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的39次我睡了苏格兰》 1. 伊始 普通的一天。 早织猛地从床上做起来,心脏处传来隐隐钝痛。 摸索着打开手机,屏幕莹莹发出白光,显示着现在的时间。 ——十二月七日,凌晨五点二十一分。 她重新倒下,把自己重重地砸进被窝里,试图再次入睡。 可心脏的跳动愈发剧烈,咚咚声几乎淹没了她耳朵,一种没由来的不安笼罩了她。 “什么啊...”在床上翻了几次身,直到被窝仅剩的余温散尽,早织才烦躁地坐直身子。 她试图弄懂这种莫名的异常——索性打开电脑,收件箱里没有任何未读邮件,没有有任何新的任务安排。 早织的睡眠质量不算好,稍有风吹草动便能立刻清醒,但她却很少失眠,几乎能做到沾床就睡。 眼看着睡着无望,早织干脆披上外套坐起来,开始在地上做俯卧撑。 七点十五,天边的朝阳完全破开云层,金色的光芒透过厚重的黑色窗帘,艰难地从缝隙间洒进屋内。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除了莫名其妙的失眠,这看起来是无比平常的一天,就像她曾经度过的七千多个清晨一样。 “啪嗒、啪嗒——”隔着厚厚的墙壁和地板,早织依稀能听到一楼的客厅穿来趿着拖鞋走路的细微声音,取碗、放下碗的声音,随后是开合冰箱。 脚步声就像指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节拍和习惯,仅听见脚步声,早织便知晓苏格兰回来了。 早织冲了个澡,裹着厚厚的毛巾,走下阶梯。 或许是因为失眠,早织的神色淡淡,唇畔没有丝毫弧度,站在最后一节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在厨房忙碌的人。 “早上好,早织。”男人却丝毫没有被早织的目光影响,他冲早织点点头,扬起个浅淡的笑容。 片刻后,他拾级而上,递上了手中打包好的饭,“本来打算冷藏保存在冰箱,既然你醒了,那就来吃点东西吧。” 说是早上,其实已经不早,不知不觉已经十点多了。 “刚出完任务,今天没来得及炖汤,就用了牛奶代替。” “……”早织的额角好像又开始突突跳动了,再一次后悔起当初的选择。 在成年后,贝尔摩德丢给了他三个人的资料——波本、黑麦和苏格兰,让她从中选择一个当保镖。当然,除了波本属于刚从国外调回来的”关系户”之外,黑麦和苏格兰那时还都没有代号,算是武力值还不错的新人菜鸟。 早织至今也无法理解,这个员工福利做得稀碎的破组织怎么会有人前赴后继地想要加入,也不理解为什么组织会硬塞给她一个保镖。 作为一个一年里有两百天都宅在家里、非必要任务不出门,甚至就连工作都是各个部门里危险系数最小的人,早织实在想不到需要保镖的理由。 早织实在不喜欢被时刻盯着的感觉,即便是以保护为名。 “你会需要的。”贝尔摩德神秘兮兮地笑着,“当你想做什么的时候,总会需要一些称手的工具。” “做什么?”早织察觉到她话里的关键,忍不住微微拧眉。 是这个组织又要给她安排什么糟烂的活了吗... “亲爱的,这算忠告。”女人凑近,妩媚地眨了眨眼。 早织嗅到淡淡的香味。 又是熟悉的谜语人。早织早已习惯贝尔摩德时不时的语焉不详和话里有话:“亲爱的,谢谢你,但我不需要。”她不觉得自己会想要做什么。至于作为工具的人,她更不需要。 在连续拒绝了贝尔摩德两次之后,早织被“请”到了组织的酒吧里。 看到了软座里坐着的琴酒,和摊在她面前的三份资料,她才知晓gin这趟的来意。 有点奇怪。 一个保镖而已。作为组织的边缘人物,早织实在想不出一定要塞给她保镖的理由。 看到她走近,琴酒收起手里的□□,不耐烦地抬眸:“dita,三个人都给你了。” 男人的神情算不上好,大有她不答应下一秒就立刻送她上路的意思。 为这种事和琴酒起冲突实在划不来。 “...一个人就够了。”早织随手抽出放在最上面的一份资料。 ——绿川光。 ... “该不会是琴酒把他最看不顺眼的三个人打包塞给你吧。”基安蒂听完早织的描述,沉思片刻后如此推测到。 “...也不是没有可能。”早织猛吸一口杯子里的果汁,深感基安蒂说的有道理。 琴酒看不顺眼的人很多,理由也千奇百怪。在琴酒眼中,组织或许只有三类人:讨厌但可以忍受、讨厌且难以忍受、讨厌且应该消失。早织暗暗推测,自己应该在第一类和第二类之间游移。 在日本部,属于第三类的人,要么一段时间后自动消失,要么被外调,其中以宾加为主要代表。 至于资料里的那三个家伙。 波本背后站着朗姆,再加之出众的情报侦查能力,即便琴酒看他再不顺眼也在情报部站稳了脚跟。黑麦,听说是得了某位组织成员的青眼,勉强算是攀上了高枝。 至于苏格兰嘛... 虽然早织很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没在苏格兰的晋升之路上帮到什么忙,甚至还时不时添点乱。 但好在,他很快被发掘出具有狙击手的天分,作为组织稀缺的高精尖人才,苏格兰还是最终获得了代号,分属行动组参与各类任务。 当然,名义上还兼任她的保镖。 沉默,孤僻,凶狠,这是看了资料后早织对苏格兰的第一印象。 依自己在组织中干的工作,一没有涉密,二没有结仇,早织自觉根本不会遇到危险,井水不犯河水便是她之前对于和苏格兰相处的美好设想。 但很不幸,早织错的离谱。 事实往往不会以人意志为转移。 早织看了一眼手中的早饭,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谁能想到Mafia成员还精通料理呢。 早织并不是热衷美食和口腹之欲的人,某次出完任务,却意外地撞见苏格兰正在做饭,系着的围裙边角还绣着棕色的大熊。 明明苏格兰是一个人吃饭,却颇具仪式感地做了四个菜,还有一锅好喝到爆炸的味增汤。 早织:…… “你很闲吗?”她狐疑地看向苏格兰。据她了解,在琴酒的带领下,行动组可谓没有一个吃干饭的人。 听到早织的话,苏格兰的脸上罕见地出现几抹慌乱。 他没有回答早织的问题,反而抛出了邀请:“...要尝尝吗,我的厨艺很不赖。”吃过的都说好。 虽然他们名义上住在一个别墅,但由于作息和任务频次不同,两人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更遑论深入交流和打探情报。 为了尽快拉近和蒂塔的关系,诸伏景光经过和联络人的讨论,决定把厨艺作为交流的开端。 只不过不单单是为了拉拢和情报,还有三年前的那件事。看着蒂塔啃冷冻餐,诸伏景光总觉得问心有愧。 常言道,抓住一个人心第一步就是抓住一个人的胃。以吃饭为借口的邀请不容易触犯忌讳,也更容易在吃饭的闲谈中掌握更多情报。 他已经卡着时间在餐厅做过四五次饭了,直到这一次才刚刚好等到早织回来。 “...”嗅到鼻尖飘来的香味,开口拒绝的话在嘴边又重新吞了下去,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餐厅靠近。 组织里的家伙都有着各种怪癖,做饭在众多爱好中显得平平无奇。不过在日本的传统中,男性的爱好是做饭似乎确实羞耻,怪不得苏格兰看见她突然出现后一惊慌的 样子。 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早织不请自来地留下来吃完了整顿饭。 ——味道出奇的好。 自从第一次做饭被撞见后,苏格兰似乎开始自暴自弃起来。最开始还会找个借口,以“做多了、倒掉可惜”为由邀请早织去吃饭,不知不觉中发展成了现在的只要有空就会投喂她,偶尔还有小甜品。 每逢饭点,时不时有香味沿着门缝悄悄渗入她的房间。这是早织第二次如此痛恨自己过于灵敏的嗅觉了。 第一次是在刚开始学着处理尸体时闻到令人反胃的血腥味。 如果早织真的不想接受,苏格兰不可能有机会一而再地接近她。可偏偏,苏格兰做的饭出乎意料的好吃——比从小到大在组织里吃到过的所有食物加在一起还要好吃。 明明是个狙击手,为什么做饭要这么好吃。 早织甚至怀疑,苏格兰的资料中是不是少了一段饭店当大厨的经历。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糖衣炮弹?为了在组织里晋升的策略? 早织甚至都想好了,如果苏格兰提出想借着她作为踏板在组织中再进一步,那她就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自己在组织中根本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边缘人物。 但偏偏,从始至终,苏格兰都没有额外索要其他的报酬。 这时常让早织有种吃霸王餐的焦虑——吃得很香就是了。 ... 言归正传,随着男人俯身递给她早饭,早织敏锐地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除了阳光和清爽的皂角外,还有股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腥味,极淡的一丝,混杂在灰尘中若隐若现——早织的嗅觉从不出错。 她不想多管闲事。 “牛奶记得趁热喝。”青年轻声叮嘱。 早织拉椅子的手一顿。 这种啰嗦又麻烦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加入组织的。 无端承受的好意几乎让她浑身不自在。 “...真是麻烦。”早织低声嘟囔一句,冷着脸,转身从立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棕色小瓶,抛给了黑发青年。 “新药,加速愈合的。” 黑发青年面上一愣,手上却稳稳地接住了被随意抛来的药片。 一秒后,女人不耐烦的警告声再次响起,“苏格兰,一天只能吃一片,吃多了会死掉哦。” “...谢谢。” 握着药的手微微用力,青年唇畔浮起个极淡的笑,转瞬即逝。 接到药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盘腿坐在沙发上地等待,直到早织吃完,如常收拾好剩余的餐盘,方才转身离开。 诸伏景光的房间在一楼的角落,有一扇不大的窗户,窗户翻出去就是别墅的侧门。 关上门,拉上窗帘,诸伏景光没有碰药片,而是脱下外套,低头轻轻嗅了嗅上面的味道。 只有淡淡的皂角香。 包扎好的伤口也没有血液渗出的痕迹。 明明去之前已经洗了澡,还特意换了衣服,伤口也被重新包扎了,结果还是被发现了啊... 果然啊,早织的嗅觉...他的脑中思绪万千。 诸伏景光又垂眸望一眼掌心的药片,丝毫没有要吃的意思,转身从隐蔽工具箱中取出密封盒,把药片逐一重新密封,抽出便签,执笔写下清晰的标注,“用量一天一片,药效为加速伤口愈合,组织内未推广。” 确认无误后,他把便签纸连同分装好的药片一同藏好,至于原本装药的盒子里,则被他重新装满,里面放着的是颜色相近的维a片。 ... 疑似是组织最新研制出的相关药品。 连同之前搜集的情报,等下次见面一起交给公安那边吧,苏格兰思索着。 只是,此刻的他并不清楚,在正常流动的时间线上,这份情报永远也送不出去了。 2. 伊始(2) 下午一点二十七分,早织扣好外套,走到玄关,才想起被她关机塞进衣柜的手机。 屏幕亮起,收件箱里躺着一封上午发来的短信。 “小早织,不好意思喽,组织那边临时有事,只能临时爽约,下次再见” 是高井发来的。 这一封短信结尾得仓促,像是写到一半就被人叫走了。不仅短信的末尾没有署名,甚至连最后一个符号都没来得及打,但口吻也确实是高井说话的习惯。 这种情况并不多见,高井是个很守约的朋友,除非真的有无法脱身的事。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怪这个破组织,这连成员的休息时间都不放过,极尽压榨之能。 “没事,等你有空再说。”早织回复完高井,慢吞吞收了手机。 ... 高井是早织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跟高井重逢是在两年前,在组织例行的体检中,高井是负责抽血和记录数据的医生。 隔着口罩和护目镜,早织对她毫无印象,直到体检结束,手机里多出一条好友申请,好友申请里提到了帝丹小学。 通过申请后,高井约她在咖啡馆闲谈。 犹豫再三,早织还是去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临窗的位置被晒得发暖,让人昏昏欲睡。 等早织刚刚坐定,高井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是我呀!我是高井!!之前在实验室里边不太方便,要不然我当时就想跟你打招呼!”她一边说,一边凑近。 “你好?”早织迟疑地开口,在脑海里检索后却没有匹配的面孔,她并不认识眼前的人,自然也无法应对对方久别重逢的情绪。 “喂喂喂,小早织,你该不会忘记我了吧?!”高井凑近早织,指了指自己的脸,“帝丹小学,坐在你后排的那个女生。” “那时候我留着短发,国语课上还经常问你借笔。” 原来高井啊... 死掉的记忆慢慢苏醒,早织重新端详高井。 杏眼,圆脸,眼角有颗美人痣。 小时候的记忆似乎隐隐约约和眼前人重合。 “……高井?” “终于想起来了?”高井长出一口气,向后靠回椅背,“我还以为你真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差一点。” “喂。”高井挥舞拳头,佯装生气。 早织重新端详她。小时候的高井确实有这样一双圆眼睛,只是脸颊比现在更圆,笑起来时眼角的痣会被挤得几乎看不见。 所以一开始为什么会忘记呢...大概是因为有些记忆被她刻意抛在脑后。 在短暂的小学生涯里,因为与众不同的外貌和开学第一天就打架的“英雄事迹”,大多数小孩子对她又敬又怕,要不是早织无意于此,恐怕一年级就已经可以开始称霸帝丹小学。 早织在学校并没有多少朋友,高井也确实只是前后桌的关系。 ... 早织也并非一直待在组织内。 小学时曾被送到帝丹小学念过几年的书,过了几年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后来组织内的人事调动,贝尔摩德离开日本部,因为没有人管她,所以短暂的求学生涯很快终止,她又被送回了组织内开设的“学校”。 说是学校,教授的内容显然和一般的学校不同。 组织的课程只教了杀人,却没教杀了人之后的检查和补刀,这也就是早织在后续清理的过程中居然陆陆续续看到不少“起死回生”的尸体。 至于早织最后怎么处理的? “打一份工,干一分活。”她的任务是处理尸体,至于杀人,那是另外的价格。 这种情况下她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不会亲自动手处理掉他们,但也不会闲的没事蹚浑水,专门帮他们拨打急救电话。至于他们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 “话说,你是怎么进组织的?”早织托腮,望向面前的高井。 “啊...”高井的笑意淡了,“我嘛...” 她先看了一眼邻桌,又借着玻璃的反光确认身后没人,才压低声音:“本来毕业后是在一个医药公司打工的,谁知道前几年经济不好,那家公司没撑下去倒闭了,老板因为欠了不少债的缘故跳楼了,公司很快被组织接手。” “当时大家都觉得运气不错,新东家的福利甚至比以前更好,后来才慢慢发现公司里经常出现一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黑衣人,很多正在推进的实验居然根本没有经过审批...送来的样本不写来源,报告不进公司的归档系统。” “之前倒是有个同事想辞职来着,结果没几天就音信全无。我索性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干下去了。” “后来有个项目做的不错,被调进了组织里的实验部门打下手,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多么恐怖的组织...”高井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好倒霉啊...”早织真心实意地感慨。 破产被组织接手的公司,还因为表现优异提拔到实验部门,这一连串加起来的概率比打雷被劈的概率还小。 “小早织,那你呢?”她望向早织。 “...我很小就进入组织了,后来就一直在组织里长大了。”早织用小勺搅开咖啡表面的拉花。 “你那次突然转学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组织...”高井立刻想到了早织的不告而别。 早织是某一天突然离开的,班主任后来解释了是因为家庭原因转学。 “是啊...”早织轻叹一口气。 其实还要更早。 在她记事起就已经在组织里了,小时候没有感觉,以为一切都是正常的——打架,被打,消失。 总会有小孩被送进来,也会有小孩莫名其妙的消失。没人询问,仿佛少掉的只是一把椅子、一套餐具,或者床铺上一个需要重新填写的编号。 有许许多多必须要遵守的规则和永远不够分的东西。吃的按份发,衣服按尺码领,药品按伤势分。训练中表现好的人可以先选,慢一步,剩下的东西就未必够用。 早织曾经以为,所有小孩都是这样长大的。 直到她进入帝丹小学。 ... “早织,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打翔太吗?”老师有些头疼地看着面前的小女孩,明明看起来这么文静,下手却出乎意料的狠,翔太的门牙磕在桌子脱落,现在还在抽噎着哭个不停。 隔壁办公室里,翔太的父母还在咄咄逼人地责问。 “...因为老师发的剪纸很好看。” 开学第一天,老师发彩纸,让每个人剪一幅喜欢的图案。纸张被放在讲台上,红的、黄的、蓝的,薄薄一叠。 早织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纸。 她刚伸出手,翔太便从旁边挤过来,先她一步去拿最上面那张。所有动作几乎都是下意识,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翔太已经撞上课桌。 老师无法把她的回答和问题联系起来,可再多的早织又不愿说,因此在上学的第一天,贝尔摩德就被一个电话请到了学校。 被叫家长是贝尔摩德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体验。应付完老师,还要给男孩的父母赔钱(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但钞能力是无敌的)。 贝尔摩德有些头疼的看着早织,女孩的眼眶红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可却仍旧死死地咬着唇,一言不发地回瞪着贝尔摩德。 明明该生气的是她,但看到早织的模样,一瞬间偃旗息鼓。 第一次觉得养小孩是一个这么麻烦的事情。 “...喂,小鬼!开学第一天就害我被叫来吗?”贝尔摩德一把把早织拎到摩托车后座上放下,屈起手指,敲了敲她的脑袋。 “我以为...他拿了剪纸我就会没有。”组织里的东西都是定量供应,向养蛊一样,有时候会刻意鼓励他们去争抢。 “对不起...”明明已经忍了那么久,可被贝尔摩德敲脑袋那轻轻的一下,却让早织再也忍不住,她抱住贝尔摩德开始嚎啕大哭。 打人原来是不对的啊。 小孩子哪怕是不用争抢也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对不起...”含糊不清地道歉,眼泪鼻涕被抹在贝尔摩德的颈侧。 “...你!”贝尔摩德狠狠皱眉,抬手像是想把这只脏兮兮的小鬼撕下来,可下一秒女孩抽泣的呼吸却烫得她的动作一僵。 手停在半空半晌,最后只落下一声叹息。 “真没用。”她从车前的储物格抽出纸巾,先用纸巾擦干净自己脖子上黏黏糊糊的眼泪,再用剩下的替早织擦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怒其不争,“刚才在办公室怎么不哭?要是你哭了,老师也不会非留下我训了半天。” “就会回家哭,真丢人。”她显然没照顾过孩子,下手没有轻重。早织的鼻尖很快被擦红了。 可这样的行为却明显安慰住了早织。 女孩琥珀色的瞳孔清亮,认真的望向贝尔摩德。 “你是我的妈妈吗?” 她仰起脸,看着贝尔摩德被阳光照得近乎银白的长发。 “...什么?” “他们说,每个人都应该有爸爸妈妈。”早织吸了吸鼻子,“可我什么都没有。” “你是我的妈妈吗?”早织又重复了一遍,可眼泪的已经开始在眼眶中酝酿,大有答案是否定眼泪就会决堤的趋势。 在组织里,对她最好的就是贝尔摩德了。虽然她总是不耐烦,几个月才出现一次;虽然她喜欢敲早织的脑袋,说话也一点不留情面。但每次出任务回来后,都会给她带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礼物,早织被其他孩子围住时,她也会冷着脸把人赶走。 贝尔摩德:…… 更深地叹了口气。 “听好了,早织,她们说的没错,每个人都有妈妈,你也有妈妈。但我不是你的妈妈。” “你看我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她试图给早织讲道理。 “...白色。” “那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也是白色。” 臭小孩睁着眼睛说瞎话。 早织有着一头漂亮的黑色头发,琥珀色的瞳孔清透干净。她的鼻梁高挺,眼窝很深,五官立体,其实并不符合传统日本人长相。 贝尔摩德忍不住再敲敲她的脑袋:“听好了,小鬼,我不是你的妈妈,你也不应该把我当成你的妈妈。” “为什么?”不知她问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因为妈妈是不能被随意替代的身份。”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极快,尾音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等你长大就能找到妈妈了。”半是安慰,半是敷衍地回她一句后,像是耐心耗尽般,也不管早织到底有没有听懂,贝尔摩德一把把摩托车的头盔扣在她的头上,抱她上车,侧身踩,马达发动。 “喂——抱紧我,我送你回去。摔下去我可不管你。” 早织立刻环住她的腰。 “以后在学校不要再打架了,或者说,下手有点轻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先看看别的小孩是怎么做的。”风声把贝尔摩德的声音稀释的很模糊。 “噢...”早织抱紧了贝尔摩德,乖乖地应是。 ... “早织?”高井伸手在早织的面前晃一晃。 “...”咖啡已经凉了。早织轻叹口气,完整的拉花被搅碎成一团意义不明的白色花纹。 “总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长大了。” ... 自那次见面之后,两人慢慢熟悉起来。 就像这个年纪最寻常的朋友一样,他们偶尔约饭,聊一些和组织无关的事。高井追过一个始终没能出道的地下男团,硬拉着早织去看演出。演出的场地是在酒吧街的二楼,来的人稀稀拉拉,甚至连座位都没坐满,她们坐在最前排,在演出结束后超级用力地鼓掌和欢呼。 之后,陆陆续续有粉丝涌上前合影和签名,但高井却拽着她逆行往外。 “为什么不去合照啊?” 高井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似是而非地回答:“有时候,模糊才能让喜欢更长久。” “可是你前前后后为他们花了...” 早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高井捂住了嘴。 “别说了,说的我心疼。”高井夸张地捂住心口,“钱财,身外之物。” 早织:…… 早织不是个无私的人,无法理解这种投入。她讨厌默默奉献,如果她投入了精力,就一定要得到同等的回报。但显然,不是所有付出都会有回抱,所以早织从不追星。 她喜欢运动。 挥洒的每一份汗水都会得到回报,身上清晰的肌肉是对付出最好的汇报。 ... 她们默契地避开组织和任务,把友谊努力地维持在普通的关系。可偶尔见面时,高井会偷偷塞给她一些组织新出的药,瓶身上的标签通常被撕掉,只剩服用方法和潦草的日期。大多数都是伤药,偶尔有退烧药,甚至有一次塞给了她几粒速效救心丸。 “听说你们行动组经常熬夜,老熬夜心脏容易出问题,这个药是美国那边送来的,绝对靠谱。”高井冲她眨眨眼。 “...谢谢。” ... 思绪回笼,早织低头看向手机。 高井的短信仍停在屏幕上。 她点开输入框,想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手指悬了片刻,又退出界面。 组织里的事,不该问的不要问。她们一直遵守这个规矩。 3. 伊始(完) 十二月的阳光几乎没有什么温度。 早织靠在窗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天空,没有一只飞鸟,云很矮很低,一眼就能望到头,像极了她的生活。 十二月七号,很清闲的一天,没有无关紧要的家伙联系她,也没有任务要赶去完成——或许有任务,但手机被她丢到衣柜里,反正她的工作是处理尸体,任务对象也不会因此投诉她。 似乎也因此,一天时间过得出乎意料地快。 直到傍晚,楼下的座机传来滴答的铃声。 响了一遍。没人去接,苏格兰不在家。 又响了一遍。 早织没动。 楼下的座机响到第三遍时,早织终于合上了书。 楼下的座机平时只会有两种来电:组织的通知,和推销电话。无论哪一种,都不像是会带来好消息的样子。 铃声停了。 两秒后,又重新响起。 “真有毅力。” 随手把《解剖学图谱》倒扣在榻榻米上,连拖鞋都懒得穿,早织起身走到二楼栏杆边。 她撑住栏杆,直接翻了过去。落地时膝盖微屈,脚掌踩在沙发软垫上,只压出一声闷响。 客厅里没有人,苏格兰早晨离开后一直没回来,餐桌上的玻璃杯还维持着他收拾后的摆法,杯口朝下,整整齐齐地排成一线。 电话仍在催命似的叫。 早织踩着沙发靠背迈过去,拎起听筒。 “不买房,不买车,不买保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基安蒂毫不客气的笑声:“谁敢给你打推销电话?嫌命太长吗?” “喂,dita,你知道那件事吗?” “是你。”早织懒懒地靠在电话柜旁,“什么事?” “你没看短信?” 短信?早织抬眼望向二楼。她的手机还在衣柜深处安静地关着机。 “没有。” “哈,我就知道。”基安蒂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兴奋,“今天有热闹。” “大热闹。”她强调到。 “琴酒终于把伏特加杀了?” “噗——”闷笑声传来,“暂时没有。”基安蒂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 “那算不上大热闹。” 基安蒂啧了一声,大概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她显然憋着一个足够让早织惊讶的消息,又不肯痛快地说,非要先从听众身上收取一点震惊作为报酬。 可惜隔着电话,早织连敷衍她一下都懒得做。 “没别的事,我挂了。” “等等——” 基安蒂果然先败下阵来。 “琴酒又抓到老鼠了。” 哦,组织里又发现卧底了。早织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组织里混进卧底算不上什么大新闻。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偶尔还会冒出几个拿了钱又反悔的外围成员。琴酒清理老鼠的频率,比实验室清理过期药品还频繁。 “恭喜他。还有事吗?”早织声音懒散,“没事我就挂了。” “等等等等——”似乎是怕早织真的挂断,基安蒂直接喊出来,“是苏格兰——老鼠是苏格兰。” 早织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方。 基安蒂的声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地幸灾乐祸,“据说前几次任务失败都跟他有关系。刚才酒吧里谁都不敢说话,你是没看见琴酒的脸色——” 早织没接她的话。 苏格兰。 卧底。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违和。 “人抓到了吗?” “还没。不过已经找到位置了,琴酒领人在追。” “证据呢?” “琴酒都出发了,还要什么证据?” 这很有琴酒的风格。证据够不够用是法院需要考虑的事,这里可不是法院,琴酒也没耐心当法官。 早织垂下眼,电话线在她指间绕了一圈。大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组织派给她的保镖,绿川光是卧底。 ... 正义的卧底负责保护犯罪组织的成员。 魔幻又荒诞的现实,早织突然有点想笑。 她作为被保护的对象,跟一个卧底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天天混吃混喝,还时常指使他干些杂七杂八的琐事。 ...确实应该感谢苏格兰的不杀之恩。 “他是哪一方的人?” “谁知道。抓回来一问不就清楚了?”基安蒂说得轻快,“不过照琴酒现在那个火气,能不能留下活口就难讲了。” 早织看向玄关。 苏格兰常穿的鞋和她的鞋摆成一排,鞋尖向外,整整齐齐。在苏格兰没搬进来之前,她的鞋子总是散乱地丢成一堆。 当卧底要操心的事可真不少啊。 “他叫什么?” “绿川光啊。” “我问真名。” 基安蒂顿了顿,声音里的兴奋慢慢变成狐疑:“你今天怎么回事?” “随便问问。” “你以前可不问死人的名字。” “...” “喂,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基安蒂有些不满,显然没从早织这得到她想要的情绪反馈,“这种问题你应该去问琴酒,只有他热衷于找老鼠。”基安蒂撇嘴。 “对了,你要不来组织里的酒吧避避,那家伙给你当了这么久保镖,谁知道会不会狗急跳墙。人在快死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基安蒂才不会承认她就是想看好戏。 “这话是你想说的,还是琴酒让你说的?”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随后传来基安蒂爽朗的笑声,“暂时没人说你和苏格兰是一伙的。” “不过他在你眼皮底下藏了这么久,你总得露个面。你不来,琴酒才会想多。” “...好。” 早织对着落地窗看了一眼。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组织总是这样。给她一个保镖的是他们,保镖出了问题,需要自证清白的还是她。像有人把一只死老鼠塞进她口袋,再质问为什么她身上有味道。 苏格兰是卧底。 像极了欧亨利的结尾——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一个正义的人,被组织安排来保护她这个犯罪分子;每天打扫公共区域,按时往冰箱里塞食物,偶尔提醒她过期牛奶不能喝。早织回忆自己过去一年指使他做过的事——搬药箱,修热水器,替她去几十公里外买甜点。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人打两份工,还得受人支使。 苏格兰身上偶尔冒出来的格格不入的怪异感似乎也有了解释。 组织成员不会因为看见流浪猫受伤,绕两条街去买药;也不会在任务结束后,把沾过血的外套脱在门外,只因 她随口抱怨过血腥味会影响食欲。她以前把这些归结为苏格兰麻烦、讲究、闲得没事干。 原来是卧底啊。 怪不得他做饭那么好吃,一个合格的犯罪组织的成员根本就不会做饭,就连伏特加都不会帮琴酒做饭。怪不得他会弹奏各种乐器,不仅会弹,甚至曾试图教会早织。怪不得他总暗戳戳向她打听些组织的相关讯息——要是早知道他是卧底,就多告诉他一些了,早点让这个破组织倒台。 她走上楼,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手机。开机后,十几条消息接连挤进屏幕,大半来自组织的群发通知,要求成员留意苏格兰行踪,发现后不得擅自接触,立即上报。 私人联络栏里没有新消息。 苏格兰没有联系她。 这倒也正常。她是组织成员,还是名义上与他关系最紧密的人。向她求救和直接把位置发给琴酒没有区别。 早织点开他的号码。 上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 ——冰箱第二层的布丁是新做的。 她盯着输入框,敲下一行字。 你暴露了。 还没按下发送,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这种提醒毫无意义。苏格兰若连自己正在被追都不知道,早该被琴酒装进后备箱;他若知道,这句话只会给双方多留一条证据。 她只是可惜以后没人做饭。 仅此而已。 换衣服时,早织从抽屉里取出手枪,检查弹匣,推弹上膛,塞进腰后的枪套。想了想,又带上一把短刀。基安蒂打电话来大半原因是想看热闹,但有一点没错:今天不会太平。 玄关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 早织穿好鞋,手落上门把时,又看见了苏格兰留在鞋柜上的便签,字写得端正整齐。 她别过眼,想刻意避开,可还是看清了其上的内容,内容一如既往地多管闲事。 ——晚上降温,出门记得加衣服。 早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外套,伸手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打开门,风从领口灌进来,有点冷。 早织反手锁门,沿屋侧的小径往车库走。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中间一段路被树影切得零碎。风吹过枝杈,枯叶贴着地面滚动,擦出细细的响声。 或许是一直在走神,等早织意识到自己被跟踪时,已经有些太迟了。 脑后被硬物抵上。 “……”不会被基安蒂说中了吧。 狗急跳墙? 可若是真的想悄无声息地杀死她,他能下手的机会多得数不过来。 “苏格兰?”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过分浓烈的香水味堵住了她最擅长辨认的线索。 早织挣扎着想要回头,至少看清身后人的样子,与此同时,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兜里的手枪。 可惜身后的人比她更快。 持枪者没有多废话,干脆利落地开枪,一发子弹贯穿了早织的大脑。 消音器吞掉了大半的枪声。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凿进后脑,眼前路灯的光晕猛地拉成一条长线。早织扣住枪柄的手失去力气,指尖擦过金属,身体向前栽去。 意识逐渐模糊,死亡来临之前最后一刻,没有倒地的疼痛和冰凉,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杀人者多此一举地接住了她的尸体。 4. 第二次循环(1) 为什么...要杀她? 早织猛然惊醒,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起身后却发现自己正坐在安全屋的床上。 周围的环境熟悉且令人安心。 是梦吗... 她摸上自己的脑后。 指尖触碰到头发,发丝毛躁,没有伤口,更没有黏腻的血液。 可是子弹穿透脑袋的触感太过真实,早织打了个哆嗦。 抬手摁亮手机,十一月七日,五点二十二分。 难道只是个梦? 可不知为何,梦里的场景重新浮现在脑海。 那一瞬间的疼痛、意识逐渐消散的感觉,甚至死亡前最后感受到的怀抱,都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过。 有些过于真实了... 早织轻叹口气,撑头仰躺下去。 ... 八点四十分。 别墅大门打开传来钥匙开锁声音,早已在沙发上恭候多时的早织闻声抬起头。 门被打开。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外套,帽檐压低,似乎是刚刚结束任务。 他看到早织端正地坐在沙发上,似乎也吓了一跳。 “dita,早上好...”打招呼的话骤然中断,苏格兰愕然地看着毫无预兆凑近的人。 只见早织快步走到他的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倾身向前,鼻尖凑近他的脖颈轻嗅着。 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过于近了,近到苏格兰能感受到锁骨处传来呼出的热气,近到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似乎在确认什么。 是新鲜的血液的味道。 “你受伤了。”不是疑问句。早织松手,放下苏格兰的衣领,末了还不忘帮他把衣领捋顺,才后退一步。 “...嗯。”诸伏景光微微吐出一口气,侧头避开早织打量的视线,“今天的任务出了些意外。” 他没有解释具体发生了什么,早织也没有追问,她对任务过程没有兴趣。 她真正想知道的是—— “你想杀了我吗?”语出惊人。 诸伏景光明显怔住,猫一样的眼睛睁圆了几分,灰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错愕和困惑——但是唯独没有惊慌和害怕,也看不出被揭穿后的恐惧。 早织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没看出什么破绽。 他沉默一瞬,没有急着反驳,而是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是我的哪些行为逾矩了,让你产生了这种误会。”他的语气认真,甚至带着点歉意。 诸伏景光的大脑飞速运转,在脑海里思索最近他最近的行为。 上一次与公安联络是在一周前。如果真的暴露了,此刻早织绝不可能这么问。这种问法更像是一种试探... “...没有。”早织移开视线。总不能直接问他是不是卧底吧——好像也可以,就是似乎有些太过冒昧了。 所以,苏格兰是卧底吗? 早织转身往楼上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忆梦里的内容。 琴酒会无中生有吗? 虽然琴酒的行事作风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但总归苏格兰名义上的直属上司是她,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琴酒不可能越级抓人。 今天早晨苏格兰的晚归,连同他身上的血腥味也跟梦里如出一辙。 苏格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dita,我不会杀你的。”无论是以哪种身份。 作为组织成员的他,任务便是保护早织。 作为卧底的他,费尽心思潜入组织的目标是捣毁这个组织。情报、证据、组织的覆灭…这些东西远比单纯杀死一个人更有价值。 至于身为诸伏景光的他... 早织上楼的脚步一顿,扭头望向诸伏景光:“是吗。” 嘁,卧底口中承诺能有几分可信。 不过... 还是希望梦就只是梦吧,早织深深望一眼苏格兰,随即转身离开。 ... 明明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也早都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可是脑袋被子弹穿过的感觉,仍旧令人不适。 死亡是什么? 早织不知道灵魂是否存在,但她知道□□是会腐烂、生蛆,最后只余一副骨架。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尸体。无论他们活着时是什么模样,死后都会变得丑陋、恶心,散发出腐烂的气味,所有的尊严和美丽在死亡面前都那么渺小孱弱。 如果有选择的话,她当然不想死。 她讨厌自己的尸体腐烂。 可若是这真的到了不得不走向死亡的时刻,那么,她宁可自己选择一种方式来迎接死亡——简单,干脆,一击毙命。 最好能先失去意识,否则她担心自己的身体会比她的意志更有求生欲,徒劳地延长死亡前的痛苦。 ... “咚咚咚。”礼貌的敲门声。 苏格兰很少上楼,两人日常相处中,楼上是她的“领地”,苏格兰似乎天然地明白界限在哪里,也很少做这种让她感受到冒犯的事情——即便她从来没有刻意强调过。< /p>伸手打开门。 就看见苏格兰等在距门口两步远处,他换下了任务过程中沾血的外套,此时正穿着柔软的浅灰色毛绒睡衣,发梢还带着几丝水汽。 柔软,温和,甚至有些无害。 他的伤口应该有好好包扎过,早织用力嗅了嗅,令她厌恶的血腥味几乎消失。 “我们能聊聊吗?”诸伏景光微微垂头,露出柔软修长的脖颈。这样的姿态看起来过分柔软,甚至带着几分脆弱。 “...聊什么?” 假如他真的是卧底,早织不得不承认,他的伪装很成功。他太清楚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也把每个角色都分的很清楚。 她见过苏格兰执行任务的样子,他能完美地蛰伏于黑暗,有十足的耐心,哪怕等待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扣动扳机的手指也不会有丝毫颤抖——他是一个合格的狙击手。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苏格兰,刻意放轻呼吸,把睡衣穿得毫无攻击性,甚至连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都温柔得仿佛只看得见她一个人。 这些都是伪装吗...这种示弱都经过了刻意的设计吗? 除了她,他还在谁面前展示过这些“训练成果”。 早织漫不经心地想着。就像此刻,若非有那个奇怪的梦,她升不起一点防备心。 “聊聊刚刚你的问题。”诸伏景光的声音很轻,“为什么会问那样的问题。”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他的神情神情认真。 早织:“这只是组织给你的任务。”她刻意加重了“组织”。 “即便组织给我的任务是杀了你,我也不会动手的。” “我的优先级大于组织?”早织微微眯起眼,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 这个问题其实很奇怪。 如果换作组织里的任何一个人听到,恐怕都会觉得荒谬。 “…”诸伏景光没有否认。 她这么重要的吗? 早织摩挲着下巴,命令道:“那你去干掉琴酒。” 诸伏景光一噎:“…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被组织通缉后,dita可不能抛下我啊。”他冲早织眨了眨眼,灰蓝色的眸子透出点委屈。 啪—— 门被在他眼前关上,他但凡上前一步就会被门击中。 跟某个同期学到的撒娇手段好像没有什么效果呢...诸伏景光有些苦恼。 今天的早织看起来怪怪的啊是...组织里发生了什么吗?诸伏景光一边思索,一边犹豫着要不要问问幼驯染。 5. 第二次循环(完) 门内。 在苏格兰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早织动作干脆地伸手关门,随后盘腿坐在地上,重新开始思考。 苏格兰对她,看起来不像是有杀意的样子。 至少现在不像。 她也不在乎苏格兰是不是卧底。 如果他是卧底,暴露前要拼着性命也要杀死一个人,那个人也绝对不应该是近似于边缘人物的她。 为什么要杀她?还有...她的身体倒下前那个令人在意的「拥抱」。 早织平日在组织里可谓是低调做人。 她的主要工作是负责善后的「清洁工」,字面意义上的「清洁」,任务类型五花八门,爆炸案后的收尾、处理各类尸体、清理血液、毁尸灭迹、收拾现场——特别是在琴酒激情杀人之后。 她偶尔也兼职司仪,在组织里同伴死亡之后,帮他们收敛尸体,让他们不至于曝尸荒野。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早织在组织里没什么仇人。 毕竟在这个破组织,没人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不会在哪一次任务中偶然死掉,而大部分人也不愿自己死后的身体体被随意丢弃、或者是受到其他更过分的对待。 就连伏特加也曾私下找过她,告诉她提前选好的墓地地址。 至于组织外的仇人,就更谈不上了。 她认识的普通人,除了门口寿司店老板、开着夜晚末班车的公交车司机之外,似乎寥寥无几。 这样分析下来,似乎最大的可能就是疑似卧底的苏格兰,杀人嫌疑最大了。 可为什么,偏偏要杀掉她。 难道是因为她总指使苏格兰跑腿? 也对,如果有这样事多的老板,她也要生气。可苏格兰从来没说过不愿意,甚至连办砸过都没有,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交给他的事情,似乎都不用早织再操心。 早织低头,虚握了一下双手,她试图站在苏格兰的角度思考问题。 如果自己站在苏格兰的位置,会怎么选择? 潜入敌方多年。 为了一个目标,忍受所有黑暗。 自己会不会也觉得这个组织里的所有人都该死... 门那边的青年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后他再次敲了敲门,没等到回应也不气馁,轻轻开口,“记得吃早饭,我放在餐桌上了。” 说罢,他没再停留,转身离去。 隔着门,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早织才彻底放松。 “走了吗...” 早织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知道现在是该疑惑那个奇奇怪怪的预知梦,还是该担心自己即将迎来的死亡。 也可以选择现在就举报他的吧?早织一下下抛着手中的手机。 与其被他莫名其妙地杀死,现在就把他抓起来似乎更安全一点。 脑海里短暂地浮现出这样的念头。但很快,一股更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无论她是否插手,今晚苏格兰的身份都会被组织发现,依着组织的行事作风,他显然不可能全身而退。 苏格兰是卧底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最终的结局是死亡,甚至死亡比死亡还糟糕。 即便杀掉她,苏格兰不可能躲得开组织。 没人比早织更清楚这个破组织到底有多大的势力。 即便可以躲得了一时,也不可能永远躲下去。卧底暴露后,不能恢复正常的生活,更要远远避开朋友和家人——除非想给他们带去灾祸,毕竟,组织可不会心慈手软。 除非组织覆灭,否则,他们的余生只能像下水道里的老鼠,躲躲藏藏... 苏格兰是卧底... 她处理过几十个卧底的尸体——她见过那些尸体。 能痛快死亡的并不算多。 至于其他,被扭送到情报部或是试验部遭受着折磨。 组织对潜入的老鼠,从来不会留情。可即便如此,依旧有前赴后继的人试图潜入,甚至就连琴酒都开始不耐烦。 苏格兰... 他确实跟组织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总有莫名其妙的善意,还爱管闲事。 但组织里的怪人很多,这样看起来,苏格兰的奇怪似乎也并不出众。 可他一开始来到这里,就是怀着摧毁这里的目的。 或许在他的眼里,自己也是一样的可憎吧。 所以在最后被发现的时刻,他宁可冒着风险也要来带她一同赴死。 早织舔舔干涩的唇,轻轻叹了口气。 可明明真想杀她,苏格兰有的是机会,甚至大可以伪装成意外。 最好在杀掉她之前通知她一下,让她把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掉,再为自己选择一个合适的归处。 早织其实也并没有多想活下去,但偏偏,她又是不那么容易死掉。 最开始干这份工作,早织花了很长时间适应。 总是接触尸体伴随有各种各样的副作用。 厌恶血腥味,总是做梦,生理性呕吐,恶心到一点东西都吃不下 ,无论怎么洗手都感觉有滑腻腻的液体黏在手上。 “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贝尔摩德把她从房间里拎出来,“多见点活人吧,这对你有好处。” 淡淡的死意.jpg 后来呢... 人的适应能力是无穷的。 好像不知不觉就习惯了一切。 ... 原本要拨给琴酒的号码被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删除。 一瞬间,早织突然很累,做一场梦所带来的疲惫感汹涌袭来。 也许死亡、枪声和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昨天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梦境。 她缓缓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回卧室,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窝里。 即便苏格兰真的会叛逃,那也是晚上的事,至于现在,就让她好好地睡上一觉吧 ... 这一觉睡了很久,她仿佛做了很多梦。 梦里有女人轻柔的抚摸和呢喃,鲜血和迸溅的玻璃碎片。 以及她最讨厌的消毒水的味道。 可再次醒来时,却一个都无法记清。 望着混沌中的房间内一片漆黑时,早织甚至以为这一切又是一个梦。 梦中梦中梦吗? 但很遗憾,额角冰冷的触感和涌入鼻腔刺鼻的血腥味让她很快清醒。 又一次的死亡。 与梦中的不同,这一次她没有出门,可行凶者依旧闯进了她的别墅。 她努力睁大眼,想看清持枪闯入的人。 但很遗憾,窗帘太过于厚重,挡住了窗外几乎所有光线。加上来人有意遮挡,低檐帽和大大的口罩挡住了他的脸旁,即便拼尽全力,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来人似乎原本还在犹豫,但看到早织醒来,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咔哒” 子弹上膛的声音。 “等等,至少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吧?”真是的,明明有预知梦,结果还是这么窝囊地就死在床上... 但很遗憾,持枪者显然深谙反派死于话多,并没有打算多说。 和上次一样,干脆利落,一发毙命。 “goodnight。”极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的眼睛被温热的手捂住,伴随着额心被子弹穿透的剧痛。 跟梦里一模一样的死亡方式。 该死,是真的很痛! 但相比于黑夜的街道,躺在床上迎接死亡还是更令人安心啊... 意识缓缓消散。 6. 第三次循环(1) 早织猛然睁开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她先伸手完完整整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脑袋——完好无损,没有弹孔和鲜血。 手机屏幕亮起。 十二月七日,五点二十三分。 好消息,她又活了。 坏消息,前两次死亡的记忆根本就不是什么预知梦,她似乎陷入了这一天的循环。 十二月七日的循环。 更坏的消息是,她正在被一个人反复杀死。她暂时也无法确定循环的次数和期限。 05:23分,比上一次惊醒的时间晚1分钟。 至于终止循环的条件... 已知只要她死亡这一天就会重头再来,那么似乎只要活过这一天就可以了。 早织一边分析目前已知的情况,一边掀开被子下床,打开电脑。 ... 尝试搜索了半天,没有找到类似的真实经历,但相关的文学和影视作品倒是不少。 倒也不意外...毕竟如果不是真的亲身经历过,她也绝不会相信有循环的存在。 关于循环出现的原因,搜索框里出现的答案五花八门:量子效应、神明惩罚、未完成的愿望,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在午夜亲吻命中注定的人,一切便会恢复正常。 早织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果她是个物理学家,说不定能利用循环做出什么改变世界的研究发现,改写所有与时间和空间有关的研究。 可惜,她只是个非法组织的非法雇员,专干一些非法的勾当。 早织倍速看完了所有循环相关的电影和。 和循环扯上关系的大多都是惊悚悬疑片,这类作品她很少看,现在看起来倒津津有味。如果循环这样的倒霉事不是发生在她的身上就更好了。 根据一些作品的内容,来杀她的说不定就是另一个时间线的自己。思及此,早织恨不得摇着她自己的肩膀质问,什么怨什么仇非得一次次地自杀。 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早织伸了个懒腰。 时针的指标刚刚走过12,居然已经中午了。 虽然不记得第二次循环时死亡的具体时间,但显然,这个房间已经不安全了。如果一直待在房间,会被闯入的凶手杀掉。 可如果出房间太晚,又会被跟踪然后杀掉。 不死亡的条件很好达成,只要远远地避开所有可疑的人就可以。 惹不起,躲总可以了吧。 活到十二月八日,这是目前是首要任务。 不过在离开前,她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 苏格兰的房间在一楼走廊尽头。 早织在门口站了几秒,试着按压把手。 门居然被打开了。 早织微微一愣。 苏格兰当然不可能天真到觉得一扇房门能够拦住她,可居然连门都不锁。 又或者说,从来不上锁也可能是一种防备。 早织对在房间里找到什么不抱有什么希望,可依旧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和苏格兰本人一样,干净得挑不出错。房间里的东西不算少,生活痕迹足够,让人相信这里确实住着一个叫绿川光的男人;再往下追,却什么也没有。 早织戴上手套,从书桌开始慢条斯理地翻找。 她并不指望在房间里找到能证明“我是卧底”的证件。苏格兰要是蠢到这种程度,也隐藏不到今天。她只是想确认,杀死自己的人到底是不是他;退一步说,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也好。 抽屉里只有记事本、备用药物和分类整齐的票据。衣柜夹层没有枪,床底也没有藏东西。 最后吸引她注意力的,是靠墙摆放的贝斯盒。 苏格兰擅长贝斯,偶尔会在任务后练习。他也教过早织,可惜早织着实没有音乐天赋,她的兴趣只持续了三天。 贝斯盒里没有夹层。备用琴弦、调音器和擦琴布都摆得很规矩,琴包侧面塞了一只巴掌大的深蓝色金属盒,里面装着两枚调音器备用电池、几把小号内六角扳手和一对耳塞。 盒盖印着的图案已经被磨掉大半,内侧还有一行很小的制造商信息:长野市大门町,黑田乐器。 专门去长野买的贝斯吗...早织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似乎这种东西什么也无法证明。 早织又把东西一样不少地装回去。金属盒摆回原位,翻过的抽屉逐一复原。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过分整洁的房间。 直到此刻,她依旧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苏格兰是卧底的证据, 当然,也没有找到他会杀她的证据。 ... 时间的指针已经来到了两点。‘ 要准备走了。 早织收拾好随身的东西,把藏青色外套的拉链一口气拉到顶端,带上帽子,遮住大半张脸,背上双肩包准备出门,却在路过客厅时一愣。 只见不远处餐厅桌子上放着一份的早饭。 迟疑一瞬后,迈步走进,才看到早餐下方压着一张便签,“牛奶记得热一下再喝”。 早织:“...” 真是啰嗦。 这应该是早晨苏格兰回来后留下的。那会她正带着耳机看电脑,没有下楼,也没有发生上一次循环时跟苏格兰的交谈。 根据电影剧情,杀死她的神秘人往往是最不可能的人。按照这个逻辑,最有嫌疑的苏格兰应该是第一个被排除掉的人。 早饭也应该没有问题。 早织拎起牛奶,检查了封口,又闻了闻饭盒。 如果早饭里有毒,他根本不用大张旗鼓地潜入房间,只需要等她吃掉早饭后毒发身亡就可以。何况前两次死亡都是一枪毙命,凶手没理由突然换一种更麻烦的办法。 当然,这些也可以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早织饿了。昨晚出任务甚至没来得及吃晚饭,回家后也是沾床就睡,循环似乎也会消耗她的精力。 归根到底还是怪苏格兰。 前几天不由分说地把冰箱里积攒的过期饭团全都扔掉,说了会补给她,结果早织打开冰箱的时候,只看到摆放的整整齐齐的菜和生肉,导致她现在不得不饿着肚子开始逃亡。 总之,早织犹豫一瞬后,还是拎起了早饭。 用吸管扎开牛奶吸了一大口,皱着眉咽下去。 话说,冷藏的冰牛奶确实很难喝。 ... “最近的飞机可以到哪里?” “下午去大阪、函馆和札幌都还有票。” “每个地方都帮我买一张票。” 售票员诧异地抬头望一眼早织,“三张票都是今天吗?” “对。”早织把证件推过去。 如果不是护照还被扣在组织那里,早织甚至想现在就溜到国外去。 对了,组织那边,她好像还没有处理。 为了防止被组织定性成叛逃,早织还是取出手机,“今天我要休息,罢工。”编辑短信发给琴酒,然后利落地关机,把手机丢进背包。 拿到票后,早织没有往安检口走,而是熟练地避开人流,进入机场角落的厕所。 再出来时已经彻底换了一身装扮,jk裙、双马尾,带着一副黑框眼镜,脖子上挂着粉色的耳机,原本的双肩包经过调整后变成了斜挎包。 更重要的是,早织在出门前,挽住了另一个女生的胳膊。 “哈?”女生诧异地瞪一眼早织,准备挣脱。 “拜托了,门口有个奇怪的人一直在缠着我。”早织压低声音解释道,冲女生恳求似的眨眨眼。“能帮帮我吗?”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语气也不自觉紧张起来:“要不要报警?” “不用,你陪我走到出口就可以,外面有人接我。” “那你挽紧点。” 监控下,两人手挽着手,就像一对熟稔的朋友。 出了机场后,早织道过谢,在人群遮挡下转进另一条通道。 ... 半晌后,开往长野的大巴上,早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正常的思维下,买三张票是为了充当烟雾弹掩人耳目,最终去的地方应当是三选一。 但早织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坐飞机——坐飞机的等待时间太长,不可控性太高,飞机的安检还会收走所有武器,而飞机内部又是一个近似于密室的地方,遇到危险根本没有躲闪的空间。 至于机票,已经在出站时被随手送给了遇到的路人。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城市钢铁冷硬的银灰色逐渐褪去,森林在玻璃中的占比越来越多,车子正在逐渐远离城市。 本来没想好究竟去哪里,不知是买票的时候长野的大巴刚刚好准备发车,还是在苏格兰房间里看到的那个来自长野的铁盒,让她在说目的地时,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长野”这个地名。 她从未去过长野。 或者说,她出东京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早织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饭团,胡乱地往嘴里塞去。饭团已经冷了,可仍比便利店的饭团好吃。早织一口一口吃完,连垫在底下的紫菜也没剩。 这么忽然地离开,组织会不会怀疑她,抑或是也把她定性为叛逃,这些是明天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而目前首先要先抵达长野,想办法避开死亡的命运,然后再安顿下来。 如果能顺利度过这一天,那么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总归很快有一天她还是会被组织发现,然后被抓回去。 苏格兰算是她的半个保镖,在苏格兰卧底身份暴露的关键节点上失踪,或许她会被波及,会被调查,或许会受到一些别的惩罚,又或许不会。但得益于她的特殊身份,她大抵也不会被很快处理掉... 总之,她得活到明天。 ... 在思考未来的麻烦事情时,原本被她强压在心底的无措似乎又渐渐浮现出来。 时间往前走,就意味着永远会有新的麻烦事。 这么想来,似乎永远困这一天也不是一个太糟糕的选择。 天会变凉,叶子会变黄,然后掉下来,接着很快会被大雪掩盖。可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叶子会永远挂在枝头,维持一种将落不落的微妙平衡。 ... 傍晚,巴士驶进长野。 不同于东京的繁华,长野坐落在群山之中,沿途所见的树木笔直而高耸,隔绝出了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天地。 下车后,凌冽的寒风吹的早织一哆嗦,她从包里翻出外套穿上,耳机套在帽子的外面,音乐的声音隔着一层衣服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很远之外,又像是近在耳畔。 早织哼着歌,顺着人流缓缓地往前走。 她没有 预订酒店。证件登记会留下痕迹,偏僻民宿又不见得安全。她离开车站后,先绕了两条街,借橱窗玻璃的反光检查身后,确认没有重复出现的面孔,才凭早晨记下的地址去了大门町。 黑田乐器店比她想象的更小,从外面看甚至有些破败,木质招牌被风吹得褪了色,橱窗里陈列的吉他也不像有人会买的样子。 早织推开门,悬在门框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热烘烘的暖风迎面扑来,裹着木材、松香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直到暖意钻进衣领,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被长野的冷风吹得有些发僵。 店员坐在柜台后,怀里横放着一把吉他。他一边拨弦,一边慢慢转动弦钮。吉他的音调在不大的店里一声声荡开。 “欢迎光临,外面很冷吧?”她抬手指了指火炉旁的椅子。小桌上放着一个保温壶和几只纸杯,大概平时也会被用来招待客人。 早织先看了一眼外门,才走过去给自己倒了半杯热茶。纸杯贴着掌心,温度一点点渗进冻僵的手指。她端着茶,没有喝,也没有坐下。 “想买些什么东西?” “...”早织犹豫一瞬后开口,“吉他。” “您之前会弹吉他吗?如果才刚入门的话,推荐您这一款...” 店员介绍的话没说完就被早织打断,“就要这一款吧。”她顺手指了指店员推荐的那款,随后拿出手机,把配件盒的照片递过去,“请问你们有售卖这一款配件盒吗?” 店员只看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十多年前的旧款。” “那外地能买到吗?” “没有呢,这是我们店定制的盒子,不过那时候倒有不少外地乐手也会买,后来合作的工厂关了,已经停产很久了。” “这样啊...”说不上失望,预料之中的答案。 店员笑了笑,没有问她为什么要买配件盒,而是拿起早织选好的吉他,低头又拨了一下琴弦,“朋友留下的?” “算是吧。” 她和苏格兰算朋友吗?估计不算。 “能留这么多年,看来我们的东西还算耐用。” 店员把吉他打包好递给早织,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要是还没吃晚饭,可以尝尝前面那家味增拉面,已经开了很多年了,味道很不错。” “顺着这条路直走就能看到。” 早织道过谢,背着有些沉重的吉他,沿着对方所指的路继续往前。 街道旁陈列着一排店铺,拉面店藏在两间新装修的店铺中间,看起来确实很有年头。暖黄色的灯光有温暖的气味,吸引着往来的路人。 店铺里面的面积不大,人却不少,六张桌子只剩一张空余。 “欢迎光临!要吃些什么?”坐在吧台前的是位慈祥的老婆婆,笑着把菜单递给早织,指了指菜单上第一页加大加粗的字,“味增拉面,今天刚熬好的汤,里面有特色的信州牛肉,要不要试试?” 明明菜单上没有图片,早知却仿佛透过婆婆的话看到了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面。 “那就这个。”早织的肚子好像也有些饿了。 “好嘞。”老人慢慢地往后厨走去。 点完餐后,她坐到唯一空余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刚好在角落,让她能够不动声色地环顾整个拉面店。 店内几乎处处都能看到店主的用心,桌子上没有一点油渍,地板干净整洁,靠近窗户的横栏上挂着一排各色的御守。 ... 半晌后,老人端着面缓缓走过来。 面条是手工拉制的,薄厚均匀,汤汁是诱人的金黄色,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上面点缀着几片鲜嫩的牛肉。 如早织所想般冒着腾腾的热气。 肚子合时宜地咕咕响了一声,不知是因为到了吃饭的时间,还是因为看到了面前的美食。 “您一个人打理这个店铺吗?” “对喽,我一个人,不过之前寒暑假时倒是会有人来帮忙…”老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版的小声嘟囔。与其说她在回复早织,不如说她在回忆过往,脸上流露出些许怀念的笑意。 “那很幸福呀!”早织边说边拆开筷子,“如果能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像您一样开一家这样的店。” 不过早织可没有这样的手艺,苏格兰来开店还差不多。 老人失笑,没料到早知的回答居然是羡慕:“倒是很少有人说羡慕我。” “因为安宁又稳定。可以随自己心意地营业和歇业,还能随心所欲地装饰店铺。做饭也应当是您喜欢的工作吧。” “是呀...”老人的目光透过面条氤氲出的热气,仿佛看到了过往的岁月。 ... 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回吧台后,早织挽起袖子,放下兜帽,准备开始吃饭。 她先吃了一口面,又舀起汤,入口的瞬间,早织愣住—— 这个味增汤... 早织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地埋头再喝了一大口... 和苏格兰做的味增汤几乎一模一样! 味增放得不重,汤底却有一股很淡的甜味,连最后留下的姜香都分毫不差。这种鲜甜,她在东京几年间从未在任何一家店里品尝过。 更魔幻的是,抬头时,苏格兰仿佛真的从门口走了进来。 早织揉了揉眼睛,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不是幻觉。 7. 第三次循环(2) 早织下意识拢了拢帽子,想隐藏起自己,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对。 这个人不是苏格兰。 且不论苏格兰如何跟着她来到长野,单说这个男人留着的两撇胡子,看起来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长出来的。 那人显然也不认识早织,进店后冲店主礼貌地点点头。 “诸伏警官,还是老样子吗?” “是的,有劳您了。” 陌生男人是这里的熟客,苏格兰可不会闲的没事,专程跑到长野来吃一家拉面馆。 那个被称作“诸伏警官”的人环视了一周,发现没有空位后,思索一瞬后朝着早织的座位走来,“您好,请问这里还有人吗?您介意拼桌吗?” 吧台和其余几张桌子都坐满了,只有她这个桌子还有空位。 “不介意。”她把背包和刚买的吉他往墙边挪了挪,“请坐。” “多谢。”诸伏高明在她对面落座。 老婆婆很快端来另一碗面。诸伏高明道谢,拆开筷子后,又把筷套折成窄窄的一块,垫在盘子下面。 苏格兰也会这么做。 这两个人不仅长得像,连这些没人会特意留心的小动作都像。 原本打算吃完就走的早织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小口小口的喝着味增汤,一边喝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坐在窗前的男人。 仅需简单的观察,便能轻易感觉出苏格兰和他并不是同一种人。 陌生男人周身的气质也和苏格兰完全不一样,少了些锐利凶狠,多了几分儒雅随和。 plus版苏格兰。 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可若硬要说两个长得如此相似的人没有丝毫关系,早织是不相信的。 是兄弟吗?还是父子? 虽然从外貌上看不太像父子,可似乎有些人天生就不太显老。 ... “这位小姐。”诸伏高明抬眼,“我的手上有什么吗?” “没有。” “那便是我的脸上有什么?” 早织没有被当场抓包的尴尬,反而顺势把他仔细看了一遍。眉骨、眼睛、鼻梁,越看越像。 “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人有相似,并不稀奇。”诸伏高明舀起一勺汤,吹散热气,“仅凭相貌便断定关系,恐怕失之武断。” “我还没有说你们有关系。” 汤匙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诸伏高明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汤:“既然特意提起,想必不只是感慨相貌相似。” 不愧是警察,真难套话。 早织放下筷子:“诸伏警官是长野人吗?” “你刚才听见了我的姓氏。” “听见了。” “那么,在询问别人之前,是否应该先自我介绍?” 问题被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早织。”她说,“我叫早织。” “姓氏是...” “我没有姓氏。”其实随便编一个就可以,甚至也没必要告诉他真实的名字,但早织很喜欢自己的名字,也懒得伪装。 “现在轮到您了。”早织提醒。 “诸伏高明,长野县警察。”他只给了从店主称呼和日常言谈中便能获知的内容,“至于私人情况,恕我无可奉告。” 不愧是警察,嘴真严。 早织只好再多抛出些诱饵。 “我认识的那个人叫绿川光。” 诸伏高明握筷子的手没有动,眼神却在她脸上停得更久了。 “未曾听说。” 诸伏高明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不知是“绿川光”是假名,还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做和这里味道一样的味增汤,也和你有一样的眼睛。” 诸伏高明的神色终于有了些波动,却没有回答早织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位绿川先生遇到了麻烦?” “还是你遇到了麻烦?” 诸伏高明终于放下筷子,严肃道:“若有人正在威胁你,警署离这里不远。” 他怎么知道... 早织的神情一怔。 “...警察解决不了。”如果警察真的有用,苏格兰就不会费尽心思潜入她的身边。 话题被巧妙地从绿川光身上转移到了“麻烦”这件事上。 “尚未尝试,便断言无法解决,并不明智。”诸伏高明认真地看向早织。 那双眼睛清亮、坦然,像极了熟悉的那个人。早织怔愣了一瞬,但下一秒,一股莫名的愤怒涌上心头。 因为置身事外,所以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出“求助警察”之类冠冕堂皇的话。 凭什么他能这么坚定地认为警察可以解决问题? 警察解决不了组织,更遑论这个莫名其妙的循环。 因为站在光里,所以对隐在暗处的东西没有丝毫惧怕。 早织手里的筷子磕上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 良久的沉默,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直到诸伏高明起身准备离开。 “早织小姐。”他看了一眼她放在墙边的吉他,“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啧。 道貌岸然的家伙。 早织烦躁地吐出一口气。 真想来点酒啊... 在她小时候,还怀揣着愚蠢的天真时,也试过求助警察,但最终的结果是,她走投无路的求助被那位警官先生当成了顽劣小孩的胡闹,然后把她亲手送回了来接她的组织成员手上。 早织没有立刻追出去。她慢慢喝完剩下的汤,把饭钱压在碗底,隔了半分钟才起身离开,跟着诸伏高明的脚步,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 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影,被发现似乎也理所当然。 走过闹市区,进入住宅区后,诸伏高明的脚步突然停住。 “从拉面店到这里,共七个路口。”诸伏高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若说是顺路,未免有些牵强。” “早织小姐,您究竟有什么事。” 最开始,早织提到相似的人时,他第一反应是担心弟弟。在被跟踪时也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了由衣和敢助。 绝不能...绝不能因为他的缘故影响弟弟。 诸伏高明的眸光微沉。 等由衣和敢助来了之后,再想办法控制住她。 眼见着气氛逐渐冷凝下来,诸伏高明的手已经摸上了腰侧的枪托。早织却突然开口:“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咳咳……” 诸伏高明:哈? 豆豆眼.jpg 女人不按常理出牌的话打断了诸伏高明的思路。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他板起脸,从这个奇怪女人的眼底,他没有看到任何爱慕之类的情感。 “不是玩笑,我很认真的。”早织冲他眨眨眼。 诸伏高明:“……”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我很喜欢你。”她的话说的理直气壮,“我想跟你回家。” 这种话就被她大剌剌地说出来,明明知道她在胡说,可诸伏高明依旧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无措。 “这位小姐,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请你去警署里过夜。” “怎么?你要逮捕我吗?警官先生。”早织漫不经心回答,往前几步,凑近男人身边,双手伸出,平摊在身前,一副坦然被抓的样子。 一副有恃无恐的无赖样。 诸伏高明:“…”脑袋抽疼。< /p>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难道她真的只是认错了人... 诸伏高明不准备废话,扭身就走,再一次提高了速度,已经近乎于跑。 早织游刃有余地尾随,显然这样的速度根本甩不脱她。 本就不远的路程在两人竞走的速度下很快走完——诸伏高明到家了。 “早织小姐,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诸伏高明审视着她,年轻女人穿得像个普通游客,背着大大的吉他包,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我今晚没有去处,真的不能借宿一宿吗?” “不能。”诸伏高明快要被眼前人的油盐不进气笑了,索性拿出钥匙开始开门。 开门的时候他并没有直接把后背朝向早织,而是侧身而立,手没有从腰侧拿开,余光还警惕地望向早织的方向。 “那我就在这里过夜吧。”早知边说边盘腿坐下,大有一副在门前过夜的打算,诸伏高明已经准备关门的动作停住。 “长野的晚上可不安全。”他警告道,“甚至会有野生动物。” 这话倒也不是谎话。长野位于群山环抱之中,每逢秋冬,食物匮乏,总有饥饿的野生动物下山觅食,往年秋冬也是野兽伤人的案件最频繁的时候。 “会有熊,熊吃人是活吃。”面无表情地恐吓。 “哦。”早织挑眉,示意自己听到了,却没有半点站起身的打算。 不仅跟苏格兰一模一样的心软,就连硬着头皮劝说的样子,也跟苏格兰如此相似啊...早织强压着想笑的冲动。 诸伏高明:“…” 不是说这个年龄的小姑娘最怕这种东西吗? 终于,两人无声地对峙中,早织先退一步。 “那你保存一下我的电话号码好了。” “...好。” 果然,让一个人妥协的最好方法,就是先提出一个根本不可能被满足的要求。 ... “存好了。”随着早织念完电话号码,诸伏高明开口。 “我看看喔,可别骗我。”早织装作怀疑地凑近他的手机屏幕,“有给我存备注吗?” “我…”诸伏高明的话还没有说完,声音却突然顿住。 开关开合,伴随着电流的滋啦声,诸伏高明应声倒地。 早织趁势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拧,卸下配枪,同时托住他后颈,避免他直接撞上地面。 诸伏高明仍试图反抗。直至第二次的电流贴上手臂,他的力气才彻底散去。 蹲下戳了戳地上的男人,确定他还有呼吸后,早织满意地点点头。 不愧是组织配的电击仪,简直是出门居家必备的 力度刚刚好,电晕不伤脑。 若非注意到诸伏高明的右手几次摸向腰侧,显然有配枪的习惯,早在被发现的时候她就先下手为强了。 早织很少动手,但并不代表她很孱弱。 小时候成天混在训练场里,组织里的人可不知道尊老爱幼,下手不会丝毫留情,但早织仗着恢复速度快,不知道挨了多少打,才一点点学会如何更快地躲过攻击、哪个位置打人更痛,以及被打时如何更好的保护自己。 即便诸伏高明有枪,早织也自信能在不受伤的前提下控制住他,但如若枪响,难免会多生事端。 早织耐着性子跟了他一路,表面上诸伏高明被她的话逼的落荒而逃,但两人间一直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一直到刚刚,她才终于抓到短暂的破绽,等到了使用电击器的机会。 早织面上伪装出少女的娇俏全然消失,她一个闪身进了房间,关上大门,熟练地拖着诸伏高明的身体往屋内走去。 还行,与早织拖过无数次的尸体相比,不算重。 8. 第三次循环(3) 进屋后,把诸伏高明丢在地上,早织开始在屋内搜查起来。 房间里干净整洁,装修风格简约,乍一看没有太多生活的痕迹,也没有女性生活用品,看起来是常年独居的单身男性。 玄关处挂着一套警服和几套常服,警服上的警徽引起了早织的注意。 早织摩挲着下巴:“看起来年纪轻轻,居然已经是警部了啊...”虽然对日本警方内部的晋升难度没有多少了解,但有次任务涉及到日本警方,早织隐约记得东京警察厅的警部应当是四五十岁的年纪,不仅结婚生子,孩子已经和她差不多大了。 开放式厨房里没有做饭的油烟,就连调料都没配齐,但客厅旁的巨大书柜却吸引了早织的注意。 除了刑侦和刑讯相关的书籍外,还有大量中国的古籍。书被主人保护的很好,玻璃的柜门却是微敞着,显然经常翻阅。 ... 早织拖着把椅子,坐到诸伏高明身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后,最终还是伸出了手,轻轻地—— 轻轻地揪了揪他的胡子。 纹丝不动。 手上的力道逐渐增加,用力、用力,直到—— 几根胡子被拔下来。 早织:……看起来不是假胡子。 她心虚地挠挠头,刚想把罪证扔掉,就见诸伏高明睁开了眼睛。 他醒的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早。 诸伏高明:……有变态。 电击后的麻痹还没有完全退去,他只能僵硬地躺在原地,看着早织手里的几根胡子。 “咳咳…”早织轻咳一声,尴尬地笑笑,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到身后。 “…” “你认识绿川光吗?” “...”继续沉默。 早织晃了晃手中的相片:“这张照片上的是你的家人吧?”用笃定的语气说着疑问的话。 照片是在书柜上找到的,一副经典的家庭合照。一对夫妻并肩站在午后的阳光下,两个男孩一前一后。年纪小些的抱着球,笑得露出牙齿;稍大的那个站在父亲身侧,明明努力板着脸,嘴角却还是悄悄翘了起来。 照片上明明是幸福的一家四口,相框却被倒扣着摆在书架隐蔽的位置。 “非法入侵住宅,袭击警务人员,抢夺警用枪械。”似乎是因为刚清醒的缘故,他的声音仍有些哑,“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你漏了绑架。”早织双手抱胸,好脾气地补充道。 诸伏高明一噎:“看来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一直很清楚。怎么?你要逮捕我吗?警官先生。”她话语中的恶劣显露无疑,“在逮捕我之前,你就不想见一面你的弟弟?” “或者说,你更想见到的是他的尸体。” 诸伏高明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终于开口,回答早织最初的问题:“照片上的人的确是我的父母和弟弟,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因为一场凶杀案。”他提及凶杀案,试图转移早织对弟弟的注意。 早织面不改色:“哦,巧了,我父母也是死了。”论身世悲惨,组织里长大的小孩几乎人人都能讲出一长段故事。 “所以他们是怎么死的?是谋杀吗?凶手抓到了吗?” 不会是组织干的缺德事吧,难道苏格兰潜入组织是为了卧薪尝胆替父母报仇。 诸伏高明:“...” “这位女士,你抓我来到底是为什么?” 早织纠正道:“我叫早织。” 早织不讨厌自己的名字,因此即便有许多姓氏不同的假身份,名字也都叫早织,因为这个还老被基安蒂吐槽,办了这么多假证和没办一样。 “...早织女士,你抓我到底要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警察。现在放开我,我可以不追究你袭警。” “抓你没别的事,其实只是想问你,你认识这个人吗?”早织打开手机,翻了半天才找到想要的照片。 苏格兰不喜欢拍照,早织也没有帮别人拍照的爱好。这张还是她难得微醺后兴致上头,抓拍的。 至于当时为什么要拍他... 看着照片,早织目光恍惚了一瞬。或许只是那一刻的苏格兰太过陌生,让她下意识想把它留下来。 酒吧卡座里,男人斜倚着沙发,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在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他意识到正在被偷拍,目光锐利地望向镜头。 朦胧的烟雾中,一双灰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那是一张属于组织成员的脸。可透过镜头望过来的眼睛,又干净得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光明和黑暗,柔软和锐利,坚强和脆弱,似乎许多截然相反的特质被奇妙地杂糅在他的身上。 “你认识他吗?”早织举着手机,把照片放在诸伏高明的眼前,同时目光紧紧盯着诸伏高明,观察他的反应。 诸伏高明只看了一眼。 一眼已经足够早织确认很多东西。 啊,看起来是认识呢... 她得意地收起照片。 “这是谁?”诸伏高明故作困惑的反问。 不过早织已经不需要他的答案了。 “既然你姓诸伏的话,他也应该姓诸伏。” “让我猜猜,也许他叫诸伏...光?”误打误撞的猜测,居然也真的对了一半。 “他是你的弟弟吗?” “你们也应当很久没有联系了吧,你想跟他聊聊吗?我这还有他的电话呢 。” “他应当也是警察,现在在当卧底喔。” 早织一句一句慢悠悠的说着,毫不在意诸伏高明没有回应。 诸伏高明藏在袖中的手臂一点点绷紧,手背上浮起道道青筋。 不能放她离开... 她究竟想干什么... 如果是为了确定弟弟的身份,在见到他后没必要跟踪尾随,这反而打草惊蛇。 弄晕他,却没有伤害他,看起来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 诸伏高明一边积蓄力量,一边分析面前女人的意图。 “你知道卧底被发现了会怎么样吗?” 早织半蹲下身,凑近诸伏高明,刻意压低声音,刻意模仿他刚才拿熊吓唬人的语气:“抽筋扒骨,死无全尸。”说完,她还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 刚才拿熊吓她,现在也算还回去了,想必这位警官先生应该学会了不要危言耸听地去吓人。 有仇必报的早织.jpg “早织小姐!”诸伏高明面上仍维持镇定,声音却冷了下来,“请你不要再自说自话。我根本不认识照片里的那个人。” “不认识就不认识嘛,诸伏先生怎么还生气了?”早织站直身子,长长地伸个懒腰,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突然说到,“对了,所以你才常去那家拉面店啊。” 无厘头的一句话,却让诸伏高明浑身一僵。 突然,门口一声巨响,打破了屋内怪异氛围。 门锁被暴力破开的声音让两人均是一愣。 是由衣和阿敢吗?诸伏高明紧绷的身躯先是一松,随即神色又沉了下去。 不对,他们应该没这么快赶来,更不会在有备用钥匙的情况下暴力破门。 倒在地上的诸伏高明挣扎着仰起头,看到一个陌生黑衣人。 是她的同伙吗? 诸伏高明的心逐渐下沉,他紧绷着身体,积蓄力量。 但下一刻,黑衣人却没管地上的他,举起枪对准了——早织。 …… “早织的定位,你那边应该有共享吧?” “怎么了?” “发我一份。” “你要早织的定位,boss知道吗?”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嗤笑后,反问道:“你觉得呢?” “…行了,别废话了,就说给不给吧。” “...”短暂的沉默,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电话那头的人突然冷不丁开口:“她估计撑不了多久了。”突兀生硬的话题转折。 没有明说到底是谁,可显然,对话中的两人都清楚。 银发男人碾灭手中的雪茄,终于开口:“定位通过邮件发给你了,下手...利落点。” 9. 第三次循环(4) “砰——”门锁被破坏的声音响起后,门被一脚踹开。 和前几次循环中如出一辙的熟悉装扮——大一号的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低檐帽,黑色墨镜。 早织几乎立刻就确定,祂是冲她来的。 这一次,早织终于从正面看清楚了杀死她的凶手。祂的身形不算高大,一米八左右,算不上瘦弱,一身黑衣,肩背裹得严严实实,连男女都难以分辨。 更重要的是... 早织用力地嗅嗅,神情逐渐冷下来。 ——祂的身上被刻意喷洒了浓重的香水用以掩盖他自身的气味。 杀死早织的人很了解她。 她清楚早织有敏锐的嗅觉——这个秘密早织甚至没有上报过组织。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算多...脑海里滑过一个个名字。 琴酒?基安蒂?贝尔摩德? 她从未刻意隐藏过,苏格兰在日常的相处中应该也能猜到。 同时,祂还不想让早织发现他的身份,为此甚至大费周章地做了各种伪装。 根据循环的套路,说不定伪装底下正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吗?早织仔细打量,却又觉得不太像。 她了解自己,即便有循环或者其他迫不得已的理由,她也应该和“自己”合作,而非“自杀”。 ... 黑衣人的视线扫过凌乱的客厅,在看到倒地的诸伏高明时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后便重新锁定了早织。 从始至终,目标都只有她。 他没有任何犹豫,举枪对准早织。 “真是的...还是没有躲过吗?”即便她躲到了长野。 早织的手垂在腿侧,没有去碰枪。两人相距太近,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封死了她闪避的方向,她甚至懒得挣扎。 这一次又失败了。 算了。 反正还会重来。 早织深深叹口气。 她没有闭眼,只盯着那张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脸,试图在最后一刻捕捉更多细节。 “碰——”扣动扳机后,子弹发射的声音被消音器吞噬。 但随即,小腿处感觉到一股巨力,她被人用力撞了一下,失去平衡后身体不自觉向旁边歪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诸伏高明撞倒了她。 但似乎是扑过来的力气太过于大,他没有收住,黑衣人射过来的下一发子弹打在了他的身上。 早织扭头,愣愣地望着倒地的人。 鲜血几乎立刻从他的左肩下方涌出来,在浅色衬衫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他本就尚未从电击中恢复,勉强撑起的手臂骤然失去力气,整个人向前栽去。 早织下意识接住了他。 温热的血很快浸透她的衣服。 “你……” “找掩体!”诸伏高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 早织:“...”下意识带着诸伏高明往前一滚,落入餐桌旁边的立台后面。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她? 明明知道她袭警、绑架,还拿弟弟的性命威胁他。 他以为自己是谁?影视剧里嫉恶如仇的正义警察吗? 又是这种没由来的、自以为是的保护欲,和某人真的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 黑衣人见几击未中,往前几步,调整枪口,立马就准备再发。 “放下你的枪——”门口一道女声厉喝道。 是由衣啊。诸伏高明听到熟悉的声音,终于放下心来,强撑的气力开始消散,视线里的画面开始模糊,他想撑着告诉她要小心早织,可眼皮越来越沉重,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早织从沙发边缘的缝隙望出去,看见一个短发女人双手持枪站在门外。她显然也没料到屋里会是这副景象,望着满地的狼藉和鲜血,她的瞳孔猛地缩紧,握枪的手却没有晃。 黑衣人余光扫一眼来人,发现是警察后,动作也没有丝毫迟疑,举枪再射。 由衣的动作也很快,她的子弹先一步击中了黑衣人拿枪的右手。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黑衣人射出的子弹偏移,擦着早织的脸颊飞过,最终嵌入墙里。 “真是麻烦...”黑衣人低低咒骂一声,按住手上的伤口往窗边退去。 由衣本欲再追,却在看到倒地的诸伏高明时骤然顿住。 子弹从前胸靠近肩部的位置穿入,却没有从后背出来,呼吸间不断有血沫从诸伏高明的唇边溢出。 可能伤到了肺。 由衣取出手机开始联系救护车,随后半跪着俯下身,撕开他的衬衫,准备帮他包扎。 “急救包在这。”早织拎着个箱子返回。这是刚刚在搜屋的时候发现的东西。 接过急救包,由衣颤抖着手开始帮诸伏高明止血、包扎。 “救护车已经在路上。”她跪到诸伏高明另一侧,迅速剪开衣料,按压止血,“高明,能听见我说话吗?” 诸伏高明睁开眼,视线艰难地越过她,落在早织身上。 “她……” 早织僵硬地站在一旁,手指微微收紧。 “她是袭击者的目标。”诸伏高明断断续续地说,“先……保护她。” 说完这句话,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早织愣在原地。 听到诸伏高明的话,上原才分出几分精力给一旁站着的早织,她顾不上追问,只以为早织是被诸伏高明带回来的求助者。看见早织脸侧的擦伤,又看了看她袖口大片的血,确认到,“你受伤了吗?” “...没有,这是他的血。” 由衣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声安慰她道:“别怕,警察马上就到。那个人跑不了。” 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话,周围陆续响起警笛声。 “...嗯。”早织垂眸,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 救护车停在门外时,诸伏高明已经 因为失血陷入昏迷。 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上原由衣一路跟到车边。早织被另一名警察拦住,对方先查看了她脸上的伤,才拿出记录本。 “你是现场目击者?” “算是。” “姓名?” “早织。” “姓氏呢?” “诸伏。”早织随口敷衍到。 警察抬头看她,神色中添了几分狐疑。 和诸伏警官一个姓吗? “袭击者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诸伏警官的家里?”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一直在跟踪我,诸伏警官说可以帮忙。”早织半真半假地回答,“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们应该去问他。” 她指了指已经开走的救护车。 警察还想再问,另一辆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却走了过来。早织脸侧有子弹擦伤,不确定还有没有其他伤,必须去医院进一步检查。 她顺理成章地离开了现场。 没有人搜她的身。 诸伏高明昏迷前那句“保护她”,暂时替她挡住了所有怀疑。但是客厅有被翻动过的书柜、掉在地上的电击器和属于她的指纹,等警察开始仔细勘查,谎言很快就会穿帮。 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 她现在只想知道,那个多管闲事的警官究竟能不能活下来。 …… 手术室的灯亮了两个多小时。 早织处理完脸上的伤,没有按照警方的要求立刻去做笔录,而是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负责陪同她的年轻警察劝了两次,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好抱着记录本一起等。 上原由衣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坐下。 “沿路监控都调了吗?” “在调。那人避开了主干道,后巷只拍到一个背影。” “高明最近经手的案件呢?” “已经让人查了。”上原由衣抿了抿嘴唇,“...那个人的目标,或许不是高明。”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早织身上。 早织靠着墙,脸上贴着一块白色纱布。她神色平静,袖口却还沾着诸伏高明的血。 一个留着络腮胡警察健步如飞地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喂,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和警官,您冷静...”身后的年轻警察试图提醒他注意语气。 “少废话。高明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陌生女人带回家,更不会无缘无故替她挡枪。”大和敢助低头盯着早织,“那人是冲你来的,对吧?” “对。”早织承认得很干脆。 “他是谁?” “不知道。” “你惹了什么麻烦?” “不知道。” 大和敢助额角青筋一跳:“你除了不知道,还会说别的吗?” “会。”早织抬眼看他,“诸伏高明不会死。” 她说得太笃定,走廊上反而安静了一瞬。 10. 第三次循环(完) “诸伏高明不会死。” 她说得太笃定,走廊上反而安静了一瞬。 大和敢助的脸色微微缓和:“你最好祈祷如此。” 他还想继续追问,手术室上方的灯忽然熄灭。几个人同时转过身,医生推门走了出来。 “子弹已经取出,暂时保住了性命。”医生摘下口罩,“但子弹损伤了左肺,又严重失血,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仍然是危险期,情况随时可能恶化。” 听到前半句,上原由衣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可紧随而来的警告让她的心重新提起来:“我们可以进去看他吗?” “病人还没有恢复意识,只能短暂探视,而且一次最多一人。” 诸伏高明很快被推入重症监护室。 由衣和敢助已经离开,他们没有等在医院,而是选择了继续追查凶手。 早织坐在原位,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已经干涸的血。 “为什么要救我……”她低声喃喃,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 诸伏高明是为了救她才会中弹的。 可是,为什么? 诸伏高明为什么要救她? 明明就在前一刻,她还试图从他的嘴里逼问出苏格兰的线索。 警察保护普通人,似乎理所当然。可早织从来不在“普通人”的范围里。她袭击过他,抢了他的枪,拿他弟弟的性命威胁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不值得他挡下那颗子弹。 早织的世界里没有牺牲和保护的概念,所以她不明白诸伏高明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 她又想起了苏格兰,明知道她不会领情,还总是会在牛奶下面压一张啰嗦的便签。 透过玻璃,她看到诸伏高明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他的呼吸微弱而缓慢,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都是些自以为是的家伙。 早织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越来越深。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又想起了诸伏高明把她扑开的那一下。他电击后恢复力气,暗地里积蓄力量是为了制伏她吧,可又为什么要救她。 一切都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也意味着,他在做出这个决定后没有丝毫犹豫,就仿佛保护她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真搞不懂……”早织低声自语。 ...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他...怎么样了?”早织拦住从病房里出来的医生。 “还没有苏醒。”医生轻叹一口气。 啧,浪费时间… 墙上的时钟的分针指向了数字六,时间已经来到了二十三点三十分。 也就是说,距离十二月八日,只剩三十分钟了。 早织站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早织站在 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颧骨处还打着绷带,袖口沾满血液,怎么看都狼狈得要命。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枪。 如果她顺利活过今天,循环或许就会结束。 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诸伏高明,会留在这个无法修改的结果里。他可能醒来,可能留下后遗症,也可能死在十二月八日的凌晨——再也不会重来的死亡。 早织把枪放在一边,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清水浸湿脸颊,她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人情。 “令人厌恶的自作主张啊...”早织重新拿起了枪,熟练地打开保险,缓缓抬起手,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如果是自杀,还会有重来的机会吗? 早织不知道。 可她还是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太阳穴穿过,先是钝痛,但随后,一种撕裂般的疼痛让她的视线一点点模糊。 枪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轰然炸开,早织的身体缓缓倒下。 巨大的声响很快惊动了守在外面的警察。 早织听到门口传来混乱的脚步,随后有人慌乱地扑过来,一边试图堵住她流血的伤口,一边大喊着“医生”。 她的意识渐渐抽离,一切结束前,最后的想法是... “再也不见了,奇怪的警官们。”她在心中默念。 11. 第四次循环(1) 早织捂着太阳穴,缓了好久才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自杀的感觉很不好受,脑袋里还残留着被子弹贯穿的可怖感觉。 她坐了许久,才从枕头下摸索着取出手机。 六点零七分。 自杀也会重启循环。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不过,她不想再体验死亡了。再这样下去,疼痛和失控感迟早会逼疯她。 早织深深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随后翻身下床,从书架里抽出速写本,飞速记录下已知的信息。 凶手认识她。 正是因为清楚她嗅觉敏锐,所以才用浓烈的香水遮住气味。 凶手能够掌握她的位置。 待在东京的安全屋被杀也就罢了,她躲到了长野也依旧被追上了。 可更多的疑问也随之而来。 凶手是怎么迅速地找到她? 为什么不择手段要杀了她?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杀死她了,为什么还要害怕被她认出? 难道...凶手也清楚她正在经历的循环?! 笔尖一顿,晕出一小块墨点。 这种看起来根本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诡异循环,也会是人为吗? 但下一秒,她又排除了这种猜想。 如果真的有人能扭曲时间,那祂理应和爱因斯坦牛顿齐名,而不是制造一个破循环一遍遍地折磨她。 早织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总之,先找到凶手,或许就能找到解开一切疑团的钥匙。 凶手应当不认识诸伏高明。 否则,祂不会在诸伏高明中弹后,没有丝毫触动翻窗离开。 也就是说,只要证明了苏格兰和那位诸伏警官的关系,就能排除苏格兰是嫌疑人的可能性了。 千头万绪,脑海中的各种怀疑和猜想缠绕交错在一起。 冥冥中仿佛有个推手,让她一步步逼近一个真相。 早织不在乎这一切。 前十九年的人生,不就是组织手中的提线傀儡? 或者说,每个人都是提线傀儡。 重复的每一天,组织洗脑式的规训,无意义的人生... 大多数人都无法看到紧紧捆在他们身上的线。 少数人看到了,然后挣脱。但很快,他们的身上会有新的线缠绕。 ... 要确定苏格兰和诸伏高明有没有关系并不难。 凡是存在,必留痕迹。 苏格兰的痕迹或许会被人抹掉,诸伏高明却是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警察。 ... 早织从抽屉下方隐藏的隔层里抽出另一部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铃声只响了两下,对面便接通了。 “早织姐?”秋一边说话,一边大大地打了个哈欠,随着她的声音响起的是键盘的敲击声,“这么早找我?是这个破组织终于要倒台了,还是你想清楚要和我一起叛逃了。” “...都不是。” “那就是有更麻烦的事。” 早织靠在书桌边:“秋,帮我查一个人。不要走组织的情报渠道,也别留下查询记录。”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一瞬。 秋和早织在同一批训练营里长大。那一批孩子很多,真正撑到最后的却只有她们两个。后来秋凭计算机方面的天赋被调进技术组,终于不用再每天面对枪械、鲜血和死亡。 “谁?”秋问。 “长野县,诸伏高明,是个警察,职位不低。重点查他的家庭关系,尤其是兄弟。” “警察啊……”秋拖长声音,“早织姐,你什么时候和警察扯上关系了?” “昨天。”准确地来说,是未完成的今天。 “离那些条子们远一点,他们就是群叼住了肉就不撒嘴的鬣狗。”秋提醒一句,却没有任何刨根问底的打算,“什么时候要?” “今天,越快越好。”早织看了一眼时间,又补充道,“三个小时之内可以吗?” 她被困在了今天:她有数不清的时间,却也只有一天的时间。 “哈?早织姐也太高看我了吧,警察系统网站可不是两三个小时就能入侵的,即便能入侵,也一定会惊动组织那边。” “那半天?” “要不我直接帮你把他绑了吧。”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早织:“...” 很好,不愧是秋,和她在上个循环中的思路一模一样。 “...不用。” 被拒绝了也不恼,秋重新敲起键盘,“那我先查查他公开的履历。诸伏这个姓不算常见,真有兄弟,总会留下点什么。有消息就告诉你。” 既然警局的防护短时间内无法破解,那么.... “警校的系统呢?”早织沉吟片刻后开口。 诸伏高明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警部,显然是科班出身才能做到。 而入侵警校系统也显然比警察局要轻松。 “OK~我去试试。” ...... 挂断电话,早织也没有干等。 除了调查苏格兰的身份,更重要的就是弄清楚,那个凶手为什么在过去的三次循环中总能精准地找到她。 若说前两次她都待在组织分配的安全屋,因此被很快找到,那第三次祂跟上来的速度一点也解释不通,她刻意买的飞机票也丝毫没有起到烟雾弹的作用。 那个家伙跟她抵达长野的时间前后相距不过几个小时——祂一开始就是目标明确地冲着她来。 她的手机在中途换衣服时已经被丢弃,衣服和背包里也不可能藏有定位器。 只有唯一的一种可能... 定位器就在她的身上。 早织眼神微凝,眸中的琥珀色像凝固般停止了流动。 从工具箱中翻出许久未用的金属检测仪,一点点地从她的身体由上到下开始扫描。 机器在扫描到右侧大臂时发出连续不断的嗡鸣。 早织停住动作。 上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皮肤,乍看像一颗不显眼的痣。她用手指按了按,皮肤下方果然有一粒极小的硬物。 这个位置很刁钻,平日若非刻意根本不会注意到。 早织抽出匕首,手起刀落,随着皮肉绽开,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芯片被刀尖挑出,掉进金属托盘,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响。 原来惊喜埋在这里。 失神间,手中的匕首不自觉用力,更深地嵌入皮肉。 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很快染红了垫在桌上的纱布。 “很好。”< /p>怪不得组织轻易同意她搬出来住,也不过问她时不时的旷工和失联。 不是信任。 只是笃定无论她走到哪里,都像条被绳子牢牢拴住的狗,绳子另一端被死死拽在他们的手心。 早织动作熟练地给自己包扎完伤口,然后才回过头来观察这个从她身体里剖出来的小玩意。它的外壳严丝合缝,金属质地,没有按钮。 她不知道这个东西跟了她多久。 但可以肯定的是,从她有记忆开始,大臂处再也没有受过类似的伤,组织把它放入体内的时间甚至更早。 能这么长时间持续工作,它的能源是什么?人体的温度?还是血液? 它的作用只有定位吗?还有别的功能吗? 一股反胃感涌上心头。 组织还有什么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早织重新扫描了一遍身体,终于确认身体内再没有任何遗留的植入体。 她垂头,重新拿起最开始取出的东西。 它的体积很小,静静地躺在早织的掌心。 要捏碎它很容易。 早织捏着它摆弄片刻,手指用力,却没有捏碎。 思索片刻后,早织重新解开包扎,面无表情地把定位器塞回了原本的位置。 已经开始有愈合趋势的皮肉重新被撕开,早织暗骂一声,把这笔账记在组织的头上。 ... 早晨九点四十七分。 电话铃声响起,一接起来,听筒里就传来秋咋咋呼呼的喊叫。 “早织!!你看我给你发的照片,苏格兰他居然是条子...” 早织打断了秋没说完的话,“我已经知道了,但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身份的事情暂时先保密,让我再想想应该怎么处理。” “...好。”秋回答的不情不愿,拳头紧了又松。 可恶啊!!无法容忍! 混蛋警察居然潜伏到了早织姐身边!! 她就说从外部调来的人都不靠谱!早知道当时她就应该从技术组辞职去给早织姐当保镖。 “你等着!我一定查个底朝天!”秋的斗志被激起,猛灌一大口咖啡,气势汹汹地道。 “...谢谢了。” “不用跟我说谢谢,早织姐!” ... 早织翻看着秋发来的第一份资料。 原本是在查诸伏高明,但能查到诸伏景光,也算意外之喜。 秋是从警校早年撤下的简报里找到的信息,顺藤摸瓜地找到地方报社的网址。原网页早已失效,图片却留在地方报社的缓存页面上,配文是五名警校生休假期间协助救人的表彰。 照片里,五个年轻人穿着统一制服,站在春日的樱花树下。 苏格兰站在右侧。 他没有留胡子,眉眼比现在更显年轻,脸上的笑意真实而明亮,与组织里那个总是温和得滴水不漏的绿川光截然不同。 早织看了很久,才把视线移向照片中央。 金发青年正和一个卷发青年暗暗较劲,彼此勾着肩膀,谁也不肯先松手。 这张脸她也认识。 波本。 情报组那个说话总带着刺、合作时恨不得给她多添三份工作的金毛混蛋。 啧...还有彩蛋啊。 12. 第四次循环(2) 波本... 看样子两人不仅认识,似乎还关系不浅。 日本公安挺大方,往组织里送卧底都要成双成对。 早织垂眼盯着照片,舌尖无意识抵着犬齿锐利的边缘来回摩挲。 站在最左侧的教官和一个高大的青年一同举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见义勇为”的称赞词。 “见义勇为啊...”早织哂笑一声。 苏格兰果然是日本公安。 这张照片就是四次循环以来早织拿到的最直接的证据。 答案终于揭晓时,早织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苏格兰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适合行走在黑暗中,乖乖去当见义勇为的警察才应该是他的人生轨迹。 只不过... 早织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组织总是要抓到一个卧底,那为什么这个卧底不能是波本呢? 如果波本被抓了,苏格兰就有机会逃跑甚至重新潜藏下去了。 想必波本也愿意为了苏格兰而牺牲吧。 早织只觉得手痒痒的——手机上跟琴酒的聊天界面已经被点开。 只要她发了,琴酒估计会本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原则立刻行动,他才不会管有没有证据,朗姆的人,抓一个不亏,抓两个是赚了。 只不过,犹豫半晌,早织有些遗憾地收回手机。 琴酒真动起手来,从不会给猎物留下喘息的空隙。何况一旦波本暴露,苏格兰只会被审查得更严,秋那边也可能因为查询痕迹被拖下水。 对她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凶手,而不是陪他们玩抓卧底的游戏。 只要控制好变量,做到第二个循环完全一样,就能在房间里“守株待兔”,等到她想抓的“兔子”。 她只需要布置好陷阱,假装睡觉,等待凶手的到来。 … 早织照着第二次循环的经历重新布置了房间。 常用手机放在床头,窗帘只拉到一半,灯被熄灭。跟踪装置被她塞回了右臂原来的位置。 窗框内侧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陷阱,里面装着两枚有强效肌肉松弛剂效果的针管,起效很快,几乎能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枕头下藏着电击器,伸手就能碰到。 没有枪之类的杀伤性武器,因为相比于死人,她更想从祂口中挖出一遍遍杀死自己的原因。 早织没有通知组织,也没让秋过来,而是掀开了被子,重新躺回了床上。 黑漆漆的房间,静谧的空气,一切都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灯光沿着天花板一晃而过。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格外的长。长到早织逐渐有几分昏昏欲睡时,才终于等来了祂。 ——咔哒。 和早织预想的不同,是门扇开合发出的声音,门被推开,又在来人身后轻轻回落,却没有彻底合拢。 不是窗户。 也就是说,早织在窗户前做的机关都失效了。 祂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打开门走了进来。 …她家锁这么容易开吗?当初为了改造锁孔,早织还专门拜访过东京一位脾气古怪的老锁匠。 早织胡思乱着。 ——啪嗒啪嗒。 细微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在卧室门外停留了一瞬,随后径直向床边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早织竭力让自己放缓呼吸,控制眼珠尽量不转动——直到她真正走近。 三步。 两步。 离她有把握的攻击范围还差一点距离。 脚步声却骤然停下了。 是祂察觉异样了吗? 早织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可被子里握着电击器的手微微用力,只等祂再靠近一些,便随时准备一跃而起。 可半晌都没有听到声音。 祂居然安静地站在床前看了早织许久。 祂在看什么? 早织实在无法理解。既然已经决定要杀她了,惺惺作态地还在看什么? 看她走向死亡之前的遗容吗? ... 不知过去了多久。 早织总算明白,为什么第三次循环中,她醒来后被一枪毙命。 ——不是祂刚刚好来,而是祂一直等到了她醒。 这个认知比即将抵在头上的 枪口更令她烦躁。 终于还是早织先按捺不住动手。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 祂的反应也很快,在意识到早织醒后的第一时刻便抬枪射击。子弹穿过枕头,大片白色羽绒轰然炸开。 早织掀开被子的同时利落地翻身,避开了射向床铺的子弹,同时猛得向前几步扑向祂。几乎贴着弹道滚到来人脚边,将电击器狠狠抵上对方腰侧。 □□触碰到祂的同时,早织也一把掀开了祂的口罩。 可口罩之下却是熟悉的面孔。 猫猫眼,睫毛纤长,留着不合时宜的络腮胡。 ... 早织握着电击器的手却猛得一抖。 电击器掉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 祂不是苏格兰。早织无比确信。 她的手指却开始发麻——是刚刚电击器掉落时碰到了吗?她有些迟钝地想着。 在早织停顿的时候,那人已经撑着床踉跄地站起来。 门就是在此刻被推开。 “sori——”秋的呼喊声从客厅传来。 祂进入后为了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并没有再关上门。而随后赶来的秋在看到虚掩的门扉后,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 客厅的灯被打开,秋目标明确地直冲进卧室。 苍白的灯光打到了房间内两人的身上。 呆呆站在原地的早织,拿枪站在不远处的苏格兰。 秋立刻明白了房间内的形式,顺手抄起屋角立着的摆件,冲进早织的屋内。 或许是意识到早织提前有了准备,再耽误下去非但无法得手,还容易暴露自身,祂没有再试着杀死早织,而是踉跄着向着窗户而去,准备直接离开。 转身推开窗户,恰好触发了早织预先布置的机关。 两枚针管从窗框内侧弹出,同时扎进对方肩背。 药物迅速推进体内。黑衣人撑住窗台,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却依然没有倒下。 临走前,他深深望了一眼早织,眼波如海,翻滚着早织尚且看不清楚的情绪。 “死亡亦是解脱。”祂抛下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13. 第四次循环(3) 秋还欲再追,就在她准备翻窗而过时,却被早织从揪住了衣角。 “秋,陪陪我可以吗?” “...好。” 明明黑衣人已经步步伐踉跄,只要追出去,就可以抓住这个意图杀死早织的混蛋警察,可秋还是依言停住了脚步,没有半分犹豫。 在她们对话的功夫间,那人的身影已经融化在浓稠的夜色里。 秋关上窗户,狠狠瞪了眼祂逃跑的方向,转身回到早织的身旁。 她迟早要狠狠揍苏格兰一顿——不是因为他是卧底,组织里有没有卧底,秋根本不在乎。她无法忍受的是,苏格兰居然敢欺骗早织,简直无法饶恕。 “秋...你怎么来了?”早织已经坐回了床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秋坐得更近一点。 秋把手里抄来的金属摆件放下,挨着她坐过去:“我又查到了一些苏格兰的资料,给你发了消息,你也不回。”她的额发被汗打湿,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秋有些懊恼,她应该再来早一点的,这样就刚好能抓住苏格兰,等他被送进组织的审讯室,看他还敢不敢对早织意图不轨。 “我没事。” “嗯,当然相信早织姐不会有事,毕竟,早织姐的绞杀术可是全组第一。”秋的神情笃定,语气中充满自豪,视线却从早织脸上滑到她仍在微微发抖的右手,停顿了一瞬,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之所以急匆匆地赶来,并非是真的觉得早织会有危险,其实只是怕早织不开心。 两个少女彼此依偎着,并排抱膝坐在床上。卧室里一片狼藉,脚下还散落着打斗中被踢翻的拖鞋。 “好久没和你这样坐着了。”早织突然扭身,给了秋一个满怀的拥抱。 “是啊...”秋身体一僵,悄悄红了耳朵,缓缓伸手回报住早织。 ... 组织里的日子很难熬。 刚开始认识世界的孩童,他们唯一要学会的事却是如何打倒同伴。 在所有小孩中,早织是有特权的——当她抢不到食物或者训练不合格时,属于她的那一份食物并不会被克扣,生病时会得到及时的医疗,偶尔还会有银发的大姐姐来探望她。 但也仅限于此了。 该参加的训练一项不少,教官落下来的拳头也不会因为她年纪小而变轻。那些有限的优待,反倒让她成为其他孩子眼里最碍眼的那一个。 有时候,与众不同的优待反而会招来祸端,特别是在组织那样的环境中。 各种明晃晃和暗地里的恶意惹得早织心烦。 早织彻底被孤立,则是与一则流言相关。 有人说早织的母亲与那位的关系匪浅,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有人说她是那位的女儿,她身体里流着与那位相同的血。 “啊,你说这个流言啊,这是我自己传出去的。”早织打断秋的回忆。 秋:? “因为总有人暗戳戳的使绊子,所以我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一些。”组织非训练时间禁止明面上的斗殴,但暗地里的恶意总惹人头疼,路过时伸出的脚,拐角处归于频繁的冲撞,训练的枪械中被调换的配件... 编出这个流言也并非完全地无的放矢,而是从贝尔摩德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意思里猜测的——在追问母亲相关问题的时候,贝尔摩德总会透出隐隐的回避意味。 虽然早织对这件事嗤之以鼻,认为它的可信度不如组织马上就要破产倒闭,但是这并不妨碍早织对它进行艺术再加工。 自从那个流言传出后,早织几乎没再遭受过挤兑,只剩下敬畏和远离,就连教官对早织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之后那些「惹了早织的人一周之内都会在任务过程中离奇消失」之类的谣言不会也是...” “昂,也都是我编的。” “哈哈哈哈早织姐你简直是个天才...”秋捂着嘴笑得发抖,歪过身子倚着早织,“也只有早织姐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了。” 她不仅信了,居然还曾因为这个理由对早织也暗暗怀着几分敬畏。 早织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推开那颗压在自己肩上的脑袋:“资料呢?不是说还查到了新的?” 秋勉强止住笑,打开随身电脑。 ... 她把地方报纸、学校校刊和几份旧户籍索引按照时间排在一起,拼出了两人并不完整的人生轨迹。 如诸伏高明所说,二十多年前,长野真的发生过一场入室杀人案,受害者是一对夫妻,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长子诸伏高明留在长野,幼子则被送往东京接受心理治疗,后来由亲戚收养。 报道没有刊登幼子的正面照,只留下一个名字。 诸伏景光。 景光,绿川光。 跟她一样,连假名都取得不怎么用心啊。 早织把那篇泛黄的电子剪报放大。报道边角有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年幼的诸伏高明披着毛毯坐在警车旁,怀里紧紧抱着一只书包。 “这里。”秋点开另一份泛黄的扫描件。 那是一张少年剑道比赛的报名表。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着诸伏高明,关系是兄长;右下角还留着一串长野的电话号码。 再往后,兄弟两人的记录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诸伏高明从求学、毕业到进入长野县当警察,几乎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地方新闻里偶尔还能找到他参与案件侦破时留下的报道。 诸伏景光的公开记录却在高中毕业以后戛然而止。 “我在那一届警校原始的录取名单里找到了他,毕业名册里却没有。不是退学,也不是死亡。”秋调出两份页面缓存,将光标停在一块明显断开的编号上,“他的学籍编号被整个抽走了,后面的号码依次前移。连同期生的公开合照也被清理过,只漏了我们上午找到的那张见义勇为的表彰照。” “有人替他抹掉了痕迹。”早织道。 “而且权限很高。”秋点头补充道,“户籍、升学、纳税和任职信息却全部被封存。普通警察做不到这种程度。” “日本公安。” “昂。” 早织把案发后的诸伏景光的照片与警校表彰照并排放大。 幼年诸伏景光垂头抱着书包,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多年后的青年站在樱花树下,眉眼轮廓清晰,笑起来时,眼尾微扬,像猫一般狡黠。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接近凌晨十一点了。 十二月七日即将过去。 早织从偶尔查看手机,变成索性把显示时间的界面放在桌面上。 秋终于注意到她频繁落在屏幕上的目光。 她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望向早织:“时间...很重要吗?还是说,早织姐是在等待什么?” 时间,大多都与等待相关。 “等待明天。” “明天?”秋困惑地皱眉。 “是明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早织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要告诉秋吗? 是说不断循环的12月7号吗? 还是说一次次的死亡中不断倒带和读档。 就在早织迟疑之际,手机屏幕弹出的讯息吸引了她的注意。 「米花町风取大厦天台,处理苏格兰的尸体。」是琴酒发来的讯息。 早织盯着“尸体”两个字,怔愣了一瞬。 这是进入循环以来,她第一次活到足以收到这条消息。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额外干预,苏格兰的生命将会终止在十二月七日晚上的十一点,或者更早。 行动组任务的收尾工作,一般不会同步给早织,特别还是这种跟早织密切相关的任务。偏偏现在这么直白地派她去处理尸体,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 既是在表示组织暂时没有怀疑她,也是一种无声威慑。 ——背叛组织者死。 “也是 ...”早织忍不住嗤笑一声,这才符合组织的风格。 这种明里暗里的试探,早织从小到大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从小时候的战战兢兢,到现在的嗤之以鼻,厌烦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从黑暗里长大的人,根本无法彻底摆脱组织。 早织面无表情地按灭手机,站起身。 “诶,早织姐,你要去哪里?” “处理苏格兰的尸体。” “处理尸体啊...”秋下意识点头,这是早织姐的工作,她当然清楚。可下一秒猛地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苏格兰的尸体?” “他这么快就死了?”倒没有惋惜,只是单纯的惊讶。几个小时前,那个人还拿着枪站在这间卧室里。 “...不确定,去看看才能确定。”确定苏格兰有没有死亡,以及那个一直试图杀死她的人。 “那我和你一起去。”秋准备穿衣服,却被早织拦下。 “不用,你在这等我就行。” “放心。”她耐心安抚秋,“苏格兰已经被处理掉了,不会有什么危险。” “况且...我还想去确认一些事情。”一些关于「祂」的猜想。 “谁知道组织里还有多少老鼠...”秋不满地小声嘟囔几句,可最终还是点头答应。“早织姐你要小心噢。” “...好。”组织里的老鼠确实不少,早织又想到了照片里的金发青年,在她身边就有两个。 也多亏秋不认识波本,否则绝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她离开。 其实秋还是不放心,她想跟着早织去处理尸体,但是她看懂了早织的意思,选择了乖乖退步。 秋抱着枕头,靠在床边,“那我今晚就留在这,等你处理完那边的任务。” “好。” “sori你处理完那边的事情记得回来噢。” “好。”早织好脾气地一一答应。 出门之际,早织突然回头,像是想起什么般,认真对秋道:“...明天见。” 如果还有明天的话。 ...... 米花町风取大厦天台。 一切都静悄悄的。 所有的人都退场后,只剩苏格兰静静地躺在这里,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死亡就是一场永远不会清醒的沉眠。 早织缓步走近,蹲下身,凑近地上的尸体。 像无数次处理尸体的流程一样。 先摸颈动脉,再检查瞳孔和尸温。 没有脉搏,瞳孔扩散,残存的体温正在夜风里一点点消失。 苏格兰真的死了。 早织解开他的外套和衬衫。全身只有胸口一处致命枪伤,没有审讯或近身搏斗留下的痕迹。 胸口子弹穿过他的胸口留下一个空洞,血液早已凝固,结成丑陋的血块。 看起来走的还算轻松,是最简单、却也最快的死亡方式,死前显然没有受到多余的折磨和痛苦。 伤口周围沾着细小的玻璃碎屑,破损的衣料间还嵌着一点金属残片。伤口也比预想中的浅淡许多——这并非子弹直接接触皮肤所造成的伤痕。 显然,在子弹射入身体以前,显然先贯穿了某样紧贴胸口的硬物。 但那件东西已经不见了。 枪口和皮肤之间还间隔了些什么。 护身符?命牌? 还是在试图用什么东西挡住子弹? 早织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一边动作熟练地把他塞进裹尸袋。 现场并没有太多血迹,只有苏格兰倒下的位置晕出一片红。早织用高压水枪简单冲洗掉剩余的一点血迹。 处理完一切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硬糖,橘子口味的。 拆掉糖纸后囫囵塞进嘴里,用力地咬碎,廉价而浓烈的橘子香精在口腔里散开,勉强压住鼻腔深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站在原地,等待糖完全融化后,早织才像是终于积蓄好力气,俯身背起了裹尸袋。 14.第四次循环(完) 站在原地,等待糖完全融化后,早织才像是终于积蓄好力气,俯身背起了裹尸袋。 她背起了裹尸袋,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小路往处理尸体的地方走去。 组织的焚化间位于相邻街区的废弃厂房。通往那里的小路少有监控,也是她曾走过无数次的路线。 今晚却格外漫长。 背上的重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早织,她背着苏格兰的尸体。 人死不会复生,尸体也永远不会再有温度。 如果真的能度过这一天,苏格兰就是死掉了啊... 永远死在十二月七日。 她也算送了他最后一程吧。 对大多数卧底来说,体面的走并不是个简单的事。 总有各种意外,组织对待废物也从不留情。 能干脆利落地离开,离开后还有人来收尸,应该也已经算得上体面。 距离焚化间还有一段路,零点却已经近在咫尺了。 早织一边走,一边时不时按亮手机看一眼时间。 11:52 11:53 ... 眼看着这一天即将过去,早织索性停在无人的巷口,背靠墙壁,静静等待这一天过去。 月影朦胧,一大半都隐匿在云中。 早织昂首,一大片模糊的光穿过云淡淡地散在她身上。 这个时候,似乎格外适合点支烟啊... 早织没有抽烟的习惯,但心情糟糕时也不反感来一支。 她的手伸进兜里,没摸到烟和打火机,除了团成一团的一次性手套外,还剩了几粒糖。 早织原本没有吃糖的爱好,可自从开始接手组织的尸体处理工作后,糖变成了她衣兜里的必备,甜腻的味道不仅能遮掩住难闻的血腥味,还能遏制她的反胃。 只是吃久了,连甜味也会让人想吐。 手机在衣兜里震动了一下。 秋发来几张照片。打斗后的满地狼藉已经清理干净,破掉的枕头被胡乱缝了几针,以及一碗刚刚煮好的辛拉面。 ——sori,快回来吃饭了。 秋显然并不经常做饭,做出来的面看起来并不算诱人,她也不清楚等人的时候不适合煮面,面条放久之后会发胀发脓。 可早织还是笑了,她单手回复。 ——好。 她答应过会回去。 早织大脑放空,思绪却忍不住开始乱飞。 苏格兰就这么轻松地死掉了啊... 其实想要救活苏格兰,似乎也很简单。 只要像前一次循环一样,她死掉,然后一切倒档重来。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在欺骗她之后,还要她用自己的命去救? 为什么...在死亡之前,甚至都没有向她求助。 早织依靠着墙,静静地看着手机上的倒计时, 这是她进入循环以来,第一次没有在午夜前死亡,也是第一次清醒着迎接下一个明天。 只要到了明天,苏格兰活着与否,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五十九。 零点。 早织盯着屏幕。 日期没有变成十二月八日。 数字在一瞬间模糊、重叠。远处的车声被骤然拉长,背后的重量也忽然消失。她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眼前便彻底陷入黑暗。 下一秒,早织在床上睁开眼。 肩背空空,掌心也没有裹尸袋粗糙的触感。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十二月七日,五点二十五分。 循环无法通过避开死亡来终止——这明明应该是个糟糕的坏消息,可早织却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凝着的紧张微微散开了些。 重新回到十二月七日,似乎也未必全是坏事。 循环夺走了明天,也把来不及挽回的昨天重新送回了她手里。 一切都还有重来的机会。 她对进入循环好像没有那么大的怨念了。 早织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思考这一天为什么又从头开始和循环结束的条件,而是验证上一个循环里逐渐成形的猜想——关于祂的身份。 15.第五次循环(1) “苏格兰。” 推门进来的男人脚步一顿。 早织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坐了多久。窗外才蒙蒙亮,茶几上的速写本摊开着,纸页上依次记录着凌乱的字迹。 苏格兰不动声色地往前几步,想要看清纸上的内容,却见早织已经伸手合上了本子,赤脚踩过地毯,径直走到他面前。 苏格兰还没来得及开口,早织已经抬起手,掌心贴上了他的左胸。 手伸过来的瞬间,他的肩背本能地绷紧,右手也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但很快又停住动作,他垂下手,任由她触碰心脏这种足以致命的脆弱位置。 “...蒂塔?” 掌下隔着一层衣料,温热而柔软。 咚。 咚。 心脏正规律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无比清晰,蓬勃而富有生命力。 他还活着,胸口还没有多出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苏格兰低头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早知收回手,“我梦见你死了。” “我还负责替你收尸,你比看起来重多了。”一个让人背后发寒的冷笑话。 苏格兰静了一瞬,大概是在判断她究竟是随口胡说,还是在试探什么。可早织的神情里只有熬夜后的困倦,看不出更多东西。 斟酌了一下,他迟疑着开口:“抱歉,我会注意体重的。” 早织噎了一下:“...” 她泄愤似的抬手,狠狠揪了一把苏格兰的脸,用力向外扯了一下。皮肤温柔,手感柔软,是真实的、皮肉的触感。 苏格兰:“...” 早织终于松手。苏格兰的左脸已经被她揪出一小块红印,他抬手碰了碰,似乎很想问她一大早究竟在发什么疯,最后却只叹了口气,“来吃饭吧。” 苏格兰做饭很快,进出厨房间,一顿丰盛的早饭就被端上了桌子。 餐桌上摆着前几个循环里那只熟悉的饭盒,旁边仍是一盒牛奶。 饭盒里装着两个饭团,一个是鲑鱼馅,另一个拌了梅子碎,旁边还塞着几块切得整齐的厚蛋烧。 早织咬了一口鲑鱼饭团,又喝了口已经温过的牛奶。 不冰,也不难喝。 早织突然想起来,某个循环中,她肚子坐在大巴上喝着冷掉的牛奶,牛奶的腥味让人作呕。 她又想起上个循环里那颗橘子硬糖。廉价香精黏在舌根,怎么都吞不下去。 眼前的饭团却还是温热的,海苔在齿间发出轻微的脆响。 很多次的循环的记忆一下子叠加在一起,让早织感觉眼前一阵恍惚。 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苏格兰问,“味道不对?” “没有。” “梅子放多了?” “你怎么这么啰嗦。” 听见这句与平常无异的嫌弃,苏格兰反而放松了些。他端起自己的味增汤,没有再追问她刚才那些反常的举动。 两个人其实很少这样面对面吃早饭。 苏格兰回来时,早织通常还没有起床;等她醒来,桌上便只剩饭盒和便签。即便两人同时在家,早织也习惯抱着东西窝回自己的房间,像只把食物拖回巢穴的动物。 今天却没有。 她坐在桌边,慢吞吞吃完一个饭团,又伸手拿走第二个。 苏格兰看了她一眼,把原本放在自己手边的那碟厚蛋烧也往她面前推了推。 “苏格兰。” “嗯?” “之前你教我弹贝斯的时候,是不是夸过我很有天赋?” 苏格兰握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神色微妙,有点心虚:“...嗯。” 早织满意地点点头。 “你要继续学习吗?”担心谎言被戳破,苏格兰又迫不及待地补充上后半句,“我可以继续教你。” 早织放下牛奶:“不用。” 她对贝斯的兴趣并不算大,相比于自己学,她更喜欢听苏格兰弹奏。 吃完饭,苏格兰收好餐具,背上包似乎要准备离开:“还有点事要处理,下午我不一定回来。你如果不出门,也记得要吃饭。” 苏格兰要离开了啊... 与前几个循环一模一样。 他会在今天暴露,被一路逼到风取大厦,最终死在天台。 “苏格兰。”早织又叫住他。 男人停在门口,侧身望回来。 “今晚十一点以后,别死。” 这一次,苏格兰沉默得更久,今天早晨蒂塔的行为实在很反常。 “早织,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没有。” “为什么是十一点?” “因为这次的十一点以后,我可没空处理你的尸体。” “……” 苏格兰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今天没有送死的计划。” 卧底说谎时的神情也很真诚啊。 早织没再拦他。 能这样明显地提醒苏格兰一句,便已经算她仁至义尽了。 她连自己的事情都没有处理好,至今还陷在这该死的循环中,实在没有精力替别人操心。 ... 下午三点。 早织熟练地切开大臂,将定位器取出来。 她没有毁掉它,而是把它固定在一只装满温水的扁平暖袋上。不确定温度会不会影响信号的收发,总归有备无患。 暖袋被塞进被子,外面压着卷好的冬衣。窗帘只拉了一半,从门口看去,像极了一个侧身蜷在床上睡觉的人。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片刻,又把被角往下扯了一点。 太整齐了。 真正睡着时,她可不会把自己裹得这么规矩。 早织重新揉乱枕头,随手扔了本翻开的书在床边,最后把自己的常用手机压在枕下。 剩下的准备则全都放在玄关。 上一次循环中,早织知晓了祂会从正门进入,且对房屋结构很熟悉,因此只需要在门口提前布置好陷阱就行。 她拿着枪,子弹却被拆出来收进了最下面的柜子,匕首也没有带在身上。最后带在身上的,是两枚闪光弹、几束工业扎带、一副金属手铐,以及一卷包胶钢索。 全是用来抓活人的东西。 一切似乎都和上轮循环一样进行着。 早织此刻正半蹲下身子,戴上护目镜,提前藏在了门后鞋柜边的狭小空隙内。这个位置是视觉盲区,堪堪能容纳一人,在门打开时会被门完全阻挡,而当门关上时,若非特意回头,很难注意到这个位置藏了人。 随着时间流逝,下午六点左右,早织听见了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停在门前,却没有敲门。 门外传来掏钥匙的细碎声响,随后是门被轻轻打开。 来人不急不缓,似乎对屋内的空间很了解,即便从外面骤然进入一片漆黑的室内,也没有丧失方向感,行动间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屏住呼吸,早织耐心地等待来人完全进入屋内后才开始行动。 小型地闪光弹被丢出,强光骤然炸开。 短暂的失明足以决定胜局。 与此同时,早织从身后跃近,擒拿术控制住她的动作后,又动作迅速地取出早准备好的铁质手铐,把祂双手向后交 错地固定住。与此同时,一个干脆利落地扫堂腿,把来人放倒在地,在祂倒地的瞬间,利落地把祂手中的枪踢远。 祂根本没预料到转瞬之间发生的一切,更没想到早织会提前守在门口,还提前布置好了一切,等祂反应过来,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放开我。”祂还试图挣扎一下。 早织没工夫跟祂废话,一把扯开了祂的口罩和兜帽。 和上一次的循环一样,兜帽下的,是苏格兰的面容。 灰蓝色的眼睛,纤长的睫毛,下巴留着略显凌乱的胡茬。甚至连鼻梁侧面一道极浅的旧伤都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 “早织。”对方望着她,语气里添了恰到好处的无奈,“先放开我。我可以解释。” 此刻仔细听,就连祂说话的声音也跟苏格兰有八九分相似。 像是一张答案被明晃晃写在明面上的试卷——他是苏格兰。如果是第一次看见,早织大概仍会迟疑。 可经过了五次循环后,此时的早织没有犹豫,而是—— 她伸手,一点点贴近苏格兰的脸,然后用力地揪了揪。 果然,手中的触感和正常的皮肤有着细微的不同。她沿着耳后慢慢摸索,终于找到了端倪。 上个循环隐隐猜到的的谜底,终于在此刻被揭开。 “别动了,贝尔摩德。” 她启唇,一句话便结束了那人所有的挣扎。 是的,贝尔摩德。 这个她从一开始也不相信的答案。 “凶手是苏格兰”的猜想是最早被早织否定的。 倒不是因为早织对苏格兰有多信任,原因很简单,如果在一次次轮回中杀死她的人真的是苏格兰,第三次循环在长野时,他不可能在第一发子弹击中诸伏高明后,毫不犹豫地再次举枪,就仿佛倒下的诸伏高明在他眼中只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甚至直到最后他逃跑前,都没有对倒地的诸伏高明分去任何关注。 而第四次循环的开始,在秋确认了苏格兰和诸伏景光的关系后,神秘人是苏格兰的选项就被早织彻底排除。 哪怕苏格兰是卧底,是最有可能对她怀有杀意的人,神秘人也不可能是苏格兰——即便早织对正常家庭中的兄弟关系没有太多了解,可弟弟开枪击中哥哥该有的反应绝对不应如此。 而在第三次循环最后,哪怕早织早已决定用自杀来结束循环,依旧在医院等待到了最后一秒,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如此。 她在等待凶手,她想验证凶手还会不会回来看望诸伏高明。 果然,直到循环最后,早织自杀之前,都没有遇到去而复返的凶手。 而上个循环中,祂在行动受制后刻意露出苏格兰的面容,反倒成了最大的败笔。 ——并非祂伪装的不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像了,才让早织第一时间有了答案。 据她所知,在组织里有着这样精湛的易容技术的人,也只有贝尔摩德了。 而一旦有了这样的猜测,之前几次循环中,许多怪异的矛盾点才能够说得通。 有她房间的钥匙,同时清楚地知晓屋内的布局;明明亲自动手杀了她,却又接住了她倒地的尸体... 可是... “为什么啊...贝尔摩德。”早织眼眸中充满了真切的困惑,以及几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悲伤。 过去许多年里,这个女人抱过她,替她擦过眼泪,也曾在深夜把外套扔到她头上。 即便组织想要杀她,可为什么,动手了结她的人是贝尔摩德。 这个问题,早织从上一次循环就开始思考,可直到现在,都没有答案。 玄关里安静下来。 16.第五次循环(2) 玄关里安静下来。 被手铐困住的人没有立刻回应。她仍顶着苏格兰的脸,眼睛里那层温和却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一种近乎纵容的审视。 贝尔摩德卸了力,彻底放弃挣扎躺在了地上,仰视着早织。 早织已经这么大了啊...仿佛前一刻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乱跑的小豆丁,下一瞬就忽然长大,不仅能够躲过她的刺杀,还识破了她的伪装,反手把她放倒在地。 想到这,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从来没有养过孩子的贝尔摩德,此刻居然有了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 她轻叹一声:“真是的,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啊。”她不再刻意模仿苏格兰。属于女人的声音从男人的面孔下传出来,怪异得让早织后颈发麻。 “不准笑。”早织从身侧抽出一把匕首,威胁似的抵近,刀刃在距离贝尔摩德脖子还有几公分时停下,“为什么要杀我?” “你知道我为了瞒过你做了多少准备吗...”贝尔摩德答非所问,反而开始抱怨起来。“为了你,我喷了这么难闻的香味。为了盖住气味,挑选的还是味道最浓郁的一种。” “确实很难闻。”早织认同地点点头。和贝尔摩德平日里的审美一点也不搭。 “切,真不可爱。” “不过,今次的易容,是不是比之前更完美?”即便行动受制,她也丝毫没有被发现身份的慌乱,哪怕上一秒,她还在试图杀死早织。 “...很完美。”即便刚刚被早织捏着脸颊用力撕扯,贝尔摩德脸上的伪装依旧没有任何松脱的迹象,仅从外表看依旧没有任何破绽。若非在前几次的循环中排除了错误答案,她也必定会以为是苏格兰。 “...但首先,你难道不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杀我吗?” “啊...这种事情啊,说来话长啊。”她的话语倏然而止,丝毫没有说下去的意思。 可恶的谜语人,早织咬牙。 “是组织的命令吗?”她已经受够这个破烂组织了。 早织的目光认真,就仿佛只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就能够放过贝尔摩德。 “组织的命令中,并没有‘杀死’你这一条。”贝尔摩德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回望早织,“是我自己的想法。” “你想杀我,可是...为什么呢?” 想杀她的人很多,琴酒、朗姆、训练场里那些被她打断过骨头的人,随便哪一个站到这里,她都只会叹一句时也命也,甚至是基安蒂来动手她都不会意外。 但偏偏是贝尔摩德。 说不上什么感受,像是有股气不偏不倚地堵在了胸口,闷得她难以呼吸。 早织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在12月7日这一天,她好像要把以后所有的气都叹完。 “...就当我自以为是好了。”贝尔摩德偏头,避开了早织的视线。 什么叫自以为是?早织突然很想笑。 能不能不要一副吞吞吐吐、仿佛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这是你杀死我的第几次?” 贝尔摩德:“?” 早织换了个问法:“所以,你知道循环吗?” “...循环。”贝尔摩德缓缓地重复了一遍,没弄懂早织突然提到这个词的含义。 贝尔摩德眼中的疑惑不似作假,她没有撒谎,她并不知晓早织正被困于这一天的循环中。 也就是说,她想杀死早织的原因与循环无关。 对贝尔摩德来说,这的确只是第一次试图杀死她。 现在摆在早织面前的问题,重新变成了两个。 如何结束循环,以及贝尔摩德为什么想要杀她。 原本以为找到凶手就能结束循环的猜想,看起来无法实现了。 “「死亡是解脱」又是什么意思。” 死亡是解脱,这是上个循环中贝尔摩德临走前留下的话。 贝尔摩德的神色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她盯着早织的眼睛,似乎是想弄清楚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可从那双眼睛中,她只看到了全然的困惑。 早织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此时此刻、这次循环中的早织什么也不知道。 “这又是你从那听来的话?神神叨叨的。平时都说了让你多读书,少跟着基安蒂乱晃悠。” 贝尔摩德在转移话题。 看出贝尔摩德没有解释的意思,早织不再跟她废话,一把拎起她,扛在肩上往外走:“跟我走。” “去哪?” 她试图挣扎,奈何早织的臂膀无比坚韧有力。 “一个适合说真话的地方。” ... 早织不语。 早织扛着贝尔摩德坐上了摩托。 摩托车驶出东京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贝尔摩德双手被绑在身后,为了防止她掉下来,早织随手抽出摩托车前面的绑带,在腰间打了个结,把两人捞捞固定在一起。 随着摩托的嗡鸣声响起,排气管喷出的蓝色火焰撕开浓稠的夜色,一头扎进深夜的城市里。 摩托车在车流间穿梭,风顺着脸颊掠过,撕扯着两人的衣服。 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有些过于近了,近到心跳几近重叠,近到早织能清晰地嗅到贝尔摩德身上那股劣质香水的味道,近到贝尔摩德只要稍微前倾,下巴就能搭上早织的肩膀。 “在哪买的香水,真难闻。”早织忍不住又点评了一遍。 这种浓烈的、刺鼻的气味,向来 不是贝尔摩德的风格。 “...你以为我喜欢吗?”贝尔摩德深深叹了口气。只有这种足够浓烈的香水,才能够遮盖掉她本身的气味。辛辛苦苦做了那么久的伪装,结果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试图瞒过早织还是有点太难了啊... “你准备带着我私奔吗?”贝尔摩德在她耳边问。 顶着苏格兰的脸说出这句话,效果实在惊悚。 “闭嘴。” “小时候明明更可爱。坐在后面连我的腰都抱不住,还怕自己掉下去。” “再说一句,我就把你丢下去。” 贝尔摩德果然安静了一会儿,但也只安静了半分钟。 半分钟后,她又把脸凑近早织颈侧。 “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猜。” “我猜的话...”贝尔摩德笃定道,“你布置的陷阱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抓活人。连枪都没有掏出来。早织,你在看见我之前,就已经猜到了我会去吧。” “是哪个混蛋告的密。” 贝尔摩德不知道循环,仅凭蛛丝马迹就能推断出这么多,就足以让早织惊讶。 她一开始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能配安全屋钥匙,熟悉她的习惯,了解她异常敏锐的嗅觉,能做出以假乱真的易容,也有远超普通人的药物耐受性。 组织里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并不多。 可她始终不愿意把那个名字写在纸上。 或许正因如此,她才收起可能造成严重伤害的枪械。 她不是怕猜错。 她是怕自己猜对。 贝尔摩德像是从她的沉默里猜到了什么。 后视镜里,那张属于苏格兰的脸忽然扬起一个甜得近乎刻意的笑。眼尾弯起,神态柔软,像莎朗·温亚德面对镜头时最完美的表演:“sori~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吧~” 她拖长尾音,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现在放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怎么样?” 原本这种笑容在贝尔摩德的脸上应当是赏心悦目的,但偏偏,此刻贝尔摩德顶着苏格兰的脸。 从后视镜里看到贝尔摩德的表情,早织的肩膀猛地抖了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用力地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别用苏格兰的脸对我做这种表情。” 贝尔摩德一怔,随即像是发现了新的乐趣。她把下巴搭上早织肩头,故意贴近她耳边,还轻轻吹了口气,用更甜腻的声音道:“早织酱,不要对我这么凶~我会伤心的。” 可恶啊,好想把她从摩托车上丢下去啊! 摩托在车流间陡然加速。 贝尔摩德低低地笑起来,终于没有继续撩拨她。 17.第五次循环(完) 摩托车最终停在一个悬崖边。 这里孤零零地坐落着一座房子,房子朝海,海浪声顺着风拍在脸上,凉凉的,让人忍不住想眯起眼。 房屋所处的位置隐蔽,周围几公里没有住户,窗框上的漆被海风剥落大半,枯黄的草甸一路延伸到崖边。 最开始接手“清洁”工作时,早织还认真规划过这里。 只不过后来,组织制造尸体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尤其是琴酒负责的行动。 早织曾经按照正常人的思维囤了一批她认为“至少够用几年”的裹尸袋。半年多以后,库存告罄。早织站在空荡荡的储藏室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她还是低估了琴酒的工作热情。 再后来,她实在没工夫每次都把尸体拖到这么远的地方处理,干脆在东京租下一家经营不善、濒临破产的殡仪馆。设备齐全,手续现成,还有焚化炉。 于是这里便渐渐荒废下来。 真论起来,早织自己也已经快半年没有来过了。 停稳摩托车后,早织解下缠在两人身上的固定绳,随后俯下身,一只手绕过贝尔摩德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膝弯,稍一用力便把人抱了起来,公主抱似的姿势带着她往前走去。 一步一步,她走得很稳,直到离悬崖很近,近到能够看清底下泛着粼粼水光的海面,月光打在海面上,甚至能够看得清远处几点未归的渔船。 “喂。”贝尔摩德忽然开口。 “特意把我带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她懒洋洋地窝在早织怀里,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不会真的打算把我抛尸荒野吧?” 早织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怕吗?” “怕得要死。” 贝尔摩德回答得毫无诚意。 早织深深叹了口气,轻轻把她放在草甸上,随后自己坐在她的身旁。她双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感受海风打在脸上的湿意。 十二月初的草甸早已经枯萎,只留下些未完全褪尽的根茎,坐起来干干的、硬硬的,撑地的掌心有些刺疼。 “你还记得这里啊。”贝尔摩德先开口。 “我记性没那么差。” “我还以为,你早就把那天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确实差不多忘了。”早织转头看她,“刚刚才想起来。” 三年前,就是在这里。 初秋的深夜。 贝尔摩德深夜拜访,把已经睡着的早织从床上拉起来,睡衣外面只来得及套上一件外套,就这么被她拎上了摩托车。 那时候的早织刚刚正式接手“清洁工”的工作,一切都做得一团糟。 她以为自己见惯尸体。可真正开始每天和死亡打交道之后才发现,旁观和亲手处理完全是两回事。 腐烂的气味会钻进鼻腔,凝固的血液会黏在手套上。 有些尸体死去太久,搬动的时候甚至不能太用力。 最严重的时候,她连续几天睡不着觉。 她开始频繁洗手。 一遍。 两遍。 十遍。 洗到指节泛红,皮肤开裂。可无论洗多少遍,她都觉得指缝里还残留着血。 滑腻腻的,带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那天她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贝尔摩德把她拖到这里的时候,她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那天的海风也很冷。贝尔摩德把外套盖在她头上,坐在草地上告诉她,不要干这个活,处理尸体不适合她。 贝尔摩德的外套很宽大,足够把她整个人都罩进去,衣服里还带着身体浅淡的余温。 “我可以替你去和组织交涉。”贝尔摩德说得很随意,仿佛那并不是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事情。 “去情报组怎么样?” “或者跟着我。” “总比你天天跟死人待在一起好。” 早织拒绝了贝尔摩德的好意。 或者说,她不想再给她添任何麻烦了。 从小到大,她受够了贝尔摩德莫名其妙的好意了,多到不知道应该拿什么偿还。明明在这个到处都是恶意的恶心组织,人命廉价,背叛随处可见。 偏偏贝尔摩德对她始终纵容得不可思议。 因为贝尔摩德的存在,她在训练营得到了很多优待,甚至成为了其中唯一一个去正常的学校上过学的小孩,即便那段经历只有短短半个多学期。 这些一度让早织以为,贝尔摩德和她有什么亲缘关系。 只不过后来,在偷偷用贝尔摩德的头发检测了DNA之后,早织终于划掉了这个猜想。 正是因为没有关系,所以早织才无法纵容自己再理所应当地接受她的照拂。 贝尔摩德没有再劝她,只不过在临走前对早织说,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来找她。 现在,麻烦本人就被铐在她身旁。 ... “我可以去死,贝尔摩德。” 早织没有看她。 她望着远处的海。 “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语气郑重而认真。 早织没有撒谎,如果没有循环,一定要赴死的话,她情愿死在贝尔摩德手里。 “只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早织解开贝尔摩德身上绑缚的绳子,把腰侧的匕首塞进贝尔摩德手里。“只需要你在我死前告诉我,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要来杀死我?” “还有从小到大的你对我没由来的善意,究竟是为什么?” 贝尔摩德看着被塞进掌心的刀。 “有些答案并不会让事情变好。” “那也应该由我决定要不要听。” 云层遮住月光,远处的渔火也被海雾吞没。黑暗从海面漫上来,把她们和那栋废弃的旧屋一同裹了进去。 海浪仍旧一下一下拍击着悬崖。 沉默良久后,贝尔摩德终于缓缓开口。 “真要说起来的话,其实是个很简单的故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些疲惫。 “我帮助你,是因为故人所托,让我要杀你,也是因为故人所托。” “早织,你还小,或许并不清楚,有时候,死亡并不是最痛苦的事情。”贝尔摩德伸手,帮早织把散落的头发别在耳后。 我无权替你做出选择,可既然祂认为死亡于你而言更好,那我会尊重祂的选择。贝尔摩德轻叹口气,握紧了被塞进手中的匕首。 “故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早织反问。 死亡不是最痛苦的事,向她这样一遍遍莫名其妙地被杀,才是真的痛苦。 “嗯...祂是我很重要的人,也是你很重要的人。” “我认识他吗?我见过他吗?”早织忍不住追问。 “你不认识,也从没有见过。”贝尔摩德不想骗早织。 “知道答案也于事无补。我不想让你带着遗憾去死,早织。”有时候,知道真相倒不如迷茫着死去。 就像早织突然蹦出的那句话一样,“死亡是解脱。” 若非早织一直追问,甚至把她带到了这里,贝尔摩德根本就没想过告诉她“故人”。 早织听着,却觉得荒唐。这些天以来,一次又一次莫名其妙的死亡,积攒的烦躁、不安和疲惫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甚至连祂的名字都不知道。” “祂凭什么决定我该不该活?” “又凭什么让你来杀我?” 她盯着贝尔摩德,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一点点低下来。 “或者我该问,从小到大,你对我的照顾又有几分真心?” 海风忽然变大,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贝尔摩德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 组织不会留给她们太多时间的。 下一秒—— 冰冷的刀锋没入胸口。 疼,果然还是很疼。 她没有反抗,反而下意识攥住贝尔摩德的衣服,身体因为骤然失去力气向前倒去。 贝尔摩德伸手接住了她。 于是这个杀人的动作,从远处看起来竟然不像刺杀,反而像一个拥抱。 一个阔别多年以后,迟来了太久的拥抱。 早织的下巴落在她肩头,耳边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心脏每一次跳动,似乎都让插在胸口刀刃的触感更加清晰。 她张了张嘴:“骗子……” 贝尔摩德抱紧她。 没有反驳。 “抱歉,早织。”早织听到了耳畔的轻声呢喃。头顶仿佛有手拂过,轻轻的,一下一下。 远处最后一盏渔火彻底消失在海雾里。 而贝尔摩德只是抱着她。 很久。 很久。 没有松手。 18.第六次循环 故人,到底是谁? 能够支使贝尔摩德动手杀人的故人。 一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甚至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却想要杀了她。 早织坐在床上,盯着窗外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 心脏处仍隐隐传来钝痛,让她微微低下了胸膛。 第五次循环临死前,贝尔摩德的声音仍然无比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我帮你,是因为故人所托。” “杀你,也是因为故人所托。 可偏偏—— 她不认识祂。 甚至从未见过。 “……” 早织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下一秒。 “砰!” 拳头狠狠砸上墙壁,指骨处裂开,细细的血丝沿着手背向下蜿蜒。 疼。 真实的、切身的疼痛,终于让早织微微冷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心情好了那么一点。 她真是…受够谜语人了。 过去她懒得追究,是因为很多事情追究了也没有意义。 组织为什么给她特殊待遇? 贝尔摩德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地照顾她? 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负责收尸善后的边缘成员,还专门派给她一个保镖?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人活着没必要什么都弄明白。 可现在不一样。 因为有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循环,她可以度过这一天几十上百次,拥有大把的试错机会,也有了揭开真相的机会。 疑团一个接一个,如何结束循环反倒被早织抛到了脑后。 故人是谁? 还是要从贝尔摩德那里入手。 ... 贝尔摩德给过她很多联系方式。 手机号码,邮件地址,甚至还有几个只能在特定时间段拨通的加密线路,但真论起来,她们私下联系的次数并不算多。 因为贝尔摩德想见她时,向来不需要提前通知。 那个女人偶尔回日本,又或者出完任务倒时差睡不着,就会拎着酒突然出现在她家里。 早织不爱喝酒。 她尝过很多。 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金酒…… 没有一种喜欢。 苦,辣,难喝。 唯一的例外是“Vermouth”。 特殊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酒,而是这个名字。 贝尔摩德有过很多名字。 莎朗·温亚德,克丽丝·温亚德,以及一些执行任务时临时使用的身份。 可早织还是喜欢叫她贝尔摩德。 对她们这样的人而言,名字只不过是一个符号,但符号和符号的含义也是不一样的。 莎朗·温亚德属于聚光灯,属于电影院里巨大的银幕,是普通人口中那个已经死去的美国女明星。 而贝尔摩德属于她。 ... 贝尔摩德喝酒时很安静,她的酒品很好,通常在喝完她拎来的一瓶酒后就会停止,这也是早织一直没有赶走她的原因。 她喝酒时不急不缓,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不催促,也不会喝醉。 然后讲故事。 说纽约,说伦敦,说巴黎冬天下起来没完没了的雨,说某个意大利小镇里脾气古怪却总会偷偷给流浪猫留下食物的老太太。 有时也会说她拍戏遇到的人。 故事里从来没有组织,没有死亡,更没有尸体。 早织从来没有离开过日本。 所以她很喜欢听贝尔摩德讲故事,她的语调柔和而舒缓,如同把所有波澜都淹没在深处的平静湖面,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神秘。 听贝尔摩德说话时,她偶尔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仿佛世界真的很大。 大到东京之外还有许多个诸如东京的城市,组织不是无所不能,她也并非要永远呆在这里。 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就仿佛她挣脱了组织的束缚,摆脱了所有所有当下的处境——只有贝尔摩德讲述的内容有这样的神奇魔力。 她能把故事讲的很好,但早织曾私下问过基安蒂和伏特加,他们对此嗤之以鼻。他们没有听过贝尔摩德讲故事,也并不相信贝尔摩德有喝酒后讲故事的习惯。 ... 现在,早上六点十分,早织坐在窗前,举着手机一个一个拨打着贝尔摩德留存的电话。 其中的大部分拨过去都已经是空号了,直到最后一个电话,话筒那边终于不再是让人头皮发麻的忙音,这是上周末她最新留下的电话。 出乎意料地,电话响起两声后就被接起。 “早织?”电话那头的人虽然意外,却没有被吵醒的迷糊。 “贝尔摩德,我有事找你。”停顿一瞬后,早织加重语气强调道,“很重要的事,现在就见面。”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并不在状态,停顿一下后才缓缓开口:“什么事?” “当面再说。” “...我现在有事,改天吧。”贝尔摩德的声音很轻,罕见地带了一丝疲惫。 “等等——”电话挂断。 不等早织回话,对面就挂断了电话,再打去时已经成了忙音。 ... 混蛋,不仅谜语人,还挂了她的电话。 早织盘腿坐在地毯上。 原本因为越来越接近答案而沸腾的情绪一点点冷却。 贝尔摩德很忙,几个月不出现也正常。 问题在于—— 清晨五点半,秒接电话,用“有事”这样的借口来敷衍,含糊其辞后又挂断。 她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张报纸,在报纸小片的空隙处一个个记录下来。 字迹很潦草,挤在逼仄的空白里。 组织里凡是见过、听过甚至被无意间提及的陌生名字都被早织从记忆力揪出来,然后一个个写下来。 琴酒。 伏特加。 基安蒂。 科恩。 朗姆。 高井。 皮斯克。 训练营里曾经见过的几个教官。 技术组已经死掉的前负责人。 甚至还有一些只在别人口中听过一次的名字。 高井。 虽然并不想怀疑她,可在第一次循环中,她也曾反常地推掉过约会。 后来空白的地方不够用了,报纸的油墨印刷体上也堆叠出一个个名字,最终迟疑片刻,在最后的空隙处写下boss。 总不可能她是boss的私生女吧,她想象了一下,脸色逐渐难看:“好恶心。” 只要那位故人是组织里的人,就必然有存在过的痕迹。 至于贝尔摩德口中的“你没见过祂”,早织并不全信。 哪怕真的如同贝尔摩德所说,早织并没有见过‘祂’,在早织身旁,也总有知晓祂身份的存在。 早织隐隐有种预感,只要找到那个‘祂’,就能解开她所有的困惑。 她从小到大的特殊待遇,以及贝尔摩德矛盾的态度... 等等,像是想到什么,早织狠狠凝眉。 似乎...贝尔摩德也从未说过,祂是组织里的人。 报纸翻页,提笔重新写下一个名字:苏格兰。又在苏格兰的旁边写下波本。警察那边潜伏进组织里的人,她也只知道这两个。回想起来,当初派给她的保镖人选,居然三个人里两个都是条子。剩下的黑麦似乎也清白不了啊。早织决定有机会的话就去试探试探。 假如贝尔摩德口中那个‘祂’真的不是组织里的人,那多半和条子们有关系,这样算下来要排查的范围就更大了... 例如,贝尔摩德从犄角旮旯结识了某个条子,然后欠了他一个人情,作为交换要她来杀掉自己... 而条子要杀她的原因,说不定是她处理的某个尸体是条子的青梅竹马恋人,他们相爱而阴阳两隔,女生的尸体被她挫骨扬灰后撒向大海,条子记恨上她,因此委托贝尔摩德来杀她。 思维越跑越远,逐渐拐到了曾经和苏格兰一起看过的狗血偶像剧上。 咳咳...狠狠晃了晃脑袋,把各种胡思乱想都甩出去。 总之,还是先从组织这边的可疑人员开始筛查。 至于贝尔摩德那边... 还得拜托秋啊。 等等。 年龄。 早织忽然抬头。 “故人”。 能够被贝尔摩德如此称呼的人,至少意味着相识已经很久。而且那个人在她出生、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与贝尔摩德存在联系。 这样一来,年轻成员全部可以排除。 真正可能知道些什么的—— 只有组织里那些活得足够久的老东西。 BOSS。 朗姆。 以及少数早已经退出一线的人。 BOSS暂时找不到。 那么…… 早织慢慢在“朗姆”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随后报纸被揉成一团,精准地丢尽垃圾桶里。 ... “嘀嗒嘀嘀嗒——”经过特殊设置的铃声在房间内响起。 只听到铃声,秋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困意全消,着急地开口,“早织姐——” 明明被打扰了清梦,但秋却没有丝毫烦躁。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现在的时间,距离她刚入睡不过一个多小时,早织知晓她的作息,从来不会这么这么早打扰她,除非遇到什么必须打搅她的理由,抑或是情况紧急。 “你那边...方便讲话吗?”秋试探性地开口,另一只手却已经开始输入密码解锁电脑。 早织来找她,必定有能用上她的地方。 “昂,方便...” “抱歉这么早吵醒你,有些事想拜托你查一查。” “你没事就好。”听到早织的语气和平时并无不同,听筒里也并没有杂声,秋微松了一口气。 “什么事?入侵窃听还是洗钱,我都能帮你搞定。”秋夹着手机,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把冰凉的易拉罐摁到自己的脸上,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都不是。” 整件事又太过离奇,早织一时不知道如何跟秋解释,最终选择了叹口气,开门见山:“帮我查查贝尔摩德今天的行程。” “好。”没有任何疑问,秋直接答应下来。 “我也看她不爽很久了。”秋小声蛐蛐。一个指手画脚的臭女人,居然私底下劝说早织离她远一点。 “不过可能要花点时间。”电脑屏幕亮起,秋的眼睛里反射出电脑的莹莹光芒。 “要很久吗?你不是在她的手机上安装了监听程序吗?” 秋打开可乐,气泡咕嘟声隔着话筒传来:“大概半天时间,虽然能定位到手机讯息附近的基站,但基站的经纬度信息被存储在...”秋的话语突然顿住,手中的可乐一抖,差点洒在键盘上。 “等等,早织姐你怎么知道...”秋只庆幸此刻的不在早织面前,否则满脸的心虚一定袒露无遗。 “你猜。” 很早以前早织就发现,无意间和高井说过想要的东西,过了一段时间后被秋当成礼物赠予她。后来早织又试探了几次,才发现被安装了监听程序的不只是高井的手机,还有基安蒂,贝尔摩德。至于别人...她即便想试探也没有方法。 不过终归不是什么大事,也与她无关,在 确定自己的手机没有被监听后,早织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早织姐你的手机我没有安装。”她弱弱解释一句。 “我知道。”早织轻笑一声,几次循环以来的糟糕心情终于好一些了,“那就拜托你了。” “嗯!”听出早织没有生气的意思,秋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 挂了电话后,早织握着笔,盯着纸上的名字发呆。 片刻后,又抬手轻轻划去了基安蒂。 那个家伙,如果真的知道些什么,根本不可能瞒得住,指不定一早就开始在她面前得瑟。 至于琴酒... 早织的笔停住,最后却还是伸手划掉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琴酒一定不知道,而是因为—— 他很难搞。 早织头疼地揉了揉脑袋,即使借助循环先发制人,她也没有从琴酒口中逼问出情报的信心,毕竟审讯科遇到难啃的骨头还要专门来求助琴酒,更别提他还拥有变态一般的耐痛力。 琴酒在训练营中比早织提早两届,那一届的训练营结课试验只有琴酒一个人浴血走出试验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甚至就连那一头银发也险些染成红色,也正因此才入了那位先生的眼,同时,他也是组织里第一位一出训练营就获得代号的成员。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正是因为有琴酒的“光辉战绩”在前,为了防止人员损耗太大,之后的结课试验改变了规则,只要死亡率达标就立刻终止测验。 早织仰面朝天花板,四肢摊平躺倒在床上,深深地叹一口气。 “故人的委托...”到底是谁,这么有闲情逸致专门委托贝尔摩德来杀她。 一点头绪都没有... 等等...早织猛地坐起身。 年龄也是关键。 她想起了第五次循环结束前,贝尔摩德最后的话。 既然是“故人”,也就意味着和‘祂’相识的时间不短。 这样一来,年轻成员全部可以排除。 真正可能知道些什么的,只有组织里那些活得足够久的老东西。 BOSS。 朗姆。 以及少数早已经退出一线的人。 BOSS暂时碰不到。 那么…… 早织慢慢在“朗姆”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 “嗡嗡——”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早织的思绪,是秋打来的电话。 秋有些沮丧的声音顺着话筒传来:“早织姐,苦艾酒现在在哪我没有定位到...从昨晚三点多之后信号没有再更新了,大概率她所在的位置有信号屏蔽装置。” “今天早晨五点多也没有吗?”五点多那会,贝尔摩德还接了她的电话。 “没有...”秋咬牙,东京政府修的破基站,连完整的手机信号都收不到。 “但是昨晚十二点前后有查到几个信号更新的位置。”秋分析道,“而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说明她在高速移动中。” “凌晨一点之后不再有信号更新,也就意味着贝尔摩德的位置没有再移动。”或者说,没有走出设置了信号屏蔽装置的地点。 那么只需要找到十二点多贝尔摩德连夜赶往的地点,大致就能推测出贝尔摩德现在所在的位置。 高速移动中吗...昨天凌晨发生了什么,让贝尔摩德连夜赶到了某个地点。而在第二天,12月7号,她就变装后风尘仆仆地来杀自己。 夜晚发生的某些事,让贝尔摩德最终下定决心来杀掉自己吗? 仅凭几个模糊的地点很难推测出苦艾酒的行踪。 秋继续道:“我可以入侵交通系统,结合道路的监控来推测,只不过还需要时间...”无论是入侵交通系统,还是排查沿线路段的大量监控,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 “不用了,秋。”东京的监控有多废物,没人比常年搬运尸体的早织更清楚。 如果贝尔摩德有心要躲,根本不会在监控中留下影像。 秋还想再分析,就被早织打断。 “多谢了,秋。” “能帮我查查朗姆现在的位置吗?”朗姆这几天正好位于东京,这是前几天在组织内据点和基安蒂碰头时,无意间听伏特加向科恩吐槽,听他说琴酒老大最近几天似乎格外暴躁,大抵都是因为朗姆。 秋一愣:“rum...”她终于开始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 先是贝尔摩德,再是朗姆。 明明早织姐以前根本不会多管组织的烂事。 难道说...! 秋的眼睛倏地瞪大。 “等等,早织姐,你是不是打算脱离组织了!!” 秋猛地从座椅上蹦起,下一秒膝盖重重地装上桌子,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哼,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挣扎着开口:“不准一个人跑!” “一定要带我一起啊!”秋的声音难掩兴奋,“我早都已经准备好我们的身份了,名下账户也存进了一些钱,我保证,身份和钱都很干净,绝对不会有人能查异样!” 早织有些忍俊不禁,含糊道:“等我确认一件事后。” 如果查清楚真的是组织要杀她,那她也不会坐以待毙,介时必然会利用循环全身而退,脱离组织。 如果她要离开,自然也不放心秋一个人呆在组织。她保证似地开口:“如果要走,我一定会带着你。” “!” “早织姐你等着,朗姆的地址我现在就发你。” 前几天朗姆越过她的顶头上司,直接给她下达某个任务,因为不满凭空多出的任务,她索性顺着讯息查到了朗姆的地点,准备过几天给他的住处找点‘经常性停电’‘被警察当做贩毒窝点查处’之类的麻烦。 19.第10次循环 早织顺着秋给的地点,很快找到朗姆的住所。 结果居然出乎意料地难搞。 第一次。踩到一进门的警报装置,缠斗中虽然控制住了朗姆,却很快被赶来的保镖一枪击中了脑袋。 第二次。早织提前解决掉保镖,绕过警报装置潜入房子,控制住了朗姆的行动,但她没想到朗姆会贴身藏着刀片。 第三次。一切进展顺利,结果被远处的一发狙击枪命中。 第四次。终于确定了那个老家伙周围的警卫不算少,除了贴身保护的外,隐藏在暗处的保镖就有两个,一个伪装成的园丁,另一个则是他的邻居。 ... 新的循环开头,连着死亡四次。 再一次从床上醒来时,早织躺了很久,她单单在朗姆身上,就又浪费了四条命。 一个人果然还是有点难办啊。 要同时解决掉两个保镖,还要控制住朗姆,仅凭她一个多少还是有点勉强。 上一次轮回中,她并没有直接被杀,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人把她送进了医院。意识消失前,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 早织揉着眉心坐起来。 死亡次数太多之后,连疼痛都开始串台,她讨厌无休止的死亡,每一次的疼痛都不是虚假的。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痛恨这个破组织的人、一个不会给朗姆通风报信的人。 早织不知道循环是否会在某一次轮回中戛然而止,也不想让秋卷入这件事。即便知道循环过后一切会重置,她也不想看到秋的尸体。 但苏格兰不一样。 在11月7号的深夜,他本就要孤身走向死亡。 为她而死,与她死在一起,或许...也不算太糟糕。 早织起身,往楼下走去。 客厅和厨房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苏格兰已经走了吗... 早织记不清在原本的时间线中,苏格兰到底是几点离开安全屋了。 她不抱希望地往苏格兰的房间走去。 之前的某一次循环中,她似乎也曾去过苏格兰的房间。早织从记忆里翻出相关的片段。或许是死亡影响了她的思考,明明只是几次循环前的事情,却久远的像是过了几个月。 果然,按压门把手,苏格兰的房间门被毫无阻碍地打开。 这个条子真是没有一点警惕心啊... 事实上,并非诸伏景光没有警惕心。 最早加入组织时尚不清楚蒂塔的性格,为了更快获得任务对象的信任,谨慎起见,他并没有对房屋做任何大的变动,房间里不留任何可疑的信息,因此也没有锁门的必要。相处一年多后,逐渐摸清蒂塔的性格后,清楚她没兴趣进来,更没有特意门锁的必要了。 退一步来讲,即便蒂塔真的想进来,更换门锁也并不会起到任何防护作用,再精密的锁都有被打开的方法。 屋内的人在门锁转动的一瞬间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门打开后,看清来人,诸伏景光微微松了一口气,左手拿起的枪被他悄悄放回抽屉,却在心里开始反思自己。 这次是蒂塔,可不代表回回都很安全。 此外,他似乎在蒂塔面前有些...太过于放松了。 “怎么不开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泛着盈盈白光的电脑屏幕和电脑前坐的笔直的苏格兰——一个上半身赤裸的苏格兰。 小臂和肩胛的位置绑着潦草的绷带,绷带中心渗出几点淡淡的血色。 ——伤口刚刚包扎完,甚至都没有完全结痂。 诸伏景光刚刚结束任务回来。 任务本身并不困难,真正麻烦的是撤离。 任务目标附近并没有合适的狙击点,唯一合适的制高点是一座废弃已久的钟楼,上下的阶梯是腐朽的木板,每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虽然前期准备时已经提前做过加固,但任务结束后,撤离速度依旧受到不少影响。 山口组成员比她预估更早赶到。苏格兰被迫在钟楼内与他们周旋了一阵,脱身过程中受了点伤。只是几处皮外伤,算不上严重。 多亏任务地点位于郊区,凌晨时分并没有行人和居民,不用顾及无关人员的安全。 至于肩胛处的伤,则是上上次任务的旧伤。 真正让景光在意的是另一些东西。 这几个月以来任务的频率似乎有些过于频繁了。因为时间预留的不足,任务前的踩点和准备工作难免疏漏,这也是他身为狙击但身上时不时增添新伤的原因。但真要算起来,偏偏任务的难度都不大,也没有到危机生命的地步。就比如今日凌晨的刺杀任务,虽然任务结束后被山口组包围,但围住他的人都没有拿枪。 任务过程中,又总会恰到好处地让他接触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像诱饵,又像是试探。 还给他分配了“保护某重要议员”这样和狙击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任务,就像是...明晃晃地把情报送到他的手上。 虽然已经把种种异常写进报告提交给了警察厅,报告上也附上了自己的怀疑,可还是有些东西想不明白。 假如组织真的发现了他是卧底,依照他们的作风,即便仅仅是怀疑,向来也是赶尽杀绝,绝不可能继续把情报送到他面前。 诸伏景光抿唇,心底没由来有些慌乱。 这些说不清楚的怪异感他连zero都没有说,可这几个月却下意识减少了和联络人的见面,就连和幼驯染私下的碰面也借口任务忙搪塞过去。 ... “啪嗒。” 灯被打开,屋内瞬间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地板上,以及,诸伏景光赤裸的上半身上。 诸伏景光分散了注意,屋内彻底量起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没有穿上衣,几分羞耻慢慢地升腾起来。 早织倒是坦然,目光明晃晃地落在苏格兰的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宽肩窄腰,体态修长,肌肉线条清晰紧实,透着几分自然的力量感,没有过分训练的壮硕臃肿,反倒能看出几分作为狙击手的敏捷和精准。 不愧是抗大狙的。 早织摸过自己的肌肉,也摸过基安蒂的肌肉,走近后下意识就想摸一把。 手伸到一半。 停住。 早织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又看看苏格兰。 好像是不太合适。 她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 “是...有什么事情吗?”诸伏景光打破沉默,试着转移话题。 “你在干什么?”早织走近。 大清早光着上半身坐在电脑前,有什么东西非要现在完成。 “写任务报告。”这倒不是什么需要对蒂塔隐瞒的内容。 至于光着上半身,则是因为伤口消毒后透透气能让它更快结痂。 早织凑近,果然看到屏幕上已经完成大半的任务报告。 趁着早织注意力在电脑上,诸伏景光动作迅速地一把扯过椅背上的毛衫,动作利落地套上。 “写这么多?”早织只看了十几秒便失去了耐心。 “没人会认真看的。” 早织忍不住嗤笑一声道:“给琴酒吗?他才没那个耐心看。” 虽然没在行动组待过,但是她不止一次地听基安蒂吐槽过组织的“形式主义”。 关于组织任务报告的形式主义,她没少听基安蒂抱怨。 据说最开始是某个调任日本部的管理层,为了解决经费流向混乱的问题强行要求所有任务提交书面记录。 好消息是,那位大人物很快调走了。 坏消息是,规定留下了,并且一直存在到了今天。 不过由于行动组是琴酒一手遮天,他本人根本懒得看这样的报告,甚至他自己的报告都是伏特加在代写,因此对报告内容并没有太多要求。听说情报组那边还会因为报告质量克扣尾款,这样破组织迟早要完。 早织一直觉得,真要想节约经费,第一个该挨刀的就应该是琴酒。他开的老古董车一个月就要去检修好几次,车内的配饰半年一换,光是车辆检修的费用就抵的上她辛辛苦苦搬一个月的尸体了,更别提他还染上了开着直升机乱炸的恶习。 结果组织居然让这种人在行动组一手遮天。 诸伏景光嘴角轻轻一僵。 组织确实没人要求他写这么详细。 可警察那边需要。 尤其这些任务涉及大量违法犯罪行为,哪怕情况特殊,上级也建议尽可能留下记录。在制度之外,警察厅也赋予了他们很大的自由度,情况紧急时可以事后再上报。 但这种原因显然不能对早织说,只能默默叉掉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担下了‘工作狂’的美誉。 他轻咳一声,重新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对了,正事要紧。 早织收回发散地思绪,正色道:“帮我打个掩护。” 早织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随意折在一起的纸,顺着光滑的桌面推到诸伏景光面前。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抬眸看向她:“什么掩护?” “很简单。”早织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件顺手便能解决的小事,“帮我拖住两个人,只要让他们没办法碍事就行,时间的话...二十分钟就行。” 诸伏景光伸手拿起那张纸。 纸上的内容简短,除了一个地点以外,便只剩下一个用英文写出的代号。 ——RUM。 他的视线在那个词上停顿了片刻,原本还算放松的神情几乎在一瞬间警惕起来。 朗姆。 组织二把手,地位和琴酒接近,不仅直接听命于那位先生,本人也极少公开露面。以苏格兰在组织里的身份,虽然偶尔能听到这个名字,但根本没有资格接触到朗姆相关的情报。 “那两个人...是谁?”苏格兰斟酌着用词。 “朗姆的保镖。” “这是组织的任务?” “...”在撒谎和坦诚之间短暂地犹豫一瞬后,早织还是选择了据实相告。“不是。” “是我交给你的任务。” “是我自己的事。”早织补充了一句,随后像是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约束力,又理直气壮地往后加,“不过,从 名义上说,我应该算你的直属上级吧?” 说到最后,她自己反倒有一点不自在。 这一年多以来,她确实没少使唤苏格兰,可从来没真的摆过“上级”的架子。如今为了让人帮忙,临时把身份翻出来压人,总有一种平时逃课的学生突然搬出校规给自己撑腰的微妙心虚。 “可以,不过按照组织的规矩,我应该先向上汇报。”苏格兰敏锐地捕捉到了早织的犹疑。 博弈,亦是试探。 果然,早织陷入了沉默。 这次任务组织并不知道啊...或者说早织并不想让组织知道。 “不能汇报?” “不是不能。”早织移开视线,语气淡淡,“只是没必要。” 诸伏景光差点被这个答案逗笑:“朗姆也觉得没必要?” “……”早织重新看向他。 果然,条子就是麻烦。 最终还是早织退了一步:“不需要你替我杀人,只要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无论你用什么方法。” “我只是去找RUM问几句话。”她在纸上点了点,“你负责外面那两个人,剩下的跟你没关系。” “我的所作所为也不会牵扯到你。” 苏格兰却突然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朗姆只有两个保镖?” 跟早织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可诸伏景光自认为了解她的性格。早织很少主动去招惹麻烦,也不喜欢掺和进组织的破事里,她平日最大的爱好就是窝在房间里睡觉。 “...”很好,苏格兰又一下子问到关键点了。 总不能告诉他是自己一次次用命试出来的吧。 “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你只需要回答一件事,帮,还是不帮。”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内心权衡。 危机,也意味着更多的情报。从卧底的角度来说,他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朗姆的身份、朗姆的落脚地点、朗姆身边护卫的配置、甚至蒂塔为什么会突然主动接触朗姆,无论哪一件事,对他们来说都拥有极高的情报价值。 危机背后的死亡风险也不是他犹豫的原因。他从未恐惧过死亡,在进入这个组织前,他便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要死得其所便足以。 更何况最近几个月那些明显反常的任务安排,任务频率增加、准备时间被刻意压缩,一些本不该由狙击手接触的目标,却接二连三地被送到他面前。 像诱饵,也像试探。 如果组织已经开始怀疑他,那么这次接近朗姆或许是他暴露之前最后的“物尽其用”。 真正让他迟迟没有开口的,却并不是这些。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早织。 她今天实在太奇怪了。无论是对他的态度,还是在谈及朗姆和那个任务时的语气。 都有一种...了无牵挂之感。 更何况,若是他的身份疑似暴露,或许会连累她也被怀疑。 “如果我拒绝呢?”他忽然问。 早织明显愣了一下。 她似乎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可能,可很快又直接回答:“那我就自己去。” 回答得毫不犹豫。 所以她不是来询问意见的。 头疼... 诸伏景光抬手按了按眉心,“暂且就当RUM身边只有两个人。即便我控制住了他们,你要进去干什么?杀了他,还是绑了他?之后呢,你有想过怎么离开吗?朗姆一旦出事,整个日本部都会动起来。你或许连东京都出不了,就会被组织抓回去。” “早织,你想让我帮忙,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告诉我。”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一瞬间安静到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嗡鸣声。 “更何况,我是你的保镖,如果你死了,我的任务也算失败。” “……” 真是的... 早织有些后悔今天为什么要来找他了。 明明更容易死掉的家伙是苏格兰,前几次循环中,她还亲手为他收过尸。 相比于她,他更应该为自己担心。 “这样吧,明天早上我就告诉你。”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话可靠,她从兜里拿出个手机,设定时间在00:01,“闹钟响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二十分钟。” “什么?” “我最多替你拖住他们二十分钟。”诸伏景光轻轻叹了口气,“二十分钟以后,无论你有没有问完,我都会进去。” “没必要,你只需要在外面等我。” “我改变主意了。” “……”早织也叹了口气。 “还有。”诸伏景光继续道,“你最好只是去问话。” 早织没有答应。 只把桌上的纸重新折好。 “那就看朗姆配不配合了。” “……” 果然。 他就知道。 诸伏景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只是问,“几点出发?” 早织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一点。” “好。” 20.第10次循环(2) 早织对朗姆并不算陌生。 早织年幼时,他曾在那里呆过一段很短的时间。与其说是负责教授什么,更像是偶尔心血来潮、下来检查工具是否合格。 训练营学的东西很杂。 枪械、格斗、暗杀、跟踪与反跟踪。 除此之外还有基础的数学、信息、药理,以及一些足够让人应付日常社会生活的常识。 孩子在哪个领域表现出过人的天赋,就会被留下来继续往那个方向打磨。 擅长枪械的被送去行动组,脑子好用的可能去情报或者技术部门,至于什么都不够突出的人…… 早织已经不太记得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训练营里总有人消失。 小时候的她甚至不会觉得奇怪。今天少一套餐具,明天空出一张床。床尾原本贴着的编号被撕下来,过几天又有另一个孩子住进去。 没有人解释。 也没有人询问。 所有课程中,唯一不会因天赋不同而被减少的,便是“忠诚”教育。 说是忠诚,早织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更像洗脑。 组织。 服从。 牺牲。 背叛者必须死亡。 那位先生的命令高于一切。 这些词会从他们刚刚能够理解语言时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被灌进脑子里。并不需要他们真的理解,只需要重复得足够多。重复到有一天,当一个孩子看到背叛者被拖出去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认为理所当然。 早织也曾经那么认为。 直到后来,短暂地见过组织以外的生活,才慢慢发现,所谓忠诚从来不是什么不必须学会的“美德”,只是组织最方便拴住他们的一条绳子。 朗姆曾经给他们上过几节课,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是审讯、判断谎言,还有如何从细节里找出一个人真正害怕的东西。 那时候朗姆站在讲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孩子。 “你们必须记住,背叛组织的人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死亡是你们的荣耀。宁可死,也不能背叛。” 那时的早织坐在最后一排,听得昏昏欲睡。 她不明白为什么活着本身会被说成一种罪,更无法理解死亡为什么是荣耀——即便彼时她对死亡并没有现在这么深刻的理解,也依旧本能地厌恶他们这些说法。 组织的混蛋们总是一遍遍重复着这些话,仿佛只要重复得足够多,孩子们就会真的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她忽然有些好奇,如果危险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朗姆还能不能做到当年要求她们做到的事情 早织站起身,活动活动关节,决定来亲自验证一下。 …… 苏格兰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了七分钟到。 早织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只有一条消息。 ——到了。 简短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早织低头扫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五十三。 窗外阳光很好。 这是一处安静得甚至有些过分的住宅区,街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偶尔有人牵着狗经过,远处一家便利店门口正在卸货。 怎么看都与某个邪恶的恐怖组织的二把手没有关系。 早织已经来过很多次,在过去的四次循环中。 十二点五十六。 住在隔壁的男人推开了门。 深灰色夹克,棒球帽,左手拎着一个垃圾袋,似乎就是一个出门扔垃圾的普通人。 早织一手端起已经彻底凉掉的咖啡,另一手打开了消息界面。 男人经过街角,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一分钟后。 手机轻轻震动。 ——一个。 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短。 早织挑了挑眉。 还挺快。 她没有问苏格兰用了什么办法,条子的办法总比她文明。 又过了四分钟,站在院子里正在修剪花园的男人忽然放下工具,像是看到什么般走向住宅后方。 没有枪声,没有明显的打斗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围还是一如既往的静谧和平。 除了一个园丁迟迟未归。 十三点零二。 第二条消息来了。 ——两个都处理好了。 不愧是行动组的,业务水平领先她几条街。如果让她来,没有几次死亡来试探,估计很难这么干脆利落地解决两个人。 很快,下一条讯息传来。 ——二十分钟。 其实在收到苏格兰 啧,记性真好。 早织没有回复,她一口喝掉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站起来身来。 又苦又凉,果然难喝。 ... 朗姆来东京的居所并不固定,至少秋查到这栋房子不属于他。 登记的产权人在十七年前就已经去世,此后几次转手都经过空壳公司,最终落进了一家主营医疗器械进口的小企业名下。 企业本身倒是真实存在,员工正常上班,正常缴税,甚至连续几年获得过地方优秀企业的奖状。 干净得令人感动。 如果早织不是已经死在这里好几次,她大概也不会相信这间普通到毫无特色的房子,是朗姆在东京的落脚点之一。 门铃响了两声。 很快,门后传来脚步。 朗姆显然已经通过监控看见了她,所以门打开时,那张苍老而冷硬的脸上并没有意外之色。 早织小时候曾见过朗姆。那时的他还没有如今这样明显的老态,脸上戴着一只遮住右眼的眼罩,剩下的独眼阴沉而锐利。 多年过去,除了标志性的独眼外,他的头发和胡须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看起来似乎和普通老人并没有任何区别。早织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神情平静的老人,与记忆中那个朗姆联系起来。 “蒂塔。”他的声音很淡,眼神中带着审视。 早织扯动唇角:“朗姆。” 勉强算是问候。 “你来做什么?” “没什么。”早织语气很平常,“只是有些事情好奇很久了,想来问问您。” “我并不记得,你有直接联系我的权限。”他说着便准备关门,丝毫没有让早织进去坐坐的打算。 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 早织叹了口气。 下一秒,坚硬的枪口抵在了他的腰侧。 男人关门的动作骤然停住。 朗姆低下眼,视线从枪口慢慢移到早织脸上。 这一次,里面终于多了些什么。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短暂的、近似于荒谬的情绪。 他不相信蝼蚁有敢于反抗的决心和勇气。 “蒂塔。”他的声音仍然很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进去。”早织把枪口向前送了送,示意自己并没有在开玩笑。 朗姆没动。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峙了几秒。 最终还是他先退后一步,早织跟着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你想背叛组织?” “……” “还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回答。 朗姆像是并不在意她沉默,继续道: “蒂塔,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如同长辈般,他的话带着些语重心长的劝诫,“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这样的劝告,早织已经听了三遍了。 孩子。 早织眼底最后一点敷衍的笑也淡了。 又是这个称呼。 早织感到一阵近乎本能的厌恶。 仿佛她还是训练营里那个只能服从命令、连疼痛都不被允许喊出来的孩子,而他、或者说他们,只需要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观,等待她在一次次训练中被打磨、被筛选。 至于她究竟有没有长大—— 根本不重要。 只要她仍然被他们握在手里,只要她仍然需要服从命令,那么她就永远只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孩子。 一个不被允许反抗,也不被允许真正拥有自己人生的棋子。 “真啰嗦。”早织低声道,手中的枪压得略微送了些。 朗姆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下一刻,他的右手猛地向后探去。 早织比他更快。 她已经看过这个动作了。 很多次。 枪托狠狠撞上他的腕骨,藏在腰后的枪脱手落地。 朗姆甚至来不及惊讶,一股巨力已经落上膝弯,下一秒,他的身体失去平衡。 他踉跄着撞上玄关的墙。 与此同时,早织弯腰捡起那把枪,顺手退出弹匣。 “你——” “第二把。”说话间,早织俯身伸手,从他外套内测暗袋里摸出另一把小型手枪,随手扔远。 “最好也不要碰口袋里的手机,否则,我不确定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早织把玩着从兜里拿出的小刀。 “还有,不要妄想打开那边的警报器。”她一边说,一边拎着朗姆走远了些。得益于常年搬运尸体,朗姆在她手中就像一只“瘦弱”的小鸡仔。 “以及...监控。”随着话音落下,早织干脆利落地抬手,一枪打掉了藏在花瓶之中的监控,花瓶中摆放着盛放的、各色的花朵。 鲜花啊... 朗姆这样烂泥都不如的人居然有心情养花。 随手抽出一支鲜花,别在身侧宽大的衣兜里。 她每说一句。 朗姆脸上的神情便沉一分。 这些布置今天才刚刚调整过,连负责警戒的人,也只知道其中一部分,早织却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悉。 “...” 朗姆的神情终于严肃起来。 “谁告诉你的?” “猜的。” “...” “不信就算了。”早织弯腰,将那个隐蔽的警报装置从柜板后拆出来。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朗姆盯着她的手。 “贝尔摩德吗?” 早织没回答。 但朗姆却好像认定了这个答案。 “那个女人总有一天会害死你。” 这么说倒也没错,前几次循环中,她确实被贝尔摩德杀死了好几次。 早织缓缓直起腰。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有说服力。” “…”朗姆冷笑一声。“你以为她在保护你?” “我根本不需要被保护。” “你今天出现在这里,不就是因为她?” 早织没有回答,或者说,她根本不屑跟朗姆掰扯这些东西。 她的时间不多,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争辩上浪费时间。 “组织里谁想杀我?” “没有人想杀——”男人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早织抬枪,干脆利落地冲着他的小腿处各来了一枪——既避开了大腿处的主动脉,防止失血过多,又能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一声哀嚎过后,男人重重砸在地上。 刚刚被早织扔远的枪就落在离他不远处。 看着朗姆挣扎地想去拿枪却无论怎么努力都只差一点。 舌头抵住齿尖,早织极力克制住自己再开一枪的冲动。 啊...总算干了一直想干的事情,看着朗姆挣扎着倒在地上的样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仿佛都变得可以接受了。 早织忍不住发出几声笑,这是陷入循环之后,她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笑声却让朗姆浑身发冷:“疯了...你疯了...” “所以你想好答案了吗?” “根本没有人想——” 枪声再次响起,子弹贯穿他的掌心,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或者说,谁是贝尔摩德的故人?” “...”这回男人不敢再随便开口了,生怕答案不满意,迎接他的便是两枪。 朗姆的脊背佝偻,血液把他的下半 身浸的湿透,他的手一直在抖,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颤抖。此刻的他和早织的身份仿佛发生了逆转。 某种程度上来说,此刻的早织和施暴者的身份重合了,她隐约理解了那些过分严苛的不合理规则——他们并非多恨训练营中的孤儿,相反,孩子本身就是一种好用高效、且能够随心所欲调整打磨的工具。所有训练过程中非必要性的死亡和虐杀,只不过是权力上位者无所顾忌地发泄自己恶意的行为罢了。 “滴滴——” 手机的屏幕亮起,是苏格兰发来的消息,“还有十分钟。需要帮忙吗?” 亮起的屏幕一点点变暗,沸腾的血液也一点点变凉。 好像终于冷静下来了。 早织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了朗姆面前,又从衣架上随便抽出一件衣服,扔到了朗姆面前,“自己包扎,会吗?” 至少在她问清楚那些问题之前,他不能死。 男人男人勉力撑起身子,沉默地拿起衣服,把衣服撕成布条装,随后简单地包扎止血。 “包扎得不错嘛,动作很熟练啊,朗姆先生,我可以给你A+。”至少早织的各门课程中,从未得过A+,最高的得分是A。 朗姆:“...” “贝尔摩德为什么格外照顾我?”顿了顿,“那位让她来照顾我的故人,究竟是谁?” 朗姆不想回答,也不敢回答,沉默以对。 “对了,如果你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有人能来救你的话~”早织晃了晃手机,把苏格兰发来的图片举到朗姆眼前。“看起来他们暂时来不了了。” 身着黑衣的男人被捆绑的很结实,身体靠墙被放倒。 是朗姆的保镖。 最后的希望被打破,或许再坚持下去也等不到救援了,朗姆终于开口。 “疯子,你究竟想干什么!!”朗姆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祂’在哪里?” “祂是谁?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朗姆的眼神飘忽,仅剩的一只眼睛下意识往左上方瞥去。 果然啊。 虽然不知道朗姆理解的‘祂’和贝尔摩德口中的‘祂’是否是同一个人,但总归是与她相关的。 早织咧嘴,露出个恶劣的笑容:“你知道的。” 朗姆的身下的木地板已经被血液晕染成深棕色了,他手上的伤口也在滴滴答答渗着血。不能再往他的身上添子弹的窟窿了,毕竟失血过多昏迷的人吐不出任何情报。 但可不代表着不能用刀。 “当初您应该还为我们上过几堂审讯的课程吧。”早织从腰间别着的刀鞘中抽出一把短的匕首,手指翻转,锐利的刀锋蝴蝶般在她的指尖翩跹,“就是不知道,您自己能撑多久。” 刀刺入指甲并不会流太多血。 “我告诉你!!你快住手!” 很多时候,人类都无法承受他们施加在别人身上的恶。 早织停下动作,抱臂而立,俯视着他。 朗姆短促地喘着气,艰难地调整了靠墙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咳嗽了好几声后才缓缓开口。 开口第一句却是疑问:“是谁告诉你她的事情?” 没等早织回答,他又自言自语般了然道:“是苦艾酒吧。我就说,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你交给她。” “她不想回答你的问题,不想淌这趟浑水,所以让你来找我?” “那个该死的女人...”朗姆厌恶地低低咒骂着,却在窥见早织眼眸中的冰冷后倏然止住。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讪讪地挤出个笑容:“即便你知道祂在哪,也改变不了什么。”一副还在为早织考虑的模样,“不如你放了,我保证,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也绝对不会说出去。” “放了你?”早织嗤笑一声,“那是谁闯进了你的屋子?是谁杀了你的保镖?又是谁开枪打废了你的双腿?” “是...是曾经的旧敌。不对...是公安那边的人,我没有看见凶手的脸,监控也全都被你毁了,组织不会发现的,即便发现,他们也不会——”朗姆的话倏地顿住。 因为早织的枪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我的耐心不多,朗姆。” “也不要试图欺骗我。” 太阳穴处传来了枪械的冰凉触感。 “荒木路32号。”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个地址。 “那里有什么?” “你想知道的东西。” “祂在那里,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那里。”话里带着某种刻意的恶意。 “我问的是,祂是谁?”早织紧了紧握枪的手。 可朗姆却忽然问:“你以为组织为什么这么多年容忍你?” 早织一怔。 “你真的觉得,一个不参加核心任务、不掌握情报、甚至经常拒绝组织安排的人,可以平平安安活到现在,是因为你运气好吗?” “……” “你能够活到今天,从来不是因为你有多重要。” “所以,与其听别人来告诉你,不如你去亲自看一看。” 早织可以知道一切,但决定不能是他来说的,否则,那位绝对不会放过他的...思及此,朗姆狠狠打了个哆嗦。 很莫名其妙的托词,却在此刻真的说服了早织。 反正她有循环,有很多次验证的机会。 如果发现这个老家伙在骗他,下个循环,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好。”早织缓缓站起身。 就在朗姆以为自己终于幸免于难时,下一秒。 枪声响起,子弹贯穿了他的脑袋。 很轻。 朗姆的身体沿墙面缓慢滑落。 那只仍然睁着的眼睛里残留着明显的不可思议。 到死亡前最后一刻,他大概都不相信早织真的敢扣动扳机,更想不到他会这样莫名其妙且窝囊地死在日本。 但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死掉的朗姆,和早织处理过的任何一具尸体别无二致。 早织没有分给他一点眼神。 21.第10次循环(3) 门被推开。 苏格兰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诸伏景光第一眼去看早织。 没有明显伤口,站得很稳,呼吸正常。 随后,目光才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地上。 血正在往地板缝隙里渗,苏格兰脸上的神情也一点点沉下去。 倒在地上的男人目眦尽裂地瞪大双眼,死不瞑目。他的长相并不出众,国字脸,脸上的皱纹比普通老人更深一些。若是遮住那只标志性的独眼,换上一套再普通不过的衣服,将尸体随便丢进哪个街头巷尾,大概也不会有人把他和犯罪组织的头目联系起来。 “我没超时。”早织下意识看看手机。 不偏不倚,刚刚一点二十。 诸伏景光的的声音有些艰涩:“是我担心出什么意外,所以提前过来了。” “他是谁?”诸伏景光感觉自己心跳的有些快。 “他啊。”早织撇嘴,漫不经心道,“朗姆。” 朗姆,组织的代号成员,也地位仅次于那位先生的高层干部。几乎没有多少人亲眼见过朗姆,组织内关于他的传闻很多,强壮的男子、像女人一样的男子、老人、独眼...zero曾经和他分析过,这些互相矛盾的外貌情报大概率都是组织故意放出去的烟雾弹,为的就是让人无法确定朗姆的真实身份。 看起来独眼这点倒是没说错,诸伏景光看着地上的尸体,分神了一瞬。 “你杀了他?”诸伏景光扭头,看向早织,试图在她脸上读出一个原因。 “昂。” “为什么要杀他?”诸伏景光艰难地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活着的朗姆,组织二把手。 抓住朗姆,就等于有机会直接接触组织核心机密,组织内部结构、那位先生的情报、资金渠道、研究项目、这些年公安一直无法完全摸清的成员网络,无论哪一项,都意味着离收网更进一步。 可现在—— 朗姆死了。 再重要的情报装在死人脑子里,也没有任何意义。 无论是对警视厅还是对公安,活着的朗姆远比死了有用——没有人能够撬开一个死人的嘴。 对情报中断的痛惜只持续短短一瞬间,人死不能复生,再惋惜也没有用。紧接着席卷而来的便是汹涌而来的困惑。 诸伏景光看着早织。 她太平静了。 没有刚刚杀掉朗姆后该有的紧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点对未来的顾虑。 就像倒在地上死掉的不是朗姆,只是一具她刚刚处理完、准备装进裹尸袋的普通尸体。 为什么她要杀死朗姆? 最开始蒂塔找到他,让他帮忙牵制朗姆外围的两名保镖时,他确实犹豫过。 可蒂塔在组织里的身份向来特殊,名义上,她又是自己的直属任务对象,再加上—— 他相信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诸伏景光自己都怔了一下。 可至少在某些事情上,他确实相信蒂塔。 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发疯。 她很少主动卷进组织的权力斗争,连任务都懒得多接,吃完饭后喜欢窝在沙发里看漫画。 所以即便察觉事情不对,他仍旧答应了。 一部分是为了从蒂塔那里获取关于朗姆的情报。 另一部分… 他没有往下想。 可现在,早织直接杀了朗姆。 早织要叛逃吗? 即便想要逃离组织,也完全没必要在离开前给自己平白多生事端。 杀死朗姆毫无意义,甚至恰恰相反,这是最愚蠢的做法,袭击这种重要人物,无异于主动把整个组织的视线全部引到自己身上。 早织从小在组织里长大,即便忠诚度不高,也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别的机构派来的卧底。 那她究竟想干什么? 无数疑问交织在一起。 最终却莫名变成一阵近乎恐慌的寒意。 “为什么...”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他的手握紧了又松,手背上暴起细密的青筋,“为什么要杀死他?” 早织歪头。 苏格兰一向温和。 哪怕真正生气,大多也只是语气稍微重一点,或者顶着那张温温和和的脸开始不动声色地折腾人。 像现在这样—— 脸上的伪装几乎彻底裂开,少见的能窥见几分真实的情绪。 有点新鲜。 早织忽然生出一点十分不合时宜的成就感。 她的心情还不错,诚实道:“我没忍住。” 她一边说,一边抽着桌上的餐巾纸,缓缓地擦着自己的手,仿佛要抹去什么污秽之物。 其实一开始本来没想杀掉朗姆的,毕竟可以从他的嘴里再撬出点东西。 但他那副知晓一切的傲慢太让她厌恶了。平日里再怎么高高在上的人,挨了一发子弹后,不还是会死。 “……” 诸伏景光盯着她。 早织又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掉虎口溅到的一点血。 “反正一枪就死了。”语气过于理所当然。 诸伏景光额角突地跳了一下。 “你疯了吗?”他终于忍不住大步走进,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点恐惧、懊恼或者后悔。 但什么都没有。 “...现在就走,我带你走。” “不要回安全屋。” “组织据点也不要去。” “手机关机。” “能扔的全部扔掉。” 他的语速很快,快得已经不像苏格兰,大脑飞速运转。 朗姆的死瞒不了太久,甚至有可能已经有成员在赶来的路上了。 向警视厅发送紧急联络,申请身份暴露预案,提前转移蒂塔。 无论是作为涉案人员接受调查也罢,甚至以重要证人身份被暂时限制自由也罢,至少先活下来。 至于警视厅能否护住早织... 诸伏景光也不知道。 他握住早织的手腕,手指不自觉用力,试图拽着她离开这个地方,仿佛越快离开,就能够避开后续所有的问题。 但早织忽然不动了。 诸伏景光拽了一下。 没拽动。 回头。 早织正低头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随后,她皱眉,抬手,缓慢但坚定地、一点一点地掰开诸伏景光的钳着她的手指。 “喂,苏格兰,如果你怕了,现在就可以滚了。”早织的心情又开始有些糟糕了。 “最好跑快点,别被组织逮到了。”可别像前几次循环中一样,孤零零地死在天台。这次她可没空帮他收尸。 想到这里,早织忽然又觉得有点烦。 “对了。”她抬眼,“车钥匙留下。” “...你会开车?”诸伏景光差点被气笑。 “...真啰嗦。”早织不会开车,但汽车与摩托车的大致原理大差不差,左右小心点就不会撞上树。 “你要去哪?”诸伏景光掏出车钥匙,却没有给早织的意思。 “关你什么事?” 早织抬头。 诸伏景光也看着她。 两个人僵持几秒。 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送你。” 既然是苏格兰自己提出来的,那好像确实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免费的司机,不用白不用。 早织心情似乎好了一点,解释了一句:“去朗姆临死前说的地方。”言罢便率先往外走去。 走出几步又扭头回来。 诸伏景光正对着朗姆的尸体发怔——不知道是应该先毁尸灭迹还是联系公安来寻找犯罪证据,以及这个房子里是否还藏着有用的线索。 “怎么了?”看到早知回来,诸伏景光的身体僵硬一瞬。 她指了指尸体:“他的手机、钥匙、门卡都带上。” 诸伏景光点头。 “对了,带上他的右手食指。”早织补充道,“说不定待会有用。” 听说最终组织最新研发了叫做“指纹识别”的新兴技术。 诸伏景光闭上眼,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最终还是没有真的让她把朗姆手指砍下来,断指失去了生物电,即便真的有类似的锁,多半也派不上用场。 他只拿走了对方的手机、钥匙、随身卡片,以及一些可能具有识别意义的私人用品。 如果那边真有什么生物认证系统,再随机应变。 至少—— 不需要现在拎着一根手指开车上路。 他今天已经经历得够多了。 ... 沿海公路上,一辆黑色的马自达疾驰而过。 早织把窗户摇到最低,撑肘望着路旁飞速后退的景色,正午的阳光反射到海面上,粼粼波光晃得人眼睛生疼。湿冷的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车内,把她垂落在脸侧的碎发全部吹乱。 早织深吸一口气,鼻翼间充斥着海风腥咸潮湿的味道,还有一点汽油和车内皮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中午不是合适的侦察和潜入时机。 可早织不想再等了。 下一个循环,一切又要重新来过。 “喂,苏格兰。”早织偏头,看向诸伏景光。诸伏景光紧绷着下颌线,侧 脸的轮廓在正午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还能再快点吗?” “...”诸伏景光觉得自己疯了。 只有疯了,他才会在早织连一个像样理由都吝于给出时,还跟着她去一个莫名其妙的地点。 跟着早织去找朗姆,还能说一切都是为了情报, 可现在呢? 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 一旦朗姆死亡的消息传开,今天出现在附近的任何人都会成为审查目标。 而他,或许要为此搭上自己的卧底生涯,甚至是生命。 可最终,他只吐出三个字:“...坐稳了。” 他没有看早织,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心跳却像引擎的轰鸣声一样,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随着右脚猛地踩下油门,马自达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车身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向前甩出。随着拐弯越来越近,他也没有丝毫刹车的意思。 车仍旧在往前冲去,仿佛要载着早织直接冲下悬崖,冲进海里。可早织面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兴奋地坐直身子。 离转弯更近了,甚至近到早织探出头就能看到倾斜的山体上茂密的树木和被海水拍击的岩石。终于,诸伏景光踩下了刹车。 车子不是专业的跑车,路面也不是赛车的场地,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的尖锐啸声。 耳畔引擎的轰鸣声倏止,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一个近乎完美的漂移过弯,轮胎的边缘几乎是擦着崖边而过。 离心力把早织死死钉在座位上,这是早织第一次体验飙车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她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可以啊,苏格兰。” 没得到回答,但车速却又开始默默加快。 早织却后知后觉意识到——苏格兰似乎生气了。 只是这个人连生气都这么隐晦。 苏格兰很少生气,至少早织的记忆力从没有过。 早织偏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苏格兰,想要找出他生气的证据,可不知不觉,思绪却有些恍惚。 有点刚开始处理尸体时,有一次接手审讯组留下的烂摊子,装做很熟练的样子善后完,背地里却吐到虚脱,回忆尸体的样子仍然会犯恶心,因此整整一天没有吃饭。被苏格兰发现后,明明他表面没有丝毫异样,之后却开始报复性地投喂,连着一个月一日三顿不重样来送饭。不知是刻意计算过还是无意,送的饭量又恰恰好是早织吃撑却不会难受的量。一个月过去,明明日常训练都有正常在做,体重还是涨了四斤。 ... 又是一个转向,这也是这段路的最后一个急转弯,驶过了这条弯道,将进入一段南北走向的山间公路。 公路建在崖边,左手侧是崖壁,右手边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一直延伸到海边,与湛蓝的海水相接,山坡上长满了层叠茂盛的树木。公路顺着山势起伏,几乎没有什么遮挡,视野开阔,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的海天一色。 诸伏景光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细微的调整带着近乎本能的流畅,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驶过弯道时,一颗子弹呼啸而至,精准地击中了车辆的左后轮,“砰”的一声巨响,轮胎瞬间爆裂,车身猛烈摇晃起来,失去了控制。 ——有狙击手,两人同时反应过来。 诸伏景光没有贸然踩死刹车。在高速行驶时单侧轮胎爆裂,急刹车只会导致车辆打滑甚至翻滚。他双手紧握方向盘,竭力稳住方向,车身猛烈的摇摆过后,在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中渐渐稳住了方向。 早织的瞳孔在枪响的瞬间收缩,可她没有躲藏,而是曲肘击碎前挡风处的镜子,掰下其中最大的一片,单手伸出车窗,朝着子弹来的方向不断调整角度,在车身的剧烈晃动中捕捉到了镜子中一闪而过的反光。 “东南方向山坡上,三百码开外!” “嗯。”诸伏景光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种冷峻和专注,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同时用余光扫视着后视镜——没有可疑的车辆跟来。 又是一发子弹,像是早有准备般,诸伏景光转动方向,这一次,子弹没有射中轮胎,而是击中了轮胎上方的金属车体。 不能再开下去了,他飞速做出了判断。 连续不断的点刹让车速逐渐降低,同时配合方向盘的微调,抵消爆胎带来的偏航力。 车辆终于在剧烈的颠簸中停了下来,两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压低身子,避开子弹的射程。 可仍时不时有子弹射中车体的声音。 现在仅仅是有狙击手,可再等下去,组织的增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