军府。” 次日,云见月叫人往顾政殿和凤栖殿都传了话。 皇上问起,只说“宫中烦闷,许是出去散散心,渐渐家人,或许身子好些。” 皇上允了,皇后自然不能不允。 云见月便启程出宫。 宫道上,几个内侍正拉了一车新从宫外运来的冰,见着重华宫的轿辇,连忙退至一侧让行。 待走近了,一小内侍殷勤上前跪拜,又满脸堆笑道:“侧妃娘娘福安,这是新调来的冰。皇后娘娘特意交代了,前些日子委屈了您,这些冰,叫先紧着重华宫用,奴才正要给你送去呢!” 晨光落在他脸上,倒将脸上的褶子映得更深了。 云见月随他的话,将目光移到那车封的严实的冰上。 每每撒谎时,她总是心虚。 故而先是假意低头理了理袖口,才轻声道:“不必劳烦公公空跑一趟了,我已得了圣旨,往将军府小住。听说东宫那边冰也紧缺,小皇孙最是怕热,太子妃产后身子弱,这几日天热得狠,听说她越发吃不下饭,人都瘦了一圈,太子日日苦闷,也是心疼,你们将这冰送过去,解了太子殿下的难,只怕还没有赏吗?” 小内侍面露难色,他的差事是往重华宫送冰,若是送去了东宫,不知算不算没当好差事? 云见月像是看出他的为难,又柔声道:“这冰本就是皇后娘娘体恤各宫,特意从京郊运来的。送去东宫,也是替皇后娘娘分忧。母子连心,皇后娘娘知道了,只会高兴。” 小内侍歪头一想,倒也是这么个理儿。 “你们……不必提是我让送的。这本就是皇后娘娘的恩典,我哪里敢占这个功劳,只管说是皇后娘娘惦念着东宫就是了。”话音落,云见月也不想多留,颔首示意,轿辇前行。 小内侍何等的机灵,连连称是,回身一挥手,命拉车的人转道往东宫去。 46. 许多旧事 眼见着女儿憔瘦,云海怎能不心疼。 忙命人备膳,再遣人往外头去,将云见月素日爱的吃食一并买来。 云见月端坐忠勇堂内,目光环视,不言不语,看着父亲忙活半日,才满头是汗的坐下来。 许多话,来时路上,她已于心内反复斟酌过了。 或许更早些,在那泛着淡黄的冰块子送进重华宫时。 她也私下问过清影,连亲生父亲都要利用,是否有悖人性。 可清影一句“为了二殿下”,她便打消所有顾虑。她进宫,不就是为着父亲的嘱托,“暗助二皇子”吗? “你一个人在宫中,过得好不好?”云海一问,才叫她回过神来。 云见月垂眸,遮去一半心虚,望着茶中几片浮叶,轻声道:“女儿惦记着二殿下,不知他在遇南好不好。” 云海诧异看过来,半晌,迟疑开口:“你们小夫妻感情好,爹……很欣慰。” 忠勇堂正屋的方桌上,也供着一株茉莉,从前云见月在家时,几个要紧的屋子里都有,静心安神,养人而不伤。 如今开得正盛。 云见月蹙眉收起视线,轻轻吸了口气,“女儿从前任性,私下怨过父亲,也不认父亲所说二殿下俱雷霆之仪。如今看来,父亲当真是为女儿筹谋过的,得此郎婿,此生无悔。只是,女儿只怕日久天长,情意消磨,待女儿年老色衰之时,不得殿下眷顾,漫漫余生,老死空寂宫廷。” “这话从何说起?” 云见月抬起头,眸中含泪,那一眼望过去,便叫云海是既心疼又心惊,“好好的,怎就说出这番丧气话来?有爹在一日,万不能叫你受这委屈。二皇子或是他日……” 话到嘴边,又似被什么噎住,生生咽了回去,只道:“你放心,万事……有爹爹为你做主。” “是女儿多思。”云见月一声苦笑,垂下眼帘,“倒也未必活到那一日呢。” 云海腾地站起身来,脸色十分难看。 “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爹爹现在就进宫去,问个明白!” 云海一个武夫,说起话来粗声粗气,又因情急,越发红了脸,像一堵墙横在云见月身前。那架势,就像是谁欺侮了他的女儿,他就要将谁的骨头一节节拆下来泡酒。 云见月不觉眼圈一红,泪珠扑簌落下来。 祝长安总是不愿相信自己父亲,可事至如今,也只父亲一人愿意为他二人,争一个公道。 “父亲,云家的雪莲救了太子妃,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女儿心里总是不安,只怕……因此就得罪了谁,而女儿自己却浑然不知。” 云见月抬起头,下睫处挂着几滴晶莹泪珠,颤声道,“女儿在宫里举目无亲,与父亲不得常相见。今日回来,一则是想看看父亲,二则……女儿此次回来,权当……权当是父女诀别吧。” 她缓缓跪下去,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再抬眼时,委屈万分,“女儿叩谢父亲多年养育之恩。” 云海忙上前搀起,急道:“你如今是皇家人,怎可跪我!快起来,有话好好说,若是真有人欺负了你,便是皇廷……爹还是有些分量的。” 云见月泪水涟涟,哽咽不能自已,“父亲从前嘱托,女儿牢记在心,却只怕,不能再替父亲分忧,还请父亲莫要怪罪。” 云海还欲再问个究竟,云见月却只推说,“时辰已到,天家礼法不得违,女儿不便久留,只此一去,愿父亲莫贪酒,勿劳神,珍重自身,岁岁安康。” 便三步并作两步,抽身离去。 一连两日,直叫云海寝食难安。 这日一早,连番两波人往顾政殿传话。 “皇上,重华宫中,二皇子侧妃再次晕厥!” “陛下!东宫有恙,太子妃不省人事,御医施针灌药,也无济于事!” “啪!” 又碎了一串翠玉珠。 一日之内,两位皇家媳无故晕厥,便是有人蓄意谋害,传出去,也要叫人笑话皇家苛待儿媳。 否则,怎好端端的,偏是两个小辈中了招。 皇家颜面何其重要,难怪皇上要恼。 “是什么人,敢将毒手伸到朕的后宫里来!”圣上勃然大怒,“传朕旨意,两宫宫室,日常所用饮食、器物,样样都要查,一个也不许放过!” 陈内侍惶惶奔去传话。 “御医院所有御医,分派两宫,不得有误!” 陈内侍折返回来,“是!奴才遵旨!” “内府人等,全部严守待查,少一个,整个内府全部处死!” 才跑出大殿的陈内侍不得不再次折返,连连颔首,“是!” 又有内侍进来通报,“陛下,大将军云海在外求见。” 皇上怒气未消,背身斥道:“不见!” 内侍又道:“皇上,云将军说事关内宫事宜,恳请面圣。” 皇上猛地转过脸来,小内侍瞬觉殿内阴云密布,耷拉了脑袋,不敢往上看。 良久,桌案后传出一声,“传。” “皇上!”云海进殿便远远跪下。 圣上一回身,在桌案前却没看着人影,再去寻,那魁梧身躯原在几丈外。 不禁失语。 一时,竟不知云见月置气时的有意疏远,到底是跟祝长安学的,还是随了她爹的根。 “近前来!”圣上无奈又有几分不耐。 云海倒不似那两个轴,听话起身,到了御案前,再次跪拜。堂堂一个武将,此时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臣只这一个女儿,为了朝堂,臣将女儿献了出来,臣无悔。但臣恳请皇上,可怜臣一把年纪,膝下唯有一女,请皇上务必保住臣这一条血脉!” 皇上一愣,瞬间警觉,“早起才发生的事,这么快就传到外头去了?” 云海同样怔愣,“什么事?” 皇上迟疑不答。 见状,云海却是身子一瘫,跪坐在地,像个撒泼的老妇,“二皇子侧妃当真出事了?” “只是晕厥。” “只是,晕厥!”云海哭闹起来,当真像个老妇,也当真令皇上头疼,“皇上!陛下!侧妃已是皇家人,臣不敢僭越,可是臣活到这岁数,就只这么一个女儿,还 给了您,您不能这么对她啊皇上!” “你……你个老货!”皇上指着云海,指尖发颤,“说得好像是朕让你的女儿晕厥一样!朕也是将她当女儿一样疼着!已经叫人去查了,你快起来!跟个泼妇一样,像什么样子!” 云海却不肯起,耍起无赖来,还与当年一同打仗时一般无二。一时,皇上也没了脾气,索性绕至桌案前,一撩衣袍,在云海面前席地而坐。 “你既不肯起,那朕便与你一同坐罢!” 当年在营中,二人就是这般不分尊卑,也不分你我。 云海一愣,即刻止声。 “你是怎么未卜先知的?”皇上盘腿而坐,语气缓和了些。 云海道:“臣哪里能未卜先知,不过是前两日侧妃家去哭哭啼啼,糊里糊涂的说了许多,什么‘我云家立了大功,却怕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又说‘权当父女诀别’。皇上您听听,这是什么话?臣一个鳏夫,听了这些,能不急嘛!” 君臣二人就这般脸对脸,絮絮说了许多,说到当年二人于西北同吃同住,在死人堆里求生路,冻得不行了,还喝过马血,扒过死人的衣裳。 说到那场战争,两军胶着之时,云海为他挡下一箭,箭头插入肩骨,险些废了一条胳膊,到现在那疤还在呢。 又说到皇上从敌军手里救下的那个姑娘,温柔敦厚,端丽冠绝。后来二人私定终生,许下累世情约,来世,后世,生生世世,彼此相守不弃。 再说到后来她难产血崩,偎在皇上怀里,气息微弱,只留下一句“王爷,好好爱我们的孩子”,便香消玉殒。 只是越说,皇上的脸色越阴越冷。 冷到云海忽觉地砖有些凉屁股,也似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这一闹,似乎牵扯出许多内宫不该提的旧事。 皇上沉默了。 东宫的动静,他一直都知道。一个个奴仆进了内狱,没一个毫发无伤出来的,如此阵仗,也是得了他的默许。 他不是没怀疑过,同样的事,时隔二十几年还能卷土重来,怎就这般巧。 有时,他叹谢侧妃为他生了个好儿子,不像自己,保不住心中所爱。 有时,他又怕,怕太子莽撞,为求一个真相,牵扯出许多旧事。 偏那旧事,又是他自己极力掩盖的真相。 云海已告辞而去,皇上还坐在地上。 重华宫有消息传来,说是二皇子侧妃醒了,御医诊断,宫中用冰有问题。 接着,东宫的消息也来了。 太子妃保住了命,但因尚在病中,本就体弱,至今昏睡未醒。 皇上不曾起身,也未予新的旨意,只挥了挥手,命人退去。 传话的内侍不敢搅扰,也不敢贸然离去,候在殿前廊下,等待新的圣旨。 “儿臣叩请父皇圣安!” 余北还在昏睡着,祝长行却亲至顾政殿。 却也不曾进殿请安,只是跪在了当日祝长安跪过的地方,手托数封供状,恭谨举过头顶。 “东宫太子,判尚书省事祝长行有要案密奏,恳请面君!” 47. 跪来一个真相 “东宫太子,判尚书省事祝长行,有要案密奏,恳请面君!”祝长行的声音虽远,却依旧随风钻进来。 顾政殿的窗扇该修一修了,什么声音都挡不住。 圣上起身,踱步许久,于宝座上扶额。 他愁,愁这宫里,敢逼他的人越来越多。 去了一个祝长安,倒是涌出许多个“祝长安”来。 没完没了的在外头跪求,哭喊! 不同的是,太子跪久了,他会心疼。 “传!”皇上揉揉耳朵,挥挥手,闭目无奈道,“叫他进来!” 片刻,祝长行进殿,俯身叩拜:“儿臣叩请父皇圣安!” 皇上搓了搓脸,才不情不愿抬头,又一瞬愣住。 祝长行也跪得远远的。 这些人,一个个的都知道用这种方式暗地里抗议,没新意。 陈内侍将祝长行手中供状递到御前,再躬身退去。 这回,顾政殿的门窗紧闭,一丝风声也不漏。 圣上草草翻阅,便将那厚厚一摞书信搁置,眼底聚起一层浓浓的阴鸷。 “你是要告发你的母后?” 祝长行直起身子,却目光低垂,盯着面前磨得黑亮的地砖,“儿臣以自身之名节,以来日之社稷,以人子之本分,控诉中宫皇后,收买东宫侍婢,在太子妃的催产汤药中下毒,致使太子妃突发血崩,险些丧命!” 皇上的指腹停在那封东宫婢子的供词上,那上头还沾了血,已经干透了,字迹模糊却依稀可辨。 祝长行字正腔圆,再道:“儿臣以自身之名节,以来日之社稷,以人子之本分,控诉中宫皇后,借由太子妃病弱体虚之时,在冰中下入慢性毒药,致使太子妃中毒昏厥,至今未醒!” “儿臣身为人子,不想父皇为难,故隐忍数年,而今皇后步步紧逼,势取太子妃性命!父皇,太子妃并非是儿臣一人的太子妃,也是北昭的太子妃!是北昭与南昌两国之盟约所系!” 皇上的指尖一颤,触到那干透的血迹,随即皱眉,嫌弃的收回手去,“仅仅靠这些证词,你便要诬告你的母后?” 祝长行再次跪拜,直身时,目光依旧避视,“儿臣不敢诬告。请父皇细阅,四月二十七日,皇后下令,宫中冰窖告急,仅供几处宫室用冰,儿臣的东宫,二皇弟的重华宫皆停了供应。” “五月初二日,借调京郊冰窖存冰进宫,补重华宫之缺;五月初六日,宫外存冰再次入宫,进东宫。” “另,五月初五日,二皇子侧妃于宫内晕厥,调遣御医前往诊治,御医院亦有脉案存档,儿臣也一并取了来,还请父皇过目。那时二弟妹已有中毒之兆,却无人深究!” 祝长行跪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大殿,灌入圣上耳中。 “那也不一定就是冰的问题……”皇上好容易寻到一处缝隙,不过才说了半句。 祝长行便又一次次俯身,重重叩拜,“咚”得一声,在空荡的大殿里,似有两声回响。 “儿臣已命御医院数位御医合力诊察,宫中冰室出冰色白无瘢,水化清透,无色无味。重华宫及儿臣的东宫所用宫外进冰,颜色发黄,化水藏污,此为慢性之毒。且毒性挥发,慢而无觉,需长时闭户吸入方会中毒。二弟妹连日闭门不出,寝殿冰鉴终日不歇,故毒已入肺;太子妃产后未愈,气血大亏,常日卧于榻上,避无可避,故中毒最深。” 上首之人没了动静。 祝长行又道:“二弟宫中几株盆栽受毒气所侵,已现萎靡之态,御医查验两位皇子妃症状一致,两处宫室残冰残留毒素统一!若父皇还不信,儿臣可将证物一并抬上来!” 句句铿锵有力,专往皇上心窝处戳。 半晌,皇上张张嘴,稍显迟疑,“你怎知是你母后所为,许是有人蓄意构陷也未可知……” 祝长行再道:“调冰之事乃由皇后亲自下令,内府是拿皇后令才得已前往京郊取冰。” “那也说不准……” “父皇!” 祝长行像是做了十二分的准备,皇上的每一句托词,他都驳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当真是无缝可插。 皇上在上,看不清祝长行的眸光沉,却听得清他声音重,“父皇难道就没有疑过,太子妃的血崩之状,与当年……” “你!”皇上骤然起身,一双眼冒着火红的光,“你想说什么?” 垂着眼的祝长行忽扬了唇角,缓缓抬起头来,直视上头的帝王,“儿臣想问,皇后喜食蜜饯,儿臣却自小忌甜;皇后眉眼凌厉,不怒自威,父皇却总赞儿臣的一双眼,有心怀天下的‘宽仁’。” 这回,是皇上缓慢迟疑的低下头去,躲避儿子的目光。 那些陈事,他不想提,又不敢问,太子究竟是何时知晓的。 祝长行膝行两步,却未过多逼近,只是目光不肯松半分,牢牢盯着父亲,“请父皇为儿臣解惑,母子一脉,为何儿臣处处,既不像皇后,也未遗传烈国公音容?” 堂下儿子句句逼问,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二十几年,他骗了天下人,险些连自己都骗了。那眉那眼那轮廓,分明就与当年偎在他怀中去世的谢侧妃,如出一辙。 恍惚中,正是谢侧妃跪在堂下,凌声质问他。 “大胆!” 皇上一掌重重拍案,掌心震得发麻,手边的茶盏亦抖了抖,溢出几滴茶水。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如果祝长行没有看错的话,此时自己仰望的帝王,并不像他的父亲。 那种陌生带着防备的光,从前只给祝长安一人。 而今,正直视自己。 良久,他喉结微动,本就挺直的肩背,又挺了挺,“还请父皇为儿臣解惑。” 圣上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父子两人,一个立在桌案前怒视,一个跪地仰视,无人先退。 亦无人肯退。 日头西沉,斜斜笼进一束光,落在顾政殿的地板上,划开一道裂缝,将父子俩隔开。 圣上仰起脖颈,望着头顶横悬的梁木,那木头沉甸甸的,压了他二十几年。再收回时,目光里没了孤绝,声音也哑了下来,“你要知道,朕,是为了你。” 许多年来,在皇后面前,在祝长安面前,乃至宫里所有人面前,他都是高高在上,不可忤逆的帝王。 唯面对祝长行,他只是个普通的父亲。 “为了儿臣。”祝长行喃喃重复了一遍,从来前就端好了的剑拔弩张不可一世,也在一瞬去了个干净,整个身子颓下去,跪坐在地。 “为了儿臣,儿臣的母亲,知道吗?” 远远的,皇上看不清,似乎有一滴泪,落在了祝长行的衣袍上。 “你是何时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皇上忽觉,跪在眼前的,并非常日那个谦卑,待人温厚的太子。 “儿臣何时知道的,不重要。”祝长行的声音异常稳,“二十四年,儿臣从未祭拜过她,父皇以为,她在酒泉之下当真能安息吗?” 落日渗进来的光线继续在地板上挪移。 皇上的眼前也随渐弱的光线,变得模糊,“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她……能理解。” “是吗?”祝长行似乎轻声笑了一下,“自己用命换来的儿子,却叫了仇人二十四年的‘母后’,她当真能理解,能甘心吗?”皇上的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祝长行继续说着:“儿臣认贼作母二十四年,父皇觉得,儿臣又能不恨吗?” 皇上张了张嘴,许久,也未能挤出半个字。 “父皇,真的爱她吗?” 祝长行跪着那块地砖,祝长安跪过,云见月跪过,云海也跪过。 只他,跪来了一个真相。 皇上却是难以启齿。 他正是因爱极了她,才选择撒下这个弥天大谎,将她的儿子充作中宫嫡出,予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直至夜深,顾政殿的烛灯都未燃起来。 漆黑的夜,漆黑的大殿,皇上就坐在黑暗里,他一直在黑暗里。 面前,是祝长行呈上来的指控皇后的罪状,他并未看完。 也不重要。 今日祝长行跪在数丈之外的声泪控诉,也都不重要。 真正让皇上骤然警醒的,只有一句。 “倘若那几日,儿臣不是忙着在内狱审问宫人,而是在东宫床前照顾太子妃,那么此时,儿臣怕是也如太子妃一般昏迷不醒了!” 子夜。 龙辇缓步行于宫道。 远远的,看见凤栖殿前的宫灯还亮着。 “娘娘,夜深了,早些歇了吧。”方姑姑立于矮榻边,小声劝着。 今日发生许多事,任外头闹哄哄,乱作一团人人自危,皇后却坐于卷书宝座,气定神闲,端坐一日。 “外头怎么样了?” 方姑姑垂首答:“二皇子侧妃醒了,太子妃得幸中毒不深,保住了命。” 皇后不急不缓扬起下巴,将腰背挺直了些,“那冰怎么就到了东宫?” 方姑姑心头一颤,战战兢兢回道:“婢子也觉蹊跷,本要传内府总管一问,不料惊动了皇上。娘娘放心,待风头一过,婢子定好好查问。” 皇后的眼皮慵懒一掀,淡然欣赏方姑姑的紧张,“慌什么?本宫只觉可惜,没能一石二鸟,去了两个祸害。” “放心吧。”皇后从容搭上方姑姑的手腕,起身往内殿去,“本宫和皇上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证据确凿……” 皇后略作停顿,扭脸睨视着方姑姑,轻轻勾唇,一字一顿,“又如何?” 忽一阵闷热气息进殿,皇后眉心微蹙,方姑姑扭身便要训斥。 却见一宫婢屈膝作礼,道:“皇后娘娘,皇上的龙辇往这里来了。” 与方姑姑和婢子的惊恐相比,皇后的从容似乎与生俱来。 她垂首整理衣袖,扭身又坐回凤椅,温声吩咐,“皇上在顾政殿劳累一日,定有许多话要与本宫说,去上一碗醒神的汤来,再备一壶好茶。” 方姑姑拧眉,却也不敢说什么,只颔首应着,便与婢子一道退去。 夏日暴雨来前,空气总是又湿又热,堵得人心口发闷。 皇后坐正了,远处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亮苍穹,一瞬即逝。 龙辇于宫门口停下,龙袍包裹着的身躯掩不去颓态。皇后起身迎至廊下,屈膝施礼,那笑在宫灯映照下,竟有几分诡异,“皇上圣安。” 皇上没应声,也没扶她起身,径自跨步进殿,坐在了尚余体温的卷书宝座上。 再抬眼时,脸色就如这暴雨前的黑夜,闷雷就压在眼底,却迟迟落不下来。 “皇后。” 皇上双手扶膝,只眼珠挪移,钉在皇后身上。 殿外,一左一右手捧茶水汤羹的婢子虎躯一震,躬身退去。 “皇上是来兴师问罪的吗?”皇后脸上笑意不浅。 一瞬,皇上的唇角也浮上笑意,“自然不是。” 48. 给你两个选择 “那皇上这么晚来……” “朕有要事,要与皇后商量。” 皇后温柔,皇上也缓下声线,夫妇二人,倒有大婚初始,相敬如宾的模样了。 不知何时,方姑姑已悄悄关上殿门。 一瞬,殿外劈下一道惊雷,大雨倾盆而至。 桌上的烛灯晃了晃,墙上映着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 “这些年,朕待你如何?” 皇后道:“皇上……” 不过,皇上似乎没想要回答,“这些年,朕让你入主中宫,掌管天下女子,成婚六年你也也未曾生育,朕还将最爱的儿子给了你,是也不是?” 皇后漠然垂眼,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冷笑意。 当年夺嫡,尚需世家扶持,入主中宫,是因她娘家得力。将最爱的长子交由她抚养,是因要给长子一个嫡出的名分。 论算计,她在这位帝王面前,不过是小鬼见大佛。 她却只是道:“是。” “朕给你两个选择。” 皇上的声音被嘈杂的雨声刷去大半,“一,你拒不认罪,朕也不能奈你何。但朕会彻查萧家,包括烈国公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侵吞钱粮……一笔一笔,朕都给你萧家记着呢。” “皇上!” 被暴雨洗刷去的,还有皇后的镇定。那脸在一瞬白透,似并不愿信,可那随雨声灌进耳朵里的话,又不像幻听,“太子妃与云侧妃相继中毒昏迷,并无确凿证据指向臣妾!这些年,臣妾与皇上可是同心同德,荣辱与共!” 后八个字,咬得极重。 皇上眸底一寒,一道光似冰锥子一样刺过来。 铁面一样焊在身上几十年的端庄威仪,崩塌也不过在顷刻间。 皇后瘫软跪地。 只是,皇上并不在意。 “二,你给自己,也给太子留些体面。明日早朝,你亲自上表,送至殿前,说你德行有亏,不堪配位,自请废后,退居别宫,终生与佛灯相伴。朕会开恩予你一处宫苑,还会……” 皇上顿了顿,俯下身来,目光如炬,直视皇后,缓缓道来:“保你萧家荣耀富贵。” 雨声滂沱,浇去大半暑热,也将皇后的心浇了个透凉。 “皇上……为着太子,您不能对臣妾这么狠心!”皇后撑着绵软的身子,膝行上前,想要抓住皇上的衣袍。 皇上身子一闪,她便扑了个空,脸朝地栽在凤纹地毯上。 “皇上,您难道半分夫妻情分也不顾了吗?臣妾与您夫妻相伴三十年!臣妾的半生,都献给您了啊!” 皇后哭嚎着,再次踉跄起身,抬头却见自己相伴多年的夫君周身萦绕寒气,顿时如置冰窖。 皇上兀地伸手,抓住皇后衣襟,往前一扥,“你将朕心爱之人毒死在产床上时,可曾念过夫妻情分?你让朕眼睁睁看她死在朕的怀里,诓得朕将她的孩儿亲手抱给你!你还在朕面前伤悲落泪,你怎好意思在朕面前落泪!” “臣妾……当年之事,您没有证据,您不能因旁人几句猜忌,就认定是臣妾害了谢侧妃啊!” “没有证据,您没有证据,您不能说是臣妾!”皇后还在苦苦挣扎,到此时,挣扎只是本能,至于为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皇上忽手下泄力,她再次不稳,往前栽去。 “证据,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痛痛快快下了一场,浇透了,也就停了。 “皇后。”皇上悠悠起身,门缝里泄进一丝凉风,吹得他心口一阵舒爽,“你还有一夜的时间考虑。” 又不待皇后回应,不紧不慢踱步至门前,将门打开。 冷声道:“来人,侍奉皇后更衣,朕今夜要与皇后同眠。” 皇后懵然回眸,却只望见漆黑的夜。 …… 雨后的清晨格外安静。 用过安神药,云见月也睡得好些,至辰时才懒懒睁眼,只是身子虚,不能挪动。 “侧妃!侧妃娘娘!” 清影的声音像晨起的雀儿,叽叽喳喳,吵吵闹闹,从殿外传来。 又有卫生生有意压低的声音,“小声些!娘娘才醒,还没精神!” 清影像是没听着,一路奔来,至床榻边跪坐,那笑如何也藏不住。 “娘娘!成了!” 云见月也笑,只是笑着笑着,那泪如雨落。 “我……我说可以,殿下说……我可以……” 一时,主仆二人手拉着手,皆是又哭又笑。 清影尤甚,眼泪鼻涕一块儿流。 她曾私下里问过云见月,“您既已认定皇后是害死裕贵嫔的真凶,何不请大将军一同想办法,或是等二殿下回来也好。皇后身后有萧家支撑,又与皇上是少年夫妻,正室元妻,非您一己之力可以撼动,若是不成,‘陷害国母’的罪名,可不是大将军可以救得了的!” “我是为了殿下,也为了父亲,倘若……倘若当真事发,总不至连累他们。”那时的云见月已然有了中毒迹象,说起话来,绵软无力,那眼神却很坚定,以至清影觉得陌生。 那存不住话的一张嘴,在这些时日,可是罕见的闭得严实,多日来,半个字也未往外吐。 “婢子真的是要怕死了!好在您算得准,知道两位皇子妃先后中毒,皇上一定会彻查!” “不是我算得准。”云见月摇摇头,“我也好,太子妃也好,都不足以让皇上动皇后,我只是赌,赌太子情根深种,一定会为太子妃拼命。” 在宫里这些时日,云见月早与祝长安一般看得明白,太子便是皇上的命根子。 此局,非太子不可解。 “无论什么原因都好,只是苦了您自己。”清影抹了一把泪,“您不知道,您险些就……” 云见月的小脸还是半分血色也没有,开口时,声音虚得发颤,“莫哭,我不是好端端的。” 远处站着的卫生生虽听不清里头的话,也暗自抹泪,往后谁再说他家主子遇事只会哭,他可是头一个不依。 有宫婢手捧漆盘进来,卫生生忙回神立正,接过上头汤碗,近床前侍药。 “御医说,这毒去的慢,得养一阵子,清影姑娘快别惹侧妃哭了。这一哭,又要多喝半碗药,这药苦啊,可能将人的舌头苦得掉下来!” 一时,两人又被这话逗得笑出声来,清影更是窘,噗嗤~冒出个鼻涕泡。 两人将云见月扶起来,又在身后搁了两个鹅羽软垫,清影才接过药碗,一匙一匙吹凉了喂。 渐渐的,云见月笑意渐退,“太子妃那边怎么样了?” 卫生生哈腰道:“知道您惦记着,奴才打听着呢,太子妃已经醒了,太子殿下也是日夜不离照看着。您就放心吧,东宫用的都是顶好的药材,只怕比咱们这里还好些。” 云见月微微点头,仍是愁眉不展,“太子与太子妃待我不薄,我却……不知他们会不会恨我……” 这话,清影却不认同,“您利用了太子,也帮了他大忙啊!何况您还救过太子妃的命呢!” 卫生生又道:“皇后……哦,不对,现在是萧娘子了,已搬出了凤栖殿,皇上下诏,‘萧娘子退居澄心苑,诚心礼佛,终年不得出’。这会子宫人正忙着呢。” 清影忿忿道:“皇上到底也还是给萧家留了体面,她害了那么多人,也太便宜她了!” “是给太子留了体面。”云见月轻拈帕子,擦拭唇角,那桩陈年旧事,到底没被翻出来。 < p>卫生生又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床沿上,低声道:“如此喜事,要不要写信告知二殿下,殿下知道了,一定高兴。” 几人说着,皇上身边的陈内侍亲来传旨。 因着云见月尚未起身更衣,两侧婢子忙将寝殿的帘帷一扇扇放下来,层层软纱垂落,将内室与外殿隔开。 陈内侍这才垂首进殿,恭立于帷幔之外。 清影与两名宫婢已为云见月素整衣襟,挽顺黑发,三人合力将身若无骨的她搀扶下榻,欲跪接圣旨。 “哎哟~侧妃不必起身!”陈内侍那又尖又软,拐了几道弯的声音飘进来,“皇上政务繁忙,又惦记着您的身子,只是命奴才来传话,不当您跪接圣意!皇上的意思……” 云见月本就虚弱至极的身子越发疲软,便是有三人撑着,自身却无半分气力,双眼迷离间,便瘫软在地。 “侧妃!” 清影一声惊呼,帘外陈内侍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几人惊忧的呼声明明就在耳畔,可云见月抬起头时,天青色帘帷后那身朱樱色内监服竟只囫囵一片虚影。 “侧妃,您怎么样了?”左侧是清影的声音。 云见月扭脸看去,那张能记下五官的脸,竟也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她心下忽然腾起一丝恐惧,“清影。”伸出手去想要拉住清影的手。 可分明朝着清影的指尖去,手指一蜷,却什么都没握住。 “清影。”越发气促声微。 她又去探清影的脸,手指在两人中间虚晃两下,却什么都没摸着。 “侧妃,”清影似意识到什么,攥住她的腕骨,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侧脸,“婢子……婢子在这里。” 身后惶急无措的卫生生恍然,“传御医!传御医呀!” 一时,帐幔飘扬,宫人进进出出,慌作一团。 陈内侍忙转过身去避视,嘴里哼道:“皇上还说要瞒下来,这下可瞒不住咯!” 顾政殿里。 皇上伏案半日,手边茶已温。 陈内侍躬身进殿,小心回道:“皇上,御医院院判大人来了。” 皇上轻轻揉了揉山根,缓解双眼干涩,半晌,只勾了勾手指。 御医进殿,跪在冰鉴前,衣袍却已湿透。 “启禀皇上,二皇子侧妃视力受损,视物模糊不清,臣等推断,乃为所中慢毒积于经络之中,侵扰肝经,目为肝之窍,肝血不通,则目失所养。” 皇上依旧拧眉闭目,仿若未闻。 一旁的陈内侍瞅了眼圣上,问道:“可有法子治?” 御医竟作迟疑,踌躇良久,才开口:“臣等以通络化瘀之剂佐以疏肝明目之药同下,暂得疏通瘀阻……微臣来前,侧妃已能睹物,正是药力所致。然……药性一过,瘀阻复聚,恐顷刻又昏,是以发作无定时,忽明忽暗,全无规律可循!” 顾政殿的一切都纹丝未动,只桌案后一束冷光倏然射来。 “朕养着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是想在这暑天,听你在这里车轱辘话来回滚?说来说去,就是你们未曾好好诊治!” 御医的鬓边滚落一滴黄豆大的汗珠,却不敢抹去,只是俯首重重跪拜。 “微臣……不敢欺瞒皇上。此症之奇,从前未闻,微臣与御医院数位同僚一同参看,反复斟酌,皆以为毒未清则反复难断!或……或许,以清毒养肝之方缓缓调理,待邪毒尽去,方能渐复。” “啪!” 紫檀镇纸砸下来,御医的手指立刻红肿起来,却未敢挪动半寸,亦未敢叫嚷出声。 “你说是日前冰中慢毒所致,朕倒是有一处不解。你来说说,东宫太子妃亦中此毒,太子妃尚在病中,体质最弱,中毒迹象最重,因何她未因毒致盲?” 49. 西昆仑雪莲,仅此一支 陈内侍亦跟着疑惑,皱了眉,暗自思索。 尚未出月,血崩体虚的太子妃,当是最危险之人,因何她竟安然无恙? 御医直起身子,将肿痛的手缩回袖中,战战兢兢回道:“回皇上,恕微臣无能,尚不能解其中关窍。不过……微臣与数位同僚商议过,东宫与重华宫饮食用药皆无二致,唯一不同之处,是……太子妃当日产子性命垂危之时,曾用过一支西昆仑百年雪莲。” 闻言,陈内侍的瞳孔骤然一缩,脖颈一寸寸扭转,往龙椅上望去。 皇上已然僵如石雕,连眼珠子也不转了。 西昆仑雪莲,正是云见月赠与余北。而当日他也像云海求证过,世间仅此一支。 这仅此一支的雪莲,救了太子妃救了皇家冢嫡,却未能救得云见月自己。 太子妃是何人?是南昌国的公主。 这支雪莲救得可不是一条太子看重的人命,是两国的邦交。 除去桌案下皇上的指尖微微颤抖,整个顾政殿像被彻底尘封。 不光是太子与太子妃欠了她的,是整个皇家都欠了她的。 “你说!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能让她好起来!说!”皇上的怒,不是为着御医,是为着他自己。 御医浑身一抖,叩头回话,“皇上,恕微臣无能。” “大胆!”龙椅上的皇上瞬间拔地而起,君威之下,满殿颤栗。 “整个御医院尽是鼠辈,朕要你们有何用?杀了,都杀了!” “微臣……实不敢断言。臣等学识有限,翻遍医书亦无先例可循。亦不知这毒何时能清,视力何时能复,或许数月,或许半载,甚或更久,只能随症施药,逐步化解。” “咚”得一声,皇上重重跌坐回去,或是跌疼了的,只是已失了知觉,也失了听觉。 一时,顾政殿上下忙乱不堪,御医上前诊脉,陈内侍命人去取参汤,廊下宫人疾步四窜。 …… 重华宫里,清影的双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还手捧漆盘,哑着嗓子问:“侧妃要不要用些点心?还是要茶?蜜饯吃不吃?是大将军托人送进来的,含饴斋的,您从前在家时最喜欢。” 她哭了一日。 此时也只会将一碟碟点心果子端到云见月身前,除此之外,她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冰酥酪!从前您忌着口,不敢多食,今日咱们痛痛快快吃一碗好不好?” “侧妃,您就吃些什么吧?或者,您跟婢子说说话也好。” 最后,她索性坐在脚踏上,嚎啕大哭,“要不咱们就听了二殿下的,咱们和离,咱们离开这里成不成?这皇宫能吃人,能要人性命!” 御医走了有一会了,药力渐退,云见月的双眼又似蒙着一层浓雾,永远也散不尽。 所以她不敢回应,因为此时,她甚至连清影在哪里都看不清了,只依稀循声,朝着那个方向扭过脸去。 可听到她说,“咱们和离,离开这里好不好”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辨不准距离,只好一寸一寸,往前试探。 清影将手递过来时,殿内众人俱已泪流满面。 云见月探到她的手背,手指未停,一寸寸摸索着往上走,腕骨,小臂,臂弯,肩头,再到她的脸颊,轻轻抹去泪痕。 “好清影,莫哭,殿下在时,咱们都好好的,是不是?等他回来了,就会好起来的。” 卫生生拿袖子擦泪,擦哭出来的鼻涕,抽噎道:“可不是,二殿下在时,凶是凶了点,可咱们重华宫的人在外头,半点委屈也不会受!” 圣上下令,整个御医院需倾尽全力,凡解毒明目之药,不拘珍稀贵贱,悉数供于重华宫,务使侧妃痊愈。 这日起,中宫空缺,暂掌宫事的两位贵妃,淳妃及各美人才人,凡有品级者,皆备厚礼入重华宫探望。 太子更是于民间广发告示,散尽千金请游医野老或民间圣手入宫协助御医诊治。 只是,重华宫内殿的帘帷始终垂着。 …… 陈内侍弯着身子进了顾政殿,绕至桌案后,双手递上信封。 “皇上,这是重华宫要送到遇南的信。” 半晌,皇上只是侧目睨视,迟疑未接。 “念来。” 陈内侍颔首。 “殿下如晤:妾一切安好,殿下勿念。父皇圣体康泰,后宫诸事顺遂,殿下万勿挂心。遇南湿热,殿下膝伤未愈,妾不胜悬心。殿下临行时,妾置于箱底之药箱,内分三格:黄纸贴者为驱蚊虫膏;蓝纸贴者为祛风湿药油,膝痛时取之于掌心焐热,轻揉按压,痛可稍缓;白纸贴者为金创药。殿下莫由着时漾偷懒,须日日敷用才好。妾见月,谨禀。” 话音缓落,陈内侍小心抬眸,瞥见圣上适才凝重的神色,渐渐舒开,自己也悄悄松了口气。 “朕给长安选的这个侧妃,果然识大体。”皇上的身子松泛下来,整个人终于靠下去,一只脚踩着椅子边,语调也比先前轻松几分,“算上长泓,这三个儿子,朕最满意的就是长安的婚事了。” 陈内侍收起信笺,重新塞进信封里,迎合道:“三皇子性子温和,三皇子妃自然也错不了,皇上的眼睛看人最准。” 殿内竟传出几声浑厚的笑,廊下宫人面面相觑。 近来宫中出了许多事,皇上精神不大好,这顾政殿里,也已许久未闻笑声了。 “拿去吧,”皇上一下一下甩着手中的玉穗子,语气轻松而惬意,“快马加鞭送去遇南。” 盛夏一过,天气很快凉下来。 祝长安的信进了顾政殿,再被呈到重华宫来。 上只一行小字,清影念来,云见月却是垂首浅笑。 “见月:唤我长安。多写信,想看你的字。长安。” 云见月将信笺贴在心口处,闭目轻嗅,上头似乎有极浅淡的梅香。 御医几番诊治下来,她的视线渐稳,三五日里,倒有两日能识得近处人的眉眼,不过视线总是朦朦胧胧,似隔着一层薄纱窥人。 只是不知何时,又会骤然陷入黑暗。那不见底的黑,似深潭巨渊般压下来时,她总会害怕,总会下意识的抓紧清影的手。 清影便道:“侧妃安心,婢子就是侧妃的眼睛。” 那覆在信纸上的幽微香气,紧覆她的肌肤,往心口里渗。 心便安稳一些。 仲秋时节,三皇子的婚期也将至。 卯时未至,天光已透。 云见月稳稳坐于妆台前, 目光虚空的望着铜镜里模糊的一团影子,仔细辨了辨,终是放弃,垂了眼,只是等。 婢子捧了赤金冠至她身后,正要往她发髻上戴去。 清影连声制止,再去取来一顶银制锤揲花卉纹的如意云形冠,“侧妃不喜金玉,这个就好。” 那婢子道:“可今日是大日子,这顶冠,还是当日二殿下为侧妃择的呢。” 云见月的瞳仁动了动,又恢复了方才的虚空,只道:“听清影的就好。” 自祝长安离京,云见月中毒致盲,几月来,祝长行与余北知道云见月不愿见人,故常将清影召去,细细交代一应照顾饮食起居的事由。 顾政殿那头,也三五日的召她去回话。应承的次数多了,清影倒真日渐沉稳,虽还是改不了话多的毛病,说话做事却有了章法,也有了一宫掌事的派头。 “今日,是三皇子和淳妃娘娘的大日子,太子妃康愈,太子夫妇自然也要出席,上头又有皇上,贵妃和许多长辈,咱们侧妃只需装束得当,让人挑不出错就成,实不必太过惹眼。虽说皇上还是与从前一般优待,到底今时不同往日,咱们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清影将发冠正了正,再斜斜簪上一支纱绢堆的芙蓉花钿,嵌三两朵精小绒花作辅,髻后别上一支珠花簪,垂下两缕细细的米珠流苏,贴着后颈,微微晃动。 再另择一对东珠耳环相佐,便作妆成,清影对镜端详一番,“侧妃看,这样好不好?” 一时失言,忙抿了唇,缩回手去。 晨光入殿,落在桌上打开的黑漆描金首饰匣上。云见月茫然对镜,眼前一片昏蒙,只虚虚看得些光影,便对着镜中清影的轮廓笑笑,轻声道:“好。” 轿辇已候在重华宫外。 云见月捏了捏清影的腕骨,“走走吧。” 前有两名宫婢手持长柄香炉开路,身后是一队婢子,一队内侍,垂手趋步相随,再后是随侍的轿辇跟着。 自她患了盲症,两位贵妃下令,二皇子侧妃出行,破格承用妃位仪仗。 顾政殿那头,算是默许。 两个月了,云见月未出重华宫半步,今日还是头一回用上。 二皇子侧妃的仪仗占了大半宫道,所经之人,无不跪地叩拜。 初升的日头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可也格外刺目。云见月缓缓回身时,被日光晃得眉心发胀,不觉抬手去挡。 “清影,让他们都回吧。”望着身后一片虚影,云见月蹙眉,艰难睁眼,“不合规制。” 清影小声道:“这是贵妃娘娘的意思,也是皇上的意思,咱们若是驳了贵妃的面子,皇上那里也说不过去。” 这等逾级优容,阖宫罕见。 云见月实不知因何,但给她的越多,她心越不安。 再回过身来,见宫道尽头,有人影渐近,着朱红官袍,身姿笔挺,步履阔大,落地沉实。 清影扶着云见月的手骤然一紧,脚下也顿住,瞠目半晌,轻掐云见月的掌心,“侧妃,侧妃,是……是……” 云见月忽而轻笑,恰如秋日朝阳,淡淡柔柔,并不灼人。那身影渐近,不过影影绰绰,不慎清晰,她却道:“我认得。” 那人行至近前,衣间隐有风沙气息。 50. 御赐匾额,忠勇可嘉 程诩回京了。 月前,西疆北鞑联合部落大举南侵,连破两座边城,守军溃败,边关告急。程诩得信,率部众驰援,卷甲而趋,日夜不处,绕至敌后,于不让山设伏,斩敌悍将三人,歼敌主力两千余,生擒部族首领。 捷报传进京来,朝野震动,圣上更是龙颜大悦,下旨召程诩归京,御前受封。 “擢升正五品上游击将军,加勋上骑都尉,赐银五百两,绢百匹,御书‘忠勇可嘉’匾额一方。” 云见月早就得了消息,只是想着,他此次回来,原只为受赏,任期未满,并不得久居京中,再者,自己如今这副样子…… 时过境迁,她与祝长安夫妻和睦,两情缱绻。但她与程诩,亦有一同长大的情意,早将那副容貌,那副身躯刻在心里,如今看他功勋加身,前程似锦。 她也是为他高兴的。 只是她不知。 程诩今晨才进京门,连将军府都未回。圣旨原是体恤他路途奔波,命他不必急于复命,午后进宫便可。 他这样早来,是想……这偌大皇宫,多待一刻,便多一分机会,得见故人。 程诩近至身前,两侧持香炉的宫婢便躬身后退,让出空来。 “末将……见过二皇子侧妃……”喉头发紧,声音也涩,只是目光直视眼前人,自远处回廊柱子后远远见着时,便是如此。 风沙气逼近,随秋日湿冷的空气混入鼻腔,云见月的鼻尖一酸,忍不住蹙眉。 “阿……”那两个字就在唇边呼之欲出,几回张口,最终唤了一句,“程将军。” “将军未负帝许,我在京中也听说了,父亲……父亲一定也很高兴,将军可见过父亲了?”云见月努力压着颤意,压得嗓子一阵刺痛。 “一入京就进宫来谢恩,还没来得及回去。”程诩始终盯着云见月的双眼,不知因何,她看自己时,眼神不似从前那般清亮了。 她身后随从众多,阵仗不输皇妃,想来,她在宫中过得一定很好。 程诩抿唇,一声苦笑,如此,他便安心了,心中盘算了大半年的谋划也该消去。 云见月垂了双睫,她竭力装作看得清的样子,时候久了,眼窝泛酸。 “皇上大恩,赏赐倒是次要,要紧的是来日……” 忽听身后扬起清脆女声:“小崽子,看我不逮了你!” 几人尚未回神,便有人莽莽撞撞冲进内侍队伍,宫人七手八脚去抓,来人却极其灵活,左躲右闪时冲至云见月身后,许是嫌她挡路,在她身后重重推了一把。 云见月的眼前本就迷蒙不清,惯性使然,几乎是身体的本能令她伸出手去,茫然中尝试搀扶住什么东西。 一条小臂递过来,她未犹疑,下意识攥住他腕骨,先是摸到官袍袖边,不是清影的。 云见月心下一慌,触电般缩回手去。 清影手快,一把薅住了冒犯者的后脖领子,斥道:“谁家小童,这般不知礼数,敢冲撞了咱们侧妃!” 那小童力气极大,胳臂抡圆了一甩,便将清影的手挣开,嘴里嚷着:“她是侧妃,我姐姐可是正妃,那就是我姐姐官大一些咯!” 清影眼露凶光,待要再抓,那小童已被程诩牢牢扣住腰间两寸宽的兽皮鞶带,并未用力,只手将他腾空举起,双手双脚胡乱扑腾着,嚷道:“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阿诩!” 情急之下,云见月探出手去制止,因着早已成了习惯,那手伸出去,只是茫然向前摸索。 “月儿?”程诩察觉到异样,将那小童放下来,拨去一边,盯着云见月停在半空的手,心中生疑,“你……” “你是程将军是不是?你是从边疆打了胜仗回来的程将军,是不是?”那小童上窜下跳,指着程诩叫个不停。 程诩一怔,再去瞅那小童,不过七八岁的身高,穿着打扮也不像哪位皇子,不禁问道:“你认得我?” “我没见过你,但是我知道你!”小童挺了挺胸脯,说来颇为骄傲,“我听我爹说过,今日程将军要进京受赏!今日我四姐姐大婚,皇上下令免了早朝,这个时候,还能穿官服进宫的,只有程将军!” 这小童虽是莽撞,倒也极其伶俐。 程诩不禁哼出一声笑,“你倒是聪明。” 小童却扬了下巴,撇着嘴角,道:“自然!我父亲可是交代过的!” “你父亲交代了什么?”程诩弯了身子,凑近了问他。 “我父亲说,虽说程将军是个孤儿,无亲族助力,但得上柱国赏识,且年纪轻轻就得皇上钦赐牌匾,放眼朝中也没几个,自是前途无可限量!还说,要将我五姐姐许配给你呢!” 小童越说越骄傲,见程诩拧了眉,只当他惊异自己的聪慧,又道:“我可没撒谎!我五姐姐今日也进宫了!父亲还叫她想法子在宫中暂留,只等着与程将军偶遇呢!” 这边几人的注意力都在滔滔不绝的小童身上,远处宫道拐角,四公主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宫中兄弟都恪守宫规,无人与她一般任性,今日好容易遇见个顽劣却有趣的小童,便不顾宫规,与他打闹起来。 一时闹到兴处,追到这里来。 见着穿官袍的男子,她也不需人指认,那般品貌,自是那能孤身擒得豹子的程诩不假。故而,竟有几分羞,倒躲起来不肯见人了。 又不肯离去,只时不时探出脸来偷瞄,颇有几分怀春少女的娇憨模样。 闻听稚子一番豪言。 正要冲出去教训那孟家幼子一番,却又听程诩那灌过边疆风沙,浑厚沉稳的声音响起:“你五姐姐或是六姐姐七姐姐,我倒未必肯娶,不过,你这莽撞冒失的小童,我倒是不吝费些力气,带去军中吃些苦头,好好教一教你。” 一时,墙角的四公主竟扭身攥住宫婢的手,红着脸笑个没完。 末了,又端正双肩,伸长脖颈,信步拐过宫道,朝人群去。 “程将军说的是!” 话一出口,身后低垂着眉眼的宫婢不禁瞠目,这位端庄持重的一朝公主,还是不是那个被一碟果子就哄好了的公主。 四公主已至云见月身侧,虚扶住她臂弯,温温柔柔,不似往日,“二嫂嫂旧伤未愈,父皇一直挂心,我母妃亦是素衣素食,日日于佛前苦求,盼二嫂嫂的盲症早日痊愈。阖宫上下都礼待着,偏这小童没眼色,冲撞了嫂嫂,合该好好教训!” 语速之快,全不待云见月攥她指尖示意。 程诩虽不认得她,但瞧着年岁气度,自然是皇上膝下唯一的公主,遂已躬身抱拳作揖。却在一瞬抬眸,目光落在四公主脸上,便似失神,怔愣无措。 四公主心下一喜,不觉咬唇按住笑意。 程诩的目光缓缓挪移。 云见月双睫忽闪,眼神亦飘忽不定,却无法聚拢视线。 程诩再望向清影,她亦心虚的垂下眼去,两双脚在鞋中不自觉蜷起脚趾。 “公主说……”程诩的手指僵硬垂下去,眸光锁定那双失了光的眼睛。 今日的四公主身姿端凝,仪态万方,说起话来,鬓边的海棠步摇只轻轻荡着,“我说,孟家老头,年近六十,膝下有八个女儿,才得这么一个小儿子,难免宠坏了,将军就该替孟家好好教训这个小崽子!否则岂不要反了天了!我是当朝公主,自然要处处想着为父皇分忧,愿朝中乃至京中勋贵子弟,皆如程将军一般……” 程诩下意识逼近一步。 四公主并未察觉,只是,云见月慌了神,踉跄后退,拼命躲闪程诩探至眼前的手。 这时,有宫人来请,说吉时已近,延庆宫来催,请二位主子前去观礼。 程诩并未得机会问清,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云见月在四公主与清影的搀扶下离去。 那颗心,比他未施麻沸散,自己徒手拔箭时,还要痛。

…… 程诩于将军府前下马,身后队伍中抬着御笔匾额的随从便跟上前来。 云海立于阶下,先朝皇城的方向俯身作揖,再上前来,捶了捶程诩日渐结实的胸膛,后一把将他揽入怀,只是笑,并不言语,也不看那羡煞围观众人的匾额。 那东西,他的将军府可有好几块呢! 其实,一路出了宫门,至将军府,程诩驭马过街,也未回头看一眼那“忠勇可嘉”四字。 待他松了手,程诩后退一步,郑重下跪,“孩儿谢将军多年栽培!”话出口时,却倏然低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 “快起来!”云海只是高兴,高兴得有几日合不上眼了,“咱们父子,进去说话!” 一瞬,程诩惊愕不敢信。 今日在宫中,他刚被一小童当众说过,孤身一人,无亲族助力。 云海拽着程诩的手不肯松,一路将他拉进了忠勇堂。 望着眉梢眼角掩不去沧桑的程诩,云海一个武夫,竟红了眼眶,亦有些哽咽,“像!” “将军说什么?” “你很像我当年,随皇上出征时,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洗过几年风沙澡,竟……唉,我知道,边关苦。”说着,云海实不忍看他,背过身去。 程诩再次跪地拱手,“孩儿明白将军苦心,边关再苦,都苦不过将军与困于宫中的月儿,孩儿此番……” 程诩的话只说了一半,却见扶额半晌的云海骤然回身,舔了舔嘴唇,道:“你先起来,我有话对你说。” 程诩依言起身,云海却像是糊了嘴,一个字也道不出了。 “将军?” 云海失了魂,未有回应。 程诩亦踌躇良久,似下了决心,再次跪地,郑重道:“那便请将军先听孩儿一言。”那许多话,在见到云见月在宫中过得好时,想咽回去,一辈子也不翻出来。可在得知云见月真实境遇时,又觉自己在墉归没有白白筹谋一场。 云海仍未回应。 程诩又道:“京中的事……是宫里的事,孩儿一路也听了许多。” “孩儿在墉归一年,已熟知当的地形民风,乃至西疆的地形民风……” “孩儿本不该妄议皇家事,但当今圣上偏爱长子,与次子父子不合,间隙横生……民间也多有传言。” “如今二皇子身在遇南,那里险情频发,说是‘发配’也不为过,他能不能安然……都两说。” 程诩颠三倒四,支支吾吾说了许多,才抬眸窥视云海神情,俯身重重叩首。 云海这才回神,“你这是干什么?” 程诩咬咬牙,开口道:“孩儿不孝,怕是要辜负将军的期望,此生无法报效朝廷了!” “这话从何说起?” 程诩拱手,骨节泛白,“孩儿于边城一载有余,已将周遭险僻捷径尽数摸清。若想通往西疆内域,可避关卡,不漏行迹……” 云海懵然问道:“你想说什么?” 程诩缓缓抬眸,一字一句,“孩儿可暗中带走月儿,与她前往西疆,隐居度日,此生不入北昭,她便可安然无恙!” “啪!” 话音落,巴掌声起。 程诩早已料到会经一番痛,却也未躲。 接着,便被掀翻在地。 便是如此,也不及在宫中遇见眸光涣散的云见月时,万中之一的痛楚。 那下意识的一掌下去,云海亦恍然失神,身子一歪,扶住身后桌沿,颤了声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孩儿说,”程诩撑地起身,再次跪直,“我要带月儿走,山陬海澨。” 云海怒气攻心,再次扬起手掌。 程诩亦扬起下巴,闭了眼,准备承受。 那巴掌却迟迟未落。 良久,听见极轻的一声,“难道,你不要你爹了吗?” 程诩兀地睁开双眼。 51. 冠亡妻之姓,取名程诩 程诩眼中的茫然,与今日的云见月一致。 恍惚记得,如今是秋日,怎就一日之内,忠勇堂内似寒冬来临。 云海转过身,踱步至窗前,站了很久,在开口时,声音嘶哑,带着些微颤意。 “当年,你母亲生你时血崩不止,没撑过当夜。” 程诩的脊背一僵。 “我抱着你,在产房里坐了一夜,想了一夜。我怀疑是有人要害她,要害我的孩子。” 云海猛然转身,黄昏橙红的光透进窗纸,将他半张脸映得血红,程诩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他的狰狞。 “你若是知道,当年皇上最爱的谢侧妃也是产后血崩,不治而终!你就会明白,我抱着才出生的婴孩,身旁是尸骨未寒的妻子,我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告诉你,是怕!我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男人,那一刻,我心里就只有怕!我没能保护好我的妻子,也怕有人要杀我的儿子,我怕他活不过满月,长不到周岁!” 适才还誓不退缩的程诩肩头一颤,身子渐渐软了,无声跪坐下来。 而适才急吼至胸腔闷鸣的云海,也在数次吐气后缓下声线,攥紧窗框,低哑开口,“正好,有城外有消息传来,说有商队遭了流寇,财宝尽劫,人无一得免。我便将你抱去,谎称遇害商队中,留下一个尚留气息的男婴。我将那男婴抱回来,当作‘弃婴’养在府里。” 光晕下,云海喉结滚动。 “冠亡妻之姓,取名程诩。” 落日隐去最后一缕光线,夜幕已至。 这话,便似无边黑幕,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压下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程诩睁大了眼睛,或是想要看清,他想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就在眼前的父亲。 可是看不清。 此前多少年,云海将这个秘密存于肺腑,多少个日夜辗转难眠。 他早就算定了,程诩身披满身荣耀归京时,他要给他个完整的家。 不想,荣耀归京,却是要与他诀别。 “当日那个被当做‘弃婴’抱回来的男婴,而今已经长成,威风凛凛,万夫不当,很有我当年的风范,若我的亡妻在天有灵,也会高兴。” “可若她知道她用命换来的儿子,我隐忍二十年保下来的骨肉,今日要为了儿女私情,宁愿背负骂名,抛弃生父,远走天涯,此生无见!她……又会如何痛心呢?” 可是,父子二人近在咫尺,那隔阂就似这沉沉夜幕,无形又无尽。 谁都没主动往前一步。 良久,昏暗中,程诩开了口,“那月儿呢?” 窗边的云海浑身一颤,却并未直言。 “我虽非她生父,但你要知道,抚育之情并不逊于骨肉血亲,在我心里,你和她并无分别。只是皇上需要她,宫里,朝堂,都需要她。” 这话是何意,程诩不明白,只是冷声质问:“所以你就狠心利用月儿?狠心将她送到魔窟里去!” 云海:“什么叫利用?我虽未生她,可也悉心养育十七年,如何会不爱她?可我作为人臣……连自身尚能抛却,何况区区一个女儿!你出去历练一番,还是这般稚子心性!为了社稷天下,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程诩嘶声咆哮:“那为何是月儿!” 云海亦一声粗沉的低吼:“为何不能是月儿!” 接着,陷入如黑夜一般漫长的沉默。 秋日的月光总是清亮,适应了黑暗,依稀也能看到对方的影子。 只是两人,谁都再未说话。 院外的纸灯笼燃了起来,窗边的云海有了轮廓。 接着,廊下的宫灯也燃了起来。 屋内映了些光。 “月儿知道吗?”程诩轻声问。 云海忽眼神闪烁,双手背后,无措揉搓手指,半晌才道:“月儿她……她不能知道!她知道了,会伤心的!左右,爹是拿她当亲女儿,你也拿她当亲人,我们……都爱着她。” 程诩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将军……”犹疑半晌,“父亲”二字始终难以启齿,“月儿身在牢笼……” “哪里就是身在牢笼?那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你既在外听说了二皇子之事,难道不曾听说,二皇子侧妃极具恩遇,等闲之辈皆不能与之比拟?” “恩遇?”程诩怔怔抬眸,不可置信的盯着云海被窗外烛光映得发黄的脸。 “月儿盲了眼睛,也是因为恩遇?” 窗边模糊的轮廓踉跄一步。 “月儿,盲了眼睛?” 话音落,不想却招来程诩一声冷笑,“将军总说爱月儿,又说自己与皇上出生入死,情分不同。那因何月儿抱恙,久治不愈,这消息却瞒得这样好?” 黑暗里,程诩攥紧官袍,咬紧牙关,“究竟是君臣二心,宫里刻意隐瞒,还是将军就从来没真正关心过月儿?” 如此大逆之言,云海竟未听着半字,只喃喃低语:“难怪……难怪月儿多日不肯家来,难怪我进宫时……” 程诩跪直身子,拱手却不低眉,“将军!” 云海这才猛然回神,支支吾吾道:“圣上……自然有他的道理,圣心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 “那月儿呢?”程诩逼问。 “月儿……”云海垂了脑袋,也不似适才那般气胜,“月儿若真的受屈,我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程诩继续逼问,“那将军打算如何为月儿讨回公道?” “我……”云海气急,冲上前来,俯视着他,“有你这样跟老爹说话的吗?” 程诩梗着脖子,别过脸去,不肯回答。 “你是要决意弃我不顾,弃你早死的母亲不顾吗!” 程诩还是不肯吭声。 这副样子,越发令云海不安,忽再上前一步,揪住程诩脖领子,咬牙切齿道:“记着,你若当真敢冒险行事,敢从宫里偷人走,莫说是你活不成,为父亲去圣上面前自裁!我们一家子骨肉共赴黄泉,去见你早逝的母亲!” “听到了吗!” 烛光下,程诩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一片灰白,“听到了。” 程诩的院子,与忠勇堂相邻,从他住进来就是这样。倒是云见月的院子,在忠勇堂后头,要往前来,得先经过一座小园子。 从前,程诩只以为男女有别,忠勇堂常有男子出入,女眷居所自然最要紧的是隐蔽安静。 至于自己因何能住到忠勇堂的隔壁,定是因自己刻苦,练起刀法来,茶饭可一日不用,才得了将军的赏识。 这些年,他没想过,他的父亲就在他的身边,教他练刀射箭,习兵书。 忠勇堂的灯火早早的灭了,锦程阁的烛灯却是彻夜长明。 他就这么轻易的接受了自己的身世,没闹,也没多问。 明日相见,又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句“父亲”,程诩练习了一夜。 次日,父子二人在门前相遇时,就都别过脸去,闷声不言。< /p>程诩的嘴唇动了动,那句云海等了二十年的“父亲”,终是无声散在了晨雾里。 “将军。”程诩拱手时,将脸遮住,仿佛他是个贼,偷走了云见月最自豪的父亲和她念着的家。 他既无法面对自己的父亲,也不知来日,又有和脸面面对云见月。 故而,不过略休整几日,就借口墉归军务离不得他,启程离京了。 或许因为上回的事让云海谨慎,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称病避居,并未去宫里“给月儿讨个公道”。 …… 三皇子大婚,淳妃又看得紧,四公主才算安生几日。 那几日里,又整日托腮坐于窗边,盯着窗外的芭蕉树出神,偶有一阵秋风吹过,吹得她帕子轻颤,眼睛却眨也不眨。 几日过后,才找了借口,说要去看望云见月。 重华宫近来得皇上看重,众人记挂,淳妃也不好再拦。 出了昭阳宫,四公主竟催促轿辇往顾政殿去。 先是至龙椅后箍着皇上的脖子,不肯让他理政;又是抢过陈内侍递给皇上的茶,一口喝了,直道:“太涩了!” 皇上也不恼。 如今到了年岁的皇子皆已成婚,只眼前这么个宝贝疙瘩待字闺中,皇上自然稀罕得紧。 虽然如今精力大不如前,却愈发顾惜膝下儿女了,便将人都遣出去,父女二人笑闹一回。 “你三哥哥都成婚了,前些日子倒也与你母亲商议过你的婚事。” 若是往常,听见这话,四公主早就不依了,噘着嘴要皇上哄上一阵子才算。可今日,她却双眼发亮,等着皇上说下去。 “你母亲还是看好严家的儿子,说他家家世清白,人口也简单,就是这样的人家,才不会苛待儿媳。”皇上往一侧挪了挪,拉着四公主坐在自己身边,又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母亲是一心为你的,可后宫妇人难免短见,朕的掌上明珠,便是嫁了天王也不能受屈。” 四公主梗着鼻尖,连连点头,“父皇说得对!” 皇上笑道:“不论看上谁家,婚后朕都会赐你府邸,与驸马搬出来单独住,无人敢叫你受屈!” 见四公主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皇上又问:“但人生大事不可儿戏,虽说万事有朕和你母亲替你做主,但朕也想听听你的意思,为你择个称心的驸马……” 四公主可是只等着这一句了,立时扑上来,勾住皇上的脖颈,在他侧脸狠狠嘬了一口,尖声道:“儿臣谢过父皇!” “都十六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皮。”皇上伸手扯下挂在身上的两条胳臂,却也宠溺地笑着,“看样子,朕的女儿是留不住了,说说吧,是哪家的儿子,朕替你把把关!” 闻言,四公主竟是噌得红了脸,垂下眼睫,端直身子,声音也轻了,“他……父皇一定喜欢。” 说罢,又抬眼偷瞄一眼,见皇上含笑盯着自己,才接着道:“前几日,父皇还见过他。” 皇上已经凝神,在前几日的婚仪上,搜寻那几位勋贵子弟的身影了。 说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察言观色最是在行的淳妃,可是将心眼子全都遗传给了四公主。 她摇着皇上的臂弯,娇声道:“父皇别想了,他那日虽进了宫,但未去三哥哥的婚仪。” 皇上再次凝神,接着,表情渐渐凝重。 四公主亦渐渐停了下来,双手抽离,委屈巴巴瞅着皇上。 “他不行。”皇上冷冷说出两个字。 52. 我的心与他在一处 “为何不行?” 四公主闹起脾气来还似小孩子,口无遮拦的。 “母妃说要人口简单的,他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最简单了!父皇又看重云大将军,他又是云将军养子,父皇也赞他忠勇可嘉不是吗!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不,是三全!是父皇母妃和儿臣!” 皇上却是冷声斥道:“不可胡说,怎能如此轻论他人身世?” 四公主一委屈,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帕子上,“儿臣哪里轻贱他了?” 那泪珍珠似的,便叫一个父亲再也生不起气来,一把揽过公主,为她拭泪,语气也软下来,“你是朕膝下唯一的公主,朕统观朝中俊彦,也要为你择一位配得上你身份的驸马。” 皇上轻拍公主手背,语重心长,循循善诱,“程诩其人,得云海看重,朕也确实赞他忠勇可嘉。但你要明白,他是云海的养子,无根无基,官阶不过五品。边关将领,吃的是风沙,搏的是性命。刀枪无眼的,今日立功,明日就有可能殒命黄沙。朕若把你许给他,你住在京里,他一年倒有十个月在边关。你日日夜夜替他悬心,朕亦会日日为你悬心,朕的女儿,天之骄女,人中龙凤,怎能受这份煎熬?” 一番话娓娓诉来,尽是慈父柔肠。 只是公主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情窦初开的少女,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忠勇可嘉”的小将军只手托起八岁小童,霸道护着云见月的模样。 那些个所谓清流,尽是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开口闭口“孔孟之道”的书呆子,她怎会喜欢。 皇上又道:“再者,本朝驸马不得担任要职。朕若将他调回京中,给他一个清贵闲职,便是生生毁了他的前程,云海栽培多年,苦心尽数白废。到那时候,他怨你耽误了他,你怨他窝囊无用,朕岂不是亲手把你们塑成了怨偶?” 奈何那小小的一颗种子在心里发了芽,经过一岁日月,早就根入脉络,难舍难分了。 这一年来,虽也见识过几位年轻才俊,可纵是家世再高,文采再佳,就是个个都不如他。 公主瘪了嘴,低头拧着帕子,赌气不言语。 皇上道:“朕给你取名长乐,是希望你岁岁常安,日日喜乐。你若暂时没有中意的人,也不必急,便在朕身边多留几年,慢慢相看,朕不催你。” 公主忽抬起闪着泪花的眸子,两腮还有两道未干的泪痕,嘟起嘴来,道:“儿臣可以等!等他功成身退,像云将军一样,可以常留京都的时候,再请父皇为儿臣赐婚!” 那几分执拗坚定,倒有此生非他不嫁的架势。 皇上不免一声带着嗔怪的轻笑,无奈摇摇头,宠溺地捏了捏公主的脸,“好,如果那时,你还喜欢他的话。” 皇上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拢至耳后,又为她擦去泪痕,不再说话。 到底是未谙世事的孩子家,想不来这世间长远事。 建功之路漫漫,边关风沙催人老,待身至云海那般勋位,怕是都近不惑了。届时,心性无常的长乐,还能瞧上个久居边疆的中年武夫吗。 …… 秋深露重的时节,宫里无事发生。 御医院的药吃了这么些日子,虽说比从前好些,到底起效甚微。清影想着,让她每日里多睡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或许对恢复有益。 故而,清影叮嘱重华宫上下,每日云见月不醒,宫里不许发出任何声响。 “殿下!”清影的话音才落,便听里头一声睡梦中的惊呼。 清影忙不迭转身跑进殿内,“侧妃!” 云见月已惊坐起身,掀起床幔,双目惊恐,胸口兀自急喘。方才梦里浊浪滔天,人影卷没的光景,犹在眼前,惊魂未定的心悸,半分都不曾散去。 “这样的天儿,怎么出了这样多的汗?可是做噩梦了?”清影上前,拿帕子为她擦拭鬓边。 云见月未答,只怔怔望着半空,视线朦胧,人也发慌。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祝长安被洪水冲走,生死不明。 “扶我起来,”半晌,云见月才稍稍回了些神,声音虚软,撑着床沿,摸索着就要起身,“备纸笔!” 便是未说明,清影也知她要写什么。 不过才起,还未及更衣,清影边劝着,“天凉,用过早膳再写不迟。”却也知拗不过,边为她披了件外裳,拢好衣襟,搀着她往书案那儿去。 书案后的那两株茉莉,已剪去枯叶,重新结了花苞。 只是眼疾未愈,视线模糊,写字越发吃力。 又为着不让祝长安看出字迹有恙,封封都待清影看过,确认字迹与常日无异才算。 故而手边摞起一叠纸,不过是写废了再换一张便罢。 清影磨着墨,转头吩咐人去端了一盏姜枣茶来,“不急在这一时,先喝口茶,祛寒暖胃。” 云见月托起信笺,因指尖发颤,控笔自然不稳,“你看这个怎么样?” 清影摇摇头,“字都飘了,殿下会看出来的。” 云见月便将写好的信弃了,在拈一张新的纸来。 清影嘴角一撇,赌气似的抢过云见月手中笔,“您就不能等眼睛好了再写嘛!上回那一封信,咱们可写了整整一日呢!左右日子还长,御医也说,让您多休息,才能好得快些!皇上也日日派人来问,您这样不听御医的话,让婢子怎么去回话呢!” 云见月拉住清影的手,涣散的目光软下来,讨好笑着:“好姑娘,快还给我,殿下说叫我常写信,你都忘了?” 清影无奈叹了口气,只得继续磨墨,“可您也得顾着自个儿啊!” “我进宫,不就是为了相助二殿下,父亲的嘱托,我不能忘。” “那您的心呢?” “我……”云见月手中的笔尖一顿,滴下一滴墨,在信笺上迅速洇开一团黑渍,又废了一张。“我的心,也与殿下在一处。” …… 洪水滔天。 祝长安只手死死抓住一截插入河底深处的木桩,另一只手紧紧护着被卷入洪水的小童。 岸上时漾大喊着,立时就要冲入水中救人。 却被身后数民夫合力拉住,“您这样下去,不光救不了二皇子,您自个儿就先被洪水冲走了呀。” “绳子!快去找绳子!” 腥冷 的洪水发了疯似的往下游涌,卷着沙砾石块,生生刮着他的小腿。 木桩被水流冲得吱呀作响,一点一点往外拔。他咬了咬牙,指甲嵌进湿透的木头里,可那水不肯松,一个浪头劈在脸上,呛得他眼前发黑,手下一松。 那小童已被水浪打晕,他叫了两声,未得回应。 有村民狂奔着取来绳索。 时漾将一头绑在自己腰间,一头奋力扔进水中。 那绳子就飘在祝长安身后一丈处,看似触手可及。 这是最危险之处。 他只有一只手,需在松开木桩的同时,稳稳抓住绳索,否则,即刻便被卷入水中,这奋力救下的小童就要与他一起丧命。 绳索的另一头,是时漾与数位村民,紧张的屏着呼吸。 时漾将腰间的绳索紧了紧,坚定道:“我下水,你们拉住我!” 绳索又往祝长安身后延伸一丈。 他咬紧牙关,拉住小童手又紧了紧力,继而抿紧双唇,胸中攒住一口气,目光不离的盯着绳索。 手一松,整个人瞬间不受控制的被洪水卷走。 几乎是一瞬,他在浑黄的泥水中,紧紧攥住了绳索的尾端。 那截撑了许久的木桩,也彻底被洪水拔起,浮上水面,随洪水滚入下游。 祝长安被拉上岸时,已尽力竭。 他想说先将小童送医,却连喘气都费力。 山里的秋与冬日无异,衣袍浸满泥水,湿冷沉重。小腿上,一条一条石砾刮过留下的血印子,两侧隆起的皮肉被水泡得发白。 不过半刻,又渗出了血珠。 时漾忙从村民手中接过备好的纱绢,沾去泥水,再敷药粉。“有些疼,您忍着些。” 药粉敷下去,人却没有反应。 时漾扭过头来。 他就躺在泥浆里,闭了眼沉沉睡去,随起伏的胸膛,偶尔发出一声粗重的呼吸。或冷或疼,都无知觉。 梦里,是立于重华宫外,一袭赤色嫁衣,肩头落雪的云见月。那样温婉的发妻,他却在新婚夜,逃出了宫。 此为毕生之憾。 “昨夜惊魇,惧长安不安,心念,盼复。” 寥寥数语,云见月坐于桌案前半日,写了半日,手腕发酸。 “好了,命人送出去吧。” 婢子搬了藤条躺椅,将云见月搀扶至廊下小坐,御医说,多晒太阳,眼睛好得快些。 可那信送出去,手空了,心也空了。 站起来又坐下,手不知要摸什么,也什么都摸不到。 好似这漫长岁月,只剩空等。 清影回来时,絮絮说起宫里发生的事。 “听说小将军已经离京往墉归去了,走得这样急,也不等您回去团聚。” “许是边疆战事紧急,他圣眷正浓,怎能为这些小事逗留,再者,我这眼睛……”云见月远远望去天边,正午的日头最烈,她却不觉得晃眼。 清影又道:“萧家人今日进宫了。” 云见月的眉心一拧,双眼一阵酸痛。 “萧家是为废后求情?” 53. 正妃之位空缺 已至深秋,虽是正午,风也有些凉。 清影唤一婢子取来毯子,轻轻盖在云见月身上,才道:“听说不是为着萧娘子。” “萧家向皇上请旨,为萧泽兰赐婚。” 日光下,云见月闭了眼,略作休憩,秋风缓缓穿廊而过,日头暖而不烈,倒有几分舒爽,“没了皇后,萧家也算穷途末路了,如今只剩个虚爵,空有其表罢了。” 许是她的声音总是比旁人柔些轻些,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并无半分讥讽之意。 清影抿了抿唇,上前半步。 卫生生便会意,招手命两侧宫婢尽数退去。 清影便道:“婢子适才碰见了太子。” 云见月的指尖猛地一蜷。 废后之事,她利用了太子与太子妃,心中一直有愧。后来,又偏偏是她中毒致盲,反倒是太子妃不出几日便痊愈。 有时,她也想,便是报应吧。 报应她为了替祝长安报仇,险些害了余北母子。 故而,对于自己的盲症,她比旁人接受的更快些。只是,再未敢见太子夫妇。 “太子妃和小皇孙可还安稳?”缓了缓,云见月轻声问出。 清影道:“婢子都替您问过了,太子请侧妃安心,东宫一切无恙,太子妃记挂着您,只是惦记着御医嘱咐,您需静养。皇上又着意交代过,不许人来重华宫叨扰,所以不敢贸然前来。” 云见月点点头,重新阖眼。 微风拂面,心也渐渐安下来。 清影再道:“太子还说,萧家此番到御前请求赐婚,目标定是在宫里。” “自然。”云见月道,“皇后被废,萧家在后宫没了人,自然着急。” “可是太子说,东宫是不成了,莫说太子不肯,便是皇上也不会再作此打算。目前,宫中年岁相当的皇子只三皇子和咱们二殿下,可是三皇子大婚不过一月,这时候往他宫里塞个侧妃,皇上是天子又是人父,可做不出这等事来,所以……” 清影将祝长行交代的话,在回来路上一遍遍背熟了,话至要紧处,却戛然而止,担忧地望着云见月。 她未睁眼。 “所以,太子让您备好应对之法,只怕皇上有意将郡主塞到咱们重华宫来。”清影一口气说完了,不见她有反应,只怕她没听明白,又道,“咱们二殿下与您成婚已快两年了,且……且您只是侧妃,正妃之位空悬,保不准就是皇上有意留着,以备哪个功臣之家要进献。若是皇上当真有心要为萧家赐婚,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咱们……咱们有大将军在,程小将军又得皇上器重,咱们争一争这正妃之位,总不算痴心妄想吧?” 清影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只怕满宫里都是这么想的,历来也没见过谁是还未去正妻就先有了侧室的,却见云见月的唇角似不经意间微微扬起。 她闭着眼,回想当日,祝长安赌气将她赶出了正殿。 那时,清影不知祝长安的醉话。 “我赶你,你也不能走,你该撒泼打滚,就赖在这里。” “往后若真有了正妃,你就拿出你将军之女的气势来,赶她出去!” 那时的云见月也只当那是醉话。 一阵微风拂过,光晕笼着的发丝轻扬。云见月手撑扶手起身,淡淡道:“替我更衣吧,再备一碟点心,什么都好,我要送去顾政殿。” 清影忙去搀扶,又劝着:“可是您现在行动不便,又能有什么法子,不若等殿下回来,再做定论吧。” 云见月转身往屋里走,“再不能让殿下和皇上父子交恶了。” 皇上担心重华宫用度短缺,无人照拂,下令将云见月的月例添了一倍,御医院昼夜听候重华宫调遣。便是中秋重阳的节礼赏赐,重华宫的也比旁处更为优厚,甚至越过了才诞下皇长孙的太子妃。 如此厚待,她知道是因着什么。 而今,希望这东西,能帮一帮她和祝长安。 …… 自萧家人走后,顾政殿的大门一直紧闭,只陈内侍随侍圣驾。 午膳未用,陈内侍担心圣上身子受不住,备了糕点茶水。 有身子不适的缘故,亦有心情不爽的缘故,那茶水已经凉透,糕点也原封不动的搁在桌上。 遇南常有奏报传来,似乎……进展顺利,祝长安不走寻常路,亲自下河督工,断工几年无法凿通的水渠,竟真的找到了出路。 原是喜报,圣上却将捷报揉皱了,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皇上扶额半晌,悠悠出口,“我皇家……对不住云家。” 陈内侍浑身一颤,这话可难接,却又不得不寻摸合适的说辞,生硬接下去,“为了社稷,云大将军不会生怨。” 皇上摩挲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直至它染上温温的体温,才抬起脸来,开始端详起它。 “废后那样的,不能再有第二个了。可萧家的体面,到底连着太子。废后是自请退位,对外她还是太子的生母,朕若不在明面上周全一二,略加安抚,旁人只当朕薄待了太子的外家。太子的名声,朕不能不顾。” 陈内侍忽觉足底寒凉,那寒意在衣袍里头,顺着小腿往上涌。 皇上将目光从扳指上挪移开来,睨视身侧,“老东西,别以为你不说话就能躲过去。今日就当咱们是闲话家常,陪朕说说话吧,朕身边,也只你一个能说话的了。” 陈内侍仓惶跪地,颤声道:“奴……奴婢不敢。” 皇上懒倦的掀了掀眼皮,手指轻轻勾了两下,示意他起身。 待香炉中最后一缕烟雾散在半空,皇上凝神,又道:“太子身边不能留萧泽兰这样的人;长泓性子软,只怕拿她不住;长安戾气重,软硬不吃,这两团烈火两厢一碰,没准就都熄了呢,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皇上拐了音调,扭脸朝身侧看去。 陈内侍忙弯了身子,不得不答:“皇上……这烈火对烈火,只怕火势更旺呢!倒是水火不相容,或许……” “你瞧云家那水做的人儿,这一年多可将长安这团火压下去了?” 陈内侍抿唇,不敢妄言。 “朕知道,此番云家那丫头受了大屈,可朕赏赐也给过不少,也算弥补了些。”皇上似早就做定了打算,顿住半晌,又道,“还有一则,若是日后长安离京,也能将萧家这个祸害一并带走,宫里也安生些。” 话音落,倒是皇上自己神色慌张,拈起手边茶盏,浅啜一口,温热适宜,却是拧眉道:“这茶都凉了,换盏新的来吧。” 陈内侍恭立一旁,没有反应。 “陈平敬!”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随后,是皇上的一声斥。 “奴婢失职,一时恍惚,没听见皇上吩咐,奴婢这就去!”陈内侍忙不迭连连颔首,又是诺诺应声。 出了顾政殿,才发觉下巴处攒落几滴汗珠。有小内侍上前接过他手中茶盏,问道:“这都快入冬了,公公怎么倒出汗了?要不要去换件衣裳。” 陈内侍摇摇头,挥手命他去换茶。自己则立在廊下风口立,落落汗,也醒醒神。好在适才反应快,便是被斥责一顿,或是皇上动怒打了板子也好,总比窃听圣心,丢了命强。 不过才吹得些冷风,稍觉松快,一抬眼,却见远处有一对人来。 其中一人,被左右两人搀扶,缓步往这里来。虽是目无寸光,行得极缓,却身姿端凝,仪静体闲。 陈内侍忙拾步下阶,小跑着迎上来,“呦!云侧妃,您身子没好,怎这时候出来了?” 云见月望着眼前虚虚一个人影,唇角带笑,“二殿下去时,再三嘱咐,要替他时常来给父皇请安。他虽不在京中,该尽的孝心不能短了。我虽抱恙,可殿下的话不敢不听。再者,也实在是惦念父皇,想来看看。” 陈内侍陪着笑,心内不禁暗忖,“也怪不得皇上偏疼些,这二皇子侧妃开口不急不缓,娓娓动听,叫人听了,心窝子都暖暖的。” 刚退至身侧,示意宫婢退去,他自个儿将人往前搀,却又想起适才殿中那些不得人听的言语。 他日萧家姑娘进门,那可是个嘴上不饶人,心里也多盘算的人,只怕这侧妃不好过呦! 一时,又心疼起来,张了张嘴,也只是道:“侧妃,您小心脚下。” 进得殿中,云见月还未跪下去,“妾身给父皇……” 皇上急急起身,“免礼!免礼!”又招手唤人,“快赐座!扶好了!” 清影将食盒递进来,就退了出去,在殿前廊下听候。 皇上的声音溜着窗缝钻出来,清影便打了个冷颤,又紧紧衣襟。“你身边伺候的人想来是不尽心的,这样远的路,霜寒露重的,仔细冻着。”这殿中无人,也不知是在训谁。 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略缓,身子也往前探着,“你的眼睛……怎么样了?如今可能看清些?” 云见月望着龙椅的方向,眼中并无情绪,“劳父皇记挂,妾身一切都好,御医用药温和,也无不适,如今倒比从前好些,是能看得清近处的人的。” 不过又说些客套话,总之皇上惦记着她的眼睛是真,不想她将消息传出去也是真。 有几回,她想回将军府去看看。圣上以她眼疾未愈,不放心她出宫为由拒了。 她便明白圣意,所以,连宫门都少出。 只叫人往家中去了信,说一切安好,父亲勿念。 陈内侍递了茶来,云见月颔首谢过,那目光望出去,空空的落在陈内侍身上,并未盯着眼睛或是某处。 陈内侍当下便明白过来,扭脸给了圣上一个眼神,她怕是近处的人也是看不清的。 一时,心中愧怍又起,皇上将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撑额,埋下脸去,不忍再看。 良久。 皇上在底下沉沉的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温声道:“待长安回京,朕有意晋你为正妃。” 下头,似还有话未完。 不过,云见月放下茶盏,摸着桌沿慢慢起身,动作迟缓僵硬。 54. 二殿下要回来了 陈内侍忙要上前搀扶,云见月却已在椅子边下跪,垂首恭谨道:“父皇厚爱,妾不胜欢喜,但妾身嫁入皇家已近两年,既未规劝二殿下收心性,勤政务,亦不比太子妃,为皇家诞育后嗣,遂不敢忝居正位,还望父皇收回成命。” 暮山紫的衣裙轻软铺开来,裙尾几朵银线疏绣的茉莉花也委地,浅淡微茫,没了生气。 “朕……”皇上避开视线,亦是少见的有口难言。 在后妃及陈内侍一干人面前,他不必多说,只给一个眼神,就够她们思量几日的了。 在云海面前,他可以全无顾忌,直叙胸臆。 而在这样一个柔婉谦逊又盲了眼睛的儿媳面前,他一样也做不到。 给眼神让她去猜?她看不到。 说的太直,又怕她受不住。 难道要一个帝王,对着自己的儿媳说,“朕知道你委屈,但你还可以再受些委屈,萧家想要塞人进宫,朕打算扔到你的重华宫去,让这个祸害跟长安去斗去闹。自然,朕也会给你些补偿,让你为正,萧泽兰一个国公之女、钦封的郡主为侧,你该满意了吧?” 这话,实难出口。 “长安离京快一年了,你一人在宫里无人照拂,只怕哪日你老爹问起来,要怪朕苛待了他的女儿。”想了许久,皇上换了套说辞,“朕就想着,下人总是不能合心合意的替你着想,长安身边只你一个,他又不在宫中,不若朕钦派一人去贴身照顾你,又能替你料理内宫琐事……” 皇上的声音时高时低,伴着断断续续的心虚躲闪,以至云见月听不清楚。故而,本能的往前探了身子,偏过脸去,尝试将耳朵凑近一些。 这一应动作,连陈内侍也惊着了,只以为治了这么些日子,也该见好,不想竟这般严重。 皇上也随之敛唇。 见殿内没了声音,云见月试探着开口,“父皇,妾身在听,父皇还在吗?”说完,又扭过脸来,在前方搜寻皇上的身影,那眼神是虚是茫然,散在四处,就是不落在皇上身上。 皇上心头一颤,喉头一滚,便再说不出话来,仿若那并不聚焦的目光,能穿过龙袍直抵心处,致他内心的算计和亏欠无处遁形。 “朕……还在。”声音有些发哽。 云见月微微一笑,跪直了身子,郑重叩首。 皇上面色微滞。 陈内侍也瞧见圣上脸色,忙不迭上前搀扶。 “父皇。”云见月却已经直起身子,远远望着上首的龙椅。 “父皇体恤,妾身感激不尽。只是此番中毒致盲,连御医尚不能断痊愈之期,如今目不能视,形同废人,恐殿下归来,见此残躯,心生不喜。焉敢以如此之身妄居正位?遂妾身恳请父皇,为殿下另择一位品貌双全的世家女为正妃,妾甘居侧位,尽心侍奉殿下与正妃,绝不敢有半分怨怼。妾身所言,皆出肺腑,万望父皇成全。” 话音落,殿内陷入一阵异样的静。 皇上木讷地坐回龙椅,目光落下来,那张脸依旧温婉恭顺,既无怨怼,也瞧不出半分算计。不过是一番赤子之心,在替皇家,替祝长安,替那个还不存在的“正妃”着想。 可他听来,却觉自己已被架在烈火之上烘烤。 今早萧家人走后,皇上在顾政殿里凝思半日,茶饭不食,想到的两全其美的法子:云见月晋位正妃,萧泽兰为侧,既全了两家体面,又能暗里敲打萧家一番。 可这女子颤巍巍跪地,句句提醒,“妾目不能视”,“妾中毒致盲”。 谁人不知,她目不能视,是为救太子妃;她中毒致盲,是因皇后下毒;说来说去,都是皇家欠她的。 可若这时候,重华宫正经的主人不在,只这么个目不能视的侧妃苦苦支撑,就这么将人塞进去,那才是真不要皇家体面了。 陈内侍到底跟随圣驾多年,只往上首瞟了一眼,便弯身去搀还跪着的云见月。 “侧妃,您身子不好,快起来吧,跪久了皇上心疼!”声音高,语速却极缓。 皇上收起渐渐虚空的视线,也收拢思绪,清了清嗓子,才道:“快起来吧。朕早就答应过你爹,这正妃之位早晚是你的,何惧旁人抢了去?至于长安,他回来若敢嫌你,朕第一个不饶!” “去吧。”皇上像是习惯性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温的,语气也温温的,“回去好好养着,好好地等长安回来。” 又对陈内侍道:“嘱咐抬轿辇的奴婢小心些,别走得太急,让身边伺候的也都机灵些,万事别等着主子叫。” 云见月一手攥着陈内侍的手腕,一手撑着椅子,慢腾腾起身,又是再三谢过父皇关心,才扭身摸索着出了大殿。 陈内侍的声音渐渐远了。“侧妃您瞧,皇上可一直惦记着您呐!便是四公主,皇上也少有这么上心的时候……” 皇上听来却未展颜,只是将整个身子倾力靠在椅背上,脑袋仰上去,缓缓发胀的眼球。 重华宫,躺椅还安安静静坐于廊下,秋风过堂,吹得它吱呀两声。 云见月未进屋,照旧在藤椅上坐了下来。 清影嘴上虽劝着,“外头冷,要不要去里头躺着?”也还是叫人去取了厚实些的丝衾来,披在她身上。 “侧妃,此番,确定皇上不会将那万人嫌的郡主塞到咱们重华宫来了?”如今日子祥和,清影又没了顾及。 云见月拧眉似嗔,“越发不当心了,这话也是能浑说的?”可面上,倒有几分从容。 清影觉得,她身上有几分祝长安的影子了。 云见月又道:“至少,现在是不会了。等到殿下回京,不知是何年月的事了……” 清影瞥了瞥日光暖着的那张清透柔和的脸颊,忽笑出声来,“到那时,郡主怕是都成老姑娘了!” 笑声渐息,重华宫陷入极致的静。 已至黄昏,日头斜斜挂在西偏殿的屋脊上,耀眼却冷冷的。 院中那株黄栌经日光一照,越发红透了,风一过,残叶悠悠飘下。云见月静静坐着,看它落在石砖上,也没个声响。 她其实已经能看得到不大远的地方,或是不太小的东西了。 想起自己在顾政殿的模样,云见月窝在丝衾里偷偷扬唇,而后缩了缩脖子,安然睡去。 黄栌掉光了叶子。 黄栌开出一树粉紫的烟雾。 盛夏又至。 捷报进宫,太子便让清影往重华宫递了消息。 遇南水渠凿通,洪水入海,天灾再不至,遇南终遇安。 只是原是 喜事,皇上却不大高兴。 夏夜晚风醉人,云见月正于廊下躺椅上打着盹,一旁侍婢轻轻摇着扇子。 “侧妃!侧妃!”清影人还未进重华宫,声音已随风而至。 云见月恍然惊醒,指尖已紧紧抓住扶手,躺椅仍轻晃着,吱呀~吱呀~ 清影奔来,满头是汗,至阶下驻足,言语轻快,似报喜的鸟儿。 “侧妃!二殿下要回来了!” 一瞬,云见月手下一滑,身子失衡,往前栽去,那扶手不偏不倚磕在肚子上。 …… 祝长安进宫,先往顾政殿去复命。 父子二人一年未见,生疏得只余君臣间的礼数。 即便是礼数,也未得圣上一句关怀,譬如在遇南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祝长安呈上来的厚厚一叠有关遇南治水事宜的奏章,就放在皇上手边。 一页未翻。 去时,祝长安声嘶力竭的控诉犹在耳畔。 比起凿渠引洪,解朝廷多年之困,他更忧心的是,做成这番功绩的儿子,会不会从此生了觊觎之念。 故而,皇上端坐龙椅,冷冷的目光审度着眼前人。 临行前的那场争执,祝长安也没忘,他记得父皇最后对他说,“你就去遇南,去治水,去做出些功绩来给朕看。” 他在回宫的这一路,想在父皇面前说,“儿臣做到了!” 但当他跪在顾政殿的地砖上时,他想起了湿漉漉滴着水珠的衣袍,想起被地缝里钻出来的寒气侵透的双膝。 就忽而,半句话也不想说了。 只是他越是冷,上首的皇帝便越觉那是恃功而骄,便连君臣的客套也不愿给,只道:“去吧。” 这日,是六月初七日,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宫道深处,步履匆匆。 “快些!快些!” 清影搀着云见月,脚下步子倒不开,几次险些被裙角绊住,忙劝道:“小心脚下!人已然进了宫,不急在这一时。” 云见月满心焦灼,更是脚步未缓。 她或许该在重华宫等着的,那才是她惯常的性子使然。 但她有时,会羡慕祝长安的畅意,与他相处久了,没来由地想学一学他。 今日,她身着藕荷色软绸抹胸襦裙,外罩晴山蓝的大袖纱衣,罗纱清透如烟,腰间缀着一副白玉禁步,主璜镂作双鲤,是极好的意头。 再是发髻。温婉的流苏髻,斜插一支玉燕簪衔珠垂穗,银丝米珠流苏在疾行碎步间,摇曳生姿。 她牢牢记得祝长安的喜好,亦不忘再三叮嘱着:“我说的话,你记下了没?不许在殿下面前乱嚼舌根。” 清影嘟了嘴,“那要是殿下自个儿看出来呢?” “不会,如今我也好了大半,能识人辨物,只是模糊些,你多提醒就是。我待会垂着眼,他看不真切的。” 去往顾政殿,必经一段回廊,蜿蜒曲折,更有廊柱层层掩映,遮断视线。 午后暑气最盛,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了一地,也碎在云见月的衣裙上。 她忽而脚步一停。 廊道尽头有个人影转了出来,她看不清,可她就那么呆呆立在原地,半分动弹不得。 55. 低头的是我,昂首的是你 廊外的蝉鸣忽然聒噪起来,搅得她眼眶发酸。 她竟生了几分怯意,不敢再往前去。 不知他会不会,愿不愿,想不想看见自己。 那边的步子快了,咚咚咚的声响穿过一重又一重廊道传过来。 人至眼前,云见月未及看清他是不是瘦了,黑了,便被两臂紧紧揽入怀中,不肯再松。 约莫有半盏茶的功夫,或许更久些,周遭只有微风路过时,树叶发出的索索声,和清影时不时吸鼻子,以防鼻涕和眼泪一起流出来的声音。 祝长安紧了紧胳臂,她瘦了。 他怀中揣着云见月写给他的数封书信,信中从未提及宫中事。 但他在回来的路上,已派时漾打探过。 宫内密事,能传出宫的,不过寥寥几语。 但从时漾东拼西凑,左一句右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里。 他能捋出头绪。 皇后最重名位,怎可轻易舍去后位?他去时,恰逢母妃死因不明,云见月坚持不肯回将军府,又念着,“一定会有公道。” 这里头总是有她的功劳,虽然她不肯提。 故而这一路,他就只是傻笑,接着,又了拧眉。宫中人心真假难辨,她一个人苦苦煎熬,一定吃了很多苦。 遇南的夜里没有月亮,总有黑雾砸下来,压得人心口发闷。 他心中自有明月。 那些时日,他就是靠着这个念想,硬生生熬着。 不过,他也没说。 怀中人低低抽泣,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 他才松了手,细细打量她。 云见月慌了神,垂眸敛目,不知所措。 “好看。”他笑。 云见月便更加局促,双颊晕上一层胭脂色,羞怯怯扭过半边脸,“我……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 山洪中泡了大半年,将人都泡软了。 这是云见月第一次听见祝长安说喜欢,不由猛地抬起眼看他。 似有一层薄纱晕开了光影,近在咫尺的眉眼也只余一个柔柔的轮廓。 而那轮廓正垂下脸来瞧着自己,长久的凝视令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越发厉害。 忙躲闪着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因过于慌乱,倒冲得祝长安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一步。 也是因祝长安未料及。 因此,嘴角压不住得笑意就这么生出来,双手紧了紧。 “大仇得报,殿下高不高兴?”云见月伏在他怀里问。 祝长安喉头一阵发哽,没问她是如何做到的,只道:“你一定为此吃了不少苦。” 云见月摇摇头轻笑,“殿下教我勇敢。” “从此,你不必再勇敢了。” 云见月伏在他身前,细细听来,那声音似从心口处发出来的。 “往后,有我。”祝长安轻声道。 有小内侍藏于竹林中,目睹久别的二人世界,点点头,往顾政殿去回话。 顾政殿里。 祝长安走后,太子从帷幔后走出来。 皇上懒懒偎于软榻,一条腿屈膝登榻,只手搭在双膝,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膝头。 目光空望出去,似在沉思。 祝长行不敢搅扰,便垂首恭立一侧。 适才祝长安对答如流,言语恭顺,早不是从前那个浑身戾气的纨绔子了。 只是玉簟虽清凉,却消不去皇上心中那团闷火。 凿渠引洪入海,本是祝长安在一次圣上命诸皇子各陈安民策时,提出的治河方略。 当时,祝长行献的是“劝农桑、兴水利”的策论,洋洋洒洒数千言,条理分明,皇上看了不住口的赞。 祝长安的策论最短,“遇南水患,根在山势。” 他提议凿渠引洪入海,一劳永逸。 时年,祝长安只有十四岁。 皇上只道稚子年少不知事,只知纸上谈兵。 这些年,不是没有工部尚书亲往遇南勘探,都不敢轻易论断。凿渠,岂是一介连皇城都未出过的,半大的皇子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不过是好大喜功罢了。 后来,遇南年年涝害不断,皇上才想起祝长安的这份《治水疏》。 只是遇南山势险峻,修筑河渠屡屡遇阻,工部换了几拨人,出过多份图样,皆在“一线崖”处卡住。那处山体拥挤,雨季洪水势头极猛,一到一线崖便被两岸夹住,水流骤然放缓,上游水位便迅速上涨,十分危险。 若想凿通,非得削去半座山不可,可那一线崖并非泥山,石块坚硬如铁,山间坠石砸死不少工匠,河道却拓宽不过半丈。 如此数载,朝廷耗银数万,役夫死伤数百,仍束手无策。 最终工部奏请停工,圣上默许。 原就是成不了的事。派祝长安去,不过是想让他吃吃苦头,磨一磨他不肯服软的性子。 不想,不到一年半,水渠贯通。 随着一声沉闷的呼吸,皇上回神,目光缓缓落在祝长行身上,“长安的话,你都听到了。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这些日子,他总是这样,说话声沉闷缓慢,人也不大有精神。 祝长沉吟片刻,垂首道:“二弟说他到了遇南,不看舆图,不循旧例,而是沿山脊徒步数日。他发现一线崖背后有一条废弃的旧河道,地势低洼,原是百年前山洪冲出来的,又因危险,常日无人涉足,若非当地年老村民指点,外人无从知晓。” “二弟大胆废弃前方已凿通的河渠五里,绕路与旧河道相连,如此既省了不少力,又不必受困一线崖。” 皇上不语,只是侧目而视。 “父皇。”祝长行拱手,又道,“儿臣以为,多年来,工部也派去过不少人,却没一个发现山后便有现成的河道。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未必真肯去山里吃苦,只在司衙里吃茶喝酒也就罢了。二弟肯亲下山道,凿通河渠,既有魄力也有能力。” 皇上嘴角动了动,“你是说他能当大任?” “儿臣以为,二弟确实能当大任。”祝长行说得坦然,眼中亦毫不遮掩对祝长安的欣赏。 皇上垂下眼,换了个姿势,撑起另一条腿,半晌才道:“你可知,当地百姓给那条水渠取名叫什么?” 祝长行摇头。 “遇安河,祝长安的安。”皇上一字一顿,“还在堤上竖碑立书,陈二皇子亲下河堤,与民同役之‘德政’。” 殿内静谧,青铜的冰鉴外壁凝了水珠,不经意时,里头会发出“咔哒”一声,是冰块断裂的声音。 祝长行道:“父皇,二弟凿渠,是为解遇南百姓之苦。百姓感念,自发立碑,二弟或许……并不知情。” 皇上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午后蝉鸣四起,刮得人耳窝疼。廊下,陈内侍指挥着小内侍们取 竹竿粘蝉。 殿内,祝长行悄悄抬眼,抿了抿唇又道:“父皇,这一年,二弟于民夫同役,遇南州府也有奏报传来,父皇都是知道的。” 日头渐渐西沉,窗外蝉鸣也渐息,倒是燥意越发上头了。 皇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幽幽道:“还记得朕教过你什么吗?” “过仁治不住天下。”祝长行再次拱手,垂了眸子,“可是父皇,长安……是儿臣的弟弟。” 皇上叹了口气,目光柔下来,“你很像你的母亲。” 祝长行眸光一滞,不可置信的抬头。 “若有一日。”皇上挺了挺脊背,装作适才什么都没说,而是问出个十分尖锐的问题,“他比你更得民心,身为储君,你会如何做?” 祝长行嘴唇微张,半晌未挤出一个字。 皇上眯着眼,就这么一动不动,等着他的回答。 直到有小内侍进了大殿,却不进来,只是垂首立于门边。 皇上不过匆匆瞟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道:“你回吧,这个问题,想好了再来回答朕,朕给你时间。” 祝长行拱手退去,小内侍方上前回话,“皇上,二皇子夫妇久别重逢,感情尤甚。” 皇上的胸闷之症,愈发严重了,半晌,只挥挥手让他下去。 曾经有多回,皇上私下里问过云见月,祝长安私下惯常的言行。 云见月回回答得漂亮。 “二殿下从令书阁回来,就常在书房读书,近日不大往外头去了。” “上回出宫,殿下给四公主带了外头的蜜饯,公主也喜欢得紧,直说下回还要呢。” “殿下嘱咐妾身多往东宫去给太子妃请安,说是礼数宜多不宜少。” “殿下待妾身很好。” 皇上也看得出,这云家的女儿,那眼啊心啊的,早就交付了去。 动了将萧泽兰塞进重华宫的心思,也不是没有原因。 但去岁那念头被云见月的眼疾生生截断,后趁着年下,草草为萧泽兰指婚醇郡王次子的长孙,现任宗正寺少卿,皇族宗室,也算相配。 阳春三月时,两家已将婚事给办了,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 重华宫。 清影手捧漆盘进殿奉茶,路过廊下,瞥见院中站着的时漾,笑道:“咱们殿下瘦了,我怎么瞧着时漾哥哥倒是壮了。” 说罢,与卫生生相视一笑。 时漾也挠挠耳朵,羞涩傻笑。 殿内,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云见月双眼通红,脸颊也绯红一片。 祝长安从怀中掏出个掌心大的石头来,不过是寻常的一块形状圆润的石头,不足为奇,不过上刻两只梅花鹿,一只低头,一只昂首,却是形影不离。 云见月接过,捧在手心里细细端详,轻轻摩挲。 “这是在遇南山中捡的,那日我本欲往河床里去,被这石块绊了一跤,不料洪水决堤,不过片刻淹没河床,我想它总是与我有缘,故带了回去,请人雕刻祥兽,想要送于你。”祝长安说这话时,竟有几分少见的羞赧,垂下脸去,双手不断揉搓膝头。 云见月的指尖轻抚,上头带着他的体温,轻声道:“这只是殿下,这只是我。” 祝长安抬头,“不,低头的是我,昂首的,是你……” 可是话音未落,他便怔愣住,视线停在云见月的双眼上。 56. 要,我要 或是太过喜欢,亦或是长久的视力不清养成的习惯。云见月将那石头拿近了细看,那石头都快要凑到她的鼻尖了。 这半日,她说话时总是偏着头的,他也只当是羞。 可这样的动作,分明是…… 祝长安的神色渐渐凝固。 “清影,你们可有什么瞒我?”祝长安却是问清影。只是他问话时,眉头紧锁,目光仍牢牢锁在云见月挂着残泪的双睫上。 清影到底是个丫头,未及答话,便被这冷声一问吓得先扑通一跪,上下牙齿直打架,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接着,祝长安又一声从胸腔里发出的嘶吼,“卫生生!” “没有!没有什么事!” 云见月急得站起身来,脱口否认,却因视线昏蒙,未看清脚踏,一脚踏空,整个人往一边歪去。 祝长安迅速探手,将人拉稳在身前,掌心相触,她的手冰凉一片,抖得厉害。 卫生生疾步进来,见此情形,一眼便知露了馅,也随清影跪地,无人敢言。 祝长安慢慢靠近,目光扫过她涣散无措的眸子,声音轻缓,“在遇南时,我被树枝划伤了脸,多亏你带去的药,如今是好了,也未留疤。” 他抓着云见月的手未松,瞳仁也未挪移半寸,“只是还有浅白的一条痕迹,时漾说已经不显眼了,你帮我看看,他有没有撒谎?” 祝长安能感受到掌心里的那只手在暗暗发力,想要往回抽离。他便攥了攥手指,将人往前一拉,“你看不见吗?凑近些看。” 那语调分明与从前不一般了,遇南的许多苦头,早磨平了他的尖锐。 可那浓浓的压迫之意,半分未减。 清影跪在下头,早已打了冷颤。 “看……看得见。”云见月的目光慌乱的在他脸上扫过,却始终落不到实处,“时……时漾没有说谎,确实不大明显了,不细看,当真看不出来。” “是吗?”祝长安又将人拉进了些,亦微微倾身,逼得她不得不抬头正对着自己,“你再看看,伤痕在哪边脸上?” 云见月的睫羽乱颤,慌乱躲闪,再次尝试脱离他的钳制,颤声道:“殿下,您弄疼我了。” 祝长安兀地松了手。 云见月只是小心揉捏被他攥红的腕子,垂首不再言语。 祝长安的眼中分明是关切,只是那嘴……开口总是令人生畏,“我再问一遍,你可有什么瞒我?” 怕是云见月与清影不知,卫生生自六岁上净了身进宫,最知这位爷的脾性,若是再瞒下去,只怕重华宫屋顶上今日就只剩横梁了。忙重重叩首,道:“殿……殿下息怒!” “说!”祝长安面色僵硬。 “回殿下!是……澄心苑萧娘子忌惮侧妃查找贵嫔娘娘遇害真相,下毒……下毒谋害咱们侧妃!才致侧妃视力受损,目不远视!如今虽说好了些,可是御医说,这毒来得歹毒,痊愈之期……谁也不敢断言,只能一日一日地治,一日一日地等……” 卫生生的舌头像是发烫,磕磕巴巴一股脑儿地说了个透,一旁的两人愣是没插上话。 良久,祝长安盯着那双极力想要挤出光来,又茫然又徒劳的眼睛,呆呆地问了一句,“什么?” 一时,连卫生生也惊着了,瞧这样子,分明是不敢置信。此番更怕是不能善罢甘休,又不敢打闲,忙跪行上前,将适才的话重复一遍。 云见月的眼疾拖了一年未得好全,却也添了桩好处,她的耳力倒是日渐灵敏,祝长安的拳头攥得越来越紧,依稀能听到关节处“咯咯”的骨响。 她想去拉,人却已迈步至她身后。 “我去杀了她!” 这便是祝长安有生以来,说过最动人的情话了。 “殿下!” 云见月却是倏然转身跪地,“殿下不可!” “殿下既然知道妾一个人在宫里苦苦撑着,走到今日有多难。”云见月抬起头,眼中酸痛,却没有落泪,“那殿下就该知道,妾撑到今日,是等殿下平安回来,不是等殿下去送死!” 这也是怯懦软弱的云见月,至今为止,说得最勇敢的情话了。 “遇南的泥水浸着殿下的双腿,一年又四个月!殿下此去可是为着什么,难道您都忘了吗!遇南一行,是大功,杀废后,便是大罪啊!” 祝长安看见那双蒙着轻雾,识不清辨不明,却又奋力往上望着的眼,便从心底生恨,那恨滔滔不绝,就似遇南险些要了他命的污洪。 二十年,他至今才发觉自己无能,护不住母妃,亦护不住她。 “你知道的,我从不在乎虚名。” 那“夜叉王”的名都扣了二十年了,再扣二十年,又如何。 云见月攥着他衣袍的手指又紧了紧,再抬眼时,那双因盲证而涣散失焦的眼睛,忽然有了落处,有了情绪。 “可是我在乎。” 唇齿间轻轻送出一句话,那眼中噙了许久的泪再也止不住,成串的砸在衣裙上。 也叫祝长安的心彻底碎了。 他拉起云见月,护在怀中,喉头哽塞,“早知如此,我便带你去遇南了。” 云见月闭了眼,两行清泪再次滚落,“用妾的这一双眼,换一个公道,值的。” “这公道,我宁可不要!” 云见月在他怀中软软依偎,轻声道:“殿下糊涂,妾查得母妃死因真相与皇后旧事有关,深知一己之力无法对抗整个后族,不惜违背良心,设计牵扯太子与太子妃。妾这般为着殿下讨来的公道,殿下说不要就不要了?” 言语中,似有嗔怪。 但祝长安听来,便比仙乐还动听。 “要,我要。” “你的恩,我好好揣着,这辈子还,下辈子还还。”适才还面目狰狞要杀人的祝长安,这会子竟与云见月调笑起来,“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不,下辈子换我给你当妾!” 云见月的泪还没流完,便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众人都守在殿内,只时漾一人立在院中,听里头一时哭一时笑,摇摇头,无声叹息。 他们身在遇南凿渠,多少年多少人办不成的事,他们如何一年就成了?哪有这般容易。 是一次地龙翻身,天地失色,山河震荡。 好容易组 织当地百姓转移,却发现意外震开了一条数丈宽的河道。 算是天命于此吧,尽管他和祝长安也险些被压在河道底下。 一块巨石从山坡上滚下来,压在了祝长安的小腿上,若非幸得一旁有断树根阻了一下,那条腿怕是要废了。 回京的路上,祝长安再三叮嘱,此事不可告知侧妃,只怕她听了要哭上三天三夜,她最爱哭了。 故而,那卫生生、清影以及满宫里所有人都要瞒着了。 但皇上应该是知道的,这样大的事,当有密报进京。 祝长安或者他,总该受些嘉奖才是。 但在陪祝长安去顾政殿复命时,他守在廊下,没听里头提及此事。 …… 昨夜缱绻,二人睡得晚,已至云见月醒来时,天已大亮。 晨光落在院中黄栌的枝叶上,泛着淡黄的光。 云见月还未睁眼,便探手往身侧摸索,她记得,祝长安是回来了的。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她于惺忪中扬唇,慢慢扭过脸来。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祝长安还睡着,一路奔波至京,昨夜又情不自禁,早将他累坏了。 云见月没忍住,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祝长安皱了皱鼻子,握住她的指尖,侧过身来,却未睁眼。 “殿下。”她轻唤。 祝长安含糊应了一声,鼻音很重。 她又唤:“殿下。” 祝长安努力撑了撑眼皮,困意不肯散,已至睁了一半,又闭上了。 云见月的唇角漾着浅浅的笑,伸出另一只手去戳他的眉心,“殿下睡觉时,总爱皱眉,这样不好。” “嗯,我改。”祝长安浑糊应着,将攥着她的那只手,覆在心窝处。 忽而再次猛地睁开双眼,那眼底还有困极了的血丝,紧紧盯着她,“你说什么?” 云见月笑得柔媚,指尖划过他的鼻梁,眼睛亮亮的,映着他的脸庞,“殿下瘦了。” 指尖顺着鼻梁往下,抚过他的双唇,停在下颌处,“胡渣怎么没刮?” 祝长安惊得一动不动。 “殿下骗我,殿下脸上哪有什么树枝划伤的印子?” 祝长安轻轻哼出一声笑,半晌,再哼出一声,又一声,“你……你看见了?” 云见月跟着他一起笑,“我看见了,看清了。” 祝长安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一口一口吻着她头发,“好了,往后都好了!” 是啊,他是带着大功回来的,他的委屈他的不甘,这么多年,总是都没了。 而这宫中自此也有了个念着他的人。 可不是都好了。 他想好了,等寻个父皇高兴的时候,他要亲去求个旨意,册封云见月为二皇子正妃,管他人会不会疑他有意拉拢武将。 他不在乎。 如此想着,更将怀中人箍得紧了些。 日光透过薄纱帷幔,落在他们脸上时,都柔了几分,烘得两人暖洋洋的。 两人不过才用过早膳,重华宫迎来稀客。 57. 传朕旨意 重华宫门前。 自打余北产子一难,后又中毒晕厥,祝长行愈发珍视,下了轿辇不过是几步路,也要搀着。 除去贴身伺候人等,身后跟着一众乳母嬷嬷,队伍倒比从前皇后也不差。又个个神态端肃,若不是二人面带笑意,旁人看了,只当是来兴师问罪的。 四人相对而立,一时竟无人肯打破沉默。 祝长行与余北携厚礼来访,一贺祝长安遇南立功,二庆他平安归京,自然是满面笑意,诚心来讨口茶吃。 而云见月心中有愧,已多日不曾见过太子夫妇了。 至于祝长安…… 云见月偷偷望了望他,他虽从未与自己说过祝长行半句不是,但他兄弟二人的疏离,如今她是能理解一二的。 常日对着云见月以兄长自称的祝长行,在他二人遇难时,选择袖手旁观,若说不怨,那是假话。 可她为废后一事,亦曾不顾余北尚于月中,将毒冰送去东宫,她自己也没那么良善。 这话,她连祝长安都羞于提及。 “长安还没有见过启佑吧?徐嬷嬷,快将小皇孙抱来给二殿下瞧瞧!”余北性子豁达,倒不觉得拘束,扭脸招招手,命乳母将小皇孙抱至祝长安身前。 “都一岁了,会走路了吧?” 祝长安不肯对着启佑笑,云见月忙忙的拉着小手,笑盈盈逗着孩子,又招呼二人入座,吩咐清影上茶。 余北见状,惊喜开口,“你的眼睛,好了?” 云见月还拉着启佑的小手,回头瞅了祝长安一眼,敛眸羞涩笑着,“是,吃了这么些日子的药,总是一日好两日歹的,今日忽就好了,我也觉着奇。” 余北亦跟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父皇命人寻了这么些日子的良药,都不见效,原是缺一味药引子!如今药引子回来了,可不就好了!” 原是打趣,祝长安听来却不觉好笑,只冷着脸问:“见月病了这么些日子,大哥和大嫂,可有来关照过她?可曾嘱咐御医院尽心医治?可曾寻过珍药奇方?” 一时,那笑就僵在夫妇二人脸上。 皇上虽未有旨意下来,可那意思,是人都看得明白,摆明了不想外传,连云家都瞒得好好的。 祝长行私下里去过将军府两回,亦是未敢提半个字,只说好,一切都好。 故而,这重华宫,也少有人来,只怕自己知道的多了,一时说漏了嘴。 又因那世间仅有的治病良药,早进了东宫,余北也有愧在心,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见无人答话,祝长安的脸色一沉。 接下来的话,怕是不宜宣之于口的。 云见月见状,忙上前来,指尖攥住他的袖边,温声道:“太子遍寻民间高医,又曾重金悬赏良方,太子妃也怕我闷得慌,日日来陪我说话,含饴斋的蜜饯就是太子让人买来的呢。” 祝长安怔怔地,没有揭穿她的谎言。 若真如她所说,余北日日来,因何她见到启佑,就如自己一般生分? 云见月抬眼望着他,那笑便让他不忍再怒。 余北也从乳母手中接过小皇孙,与祝长行一同逗着,“启佑,这是你二皇叔,叫皇叔,皇,叔。” 回了宫中,除去对着云见月,祝长安好似不会笑了。 不过,到底孩童无辜。 祝长安勉强扯了扯嘴角,朝吃着手指的小童笑了笑。 大概是他冷惯了,那笑在启佑眼中,倒有几分骇人。遂嘴角向下一撇,双眼一闭,挤出两滴硕大的泪珠,接着就是嚎啕大哭,直往余北怀里钻。 祝长安便收去笑意,一时,那表情可比哭还难看。 祝长行无奈摇摇头,笑道:“怕是二弟未做过父亲,不大会与小孩子亲近,如今二弟荣耀归京,父皇也高兴,咱们就只等着二弟妹的好消息了!到时候,启佑也有伴了。” 余北将启佑交由乳母去哄,与祝长行相视一笑,不免憧憬起来,“届时他们兄弟就如阿行与二弟一般亲近才好呢!” 话音落,祝长安的脸在一瞬僵下来,“就如我与太子一般?” 余北笑道:“正是……” 只是不由得她说完,祝长安骤然起身,厉声道:“那他何必到这世上来受这一遭苦!” 余北一惊,殿外刚刚止住的幼儿啼哭声再起。 像是怕祝长安周身的森森冷气给冻着似的,祝长行侧身将余北护在身后,“二弟这是……” 云见月忙起身施礼,替祝长安解围,“太子殿下,太子妃,莫要见怪,长安旅途劳顿,昨夜又因膝伤不曾好睡,一时心性烦躁,说话没个分寸。他心中是极敬重殿下与太子妃的,只是不善言辞,并非有意冲撞,妾替他赔个不是。” 余北尴尬笑笑,“无妨,无妨。” …… 顾政殿里,皇上偎依软榻,闭目养神,不知是不是到了盛暑天的缘故,他的脸色越发不好了。 陈内侍也愁,到了夏日,便连饮食都减了一半。如今又多愿一个人待着,不叫人伺候,可不叫人心疼。 可仔细想想,皇上这样子,是自打废后出事就开始了。 有时他瞧着实在不好,悄悄去请了御医,至殿前,皇上也是召御医独自进殿看诊。 至于御医开的药,也是一日喝两日不喝的。 陈内侍立于殿前廊下,一声接一声的叹,又怕声高,扰了里头的皇上。 日头底下,远远的有一内监弓着身子往这里来。 这人他认得,是皇上在后宫的眼睛。 陈内侍忙转身蹑足进殿,皇上还在软榻上睡着。 他瞧了一眼,转身想走,去请那老内侍在廊下稍候,却听身后散漫低沉的声音响起,“什么事?” 陈内侍忙回身弓腰,“外头邓茂吉来了,奴婢看皇上睡着,不若……” “不用,让他进来吧。” 皇上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声,懒倦的挪了挪身子,陈内侍忙上前在身后搁了个软垫,再出去传话。 老内侍近前,跪地回话,“皇上,太子携太子妃往重华宫去了。” “多久了?”皇上只手撑额,懒怠睁眼。 “约莫半个时辰了,听里头谈笑风生,想是太子与兄弟许久未见,倒是感情更甚了。” 皇上缓缓睁开眼,目光空空的望出去。 太子过于像他的母亲,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日自己一时气急,将祝长安调去遇南,又不知是福是祸。听说,如今祝长安在外,很得底下人敬重,往日声名有损,今日也无人再提。太子不但不知约束忌惮,反而处处以手足之礼相待,恨不能将“兄友弟恭”四字刻在脑门上。 可祝长安是头兽子。 昨日他跪在殿前回话,沉稳谦逊,看似遇南的苦头将他的棱角都磨平了。 可身为帝王,一双眼能看见那面皮底下,正要长出獠牙来! 来日自己归天,太子能坐得住这龙椅,却未必压得住这样一头猛兽。 念头起了,便惊出一身冷汗。皇上只觉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想要喝一口凉了的茶。 那茶未至嘴边,忽觉胸口像压了重石,越发头脑发蒙,又眼前一黑,接着,想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朦胧中听见有人惊呼,“御医!传御医!” 简直吵闹不堪。 皇上想训斥,却又觉得疲累不想开口,心道:“算了,随他们去吧。” 便沉沉睡去。 听闻皇上昏厥,各宫都往这里来。 祝长行也离了重华宫,嘱咐乳母将小皇孙抱回东宫看护,便与余北往顾政殿去。 唯祝长安端坐,久久不动。 “殿下,皇上身子抱恙,妾与殿下当即刻前往顾政殿侍疾……”云见月劝道。 “不急。”祝长安垂着脸。 直到有婢子端来一碗汤药。 “喝了这汤,我们再去。”祝长安还是垂着脸。晨起时,还是两情缱绻,相互依偎,说着久别的情话。这时,他已经不知如何面对她了。 那滋味,云见月许久未尝过了。 祝长安将双膝处的衣袍都揉皱了,想她会落泪,会像从前一样跪在他眼前,求一个回答。 他没想好怎么回答。 可云见月什么都没问,只是端起汤碗,抿了抿唇,闭眼一饮而尽,浓浓的复杂的气味在口腔里翻滚,以至她几番想要呕出来。 清影忙递上帕子。 云见月将漱口的浓茶吐到唾壶里,祝长安怔怔看着她,久久不能开口。 她却只是笑笑,垂下眼去,“如今还在孝期,我不能让殿下名声有损。” 祝长安如鲠在喉。 …… 皇上从晕厥中醒来,眼珠缓缓挪动,环视四周,床前人都快塞不下了,唯独不见祝长安的身影。 “这个逆子,去了一趟遇南,翅膀硬了,连自己老子都不认了?”说完,得深深的吸一大口气,才能平复心绪。 祝长行忙使了眼色,陈内侍得令,命人往重华宫去。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听闻父皇身子不适,儿臣心中惦念,特来探望。” 祝长安姗姗来迟,跪在床前,面上恭谨,话也说得得体,可处处透着一股疏离。 那冷峻其实不全是对着皇上,还有来前的那一碗汤药的缘故。 可皇上瞧在眼里,心知他是貌恭心疏,到底不肯亲近。 这孩子,从小就没有错看他,无敬亦无畏,难以管束。 遇南一行,只怕是秃鹰长出了利爪,不可小觑。 良久,在众人的注视下,皇上收回视线,亦收回眼中倦意,待攒足了气,沉沉开口。 “传朕旨意。” 58. 请王妃为我加冠 “父亲!” “父亲!” 云见月跳下马车,往将军府里头奔去。 这般欢呼雀跃,直至忠勇堂前。 自程诩回京受封,又一声不吭离京,云海一直避着女儿。 父女二人不过通过几回书信,爱女未提眼疾,他也没问。 此时,见爱女一路疾行,像是已然痊愈了,一时欢喜起来,迎出门外。 “月儿!你怎突然回来?也不遣人先来告知,爹好着人备下筵席!” “爹爹不忙!”云见月跑得小脸红扑扑的,汗珠就挂在鬓边。 云海恍惚不认得这个女儿了。 从前在家时,她可是行不摆裙,语不掀唇。自从进了宫跟了祝长安,往日的好处是一样也没了。 “圣上下了旨意,爹爹可听说了?”云见月更是拉着云海的小臂,不由分说便往屋里扯。 “没……没听说。”提到圣旨,云海面色微恙,却在女儿扭过脸来时,一瞬收回。 “圣上下旨,封二殿下为宁王了!”云见月言语欢快,顾不上擦去滑落至下颌的汗珠,“殿下苦尽甘来,爹爹没有看错人,女儿……女儿也没有错信了人。” 云见月羞涩垂下脸去,没瞧见云海红一阵白一阵,变化多端的脸色。 “是……是,是苦尽甘来了。”云海笑得干涩又牵强。 云见月忽仰起脸来,万分真诚,一掀衣裙,跪在云海身前,俯身叩首,“女儿谢过父亲!” 云海脸色更是难看,“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女儿谢父亲,为女儿择的好夫婿!” 这还是云海头一回见着她笑得这般灿烂。 他的女儿,不再是他的女儿了。 云海俯身将人缠起来,语调里竟有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意,“快起来,地上凉。” 待人来奉过茶,忠勇堂的大门却紧紧闭上。 云海端起茶盏,吹了吹上头的浮沫,不紧不慢道:“宁王……皇上这是看重他。”勉强轻呷一口,又放下茶盏,似无意问起,“二殿下接了旨,是个什么模样?” 云见月弯着眉眼,笑意横生,“殿下他……高兴得一宿没睡好,只说,‘父皇终于看见我了’,‘父皇终于愿意看我了’!如今倒是一日三遭的往顾政殿去请安侍疾,只是父皇需要静养,见他的时候不多。” “高兴?”云海沉思片刻,幽幽道,“也是,多少人求不得呢,他是如何说的?” 云见月想了想,道:“殿下说,从前父皇看他总是挑剔,如今总算肯信他一回了,他一定不负父皇期许。这几日,连清影都说,殿下和往常不一样了。” 云海低下头,嘴角微微扯了扯,又抬起眼看着女儿,那张脸上全是欢欣,干干净净的。 “他这些日子,见的人多不多?” 云见月道:“有几个昔日下属递了帖子,说替殿下庆贺。殿下本不想去,推不过人情,不过略坐坐就回来了。殿下说,如今不比从前,更得谨慎。” “嗯,谨慎些好。” 云海低下头去,指尖在膝头一下一下轻叩。 云见月还在絮絮说着遇南的事,喋喋个没完。 云海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若有所思。 谨慎,祝长安可从来没有这个长处,如今有了,往后怕是也有了。 圣上病情好转,尚能上朝理政时,见的第一个人,是云海。 祝长行日日来御前侍疾,这日,却被拦在了外头。 陈内侍躬身,恭敬道:“太子殿下来的不巧,今儿云大将军来了,正在里头与皇上说话呢。” 祝长行立在廊下,望了望关得严实的窗子,温声道:“父皇与云大将军想是有要事相商,我便明日再来。” 陈内侍恭谨颔首,忽又道:“殿下稍等片刻。昨日您来时说起小殿下近日睡不安稳,皇上就记下了,让奴婢从库房找出一柄玉如意来,送给小殿下安枕所用,原想给太子妃送去呢,偏巧云大将军入宫,这里一时走不开。不妨您就一并带了去,皇上可是惦记着小殿下的安稳呢!” 太子笑起来如置春朝,“好。” “哎!殿下稍候,奴婢这就去取来,这玉可非寻常物,可不敢叫人碰坏了!”陈内侍嘴里念叨着,迈着小碎步,绕过长廊,往后头去。 殿前廊下,祝长行长身玉立,集天人之姿,俱储君之范。 “皇上,二皇子此番立功,自遇南归京,沿途郡县官吏士子文人,争相赋咏,本就惹人非议。您为何又骤然给他这么大的恩典,只怕更助长了他的气焰。” “你从见月那儿,是得了什么消息?” “臣听闻,时常有京中官员设宴相邀,为二皇子贺封王之事,只怕往后,朝中官员多有倒戈。” “所以,朕才要出此下策。” 陈内侍手托描金漆盘,小心翼翼走来,祝长行便收起耳朵。 “多谢。”他的温厚有礼,从不因人而异。 回了东宫,祝长行将玉如意交于余北,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埋头饮茶。 “太子殿下有何忧思,若蒙不弃,小女子愿做殿下的解语花!”余北最惯笑闹,扑过来挽过他的臂弯,撒起娇来。 竟将他逗出一声笑来。 “启佑呢?” 余北道:“乳母刚刚喂过奶,才抱去睡了。” 祝长行又闷头不言。 余北不依,挠着他的手心,嗔道:“如今阿行回来,都不先问我了!” 祝长行攥住她的手指,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笑中几分宠溺,“做母亲的人了,还吃起儿子的醋来。” “我不管,阿行心里,我必须是头一个的!” “好!你永远都是头一个!” 二人又是一阵笑闹。 忽而,那笑容凝在脸上。 祝长行盯着桌上那柄世所罕见的紫玉如意,沉了声音,“北北,我不会让我们的孩子遭受那样的不公。” 怀中的余北神色一僵,继而直起身子,眼神示意宫人尽数退去。 “父皇是爱着你的。”余北轻轻握住祝长行的手,“我们,也尽全力爱着启佑。” 祝长行半垂着眼帘,许久,才慢悠悠开口,“父皇……只是爱我而已。” 余北并未接话。 她也是宫廷里长大的, 最是深知,许多事,知也要作不知。 祝长行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发丝,“给长安封王的贺礼送过去了没有?” “今日一早就都送去了。”余北答。 “见月……她怎么样?” “见月与二皇子分离一年多,如今感情更甚从前了呢!二皇子得以封王,她也是真心欢喜,我去时她正忙着归置行李呢。” 祝长行道:“这样早?” 余北笑笑:“见月最是心细,只怕今日忘了这个,明日忘了那个,又说二皇子的封地在四鹫,距京千里之遥,回来一趟不方便,所以早早准备着,想起什么添什么,总不知至临时出乱子。” 接着,是一阵沉默。 …… 九月初九重阳日。 祝长安立于铜镜之前,墨色长袍拘着身子,金线蟠龙盘踞肩袖,腰间束着白玉嵌宝的鞶带,衬得人越发清冷矜贵。 镜中人瘦了一圈,面色也黑了些,眼底带着长久睡不足的青痕,是那一年多日夜颠倒的熬出来的,在宫里养了这么些日子,半点没恢复过来。 或是那泥水里打过滚的印记,终将随他一生。 卫生生进来时,脚步无声,身后跟着的宫婢手捧描金漆盘,上呈白玉五梁冠。 那冠不过一掌之小,整冠玲珑清贵,却不掩玉骨冷冽。戴上这冠,自此便是宁王了,是诸皇子中头一个封王,也是头一个有封地的。 前头那些亲王,可是连京城都不能出呢。 卫生生颔首,便要捧冠上前。 祝长安却无视王冠,闪着光亮的目光朝云见月射去,眼尾挤出几条纹路,“请王妃为我加冠。” 圣上另有旨意,祝长安册封宁王日,侧妃云见月晋位正妃。连云海都受了荫恩,官复原职。 云见月抬眸,撞上他的目光。 卫生生已将冠冕递到她手中。 那冠冕比云见月想的沉,手有些抖。 祝长安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许多,她抬手时,下意识踮起脚尖。面前身姿笔挺的人,悄悄把腰弯低了些,又微微低下头。 她的手有些抖,几次未正。 “别怕。”祝长安忽然开口。 她的手一颤,垂眼看他。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云见月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里面,小小的,却占满了他的瞳仁。 她的脸忽然一阵滚烫。 祝长安没有移开眼,可他自己的耳尖不知何时也已红透。 阳光从殿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走到门槛处,祝长安忽然停了停,朝她伸手,她便递过手去。 日头底下,他笑,她也笑。 身后的卫生生和清影,还有满殿宫人,都笑了。 皇帝端坐御阶之上,望着那一双人影踏上汉白玉的台阶,跨过雕龙描凤的门槛,目光幽深。 这一日,皇上未曾笑过。或许礼仪繁琐,他本就才将养好了身子,难免疲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次子祝长安,督修遇南水利,水患遂平。其功可嘉,特封宁王,以彰劳绩。望尔慎守王章,益励臣节,永为藩辅。钦此。” 59. 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顾政殿内,从未这般空。 外头热闹了一整日,恭贺祝长安封宁王,恭贺云见月晋宁王妃。 吵吵嚷嚷,一日不停。 皇上将身边人都撵出去,就这般坐到日头西落。 内侍弓着身子进来,脚步轻缓,至宝座前,跪拜回话:“皇上,宁王与王妃已出了宫门。” 上首之人闭目无声。 良久。 “传云海。” 皇上靠在宝座上,声音虚浮,听起来累极了,眼底的光却冷冽异常。 云海跪地,前方是背身而立的帝王,殿内光线沉暗,唯一的亮处是龙椅背后的那幅画,苍茫云海间,金龙昂首怒目,撕开层层雾霭,直冲九霄。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终于开口,喉间似压着一团秽物,以至嗓音低哑。 “你看长安,像不像朕?” 云海道:“诸皇子中,确实二皇子最俱皇上当年的风范。” 皇上依旧盯着那幅画,不言不语。 “所以……皇上想给二皇子一个机会?”云海抿了抿嘴唇,问了出来。 皇上缓缓回身,带着独属帝王的肃杀之气。 “你再看看当今情形,像不像当年?” 云海先是虎躯一震,后仰起脖颈,向上首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脸来,陷入沉思。 当年,晋王大胜归来,威望大增,诸皇子中,无人可出其右。 半年后,正值壮年的太子死于一场小小的风寒。 声威最盛的晋王,在次年登上了宝座。 皇上负手而立,道:“当年的事……朕绝不能让长行受此磨难,他是朕与鸢儿唯一的血脉。” 当年,先太子那致命的风寒,自然是人为。 而今垂垂老矣,他才恍觉后脊发凉。 “朕此举,一则,为将长安调离京都,藩王无诏不得进京,他离京门远一些,长行便安稳一分。二则,朕也想看看,倘若真有这样一个人,处处胜过他,处处压他一头,长行到底有没有魄力,断此手足,以振朝纲。” 皇上手撑椅背,站久了,他有些累。 “这些时日,朕常常在想,朕给太子养出这么个好对手来,究竟是错是对。可朕又不得不这么做,若是内乱他都顶不住,来日临外患,他又如何能守住国土?” 云海拱手:“皇上圣明!” “圣明?”皇上却是摆摆手,一声自嘲似的冷笑,“朕或许是个明君,却不是个好父亲。” 皇上垂下脸去,说起这句话时,不知他脑海中想的是哪个儿子。 “但朕老了,只能一步步为太子铺路,能铺多远,朕自己也不知。来日朕若不在了,你也要替他看着些朝堂上这若许人……” “皇上!”云海单膝点地,沉声道,“皇上椿龄无尽……” 皇上抬起手,缓慢挥摆两下,“不必说这个,朕只问你,舍了你的掌上明珠,你可恨朕?” 祝长安封王离京第一件事,皇上不见祝长行,却是遣退众人,只将云海召来,君臣二人近身说话。 真正想问的,怕是只有这一句。 秋风无情,吹红了重华宫的黄栌。 也吹红了云海的双眼。 “臣跟随皇上二十余年,刀山火海不曾退过一步,臣将这副身子,早就献给皇上,便是有来生,臣还要做皇上的马前卒!月儿她……” 话说了许多,云海都没有抬头,只是提及云见月,那抱拳的手浅浅地抖了一下,“身为云家女,便自当舍身报国!能为皇上为社稷出一份力,是她的福分,臣,岂敢言恨!” 皇上坐于龙椅,俯视下首之人,他悔过吗? 皇上不知道。 “你的那个……义子,如今已是河西路分都钤辖,过几年,朕会升他为兵马总管,加封安西团练使。” 皇上顿了顿,又道:“你给朕,给太子养出了个忠良之才。你于朕,就像程诩于太子,放心,朕和太子,都不会亏待他。” 云海抬眸,望上去。 属于帝王的一双眼,本就冷如寒冰。 当日,皇上说祝长安心性孤傲,锋芒太露,更让人不安的是,他从不示弱,也不示好,旁人近不得他的身,也猜不透他的意。 “长行心善,太重手足,朕若不磨一磨他,日后朝堂上,他拿什么压人?他要继承朕的江山,需谋深威重,察微驭众,那朕就要给他一记重击,还是得从身边人下手。” “长安那孩子,心高,骨头硬。你压着他,他往上拱,你捧着他,他也想往上挣。这样的人,是把好刀。” 可这刀再好,也要有人看着守着,才不至它胡乱伤人。 故而,皇上说,他需要一个人,能走到祝长安身边去。 还得是一个十分信得过的人。 这话,是在顾政殿内室,皇上与云海单独说起。 云海听罢,久久没有出声。 北昭的江山,有一半都是他与皇上一同打下来的。后来,又是他们君臣二人竭力守着这江山。 可是要守得住这江山,总要有人舍出去,他舍过命,舍过兄弟,如今轮到舍女儿了。 那天,云海跪在龙袍下,只说了一句话,“臣愿为陛下分忧。” 之后,便是云见月穿上嫁衣,以正妃之礼,侧妃之名,嫁入重华宫。 他骗了自己的女儿。 ……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 云见月坐在祝长安身侧,手指缠着帕子绕了又绕。她曾偷偷抬眼瞧过,他靠着车壁,闭着眼,随马车一下一下摇晃。 祝长安的脑中,回味着上马车前,世子问他的那句话。 “就这么走了?” 他说:“就这么走。” “据我所知,云海……先不论他在皇上面前都说了什么,我当年的伤又是不是他下的手。但你的膝伤,可是他搞出来的吧?” 祝长安往马车里望了望,云见月掀起帷裳,冲着他笑。 他回以笑意,安抚她稍等片刻,回过头来,冷了声线:“袁明志已经死了。” 世子又道:“我知道,不就是他死前交代,正是云海……” 祝长安拧眉示意,世子缄口。 “他……到底是见月的父亲。” 世子还想说什么,祝长安拍了拍他的肩,又道:“我去了四鹫,与他再无瓜葛,他想害我,也难。倒是你,闲来无事,要多携世子妃去看我!” 风起帷裳,一道余晖斜斜笼进来,落在祝长安的侧脸,他便停了回想,掀起帷裳往外望了望。 离京城越来越远了。 云见月抿了抿唇,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殿下是喜欢我的,对吗?” 忽然就连车轮压过石子的声音都分外清晰。 祝长安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虽不知她因何问出这样的傻话,依旧回答,“对。”云见月愣了一瞬,随即弯了嘴角,“我也喜欢殿下。” 祝长安没应声,只是歪头看她。 云见月没等到回应,咬了咬唇,又开了口,“从殿下第一次护我,我就喜欢了,只是那时我蠢,不曾发觉。” 说完,倒是她自己先羞得满面通红。 祝长安无声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垂着的睫毛移到抿紧又微微上扬的唇角,再到她攥着帕子的手指。 他没料到。 没料到她会勇敢说出来。 云见月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抬起脸来,那双眼睛清亮亮,干干净净映着他的影子,躲也躲不开。 直到他说:“我更早些。” 云见月脸上的欣喜,又很真。 …… 出京时恰逢桂花落满阶,到达四鹫城时,已经到了十月里。 这一路,越走越荒凉,繁华渐褪,苍翠渐稀,疏枝懒懒歪着,毫无生机。 整座城灰蒙蒙的,人也大多面若黄土,精神萎靡。 四鹫,这名甚至都是皇上当日得胜还朝,路过这座才从北鞑手中夺回的城池时,随口定下的。如今几十年过去,每每朝廷派下新的知州来,都是安心在这里做起土皇帝,再无攀升之意。接着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上上下下,从里到外。 唯这里的守将,是从底下一个小小军卒爬上来的。 在圣旨封赐前,这里的百姓只当高堂上的帝王早把他们忘了。 听闻宁王的车驾到达之日,全城百姓竞出观望。 祝长安下了马车,回身朝车伸手,今冬的第一片雪花悄然落在他的掌心。 一袭素白衣衫的云见月,弯着眉眼,笑盈盈探手过来。 “走了大半个月,你都累瘦了,如今可以歇一歇了。”祝长安将她搀下马车,为她紧了紧衣襟。 “下雪了。”她道。 四鹫的知州已率众下,于城门前,乌泱泱跪了一片。 祝长安未曾理会,抬眼望去,城门上石刻的《四鹫城》三个大字,被风吹的有几分沧桑。 他未敢回望来时路。 这一生,他生在皇城里,自小,他就在争,没争来父爱,争丢了母亲。 唯身侧这人,不是他争来的,却陪他走到了这里。 云见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弯弯,“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他轻声复吟。 从下旨封王,到定下封地,距今不过两月,来不及修建王廷。 知州便将城内最大的宅院修缮一番,往御前递了图纸和奏折。 皇上允了。 四鹫地形奇特,并非四四方方一座城。 城池依山傍水,东临东伯湖,北枕无景山,故而,只西、南两座城门。南门便是他们脚下之地,也是正门。 无景山原也不叫这名,只因城内最大的宅邸依山脚而建,至半山腰而止,绵绵延延纵达十余里。因此截断了上山的路,原有的好景致也非常人可得幸一观。 故后得名:《无景山》。 那不逊王宫的宅邸,也并非是四鹫知州的居所,而曾是京中有名的富商耗费巨资所建的养老归栖之所。 只可惜,在举家搬迁途中,遭遇山匪,财产洗劫一空,全族百人,无一生还。 这座宅子便归朝廷所有。 祝长安与云见月踏进宅邸大门,秘报也送往京城。 60. 胜似大婚 “宁王入城,知州率全城官员跪迎于城门之外,三呼千岁,声震街衢。守将调集步军五百余人,披甲执戟,列队护送。百姓夹道,争相窥望,有窃窃私语者,曰‘此等排场,竟如天子出巡’。” 顾政殿内,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金砖上,浮尘飘在半空,许久不曾动一下。 皇上将那份密报搁在桌案边沿,往边上推了推,再轻叩两下。 祝长行双手接过信纸,垂目细阅。 “你怎么看?”皇上说这话时,双眼发出锐利的光,在茶盏后,冷冷射过来。 “从前诸王皆是以皇子之尊晋封;二弟不同,他是因功得封,百姓念他的好,夹道一观,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皇帝重复了一句,尾音微微扬起来,像是冷笑。 祝长行察觉到皇上笑中之意,解释道:“父皇教过儿臣,为君者当容人,当纳谏,当以社稷为重,儿臣若因他声望日隆便心生忌惮,岂非器量不够?”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那朕问你,若有一日,他的威望当真盛过你,你当如何?” 祝长行略作沉吟,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儿臣相信,二弟会是个合格的臣子。” 皇上却是似笑非笑,盯着这个“温厚宽仁”的儿子,不再言语。 …… 晨光悄悄溜进窗子,弥漫在床榻上。 云见月眯起眼睛,瞧了眼熟睡的祝长安,蹑手蹑脚坐起身来。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王府阔大,又从无人居住,难免空旷冷清。一时,各庭院归置,添设器具,家什摆设,仆役安排,皆要云见月亲自操持。卫生生是内监,无法出宫,身边最信任的也只清影一人,自然忙不开。 祝长安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未睁眼,只是伸手将人拉进怀中,含糊呓语,“别忙,再陪我睡会儿。” 云见月温柔笑笑,依言往他胸膛前钻了钻。 这是他此生最安稳的一觉,难怪赖着不肯起。 可是之后一连几日,祝长安回了王府,连云见月的影儿都见不着,更是调侃,“王妃倒是比我还忙些。” 这日,祝长安从外头赴宴归来,大步流星往后宅来,见人便问:“王妃呢?” 一婢子在廊下屈膝道:“回殿下,还没回来。” 祝长安一脚刚要踏进门槛,闻言驻足,扭脸问:“还没回来?去了哪里?几时出的门?” 婢子道:“早起殿下一走,王妃就出去了,原只带了清影姑娘一个,婢子不放心,好说歹说叫了两个侍卫跟着,午膳都没回来用。” “一日了还没回来?”还未等祝长安发作,身后时漾训道,“还不快派人找去!人生地不熟的,若是遇着歹人,可如何是好?” 那婢子忙屈膝称是,便听身后有脚步声。 云见月由清影搀扶着,满脸疲惫走来。 祝长安抢在婢子前头,冲上去搀住她,想问她去了哪里,却见她脸色发白,显然是累狠了,怕是连话都没力气说。 便挥手命婢子上茶水点心。 两人搀扶着云见月在内阁罗汉榻上坐下,清影才道:“王妃累了一日,婢子这就去叫人打洗脚水来,好好泡一泡脚,松泛松泛。” 祝长安一句话未说,直到云见月喝下一大盏茶,吃下半碟子糕饼,热水没过脚踝,肿胀的双足得到缓解,小脸也红润起来。 他才托腮望着她,“今日去了哪里?累成这样?” 云见月这才柔声絮絮起来。 “去了几个医馆。从前妾身错信过人,如今不敢妄断,便多见了几位郎中,殿下的膝伤,还是要想法子尽快根治才行。” “原想着,从京里带来的仆役本就不多,殿下身边总该有几个熟知当地事物的,老实可靠的人才好……” “可妾身又觉得,正因我们初来乍到,一时有不熟悉的,被刁仆诓骗了,倒是有碍殿下的名声。” 祝长安托腮,安安静静听她将话说完了,才接口道:“旁的都是小事,只是四鹫不比宫里奢物遍地,如今到了冬日,该请绣娘到府中来,为你量身裁几身衣裳才是,如今,你便是这四鹫城里最尊贵的女人了,本王的王妃,可受不得半点委屈。” 这话听来叫人羞,云见月垂下眼帘,将手指隔矮桌探过来,触到他的指尖时,便停在那里,“来了四鹫,妾身也有了见识,这里并非富饶之地,百姓未得一日温饱,殿下便不得一日安寝。如此,更不必如京中那般锦衣玉食,另一则……” 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笑意浅浅地褪去,声音也低了下去,“外头诸事,妾身帮不得殿下许多,不过衣食多简朴些,便算是为殿下分忧了,往后……王府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殿下需要笼络人心,需要赏赐……” 这两日,她于内外操劳,便是时漾未告知她,许多事也听得一耳朵。 “我将人都送回去了。”祝长安懒懒道。 她懵然抬眸,“唔?” 祝长安又道:“知州、同知、下头各郡挑上来的人,我一个没留,都原封不动的送回去了。” 云见月与清影私底下也说起过,在未进四鹫城之前,她就明白,亲王就藩,手底下的官员定要卯足了劲儿,搜罗各地玉人丽姝送上来。 一是为着在亲王身边有个能说话的“自己人”,二是可窥探王意。 这原是免不了的。 却听闻祝长安如此说,她更低垂了双睫,抽回手指,想躲。“殿下……” 祝长安的手指猛地一蜷,形成一个圈,牢牢地箍住她纤细的食指。 “你又不肯为我争,若是我尽数将那些个美人收下,时日久了,难免我的心就不知跑哪里去了。”言语中几分调谑,几分带着闹意的挑衅。 “你……”她登时红了双颊,那娇嗔的话就在嘴边,一时又觉不妥,硬生生咽了回去。 祝长安一声哼笑,手指不肯松半分,又道:“到时,我只怕你偷偷哭鼻子。再哭坏了双眼,你猜我会不会像你为我这般,为着你去四处求医问药?” 如此,可不是实打实的调戏了! 云见月一时羞,一时又恼他这般取笑自己,偏他手指又环得紧,挣脱不得,只得任他箍着,扭过身扭过脸去,佯作置气,那嘴角的笑却是如何也藏不住。 祝长安看着她这般模样,忽觉像极了大婚那日。 今日便似大婚。 接下来的日子,云见月将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园子里的小坡上错植山桃红梅,坡下延至月亮门处,蜿蜒的石子路旁翠竹掩映,绕过竹林,便是 花圃,栽植各色珍奇花卉,四季无断色。 二人所居望月楼,位居王府正中,是一绿水环绕的三层小楼。 三楼的槛窗可四面尽开,视野开阔,王府大门亦可入目。内置一单人卧榻,一小书案,一圆桌并两把椅子。春来之时,窗下潺潺水声入耳,在此闲寐或是品茶论道,正是好处。 二层是两人的卧房,两间并做一间,极为宽敞,内置床榻之阔,占去小半间屋子,帷幔软绸薄纱错叠,层层垂落,将床榻笼在深处,又是极为隐秘安静。 随楼梯下至一层,绕过屏风,是未隔断的三阔间,通透明亮。中为正室,屏风前的方桌上,依旧是一左一右两株茉莉,那两株花儿,还是从京里带来的。 东侧为祝长安的书房。云见月原另择一宽敞日照好的房间,作他的书房,原是在一日内就归置好了的,三列书架子,紫檀木嵌石的书案,甚至常日煨酒的小炉都搬了去。 只是祝长安不依。 到了四鹫,他便十分黏人,每在王府,半刻也离不得云见月,故而,嚷着叫将书房搬去了望月楼。 西侧,便是云见月常日闲暇时,与清影说话的地方。 西墙下置着一只一丈宽的罗汉榻,上置一张四四方方,无花色亦非名贵木材的小方几,上头的玉净瓶里斜斜插着几枝开得正盛的茉莉花。 常日里,便是祝长安在那头伏案,她在这头读书,或是描窗外的花影。 偶时,两人都不出声,却能默契的在同一时刻抬头,瞥见对方后,再相视一笑,照旧低下头去,互不打扰。 窗根底下,另置一美人榻,有时祝长安累了,便过这边来,身子往美人榻上一仰,手持酒壶,央求云见月念书给他听。 那声音轻软温润,似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听来心安,也让人昏昏欲睡。 望月楼再往后去,有一极僻静的院子,地势比望月楼还要高些,祝长安很喜欢,有一日,拉着云见月往那里坐去。 夜来落雪,祝长安喝了许多从京中带来的西凤酒。 喝着喝着,他的眼底泛着丝丝红纹,“如果母妃还在的话,她可以随我来四鹫,远离宫门,她的性子,在那不得见人的地方屈居半生,实在为难她了。” 言语间,云见月听得出他喉头梗塞。 他又拈一盅酒至唇边,那发烫发涩的西凤酒顺着喉咙滚下去,压住了酸涩。 “如果她还在的话,这院子就给她住。” 云见月湿了眼眶。 自从遇南归来,祝长安从未提过“母妃”二字,连皇上都以为丧母之痛于他也并非大事,果真冷血无情。 他其实很多次,夜里悄悄往玉峦宫去,什么也不说,就在里头坐上那么一会子,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回重华宫去。 云见月是知道的。 她常想,父亲果真慧眼,瞧得出二皇子绝非肉眼凡胎可量。 …… 四鹫城往北一百八十里,便是程诩任职的墉归城了。 他们到达四鹫时,祝长安还往墉归去了信。 让程诩安心,若是实在惦念,可往四鹫来看望云见月,他们夫妇定好生招待。 四鹫的冬日比京城冷,春日也比京城冷。 祝长安便在天未回暖前做了一件大事。 61. 家妻乃将门虎女 现任知州李茂海,先是在二人初至四鹫时,以侍奉王驾为由,送了两个貌美婢子进王府。 只是那两个美娇娘只在王府牌匾之下转了个弯儿,便被遣送回去。 祝长安只道:“家妻乃是将门虎女,驭下甚严,容不得浓桃艳李在小王身前,府中但凡有些颜色的,必要刮花了脸才能留用。这等玉色,若是毁了容貌,小王也心疼,还是李大人自己留着享用的好。” 只是云见月哪里就是这般凶悍了? 在宫里时,他有时闹起性子来,写字时非要云见月在一旁磨墨,一时又嫌慢了,一时又说淡了,找着由头闹脾气。 有时又说想喝她泡的茶,一时太烫了一时太涩了,处处不满意。 可云见月就是不恼,笑着什么都依他。 他教会了她勇敢,唯独这“争”,她永远学不会。 时日久了,他也便认了。 这凶悍,完全就是他杜撰的。 后,李茂海又三五日的设宴款待。 头一回是为宁王殿下接风洗尘。 第二回是贺殿下功在民心。 第三回,说是冬日的梅酒初开坛,请宁王殿下品四鹫美酒。 第四回,又说有要务与宁王殿下商议。 由头不断。 祝长安竟一次也未推却。 只是每至酒醉,李茂海请出美人陪侍之时,他便道:“家妻乃是将门虎女,每日回得晚了,要打手板子。” 如此几回之后。 祝长安摸透了四鹫的内中情形。 百姓苦而官囊足。 否则,因何四鹫地处荒凉,一年只收一季的黍米,每逢旱年,颗粒无收的时候也有。 李茂海回回设宴,都能包下整座汇凤楼。 单那一道羊脂羹就令人咂舌,需取十只乳羊,每只只取嘴下三寸处的一小块腴肉,此肉嫩如脂,入口即化,一盅羹需杀十只乳羊,方能集齐。 连宫中宴席亦未曾如此奢费。 李茂海一贫瘠之地在任不过四年的知州,如何出手这般阔绰?若非家境殷实,不靠俸禄过活,那这豪阔做派,便俱是民脂民膏了。 时漾亦随了祝长安的性子,最是雷厉风行,赶着年前就将李茂海的罪证搜罗了个干净。 过了正月,就是抄家问罪,斩首示众。所抄没的无数家产尽数充军。 “为何要充军?” 彼时的祝长安躺在云见月的腿上,阖着双眼,佯装浅睡。 忽听她问了一句,祝长安并未睁眼,只捏了捏她的袖边,“王妃以为如何?” 云见月抬眸,望去窗外,都二月里了,枝子还未酿芽。 她又低头,“是因墉归吗?” 话音才落,祝长安忽地坐起身来,盘腿坐在她身侧,将脸凑近了,邪魅笑着,“我的王妃果真聪慧!” “墉归历来是朝廷边关重镇,西临西疆,北接北鞑,两面受敌。虽说墉归城屯兵五万,另有各州路兵马肃整待令,真若逢战,耗力亦是个大问题。” 祝长安一手托腮,一手与云见月十指互相缠绕,不忘细细道来:“四鹫虽不比几个边防重镇兵力雄厚,却有个毗邻的好处,若逢战事,从京城调兵最快也要半个来月,先不说行军至边境后,将士们还有没有力气上战场,便是粮草消耗,就非小数。” “倘若我在四鹫屯兵,若逢战事,则应援速而粮耗省,岂非两者皆宜?” “再者,四鹫贫瘠,若能屯兵,更能使许多壮丁得一份军饷养家。平日里开荒垦田,农忙时下地,农闲时操练,军中若能自给,便不必向百姓征粮。百姓的赋税轻了,日子也好过些。” 一番话说下来,只说得口干舌也燥。 云见月的眼神闪闪的冒着光,就这么入神地听他说着,竟也忘了递一盏茶。 他憧憬的,何止是北昭的边境安稳,亦是他和她的安稳。 她想起出嫁时,父亲与她说过的话,“二殿下俱雷霆之仪,有帝王之相。” 她笑。 次日,她便给京中的父亲写了封信。 顾政殿的大门开启。 云海手托四鹫来信,奉于桌案。 “父亲大人膝下:四鹫不比京中繁华,然女儿居此反觉心安。宁王初至,便有知州李茂海百般谄媚,殿下不为所动,暗令时漾查其罪证,抄家问罪,所没家产尽数充军。百姓称快,四鹫为之肃然。殿下又言,四鹫毗邻墉归,若能屯兵,遇敌可速援,粮草可自给。观宁王所为,深觉其已非昔日,父亲亦可心安矣。见月,谨启。” 信笺上字迹娟秀小巧,皇上拿在手里,细细观摩许久。 那封信,又转到祝长行的手里。 “你的好臣弟,才至封地几个月呀,就想着要屯兵了,他还是惦记着军权。”皇帝身子端直,头却歪向一侧,睨视着立于龙椅边的祝长行。 “二弟……”祝长行握信的手有几分颤栗,“二弟所思也有几分道理。儿臣以为,若二弟真有异心,查抄的数万家私大可进了王府,也无人敢有怨言,但他未沾分毫,而是充入军库,也是上报了朝廷的,并……并无过错。” 他说的这些话,并无偏私,皇上也不接话,只含笑盯着他,盯得他冷汗涔涔。 半晌,皇上从他手中抽出信笺,挥挥手指,令他退去。 顾政殿的大门再次紧闭。 皇上虚虚地叹了口气,对云海道:“你都看到了。” 云海立于堂下垂首,“太子仁厚。” “仁厚。”皇上垂了眼,盯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许久,那扳指被取了下来。 皇上将它举至日光底下,眯着眼细瞧。 碧玉清透,泛着莹莹之光。皇上将扳指转了转,直到那清晰的两个字呈现在内侧。 那上头刻着她的名字,“谢鸢”。 “她给朕生了一个好儿子,全天下人都念着他的‘仁’,朕很欣慰。但又很怕,怕有一日朕不在了,他的‘仁厚’能不能抵得住千军万马。” 他顿了顿,眼睛不离那两个字,“太平年景,尚能勉力支撑;若逢外敌叩边、内乱四起,也能靠‘仁厚’二字上阵杀敌吗?” 扳指重新套入拇指,皇上坐直了身子,双手撑膝,望向云海,“再看看 朕的另一个儿子,培植势力,收买人心,一步一步,样样做得好,可惜啊。” 云海出顾政殿时,依稀听到皇上仍喃喃自语着,“可惜了……可惜。” 云海出了大殿,转过一道宫墙,却被一道人影恍住,忙退后两步,屈身拱手,“臣叩请太子殿下万安。” 祝长行垂手而立,并无半分太子的盛气。 “大将军。”祝长行抿抿唇,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云海亦不催问,仿若他已料准祝长行会问什么。 踌躇半晌,祝长行只道:“还请大将军为长安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也算……也算是为了见月妹妹。” 云海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本认定是皇上多虑,从前私下里,他也苦口婆心劝过多回。太子过仁不假,可那龙椅不一般,最能吞噬人心,坐上去,心就硬了。 可如今,他又恍惚觉得,太子是有些过仁了,到底随了他母亲的性子。 “皇上和老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殿下。” 祝长行欲言又止,那双手在背后攥了拳,终道:“长安虽与我并非一母同胞,却也是我一同长大的弟,身上都流着父皇的血!” 云海道:“殿下,皇家无亲疏。” “见月可是将军的亲女儿!” “殿下既然知道臣将女儿舍了去,就更不该让皇上失望。”云海面不改色,还如当年驰骋沙场时不惧风雨,不畏生死,“皇上和臣,都等着殿下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 “所以,我就一定要……一定要亲手断了兄弟情义吗?皇家就不能兄友弟恭父慈子孝?我与弟弟们和睦相处,来日,有二弟这般能臣,三弟那样的仁臣,我们兄弟齐心,共保北昭昌明!”祝长行从前不解,如今有了儿子,他更怕,语气自然也急。 他怕有一日,自己的孩儿也要为了皇位互相残害。 云海微微一笑,沉声道:“如果太子殿下还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让刀永不见血的话,臣倒是可以替殿下在皇上面前立陈宁王的忠心。” 祝长行无法回答。 他通读史书,深知为夺大位,父子操戈,兄弟阋墙者,不胜枚举。 可要他因此便认定几个弟弟中必有人心生觊觎,于他们尚未有丝毫逾矩之时便起疑打压,他做不到。 云海又道:“还是说,若有一日,不论哪个皇子或是哪位重臣有了野心,殿下为了不起兵戈,也愿意将帝位拱手相让?” 祝长行更是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海再次抱拳,“臣奉劝殿下,若想让皇上对二殿下释疑,不若您早些做个态度出来,让皇上看到您身为储君该有的‘威’和‘断’,仁而无威,则臣下不畏。仁而寡断,则错失良机,遗患无穷。殿下,没有刀刃的仁,是软刀子,杀不了人,也护不住自己啊!” “将军!”祝长行忙伸手制止,“将军莫要再说!” 云海只是依言缄默,随后抱拳施礼,抽身离去。 四月里,四鹫的桃花才姗姗来迟,开满树。 嘉奖祝长安的圣旨到了四鹫。 程诩也来了。 62. 天气诡异,茫茫不见天日 “阿诩!”云见月与祝长安至城门外亲。 昔年纵马扬鞭的少年,被边关的风沙吹成了壮硕的汉子,身姿笔挺,五官硬朗,与在京中时大不相同了。 他原不想来的,可是祝长安与云见月再三相邀。 听说云见月的眼睛好了,他便想来看看。 侧身下马时,云见月已经迎了上来。 程诩后退半步,手足无措地望着她身后的祝长安。 “见月总是念叨你。她说如今离得近了,一家人就该常见面。”祝长安笑道。 “一家人……”程诩垂下脸去,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家人”。 云见月笑弯了眼睛,“父亲来信了,你快随我回府,我拿给你看!” 程诩更是咬了嘴唇,“将军……”顿了顿,他终是问,“他老人家还好吗?” “好呢!”云见月转身,马车便上前来,“我们路上说。” “我……我还是骑马吧。”程诩推脱。 王府正堂,云见月少有多话的时候,那椅子就是坐不住,“年前父亲就官复原职了,京里才来的旨意,长安加封‘辅国宁王’!阿诩,你如今也掌管一路兵马,来日大有可为!真好,阿诩,我们一家都好好的!” 自入了王府,坐定了,程诩便似身上长刺,坐立难安,脸色也十分不好。 只是云见月尚在欢悦之中,祝长安又是眼中心中,只他的王妃一人,自然无人发觉。 云见月絮絮说了许久,程诩猛地站起身来。 两人皆怔愣住。 还未开口,便有婢子来请,说是花厅宴席已经备好,请各位主子前去用膳。 祝长安便起身道:“见月一定还有许多话要对程将军说,咱们别坐在这里,先去用膳,席上慢慢聊……” 言语间,便拉着云见月要上前来。 “宁王殿下!王妃!” 程诩神色凝重,忽而伸手拦住二人去路。 二人错愕之时,他却将来时路上,心中盘算许久的一番话咽了回去,推说道:“墉归军务繁忙,在下不便久留,听闻王妃眼疾痊愈,在下来看过……”稍顿,他极力压下喉间的哽塞,“知道王妃过得好,我……便安心了。” 云见月急道:“你不是才来?一百八十里,两匹马也要两日才到,何不休整一日,再上路不迟!” 祝长安也打趣道:“见月说得是,你若不留,只怕你前脚走,她后脚就要撵我出门呢!你是不知,她看着软……” 二人热情挽留,程诩不知再如何推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凭什么!” “什么?”二人异口同声。 不知是羞恼还是什么,程诩的脸一时便红透了,攥紧了拳,拧紧了眉,“我凭什么要留下来,看你对月儿亲近怜爱!你明知……明知我对她……你就要以此来羞辱我吗?” 冷硬惯了的祝长安也是头一回在人前失了气势,竟有些结巴,“我……并无此意。” 又道:“程将军,我知你与见月从前情份不浅,可如今时过境迁,她已嫁我,你也前程无量,何不……” 程诩却不想再听,这宁王府的楼阁花木,乃至这里头甜得发腻的空气,都令他难安,拱手愤愤说出两个字,“告辞!” 便急匆匆转身,一阵风似的跳过门槛、台阶,转眼人已出了王府。 程诩不敢回头,直到驭马出了四鹫城门,又行二里路,他才勒紧缰绳,翻身下马,跑到一老槐树前,一拳捶在树干上,一树惊鹊骤起。 接着,闷声靠着树干,暗自懊恼。 许多往事,他的月儿已经放下了,只他一人,死守着十七年的回忆,不肯忘,也不敢忘。 但那些话……他原不是要说那些话的。 他此来,也不是只为亲眼看看云见月的眼睛是不是真的好了。 只怕他二人尚沉浸于欢喜之中,未曾深想。 他想说,“月儿往后不要给父亲写信”,还想提醒祝长安,“杀一贪吏而得‘辅国’之封,殿下不觉这封赏太过了些?” 可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他除了是云见月的竹马,还是云海的亲生儿子,是自己的母亲用命生下来的,云家唯一的血脉。 他叫不出一声“父亲”,却也不能否认。 许多事,不是他一人能定,亦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扭转,他更不能在二人欢悦之时,一盆子冷水浇下去。 所以他迫不及待离去。 云见月往墉归去了信,解释说,祝长安并无炫耀羞辱之意,劝他不要多想,又说往后要常来常往,望他早日成家。 只是未得到回信。 …… 这年诡异反常。 春夏两季不见雨水,庄稼自然收成不好,不足往年三成之数。 由祝长安亲自下令,新任知州亲召城中各行行头于府衙,定下规矩,谷米不可溢价,棉麻不可囤积。凡有趁此大发不义之财者,全家获罪,家产充公。 如此严令,才不致祸乱。 时逢冬日,四鹫又下了城中年岁最长的老人也不曾见过的大雪。 七日不歇,茫茫不见天日。 前厅里,知州陈添雨来报,城内积雪已没过成年男子的膝头,城外尤甚,大雪压垮了不少屋舍,几日下来,冻死砸死饿死的百姓已过百数不止…… 末了,又道:“宁王殿下,城外的官路早就被大雪封了,人出不去,外头的粮也进不来,如今倒不是粮行不肯开仓放粮,而是余粮再撑不过两日了!若再想不来办法,只怕死伤无数!” 回话时,陈添雨尚立在廊下,拼了命的掸去衣袍上挂着的大面积的积雪。 倒不是他不知礼数,只是天气严寒,那积雪早冻成了冰,赖在裤腿上,冰着他的小腿肚子。 虽说云见月也几番求医问药,但每至雨雪天气,祝长安的膝伤还是反复发作,疼起来便如抽筋剥骨般磨人。故而,时漾便只允来人在廊下将话回了,以免寒气侵及他的身子,加重膝痛,夜里越发睡不安稳。 祝长安坐着的圈椅上,是云见月叫人铺了厚厚的一条银鼠毯子,脚炉也不曾断了炭,如此,才能在这时节勉强撑着。 “这么说,外头的消息也断了?” 陈添雨在门外躬身道:“是。下官派三拨人去试过,才出城门,马就不往前走了,雪没及大腿,便是战马也受不住啊!只怕还没找到路,马和人就一起冻死了!” 听完陈添雨的话,祝长安眉心的纹路便更深了。 前厅气氛凝重,后宅望月楼也挤满了人,个个屏气敛息,垂首恭立。 云见月坐于软榻,端得是世家之仪态,开口亦是语出从容,柔而不弱。 “你们当中,有从京里跟来的,也有到了四鹫之后才进府的,跟着王爷与我也近一年了,说不上情分多深,却也是日日相对,彼此知根知底。王爷虽性厉,待下严苛,却也是一心为着四鹫的百姓,想来你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如今遭逢这样的天灾,王爷与我有难,需要你们的帮衬,这城中亦有你们的家人,咱们必得同心,一同将这个难关过了,来年必不能亏了你们。” “即日起,你们八人合为一舍,都搬到一间屋子里住去,白日无人的屋舍,不许生炭火。每日膳食按人头做,便是王爷与我,每餐份额也一样减半,切不可过度讲究排场。” “寒烟、素商你们两个,再挑上几个宫里跟来的丫头,将京中带来的箱笼务必在今日之内检查清楚了,有多少棉被棉衣,便连春秋两季的衣裳也算上,一样一样造册,傍晚前我要知道实数。” “岫白、和尘你们两个,叫上几个小厮,清查库房,有多少存粮,多少存炭,一样的,在今日之内,将数额报上来。粮食记得分细粮粗粮,炭也要分清是软炭还是硬炭,烧起来耐不耐用。” 言语间,已有得令的婢子颔首领命退去。 屋子里空了些。 云见月接着道:“几位老妈妈,我知道你们眼睛尖,常日里缺了少了什么,必逃不过你们的眼睛,如今我就将几个厨房交给你们看管,咱们这偌大王府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可全赖着几位妈妈操持了。” “其余人等,有差事的,领了差事去做。没差事的,也不必闲坐,去帮着前头小厮去除雪,切不可偷懒耍滑。” 絮絮交代完,才从人缝里瞧见遣去前头打探消息的清影早已回来了,被堵在门外,蹭着鞋上顽固的积雪,无法近前。 云见月挥挥手,命人都退去,不待喝一口热茶,便问:“外头是何情形?” 清影忙将听来的,陈添雨的话照原样回了。 适才乌泱泱一屋子的人,说话的说话,哈气的哈气,味道虽说不大好闻,到底还是暖和些。如今人一散去,屋子霎时冷下来,不过倒比外头强多了。 清影环视一圈,不禁皱了眉,“怎就这一个炭盆了?” 云见月搓了搓手,人在屋子里,鼻尖也是冰凉的,“我叫他们撤了。” “那怎么成?”清影急道,“檐上的瓦片都结了冰,如今这屋子比冰窖也好不到哪去,本就已经撤了两个,前头王爷吩咐了,说您这里,是什么都省不得的!” 只是云见月没心思论这个。 日近晌午,又有小厮来回话,说王爷在前厅与几位大人商议赈灾之事,一时脱不开身,还请清影姑娘务必照看好王妃,王妃素来畏寒,叫厨上备个锅子给王妃暖身最好。 清影自然笑着应了,还道:“王爷就是惦记着您!” 云见月亦没心思说笑,听说几位大人早起就来了,想是前头正焦灼,便又命人去厨上交代,备了膳食往前厅送去,不可过度铺张,亦不可失了王府气度。 一切安顿好了,待她坐下来稍稍歇口气时,早已过了午膳时分。 草草用过饭,又有人陆续来回话。 “箱笼俱已检查完毕,能用之物也已归置好了。” “库房那头也查清了,这是册子,请王妃过目。” 云见月接过册子翻看,不时蹙眉不时又掐着指尖心中默算,指尖冰凉,弯一弯都比往常僵硬。 天不知何时暗下来的,比白日里还要冷上几分。 祝长安在时漾的搀扶下进了屋子,这样的天儿,他总是走得比常人艰难些。 常日里,他一进门,总是要先逗她生气。 她不气,他自己又恼。 今日,他却悄无声息走近她身旁,又安静坐着,一言不发。 云见月合上册子,抬眼看他,“殿下可是膝盖又疼了?” “我……”祝长安双手搓着双膝,神色凝重,又刻意避开了视线,不想为她徒增烦恼,“见月,我……恐怕要委屈你些……” 63. 我势与殿下共进退 云见月却是弯着眉眼,笑道:“殿下可还记得大婚时与妾说过的话?” “什么话?”祝长安怔愣之下抬眸,眼中挥散不去的倦意,令他说话时声音都小了许多。 “殿下说,‘跟了我,以后有得是委屈’。”云见月压着嗓音,粗声粗气地学着他的声音。 如今,云见月也能笑着打趣他了,他却笑不出来。 “你……”那眼底层层倦意下,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情绪,是愧是怕。半晌,他才问出,“你后悔了吗?” 云见月垂了双睫,双颊不知是冻得还是羞,晕上一层浅浅的粉,“不后悔。” 祝长安心底那层不易被人窥到的情绪,就只是愧了。 “大雪封了路,咱们的消息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如今城中灾民无数,人需饱腹才能抵御严寒,故而这粮米下得快些,但城中粮行已近空仓,撑不过两日。我想……” 顿了顿,他又急忙道:“不过你放心,你这里的,必不能缺了,你从未吃过苦,跟着我离了家……” 清影立在一旁,头一回见祝长安支支吾吾,话不能干脆言明,故而听得认真,又在心内暗暗欢喜。 这日子真好。云见月嘱咐她说,哪里的炭都能缺了,只王爷跟前的不能,王爷膝伤未愈,冷不得;祝长安又保证了,谁的都能短了,只王妃不能缺衣少食,王妃素来畏寒。 其实王府不缺衣食,更不缺炭火。 只是这日子,就该这么互相惦记着过下去。 却听祝长安接着道:“我想动用王府存粮,赈济灾民。” 清影一怔,睁圆了眼睛,那可不成! 又听云见月轻声细语道:“王爷请看。” 底下人送上来的账册被推到祝长安跟前。 “王府库房现存精米三千八百石,黍、麦等粗粮六千五百石。灰炭七千六百八十斤,黑炭两万五千斤。另有可供调度的棉被棉褥一共二百二十七条,次新或半旧的棉袍,春秋二季的衣裙也算上,还有皮毛、散棉……” 云见月一个个数过去,细细念着。她说起话来总是又轻又软,常常便令躁郁的祝长安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王妃!”清影恍然一声惊呼,“您……您忙活一日,清点王府上下,竟是为了这个?” 前头,她见云见月召集府中仆从,细细交代,不许生炭不许费粮,只以为她是要精打细算过日子。 不想,是要精打细算的将粮炭都送出去。 大雪不知何时停,消息不知何时能递出去,朝廷的赈灾粮又不知何时能下来,这些粮炭,可是他们的保命符了。 祝长安怔怔地没有说话。 清影又道:“这些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当了!您不会是想将这些全都送出去吧?” “见月……”祝长安言语艰涩,低了眉眼,“这……” 云见月再将账册推向他,坚定道:“我已全部登记在册,殿下尽管去取。” 祝长安更是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们来此不过一年,靠着云见月持家有方,才攒下这些家业,其实他不好开口要的。 她却只是握住他的手,言语温缓,“殿下只需记住,我势与殿下同进退。” 这话,她从前也说过,不过那时说来抖若筛糠。 脚边的炭盆零星伏着几块快要燃尽的炭,窗外风又紧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两人交握的掌心却是热的。 也不管是何时辰了,祝长安拿了册子去,再召知州及下属官员,商议明日开仓赈灾之事,刻不容缓。 云见月又嘱咐人跟了去,只道:“记着,殿下有伤,炭不能省。” 回头见清影噘着嘴,闹了脾气,不免笑笑,拉过她安抚着:“我吃吃苦没关系的,眼下这个难关过了才是要紧事。殿下是四鹫百姓的天,天不能不顾百姓的死活,我与殿下夫妇一体,更不能冷眼旁观。” 这些话,她没在祝长安跟前说,她总是安静,又不惯邀功。 可是清影替她委屈。 “您哪里吃过这样的苦?眼下这关,又不知何时才能过?若是朝廷一直不管呢?王府的存粮,官府的存粮都用完了怎么办?” 听闻清影一言,云见月叹了口气,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深想,“如今,也只能一日看着一日了,总不至饿死就是了。” 清影更是泄了气,一屁股坐在脚踏上,嚎着:“咱们不能真的饿死在这里吧!” 云见月笑着哄她,“快起来,今日怕是殿下不能回来用膳,晚膳有白炸春鹅,你与我一道吃!” 晚膳过后,云见月实在不放心,又亲往前头来。 底下官员见了她,竟似老鼠见了猫,个个耷拉了脑袋,一声不敢吭。 不过,总是有着王妃做表率。 自知州起,通判、同知等,亦不好自顾,只好命家眷一一清点府中存粮,效仿王妃贤德。 祝长安担心经手人太多,难免层层剥削,到百姓手中,不过点点黍麦。 历来,这样的例子可不是数不胜数。 遂亲自选定城内几个要道,清理出空地来,设粥棚施粥,命人家自个儿去取,如此,那些个不缺衣少食的,自然也不会为了这口粥,冒着严寒来了。 粥棚旁,还另有专人检查,实在捉襟见肘的,还要发放御寒衣物。 底下人无不赞祝长安思虑周全,一举多得。 祝长安却道:“这法子,原不是出自小王,是王妃思虑周全!” 知州等人却是面色发窘,不敢再言。 只是如此,祝长安事事亲力亲为,一刻不得闲,粮仓炭库要查,各处的粥棚也要巡查。 每日天不亮出门,非至亥时不得回,回来还要看账册,批条陈,一日睡不过两三个时辰。 不过几日,一着寒风,发了高热。 祝长安回来时,照例在门前推开时漾,他原想装作无事来着,只是那脸色白得像纸,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进了门。 云见月自是见惯了他这副样子,也想装作瞧不出,照例笑盈盈迎出来。 只是下一刻,两双手还未碰到彼此,眼前人竟软绵绵似个塌了架的灯笼,滑了下去。 一整夜,祝长安都是迷迷糊糊,时睡时醒,呓语不断。 云见月坐在床边,就这么盯着他。 次日晨起,是云见月上了时漾备好的马车。 时漾拧眉往里望了望,“王妃……王爷知道吗?” “殿下睡着,不需要知道。” 帷帘已经落下,云见月的声音还是一如既 往的轻,不过,多了些祝长安教她的勇。 时漾还是觉着不妥,“若是王爷知道了,怕是要怪罪属下……” 帷帘掀起一角,“王爷是因何病的?” 时漾道:“王爷是为着城中百姓……” “王爷为何要亲自盯着粥棚?” 时漾回答:“王爷怕下头的人减米掺水,使百姓食不果腹,无法御寒。” “那王爷去不得,该当如何?” “王妃……” 清影抢道:“时漾哥哥快走吧,耽搁久了,王妃受冻,到时王爷真要怪罪了!” 时漾挠着脑袋,实在是说不过这两人。 听闻宁王妃今日亲自督察施粥,在马车远远驶过来时,人群早已一哄而散。 以至云见月面对空荡荡的粥棚,不明所以。 “可是如今有了赈灾粮?百姓不缺衣食了?”云见月问。 底下人却是个个垂首挠头,无人敢言。 “是我来晚了?”云见月又问。 还是无人答话。 …… 望月楼。 云见月解下斗篷。 只叫人往上头去传了话,“守将钱盛带人清理几日,现官道已通,程诩派人送来几车粮食,虽说不多,亦能稍解燃眉。已得了消息,朝廷的赈灾粮不日便将抵达。” 她自己进了内阁去烤火。 清影命人上了热茶热粥,冻了一日,好歹暖暖身子。 过了半晌,粥也喝完了,身子也暖了,云见月还是坐在软榻边,探着十指在火盆上方,不见动身。 “王妃,您要不要上去看看王爷?不知道这会子好些了没有?” 云见月依旧盯着火红的炭盆,一声不吭。 清影抿抿唇,又道:“不知王爷吃过药了没有?” 云见月直起身子,直勾勾盯着清影,“你想去看,你就去。” 若是清影没记错的话,这是她跟着伺候云见月起,她第一回发脾气。 只是这脾气也不一般,明明是想凶,可话出口软塌塌的,半点不吓人。 祝长安吃过两服药便退了热,只是浑身酸软,动弹不得。 听到捷报,才觉身心舒爽几分,便要了碗茶来喝,也能说上几句话。 “王妃呢?” 递茶的婢子答:“回王爷,在下头呢。” “回来了?几时回来的?” “有一会子了,就在下头与清影姐姐说话呢。” “为何不来看我?” 婢子一时语塞,“这……婢子不知。” 祝长安问不出什么,愈发没了耐性,挥挥手命她退去。 婢子如蒙大赦。 他却躺烦了,翻了个身,一声咂舌,“回来!扶我下去!” 还在病中的人,脚下无力,踩在木头楼梯上吱呀呀极其缓慢,声音倒不大。 云见月正与清影说着,如今难关将过,府中上下都受了委屈,等缓过来了,该想法子贴补大家才好。 未留意祝长安已近身前,由婢子搀扶着,有气无力。 那冷梅香早已先于人至,云见月却似看不见这人,未抬眼便起身,绕过他身畔,往门口走去,口中不忘道:“倒是忘了,前头还有事未了。” 64. 祝长安,罚你今晚不许吃饭 那衣袖拂过时,祝长安快速攫住一截袖边。 从前在宫中时,无人敢如此无视他。后来在王府,二人说是泡在蜜罐子里也不为过。 就这么当他是空气,他只觉有趣。 “你要去哪里?”病中的人,声音是虚的,还有些哑,不似常日那般凶戾了,倒有几分……乖软。 云见月不过微微侧了身子,两根手指轻轻一扯,那衣袖从他手中滑落,竟似旁若无人般走了。 “欸?” 祝长安先是懵然怔愣,后扬了唇角,“这是出了何事?” 这一问,跟在后头要走的清影不敢再往前去,先是望了望已出门去的云见月,再回身屈膝,嗫喏道:“王……王爷,外头……外头人说……说咱们王妃是……悍妇……” 祝长安猛地转身,身后婢子亦忙忙的上前再次搀住,只怕他自个儿是站不稳的。 他拖着病躯发了火,“是谁这般放肆,胆敢诋毁我的王妃!” 清影犹疑一会子,悄悄往上瞄了一眼,又火速垂下眼去,“……他们说,是您……” 亦是说完便紧闭双眼,等待接下来的咆哮。 再想偷看时,那身影已至眼前,唬得她一步后退。 “这么说,王妃是生了我的气?” 清影一愣,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眼前这病秧秧一个,竟是……面露喜色? “王妃是在与我生气?”祝长安又问。 “应当……是的……”清影缩着脖子答。 长廊中,云见月与一老妈妈交代着,暖身的姜汤需时时备着,人人不得短缺。尤其要给前头随王爷往外头去的一应仆从侍卫送些,他们常在雪地里冻着,必不能少了。 老妈妈连连应了,又道:“王妃体恤下头人,婢子们都记着,只是天寒地冻,王妃也该多顾惜自个儿的身子,王府上下,可都指着您主持呢。” 虽说是些客套奉承的话,却也是实心的。 祝长安不大管内府的事,便是管了,也是以“严”著称,府中上下人人畏惧。 故而,人人都念着云见月的好,盼着祝长安永远不要插手管内宅事才好。 二人正说着,却见远处清影转过一道弯,急急忙忙往这里跑来。 “王妃!不好了!” 待近前时,小脸被冷风刮的通红,“王妃!不好了!王爷晕倒了!” “什么!”云见月顿时手脚俱僵,未及细问,三两步跟随她去。 留老妈妈一人在原地咂舌,“啧啧!这王府若是没有王妃,可是不成呢!” 进了望月楼正堂,云见月径自往屏风后去。 “在这里!王妃,王爷在这里!”清影忙忙扯住她腕子。 云见月早已乱了阵脚,猛然一个回身,转了一大圈,鬓边的碧玺珠流苏打在脸上,当即甩出一道红印子。 又急急挪步往内阁矮榻这里来。 罗汉榻上的矮脚木几已撤了去,祝长安闭目躺在上头,身覆厚厚的皮毛大氅,看样子病得不轻。 “可有请大夫去?” 云见月扭脸问着一旁的侍婢,又是眼啊心啊的都在那矮榻上,一不留神踩空脚踏,身子一歪。 “不省人事”的祝长安像弹簧一般腾起手去,又火速收回。 刚刚立稳的云见月推开了清影,盯着那只悄悄缩进大氅底下的手。 “清影!你是谁的人……” 云见月的怒,就像三两岁的女娃娃吃不到糖人时,鼓着腮帮子,意图能吓到人的模样,只是话未说完,指尖已被人紧紧攥住。 那体温……还是有些余热未退的。云见月眉心微蹙,不免担心起来,可转念想起外头听来的那些话,又赌气扭过脸去。 祝长安半睁着眼,嘴角先翘起来了,“还生气呢?” 云见月不理。 “小王在此给王妃赔罪。”祝长安摇了摇手。 云见月还是不理。 “哎呦!哎呦!好疼!好冷!” “可是又烧起来了?”云见月眼见的着了急,坐在榻沿上,就要去探他的额头。 却见祝长安挤眉弄眼的,时不时眯起一只眼,暗瞅她神色,哪里像个病人?一时又气起来。 “殿下在外头坏我名声,如今倒装起可怜来了?” “还不是那起子狡猾的狐狸,总是借着由头想塞人到我身边!我只是借了王妃的名儿,哦,是借了岳父大人的名儿!一劳永逸,可不好?”祝长安把脸从大氅里探出来,说得理直气壮。 云见月想绷着脸,嘴角却压不住。 “我倒巴不得你是个悍妇呢!”祝长安又道。 云见月的笑意立时收住,眼底似蒙上些失望,“殿下喜欢跋扈的?不喜欢我……” “自然不是!”祝长安急得要起身,不过刚撑起胳膊,便咳起来,云见月到底没忍住,扭身替他拍背,那脸却别着劲儿,故意不看他。 咳意消去,祝长安涨红着脸,忽然哼笑两声,这一笑,病气倒散了大半。 “殿下是在取笑我?”云见月瞪他。 “你生气,我高兴。” “唔?” “这是你头一回跟我生气。”祝长安攥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从前你什么都顺着我,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愿意,还是不敢不愿意。我不知道你嫁我,是不是被你父亲逼的……” 许多话,从京城到四鹫,祝长安到底不忍与云见月说明。 提及云海,她总是欢喜的。 祝长安不忍搅散这份欢喜。 故而,吞了口唾沫,咽下后半句,只道:“从前我母妃性子直,许多话不用我去猜,她就等不及与我明说了。女儿家的心思,我猜不透,所以你有心事,不可瞒我。我也并非处处对,你也不必处处顺我心意。” “可父亲教导……” 祝长安截下话,“你现在不是云海的女儿了,你现在是‘辅国宁王妃’。” 云见月怔了一下,眼眶窜上一股酸。 她的父亲声名远扬,连千里之外的四鹫官员听闻云海的威名,都连带着对他的女儿生畏。 可偏偏十七年里,没教会她生气。父亲总说女儿家要乖巧,要谦顺,要贤淑温良识大体。 是祝长安,教她勇敢,教她反抗。 “譬如程诩不肯回你的信,你大可再送一封去,以王妃的身份,命令他寄信来!” “还有那起子乱嚼舌根的愚民,敢说你是悍妇,就该一耳光抽过去,抽得他转上三圈才好!” 云见月急道:“打不得!一八岁稚子而已!” “好好好!稚子打不得,那你可以打我。” “殿下又在胡说!” “你若舍不得下手,可以这样!”祝长安坐起身子,将云见月的一只手扣在她腰间,另一只攥拳,只伸出食指来,指着自己的鼻尖,摆弄好了,又掐着嗓子,尖声尖气学着她的声音,“祝长安!罚你今晚不许吃饭!” “噗嗤!”云见月笑出声来。 连清影见着这一幕,都吓着了,忙欠身道:“殿 下该喝药了,婢子这就去取来。” 出了门,才瑟缩双肩,打了个冷颤,“王爷是不是疯了?” 祝长安没疯,他只是终于知晓何为人间乐了。 或许更早些,在云见月红着脸颤着声骂他是“呆鹅”时,那对于旧人旧事旧宫廷里的怨和恨,便因着她的出现,不知不觉淡化消失了。 就像云见月所说“那时我蠢,不曾发觉。” 他也觉自己蠢得很。 只是这一闹,夜里人又烧起来,迷迷糊糊的呓语至后半宿,直累得云见月在他身边合衣而眠,第二日巳时才起,也再不允他擅自下榻,只小心将养着便罢。 如此养了几日,祝长安倒是越发黏人了。 外头仍有许多后事要料理,譬如朝廷的赈灾粮到了官衙,如何发放,如何安顿灾民。雪停后,如何组织修缮民屋,城中积雪如何又清理…… 祝长安一概知会时漾,盯着陈添雨事无巨细办妥了,也不必来回话,只将册子交给他带回即可。 云见月不放心,又不忍时漾来回传话扰了他养病。 一应内外之事,皆替他揽下。 便是这般,直忙到腊月初。 这日,来回话的前后院的管事俱于廊下待传,云见月坐在书案后,翻阅管事的递上来的账簿,一一将人叫进来问及细则。 好在有各府衙的官库与官员们的私库一同应承下来,朝廷的赈灾粮来得也算及时,才至王府上下不必再数着米粒过日子,也能安稳过个好年了。 待回话的人都去了,已近日落时分。 清影带人进来,往脚炉里换了新炭,又递上一碗冒着热气的茶,“您快喝一碗姜枣茶,祛寒暖胃。” 云见月接过茶盏,只是问:“殿下呢?” 清影都替她累得慌,好容易将偌大府邸诸项差事都交代清楚了,还要关心上头那位的病,又恐她挂虑,答道:“那会子吃了药,发了汗,睡着了,婢子才去看过,还没醒呢。” 云见月点点头,放下茶盏,复又拈纸提笔。 “您要不要先起来走走,歇一歇?坐了一日,怕是手脚暖不过来,夜里又要胀胀的难受。”清影劝着,往窗外望了一眼,虽是晴天,太阳却是唬人的,半点暖意都没有,又道,“四鹫的冬日可比京里冷多了,来年,咱们可要多备上些皮子和炭,再遇着那样的天气,可不能发愁了。” 云见月垂首凝神,在笔尖的沙沙声中轻声开口,“嗯,你说的对,前回父亲写信来,也提过这事。京中百事咸备,该托父亲寻几张好毛料,给殿下做几件御寒的裘衣,还有时漾,他常跟着殿下风里雪里行走,少不得受冻。” 稍一顿,抬手蘸墨,又道,“还有你,你年岁也不小了,该给你备些嫁妆,等一切安稳下来,我让殿下在外头替你留意着,寻个称心合意的人。你和时漾跟着殿下和我来此荒凉之地,本就委屈,再不能耽误了你。” 清影的脸蛋“噌”得一下红透,娇声娇气扭捏起来,“王妃说什么呢……” 忽又一愣神,抬头道:“王妃,您是在给大将军写信吗?” “嗯。”云见月道,“上回父亲写信来,都是八月里的事了,后来事情多,一直未及回信,只怕他老人家惦记着,如今事情了了,也好一并将这好消息告诉他。父亲若知殿下如此仁恤,一定高兴……” “可是……”清影欲言又止。 云见月抬了眸子,“可是什么?” 清影又是一番扭捏,只是这回倒不是羞,是怕,“婢子不知该不该说。” 66. 王妃知道了,会伤心的 “呈上柱国将军府。父亲大人亲启。” 祝长安的指尖颤了颤,往那“父亲”二字上挪去。 时漾道:“三日前,王妃给京中去信,被属下截了下来。” “为何要截下来?”祝长安问着,指尖轻轻摩挲尚带着时漾体温的信件,听语调,人已失神。 时漾:“信的内容,属下不知,但王妃给云将军去信,一定会告知其四鹫情形。” 祝长安缓缓抬眼,适才追随云见月时温柔的眼神不复而去,大病初愈的脸上,也没多少血色。 “你怕什么?” 时漾有些被这泛着森森寒威的目光吓到,忙在桌案前单膝跪地,垂首抱拳,“殿下!属下跟随殿下十二年,不敢说与殿下同甘共苦,但殿下历年所受的苦,属下皆是亲眼所见,至今想来,仍替殿下抱屈。如今殿下与王妃苦尽甘来,属下……也替殿下高兴。” 时漾说着说着,几近哽咽。 祝长安不免动容。他从前性子乖戾,不许人见他的狼狈处,只时漾一人,好也好,坏也罢,时时随他左右。 其实早就如兄弟一般了。 “我知道你的忠心。”祝长安垂了眉眼,声音也故作轻松,说起旁的,“前几日王妃与我说起清影的婚事,让我也想起你的大事来。你也二十好几的人了,跟着我天南海北的奔波,总是缺人照拂,你若有了称心的人,只管告诉我,婚事,我替你筹办。” “殿下!” 看得出祝长安不想提及云海,时漾急道:“属下并非对王妃不敬,但云海与太子一向亲近,殿下在京中时就知道的,咱们这里的事最好不要让云海知道!” “可是。”祝长安道,“王妃知道了,会伤心的。” 时漾矍然抬眼。 祝长安做事向来随心,便连裕贵嫔面前,他也鲜少说一回软话。 像这般软的,时漾更是自打跟了他,就从未听过。 “殿下。”时漾犹疑半晌,还是决定说出口,“属下并非疑心王妃,只是……殿下是否可以将实情告知王妃,云海与太子才是同党,总不能让王妃一直受云海蒙蔽。” 祝长安陡然起身,尚余病色的脸因怒而变得红润,不知情的,怕是以为他已经痊愈了。 “你疯了?见月自小无母,身边只云海一个亲人,你让我去告诉她,她的亲爹连自己的女儿也骗?她向来多思,你觉得她可受得住?” 话音未落,人已因眩晕而跌坐回圈椅上,需大口大口呼吸,才能缓解胸腔的淤堵带来的不适与窒息。 外头有侍婢的说话声,“王妃福安。” “王妃福安。” 祝长安忙将信封递给时漾,不忘往窗外瞟着,低声道:“我会临摹云海字迹,写一封回信,这个你拿去烧了,不要让人看见。” 四鹫的冬日忒冷,估摸着二人的话也该说完了,云见月忍不住还是要回到望月楼来。 一进门,见时漾低眉避视着要退去。 再看书房里,祝长安更是脸色通红。 “可是又烧起来了?”云见月忙忙的上前查看。 “没。” 祝长安赶紧攥着她的手,置于掌心轻轻揉搓,“倒是你,可是冻坏了?可不许再往外头去了。” …… 越近年下,本该是喜气洋洋的皇宫内院,却是一派萧然。 凡宫人内侍,便是得了主子的恩赏也不敢太过欣悦。 顾政殿内侍奉的宫人更是日日小心应对,不敢多做一个表情,多给一个眼神。 圣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一日三餐能用上两回,便能叫陈内侍高兴。 祝长行缓步出了大殿,便有内侍上前递上裘衣,他未探手去穿,内侍只得给他披在身上。 回了东宫,余北备好了膳食,祝长行却只是目光迅速挪开,“撤下去吧,我没有胃口。” 四鹫久久没有消息进京,却在年关将近时,有谣言传来。 祝长行想起皇上半躺半靠,歪坐在矮榻里,有气无力说的那番话,哪里还有心情用膳。 “开国库运粮送钱的人是你,四鹫那些愚民却只念曲称颂宁王功德,朕和你这个监国的太子,倒未落下半点好名声,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气的不是皇上这般话,是心疼自己的父亲。 “你说长安也实在不知收敛,就让这等无稽之谈传出来,非在这时候惹怒父皇,累得大家都不好过。” 想是这一日在顾政殿里,圣上的身体境况,他看了心疼,圣上拖着病体的一番训斥告诫,他也头疼,故而不免发几句牢骚。 站在餐桌旁的余北深深看了祝长行一眼,命乳母将启佑带出去,才道:“历来流言如星火,一夕之间便可燎原,这种事也不是宁王一人可以控制的。” “我知道。”祝长行自打出了顾政殿,一路回来,总是恹恹的,进来未先与余北温存,也未抱起启佑亲昵。此时,更是泄了气,肩背坍着,扭身往另一侧暖阁里去。 见他身形颓唐,余北也跟了过来,从后头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知道阿行孝顺,父皇动气伤身,阿行心中挂虑,难免对宁王有怨,可流言就是流言,若是信了,才与那些愚民没什么两样呢……” 余北柔声劝着,祝长行的心绪也渐渐平静,“倒真是有些饿了,不如北北陪我用些膳食吧。” 自打祝长行监国摄政,越发忙起来,夫妻二人时常的只能在饭桌上说上一会子话。 祝长行低头喝汤,余北便絮絮着,将今日事由一件件说与他听。多数时候,他也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 云见月已随祝长安离京,四公主也越发娴静,说是要给父皇看看,自己已非昨日,如今是个能撑得起门面的公主了。三皇子妃虽出身清流人家,却是个极要强的性子,与余北也不大合得来。 这宫中越发没个说话的人了。 虽说如今有了新人,夫妻二人的感情却丝毫未受影响。 余北将人照顾的很好,再有两个月就要临盆了,不知这一胎是男是女。 “今日一早,常侧妃过来请安,我叫她不要劳动了。” “稳婆已经找好了,乳母也备了四个,阿行要不要亲自看一看?若是阿行不喜欢,我再调换。” “今日,内府将备好的小皇孙的衣裳被褥,金银八宝,都拿来给我过目了……” “我不许任何人离间你我!”许是过于情急,祝长行不慎脱手,手中的汤匙落入碗中,溅起的热汤浇在他的手背,立时红了一片。 余北忙拉过他的手细看,又扭脸对婢子道:“快去 取治烫伤的药膏来!” 祝长行却不惧灼痛,痴痴望着满脸焦急的余北,又道:“我不许!不许任何人威胁到你或者启佑,我的一切,都是你和启佑的!我不许人觊觎!” 余北扭过脸来,忽觉鼻头一酸。 人人都羡慕她与祝长行夫妻伉俪,情深意重,可她的心里,同样也羡慕远在荒僻之地的云见月。 听说宁王至今未纳侧室,堪比王宫的宁王府,就只住着夫妇二人。他们不用考虑权衡朝堂,安抚百官。 若得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是苦些又何妨? 二月里,四鹫还未有春意,冻土未解,东伯湖也没开化。 祝长安便召陈添雨及其下属官员,入府商议继续募兵事宜。 去岁募兵六千,再算上原先的守军六千,原也不算小数,但到底未经操练,半数民兵毫无应险能力,一场暴雪,还是险些将四鹫全城尽数掩埋,无粮无丁壮劳力,再逢诡谲天气,便只有等死的份儿。 故而,再广下募兵帖,趁着未开春,垦荒练兵之事不得再拖。 到了四鹫,他的膝伤虽说是由云见月请了四方郎中合医会诊,又小心养着,但到底是积年的伤痛了,又经去岁一场暴雪,他不辞劳苦的雪天出行,到如今反又添了几分。 故而,云见月是不允他再往外头去了,便在前院辟了座宽敞安静的庭院,用作议事之所。 外头的事一概交由时漾去办。 这日,时漾回来时,受了些小伤。 这原不是头一回了,前头几回伤在胳膊腿上,拿衣裳盖了不大能看得出来。这回却是伤在了膀子后,回府时,衣衫浸了大片血迹,叫人看了触目惊心。 时漾先回自己的屋子换了身衣裳,再往望月楼来。只怕吓着女眷,始终不敢背过身去,连退下时,都是倒退着,险些被门槛绊倒。 “呀!时漾哥哥你受伤了!”还是被进来奉茶的清影看了个正着。 “嘘!”时漾忙转身阻止她惊呼。 又恰巧,那虽简单包扎,但依旧渗着血的衣裳,又落在出来查看的云见月和祝长安身上。 “快去请大夫!”云见月亦一声惊呼。 祝长安连忙捂住她的眼睛,半是训斥半是急,“都受伤了也不知道说!还不快进来!” 时漾急忙转身拱手:“属下……属下下去包扎就成!不……不在这里吓着王妃!” “进来!” 祝长安动气时,字越少,气越大,时漾比云见月还要了解,遂也不敢违命,挪步进来,却始终拿脸对着云见月。 在府医解去衣裳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时,云见月避去了二楼。 待时漾重新穿好衣裳,她又移步下来。 楼梯上,便听祝长安在盘问时漾,“如何受的伤?为何瞒着我?” 那语气,却不像关心,倒像是审问犯人。 时漾忍者药粉与伤口的血液融合的刺痛,垂着脸支支吾吾,“也……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山中遇着几个劫道的山匪,属下一人可以料理,殿下不必担忧。” “所以你就瞒我?你还有什么事瞒我?”祝长安倏地站起身,双膝涌上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不禁拧了眉,“你可是胆子大了,敢欺瞒主上?” 时漾的脸垂得更低。 67. 还怨吗 云见月在楼梯上止步。 底下二人正争执着,不若说,是祝长安呵斥着,时漾不吭声地受着。 忽听外头有人报,“殿下,同知大人在外求见。” 时漾忙不迭上前,欲搀着祝长安往前院去。 祝长安却猛地抽回手,衣袖一拂,怒从心头起,嚷道:“回你的屋子养着去!我可不敢用你!” 不知是难堪还是伤痛难耐,时漾的脖颈都红了一片。 待两名婢子左右搀扶祝长安出了望月楼,时漾也挪着身子,想要离去。 “时漾哥哥等一等。”清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时漾便低头朝着屏风敬立,再随着黄白游的衣裙,转身往内阁的方向肃立。 “清影,给时漾搬把椅子。”云见月在矮榻上坐定了,才柔声开口。 时漾还站在正厅里,忙抱拳道:“属下不敢!王妃有何吩咐,只管……” 清影搬了绣墩在内阁里,笑眯眯道:“时漾哥哥请坐吧。” 时漾咽了口唾沫,竟像个大姑娘似的,扭捏着上前,双手扶膝,坐得端直。 “王……王妃……”说话也打了结巴。 云见月只是轻笑,“适才王爷话说得重,你莫往心里去。” 时漾兀地抬头,在望见那张温柔似水的面孔时,脸蹭一下红了。祝长安说要给他说亲事,他心里也欢喜,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要个王妃这般恬静的,笑得温柔,说话也温柔。他们这些跟着祝长安出生入死的兄弟,私底下都是这么想的。 如果,他能活到娶妻的话。 “属……属下不敢。” 云见月笑笑,又道:“王爷的性子,你比我还要懂三分。他这些年,身边可曾有过信任的人?怕是也只有你了。” “王妃……”时漾不知云见月这番话从何而来,只是心中没来由得一阵发慌。 “王爷素来冷硬,出口的话,就没有软的,自然也叫人畏惧,可是……”云见月低头捋了捋帕子,再抬眼时,声音也轻了些,“王爷之所以言重,是因为他心里怕,你是自小就跟着他的,他嘴上不说,但见你受伤,怎能不心疼?” 时漾再次低下头,声音也弱了许多,“属下明白。” “所以,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不可再瞒着了,王爷心里,是把你当家人的。” 云见月起身,时漾也跟着起身。 “快回去歇息吧,我做主,给你几日假,若想吃什么,只管跟厨上管事的崔嬷嬷说,若是缺了什么也只管跟清影要。” “是。”时漾应着,心头随即涌上暖意。 待人去后,云见月仍是不放心,祝长安去时,瞧着不大好。 这宅邸虽阔,却地势奇特,每日从府门前到后宅,如同登山,虽说当日建时,刻意改造过山势,将坡度减缓,于常人来说一日走上两遭也无妨。 可祝长安素有旧疾,便是从府门前到望月楼,怕是都有些吃力。便想着,该备上两乘肩舆,以备随用。 如此想着,便道:“清影,你随我去前头看看。” 从望月楼往前院的长廊,就有百十来阶,更不论七弯八绕的小径了。 云见月心中盘算着,这样的路,以肩舆护送祝长安上下,不知行不行得通。却听清影噗嗤笑出声来,不禁诧异看去。 清影道:“适才王妃与时漾说得那些,都是好的,只有一样不对。” “哪里不对?”云见月歪了脸。 清影先是眯着眼,坏笑了一阵,才道:“王妃说,咱们王爷性子冷硬,从不会说软话,可婢子见着,王爷在王妃面前,说得可都是顶软顶软的话,软得人骨头都要酥掉了!” 云见月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竟一下子羞红了脸,作势就要打她,“臭丫头,可是胆子大了,如今连我也敢调笑,仔细我告诉王爷!” 清影边往前跑着,边回头笑,“婢子再也不敢了,王妃可不许告诉王爷!” 二人的笑闹声穿梭于山间庭院,钻进窗子里。 正在听同知汇报招兵近况的祝长安,不经意间笑了一下。 底下几名官员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为着让云见月住的舒心,祝长安命人在园中开阔处建了一座小凉亭,四面悬着天青色的纱幔,风拂微动,雨打不湿,亭下置一窄榻,上头堆着几只软枕。 近可赏园中景致,远可观山岚雾霭,到了夏日里,又最是纳凉的好去处。 只是如今还未入夏,四鹫的暮春还有些凉意。 这日天微雨,祝长安从前院回了望月楼,见云见月不在,便寻到这里来,果见她于亭下小榻上闭目小眠,手边小炉上煨着热茶。 纱幔微掀,溜进一丝带着凉意的风,祝长安轻手轻脚进来,又蹑手蹑脚上榻,在她身边躺下来。 云见月睁了眼,瞧见他脸上漾着春意,便笑:“殿下可是有喜事要说与我听?” 祝长安扭脸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原想着四鹫贫瘠,怕是百姓难以教化,陈添雨将拟好的募兵帖给我看过,又反复改了多回,才张贴出去。”祝长安伸了个懒腰,借势将云见月揽进怀里,“我还特意把年龄压到十三岁,入营便领军饷,有能者亦有田地可分。不想,不过半月,报名者竟逾万人,更有许多从周边郡县慕名而来的。” “如此,可真是天大的好事。”云见月将脸贴近他的胸膛,却是朝后头伸手,清影便递上茶盏。 茶被送到祝长安眼前,他却似有退缩。 云见月道:“是兰雪茶呢。” “如此喜事缠人,又是春日喜雨,可不该饮一壶酒么?”祝长安说这话时,竟有几分讨好之意。 云见月摇摇头,青玉耳坠也跟着晃了晃,“还吃着药呢。” 祝长安无奈接了茶,又道:“罢,就尝一尝吧。亏得去年抄没了李茂海的家产,否则依如今这情形,怕是军饷一时不足,就要拿我的俸禄来填了,届时,怕是要苦了你,连这兰雪茶都喝不上了。” 隔着蒙蒙纱幕,山色已洇成一片朦胧的青黛。 云见月收回视线,手臂轻轻地环至祝长安的腰间,“只要能跟殿下在一起,苦些又何妨。” 这话,原不是兴至而起。 京里来的消息,太子膝 下再添一子,却未听说余北再度有孕。 “是该备上贺礼,请人送去。”云见月垂了睫羽,声音也轻了,不知在想什么。 王府就只住着他二人,整个四鹫,又无人在祝长安之上,人情打点自是省去不少。內闱事由亦是自打开府,便一切都由云见月打理,祝长安也乐得听她的话。 只是,闻及宫中事,祝长安将空茶杯递出去后,脸上的暖意便渐渐消退。 “你我在四鹫城里,何曾听过宫里添丁进口的消息?既没听过,又何须送什么贺礼?既有闲钱,不若拿来贴补自己人,倒能得些实惠。” 这些年,他总是怨着祝长行这个处处胜他的兄长。 宫里的一切他都放下了,唯独对祝长行的恨。即便他已到了四鹫,山高路远,这个人人称颂“仁厚”的太子也没想放过他。 云见月给京中的去信,从腊月里就没有送出去过。 云海的真正来信,也从未交到她手上。 她看到的数封家书,字字句句念着思念的女儿,劝她天冷多添衣,炎热少食寒凉,夜来莫劳累,晨起不沾荤腥……俱是祝长安于无人处写下的。 而云海数封催促女儿回音的信件,都在时漾屋中的烛火里,散成了一缕烟。信中也多问及四鹫城内情形,以及祝长安的行踪。 云海的意思,便是祝长行的意思。 那个在人前处处让着他的兄长,私底下更是处处防着他。 他怎能不恨。 不觉间夜色降临,雨声渐密。 云见月听出他语中的怨怼之意。 又想起离京前,父亲私下里与她说的那番话:“如今情势虽有扭转,废后母家也有倾颓之势,但到底圣心难测,我一时也估不准皇上是何意。宁王离京就藩也好,倒也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山高水远之地,反比京中少些掣肘。” 云见月挪挪身子,偎在他微微发烫的颈窝里,轻声问:“殿下还怨吗?” 祝长安的呼吸一滞,在她肩头一下一下轻叩的指尖兀地停下。 他想起过去许多事。家宴上,父皇的目光扫过诸位皇子,独不曾在他身上停留;顾政殿,唯他的策论被压在厚厚的书卷底下,不见天日;他的母妃,因在皇后面前为他辩解,便要在众目睽睽下,于烈日底下罚跪。 他从前做过的那些错事蠢事,都是他因怨而起的反抗。 “怨过。”他淡淡开口,“曾经,每日都怨。” 云见月往他的肌肤上贴了贴,“后来不怨了吗?” 他道:“后来,遇见了你。” 云见月的呼吸渐匀,像是睡着了。 “我想过安稳日子,跟你。”祝长安以为她没听着,等了一会儿,便闭了眼睡去。 “我想要个孩子。”云见月的声音很轻,似不忍打扰这极静的夜,也像小心翼翼地怕戳破了他的安稳。 那碗汤,跟着他们从京城一路到了四鹫,跟了她三年。 “三年孝期已过,我想生一个孩子,是殿下和我血脉相连的骨肉。” 云见月等了很久。 帷帐里,只剩他沉缓的呼吸声。 68. 类玉之石 东宫添丁,本是大喜事,但祝长行只在生产那日见过那孩子一眼。常侧妃在偏殿哀嚎至夜半,祝长行就在正殿窗下坐至夜半。 余北亦一直陪着他,安慰着,“殿下不必慌,院判及诸位御医都在外头守着,稳婆也都是稳妥的,俱出不得错。” 祝长行将余北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侧殿里女子生产的哀嚎,在他听来尤为刺耳,却不急也不慌。 天边泛起一丝光亮时,偏殿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乳母第一时间抱来给太子夫妇看,是个胖乎乎的男孩。 祝长行的胸口一沉,只是瞟了那孩子一眼,就挥手命乳母退去。 此后至今,更是连偏殿都没进过。 曾经数次,在余北的枕畔,听着她均匀的呼吸,看着她熟睡的脸。 祝长行忽然明白,为何父皇处处提防打压祝长安。如今,他也和曾经的父皇一样,日夜忧心,怕这个健壮的男婴,将来会欺负他的启佑。这个孩子,连落地的哭声都比启佑响亮。 说来,十日了,他还未给孩子取名呢。 “启瑀。”祝长行坐在正殿圈椅上,不耐烦地挥挥手,想快些打发内府的人走,“就叫启瑀吧,旁的我也想不出好的。” 内府的人得了准话,欢欢喜喜地去复命了,乳母也往偏殿去报喜,小皇孙有名字了! 余北坐在祝长行身边,沉思许久,迟疑道:“阿行,瑀,类玉之石也……” 瑀,再类玉,也终是顽石。 祝长行的脑袋越垂越低,低到余北看不清他的神色。 “北北。”他喃喃,“我不能,也不会让人欺负启佑。” “没有人欺负启佑,阿行。” “可我是他的父亲,我要为他做长远的打算,我要防患于未然!” 祝长行有些控制不住地激动,话未落地,便急不可耐起身,像有意逃离似的,“我去看看父皇……他这两日身子越发不好,我作为长子,该去床前尽孝。” 余北该高兴的,祝长行如此爱着她,护着他们的孩子,可她心里隐隐不安,恍若这宫墙内,一年年一遍遍,上演着父子相争,兄弟反目的戏码,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随我去看看侧妃吧。”余北收回视线,也起身去。 偏殿里,常辛欢尚于月中,头束抹额,身穿寝衣,半倚半坐在床榻上。 余北走近了,才瞧见她眼眶微红,似曾哭过。 “侧妃……”余北只说了两个字,便见常辛欢好容易忍回去的眼泪,簌簌滚落。 “太子妃!”常辛欢不顾身子尚未恢复,亦不顾侍婢阻拦,一掀锦被下榻,跪地痛哭,“请太子妃明鉴,妾与……与启瑀……绝无争宠之心!” “启瑀”这个名字,她是咬紧牙关才说出口的。 余北忙弯身去搀,又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快起来,地上凉……” 在几人的合力搀扶下,常辛欢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仍跪地不起,“可太子殿下不知道!” 未进宫前,官眷小姐们相聚时,私底下也多笑云见月,笑云海老眼昏花,识人不明,将女儿嫁了那么个豺狼。得了圣意,她也曾庆幸,同为侧妃,嫁给太子可比嫁给二皇子要幸运多了。 进宫后,她知太子并不中意她,即便有孕,为免争宠生非之嫌,也多闭门不出,只想平安诞下孩儿,安稳度日。 如果她不曾饱读诗书的话,也不会为孩儿的名字落泪。 “这个孩子,从一出生就不被他的父亲所喜。”常辛欢像是已预见她还未满月的孩子的未来,更是泣不成声。 “怎么会。”余北只是干巴巴的安慰着,两三年来,宫廷变故也早将她那样一个热闹性子磨得没了脾气,“如今皇上身子不好,太子监国,政事繁忙,待过了这阵子,他就会来看你们母子的。” 可同住东宫,每日祝长行是何时辰回来,常辛欢想不知道也难。每每启瑀啼哭,她一个当娘的,心都跟着打颤,但正殿里的祝长行,从未问过一句。 一时,远在北方荒凉之地的云见月,又成了她心中羡而不及之人。 …… 顾政殿里,祝长行亲自捧了粥碗,近床前侍奉。 皇上勉强吃了小半碗,便不肯再用。 “父皇再用些吧。”祝长行劝道。 皇上摇摇头,只是半睁着眼,慈爱地端详眼前这个手捧汤碗,眉目柔和的儿子。 “你真的很像你的母亲。”皇上轻轻推开汤碗,它挡住了太子的下半张脸,他太想看清楚,“朕没能护住她,是毕生之憾。” 说到后半句,嗓音微微发颤,眼神也变得浑浊。 祝长行咽下一口空气,却未接着皇上的话,提及自己未曾谋面的母亲,只是道:“御医说父皇应当多进补,儿臣再叫人制碗参汤来,父皇好歹用些,身子才能好得快些。” 这回,皇上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沉重地摆了摆手,“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知道。” 皇上望了望床顶的帐幔,回想起自己的病症由来,祝长行搜集的指控废后谋害谢氏的数项证据,他于深夜无人处才敢偷偷看过。 废后先是收买府医在谢侧妃生产时下毒,后命人在他耳边频频念及世子虽居长却为庶,又无生母照料,身世可怜。悲痛之下,他才做了这个令他后悔半生的决定。 祝长行叫了仇人二十几年的“母亲”,他又何尝不是错信奸人二十几年。 那时他急火攻心,于深夜晕厥。 御医曾劝说,好好将养,静心养神,方能痊愈。 可后来,又逢祝长安荣耀归京,朝臣百姓簇拥相迎,风头盖过祝长行。再是他明褒暗贬,将祝长安“发配”至蛮荒的四鹫……一桩桩事应承下来,心力交瘁,茶饭不思,已至今日。 他从前没能护住她,现在,不能护不住她的儿子。 皇上扭过脸来,看向太子的目光里,除了柔慈还有无尽的担忧,“朕活着一日,就能护你一日,可还能护多久,朕也不敢思量。” “父皇……”祝长行的眼眶一酸,眸中含了泪,“父皇春秋正盛,很快就会好的。启佑已经会背千字文了,改日儿臣叫他来给父皇请安。启瑀……父皇还没见过他吧,他长得很好,能吃能睡……” 祝长行不忍抬头,让皇上看见自己不争气的眼泪,垂下脸去,嗫着嗓音道:“三皇弟,也快要当爹了。小五又长胖了,小六马术精湛,师傅前日还夸了他。长乐近日娴静不少,他们都惦记着父皇,只是贵妃娘娘不许他们过来吵了您。父皇,儿臣和弟妹还有皇孙们,都离不得父皇的教导。” “北昭,也不能没有父皇。”话音未落,更是泪下如 绠。 皇上轻声叹气,探手为爱子拭去眼角的泪,虽是不乏对他过于仁厚缺少果决的担忧,又欣慰于偏疼了半生的儿子,终是没有养歪。 “放心。”皇上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前的锦被亦重重伏了一下,“朕还能再替你撑一撑这江山。” 祝长行抬了眼,尚有星光于眸中闪烁。 “朕问你,朝政上的事累不累人?”皇上问。 祝长行答道:“朝中能人辈出,文有常于二位大人,武有云将军坐镇,上下一心,父皇不必忧心国政。” “你知道朕在问什么。”皇上的声音冷了几分。 祝长行垂了眼,声音也有几分虚,“父皇,四鹫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是吗?”皇上道,“四鹫缴上来的税银,朕听说,近五成出自宁王府。” “父皇!去岁四鹫遭了雪灾,百姓困顿,十户九空。二弟既怜百姓之困,又不能违朝廷之制,遂私下蠲免大半,以王府之资代为补足。儿臣以为,二弟此举实为夹缝求生之策,并非收揽人心。” 祝长行的这番话,早在踏进顾政殿之前就想好了的,他虽气祝长安行事无状,屡屡惹父皇动怒,可也还是要为他的弟弟进言。 皇上许是累了,没再说话。 四月十四日是圣上的生辰。 听说圣上的病,过了个春还不见好。 东宫再添小皇孙,三皇子妃也有了好消息,两位贵妃便商议着,今年的寿诞要大办一场,几重喜事冲一冲,或许龙体可愈。 太子也命人往四鹫传了信。 宁王府更是提早半个月就开始筹备进京贺寿事宜。 “兰雪茶不能少,一定要记得带。”这话可不是云见月说的,是祝长安,“这是唯四鹫才有的,父皇一定喜欢。” 往常,他总是怨怼多些,如今但见他肯用心,云见月自然无有不依。 还有许多,短短一载,四鹫城屯兵逾三万,亦是给了墉归极大的后方安稳。军饷发放,务须朝廷出钱,从前查抄的李茂海的巨额家产即可填补,来年亦可靠军中田地自给自足。去岁天灾,今年祝长安做主,免去商户农户半数赋税,所亏钱粮,交给朝廷的俱由宁王府出。 诸如此类,他想亲口报给父皇听。 他想让父皇看看,他并非一无是处,他能管理一方城镇,有能力做个守城之主。 他想,父皇听了这些,说不定心情大好,病也好得快些。 云见月亦是从心底欢喜着,已近两载,父女相见有日可期。 两人正筹备着,检查着还有什么遗漏。一婢子进来,屈膝道:“殿下,王妃,时漾小将军回来了。” 闻言,祝长安踱步至外间,高声嚷道:“快让他来见我,我有事找他!” 婢子却迟疑回话:“时小将军……请殿下往前头去。” “有何事?”祝长安心不在焉问。 婢子摇摇头。 云见月便笑推他出了大门,“想是时漾有了自己的心思,怕是许多话,我们女眷听不得呢,殿下快去吧。” 砚庭。 搁往常,时漾会垂首恭敬立在廊下,等待随祝长安身后入内。 故而,祝长安来时,先是于院内四下寻摸一番,未找到时漾的身影。 “殿下。”声音从屋内响起。 70. 大概,不会了 其余等人亦是极具眼力,不过每人说了几句祝寿的吉祥话,便道御医嘱咐皇上要多静养,便各自告退。 已至夜深,皇上却并未休憩,而是密令上柱国进宫。 “你瞅着,朕这个儿子,是不是白养了?”皇上意懒神倦,斜斜靠着椅背,眼皮亦不过轻轻一掀。 堂下的云海舔舔嘴唇,未答。 烛火映着的那张脸枯黄泛着青光,皇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朕知道,是长行以监国之名,下太子令,特许长安入京。朕没斥责他,就是默许。” “可你看看,那个竖子人不来,信也不来一封。可是以为有了根基,打算自立门户,便不将君父放在眼里了?你说朕是不是给太子,给朝廷,养了个痈疽?” 云海垂手而立,想了想,还是将消息递上,“皇上,宁王身边那个,已经死了。” 龙椅上那人纹丝未动,只眼珠转了转,不可置信地望向云海,“朕没有要他死,朕只是要他继续传递消息!” 云海道:“他口出不逊,对皇上派去的人几番不敬,皇上的人一时不慎,下重了手。” “他宁可死,也不愿为朕做事?”皇上瞪着眼问。 云海颔首,虽迟疑,却也只能答:“是。” “那个逆子,究竟会什么邪术?就如此会收买人心?” 云海摇摇头。 皇上直了身子,攥紧扶手:“你的女儿呢?可有来信?可有提及此事?那人死前可有说了什么?” 整个顾政殿只燃着三两盏烛灯,光晕昏薄,暗影绰绰。 云海沉声道:“正是所奇之处,自去岁,就再未收到王妃的来信了,臣寄去的数封家书,亦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想了想又补道:“还是派去与时漾交涉的人带回一点消息,说宁王夫妇感情甚笃。且……宁王在四鹫广施仁政,上至州县官吏,下至村野农夫,口口称颂。” “啪!” 一盏灯爆了灯花。 皇上双眼猛地一眨,只觉夏夜炎炎,竟是汗毛直立。再回神时,又恍觉身后那幅图中的蛟龙怒目圆睁,张开巨口直扑龙椅,呼吸间风雷俱至。 那声低低的龙吟,似也只有他听得到。 霎时,殿内烛火皆被蛟龙的气息扑灭,陷入无尽的黑暗。 “皇上!皇上!” 云海察觉异样,上前查看,慌张喊起来:“传御医!快传御医!” 子时已过,后宫众人却齐聚顾政殿。 “皇上可是心里有什么事?今日我看宴席上就不大高兴。” “还能有什么事?今日皇上寿宴,满堂子孙俱在,原是喜事,你可看着今日缺了谁?” “是宁王?” “可不就是,从前就不让人省心,如今年岁大了,开府封爵,倒还不如从前了。” “太子不是早在月前就下了诏令,命他入京给皇上贺寿吗?” “正是呢!太子摄政,诏令与圣旨无二!宁王不肯奉诏入京,可是要反了天了!” “那还了得!” 喂过药,皇上仍未醒来。骤闻噩耗,满宫皆惊,内殿里由两位贵妃亲自照应着,儿孙们便候在外殿,谁也不肯离去。 祝长行立在廊柱下,听里头二人低声絮语,只是沉默。 夜里宴席散后,余北将启佑哄睡,又去偏殿安抚白日里刚被祝长行训责过的常辛欢,不过才睡了半个时辰。如今又陪在祝长行身边,虽是衣冠整戴,却也瞧得出几分憔悴。 太子监国摄政,她这个太子妃也不好当。 祝长行面朝内殿,未回身便知身后是余北,探手去拉,她便将手置于他的掌心。 “我明明告知了长安。”祝长行攥了攥手心,声音低哑,“我只怕他多心,信中未以太子名义命令,只言手足之情,盼他早日回京团聚。” 余北未言语,只是用另一只手攥住他的腕骨。 祝长行继续说着:“此事,是长安的不是!他便是有事脱不开身,也该叫人递来口信,再不济,贺礼也该准时抵京,让父皇知道他的孝心!” 今日皇上寿辰,几位娘娘尽心办寿宴,小辈们亦使出浑身解数逗父皇一笑,四公主求着淳妃在外头请了散乐人入宫献艺,五皇子也写了幅字献上。 本是满宫都盼着皇上身子康愈,却反致皇上气急攻心,夜半晕厥。 祝长行心里是有怨的,“还有见月,长安向来骄蹇,难免行事不计后果,她也不知劝诫匡正。” 余北小声道:“阿行……” “我说错了吗?”祝长行猛地回身,音调也陡然上扬。 余北:“父皇病重,阖宫担忧挂虑,但阿行不该将怨气迁至见月身上,他们距京千里……” 祝长行满脸不悦,仍道:“长安生性乖张,父皇为他指的这门亲事,不就是想见月能规劝长安收心敛性,迁善改过吗?可如今她未能仰副圣意,反倒夫妇二人在四鹫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潇洒日子。他们倒是夫唱妇随,其乐融融,外头的风声雨声,仿佛都与他们不相干了!” 皇上缠绵病榻已久,如今宫内宫外大小事俱仰仗太子裁夺,底下弟妹及各宫娘娘,对祝长行亲厚之外,多添敬畏。 眼见太子夫妇起了争执,无人敢上前劝和,也不敢久留,便都蹑手蹑脚退出大殿,叫小内侍们搬了藤椅于廊下等候。 里头二人的争执未息。 “长安与见月或许有他们的难处。” “什么样的难处连一封信都送不出来,一份贺礼也送不到宫里来?分明就是他二人占着一隅之地,渐生骄惰,忘了根本,没了孝心!” 深知祝长行最重一个孝字,这会子定是不肯离开顾政殿。 余北强撑心神,命一内侍为各宫主子备上醒神的茶与参汤,再转过身来,重新将手放入祝长行的手心,柔软的指尖轻轻捏了捏,轻声道:“阿行累了,偶尔说些重话,底下人便也得受着,可长安与见月是阿行的弟弟和弟妇,阿行在人前,该给他们留些颜面。” 祝长行却是余气未息,“他们要什么颜面,他们一个是辅国宁王,一个是宁王妃……北北,我只有一个父皇!” 知他口出怨怼也是无心,余北不再与他争辩,只道:“三弟妹再有两个月就要临盆了,宫里有诸多喜事冲着,父皇一定会没事的。” …… 四鹫,宁王府,望月楼。 “王妃。”清影进 内阁回话,先是往屏风后瞟了一眼,有意压低了嗓音,“您的吩咐都办妥了,请人看了块风水宝地,棺木也用的好料子。” 云见月点点头,双眼还湿润着:“记着,每逢年节派人去祭奠,瓜果香烛酒水一样不得缺,不必告知王爷。” 清影再次往楼梯处瞄了一眼,小心翼翼问道:“王妃确定要瞒着王爷吗?王爷的脾气……” 祝长安宿醉,歇在了三楼,西凤酒日夜不离手,不曾正冠匀面,亦不曾好好进食,几日下来,憔瘦如削。这时候,便是云见月在下头喊破了嗓子,他也是无从察觉的。 “王爷心里记挂着时漾。”云见月垂了眼,轻声道。 有几个婢子进来,手捧描金漆盘,上呈酒壶四五只。进了正厅,先是列队停下,往内阁屈膝作礼。 清影不免皱了眉,上前反复确认了,长颈壶只只满酒,担忧道:“这样多?都是王爷要的?” 领头的婢子垂首答:“是。” 清影回过身去,道:“王妃,好歹劝劝王爷吧,这样白日饮酒,夜来也不安睡,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云见月坐于矮榻,双手扶膝,只道:“送上去吧。” 婢子领命往屏风后去。 “要不要备上醒酒汤?”这几日,清影的眉头就没松下来过,云见月又何尝不是。 “不必,他需要好好醉一场,许多事,总要自己理清了才算,清醒的时候,是想不明白的。”云见月扭过脸去,看见花瓶里的几支茉莉开过了,尚余盈盈花香,亦不忍看,将视线移向旁处,“就让他醉上几日吧。” 清影便上前去,将残枝取出来,又取了剪子,往长条桌那里剪下几支含苞待放的茉莉,重新插入花瓶,又道:“王妃要不要上去瞧瞧,都几日了,王爷连您也不见,婢子怕王爷一时想不开……” “他不会。”云见月摇摇头,“你是不是也觉着,他在这时,一定需要身边人陪着?” 清影垂了眼睫,“王爷只有您了。” 云见月还是摇头:“我若去了,他一定会为了我强装无事,可我知道他心里苦,若不发出来,憋在心里是会憋出病的。有时候旁人的关心,也是会给人添麻烦的。清影,我不会离开他,我就在这里,他知道的。” 一时,说得清影几乎要掉泪。 末了,云见月又道:“叫人去请济善堂的胡大夫来府上小住,以备不虞。” “昨儿王妃就交代过了,已去请了来,在下头厢房安顿好了,随时听候差遣。”清影瞧见云见月眼下的乌青,想她昨夜也一定没有睡好,递上新沏的茶,问道,“咱们还会再回京城吗?” 那日清影守在院中,听见里头的吵闹声,她没敢问。只知云见月搀扶祝长安出来时,他就似只剩一副躯壳,与游魂没有区别。 她还想着,等祝长安从伤痛中回转过来,还能回京,她也有两年没回去了呢。 云见月沉思片刻,才幽幽开口:“大概,不会回去了。” 只是手还未触到茶杯便兀地收回,忽而起身,往书房走去,“清影,为我磨墨,我要写信给父亲,这时候,唯有父亲能帮长安了!” 清影连连应着,紧随其后。 71. 怎么能让他们失望呢? 一个艳阳天,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吱呀声。 祝长安一袭白袍,玉冠束发,不缀繁饰,步履沉稳。 这几日,祝长安一人宿在三楼,整日醉酒,晨昏不分,连云见月都不许上去。 有关时漾死前具体说了什么,祝长安未透露一个字,云见月也不曾多问,只在夜半时,偷偷上去看过几回。 他意志消沉,半死不活躺在小榻上,连眼睛都半睁半闭,地上躺着几只空酒壶,耷拉着的手指上也挂着一只酒壶。 像个活死人。 云见月偷偷哭过多回,只是没忍心扰他。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又有了求生之欲? 是有一日,他爬起来,将四面窗子开尽,茫然地望出去。他看见云见月的身影,远远的小小的一个,在与郎中说着什么话。 他颓靡了这些日子,王府上下未出差错,可见云见月用心。 “这一生纵有许多不值得,得幸遇发妻,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许多苦,便也甘之如饴了。” 他如此想着,竟不自觉轻声念出,“她瘦了一些。”之后,便将面前桌上摆满的酒壶喝了个空,然后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祝长安总是庆幸,得此娴静之妻,便是云海别有用心,他也想真心道谢,如果有机会的话。 听闻他终于肯见人了,云见月从外头赶回来,只四目相对,便已潸然。 祝长安立在屏风前,朝她伸过手来。 云见月便上前去,将手搭上他的掌心,明明是泪眼婆娑,却极力挤出笑意,“殿下……宛若脱胎换骨,妾心欢喜……” 祝长安却是打断她:“唤我长安。”说完,只是看着她笑。 “长安。” 祝长安为她抹去泪痕,挤出笑来:“这样多好,往后你每念一回我的名字,便是给自己祈一声平安。” 之后,祝长安命人去传镇守四鹫八年的守军将领钱盛及副将六人,往宁王府议事。 云见月仍是什么都没问,只是嘱咐人多备膳食点心茶水,往前头多派人手,随时听遣。 清影虽不明就里,还是听命往厨上和前院管家处传话。回来后歪着脑袋,她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又见云见月那会子还哭天抹泪,现下又有情致去剪花枝子了。遂跟在云见月后头,问道:“怎么回事儿?” 云见月剪下一支萎了的茉莉花,朝后伸手交给清影,头也不回问:“什么怎么回事?” “王爷……是不是病了?” 云见月回首,笑道:“王爷不是好好的?” 清影更是摸不着头脑,前日夜里还醉酒发疯,从窗后扔了好几个酒壶下去,碎瓷片子飞得老高,吓得许多小丫头一宿不敢合眼,云见月又是躲在床帏内偷偷抹眼泪,白日里眼睛肿得吓人,还是她拿几层帕子包了冰块儿,小心敷了半个时辰才恢复。 怎得今日,一个就衣冠整洁,精神抖擞地出门去,一个又笑盈盈地像是春日抢着盛开的花儿。 “你去叫人制一碗雪霞羹来,我倒是有些饿了。”云见月将剪子交回清影手上,拿帕子擦了擦手,不再解释。 清影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就已经接了剪子,呆呆应着:“哎。” “我给京中去信,有几日了?”云见月突然问。 清影掐着指头数了数,回道:“估摸有七八日了。” 云见月点点头:“嗯,父亲该是拿到信了。” 雪霞羹送过来,她便净手用羹,不再言语。 …… 云海手持一封信,立于顾政殿廊下。 陈内侍犹豫着要不要通报,“里头皇上才吃了药,说是觉着身上略好,嘱咐了奴婢说要睡一会儿呢。” 云海只道:“事关国基。” 陈内侍便立刻会意,微微颔首,示意云海稍候,自己蹑足进了大殿。不时,又出来传话:“大将军,有请。” 云海随其进了内殿,至床前下跪,双手递上信封:“皇上,时隔半年有余,四鹫终于有了消息。” 皇上听得“四鹫”二字才睁眼,陈内侍刚要接过信封递上来,皇上却挥了挥手,慵慵开口:“信中……说了什么?” “宁王身陷困顿,一蹶不振。”云海一字一顿,又道,“王妃请臣宽慰宁王。” 皇上忽然转过脸来,“一蹶不振!可有说是因着什么?” 云海道:“信中未言其他。” 帝王与权臣的眼神相交时,炎炎夏夜,竟从窗缝里钻进一股冷风。 陈内侍不敢出声,蹑手蹑脚去门边,叮嘱小内侍将门窗都关严了。 “你的意思呢?”皇上声音低低的。 云海想了想,道:“臣……想借此机会,身入四鹫,以探宁王虚实。” 皇上重新合上眼。 云海出了大殿,才走了几步,便听身后陈内侍追了出来,“大将军!大将军请留步!” 云海止步,回身见陈内侍领着一手托漆盘的小内侍疾步追上来。 “大将军。”陈内侍吁吁喘着气,“这是皇上赐予宁王妃的一支野山参,还请将军代交与王妃,皇上惦记着王妃的身子。” 云海一怔,随后,将视线从漆盘上挪开,拱手冲大殿俯身一拜:“臣替小女谢过皇上。” …… 砚庭内,祝长安召集几人,问事有三,兵、粮、山川地势。 募得的三万大军,实额多少,老弱几何?存粮可支几月,青黄不接时可有调配之法。周围山川隘口,三方大营驻地…… 钱盛对城内诸事最是熟稔,一一答复,不曾有隐瞒或是含糊其辞。 直到有小厮来传话,说是王妃让问一问,是否需要留几位将军用饭?厨上都准备着,是拿到砚庭来与王爷一起用,还是为几人另辟厅堂? 祝长安的目光才从大案上挪开,也才发觉,几人说了一日的话,个个嘴角起了皮。 “王妃留你们用膳,便都去吧。时候不早,用过便各自回去,不必再往这里来。” 几人忙拱手说着谢恩的话。 待人都去,祝长安才将整个身子颓下去,歪歪靠着椅背,闭目略喘口闲气。 前二十年竟不曾觉得,一日竟过得这样快,不过俯仰之间,天都已经黑透了。 忽听门外有沉重的脚步声,祝长安懒懒睁眼。 “卑职叩见宁王殿下!”是钱盛,旁人都随小厮去用饭,他竟折返回来。 “还有何事?”祝长安嘶哑着问。 钱盛走上前来,抱拳单膝跪地,“末将誓死追随宁王殿下!” “此话何意?”祝长安冷冷道,“你效忠的不该是我一个人,是皇上,是朝廷。” 钱盛却道:“末将虽是一介粗莽武夫,资质鲁钝,如若殿下不弃,愿为宁王殿下效犬马之劳!” 祝长安不急着回应他的效忠,只是拈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发涩,咽下去,口腔里回溯的只 有苦味。 “你只需守好你的城门,保四鹫百姓平安即可。” “末将效忠宁王殿下,才是保四鹫安稳之基。” “此话从何说来?” “末将驻守四鹫八年,家业都建在这里。也不止我一人,许多兄弟也都是抛家舍业来到这里,多少年升迁无望。四鹫是个穷地方,幸得宁王殿下,让百姓有了活路,也叫咱们这些人有了指望!” 钱盛说着说着竟激动起来,脸色涨红,唾沫横飞。 祝长安手握茶杯,却默默不语,只静静听着。 钱盛又道:“不只末将,其余人等,也都愿追随殿下!” 话音落,祝长安才缓缓抬眸,却对钱盛的效忠之言未置可否,只道:“你们的忠心,本王都明白。你们愿意为本王做事也不是因为私心,是为了四鹫的百姓,为了朝廷的后方安稳。本王和你们都是一样的心思。” 末了,又道:“去吧,叫人备上菊花茶,今日大家都辛苦了。” 钱盛似乎没听明白,却也没再多说,告辞而去。 该不该信他,祝长安自己也想不明白。 窗外月儿弯,没多少光亮,只靠屋内一盏孤灯,映照着他死气沉沉的脸。 时漾就是死在这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就在自己脚下的地砖上。时漾说,“皇上早就疑您有朝一日会生不臣之心,遂令属下,时时将您的言行上报顾政殿。皇上从来就没信过您!” 祝长安只觉可笑,那时他才十几岁,他的父皇怎就因此断定,来日他必定为祸天下? 既然父皇如此看重,又怎能让他失望呢? 祝长安抬脚出了大门,看见两个人影远远立着。 清影为云见月打着扇子,驱赶蚊虫。 祝长安已至身前,声音虽还是发涩,但比起在那些个武夫面前,温和许多:“何时来的?怎么不进去?” “才来没多久。”云见月温柔笑着,“来接殿下回望月楼用膳,只恐打扰殿下公干,不敢贸然进去。” 清影手中的扇子未歇,却是歪了脑袋,她家王妃撒了谎,明明已经站了许久了,王妃说,王爷在里头“思亲”,不能进去扰他。 游廊处,祝长安牵着云见月往前走,“都是在王府里头,还能丢了我不成?山中蚊虫最多,一个扇子能顶什么事儿?” 云见月便任他牵着,“不妨事,我叫人制了许多药香囊给王府诸人发放,又叫人于府内四处遍植艾草、香茅、天竺葵用来驱虫。殿下难道没觉着,今年的蚊虫不似往年多了吗?” 那都是去岁的事了,他们在四鹫经的头一个夏,清影和那几个宫里跟来的侍婢,整日嚷着身上痒,胳膊上腿上脸上都是蚊子包,云见月翻遍医书,又询问四鹫的郎中,才叫人于王府内人常去的空隙处,都栽种驱虫的草植。 云见月的声音绵软轻柔,总是让人安心,祝长安倒不觉得膝痛了。 “那也不必来接我,这游廊台阶总用百十数,一上一下的,我只怕累着你。” 云见月一手被他箍着,一手提着裙摆,低头仔细看着台阶,一步步走得缓慢,“我想来接殿下。” 清影落后二人一阶,正低着头,在后头专心为云见月提起裙边,未曾留意二人突然停下,不小心一头撞上云见月的后背。 抬头瞅见祝长安侧身盯着云见月,一言不发,更是将她吓坏了。不知她家主子哪句话又说错了,她听着,可都是寻常不过的体贴话。 72. 今日这四鹫城,我是进不去了?^…… 祝长安只要沉默就是吓人的,又是在夜里,游廊下的宫灯本就昏暗暗的,更是衬得他脸色发黑,瞅着像是生了大气。 云见月颇具讨好的挤出一抹笑,“长安。” 祝长安这才满意,拉着她继续迈步,“不许随他们唤我殿下,听来生分,你我可是夫妻。” “可是长安也曾说‘我无意云家姑娘’呢。” 祝长安先是脚下一顿,愣在原地,眼见着云见月甩开他的手,兀自前去,又唇角一扯,边追边道:“好个小妮子!翻起旧账来也不逊呢!可是被我说着了?你的勇敢,可都是用来对付我一个的?” 二人一前一后,留清影的扇子还摇着,却追不上。 她心道:“真好。” …… 祝长安三五日便召军中几个将领入府问话,问及细处,有时连他们几个在此驻守多年的人都答不上来。 钱盛私底下想着,听王爷的意思,四鹫不能再像从前一般放羊似的看守了,遂自己下令,往各要道皆布了暗哨,凡二十人以上的队伍入四鹫范围五十里内,即刻通报,不得有误。 这日,果真有人来报,“东南方向来人三十余数,车驾两乘,已派人暗地接近,看清了,藩旗上写着‘云’字。” 钱盛立在城楼上,眼睛一亮,将长枪扔给一旁的士卒,粗声粗气道:“是云大将军!是王妃的娘家来人了!我要去报给王爷!请他早做准备!” 在他们这些武将心中,“上柱国”便是无上荣耀。那曾为北昭夺回边塞十二城,将皇上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云海,更是天神一样的存在。 早就听说当今宁王妃是云将军独女。宁王夫妇才到四鹫时,他们也听说王妃生性彪悍,还以为也是个能骑马杀贼的烈女。 后来才知,竟是个温柔似水的。 更是叹这上柱国大将军不一般,会打仗,也会教养女儿。 如今能一见其面,怎能不摩拳擦掌,没准还能得幸与他切磋一番呢。 钱盛奔下城楼,要了一匹快马,穿街而过,直至王府门下。 乍闻消息,祝长安的心弦陡然绷紧。时漾还在时,他就曾截下云见月数封家书,再仿照云海字迹回以书信,至今,从未出过疏漏。 难道是云海察觉端倪,久不见四鹫去信,要杀过来看个究竟? 钱盛还在等着回话。 案台后,那张脸几近铁青色。 钱盛已察觉出异样,却摸不清这里头的玄机,正在不知所措之时,却听祝长安沉声道:“一个时辰之后,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擅自与外界联系!” 钱盛亦不多问,只铿锵道:“末将遵命!” 望月楼,云见月正与清影闲来论起无景山中的景色,是艳阳之日晴空万里好看,还是烟雨蒙蒙时的缥缈云雾好看。 说到兴处,清影是连云见月也不肯让的。 二人在内阁里头说笑着,忽见祝长安大步进内,神色凝重,“见月,墉归来了消息,程诩与敌军交战时不慎落马,受了重伤!” “什么!”云见月猛然起身,又因起得过于急,竟有些眩晕,一个踉跄,幸得清影与祝长安合力扶住。 只怕她问起消息来源,祝长安并未给她思索的机会,又道:“我知道你与他一同长大,有自幼的情分,已叫人备了马车,快马加鞭送你去墉归,想来见到家人,也能叫他撑住一口气!”瞧那神色,当真是事出紧急,容不得人有片刻犹疑。 “怎……怎么这样急?”云见月慌时,就只紧紧攥着祝长安的手,旁人她都不肯信。 “他这回伤得重,不敢叫人往京中递消息!我只怕……事出紧急,你再不必顾及其他,只管去稳住他心神!”祝长安回握住她,又厉声吩咐清影,“快去给王妃收拾几件衣裳,还有路上所需的吃食,要快!” 清影应着便急匆匆去。 “长安……你……你陪我去。”云见月已然凄凄惶不知所云,“我虽……我虽与他……可他到底与我一同长大,我父亲将他视为己出,我也早将他视为亲人,我……” 祝长安将她扶坐矮榻,轻言安抚着:“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与他清清白白,我是信的,所以我才派人送你去墉归与他相见。” “只是……他对我有些成见,我若去了,恐他更是难受,倒不利他养伤,我……我就不去了。”祝长安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平顺,当真没有半分虚假。 可她低头拭泪的那一瞬,他还是移开了眼。 王府门前,祝长安将云见月扶上马车。 钱盛再次驭马过街,他要来报,上柱国一行距四鹫不过十里。 祝长安只往这里看了一眼,眼神示意,他便于王府不远处勒马,并未上前。 云见月进马车前,也看见了,“可是有什么要事?”自听说程诩受伤,性命垂危,她的心一直砰砰跳着,见是钱盛亲自前来,只怕再出什么岔子。 “没事。”祝长安冲着她笑,“是军营里有人闹事。” “这等小事何须你亲自过问?” “是……”祝长安喉头一滚,眼神慌乱起来,忙侧目避开她的视线,随口说道,“是几个才入营的盲流赖子,醉酒闹事,奸……淫……妇女……” 祝长安越说越慌,他从前可不是这般性子。 “那可是大事!”云见月眸中萤光闪烁,此时更是瞪大了眼睛。 “是,是大事!”祝长安说着话,就将她往马车里推,“军中还是头一回出这样的事,所以钱盛来请示,该如何处置。你放心,此事我自会妥善解决,绝不姑息!” “出西城门,官路最顺。” 祝长安急着催促车夫快走,不忘仔细叮嘱着护送的百余府兵,“务必将王妃安然无恙送去墉归,路上不要多做停留,勿与不相干的人多说一句话,也不许任何人接近王妃车驾!” “路上小心,确保程诩安全后,早些回来,我在家中等你。”祝长安也学会了温柔似水,隔车窗与早已心慌意乱的云见月道别。 马车启程,转过街角,祝长安的脸上霎时凝上一层霜色。 …… 云海一行已至山脚,再转过一道弯,便是可直通南门的宽阔官道了。 云海策马于前,身后是二十骑兵护送的两驾满载的马车,那上头可是装着两位父亲给一双儿女的厚礼,千里迢迢送来,可见思亲之情。 便见一队人马,穿过茂密树丛,出现在弯道尽头,不多时已与队伍相近,狭路相逢。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拱手作揖,倒是十分恭敬,“末将钱盛,任四鹫守将,闻上柱国大将军远来,奉宁王之命,出城迎候!” 云海勒停骏马,却不急着下马,而是目光淡淡一扫。还未曾言语时,那森森寒气便直扑钱盛面门,开口时,更是有气吞山河之意:“钱将军辛苦。云某此行,是为探 望宁王及王妃,还请将军为我引路。” 钱盛直起身,面上堆笑,“王爷得知云大将军不辞千里来此,不胜欣喜,只是近日城中疫症未清,王爷怕过了病气给大将军,特意命末将前来告罪,只怕不能迎大将军入城!” 云海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视线掠过几人往山路尽头望去。他连四鹫的城门还没看到,宁王便要下逐客令了?“疫症?什么疫症?我一路行来,不曾听闻四鹫有疫。为何不曾报知京里?若缺医少药,我即刻便修书回京,请御医院调拨。” 钱盛道:“是些夏日时疫,不是什么大症候。大将军有所不知,我们这里不比京都风水养人,一入春便干燥得紧,风沙一起,咳嗽发热的便多起来。每年总要闹上一阵,城内的郎中都料理惯了,王爷说犯不着惊动朝廷。” “哦?竟是这样巧。” 云海似笑非笑,俯视着钱盛,盛夏燥气重,山中又密不透风,足以令他汗如雨下。 “我既为朝廷命官,又是王妃生父,说句僭越的话,也是宁王的岳父。闻及宁王夫妇受困于疫,既已来此,又怎能袖手旁观?还是请钱将军为我引路吧。” 脚下这条路,云海镇守边关时,踏过不知多少次,他若想闯,又怎是区区一个守城之将能拦得了的?不过是顾着云见月的面子,也要顾及祝长安,到底是圣上金口封的“辅国宁王”。 如今,钱盛在四鹫也是统领一万大军的将领,却在那西域罕见的宝马面前,没来由得失了气势。 却也还是尽职尽责,拦下这匹战无不胜的宝马,“末将来前,王爷特意交代,大将军是圣上的左膀右臂,时常行走御前。若是一不小心在四鹫沾了病气……听闻圣上本就缠绵病榻,若是万一有个什么,王爷只怕有碍将军清誉。所以王爷的意思,宁可不全礼数,也不能让大将军冒这个险。” 蜿蜒的山路上,两队人马将路截断,一方气势汹汹,昂首于马上;另一方则个个垂头塌翼,立于马旁。 只是为首的钱盛虽气势略逊,却不肯退上半步,咽了口唾沫,再次拱手,“还请将军止步于此。” 半晌,云海竟然一声冷嗤,眼皮懒懒一掀,沉声道:“既如此,也不便为难于你。我倒是许久未见过我家小女了,钱将军看模样也有三十几了,可曾有家室?想也能体会这老父亲思念儿女的苦楚。不如……便请将军回去传个话,请王妃,出城一见。” “王妃”二字,云海特意咬了咬牙才说出,想必这个草莽武夫应当听得出里头的意味。 哪知,钱盛是个干木头,十分的不识趣,“将军有所不知,这城中只怕空气都染了病,王爷王妃实不敢贸然出城与将军相见,只恐有碍将军身子……” “我说,让你去请示王妃的意思。”云海压低声音,一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剑,“钱将军可通人语?” 此话一出,钱盛身后诸人皆瞠目,却无人敢站出来说上一句。 钱盛自己更是臊得满脸通红,也只得应着头皮,摆出一副不屈不畏的模样:“回将军,这正是王妃的意思。” “王妃”二字,同样是咬紧了牙关说出口的。 云海□□的战马等得不耐烦了,踢踏两下前蹄,发出一声喷息。 “这么说,今日这四鹫城,我是进不去了?”云海说话时,攥紧剑鞘。 钱盛微微侧脸,身后几人也同时握紧手中兵器。 剑拔弩张之时,蝉鸣愈烈。 73. 没有你何来今日的我 凝望车马远离,钱盛等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后头士卒也松了手中兵器,各自低头往衣裳上蹭着手心里的汗。 钱盛长吁一口气,“还好云将军的气量大,否则真动了刀剑,咱们这些人,还不够云将军一个人杀的。” 身后一士卒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云将军可是王妃的父亲,据我所知,王妃也在半个时辰前从西门出城了,怎得将军大老远来了,王爷连一面也不让人家见?” 钱盛侧目而视,冷冷开口:“四鹫乃归宁王统辖,宁王就是四鹫的天,天让我们如何做,我们就如何做,至于原因,不是我等可以置喙的,也不是你能问的!” 那人连连称是,“将军教训得是!属下不该多嘴,宁王于整个四鹫的恩情,弟兄们都记在心里,往后王爷怎么说,属下便怎么做!” 钱盛这才收回视线,又命人往前追赶十里路,确认上柱国一行确踏上回京之路,才返程复命。 只是那两大车厚礼,不知要往哪藏。 …… 西边官道一行,亦是快马加鞭,三日后抵达墉归大营。 “阿诩!阿诩在哪里?” 许是太急,云见月跌跌撞撞,在许多营帐中迷了路,惶惶唤着,清影也跟着打转。 一军卒领路,又见程诩迎出大帐,十分惊诧,“月儿……宁王妃,你怎么来了?” 云见月倏然立住,上下打量着好端端立在眼前的程诩,右臂缠着布帛,悬于胸前,确是受伤不假,却不似祝长安说的“性命垂危,不敢报至京中”。 “阿诩……你……” 程诩忙一手撑于胸前,勉强抱拳,“见过宁王妃!” “阿诩,我听说你受伤了!长安命人护送我来的,我……都要吓死我了!”云见月上前,原想要搀扶,却被程诩躲开。 “他……宁王竟肯让你独自来见我?” “长安只怕你撑不住,故让我来看护你!” 清影将扇子搭在云见月的头顶,道:“外面日头烈,王妃与将军还是进去说话吧。” 程诩这才想起将人迎进帐内,却仍旧后退,躲开云见月的强行搀扶,“你我身份有别,你……不怕人说闲话吗?” “你我清清白白,怕什么闲话?再说,我父亲是上柱国大将军!夫君是辅国宁王!” 云见月顿了顿,微微一笑,道:“与我一同长大的阿诩,是得圣上御赐匾额的河西统领!谁敢说我的闲话!” 话毕,身后拿着罗扇的清影挡起脸噗嗤一声笑,如今她家王妃也学会倚仗他人之势了。 程诩却笑不出来,特别是听到那句“辅国宁王”。 这里是墉归,出了关往西三十里,就是乌孙国的地界了。从前他算计过,偷偷将云见月接离京都,一路经山中险路出关,再经乌孙、车师,到亚夏国去生活,那里再没有人能找到他们。 如今,云见月孤零零到了墉归,机会就在眼前,她却在自己面前说“我夫君是辅国宁王”,还一句句亲昵唤着“长安”,“长安”。 程诩抿了抿干涩的唇。 墉归的风沙大,他没有多留云见月。 …… 前十八年里,祝长安虽在宫中,却似孑然一身。 时隔五年,他又过起了这种独食独眠的日子,却又好几日不曾安睡了,念着云见月之外,更多的是愧怍。 她是盼着见到父亲的,她写给云海的那些信,封封他都看过。 可是自己支开了她,赶走了她的父亲…… 宁王妃的车驾浩浩荡荡从西门入城时,祝长安才久违的有了笑意,更是令众侍婢于王府门前候侍。 “恭迎王妃回府!” “恭迎王妃回府!” 云见月下了马车,却是先冷着脸,将手中罗扇交与清影,也不顾什么体面,当街质责起祝长安来,“长安怎可诓我?” 祝长安赔着笑,“小王哪里敢诓骗王妃呢!” 云见月涨红了脸,道:“阿诩是坠了马受了伤,却也不似你说的那般严重,他明明是与手下将士切磋武艺时,不小心落马,只是伤了手臂而已!怎可说他性命垂危,让我担忧?” 清影看得真切,因祝长安将事情说的塌天一般,云见月可是哭了一路呢!到见着程诩时,还是个肿眼泡。 祝长安讨好似的搀住她的手臂,躬身腆笑,像个侍婢,“我那不是怕你受制于‘规矩’,不肯去嘛!我是看你这些日子操劳王府上下,还要帮我料理外头许多事,怕把你累坏了,找个由头让你出去散散心。” 散散心?清影于心内暗忖,这心散的,险些要去王妃半条命,更是勒令一路不许歇脚。那惯于行军的府兵受得住,她这个操劳惯了的侍婢也受得住,只那王妃,吐得小脸煞白,到墉归时,短短三日,双颊都凹进去了。 只是云见月早已自个儿消了气,在回来的路上自己想明白了。若是来日,当真到了图穷匕见之时,除去父亲手中的大军,身在墉归的程诩也至关重要。 祝长安不由分说拉了她便进门,分别几日,若说不思念是假的,那夜里传出望月楼的声声叹息,值夜的侍婢们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小王在寒舍设宴款待王妃,粗茶淡饭,还请王妃不要嫌弃!” 云见月总是轻易被他逗笑,佯作生气的样子撑不过半刻,“无功不受禄,谁知是不是鸿门宴呢!” 祝长安爽朗一笑,道:“自然是真心实意的!”待至望月楼,他将云见月扶至上座,又道,“我是真心要谢你。”声音忽轻了许多。 “谢我?”云见月要起身,又被祝长安按下去。 “谢你嫁给我。”祝长安在她身旁坐下来,手却不肯离开她的手,“你不知,前日我去巡营,新老将士士气都很高,同袍同泽,上下一心。” 听他如此说,云见月也欢喜起来,“如此,甚好。” 祝长安突然攥紧了她的手,“他们都说,念着宁王的‘恩’。可是见月,不是我,是你啊,整理账册取出王府存粮救助百姓的是你,陪着我从京都走到四鹫的,是你啊!” 说到最后,祝长安的眼里竟泛起点点萤光,“见月,没有你,何来今日的辅国宁王。” 一时,竟是两人相对落泪。 良久,云见月先噗嗤笑出声来,半是嗔怪半是打趣,“我早说我是来助你的,偏你不信,还要疑我!” 紧接着,祝长安也笑了。 回想才入宫时,她从不敢在祝长安面前如此放肆。 笑着笑着,又忽而眉头一紧,“今日初几了?”云见月扭过脸去问清影。 “回王妃,今日都十三了。” “十三……”云见月敛眸凝神,片刻又问,“可有京 里的来信了?” 云见月一想,清影整日跟着自己,又才从墉归回来,她当是不能知的,遂转头又问祝长安。 祝长安有一瞬的慌张,在云见月回转过来身子问:“近日可有我父亲的来信?”时,又疾速敛去异色,挤出笑脸道:“没。” 回来的路上,云见月就惦记着,她在给云海的信中说,皇后被废,太子也与萧家割席分坐,反倒祝长安在四鹫得民心聚军心,如今又身陷困顿,肝胆俱摧,请父亲莫再顾及东宫势力,亲往四鹫喂祝长安吃下一颗定心丸才好。 算着日子,就算人不来,回信也该到了。 云见月暗自垂眸思忖,没留意祝长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行,我要再给父亲写信!”云见月兀地起身,便往书房走去。 如今他二人身在四鹫,与京中彻底断了往来,虽说自在,可也有弊处,宫中发生任何事,他们都无从知晓,若是有了什么变故或是不测,总不能窝在这山中酣睡,待敌人行至眼前才恍然梦醒。 祝长安跟上来,仿佛他二人之间有着什么引力一样,离不得半步之距:“我来为你磨墨。” 清影便不再插手,跟在二人身后,笑看王府的闺房之乐。 落下最后一笔,云见月拈起信笺,于半空中轻轻晃了晃,待墨迹干透,折好塞入信封,“清影,明日一早,命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祝长安抢先截下信封,便往怀里塞,故作泰然道:“前头那起子小厮不成个事儿,没准见了清影又要拿她打趣。清影年轻,只怕降不住那些浑头小子,她的话,他们哪里又肯听呢。明日我正好出门,顺道带了去,他们也不敢怠慢。再叫人将我那千里马牵来一用,保准比寻常差役还要快上几天。” 云间月忙起身道:“使不得,那马跟随殿下多年,旁人……” 祝长安顺势将人拉近自己,在她耳边轻轻呵出一口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适才云见月写下的,每个字祝长安都看见了,如此,更觉对不住她。 也不待她再推辞,祝长安又轻轻扣住她的双肩,将她的身子一扭,往前推去,“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安置吧。”他实在不知该用何种神色来面对她的一番痴心。 直到望月楼的灯火尽熄,两人比肩而卧,十指相扣,祝长安才恢复神色,不想让她看见的冷硬的神色。 自从时漾死在他面前,他已派人暗查多日。 只是,云见月无辜。即便到此时,也念着她的父亲会来帮她的夫君成就大业,可她日日念着的父亲,一开始就骗了她。 早在顾政殿跪求圣上赐婚,甚至为堵上祝长安的一再婉拒之路,自降身份,让女儿为侧时。 两位好父亲,一位“明君”,一位“忠臣”,为了磨砺那仁德宽厚的太子,做得这样一手好局,舍弃一双儿女。 倘若云见月知道真相…… 黑暗里,祝长安另一只手攥了拳,心中算定,便是要在云见月面前演一辈子戏,也要守住这个秘密。 “殿下……” 不知他有没有睡着,云见月用气音唤着,轻轻翻了个身,挪近了些,将脸靠在他肩头,另一只手去探祝长安那只攥紧拳头的手。 他猛地松开拳头,回握住她。 云见月知道他没睡,“长安,我想……我想要个孩子。” 74. 因何要闹成这样呢 太子膝下已有两子,三皇子也于月前得了个女儿。 她也想要个孩子。 “我们成婚……有五年了。”祝长安没答话,云见月的声音越发轻,“我想,若是有了孩子……” “不成!”几乎是脱口而出。 祝长安先是猛地推开云见月的手,又猛地坐起身来。 今夜不见月色,天际暗沉,云见月看不清他的神色,亦不知他为何勃然变色,只是茫然地伸出手去摸索他。 祝长安却已撩起床幔,转身下榻,只穿着里衣便出了寝室,听声音已至楼梯处。 “长安……”云见月也坐起身来,无助地摸到床边。 脚步踏在楼梯上的声音渐弱。 早起,清影领着几个侍候梳洗的侍婢进来,见云见月蜷着双腿,早就坐起身来了,又无祝长安的身影,转身便训斥那几个婢子,“王爷王妃醒了,怎不早知会人取水来伺候!” 婢子惶惶作答:“婢子不知!” “不知?那王爷是何时去的?” “婢子……不知。” 清影撸了袖子,作势就要去揪那婢子的耳朵,“你们当真是越发会偷懒了!” “清影!” 云见月虽是及时喝止了她,却目光呆滞并不往她这里看。 清影走到床边,才发现云见月眼眶微红,眼睑下更是泛着青光。 她就这般坐了一宿。 “王妃,这是怎么了?”清影坐到床边,梳拢她散乱的头发。 “没事。”云见月依旧愣愣地瞅着一个地方,“替我更衣吧。” “……哦。”清影搀着云见月下榻,侍奉她匀脸漱口,又坐至妆台前。 她都是一副表情,和出嫁前似乎没什么两样,和初嫁人时也差不离,可和来了四鹫之后的样子相比,就大相径庭了。 清影打开妆屉,为她择了对青玉半蝶耳坠,往窗外望了望,仍不见祝长安回来。 “那今日的早点……”清影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同寻常,至少她见证云见月与祝长安从互相抵触到今日,从未见过。 楼梯处,有一婢子上来传话,“王妃,王爷叫人带话回来,说军营里有事脱不开身,请王妃不必等他用膳。” “知道了。”云见月淡淡回应。 清影扶着云见月起身下楼,心中不免暗自思量,天不亮就起身往军营去,当是出了大事,却又不见云见月急色,越想越琢磨不透。 祝长安昨夜宿在营中大帐,亦独坐一宿。明明才下定了决心要演在她面前一辈子戏,一句“我想要个孩子”便叫他撑不住。 他也想要个孩子,他常常做梦,若是女儿,长得像她母亲才好;若是儿子,他不敢想…… 他自己的来路,尚无人可依。 祝长安就在营中坐了一整日,早膳午膳,直至晚膳。 外头守卫找到钱盛,问道:“将军,小的们不敢贸然进去打搅,故来请示将军,王爷今夜是不是要住在这里?小的们好提早准备着。” 钱盛身材魁梧,膀子宽大,又长相敦厚,只站着不说话,便无端令人信服,“云大将军送来的两车好物儿,你们都见着了吧?” “是,都见着了。”守卫虽不知为何提起此事,还是应声作答。 钱盛又道:“那里头还有圣上赏赐的宝物!可是宁王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叫人尽数拿去换了银钱。那银钱又去了哪里?” 守卫们摇头。 “进了咱们的大营!造了咱们的器甲,改善了咱们的伙食!” 守卫们都亮了眼睛,面露悦色,“那咱们可比墉归的都护军也不差了!” 钱盛却是话锋一转,“所以咱们要记着王爷的恩!不管王爷住不住咱们这里的营帐……” 一机灵守卫即刻接话道:“小的们时时备着!” 钱盛浓密的胡须底下才有了笑意,“还要记着,时刻效忠!” “时刻效忠!”守卫们齐声高呼。 夜渐深,祝长安还是回了王府,只是游廊那百十阶愈发长不见尾,也或是因旧伤发作,他走得极慢。 云见月独自坐在矮榻处看书,连清影也不允在里头待着,是个能喘气儿的,都赶了出来。 一整日都这么蔫蔫的,又见祝长安天黑也不见回来,清影心中亦能猜出几分,只是不敢问,出了屋子,便立在门前,只等着里头叫。 游廊上有一盏灯笼渐近,清影才有了笑脸,特意扬了音调:“给王爷请安!”王爷回来了,这下王妃该高兴了。 “嗯。”祝长安从口中略略哼出一声,在门前驻足。 “王妃今日三餐都用了什么?” “用得多不多?” “厨上有没有备王妃爱吃的?” 只是问着清影,却不进去。 清影越发搞不懂,两人就隔着一间屋子,为何这些问题反倒问她?搁往常,祝长安哪里会理会她们这些人的请安? 正要屈膝作答,便听里头云见月已起身至门前,声音虽柔,却透着淡淡疏离,“王爷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这回,两人只隔着一个清影,又都别扭的不看对方。 “在军营与钱盛他们一道用过了,早膳和午膳,也都是。”祝长安回答着,眼睛看向清影。 “王爷可是累了?妾身叫人打水来,给王爷解解乏。”云见月说着话,也看向清影。 “唔?”清影被盯得发慌,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王……王……王爷王妃,要……要不要进里头说话,外头……蚊虫多。” 说着,又在空中胡乱拍了一掌,佯作拍打蚊蝇。 云见月这才收回视线,侧身让出空来,“王爷请进。” 祝长安迟疑了一瞬,跨步进内。 清影却没跟进去,而是跟在二人身后悄悄关了门。 适才她听得真,祝长安虽是语调生冷,却交代的事无巨细,生怕云见月误会了什么。 云见月也是当真关心着祝长安的身子。 可是因何闹成这样呢? 祝长安的双手背在身后握紧拳头,跟在云见月三步之后,进一步怕她生气,远一步怕她多心。 他……有些紧张。 只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没解释,云见月也并未执着再问。 次日,后日……祝长安多是一整日泡在城外军营里,回王府后,也多是先去砚庭处理公事,待到很晚才回望月楼,有时,便连晚膳也在砚庭用。他不再想法子逗着云见月生气,云见月也不再不论他做什么都只是笑了。 两人倒是相敬如宾起来,却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这日早膳间,望月楼内不闻人语声。 祝长安撂筷时,云见月的一匙莲叶羹刚到嘴边,见他起身,云见月也站起身来,对着他离去的背影略略屈膝施礼,后重新坐回去,复又拿起汤匙,却只是搅动着那碗羹。 清影目送祝长安出了望月楼,扭脸回来问:“王妃,这是怎么了?” 云见月低垂的双睫快速的抖动几下,两滴泪落入碗中,哽咽道:“我也不知道。” 她一哭,清影也不好受,拧着眉头看了眼祝长安用过的汤羹,“王爷也没有用多少呢。” 云见月吸了吸鼻子,也瞅了一眼,“你去嘱咐跟着王爷的人,出行时,带上些糕饼点心。”话未说完,那泪又相继砸在汤碗里。 清影忙递上帕子,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云见月擦掉眼泪,又道:“他不爱喝兰 雪茶,记得让他们换成碧螺春。让他们不必多嘴说是我的意思。” “哎。”清影知她心中惦记,也不敢耽搁,应着便出门去。 马车已等候多时,祝长安立在王府门前与人交代:“适才我瞧王妃胃口不佳,许是莲叶羹吃腻了,你知会厨上一声,叫他们换着花样做。” 小厮连连应着,又见已走到马车边的祝长安回过身来,不紧不慢道:“若他们实在不能胜任,赶在我回来前,滚出王府。” 小厮更是弯了身子:“是!” …… 京郊大营里,钱盛求见。 “殿下!虽已过去多日,但属下还是觉着有问题!” “什么事?”祝长安目光涣散,像盯着钱盛,又像看着他身后的帐帘。 虽说祝长安如今每日按时点卯,只差夜里宿在军营了,但他总是有些心不在焉。不过,总归只要有他在,军中上下就总是凝着一股气。 钱盛抱拳,粗声粗气道:“属下思量多日,总觉着,当日云大将军太轻易放过属下等人了?” 祝长安仍是心神不属:“说。” “云将军领军向来说一不二,擅违军令,在他的手底下只有死路一条。属下们虽并非归云将军统率,但朝廷大半兵马都掌握在他手中,那日云将军若是想强闯,其实……属下拦不住的。” 钱盛所说非虚,那日他奉命拦截云海,便知此关难过,私底下,还给妻儿留了书信。 不想,云海只是将那两车厚礼交与他,离去是虽不大痛快,却也不曾为难他们这些军卒。 钱盛思来想去,愈觉不安,才在今日,祝长安一踏进军营,就迫不及待来汇报此事。 许久不见祝长安给指令,钱盛困惑之余,也暗自揣度起来。 “严查进出城的人口,可疑之人一个都不要放过!”祝长安神色凝重,冷声交代。 …… 清影不想云见月闷在府里,整日怅然,越发清瘦了。好说歹说,劝着她出来闲逛。 不知何时起,城内热闹更胜往年,也或是夏日的缘故,街道两旁的摊贩也多起来。 “好在这会子天还不热,等到日头升起来,外头就呆不住了,王妃若是觉着热……”清影走在马车旁,隔帷裳与云见月说着话。 “我想下去走走。”云见月说。出入皆乘坐马车,她许久未曾沾过烟火气了。 清影见她有兴致,也高兴起来,将她搀下马车,便絮絮说个没完,“下来走走也好,从前在将军府,王妃还常与婢子出来买蜜饯吃呢,如今说来,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边走边说边看,她比云见月还要兴奋些。 忽而,云见月在一摊前驻足。是一年轻妇人,带着个两三岁的幼童,在卖自家制的茉莉金桔,摊前敞着个广口大碗,里头满盛金桔,上有茉莉点缀,其余的一罐罐封好了。 “夫人要不要尝尝?这是自己家腌的,吃得好了,夫人带一罐回去?”妇人笑眯眯望着云见月。 她的眼睛却落在那小崽身上。小崽手捧木碗,吃得一嘴的糖水,咧着唇冲着她笑。 看那孩子天真,云见月也不觉有了笑意。 清影见状,私以为云见月也想吃,忙道:“好呀,那来一碗吧,再包两罐带回去。” 妇人连连应着,取一新木碗,装了七八个金桔,双手朝云见月递过来,嘴里说着什么。 恰巧清影的话匣子也没关上,唠叨着:“从前您就最爱吃这个,后来进了宫,吃得倒少了呢!” 故而,云见月没听清那妇人的话,遂身子前倾几分,“你说什么?” 那妇人不过开口说了两个字,只是只有口型,连声都没出,那木碗便并着金桔一同翻倒在云见月的衣裙上。 75. 我说让你不要去! 主仆二人忙乱中低下头去查看脏了的衣裙,便连那口型也没看清。 却又听一声闷响,见那妇人整个身子趴在敞口大碗上,衣衫浸在蜜汁里,没了动静,一旁的幼童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王妃小心!”清影护着云见月连连后退,一时,身后的侍卫也都迅速涌上来,挡在二人身前。 幼童的哭声尖细凄惶,拽着死去妇人的衣裳,“娘!娘!”的唤着,喊得云见月的心都要碎了。 钱盛站在摊后,将剑从妇人背部抽出,未看小童一眼,抱拳躬身,高声道:“吓着了王妃,还请王妃恕罪!” 云见月眼中惊惧未退,怒意已涌上来,颤着声音道:“你!你为何当街行凶!” 钱盛许是怕往下滴着血的剑吓着云见月,随手将剑扔在地上,“当啷”一声,再次吓哭了小童,也唬得云见月与清影同时后撤。 “王妃恕罪!近日屡有北鞑人乔装进城!意图窥探我军军情,卑职已得令严查数日!” 云见月松了拽着清影衣袖的手,挺直肩背,端了气势,“她只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钱盛又道:“王妃有所不知,此人正是北鞑人,她虽换了装束,言语举止却难遮掩,口音生硬,绝非当地及周边郡县的百姓。请王妃明鉴,卑职绝未错杀好人!” “但卑职确实有错!错在未及将人带回去细问她的同党!卑职见她有意接近王妃,只怕她对王妃不利,这才一时情急,失手杀了她,还请王妃降罪!” 说着,大步上前,在云见月面前扑通一跪,“请王妃降罪!” 他身后的数名士卒也跟着跪。 钱盛身材魁伟,跪地时声如闷雷。云见月早被他震得六神无主,什么也说不出了。 钱盛微微抬眼,见着那张惊恐万分的脸上,眉眼处有几分云海的影子,却无半分云海的肃杀气。 他突然明白了祝长安的两难之处。 收拾尸首,安置幼童,清理血迹……一切处理完,钱盛方回军营复命。 听说祝长安已经回府,又往王府来。 砚庭。 钱盛跨步进屋,抱拳单膝跪地,还未开口,祝长安便道:“果真?” 钱盛道:“果真!有人接近王妃,意图传递消息。” “说了什么?”祝长安心下一紧,眼睑微颤。 “属下没给她机会。” 祝长安这才松了一口气,摆摆手,示意他起来说话。 钱盛又道:“属下怀疑,此番应当不止于此。云将军做事不该如此浅浮,有了一,便有二,只怕城中早就暗目遍布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祝长安凝神沉思时,食指的骨节总是不断摩挲下巴。 云海此番前来,既不知城内情形,又见不到云见月,自然不肯罢休。 “王妃……怀疑了吗?”祝长安皱着眉头又问。 钱盛答:“应当没有,不过……为求稳妥,属下恳请殿下,以冲撞王妃之罪,降罪属下!” 祝长安一怔。 钱盛再次抱拳跪地,“请殿下假戏真做,安王妃的心!” 砚庭院中,钱盛将衣袍褪至腰部,露出结实的膀子。 祝长安坐在廊下的圈椅上,再次确认,“你想好了?” 钱盛立在阶下,颔首道:“属下皮糙肉厚,挨顿打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让王妃相信,属下杀的确是北鞑细作。” 祝长安盯着眼前人,凝思不语。片刻,方挥挥手指,便有侍卫手持马鞭上前。 “都慰钱盛,当街处置细作,行事失当,冲撞王妃,着鞭二十,以肃军纪!” 鞭子落时,伴随着皮开肉绽的痛楚,钱盛咬紧牙关,未哼出一声。 王府开阔空旷,那声音也传到望月楼来,虽已化在风中大半,却也鞭鞭揪心。 传来一声,清影的眉心便颤一下。 天将黑时,祝长安早早回了望月楼。 “今日吓到了你,我已对钱盛略作惩戒,想来,他日后行事不该再这么鲁莽了。”竟是祝长安主动答话,虽也还是生冷。 白日之事,云见月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尤其那三岁幼童哭着喊娘的模样,实在令人心疼。 “其……其实也没什么,殿下不该如此重罚……”说着话,云见月脚下不听使唤的靠近他。嘴上说没什么,心里一直都是怕的,所以几年养成的习惯,让她不自觉的在这时候想要靠近他。 只是祝长安接下来的话,怕是要伤她的心,所以背过身去,不敢面对,自然也没看到她一步步靠过来。 “只是如今城内敌国细作频频冒头,安全起见,你近日还是不要出府的好。” “四鹫并非边境,细作为何会到这里来?”云见月说着话,指尖已经触上他的袖边。自那日过后,他们许久不曾亲近过了。 不想,她无心的一句追问,在祝长安看来确是不信任。许是人在撒谎时总是心虚的,祝长安猛地回身,企图用暴怒来喝退她的质问:“我说让你不要出去,你就不要出去!” 云见月倏然缩回手,眼泪夺眶而出。 祝长安已觉察她只是想要靠近他而已,奈何他实在嘴快,在回过身来时话已说完,如今收也收不回去,心中只有悔。 他伸出手去,想要弥补。 这回,是云见月后退一步。 “妾身,谨遵殿下之令。” 话音落,一颗泪珠滴在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背上。 “我……”祝长安此时有些恨自己,有许多道歉的话,奈何那嘴像是涂了浆糊。 眼看她去了屏风后头,他的腿他的脚也像是灌了铅,迈不动一步。 …… 云海一进京门,便递了腰牌与帖子进宫,请求面圣。 时隔两月,不想皇上的身子不但不见好,反而病气加重,已许久不曾下榻,也许久不召见群臣了。 听闻云海回京,心中有大事挂念,拖着病体也要见。 “怎么才回来?” 陈内侍将皇上扶坐起来,又在他身后塞了两个软枕,才能勉强撑住身子。 云海担忧地望着皇上,“是臣在外逗留久了一些,皇上怎么……” “唉……”皇上摆摆手,一声苦笑,感慨着,“朕老了,迟早有那么一天,倒是你,到底身强体壮,比朕瞅着要年轻些,还是会打仗好啊。” 君臣二人又说起闲话来,不过是忆起当年意气风发之时,那时他们各自都还没有儿女,也没这么多算计。 东拉西扯一会儿,皇上的气色也好些,其间还喝了一碗参汤,吃了半块栗子糕。 云海便道:“皇上,臣此番未进得四鹫城内,遂往周边郡县逗留数日,以借机查探宁王行迹……” 皇上兀然抬手打断云海的话 ,朝陈内侍看去,“去将太子找来。” 陈内侍领命退去。 不时,祝长行随之来到内殿,“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安。”又朝云海微微颔首,“大将军。” 皇上便示意云海继续。 “据臣所知,荣城的录事参军冯辽,与四鹫都慰来往频繁,其中更有不少人前往四鹫参军。巨封,隆河子二地亦以宁王为依归。” 云海从怀中取出一幅舆图,至床前拿给皇上和祝长行过目,“皇上请看,荣城、巨封、隆河子三地,连成一条线,直接切断了京城与墉归、柴堤等边境之城的联系,如果宁王将这三城收入囊中,意味着往西三百里,宁王若有心取之,易如反掌。” “咳!咳咳!” 皇上俯身一阵剧烈地咳嗽,咳得祝长行的心都揪了起来,忙递上一盏热茶,满面愁容,“父皇,要不要传御医……” “不必。”皇上将热茶一饮而尽,才勉强压下咳意,只是开口仍是有气无力,“朕叫你来,是因如今你执掌国政,朕问你,事已至此,你有法子解决吗?” 祝长行从云海手中接过舆图,反复观摩,却又只是蹙眉。 四鹫荒瘠,其周边郡县更甚,多年来朝廷偏重发展江南商业水利,对西北偏瘠之地,素来无暇顾及。 如今四鹫归宁王管辖。祝长安代表的是皇族,周边郡县自然愿意亲近。他又亲问农事,整饬军备,四鹫日臻强盛,周边各郡连带得利,他们归顺宁王,是迟早的事。 “父皇。”祝长行的眼睛离不开手中的舆图,“儿臣记得父皇曾苦于西北民风剽悍,难以教化,流匪常年四窜,剿之不尽。朝廷多年来也是有心而无力。” “儿臣想,儿臣在京中替父皇坐镇中枢,二弟身赴边地,为父皇经略西陲。我们兄弟二人,一内一外,齐心替我们祝家守着这万里山河。” 祝长行说这话时,不似在令书阁议政时那么从容,这些日子,他对祝长安是有怨的,只是到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要替祝长安分辩一二。 这是他作为兄长作为未来的储君,该做的事。他当有容人之心,多年来他都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皇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再问:“你如何确定,他甘愿在那穷山恶水之地周旋,为你卖一辈子力?你又如何确定,他不想坐上你的位子,在龙椅上指点江山?” 听得这番话,祝长行竟不知因何,心下隐隐发冷,“父皇,儿臣……儿臣会时常的召二弟入京,晓以君臣之义,兄弟之情……” “四月十四日,你的诏令,他听了吗?”皇上眸光一沉,冷声一问。 祝长行答不上来,皇上就是从那日起,病情加重,日复一日。 皇上叹了口气,身子都跟着颓下去几分,“你下去吧。” “父皇!” “下去!” 祝长行不敢再言,起身拱手作礼,又朝云海颔首,而后退了出去。 皇上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叹息,好像胸中堵着许多气,永远也吐不完。 “你瞅瞅。”皇上道,“朕怎么放心?让朕怎么放心!” “皇上。”云海也不像往常在御前替祝长行说话,“宁王给各地送粮送药,收买人心,而太子殿下还似活在梦中,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皇上再吐出一口气,重重地往后靠去,“你的意思,朕明白。” 76. 只要最爱的人不受委屈就好 顾政殿里,皇上将人都撵了出来,君臣二人喁喁私语。 祝长行久立窗外廊下,偶尔听到些什么,转身就要进殿,却被陈内侍横身拦下。 “让开!”祝长行怒目而视。 陈内侍却只是弯了身子,稳稳说道:“太子殿下三思。” 片刻,祝长行忽而冷静下来。 轿辇停在东宫门前,他仍神思恍惚,愣了片刻才起身。 听闻宫门内有孩童喧笑,祝长行抬头往里望去,不觉添了笑意。 还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幕。 如今太子监国摄政,越发忙起来,还要日日往顾政殿去,禀奏政务,亲侍汤药。 如此,东宫竟只剩两个女人成日相对。 余北并非善妒之人,常日与常辛欢处得也算融洽。祝长行无暇他顾,她便恪尽冢妇之责,对常辛欢母子颇为照顾。 她看常辛欢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只怕迟早闷出病来,时常的也会叫她们母子出来一同与启佑玩儿。 这会子,余北与常辛欢一同坐在廊下,乳母则抱着启瑀,看启佑在院中与几个小内侍踢球。 笑闹声不断。 只是三岁的孩子最是没长性,这会儿喜欢这个,过会儿又看着旁的好了。 那小内侍们又多是哄着启佑,处处都是他胜,被捧得狠了,他又觉无趣,转眼瞧见了启瑀手里的布老虎。 启瑀窝在乳母怀里,双手抱着布老虎,正看着哥哥,乐呵呵地咧着嘴笑。 哪知下一刻,启佑便弃了五彩球,朝启瑀跑过来,跳起来去抢他手里的老虎。 “给我!给我!” 乳母有心护,奈何大的总是出自正殿里,也只敢嘴里好声好气儿劝着,“小殿下不必急,小老虎有的是,婢子再叫人给您拿一个!” 但启佑兴头上来,可是听不到的,启瑀又太小,争抢不过两下,布老虎已在启佑手中。 启瑀手里空了,又不肯依,立时哇哇大哭。几个月的孩子,手上没劲儿,嗓音却高,哭起来隔着几道宫墙亦能听到。 廊下二人亦连忙起身来看,余北厉声训着:“启佑!不可抢弟弟的玩具,快还给弟弟!” 常辛欢柔声劝着:“无妨,无妨,来人再去给启瑀拿一个。” 启佑不肯听,抱着老虎就要跑,却被余北一把抓住,“还给弟弟,快给弟弟道歉!” “怎么回事?”祝长行已立在宫门处,看着这出闹剧,心生不悦。 眼见救星驾临,趁余北抬眸愣神之际,启佑挣脱了母亲的束缚,哭着跑向祝长行。 “爹爹!爹爹!” 祝长行将启佑抱起来,“爹爹在,启佑为什么哭呀?” 启佑伏在祝长行的肩头,也是嚎啕大哭,“娘亲打我!我想要小老虎!我要小老虎!” 启佑当然不懂。 自他出生,他可是这宫墙内唯一的皇孙,凡是他想要的,自然有人抢着奉上。这东宫里的东西,历来不是他想拿就拿的吗?何时需要过问旁人?怎得有了弟弟,小老虎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母亲常说,爹爹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爹爹了。 所以他哭得实在伤心,眼泪鼻涕一块流。 一时,院内稚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搅得人耳窝疼。 常辛欢已将启瑀从乳母怀中接过,亲自哄着。 余北也上前来,想要给启佑讲道理。 只是祝长行脸色阴沉得很,目光掠过余北,狠狠钉在常辛欢身上,“启瑀还小,不懂事。但你身为他的生母,只有一件事要做,便是教好他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你若是受不得教养的辛苦,我也不为难你,宫里自然有比你会教的人!” 他的话有些重,吓得启瑀立刻止哭,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的父亲。或许他实在太小,并不知道这个对着他娘亲声色俱厉、怀里抱着另一个孩子的人就是他的父亲。 祝长行那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更是令常辛欢惊恐,只是他才从顾政殿听来一番密谈,心思不在这上头,亦无心去顾及启瑀是不是受了委屈。 只要他的启佑不受委屈就好。 常辛欢怀抱哭累了的启瑀,自己亦垂首落泪,却也不敢分辩,只是跪地受训,“妾……记住了。” 身后宫人内侍,亦尽数跪地。 余北不理解,十分不理解。攥着帕子有些失望地看着祝长行,“阿行……此事并非……” “我累了。”祝长行强行打断她的话,“北北,我累了。” 启佑还伏在祝长行的肩头,许是踢球耗费体力,也许是哭累了,竟不知这场面是因他而起,早闭了眼安然睡去。 乳母上前想要接过启佑。 祝长行侧身一避,一手抱娃,一手拉起余北,无视常辛欢和她怀中仍在低低抽泣的启瑀,大步进了正殿。 窗外,常辛欢紧紧抱着启瑀,被乳母搀起来,低着头回了偏殿。 殿内,祝长行小心将启佑放在床上,为他抹去鬓边的残泪,褪去鞋袜,又盖了薄被在他身上。 余北无声立在祝长行身后,仿佛看见了多年前,她不曾来过时,这座宫廷里也曾有过这样的情景。 …… 入了秋,天气凉下来。 四鹫的天冷得快,才八月里,早起的落叶上就有了薄薄一层冷霜。 云见月少往外头去,不大动弹,自然胃口也不好,膳食多是动不得两口,便叫人撤下去。 清影看得干着急,又不能解忧,只得劝着,“上回的炙羊肉不错,晚膳时,叫厨上添一道吧?” 云见月摇摇头。 清影又道:“要不添一道汤?到了秋日里人易上火,来一碗沙参玉竹老鸽汤怎么样?清润滋补,也好给王爷下下火气。” 祝长安在军营忙着,有时要近子夜才回王府,不忍扰了云见月,便在砚庭凑合睡下。 只是他或是忘了,从前在重华宫,无论多晚,云见月总会等他。 “便叫厨上备着吧。”云见月眼下乌青,嗓音也有几分沙哑,“不必送到我这里来,送去砚庭给王爷就好。” 自从闹了那一回,祝长安下令不叫她出府,云见月便连望月楼也少出,顶多便是往三楼去,望一望王府大门。 云见月情绪不佳,清影也总是唉声叹气。 她跟着云见月嫁进重华宫时,先头里 也与云见月一样,畏惧祝长安。可日子久了,她又觉着,她家这位姑爷,看着凶巴巴的,却是世上顶好顶好的一个人,单这不纳妾不寻欢一样,就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可如今,这般情景已近两月,祝长安不大回来,云见月也不往前头去了。 时候一长,清影也不免起了疑心,天底下的男子果真没一个不是喜新厌旧的。 “王爷会不会是……变心了?” 清影这话,当真是将云见月眸子里那一点点光也浇灭了下去,“或许吧,他若是真想,我也拦不住。” “王妃,或许……”清影想了许久,以她从那些老嬷嬷那里听来的经验,如今这情形只有一个法子能解,“或许有了孩子,就能让王爷收收心。” 再闻此言,云见月更是双眼一红,就要落泪,“孩子……” 清影却不知内里详情,她只知那晚汤药许久不曾出现过了。 “是呀!嬷嬷们常说,寻常百姓家里,夫妻间也少不得吵架拌嘴的,总是有了孩子,欢声笑语的,能解不少烦头呢!如今,王爷又不叫您喝那药了,咱们养养身子……” 那滴挂在下睫处许久的泪珠“啪嗒”落下来。 实在是……是祝长安那夜发怒离她而去,后又见她实在抗拒那药,早……早就不与她亲近了。 甚至有时,自己也会在熄灯后跑去三楼睡,再在天亮之前,婢子进来伺候梳洗时,挪回二人的床榻,以免叫人发觉。 “王妃,这是怎么了?”清影忙忙的给她擦泪,“可是婢子说错话了?” “没事,你去跟厨上说吧,叫他们备上鸽子汤,夜里送去砚庭……” 话音未落,一婢子进门来,云见月微微一闪,扭过脸去,不想让人看见她落泪。 清影最是了解她,已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什么事?” 婢子屈膝一礼,道:“王爷叫人带话回来,说今日还是不回来用膳了。” 清影稍稍侧脸,瞧了瞧云见月的神色,也跟着有些失望,“知道了,下去吧。” 虽说如今兵强马壮,但去岁时,四鹫还是有近七成新兵,毫无应险能力。以至去年那场雪灾几乎将四鹫整个埋了。 故而,今年祝长安便早早未雨绸缪,虽说才入秋,亦需尽早安排,又说粮草、炭火、冬衣等物资,该从夏日里就着手准备。 又命钱盛与他手底下的卢武、唐力世等副将,在军中挑选出极精干的一队人来,只待冬日来临,领他们习练雪地行军、暴雪辨向识途之法。 因事事需经祝长安过目,他也越发忙得不见人影。 也因有他在,三方大营亦无一人敢偷懒懈怠。 到了九月里,四鹫的天说冷就冷。 听说北边更甚,九月落第一场雪时起,直到次年三月才能开化。 北鞑就不必说了,那雪下起来就如去岁的四鹫一样,几日不歇。 这日,钱盛率副将六人齐聚祝长安的营帐中。 听说近来北边的霍虞不太平,屡遭流寇作乱,洗劫村镇。 这原是小事,也是常事,霍虞靠近边境,又实在寒冷。 只是…… 77. 她一定高兴 “宁王殿下!末将获悉,北鞑入冬便遭逢暴雪,许多牧民及牲畜无法抵御严寒,冻死饿死的不计其数!” 几人在底下相互使了眼色,终是钱盛开口。 “此番袭击百姓的,正是一撮北鞑流寇!墉归等边防重地严防死守,他们不敢贸然侵扰,便绕过不让山,在霍虞附近四处劫掠!” 祝长安没理会他们交换眼色,只目光炯炯,盯着面前舆图上的“霍虞”二字。 四鹫、荣城、巨封、隆河子已成一线,只最上端留着这么一个小空,若不留意,着实难以发现。 钱盛得不到回答,跨步上前,粗声道:“殿下!霍虞虽不大,多年来朝廷也是放任不管,但……若是咱们替霍虞解了这难题,便能将霍虞收入麾下,那……” 祝长安猛然抬头,眸子里射出的寒光生生压下了钱盛的后半句话。 如果拿下霍虞,便是彻彻底底切断了朝廷与墉归等边地的联系。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即便他有心走到今日,对着面前这些人,他也不能全副身心交出去。这些年,连身边最信任的人都在背叛,他无人可信。 一时,帐内气氛诡异。 祝长安冷冷扫视几人,怀疑、防备、审视,毫不掩饰。 只是几人在外头就已经商量好了。云海送来的两车财宝,未进城门,直接拉进了军营,造兵器也好,换粮草也罢,总归,是用在了他们这些多年为朝廷守着城池,却被遗忘的军卒身上。 他们早将人头献给了上头这位。 “末将等誓死追随宁王殿下!” “末将等誓死追随宁王殿下!” 祝长安还是不语。 钱盛急道:“殿下!末将愿立军令状,只需拨给末将一千精骑,不出两月,定为霍虞百姓扫清这股流寇!若事成,是殿下的仁德;若不成,朝廷怪罪下来,也是末将擅自行事,与殿下无干!” “宁王殿下!末将也愿领兵前往!只需八百精骑!” “末将只需五百!” 一时,六位将军皆跪地请命。 却见祝长安眉心微颤,几人恐他犹疑之下错失良机,齐声道:“殿下!” 祝长安掌心朝前伸出手去,他们便不再吭声。 良久,他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我去。” 有人道:“此等小事,实在不必劳动殿下,末将等随意一人便可将北鞑流寇杀进雪山里!” 也有人道:“正是!北地寒冷,殿下旧伤未愈,怎能受那寒风砭骨之苦?” 钱盛细长的眼睛却最先参透祝长安的内心,宁王亲自率军平乱,才能彰显他视霍虞百姓为己民,而非朝廷弃民。 才更能收服人心。 遂忙拱手道:“末将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此事已经定下,祝长安只一件事悬在心中,最不能安。 这日,云见月好容易有了胃口,说要吃一盏燕窝鸡丝汤。 清影自然高兴,欢欢喜喜叫人去备。出了望月楼,听见似有人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清影姐姐!” 清影扭着脸四处找来不见人,又觉是自己听岔了,待要走时,又听有人叫,“清影姐姐!” “姐姐!”廊柱后冒出个脑袋来,“清影姐姐!” 清影被带到砚庭。 那人也没说王爷为何要传她,也不知要问什么话,以至立在门外时,人还是懵的。 谁知一进门,她的眼泪便止不住的流,“婢子给王爷请安。”声音里夹着抽泣声,甚是委屈。 桌案后的祝长安无奈看着她:“都这么些年了,还这么怕我?” 清影一下一下吸着鼻子,凄声道:“婢子……不是怕,是委屈!” 祝长安更是摸不着头脑,“我又没打你又没骂你,你委屈什么?” 清影道:“婢子替王妃委屈。” 一时,祝长安也无言以对。舔舔嘴唇又抠抠眉毛,再拿起茶杯又放下,小动作做了许多。 直到清影也停了抽泣,抬眸无措地望着他。 他才道:“王妃……” “这几日……” “怎么样?” 一句话,三回才说完。 “不好呗。”清影那红红的眼眶又落下泪来,“王妃惦记着王爷,您的饮食,王妃日日都上心着呢!可是……您都几日不去看王妃了!” 许是哭得狠了,说话时鼻音过重,又歪着脖子歪着脸,倒像是在赌气。 “你……我……”竟说得祝长安哑口。 他哪里是不肯去看,是心中有愧,不敢靠近。甚至每每夜里与她独处,情难自抑时……只得红着脸跑去三楼,窗一开风一吹,也好叫他冷静几分。 想到此处,祝长安的脸又开始红起来,为掩尴尬,便训道:“是我找你来问话,怎得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清影略略屈膝,“婢子不敢。” “嗬!”祝长安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嗤笑,这丫头赌气时的样子,跟她主子如出一辙。 “我心里怎么会没有王妃?只是有些事,我一时不能如她所愿,又不能与她说明,我……” 话说一半,祝长安又忽地滞住,“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清影停了哭泣,只是还偶尔吸一吸鼻子,眼泪汪汪瞅着他。 “罢了。”祝长安道,“我要离开一阵子,外头的事已经交代好了,不必王妃操心。内里的事,你要多留心多替她应承,别累着了她。她若实在闷得慌,出府时一定要多派护卫随行。天要冷了……” 说来说去,不过俱是琐事,只是祝长安唠唠叨叨像个婆娘,直说得清影也不哭了,只是站久了腿肚子胀胀的。 “王爷,您如此惦记王妃,为何不亲自说与她?她知道了一定高兴。” 祝长安便不再言语。 出征那日,八百骑兵于城门外集结,祝长安昂首驭马于阵前,墨袍金甲,威风凛凛。 这也不是他头一回离开云见月了,只是不知为何,这回心头更不安逸。 终是忍不住回望城内。 却见一马车绝尘驶来。 “长安!” 适才眉宇间的凝重顷刻消融,还未笑出声来,人已翻身下马。 “见月!” 他朝马车奔去。 马车还未停稳,云见月已掀起帷帘。 是祝长安将人抱下马车,再紧紧相拥。 他以为,云见月还不肯原谅他。三个月了,他不知如何面对她,也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我等你回来。”云见月眼中含泪,声音幽噎,心中那怨那气早就不知何去了。 如果作为一个 普通的妻子,她该劝“我不想你去冒险”,或者“你不要离开我”。 只是她非寻常人妻,她是来助他成就大业的,他也当得。 皇城里的那些人,也在逼着他一步步走上这条路。 “好。”祝长安将人抱紧了些,侧脸吻上她的耳廓。 …… 到达霍虞近一个月了,原定不出半月就回程的。奈何北鞑人最擅野战,又有山窝子栖身,四处流窜,着实不好一网打尽。 故而拖延了些许时日。 好在祝长安佯装带军撤离,将所备粮草尽数留于附近村居,以供当地百姓过冬。 惹得北鞑流寇垂涎,再次趁夜袭击。 祝长安率军埋伏四方,才将流寇擒于瓮中。 终是要在深冬前启程回四鹫了,否则再来一场大雪,他的双膝尚有旧伤,只怕连马都坐不住。 夜时,祝长安与手下的士卒围坐在篝火前,喝着冷酒啃着硬硬的糜饼。 那饼子在怀中揣久了,虽有些体温,却也还是硬,咽下去时喇过嗓子,还有些疼。 祝长安常想,如果不是他天南海北的走过,只在皇城享金玉之养,怕是永远不能体会北昭江山的辽阔。 这时节,京中人或于绵绵秋雨中赏满地落桂,霍虞的百姓却在大雪中四处躲避犯乱的流寇。 人与人对世事的体会终是难以贯通的。 此时的四鹫呢?大概也快要下今冬的第一场雪了。 王府门前,垂花门,望月楼,仆役一层层往上传话,“马车已备好。” “今日天不好,就别去了吧?”清影虽是劝着,还是依言取了斗篷和手炉出来。 云见月叫人将自己抄来的佛经收好,一并带去。 自从祝长安带军离城,每七日,云见月都要往城外的广惠寺去,跪于佛前诚心祝祷。又手抄数篇佛经,交由主持,率众弟子诵经加持。 数次跪于佛祖脚下时,云见月心中也在落泪。即便她永远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也要以此之身,祈求上苍,赐她的夫君所求皆应,所往皆达。 “快些走吧,误了时辰,便是心不够诚。”云见月说着话,已迈步出屋。 清影忙跟在后头,为她披上斗篷,“天冷,小心冻着!”又道,“王爷他们去打北鞑去了,北边不太平,不知咱们这里会不会……” 云见月拾步下阶,脚下飞快,“这里又非边境,怎会有北鞑流寇混进来。况且,王爷不是还留了钱盛守城,不会有事。” 宁王妃出行,仆役侍从不见首尾,更有数十府兵随行护卫,每至广惠寺,佛殿数丈之内,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我们要担心的,该是王爷的安危。”云见月说着,已上马车坐稳。 天色阴沉,风里已带了湿意,想是果真要下雪了。进得山中,原比城中还要冷上几分,又是枯木遮天,更是如昏暮时一般,亦更衬得四周静谧诡谲。 云见月喝停马车,掀起帷帘,“清影,外头冷,你也上来。” “王妃不必担心婢子,快放下帘子吧,省得寒气进去,再冻着了您。”清影说着话,就要将帷帘放下。 忽听一阵尖利风声从耳边刮过,抓着帷帘的手边像是擦过去什么东西,她未得看清。 却是马匹先受了惊,扬起前蹄,一声嘶鸣划破长空。 78. 两个爹没想让他们活 “王妃!” 反应过来的清影一声惊呼,马车内没有回应。 “保护王妃!” 侍卫与仆役将马车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四周却比适才还要静。 清影手脚并用爬上马车,“王妃!王妃!” 云见月心口钉着一支箭,事发之快,她连一声惊叫都未及发出,人就没了反应,任清影如何呼叫都没用。 “回城!回府!请郎中!” 一时,马车掉头,侍卫四下环视不敢放松警惕,仆役手忙脚乱跟随或是一马飞奔回城传信,山路上乱作一团。 宁王率军出征,王妃遇刺生死不明,城内更是陷入恐慌。 而昏迷的云见月神志不清之时,仍在呓语叮嘱,她熬尽灯油抄录的,祈求祝长安平安归来的佛经,还未送到主持手中。她以后半生无子无嗣换祝长安得偿毕生宏愿的心愿,也才在佛前念了几遍而已,只怕佛祖不知她的诚心,不肯帮她呢。 王府中哭声震天。 “王妃!王妃!您不能有事啊!王爷还没有回来!您一定要撑住!” 如今偌大王府,只清影一个人撑着,她又是盯着下人取药取水,又要依郎中嘱咐,为云见月敷药包扎。 那插在云见月心口的箭,还是她哆嗦着拔下来的,血溅了她一脸。 此时,亦是一边哭,一边轻轻为她敷着药粉,“有些疼,您忍着些,大夫说了,这药不能不用。” 只是此时的云见月听不见她的唤,也感觉不到疼。 钱盛得信,部署过两处城门看守,城内巡查之后,亲率精兵数千,搜查深山,誓要揪出行刺之人。 恰在搜山途中,遇到了得胜归来的祝长安,他本是悠然信步,却在一瞬间慌了神。 策马狂奔穿过闹市,至王府门前,祝长安猛勒缰绳,骏马长嘶,人立身而起,马蹄在空中蹬踏两下,重重落地,激起扬尘。 门前小厮上前接马,人却已似疾风闯进门庭。 他未及卸甲,狂奔至望月楼中,回程时复发的膝痛也无暇顾及。 云见月面色苍白,昏睡未醒,换下的带血的衣衫还散在地上。 清影等人跪地痛哭。 “王妃好端端的,都哭什么?”祝长安跌跌撞撞至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嘶哑。 去时,她明明已经原谅他了,她明明说好了要等他回来的,怎会食言? “是婢子没有护好王妃!请王爷责罚!”清影跪地叩首,涕泪横流,“如果能换,婢子愿替王妃去死!” 祝长安听不见的。 他只是攥着云见月冰凉的手,眼泪落在她指尖,“见月,我打了胜仗,你起来夸夸我。从来没有人夸过我,见月,你夸夸我啊……” …… 有密报进宫。 祝长行被撵出顾政殿,在窗下站了许久。来时那端方温润的气度,去时只剩颓然。 皇上数日前大发雷霆,之后再度昏厥,御医下了猛药,又拿百年山参吊着,才从阎王手中抢回一条命。 再之后,不顾病体密召近卫议事,没他,也没云海。 他便知,此事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祝长安私自带兵出征,未奏请朝廷,未得明诏许可。收服霍虞,亦如司马昭之心。 此外,他甚至隐隐窥破了另一层算计,宁王夫妇鹣鲽情深,若云见月凶多吉少,宁王必一心悬于其安危,再难分身他顾。 皇上此举,连他最亲近的云海都避而不告,只怕是存心要断宁王的念想。 他是何时走回东宫的,竟也无从得知,只知神思归位时,怀中黏着他的妻子。 “阿行可是有什么心事?”余北的下巴戳着他的心口,眼睛晶晶亮地望着他。 他只觉胸口像是被利箭射穿一般,疼得喘不上气。 “没什么。”祝长行轻轻推开余北,顾自进了内殿,仰躺在软榻上。 “最近你都不跟我说外头的事了。”余北坐在他身侧,却扭过脸去背对着他。 往常这时候,祝长行一定会从背后抱住她,将脸贴在她脑后,温言软语回应她的撒娇吃醋。 可今日的祝长行推说忙,又说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行。”余北扭过脸来,已不再赌气了,“阿行若是有烦心事,可说与我听。即便我帮不上什么,也……” “北北。”祝长行打断了她,有气无力道,“如今启佑大了,最是淘气的时候。” 说着,坐起身来,隔窗往外头望了一眼,又道:“常侧妃原是指望不上,启瑀往后也需要你多费心教导着,我实不忍你劳累。你先歇下吧,我去看看他们母子。” 再道:“你别多心,我不过是过去看一眼,我的心还是在你和启佑身上。” 从窗子看去,祝长行已进了偏殿。 余北还在怔愣间,未得回神。 “娘亲,娘亲。”启佑摇着她的手。 她未回应。她总觉得,不一样了。 倒不是担心他的心另有所属,而是祝长行似乎总在无意间避着她,似怕她问及什么。 …… 砚庭里,钱盛看到祝长安,先是愣了一瞬。不过短短几日,那个意气风发,才打了胜仗的宁王竟颓唐至此。 “什么事非要来见我?”祝长安从他身边走过,至椅边,撑着扶手才得艰难入座。 这几日,他都在床边守着云见月。 虽说好在当日事发时,清影去扯帷帘,晃了一下,以至箭在射出的一瞬,稍稍偏了一寸,伤口距心口,也刚刚偏了一寸,未伤及性命。 到底她自小娇养,又向来孱弱,从小到大皮肉伤也不曾受过,如此重创,也不知何时能醒。 也果真如京中所料,宁王妃遇刺,他再无暇顾及外事,军营他曾去过,陈添雨他也不曾召见。 “宁王殿下!”钱盛抱拳道,“行刺王妃的人找到了,不过……” “人在哪里?”祝长安呆直的眸子又重见寒光。 钱盛道:“已挪去了府衙,不过……是个死人。说来奇怪,此人行刺之后,像是知道自己逃不了,在末将发现他时,已经服毒自尽了!这般豁出命去也要置王妃于死地,不知是何人指使?不知王妃来四鹫前可有仇家?或是云大将军得罪了什么人?” 钱盛的问题问得准,个个都在替祝长安排除因由。 他的眸光一闪,随即沉下去,“知道了。” “殿下,那还要继续搜查吗?” “不必了。” 只是几句话应承下来,祝长安便觉膝痛难忍,双手撑着膝头,眉头紧锁。 钱盛不好再搅扰,忙告辞退去。 房间只剩祝长安一人时,他才肩头一松,整个人往后跌进椅背,闭目仰脸,呼吸声粗重。 京城里那两个爹,不光没想让他活,也没想让他的妻子活。 他就这般坐到天黑,坐到脚炉的炭已熄灭。 直到有婢子来回话。 “可是王妃醒了?”祝长安在听见匆忙的脚步声时,就直了身子要站起来。 婢子进门屈膝, 摇摇头。 “没,只是王妃落泪不止,清影在王妃耳边说了好些话也不成,遣婢子来请殿下去看看。” 祝长安撑着扶手,想要起身却极困难,“快!扶我起来!” 府中早就备了肩舆,只是抬轿子的仆役担心摔了他,走得越发缓慢。 他急在心头,索性下轿自己一瘸一拐登上游廊。 “见月!” 一声急呼,床前昏睡的人眼角才被清影擦掉的两行泪痕,又洇上水痕,直流到耳窝里,人却不能回应。 祝长安的双膝剧痛,已不能弯曲,只得扶着婢子蹭到床前,勉强伸直双腿坐下来,先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唤:“见月,是我,我是长安,我回来了,我在。” 他的膝伤本就到了冬日里易受寒,又因霍虞一行,雪地行军,日日骑马,更使旧伤复发,再添适才心急,百数台阶不停歇地走上来,到这时候已是百般隐忍。 “对不起,是我没有护好你。” 许是能听到他的声音,云见月的泪流得越发汹涌。 祝长安抚摸着她的脸颊,不停地为她拭泪,“你……你是跟了我才受这样的罪,如果不嫁我,你也许还在京城里,好好做你的千金小姐。” 清影站在一旁,亦扭过脸去悄悄抹泪。 床榻上的两人,一个才虽保住了一条命,尚不知何时能醒,另一个现下连站着都费力。怎么他们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这么难。 可是话说完的祝长安忽怔愣了一瞬。 如果云见月不嫁他的话……似乎根本没有那种可能。 这个京中人口中,自小被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将军独女,从出生起就有了“用处”,嫁给他,不过是诸多用处里的其中一个。 祝长安看着面前苍白的脸,忽然就不知该如何安慰,只一遍遍重复念着。 “会好的,啊,我好好的回来了,你也是,要快点醒来。” “我回来晚了一日,你可要罚我?等你醒来,我任你罚。” 祝长安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与她一般闭了眼睛。 躺着躺着,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恍若云见月在冲着他笑,“祝长安,罚你今晚不许吃饭!” “嘿嘿。”迷蒙中的祝长安竟笑出声来。 清影几日来都是愁眉苦脸,恨不能替云见月躺在床上受剜心之苦,此时见祝长安难得展颜,自己也总算松下一口气,挥挥手指遣退众人,只她自己退至远处,悄悄守着。 祝长安的指尖被迫动了动,他未发觉。 片刻,又动了动。 “殿下……”似有一声气若游丝的轻唤。 清影似乎有所察觉,蹑足上前查看。 “长安。” 是还未睁眼的云见月的嘴唇轻轻张合。 清影欢喜道:“王妃!” 祝长安猛然惊醒,眼睛还没睁开就念着:“见月,见月!” “长安……回来了……”她太虚弱了,以至眼皮不过颤了颤,始终未睁开看上一眼,只从指尖传来的温度和指腹熟悉的纹路,判定是他回来了。 “是……”祝长安只说了一个字,便哽咽不落泪,“是我,我回来了。” 云见月勉强扯了扯嘴角,又将指尖紧了紧,这便是她能给的最大回应。 祝长安嘴对嘴喂她喝过药,又轻声在她耳边呢喃哄睡,至她呼吸渐匀,像是安心睡了过去。 他自己却没了睡意,挥退清影,坐在床边,望着那轮冷月。 与京城里的月一样圆。 79. 圣旨到 景平二十七年春,东伯湖上薄冰渐渐开化,偶见野鸭潜入水中觅食。 四鹫的冬日最冷,不宜养伤。故而,祝长安将云见月拘在望月楼内,一整个冬日足不出户,顶多允她往三楼去,且只许开一扇窗子,往城中街巷,或是望一望后山枯木,还要四五个炭盆先将屋子熏暖了才算。 又因祝长安的膝伤加重,望月楼上下十分谨慎,昼夜炭火不熄,竟也能催得茉莉花开。 更不许人高声言语,只恐她是伤在心口处,受不得惊,经不得吓。故而,便连看门的小厮都“哑”了一个冬日,更不用提后院里,便是谁因雪天路滑,跌了跤,都只敢龇牙咧嘴,不敢出声叫嚷。 这样小心养着,过了年,倒将她的小脸养圆了一圈儿。 日暖风恬时,鸟雀又来,祝长安的膝伤好些,园子里也有了笑语,云见月亦能外出透透气。 清影道:“春日真是好光景!” 云见月也笑道:“是好时候呢!过几日便是王爷的生辰了。” “那咱们今年可要好好给王爷办一场!”清影乐得手舞足蹈。 云见月噗嗤一笑,“是要好好办一场,我打算请城中汇凤楼的东家带着她的厨行来,就在咱们府里,你可是盼着这个?” 清影一个劲儿地咯咯傻笑,“王妃这样说,好像婢子就只惦记着吃喝一样!” “难道我猜错了?”云见月歪着脸,笑着调侃她。 清影也跟着笑,“那倒没有。” 走累了,清影便扶着云见月至山坡上的八角亭下小坐。 云见月手持鸳鸯罗扇,朝远处轻轻一点,“就那儿。” 清影顺着团扇望去,是坡下一开阔处,山溪自山顶潺潺而下,陡处形成小瀑,到了那里几为平地,便汇成一汪清溪了,对岸又设一凉亭,比这个略阔些,只是地势略低。 云见月的罗扇收回来,清影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儿。 “我想在这园子里设一场流水宴,请跟着王爷的那些将士们都来,他们武将最爱热闹,就请上一个戏班子,在那里闹上一日可好?” “如此,可是好得不能再好了!”虽是还有好几日,但清影不免这会子就憧憬起来。 可转念一想,又有几分担忧,“为着您能快些好起来,王爷早下令,府里头不许高声喧哗。如今虽说您好了,但若请那许多人来,难免嘈杂,况且戏曲班子的板弦鼓镲也忒吵了,怕是您的身子受不住。” 云见月却道:“就是知道他处处为着我,才想让他高兴一场,自从时漾没了,许久都没见他笑过了。” 如此,清影便一层层吩咐下去,又要各处开始着手筹备,又要瞒着祝长安,只待那日给他个大大的惊喜。 这日,卯时正,城门开,戏班子还没唱起来,圣旨入了宁王府。 “召宁王祝长安并王妃云氏入京觐见,限两日内启程,不得延误!” 祝长安接下圣旨时,指尖发颤,半垂着的眼睑也遮不住骤然凝聚的寒芒。 宣旨的使官不作停留,又马不停蹄出城,回京复命。 祝长安还跪在原地。 “长安。”云见月轻轻扯着他的衣袖,“长安?” 祝长安扭过脸来时,眼神还是茫然的,可是那茫然底下,又沉着几分彻骨的森然。 云见月看见那眼神时,自己也吓了一跳。 二人都没有说话。 祝长安起身,搀着云见月进了屋内,遣退众人,留清影在门外看守,以防有人靠近窥探。 矮榻上,两人一左一右入座,中间的炕桌上,摆着那道圣旨。 二人依旧没有说话。 自从云见月遇刺受伤,生生躺了半个来月,才能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祝长安两耳不闻窗外事,不顾膝伤,事事亲为,端汤喂药,贴身照料几个月。 政务交由陈添雨处理,而军务则由钱盛统辖。 而今乍然一道圣旨压下来,未言缘由,只是命他二人即刻进京。 其心可昭。 祝长安瞟了那圣旨一眼,恰巧入目的,是云见月的指尖、帕子都在颤抖。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忽然,云见月一掌拍在矮桌上,双眉紧蹙,双眼又瞪得浑圆,倒不像只白兔儿,更像只发了怒的猫儿了。 “还有我父亲!” 祝长安微微启唇,想要说话。云见月又是一掌重拍,“我一人回京,稳住宫里,再寻机联络父亲!” “不成!”祝长安猛地起身,又一大步跨到云见月跟前,“你可知这圣旨背后的深意?” 云见月就这么仰脸瞅着他,眼睛晶晶亮,笃定道:“我知道,这是试探。想必殿下发兵霍虞之事早就传入京中,想是宫中已将殿下视作肘腋之患,此去……只怕罪名已经拟好,任由我们如何辩驳,也恐是凶多而吉少!” “所以我怎可能让你去?”祝长安急了,“我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怎么可能让你为我身涉险地?” “殿下!殿下雄才伟略,心怀百姓!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云见月依旧仰视他,眼中却有几分嗔怒。 “我不管!” “殿下!” “说了不要叫我殿下!叫我长安!” “都什么时候了,这不重要!” “重要!我就是要你念我的名字!日日念我的名字!” 里头争执声不休,清影呆呆地,廊下风过,她莫名缩了缩肩,分明已经到了春日,怎得更凉了。 争到面红耳赤,祝长安一把将云见月搂起来,紧紧嵌入怀中,下巴抵住她的头顶,箍得她动弹不得,“不成!我不能让你去!” 云见月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以至声音闷闷的:“父皇传召,如何能不去?” 祝长安只是喃喃重复,“别去,我们拒接圣旨,我们抗旨,你别去……” 先是行刺云见月,乱他心神,让他无心养兵拓势,再以圣旨逼他抉择,两日之期,完全不给他喘息之机。 这道圣旨便是京里的试探。回,便如自投罗网;不回,便是抗旨。 抗旨不遵,便有理由发兵四鹫。 圣上的每一步都是算好了的。 无论回不回京,都有一条死路等着他。 而云见月的提议,在这危急时刻,确是上上之策。 她入京稳住宫里。 祝长安便有时间整兵备战,应备朝廷大军来袭。 一整日,沉默笼罩着整个宁王府,祝长安除了紧紧抱着她,什么都不做。 戏曲班子、汇凤楼的厨子,一个都没派上用场。 圣上选在这日传旨,何尝不是诛心? 只是无论云见月如何劝说,祝长安仍是不肯松口,要他亲手将发妻送入虎口,他如何也做不到。 云见月取来剪子,剪下一支半开的茉莉,却是将它交于祝长安手中。 祝长安神色凝重,却也还是接过花枝,斜斜簪入她的发髻,却将手停在了她的发丝上,愣了片刻才挪开。 “长安。”云见月立在他身前,羞涩垂眸,抬手抚摸鬓边的茉莉花瓣,莞尔一笑,“我知道,我知道刺杀我的人……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祝长安没回话,只一声闷重的呼吸,云见月的睫羽跟着那声呼吸轻颤,兀地攥住他的手,“长安,我可以帮你。” 祝长安想要躲闪,但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指尖都攥白了也不肯松,“圣旨是召你我一同入京,你一人进宫,怎能让他们释疑?无非是白白将你送进狼穴!” “我父亲人在京中,统领南衙禁军,边关十万大军亦听他一人调配,有他在,皇上便不会也不敢真的对我怎样。”云见月抬起泛着水汽的眸子,言语激动起来,“自从去岁时漾出事,我便再收不到父亲的消息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阻断我与父亲的联络,但现在,如果我进京的话,就可找机会见到父亲,请他出兵协助你我!” 祝长安的脸越来越红,也渐渐滚烫。面对她这般赤诚的忠贞,他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告知她真相。 只怕那个真相会致她旧伤复发,神仙丹药也救不得。 她的那个父亲,从来都与皇帝一心。 见祝长安像是走神,云见月摇着他双手,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了!长安,不能再犹豫了!明日天黑之前,我必须出城!” “我还会给阿诩修书。长安!只要我去了京里,稳住皇上与太子!你在四鹫列军,届时有我父亲的大军,还有程诩!长安!我们是可以的!” 云见月言辞急切,拉着他双手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都没给。 这夜,祝长安就这样拥着她,一夜未眠。 四鹫算上荣城、巨封、隆河子,连霍虞也算上,老弱病残一个不落,他手中也只有八万大军。 程诩,曾在年关时乔装夜行,穿过巨封秘密回京,中途竟未绕路来四鹫与她相见,可知他是得了密令,回京也并非“年下探亲”那么简单。 那就说明,他手中四城也并非铜墙铁壁。 他原想韬光养晦,静待时机,可这一道圣旨,直接将他逼入了绝境。 如果朝廷果真在此时发兵,他四鹫便是腹背受敌。 届时…… 祝长安侧过脸,借着蓝白的月光,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发妻,小脸紧贴着他的肩头,双手也紧紧攥着他的手,滑腻腻的,早出了汗。 80. 长安,等我 “见月,我送你进京。”晨光微透,祝长安吻醒了她。 “好。”云见月应着,往他怀里贴了贴。 外头小厮来报,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上路。 婢子也来报,行囊及路上所需的食物和水都已经装点好,足足一驾马车。 祝长安还是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云见月捏了捏他的手心,眼神无比坚定,“殿下信我,我必须去,只有我去了,才能给殿下争取时间……” “叫我长安。”祝长安一把揽住她,几近哽咽。 云见月双手环住他的腰腹,将脸贴在他的胸膛,“长安,等我回来……” 上回她也是这样偎在自己怀里,说“我等你回来”,可他回来时,却是她在生死边缘。 这回她又说“等我回来”…… 祝长安的那双手一时紧过一时,似要将她揉碎了,揉进身体里。 云见月便任他拘着,轻声道:“长安,等我回来了……我想要个孩子。” 祝长安喉头一滚,闭了眼艰难开口,只有气音,“好。” 云见月仰起脸,冲着他笑,“等我们有了孩子,女孩就叫盈川,男孩就叫崇礼。” “好,都听你的。”只怕再说下去,祝长安就要忍不住落泪。他亲手将云见月扶上马车,可她想掀帘入内时,他却不肯松手。 云见月蓦地回首。 他忽清了声线,道:“见月,此后我的名字便是你的吉兆,闻之可解忧,念之得常安。” 云见月不知何意味,只是冲他笑着,“那我便以我的名字,祝你云开,月见,终有时。” 马车缓缓启程,祝长安像是无意识地,一步步跟着向前。 眼看着马车转过街角,祝长安的双脚还似千斤重。 今早,在云见月梳妆时,他私下里交代领头的侍卫,出城后即刻调转马头,去哪里都好,只不必带王妃入京。 若实在无处可去,去墉归找程诩也好,他便是真心要奉命讨伐四鹫,也不舍对云见月动手。 相比云见月那个京城里的父亲,他更信得过程诩。 昨夜,他彻夜痛思,是在心里算定了的,此时箭在弦上,与其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不若将她送出去,若事成,荣耀迎她;若不成,也可保她性命无忧。 程诩,也会是一个好归宿的。 “盈川,崇礼……”祝长安转过身,喃喃念着,“盈川,崇礼,都是好名字。” 孩子,是云见月盼了很多年,他又避了很多年的。 起初,他是怕她生下孩子后,就像他母亲一样,一辈子困在宫里,再也出不去。 后来,他又怕孩子像他一样,他怕自己不会做父亲,就像他的父亲不会做父亲一样。 来了四鹫,他更怕,他怕自己不能替她安排好一条十全的出路。 “长安!”一声轻快明亮的呼唤。 祝长安猛然回身,见马车又调转回来。 “长安!”云见月将脑袋伸出窗子,朝他挥着帕子。 他便迫不及待迎上去。 “长安,你信我,我会帮你的。”她说的认真又笃定。 “嗯,我信……”他迟疑。 “长安!你会好好等我回来的,对不对?” “嗯,我会……” 话未说完,便被云见月捏住双鬓,吻了他的唇,还轻轻咬了一下。 “快走吧,莫误了时辰。”祝长安似心不在焉。 马车再次驶离。 这回,是他亲自驭马,送王妃车驾出城。 钱盛立于城楼上,看着城门下的一幕,面色凝重。 回望城内,留水街一带的早市还是热闹,热腾腾的,谁也不知明日会发生什么。 在他们眼里,往后朝廷总是会眷顾这里的。宁王是当今圣上次子,诸皇子中头一个封王的,可见皇上看重宁王,看重四鹫。 …… 祝长行哭丧着脸,挪步出了顾政殿。 从去岁冬日里,皇上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左卫将军云海,右卫将军冯之满,枢密副使与兵部尚书等人,轮番被召至御前。 有时会避着他,有时也叫他在一旁听着。 他曾数次谏言:“二弟尚无大错,还请父皇收回成命!”只气得皇上双眼圆睁,上不来气。 满殿朝臣,也无一人站在他这个太子身后。 有一日,他侍奉床前,待人都退去,他作为太子,作为长兄,还是忍不住为弟弟说话。 “四鹫不只有宁王夫妇,还有我北昭子民无数,父皇一世英名,怎可因疑心就屠戮百姓!” 皇上病容枯槁,只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睨视跪在床前的儿子,叹了一声又一声。 也看了一眼又一眼,他太像他的母亲,便是知道他过于心善,也不忍怪责,只想尽力为他握稳这江山。 良久,才道:“朕……若能再撑个三五年,本不必急于这一时,这些年,朕也给过他机会。只是……朕若去了,以长安的心性,来日天翻地覆,怕是整个北昭都要陷入战乱。趁眼下朕还拿得住局面,先断此患,为你换一个平安盛世,你可知朕的苦心?” “可是……”祝长行跪地掩面,抽泣不止,“若朝廷执意出兵讨伐,师出无名,恐难服天下人心啊!况且二弟他……他至今并无反迹,便是擅自出兵霍虞,也罪不至死啊!父皇若气,大可削权降位,大不了召他回来,您亲自骂他一顿也好,我们父子间,有什么是不能说明白的?” 许是适才多言,皇上累极,再张口却只能发出无力的气音,只得伸出手去轻敲床沿。 祝长行察觉,忙膝行上前,取床边凉好了的参汤,一匙一匙喂下去,又轻抚胸口,帮着将汤药顺下腑脏,如今皇上连自主吞咽都费力了。 爱子落泪,皇上心疼不已,却已没力气为他拭泪,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仁厚的儿子。 要他这个做爹的,怎么与儿子说,没有回头路了。 从他将时漾送进重华宫;他为保太子名誉,无视裕贵嫔冤死;将祝长安派去遇南历经九死一生……他一步步都是错的。 可惜人至大渐,一切已无回圜之机。 自从时漾死后,他就知道,那个儿子早就不会原谅他了,这笔账,将来怕是要算到他偏疼的长子身上。 皇上想来,是越想越怕,已至病至膏肓,药石无医。 他只能将错就错,死前带走那个将成为北昭社稷之患的宁王。 过了许久,终是有了些力气,皇上枯瘦干瘪的手轻轻拍了拍祝长行的手背,“朕会找一个合适的端由,替朕拟旨吧。” 那道召宁王夫妇入京的圣旨,是祝长行亲自拟写。</ p>宁王奉旨入京,等待他的便是圈禁、降罪;抗旨不遵,朝廷再出兵讨伐,便是师出有名,合情合理。 今日,有奏报传来,宁王车驾已启程上路。皇上听闻,竟能撑着精神说笑两句了。也只是两句而已,再多便咳个没完,又实在没有力气。 陈内侍往里头送了参汤,路过廊下时,朝祝长行颔首施礼。 祝长行收拢思绪,抬头望去,春意盎然,祝长安比他们想的更顺从些。 有小内侍来请示,“殿下可要回东宫?轿辇已候在外头了。” 日光刺目,晃得他眉心一阵钝痛,“不急着回去,去看看三弟吧。” 祝长泓得了女儿,爱得什么似的,虽说还住在宫里,但连与弟兄们闲聚的时候都少了,整日抱着女儿不撒手,比乳母嬷嬷还会哄孩子呢。 祝长行立在延庆宫门外,听里头欢笑声不断,垂下脸去,无奈地扯了扯唇,从前他的东宫也是如此,如今,他都不敢面对余北。 她问的那些问题,他都不知作何回答。 正沉思时,听见有宫人高呼:“太子殿下万安!” 祝长行忙端直身子。 祝长泓及三皇子妃闻声也迎出殿外,“大哥哥!” “请太子殿下福安。” 几人进内闲谈,也是十分欢恰。 又说起小郡主的名字,是祝长泓取来,三皇子妃定的。 “君雪。”祝长行没抱过女娃娃,只怕与男孩不同,更娇软些,故不敢轻动,只是拉着她的小手以示亲昵,“取君子如雪,玉洁冰清之意,好名字。” 三皇子妃笑道:“还未知生产时,原是男女各取了名字,可惜‘启筠’用不上了。” “也不急在一时,这名字也好,先留着,指不定哪日就用上了呢!”祝长行也打趣着,说了几句玩笑话,果真身心舒畅些。 几人就都笑。 笑声渐落,三皇子妃再次开口,“倒是许久没听四鹫来消息了,不知二嫂嫂有消息了没?若是他们一举得男,这名字不妨先让了兄长去,赶明儿咱们再另择一个就是!”她只顾玩笑,没瞧见祝长行脸色霎时变白,又扭脸对祝长泓道,“如何?” 祝长泓也道:“自然是好,总是要以兄长为先。” 夫妇二人是许久不闻窗外事了。 祝长行借口太子妃惦记,不宜久留,再未接话,抽身出了延庆宫。 这宫里,连个能叫人喘口气儿的地方都没有。 …… 钱盛、卢武、唐力世等人,齐聚宁王府砚庭内。 几日来,四鹫马蹄声日夜不绝,灯火彻夜不熄,城外新营连夜扎起,兵械源源入营,全城门户悉数戒严,任谁进出,皆需盘查。 一时,有人来报,“隆河子郡守率一万部众留守,以备墉归趁乱偷袭,派兵马都监龚彦青自提一万人马前来驰援!” “好!”钱盛大喝一声,“巨封、荣城的大军也在途中,这下我们可谓兵强马壮,不惧他……来也!” 自云见月走后,总算有了令人可以一展愁容的消息,祝长安喉头一滚,一颗心也算安定几分,起身刚要吩咐传恭彦青来回话。 便又有人来报信,“宁王殿下!王妃以死相逼,侍卫无奈妥协,车驾已去往京城!” “什么?!” 一瞬祝长安跌坐下去。 81. 给他带回去,他一定喜欢 一时,众人皆惊。 钱盛忍不住上至案前,深深道:“皇上此番传召,却不肯说明缘由,其中怕是有什么阴谋……” “我知道。”祝长安木木回应。 钱盛又道:“集四城兵力拼死一搏,尚有几分胜算,可是王妃一去,若是被强留宫中,只怕咱们……” “我知道。”祝长安已失了神失了魂,便连说话都含糊不清。 “那如今该殿下预备如何应对?”身后那群人俱是心直眼也直的,唯钱盛瞧出祝长安的犹豫,回身瞅了几人一眼,忽抱拳道,“末将等全凭殿下吩咐……”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跪地齐呼,“属下誓死追随宁王殿下!” 祝长安神色木然,目光缓慢地掠过每一个人,半晌,停在墙上悬着的那般佩剑上。 “你们都累了,回去歇歇吧。” 钱盛再上前一步,还欲再劝,“殿下!” 祝长安抬手制止,声音低哑:“不必再说,容我想想。”落手时,覆在一团信纸上。 …… 宁王妃进宫的消息传遍京都。 是陈内侍至宫门前相迎,先是一怔,又往马车里望了望,确认再无他人,才跪地道:“奴婢恭迎宁王妃!” 云见月只是笑着叫他起身,“请公公为我带路吧。”语气从容,并未言其他。 想来是四鹫一年四时的风,吹散了她的怯懦。 回想初入宫时,她经常哭,在皇上皇后面前哭,在太子妃面前哭。 后来,她就只在祝长安面前哭了。 一路走着,陈内侍心里直打鼓。 圣旨召宁王妃入宫觐见,她未依品级服制,衣裙素净,簪珥简薄,未免有违仪轨。 陈内侍在前头领路,偷偷向后瞟了好几眼,宁王妃神色淡然,似对宫中繁文缛节浑不在意,几年不见,颇有几分宁王的气度了。 至顾政殿前,有小内侍在廊下跪迎,“宁王妃,皇上吃了药,才睡下了,请您移步偏厅等候。” 陈内侍“哎呦”一声,道:“可是不巧,要不您先去拜见两位贵妃?宫里听说宁王与王妃要进京,上下都高兴呢!” 似有意提醒她给个交代。 云见月仍是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皇上召见,当有要事,不敢往他处逗留,还请公公引路吧。” 小内侍便领着人进了大殿,又往偏殿去。 云见月兀自驻足,“理应先去拜见皇上,便是皇上睡下了,也该先去磕个头,不能少了礼数。” 陈内侍暗自思量,是这么个理儿,便点点头,“请王妃随奴婢来吧。” 进了内殿。 果见床幔散散垂落,皇上合眼安睡。 云见月不语,轻手轻脚上至床前,跪在脚踏上,不再言语。 “王妃,”陈内侍低声提醒,“磕个头就成,外头偏殿里,茶水已经准备好了。” 云见月只是低头整理裙边,银线梳绣茉莉花的裙尾铺散开,用同样低的声音道:“宁王与我久居在外,皇上病了这些日子,也不曾尽过孝心,实愧于心。公公便容我在这儿跪一会儿,皇上醒来,若是第一个见着我,也算全了宁王的一点心意。” 陈内侍垂下脸去,暗暗叹息。 谁不知皇上对宁王不满已久,此次圣召也多半是要将人叫到跟前来训斥,若说打骂怕也是有的,搞不好连封地都回不去了。宁王妃这样做,不过是为宁王求得圣上一点垂怜罢了。 又想,便是从前的皇后,都挑不出宁王妃一点错来,到底出自云家,满宫里又有谁人敢不敬? 故不忍再劝,只道:“脚踏冷硬,待奴婢给您拿个软垫好歹垫着,不至伤了膝盖。” 云见月亦不推辞,含笑道:“那就有劳公公了。” 进宫门时是午时,这会子早过了午睡的时间,皇上还没醒。 陈内侍来送过几遭茶,问了几回她要不要起来歇一歇。 云见月都是垂首摇头,不发一言。 听说近来皇上进食越发少,唯太子来时,能勉强喂一些汤粥进去。其余人,便是两位贵妃,哭哑了嗓子,也不能叫皇上开口。 隔着纱幔,云见月看见皇上凹进去的双颊,发黄发灰,像是才刨了树根的土坑。如此想着,她似乎也嗅到枯树枝埋在土里久了,那种潮湿腐烂的气味。 云见月缓缓转动脖子,环视四周,寻找那气味来源。 顾政殿高阔空寂,廊柱高两丈有余,她望上去,似在观察哪一道横梁或是哪一根廊柱悄悄发腐了。 不知有没有突然断裂的可能。 约摸有一个时辰,或许更久些,纱幔内的人嗓间发出一声低沉浑浊的哼声,“水。” 因着云见月在内,陈内侍便携众人退至外殿听候。内殿里只她一人,听见声音,先是至桌边倒了水奉上,隔着床幔道:“皇上醒了?” 躺着的人缓慢的捏过脸来,似乎用力看了看,才用沙哑的声音问:“是见月吗?”皇上提起她时总是亲切,从前云见月也十分喜欢这种亲切。 云见月慌忙起身,后退,再跪拜,“妾身宁王妃云氏叩请皇上圣安!” 陈内侍也闻声赶进来,掀起床幔,皇上眯着的双眼才瞪圆了,几年不见,都有些认不得了。但皇上的目光并未在云见月脸上过多停留,而是眼珠急转,迅速在殿内找寻着什么。 云见月直起身子,侧过脸去,对着陈内侍开口:“还请公公再为皇上沏一盏新的茶来。” 陈内侍会意颔首,又携众人退了出去。 “那个逆子,是当真死也不肯见他的老子了吗?”皇上收回视线,盯着床顶的帐幔,叹了口气。 云见月跪在原地,垂睫道:“宁王突发恶疾,身不能移,知道皇上惦记着,特命妾身前来告罪。” 皇上忽然轻笑了一声,却不再执着祝长安是真病还是真无视圣意,只是扭过脸来,似乎带着歉意,“你会恨朕吗?” 云见月依旧垂睫,声音柔婉:“妾身感念皇上大恩,若非皇上赐婚,妾身与长安恐要错负彼此,抱憾终生。” 皇上又一声轻笑:“其实,朕对不住你,朕是说真的,但朕不得不这么做。” “说了这会子话,皇上可是渴了?要喝茶吗?”云见月端起手边那盏凉透了的茶,却不近前奉上。 皇上笑着摇摇头,“你越来越像长安了。” “宁王是天龙之子,妾身凡胎肉身,不敢比拟。”云见月道。 …… 与众人与云见月想的都不一样,皇上并未言语斥责,也未降位打压,只是留云见月在里头说了会儿话,不过一个时辰,便再未留人。 出了顾政殿,云见月却未随领路的小内监走,只道:“宫中路我还识得,也难得进宫一趟,想四处走走,就不劳烦公公了。” 清影便道:“那会子您在里头与皇上说话,东宫派人来请,说太子妃十分惦念,若您空了,她想见一见您,叙叙旧。” “不必见了。”云见月摇摇头,走上最熟悉的一条路。 重华宫一直空着,昔日旧人都已散在各宫,只留几人平日里打扫。 那株黄栌又长高了,都探过了宫墙。这时候正是花季,一树紫雾,香气袭人。不知是否因为没了主人,虽说正是花叶繁茂的时候,枝桠却都毫无生机地垂下来,只要伸伸手就能摸到。 她果真伸手,折下一条枝子,“给长安带回去,他一定喜欢。” 来日,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住在这里,云见月想着,又瞬间收回思绪,垂首拢了拢衣袖。 清影循着她的目光,落在树枝上,“时候还早,王妃要不要进去坐坐?”说着,往宫门内望了一眼,见着个路过廊下的婢子,有几分眼熟,便道:“婢子命人去拾掇出来。” “不必。”云见月忙伸手拽住清影的腕子,又迅速抽回手来,紧了紧袖边,“长安还在等我回去。” “也不急在这一时的,咱们便是要回去,少说也要十来日,王妃若是想要进去看看……”清影继续往里头眺望,一转脸,云见月已走出几丈远。 “快些吧,不能叫殿下久等。” …… 出了宫门,车驾却往将军府去。 悬挂宁王幡旗的马车才转过街道,便有小厮小跑着往这里来。 “可是咱家大小姐?”到了马车跟前,小厮哈着腰隔帷帘问。 还是旧时称呼。 清影眉眼一横,斥道:“小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上头坐的可是咱们宁王妃!” 小厮嘿嘿赔着笑,却不接清影的话茬,只道:“咱们将军已经出城了,知道大小姐您会来,特叫小的在此等候,速请大小姐也快去!”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却又像是藏着一层。云见月掀帘问道:“父亲出城了?去了哪里?” 小厮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将军去时,只交待了小的这一句,旁的没说。” “父亲是一个人去的吗?”云见月眉眼凌厉起来,又问。 小厮道:“是呢!出城时,是将军一人。不过,将军说,他还要顺道去趟京郊大营呢!倒是不知有什么要紧事没有……” “快走!”不等他说完,云见月放下帷裳,厉声喝道,“清影!你也上来!快!” “哎!”清影虽没听懂这两人的对话,却最是听话,忙连滚带爬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追随前头驭马狂奔的侍卫,马车后的数匹战马也跟着踏蹄而去,惹百姓注目。 82. 我好像犯了诛九族的罪 马车疾行,将两人颠得东倒西歪。 云见月魂不守舍的,不知是不是已经晃晕了。 今日,看得出皇上已病入膏肓,干瘪的嘴唇粘着牙齿,说话极其缓慢,又含糊难断。即便这样,见到她也只是在说对不起,没完没了的说对她不住,说有愧于她,也有愧于她的父亲,还诚心的请求她不要怨恨自己。 云见月没听懂,这一路也没想明白,怨恨什么?怨恨圣旨赐婚,将自己嫁了祝长安吗? 从前或许怨过,如今却是不怨的,不光不怨,还要生生世世都嫁他。不,他曾说,来世他们要调个个儿,换他做妾,要她三拒,要他三请,才算呢! 云见月脑中纷乱,时而想起皇上的话,黛眉微蹙;时而又念起在四鹫等着她的祝长安来,眼含笑意。 清影只当她晕得难受,但又下令要快马加鞭不得停,即刻赶回四鹫。便找着话来说,以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不那么想吐。 “皇上是惦记着您的,可是婢子看,今日您回宫,满宫故人,竟也没有一个来请您去她宫里坐坐的,也只太子妃一个,可您为何不见呢?从前您与太子妃最是要好了。” 因着马车颠簸,清影说起话来,声音抖得像筛糠。 “太子对您也不似往日那般好了,像是有意避着您似的,婢子在顾政殿外候着时,瞧见了太子的轿辇,明明就是冲着顾政殿来的,可是到了跟前,都未落轿,转了个弯儿就走了,可他也明明是瞧见了婢子的。” “这宫里的人啊,个个都是白眼狼,从前在皇上面前待您好,原都是装的!太子从前还总说自己是您的兄长,是一家人!” 话说一半,忽而缄唇,想起自己又犯了口不择言的毛病,好在云见月没听着,忙改口道:“如今王爷待您好,还同意您要孩子了,往后,咱们就都是好日子了!” 又自顾自地叽叽喳喳说了许多,却一直不见云见月回应一字半句的。清影摇摇她的胳膊,“王妃?王妃?您想什么呢?” 云见月早已两魂留在宫中,一魂不知去向何处,只那隐隐抖动的袖边,让她看起来还像个活人。 清影只怕她没听见,又将适才的话颠三倒四重复一遍。云见月也只是眉心轻蹙,心中暗自思量,宫里人从前与她和睦,是因她是云海的女儿;如今都避着她,是因她是宁王妃。皇上对宁王的态度,便是那些女人对她的态度,从来如此。 良久,云见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惧意,出口的话还是微微颤,“皇上和太子……总说我大勇若怯,今日之前,我都不知自己勇在何处。可今日,我知道了!” 清影笑道:“王妃知道了什么?也与婢子讲讲!” 云见月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分毫,只脖子缓慢地转过来,慌乱地颤了颤睫羽,才道:“清……清影,我……我好像犯了诛九族的罪!” “怎么会?王妃说笑了,您的九族有将军有王爷,还有皇家呢!谁人敢诛您的九族!”清影咯咯笑着,瞥见云见月袖中露出一角的东西,“这是什么?” 云见月慌忙攥紧袖口,只是车内幽闭,又因过于紧张,而至呼吸不畅,缓了半天,她才惶惶道:“我……我是宁王正妃,当与王爷同进退。他身前有四鹫城的百姓,身后有父亲的大军,如果再有了这个,他……他的胜算便比……便又多几分!我……我可是宁王妃!” 如此言辞闪烁又结巴含糊,清影听不懂,只是懵然点头:“是,王妃说的是。” 云见月不再说话,只是一路都攥紧袖口,丝毫不肯松一松。 她进宫,就是为着这个东西。 一个能让祝长安名正言顺的东西。 …… 四鹫,如祝长安所料,云见月进京之日起,四方皆动。 近日,朝廷的军队陆续从四方涌来,集结在城门外。 却不急于攻城。 谁也猜不透朝廷的意图。 祝长安坐在云见月常憩的罗汉榻上,揉搓手指,凝思几日。 钱盛着人通传时,他已在望月楼空坐三日。 这里有她的影子,她的气味,甚至她的声音都会在深夜时,钻进他的耳朵。 只是不知为何,自从云见月走后,那两株茉莉一日日的萎了,明明负责照料这花儿的婢子还是如常看管着。 如今他不敢妄动,只吩咐钱盛等人按兵不动,没有他的令不许有任何部署和人员调动。 只怕,他的任何举动传到京中,都会牵连身在宫中的云见月。 他就这般坐着,看似稳如泰山,实则体内的一团火,早将他的心烧焦了焚化了。 虽每日都有暗哨探报传来,可都不是京里的消息。 他想要的也不是京里的,是云见月的,他想要云见月安然出京的消息。 钱盛亦是心焦,如此下去可不是坐以待毙?遂今日来想要一个准信。却是久不见有人出来传话,心一横脚一跺,不顾阻拦闯进王府,又穿过层层庭院,到了望月楼下。 “末将钱盛,求见宁王殿下!” 等待良久,里头方有人出来请钱盛他们进去。 祝长安已起身挪至书房这边来,他不想那些满身臭汗的糙老爷们,污了云见月留在软榻帐幔乃至空气里的香气。 书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信,只是看到那些书信,就已叫他面色发青。 “殿下……”几人进屋也不再拘礼节,径自入了书房,一排排站在书桌前,个个情绪激昂。 “敌军远来,营盘未稳,正是疲惰之时。此时开城一战,尚有先机。若再迟疑,等他们休整过来,我们再想杀出去,就难了!” “咱们可以放手一搏的,殿下!” 祝长安收回视线,依旧落在面前的书信上,这都是近一月来的军事密报。 他宽大的手掌覆在信纸上,手心里的汗洇花了上头的字迹。 “放手一搏……”祝长安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嘲。 自那一道圣旨下来,就有各路兵马先后从各方出发,他一时要应对各路来兵,恰如困兽之斗,手中并无多少胜算。 更何况,他唯一的软肋,此时握在京门。</ p>“殿下!不能再犹豫了!”卢武已经忍不住,整个人快要趴到桌案上,焦急地请命,“城外的朝廷军,我们估算过,逾有五万之数。东、南两个方向,亦有二十万大军向四鹫靠拢!” “我军有多少?” 卢武松了扒着桌沿的手,“不到十万……” 与兵力多寡无关。朝廷陈兵城下,引而不发,是在等他自乱阵脚。 只怕他下令发出第一支箭,宫中的云见月就有了危险。 祝长安在桌案底下的手缓缓攥成拳头,以将双膝的隐痛带来的不适,从脸上转移到拳头上。 见他犹豫,钱盛突然跪地:”请殿下下令开战,属下来前已为家人留下遗书!即便身死,也甘为宁王殿下前驱!” “属下也是!”卢武跪在钱盛旁边。 一时,众人皆跪。 “属下誓死追随宁王殿下!” 自从云见月走后,望月楼空荡荡的,此时回声阵阵。 “……誓死追随宁王殿下!” “……追随宁王殿下!” “……宁王殿下!” 这些话本应是振奋军心的,但却恰恰相反。祝长安神情凝滞,无声地抬手制止,这话他们几乎每日都要说。 几人仍都饱含期待的看着他。 良久,他沉声问道:“你们为何对我忠心?” 钱盛抬起头,声音粗沉:“末将一生所求,不过是建功立业,护一方百姓,死后留得清名!可四鹫偏瘠,多年来不为朝廷所重,是殿下给了末将这个机会!” 卢武也跟着道:“正是!没有宁王,就没有今日的四鹫,更没有我们这些人的指望!宁王殿下就是我们的指望!” “属下也是这样想的!” 膝痛愈烈的祝长安攥着膝头的衣袍,按下眉宇间的痛意,平静地扫视众人,目光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平等的停留片刻。 他们回以热切的目光,期待自己这些尽忠的豪言阔语,能让祝长安打消顾虑,能与他们一样,殊死一搏,他们胜在齐心。 齐心便是他们的胜算。 殊不知,在得知云见月进京的那一刻,争了一辈子的祝长安,心就已经死了。 他们跟随他时日虽不多,却也都是过命的兄弟。要他为险中求胜,而不顾宫中发妻的死活,他做不到;要他为一己私欲,罔顾这若许性命,他也做不到。 …… 隆河子巨封二城留守军万人,备得是以防以墉归为首的驻军重地,与朝廷军联手,形成合围之势。 然程诩作为一路统率,却以“近来听闻西疆诸国蠢蠢欲动,欲联合破我国门,不可轻心”为由,下令全军原地待守,不得擅自行动,违令者,斩。 而他,趁夜色单骑出城,绕山路潜行。狂奔数日,到达一山林隐蔽处。 此处扎寨数百,距四鹫不足五十里。 他在营帐中肆意穿行,值守的军卒都认得他这张脸,无人阻拦。 程诩进了最大的营帐,不行礼,不避人,凌声质问:“将军决意如此吗?” 83. 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营帐里,烛火昏暗,云海未披战甲,扭过身来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轻轻动了动下巴,帐内军卒皆退去。 “你是一个人来的?”云海问。 程诩从上到下是黑袍黑靴,脸色亦发青发暗,更衬得他精瘦胜从前,别过脸去时的倔犟劲儿却与从前不一般了,“难道将军还希望我带军增援吗?我视月儿为亲人,绝做不出这样的事。” 云海眼中似闪过一丝冷笑,对着他的儿子,也能毫不留情,“如果是圣旨命你带兵围剿四鹫呢?” 程诩瞪着双眼,被怼得哑口。 云海眼中笑意加深,再次追问:“你也要抗旨吗?” 程诩想开口辩驳,可只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做不出选择。 “你看,东、南各有十万大军领命进围攻四鹫。”云海手指桌上的舆图,一一点给程诩看,“如果墉归发兵,攻下巨封、隆河子,再继续前进,那么宁王……无半分赢机。” 那舆图,程诩不必看也能摸清路线,当年想要偷携云见月出关时,他连这一路的山间秘道都是摸透了的。 他避开视线,道:“且不说墉归连续攻下宁王手中三城并非易事,若是倾巢出动,只恐西疆北鞑也会趁机侵扰边境,外患骤临!皇上是不会下这样的旨意的。” 程诩分析的头头是道,云海听来,颇感欣慰,面带笑意而不知。 “皇上确实不会下旨命你出兵,却不是因惧外患,依你之见,是因为什么?” 程诩赌气似的再次扭过脸去,“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 云海却道:“因为我奉旨围剿四鹫,正是在给你铺路,就像皇上给太子铺路一样。” 程诩错愕地看着他。 “你的用处,不在这上头。”云海又道,“你对月儿的情意,皇上和我都是知道的,怎忍你做这样的脏事?” 程诩上前半步,攥紧了拳头又咬着牙,却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们是知道的,他们一直都是知道的。 许是不想面对他眼中要喷出的熊熊烈火,云海背过身去,手扶长桌,自顾自道:“你是一把好刀,不能折在这上头,你要替皇上守好他的江山,我于皇上,便如你于太子。他日太子继位,你便是北昭的国门!” “所以……”程诩看着他的背影,竟一时懵然,幼时他也曾很多次,趁云海不留意,只用口型叫过他父亲,那时候他真的想拥有这样一个伟岸的父亲。 可现在,又简直不敢信他是一个父亲。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他与云见月两心相许,却装作不知生生拆散,只为监视宁王。如今又不顾亲情,要毁掉一双儿女,只为帮太子坐稳皇位。 他竟有几分心疼他的情敌了。 “可那是您的女儿!宁王……也是您的子婿啊!明明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的,是皇上他疑心太重,逼着宁王……” “大胆!你敢妄议圣上!”云海猛地回过身来,一个锋利的眼神便令程诩缄口。 沉默半刻,他又回转过身,背对程诩,声音也沉了下来,“回不去了。但月儿永远是我的女儿,事成之后,她也还是我云家的大小姐。只是我忠于家国大义,便只能有愧小家小情了,我会尽量弥补月儿的,只是她名义上始终是我的女儿,你也有一日要认祖归宗,所以你……” 一句沉沉的“回不去了”,令程诩一个踉跄,“月儿对宁王情深意切,我知道,父亲也是知道的,我愿意成全月儿,为什么你们就非要毁了她?” 宁王在四鹫的动作,他一直都是知道的。荣城、巨封等四城连成一线,切断舆图的后果是什么,他也是知道的。 年时,皇帝密诏他回京,皇帝是个什么身子,还能撑几多时日,他也有过猜想。 皇上还提及四公主对他的情意。皇上承诺,来日,会让他成为本朝第一位可以领兵上战场的驸马。 他拒绝了。 他斗胆在御榻前以首捶地,重重叩下三个头,如果圣心决意嘉奖于他,他要保宁王与王妃富贵余生。 到现在,程诩还记得皇上躺在床上,歪着脸看他的表情,那眼神里分明有欣赏,分明全是欣赏! 皇上明明答应了他的。 他不似云海,也不是云见月。云海忠于君,云见月忠于情。 他忠于天下苍生。 故而,未免战乱再起,他将自己所了解的四鹫方圆百余里内,事无巨细,毫无隐瞒,全都交代了。 那份注明山中大小道途,详细到哪里有可供藏身的山洞,哪里安营不露形迹的舆图,还是他亲手画下来,呈给皇上的。 现在,却成了云海悄无声息靠近四鹫的凭仗。 “是皇上食言!”程诩在心里嘶吼出一句,怨愤也只留在心里。 如果是派其他人来,证明皇上只想打压藩王崛起,可偏偏是云海。 云海的威名,天下皆知,“上柱国出阵,从不纳降”。 云海的军队纪律严明,如今才至月上柳梢之时,营外除去列队巡营的军卒整齐的脚步声,和他们手里的火把偶然发出的细碎爆裂声之外,再无声响,怕是山风都进不来。 两人就这般僵持,若有人来,怕是一时也难分清,他们到底是父子,还是仇人。 “我也去!”周遭陷入极致的静时,程诩突然大声冒出一句话。 “什么?”云海骤然回神,凝目审视。 “我也要去!”程诩又重复了一遍,甚至生怕云海看不到他的决心,硬往前迈出一步,“我愿扮作军卒,但我要事先说明,我不会参与围剿宁王,我只是要保护月儿。” 见云海沉吟不语,程诩又迈出一步,“我是为了月儿,刀兵一起,月儿保不齐会想不开,我可以保护她,我一定安然将她带出四鹫!我绝不会让她受半点伤!” 程诩言语激动,云海又何尝不是眼含热泪,昏暗的烛光映照着一个父亲的老泪纵横,竟然声带颤栗:“好,那你就随我同去,我们一起去接月儿回家!”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不急。”云海忽然冷静下来,“时机还未到。” 程诩又问:“时机何时到?” 云海负手在身后,指尖掐了掐,双眼眯起来,幽幽道:“快了。” 次日同时辰,云海召集全部人马,却是命人下发包裹,让所有人穿上寻常百姓的衣裳。 又命人取来几大坛子酒,分发众人。 深山窝子里,火把照亮苍穹。 云海高举酒碗,气沉丹田,声威震天,“众兄弟今日随我同去,是为皇上尽忠,为天下除逆!” “为皇上尽忠!为天下除逆!” “为皇上尽忠!为天下除逆!” 一时,全军复诵。程诩站在云海身后,同样手举酒碗,却念不出这一句。 云海率先垂范,一口干了,稍稍扬手,两根手指一松,酒碗便碎在脚边。 接着,许多人都这么干了。 程诩犹豫片刻,也将酒喝个干净,只是碗 还没摔出去,就双眼一闭,向后栽去,身后的侍卫稳稳接住了他。 云海只是微微侧脸,给了个不大清晰的眼神,便有两人将程诩拖进帐内。 山窝子里,只剩一个营帐,算着日子,将能与“时机”碰个正着。 夜间行军,云海命火把熄去大半,只留少许能辨得脚下之地即可,走得又是程诩在舆图上标注的隐秘小路。 远远望去,那零星几点火光,与山间萤火无异。 程诩醒来时,已至天大亮,只是云海向来知道他的筋骨,所下药力极猛,如今虽是醒了,却身子绵软,全身又被麻绳从头紧缚到脚。 他扭了扭身子,却动不得半分,“放我出去!我要去攻城!放我出去!”他不知外头情形,想喊人,开口却连声音都发不出。 又挣扎许久,虽有了些许力气,能喊得出声了,却仍无法挣脱身弱,又见半天没人进来,便知如何。 程诩心灰,连眼角逼出的眼泪流下来都麻麻的,“月儿,不要相信父亲!” 只是这一凄厉嘶喊,冲得破营帐,却传不到四鹫城去。 …… 城门处两军依旧严阵对峙。 祝长安也仍未下令发出开战的第一箭。 这日一早,又不知因何,他忽心口一颤,接着便是一阵紧过一阵的疼。那粥碗就在眼前,汤匙却因手指剧颤,送不到嘴边去。 罢了,许是几日心悬,不曾好眠。祝长安索性扔了汤匙,端起碗来喝。 恰有小厮来报:“启禀王爷,王妃叫人送来消息,她已于数日前离京踏上归程,不日将抵达四鹫!” “什么?”祝长安端着汤碗呆呆地问出一句,竟似没听清,又像不敢信。 “竟……是我猜错了?”放下汤碗时,目光也从那人身上挪移,望向那株毫无生气的茉莉花。 他们竟然没有扣留云见月,还将她回程的消息瞒得这样好,直到今日她即将抵达,才将消息送进来。 捂紧心口就可以压下的疼,又慢慢变成他扣紧桌角也无法抑制的痛。 他俯下身去,想要以自身的力量压下这股疼。 小厮未得首肯不敢贸然离去,只站在门外等着吩咐,却见桌案后的人眸光一凛。 他乍然醒悟。 他的父皇不是突然善心大发,想把他的发妻还给他了。 以他前几日的猜想,云见月独自进京,宫里一定会借机扣下她,以她的性命来威胁四鹫不战而降。 这也是他一直不敢贸然举兵的缘由所在。 而他如果早早得知云见月安然出京,怕是早已亲自披甲上阵,出城迎战了。 但这消息几经周折,到今日才送进来,又怎能不令人怀疑是刻意为之? 他们兄弟几个幼时在荟荫台研习,也熟读兵法。 这样好的机会,云见月几乎是自己送上门的,却为何好端端的又将人放了出来?只怕她这一路,时时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 以至于她送出来的消息,皇上说能几时到达,就能几时到达。 遥想当年,是先祖皇帝打下半壁江山,开创北昭。而他的父皇,十七岁领兵作战,二十二岁为北昭拓疆千里,二十七岁在诸王中杀出,稳坐龙椅。既承袭先祖的开疆拓土之能,又兼具夺嫡之谋。 论心计,论谋略,他们兄弟几个加起来都赶不上。 这几日,他一直活在战与降的煎熬里想不明白,他的父亲在这棋局上到底走了哪一步。 84. 告诉他,我回来了! 云海带领乔装的军队逾千人,在山中潜行,第二次日头生起时,于西城门外,恰与云见月偶遇。 虽说云海亦未着战甲,但他膀宽腰阔,气势逼人,只需远远瞧上一眼,云见月便下令马车加速上前。 “父亲!”云见月掀起帷裳大喊,“父亲!” 马车停下,云见月跳下车,奔向云海的战马,“父亲!你果真来了!我果真没有猜错!我听说父亲出京,又听说父亲去了军营!我就猜,我就猜到了!父亲,长安需要你!” 朝阳刚刚跨上城墙,旭辉轻轻扫过云见月的脸颊,给她留了一抹胭脂。 “父亲!我……” 云海的脸色有一瞬不受控制的僵滞,忙抚须掩饰,打断了她的雀跃,“自然!如今南门已被朝廷军队控制,我带着这些亲卫,从山后包抄来此,特来助宁王一臂之力,幸好遇见了你!这时候,只有你才能叫开这城门!休要再说闲话,你快带我进去,只怕朝廷军队一旦开始攻城,宁王的兵力招架不了多少时候!” “好!”云见月刚想答应,却又看了眼他的身后乔装过的人马,“父亲为何……” “我到底是从京里‘偷得’这些许人来,又要沿途躲过几重关哨,自然要格外小心,将这些人假作商队,分几组陆续来的!” 未免云见月又细问起来,便要漏出破绽,云海一股脑将话掏了个干净。 “我并非只带了这若许人来,只要我站在四鹫的城楼之上,随后便有程诩带大军从后方压上,与四鹫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朝廷军莫说有十万二十万,便是再来一倍,我也能荡平了宁王的前路!” “快叫人开城门吧!咱们边走边说!”云海又催促。 至城门前,云海的人已悄悄混进云见月的侍卫队伍。 城门缓缓开启,云海压紧缰绳,看了眼一身旁的云见月。 而她只顾低头攥紧袖边,没留意到那复杂的眼神。 城门缓缓关上时,云海已驭马站在四鹫街头,就这么进来了,他的女儿比预想的要简单好骗。 云海心内五味杂陈。半晌。无声地吐出一口闷气,扭身对马车里的云见月道:“月儿。” “父亲有何吩咐?”云见月掀帘而望,笑眼弯弯。 云海舔了舔嘴唇,沉默片刻,又舔舔嘴唇,才迟疑道:“月儿,你相信父亲吗?” “自然!您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怎会不信父亲?” “我的名号可敌一支军队,此战宁王必胜。你且去备些酒来,只待咱们一家人团聚庆功!” 云见月道:“府中自有长安珍藏的西凤酒,只管父亲喝个够!” 云海勒住缰绳,喝止不耐烦的乱踢乱踏的战马,才道:“我知道宁王最爱西凤酒,但你老爹我最喜的是金陵春,你可忘了?而且……这些弟兄跟着我,干的都是掉脑袋的事,你且去将四鹫的酒庄全都包下来,事成之后,我要犒赏三军!你亲自去,也算给宁王收拢军心,让底下这些人都看到主上的恩泽。” “哎!我这就去!还请爹爹将这个带给长安!告诉他,我回来了!”云见月递上一支黄栌枝子。 马车颠簸数日,她没能保住盛开的烟雾紫,倒此时,只剩光秃秃的枝子上零星挂着几朵小花了。 “好。”云海颤着手接过花枝,从喉咙处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云见月的马车调转车头,往街巷深处去。 云海再次握紧缰绳,眉宇间霎时浮上一层煞气。 战马扬蹄,踩掉了仅剩的粉紫色。 …… 有军队入城的消息传来,祝长安却比想象中更稳。他只是安坐于望月楼内,望着窗外愣神。 原来,宫里放云见月出京,用处在这里。 他们知道四鹫地形奇特,军民齐心,易守难攻,想要一方军队列阵城下,吸引火力;一方以宁王妃之名破开城门,内外夹击。 “父皇……还真是算无遗策……” 良久,他发出一声无奈地冷嘲。 “见月啊见月,我情愿你从来没有遇见我,这样,你就不会被那么多人骗了。”他将手中握着云见月留下的那枚缠花簪狠狠刺入食指,看着血珠接连往外冒,又接连落在地板上,竟也无觉痛意。 之后,便是下令,派人给死守城门的钱盛传话。 “传我令,凡有家室者,城中有屋舍者,能想办法逃出城者……” 侍卫只以为,祝长安是要将这些有可能临阵脱逃的士兵祭天,以震慑军心,正要进言,此时用人之际…… “都散了。”祝长安却幽幽道,“都放他们归家。” “殿下!”侍卫跪地大喝,“属下等誓死捍卫宁王殿下!誓死守住王府!即便战至最后一人,也决不投降!” 祝长安看着这个因发誓而涨红了脖颈的少年,他至今都不知道他年岁几何,仿佛是到了议亲的年纪,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依稀记得他应当是姓韩。 祝长安又望望窗外,自敌军进城的消息传来,王府侍卫虽未得他令,却已自发集结,从门前至望月楼,严密防守,束甲以待。 他的父皇从来没有想过给他活路,又何必让这些人都跟着自己送命。 祝长安挥退侍卫,却是叫来一婢女传话:“传本王之令,全军集结,镇守城门,以防外敌来犯。无本王口令,不得擅开城门迎战,城内无论发生何事,不得离城门半步。如有违令者,斩!” 城门处,钱盛得令,却在心内隐隐不安,又说不出这不安从何而起。他回望城内,恍觉无景山附近似有瘴气弥漫,想要下城楼一看究竟。 城外多日按兵不动的朝廷军,却在此时列开阵形,缓缓向城门靠近,逼得他不得不再次折回,观察形势,命弓箭手准备。 …… 云见月到了一家酒肆,包下整个酒肆的存货。 瞧这情形,宁王妃胜券在握,店家也心生欢喜,忙搬来藤椅给云见月稍加休息。 “如今是什么情形了? ”云见月问。 店家道:“也不知因何,朝廷军集结有几日了,却一直未攻城,咱们搞不懂朝廷的意思,但咱们都是跟着宁王才有这好日子的,整个四鹫……”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长刀,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若真是开战,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要为宁王,一起守住这座城!” 几个合力运酒桶的店家小二也停下来,个个叉腰,“就是!只是听说,宁王下令不许开城门迎战,咱们不懂,或许宁王有其他顾虑?但咱们的身家性命都在四鹫!只要他们敢攻进城来,咱们这些商户,早就做好了准备,杀出去保护妇孺!” 清影看见说话的不过是个半大小子,腰间却别着一把菜刀,气势汹汹的,像是下一刻就能冲出去砍人。便瞅着云见月笑了笑,这样的“兵器”怕是都近不了敌军的身。 云见月却笑不出来,便是有父亲前来相助,但只要打仗,就总是会死人的。他们一行回来时,本该昨日抵达,但领路的侍卫刻意绕了远路,不想她知道前方的境况,可空气中隐隐弥漫的血腥气早已绵延数十里,她心慌乱不安。 厮杀声渐起,街道上的行人皆驻足凝神,屏住呼吸往城门的方向望,街边商铺里的人也都出来,个个手握从家中寻摸出来的,能算得上兵器的刀具棍棒。甚至有孩童手中,握着才砍下来、两头削得尖尖的粗树枝。 云见月看了看那些人,低下头使劲捋着袖边,来压下那快要压不住的颤抖,心口旧伤更是不知缘由的一阵压过一阵的刺痛,疼得她冒了汗珠子。 “可是……声音好像不是从城门处传来的。” 人群中有人轻声说了一句,众人又都一齐回首,声音似乎是从后方传来的。 后方……是王府。 清影与云见月无声的对视一眼,下一瞬,云见月的衣衫已经飞了出去。 “王妃!”清影一声惊呼,也跟着跑去。 云见月像是突然长出羽翼,步子飞快,快到她在前头狂奔,身后的清影和侍卫,卯足了劲儿也追不上。 离王府越近,血腥气越重,云见月的心跳也愈快。 转过街角,入眼的是王府门前满地尸骸,鲜血顺着石阶不断往下淌流。 云见月心神俱乱,随之脚下一软,匍匐在地,袖中藏匿了一路的东西,也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妃小心!”清影追上来,声音带了哭腔。 但云见月一声不吭撑地起身,尽管双手也已剧颤不能控制,依然再次迈步往前跑去。 门前尚有气息的王府仆役,撑着一口气朝云见月伸手,“王妃,救……救王爷……” 云见月眨了眨双眼,未有一滴泪落下,而是提裙迈步,踏上长不见尾的游廊。 “王妃……王妃……” 身后的清影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呼声也逐渐减弱。 云见月踉踉跄跄,穿过横亘尸体的庭院,脚下踩了不知谁的血。 每一步都踩出一个血印子。 85. 祝卿常安 望月楼内,祝长安瘫倒在地,身子勉强靠在柱子上,又一条腿屈着,才能撑得住一口气。整个人更是一动不动,只心口处微微起伏。 云海的人已将望月楼包围,而他自己,就站在祝长安对面,冷眼看他残存一口气,认输却坚持不肯速速就死。 “长安!” “长安!” 云见月的声音从远处响起,一声高过一声,一句近过一句,带着哭腔,唤得祝长安心痛如绞。他想回应,奈何胸口一攒力,腹部伤口的血便似泉眼,汩汩流淌。 “长安!” 当随风吹来一缕暗香时,他的眼珠才轻轻转了转,眸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眼前的一幕太过血腥和不真实,她的父亲手持长枪,枪尖上血滴不断,而他的夫君衣袍已被血浸透。 云见月呆立门边,却已魂散。 祝长安朝她伸出手去,“见月……” 云见月还是怔怔地,只那一双手,已先她的反应一步,远远地朝他伸了过去。 “月儿,不要过去!”云海横在两人中间。 沙场征战多年,其实云海今日才见识到真正的行尸走肉。 云见月一步一挪,像看不见她的父亲,也看不见他意图拦下他的那只手上,沾着祝长安的血。 两只手交叠时,祝长安露出一抹笑,就像从前耍性子惹她生气后,得意的笑。 他看得清,云见月眼中的惊大过于惧,甚至恨意,也大过了惊。他很欣慰,他的妻子看到死人,再也不会害怕了。 “再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祝长安努力扯着嘴角,是真的很想对着她笑。 云见月依言再次靠近,跪坐在他身前,直到两人脸贴着脸。他捧着她的脸,吻上她的额头,拇指在她脸上抹了一道,抹去了泪,却留下了血痕。 “真好,我只怕再见不到你了……”他说。 “见月……我……不能再……护着你,往后……你一个人……要……勇敢……”外头的厮杀声未息,而他的眼睛望着她的眼睛,不肯挪移半寸。 云见月早已气促难言,只是拼命摇头。 祝长安捧着她的脸,笑得热烈,而后将手缓缓垂下去。突然,他袖中露出一柄短刃,接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云见月的手。 将刀尖插进自己的胸口。 他彻底失力,脑袋伏上她的肩,在她耳边轻声道:“宁王妃大义灭亲,手刃叛贼,凭此一功,足以证自身清白!” 闭眼时,脑中浮现那年新婚夜,红衣白雪,胜梅三分,他却在雪中想了一宿的破局之法。 其实这局棋,他从无胜算。 若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在新婚夜丢下她…… 一生都在隐忍的云见月,到这时才终于放声大哭。 脸上、脖子上、绣着茉莉花的衣襟处,俱是血和泪:“我要这清白做什么?我要这清白做什么!我要你啊!” 祝长安不会再有回应,抱着云见月的手失力垂落。 这时,袖中掉出一封信笺,落在她的脚边。 冷眼旁观这出生离死别的云海,只以为抓住了他的谋反罪证,跨步上前。 云见月却已弯身拾起。 “放……妻……书?” 云海的脚步一顿,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听错,祝长安藏于袖中的,不是罪证,是放妻书没错。 “忆昔结缡之始,红妆映雪,青丝绾余心。六载光阴,慰余半生孤寒。然今余陷死局、沾污名,若再执手,恐累卿背负骂名,困锁余生。特此手书,放妻归去,愿卿莫忆往昔,不问旧事;重梳蝉鬓,再遇良人。祝长安,祝卿,常安。” 祝长安是在望月楼内看着云海带人杀进王府的。 他看着易装的朝廷军撞开了王府大门,看着他们杀进庭院,冲上游廊。 他只是低低叹了一声,“她会伤心的。” 窗外的厮杀声刀剑声渐近,却不能入耳,祝长安戴上白玉五梁冠,身穿蟠龙王袍,淡然立于桌案前,磨墨,提笔…… 谋逆是大罪,祸及妻儿。 所以他写下这封“放妻书”,为她谋出一条后路。 “祝长安,祝卿常安……” 云见月喃喃复语,一手抱着没了气息的祝长安,一手将书信紧紧贴上胸口,细细嗅来,上头还有浅淡的一缕冷梅香。 不知他落笔时,有没有落泪。 她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为何祝长安那么在意自己是不是每日都念他的名字。 还明白他为何不肯送自己进京。 云见月抬脸怒视眼前人,这个她曾引以为傲的“父亲”。 “他何来谋逆!何来谋逆啊!都是你们苦苦相逼!” 看着女儿脸上血泪俱流,云海缓缓拧紧眉头,凝思不语。 他攻进望月楼时,祝长安像是已知今日便是自己的死期。 他的长□□穿祝长安的肺腑时,他只问了自己一句话,反反复复问了多遍,“你这样利用见月,是要她一生都活在愧疚中吗?你会保住你女儿的命吗?你会不会保见月好好活下去?” 云海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那是他的女儿啊,虽非亲生,虽然自己也确实利用了她,可也是他悉心养育多年的女儿啊,他怎么会要了他女儿的命? 他到底是一个父亲。 所以他恼怒祝长安对他的“羞辱”,长枪再次刺入。 血滴到地板上时,祝长安抬起泛着血丝的眼睛,直视着云海,一字一句道:“宁王谋逆,伏法当诛,见月无辜,予她生路。” 这个逆贼,到死都不信他会保护自己的女儿,步步都在为他的女儿铺路。他看着那个“伏诛的宁王”,忽而开始怀疑,他坚持了多年的正义,果真是真正的正义吗? 心中的怀疑不过转瞬即逝,宁王已死,正义与否自有史书论定。 回过神来,依旧是冷面将军,“将宁王的尸首带走!” “你不能带走他!”云见月死死抱住祝长安的尸体,她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负责拖拽尸体的士卒也不敢太用力抢夺,几番拉扯下,祝长安仍牢牢缚在云见月怀中,只得束手无策地看着云海,等待他的示下。 “月儿!”此时的云海脸上并没有胜者的得意,相反,表情有些复杂,他要说服云见月,但似乎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月儿,皇上是一定要亲眼看到宁王的尸体的,如果你不肯交出他的遗体,那我……就只能割下他的头颅回去复命。” 云见月的脸上血色全无。 不过半晌怔愣,便似下定决心,将祝长安稳稳靠在的柱子上,转身拾起他曾用过的长剑,横身立在他身前。 “我乃宁王正妻,四鹫城的宁王妃!誓与长安同进退!” 如果祝长安能看到听到的话,一定是欣慰的。他年年日日教着她勇敢和反抗,但直到他死,她才学会。 同样,这样的云见月,云海也是头一回见。那剑光晃过他的眼睛时,也令他心神一荡,如果他像培养程诩一样,从小教会她耍枪舞刀,或许,她会是北昭唯一的女将军。 可惜,祝长安没有重来的机会,他也没有,是人都没有。 容不得云海多思,云见月猛地扭动手腕,剑刃冷冰冰抵住她的脖颈,声音冷脆:“今日我死,方能任你带走他!” “月儿!”云海眼圈泛红,“你是要爹的命不成?” “不是我要你的命,是你要我的命!”云见月的声音稳了许多,也冷了许多,亦有许多眼泪涌上来,落在长剑上。 云海已将手背在身后,悄悄褪下手中那枚玄铁打的戒指,口中叙起旧情:“月儿,你娘死得早,是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云见月双睫一颤,将模糊视线的眼泪挤出去,几乎同时,戒指稳稳抛出,打在她的手背上。 长剑落地。 一旁跟随云海已久的士卒早已做好准备,飞快上前,抢下落地的长剑。 云见月也知她父亲心性,也顾不得夺剑,转身去护身后人。立时又有两旁士卒同时上前,两个去拖拽靠着柱子的祝长安,两个死死 按住云见月往后拖。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或是在替那几个士卒用力,或是在心中为云见月咬紧牙关。 “刺啦——”一声,云见月手中只剩一截王袍的锦缎。 云海看着四人生生将那已至生死两端的人分开,心中生出几分不忍。 但他是云见月的父亲之前,先是效忠皇帝的忠臣。 “月儿,你不要恨爹。”他喉头发紧。 那双含泪的眼冷然望着他时,近乎决绝,“云将军请自重,不该直呼宁王妃名讳!” 云海发出一声哽涩的“嗯?”好似自己也被一剑刺中心口。 但恰如祝长安死前所说,利用了自己的女儿破开城门,他心中确实有愧。只得咽了口唾沫,稳住声线:“外头乱,你好好待在这里,不要出去。待清理过叛军,爹爹来接月儿回家。” 转身再厉声下令:“看守此处,一个人不得放出去!” “父亲!”云见月挣扎开束缚,跪爬至云海脚边,攥着他的袍甲,泫然落泪,“父亲!我求你……留下长安!” 门外的清影跪在云海身前,与云见月一前一后,哭诉求情:“大将军,求您可怜可怜王妃吧!” “父亲!爹爹!” 云海冷面无情。 云见月一下一下以首捶地,重重地,砰砰声捶着云海的心。“父亲!他是您给我选的夫君啊!当初是您让我嫁的!是您和皇上让我嫁他!为何又是您和皇上亲手拆散我们夫妻!” 额头的血迹混着地板上的血迹,流到云见月的眼角处,她却浑然不知:“爹爹!把长安还给我!” “他不是……他不是反贼,我才是啊……” 云海攥紧了拳头,没理会云见月那句伤心糊涂了似的傻话,一把揪住清影的脖领子,将人搡进望月楼内:“好好照顾小姐,若是小姐有半分差池……” …… 望月楼门窗俱锁,门外有专人看守,只听见里头门窗被拍的哐哐作响,“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清影看着云见月拍得红肿的双手,小心劝着:“王妃,别喊了,大将军的命令没人敢违抗,他们是不会放您出去的。” 云见月那抗争的力气忽然就没了,筋骨一软,顺着门边滑下去,瘫坐在地,目光呆滞地缓缓环视。这里是她的家,她憧憬着与他平淡度日,生下孩子的地方。 她的父亲头一次来,就将她的家毁了。 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长条桌被劈成两半,茉莉花被连根拔起,花土、花盆、长颈瓶的碎瓷片子,孤零零地各自散落,再难拼凑起来。 云见月的目光,最后落在书案后的那张圈椅上,恍若看见祝长安还坐在那里,抬头冲着她笑。 再一晃神,又是他神色凝重,提笔在写那一封妻书,她好像看见,他是落泪了的。 清影扯着里衣的袖子,轻轻为她擦拭额头上沾着灰土的血。 可是擦拭那伤口时,当是疼的才对,她却连眼都不眨一下,就那么呆呆愣愣,望着书案。 “王妃在想什么?”清影哽着嗓音问。 “我在想……”云见月一开口,又有泪落下来,“他会不会恨我?” “王爷怎么会恨您?王爷就是怕您受牵连,才要写那样一封信,王爷……王爷只会怕您受不住啊!” 清影看着她额上的伤口,有些地方已经形成开始一层薄薄的血痂,那里尚有灰土未清理干净,但整个望月楼已找不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来为她包扎。 “还疼不疼?”清影问着,却见云见月强撑门框,歪歪斜斜起身,往书房走去。 流了太多的眼泪,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浑糊不清。 故而,她颤抖着双手开始整理祝长安的书案。 她怕有一日,就又像多年前一样,连他的字迹都辨不清了。 书案抽屉里,藏着厚厚一沓信纸。 云见月攥在手中,递给清影,“念给我听。”信纸的边缘抖个不停。 “王妃……您……”清影似乎意料到了什么。 88. 天欲雪,似当年 白日里,程诩向皇上讨要宁王尸首,说要与宁王妃合葬,说是皇上答应了的。 可是祝长行却借口要给四公主和他赐婚,并不理他这茬。 程诩急起来,竟当众顶撞圣上,直言若皇上不肯交出宁王尸首,便宁死不娶四公主。 简直是给皇上给公主一个好大的没脸。 好在祝长行顾着云海的面子,否则御前无状,总要拉下去打一顿板子! 君臣闹成这样,祝长行本该与余北倾诉一番,再询问她的意见,他们夫妇二人向来无话不谈,何况这本就是他理亏在先。 余北在凤栖殿等到夜深,也不见祝长行回去歇息,又知他素不肯去常侧妃那里,故而寻到这里来。 祝长行攥住余北的手时,他的指尖冰凉。 “阿行……你为何……” 便是知道她要问什么,祝长行才一直不肯回凤栖殿去,原本他们夫妇就商量好了的,不管先头的例子如何,他们夫妇二人永远要住在一处。 祝长行松开手,打断她的话:“北北,我也不知,我不知道我为何变成这样。” 此时本应是他最意气风发之时,有却几分说不上来的萎靡,余北生出几分心疼,柔声劝道:“阿行就成全见月的遗愿吧,阿行身为九五至尊,一言九鼎,不可对臣下食言啊。如果你不愿做,就交给程诩去做,他愿意的。” 祝长行猛地抬起头,眸中映着无数火苗:“北北,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龙椅像是笼着毒障,我……我一坐上去,我就想起,想起宁王,他有反心,他是有反心的!” “阿行……你……你从前也是念着这个弟弟的,他已经死了!不会再与你争什么,你何不大度一些……”余北觉得这样的祝长行有些陌生,不由得想要远离,脚下已半步半步后退。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祝长行却强拉着余北踏上台阶,拉着她往龙椅上坐,“不信你也坐上去!你坐上去你也会变!这里真的有毒!我只要坐在这里,我的心就不是我的了!” 余北拼命挣扎,奈何祝长行的手指发白,却将她的腕子攥红了,“阿行不要这样!不合规矩!阿行……” 祝长行却用尽全力将她往龙椅上按,口中亦顾自念叨着:“坐在这里,就能看见这满殿廊柱,都是邪魔!他们都在恶狠狠地盯着我!只要……只要我生出一丝善念,下一刻他们就要扑过来缠住我的脖子!” “皇上!”余北一声脆喝,才令祝长行恍然回神,钳制她的手也兀然松开。 余北仓皇跪地,“皇上!请您醒醒!” 祝长行怔愣住,狰狞的面目渐渐舒展,似木头般眼神发直,半晌才呆呆坐上龙椅:“北北,你怎么这样叫我?” “皇上!”余北跪在他脚边,扬起脸来,却像是和云见月一样,连他的眼睛鼻子和嘴都看不清了,“究竟是这殿里的龙椅廊柱迷了你的心,还是你自己的心本就是这般模样?” “北北!”祝长行怒生心火,猛地攥住龙椅扶手,“你怎么……怎能这样与朕说话?”气急败坏又自知理亏时,终是要拿出身份来压人了。 余北的目光渐渐冷下来,良久,又缓缓收回视线,低下头去:“臣妾……失言。” “我不是这个意思!”祝长行连忙弯下腰,想要拉她起来,“北北,你快起来,地上凉。” 余北抽回被他拉住的手,兀自撑地起身,其间并未再与他对视:“时候不早,皇上早些歇息,臣妾告退。” 人已去,空旷的大殿里,只剩祝长行坐在龙椅上掩面懊恨。 他时常觉得他体内住着两个人,一个是与余北情比金坚,与弟弟兄友弟恭的祝长行;一个是与父皇一般的无情帝王。 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自己。 …… 将军府,忠勇堂内,亦有一场争执至深夜。 “此番平叛,月儿当居首功,圣上封她为平宁郡主,她是我云家乃至整个天下的功臣,自然要葬在我云家的祖坟,牌位供奉云家祠堂,受云家子孙供拜,我怎可能让你带去不知名的地方去?” 两人互不相让,愤怒又充斥于血液,以至程诩的声音盖过了云海:“这功劳,月儿想不想要,她又愿不愿姓云,你怎么知道?” “住口!”不知是羞愧还是恼怒,云海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儿子,“无论说什么,今日你休想带走月儿的遗体!” “月儿说的对!你们这些人喝着人血,还道是替天行道,为了心里那点‘子大义’,就可以理直气壮的牺牲旁人,你们的大义里究竟填了多少条人命,你们说得清吗?” “我们这些人?那你呢?” “我悔!我悔在当初信了你,信你是真心为月儿计,信了皇上会念及骨肉,手下留情!我也是罪人,自会自惩!” “我是你的老子!我还是北昭的功臣!他日史书评判,也会记我是天地可鉴的忠臣!忠君体国,功在社稷!” …… 两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就要掀了房顶。几番争执不下,云海始终不肯松口成全,交出云见月的尸体。 程诩渐渐败下阵来。分明是云见月拿玉玺换来的遗愿,皇上却拿“窃玺乃是九族连罪”来压他,这里云海又以“诛杀逆贼之大功”强留云见月。 就没一个人是真心想成全那对亡侣。 他哑然,不想再做无谓争执,扭身想去。 云海却哑着嗓子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程诩将脊背和半张侧脸留给云海:“我身份卑微,不敢擅居将军府邸,已在外寻了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就离京回墉归。” “你……你个逆子!孽障!我真是白生了你……”身后云海的骂声不停,程诩头也不回,悻悻出了将军府。 今日的月光很亮,照得出他的影子。 他记得,月儿从前最喜欢月亮了。 他抬起头,想替她再看一眼京中的月亮。 却见远处一驾极宽大的马车停在街中央,车前站着一个人,宫中侍婢的装扮,远远地朝他福身作礼。 他只是想替云见月完成遗愿,却处处碰壁。云海被他气得跳脚,狠起来,险些连他早去的娘也骂,但他心里头又何尝不是憋着火气。 宫中的人,他是一个也不想见的,沉重的步子挪了半天,才到车前。 也才看清,这人并非长乐公主的人。 “你是皇后的人?”程诩问。 他也出入宫廷多回,宫中规矩也通晓,皇后身边的人装扮总是与他人不同。 那人颔首低眉,却道:“天黑视线昏盲,将军一时错认也是有的。婢子不过是宫中最低等的侍婢,无福侍奉皇后娘娘。” 程诩无心与她打哑谜,身形微微晃动,目光也看向别处,冷声道:“那你找我做什么?” 那人不语,只是转身走到 马车旁,掀起车帷。 程诩一怔。 马车内,安安静静躺着一副足纳两人的棺椁。 程诩再次望向那婢子,躬身抱拳,恭敬道:“在下眼拙,错将姑娘认成皇后宫中人,还请姑娘见谅。” 那婢子再次颔首,眉眼望着脚下三寸之地,低声道:“今夜,西城门值夜的守将恰逢生辰,喝得酩酊大罪,这会子城门还未关严呢,唉,只别叫什么贼人钻了空子才好呢!” 说完,也不待程诩回应,便扭身上了街角处一辆形制略简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程诩半刻也不敢耽搁,跳上车沿,先至马车内确认,棺中安安稳稳躺着一具尸,他身旁还空着一块。 最后,又坐回车前,挥鞭驾车离去。 忠勇堂内,云海坐至夜半,不知为何,短短几年,他苍老了许多,脊背也不似从前挺拔,分明才又立下大功,却现委顿之态。 到底年岁上来了,苍老也是寻常。只是这偌大府邸,从前儿女绕膝,到了了,竟只剩他一个伴孤灯空坐。 有脚步声停在廊下,半晌,迈步进了屋内。 “你怎么又回来了?”云海惊异之下,不乏警惕,惊问时,已站起身。 “我想……”程诩立在门槛内,便不再上前,低着头亦不肯抬眼,咽了口唾沫,才说出接下来的话,“只此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父子相见,父亲……可允我在家小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出关。” 这一声“父亲”,云海等了二十几年。 “自然!自然!”云海颤抖着声音,年近半百的人了,竟险些激动得落泪,“这是你的家,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云见月的遗体就停放在云氏祠堂内,长明灯三日未熄,府中奴仆昼夜守灵。云海已请高人在祖坟内择了一块风水绝佳地,只待次日下葬。 今夜,却不闻哭声。 灵堂内静得能听见风声,守灵的奴仆也都无一例外趴在地上、桌上,睡得昏天暗地。 白色幡帐随夜风悠悠荡荡,无有声响, 已近寅时,月光照亮城外的山路,一辆马车出了西城门,绕至北方官道,驰骋而去。 …… 十年后。 程诩自请戍边,已有十年未曾归京,亦在边关娶妻生子,儿女双全。这些事,京里都不知道。 他年年携妻儿祭拜一座孤坟。 程诩将带来的一坛子西凤酒洒在坟前,又将几碟蜜饯果脯摆整齐,什么都没说,就只坐了一会儿。 妻儿照旧立在一旁,安静等着,也不说话。 程诩在坟边席地而坐,侧脸望着一旁的妻儿。妻子常说,只要活着,就总会有光照进来。可这世上哪还有光啊,这座坟里,睡着世上唯一的月亮。 良久,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拉起幼童的手,回家去。 “还记得我程家家训吗?”程诩边走边问问。 两幼童齐声诵答:“程女不嫁天潢,程子不配帝凰!” 程诩满意笑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回身看了眼已有几分旧色的墓碑。 可惜碑石篆刻不能出现“宁王”二字,云见月也瞧不上那个“平宁郡主”的封号。 故而上只简单一句。 “祝公讳长安 配妻见月 合葬之墓。” 天欲雪,似当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