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ID登入中》 1. 禁止愚笨1 温涂晚上十点从便利店下班。 九点开始,时间就会变得格外难熬,她只能趁最后打扫卫生的间隙,让疲累的脑子放空一会儿。 店里的旧拖把很沉,不好沥水,温涂努力用它拖着洁净的地板,余光中,店长正拎包从身旁走过。 “小温,刚才经理通知,下了班在店里开个小会。” 温涂没吭声,默默停下动作,只想把散发着潮馊味的拖把头甩到经理脸上。 有病,老赶着下班点开会。 临过去前,她从抽屉里拿出个口罩戴上,以免其他人看到她冷戾的脸色。等听完经理毫无营养的形式主义唠叨,走出店门,已经11:23分。 外面大雨仍没有停下的迹象。 温涂望着雨幕,后退两步,站上门口的台阶。身后,卷帘门缓缓下落,同事穿着雨衣略过她,骑上电动车很快离开。 街道上灯影稀疏,空无一人,晚风混着雨水的潮湿打上脸庞,有点发冷。 大约五分钟后,网约车停到店门口,温涂缩缩肩膀,快步上了车。 车内很闷,雨水落上窗户,响声噼里啪啦,接连不断。温涂揉揉酸疼的后颈,打开手机上的银行app。 这份工作是她上月初找的,今天第一次发工资,上班时间不允许看手机,她只好现在才打开。 2530元。 这个数字让她莫名憋闷的胸腔短暂松了口气,立马将其中的八百转给了房东。还好,总算没了被赶出去的风险。 11:32分,温涂到达小区南门。 她没立刻上楼,而是用包挡起雨水,小跑进家馄饨小店。 这个点,除了另一侧的24小时便利店,只剩这家还开着门,她饿狠了,想先吃点夜宵。 轻车熟路地付完款,温涂紧紧单薄的外套,等待着热腾腾的馄饨出锅。 从中午塞了半块面包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枯燥的生活日复一日,也只剩下进食的时候,还能提起情绪上的波动。 馄饨出锅的时候,有人推门进店。 温涂在出餐口,看着他付完钱端走馄饨,才依稀发觉哪里不太对劲。 他端的是她的馄饨。 “这碗是我的。”她朝他背影开口。 声音出口的刹那随空气眨眼消散,对方端着馄饨找了桌子坐下,似乎快速瞥了她一眼,拿起勺子舀起热汤,自顾自地放进嘴里。 温涂没有被注意到。 无论他是否真的没听见,她都不在他打算注意的范围内。 温涂烦躁地看了手机又看了看时间,11:40,快十二点了,她连一口热汤都还没喝上。 馄饨摊的老板还在忙,胃里的饥饿感越来越严重,温涂想说些什么,脑子里却连句成逻辑的话都没有,耳边嘈杂不减,可她只觉得周围一切,包括自己,都变得越来越遥远。 窗外的夜空漆黑一片。 眨眼的工夫,那片漆黑成了朦胧的蔚蓝,稀薄的云层悬挂其中。 刚才的深夜和馄饨店消失了。 眼下,是晨露弥漫的清晨。 身后,天际的暖阳悄悄露头,身前,老旧的早餐铺热闹喧嚣。 温涂睁大双眼,愣怔看着铺子里招呼客人的老板,她很忙碌,手里的蒸屉抬抬放放,恨不得一个人长出四只手。 有蒸屉往上一掀,距离之近,热腾的蒸汽直扑上脸颊。 温涂不由闭眼,后退两步远离。 思绪在大脑内横冲直撞,把疲惫的神经撞没不少。 她这才察觉,身上衣服变成了经典的蓝白款校服,右胸前别着方形姓名牌,上面写着名字:温涂。 淋湿的发尾变得干燥,原本的连帽外套也不知去向,总之就是,没了。下意识去摸手机,却只在裤兜掏出张十元纸币。 这是条不深的巷子,紧挨宽阔马路。 可能是时间太早,里面不多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只有包子铺最有人气。 来买早餐几乎都是大人带学生,熙熙攘攘,就如同任何一天的上学前,那段有限的早餐时间一样。 店铺内空间有限,坐不开人,就在门口支起几张劣质的塑料贴膜桌子。 她见过这种桌子。 温涂思绪飘远,她小时候,很小了,无法具体到某个时间,只记得是小学那几年,经常见到这种塑料桌椅。 某种猜测隐约出现。 温涂再次后退两步,恍然抬头。 巷内的所有店铺门头,没有平日里新颖高端的设计,绚丽注目的灯光,只有最简单廉价的广告布底图和醒目的大字。 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用的也是早已被淘汰的按键手机。 这里是过去。 很久之前的过去。 呼吸间,温涂走去墙边,用有点发虚的手扶上粗糙冰凉的水泥墙面。 她可能、大概、或许,是穿越了…… 温涂望着澄净的天空,声音低哑平静,“苍天啊,这叫什么事。” 同时惆怅的,不止她一人。 温涂往巷内理发店门口的台阶处看了好几眼,注意力黏在一个叉着腰、一脸惆怅的男生身上,难以挪开。 明明穿着校服,却一头白发,发丝间满是金粉,在阳光照射下烁烁发光,显眼的不行。 他不是学生吗?哪个高中会允许学生染全白的发色,还喷金粉?洗澡的时候不会很难洗吗? 面对周围,他并不平静,撒满金粉的眉毛总是难以舒开。 难道……他也是刚穿越过来? 这种可能性让温涂眸底倏地闪过一丝光亮,立刻朝男生走去。 “你在找什么?”她喊住正打量店铺窗外促销广告的男生,试探性询问。 男生转过视线,正当落到温涂脸上。 他校服胸前的姓名牌,写着三个字:曰瓦忒。 好奇怪的名字…… 曰瓦忒一双偏圆的杏眼半咪起来,从头到脚看了看温涂,随即微微俯身凑近,迅速抬起手,给了她额头一脑瓜崩儿。 “酷哦!”他语调上扬,伴随着睁大的眼睛,整个人又开始和打量广告一样打量起温涂。 “嘶……”温涂慌忙用指腹揉起额头,有些许生气,“你干什么?” 她本想骂他神经病,但想到现在的处境以及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还是算了。 曰瓦忒打量的目光毫不收敛,甚至故意凑近不少,满不在乎地瘪瘪嘴,“这什么游戏啊,一个npc做的这么生动,眼睛倒是挺大,哇,连皮肤纹理都这么清楚,搞什么……” 他抬起手挠了挠头发,没再理会温涂,带着一脸惆怅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npc…… 曰瓦忒的话吓到了温涂,过往看过的一些科幻电影从脑海划过,又回想起这段时间浑噩的生活,还有刚刚突然的穿越,难道说,她真的是个游戏里的npc。 这么多年的回忆只是数据,穿越也只是人物设定的一种。 一时,这种想法占据了大脑的全部,温涂看向包子铺前每一个有说有笑的学生和家长,企图找出点什么,来验 证真伪。 摊前已经没了什么人,可角落仍站着个女生,小小一个,锁骨短发,很文静,看起来呆呆的。 女生朝老板张嘴说了什么,不过声音太小,温涂听不见。 老板似乎也没听见,直接略过她问起刚过来的男生。 女生顿时不知该看哪里,嘴在肩膀的紧绷下抿成条线,直到另一个人来到摊前,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离女生最近的一桌,是个吃东西很快的男生,青春期男生发育很快,他的身形在一众学生中很显眼,校服下的骨架单薄,但看着莫名挺拔,不仅吃得快,还吃得很香,看起来很饿的样子。 铺子对面,曰瓦忒正从巷口逛回来,好奇地抻长脖子往蒸屉里看,他似乎对一切都感到好奇。 可很快,他的表情变了。 他不再看蒸屉,而是望着店铺内的什么地方,满脸惊恐,僵硬到呆滞的身体不自然地节节后退。 咚的一声,撞上坚硬的墙面。 不知道为什么,温涂忽的感觉肩膀下的肌肉有点儿起痒,她用手抓了抓,发现并不存在于皮肤表面。 这种痒很轻微,伴随着声音,且有局部性,似乎是从包子铺内传来的,细碎又没有实感,而且很快消失不见。 她警惕地憋住呼吸,静静等了两秒。 又出现了。 某种窸窸窣窣的杂音,并且愈发强烈,直至清晰到能分辨出来源。 温涂顺着曰瓦忒奇怪的反应往前走去,包子铺内大敞的店门逐渐出现在视线中,店内昏暗,微弱的光线下,有团黑影,正经过陈旧的瓷地砖朝外面袭来。 等看清这团黑影的具体模样,一阵寒意顿时窜上脖颈,惹得寒毛竖立。 老鼠。 成片的老鼠。 它们挤挨在一起,嘴里牙齿像掺满沙子,咯吱咯吱磨动着,一个叠一个,不断加快速度朝外爬来。 有那么几秒,温涂发现,自己没法控制身体的任何地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老鼠源源不断地爬出店铺。 爬过地面。 爬到周围正吃饭的人的身边。 爬过桌面,爬进碗里的豆浆,啃食起所有事物。 爬到她脚下,爬上裤脚,毛发下的温热肚皮紧贴上皮肤。 可没有人看到。 除了她和曰瓦忒,没有人看到这群老鼠,他们依旧吃着东西。 哪怕混合着老鼠唾液,哪怕他们张开嘴吃进去的食物里,包括老鼠的身体。 温涂有点喘不上气。 她想大口呼吸,想甩掉身上的老鼠,却无济于事,身体的僵硬程度不断增加,彻底窒息前,她只感觉脑子越来越模糊。 再眨眼,新鲜的空气终于大口大口灌进肺里,热腾腾的包子香气紧随其后冲进鼻腔。 温涂站在铺子前。 身后,天际的暖阳悄悄露头,身前,老旧的早餐铺热闹喧嚣。 老板忙碌着,文静的女生依旧在角落等待买早餐。 她又回到了刚开始的地方…… 温涂看向巷内,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理发店门口台阶上的曰瓦忒。 他的状态比她好不到哪儿去,迷茫的面色中夹杂着恐慌的后怕。 才刚刚熟悉的一切霎时变得陌生。 温涂盯着自己缓缓抬起的右手,手心掌纹和手背的肌肤纹理、血管褶皱清晰可见,温热的血液就在里面流淌。 明明给人的感觉那么真实,可她却无法控制的产生了质疑。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2. 禁止愚笨2 温涂粗略算了下,从她出现在包子铺前,到最后老鼠爬出,大概15分钟。 难道15分钟后,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她不仅有穿越、是游戏npc的可能,还被困在了无尽的时间循环里?! 那岂不是每次结束,都会有老鼠爬满身体?在之后日复一日的时间里,只能吃包子豆浆维持生命? 温涂有点儿想嘎巴一下躺地上去。 此时,文静的小姑娘才刚刚走过来,手心攥着钱,挤到角落,等待着老板有空听她说话。 看着很饿的男生在小姑娘旁边,还没准备买早餐。 曰瓦忒呢? 温涂看向巷内理发店的门口,空空如也,曰瓦忒离开了那片区域,气冲冲地在巷内快步走来走去。 “什么玩意儿啊!”他走去包子铺,看着那些吃早餐的学生家长,情绪开始激动。 曰瓦忒双手扶起脑壳,连连自言自语,“任务界面也没有,交互呢?交互也没有,”他转身用力踢了下脚边的塑料凳子,凳子顺势歪倒在地,“连掉落物也没有!哈!这什么破游戏!塔特顿你个没良心的,等我出去你就完了!” 他弄出了不算小的动静,但没人注意,而且他吓坏了,温涂肯定这一点。 得出结论,温涂陷入了难过的迷茫,可转念一想,又察觉出些不对劲。 他现在出不去。 他想出去,但出不去…… “哎!小伙子!”忙碌的老板朝外面放桌子的方向大声劝阻,表情止不住的嫌恶,“你不吃别坐着了,这么多人呢,让让空!” 思绪被声音打断,温涂看过去,发现劝阻的对象是那个很饿的男生。 他在几个吃饭的学生之间找了个空位坐着,可并没买任何早餐,手边的桌面空空如也。 听到话,男生并不气恼,只沉默起身,看了眼另一个同样没买任何东西的中年女人,走去别处了。 时间循环,但发生的事不完全一样吗?温涂深吸口气,脑子愈发杂乱起来。 她没再管巷子里的任何人,径直离开巷子,来到外面宽阔的马路上。 耳边格外安静,有微弱的风数次刮过她脸颊,但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没有人,也没有车。 她抬头望了望明亮的天空,是纯粹的淡蓝,没有云,没有飞鸟。 也没有太阳。 脚下的柏油路很新,看起来刚修没多久,正对巷子的,是家叫做【甜蜜午后蛋糕店】的商铺。 她犹豫一会儿,打算进去看看。 双脚刚向前走出两步,存在于视线的整条马路却消失了。 目光所及处,只剩虚空。 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 深邃的白倒映进幽黑瞳孔,随眼球快速转动。 温涂试图在虚空中搜寻任何边界的痕迹,哪怕是一处突起,一条折痕。 什么也没有。 她试探性后倒回几步,街道又重新出现,往前走,便再次进入虚空。 重复前进后退的动作好几次,温涂突然忘记了如何眨眼,努力咽了咽唾沫,才转身走回巷子。 这片区域有边界,而且一旦超出这个边界,就会进入虚空。 她不敢赌虚空里面有什么,尽头在哪儿,到达又需要多久,或者根本没有尽头,一头扎进去后只剩迷失。 所以她退缩了。 回到巷子,温涂第一眼看到的,是从巷子里惊恐跑出来的曰瓦忒,他扯着嗓子大叫着,只顾着跑,根本没注意到她。 曰瓦忒跑出马路没两步,倏地,整个人消失不见,下一秒,又忽然出现。 再次出现的他呼吸急促,穿着的校服外套莫名跑到了手臂上,胸口有明显汗渍,精气也神差劲到和熬了整个通宵似的,异常憔悴。 温涂看着他,疑惑地歪了歪头,没等思索,第二眼,她就看到了正从店铺内爬出来的成片老鼠。 反应过来前,身体已经慢慢开始僵住,如同前一次一样,很快无法动弹。 完蛋,又来。 温涂干脆闭上眼不去看它们,在混杂着老鼠嚅嗫声的黑暗中,安抚着自己等待时间重启。 一秒、两秒…… 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她再次站在了包子铺前。不过经历了两遍,温涂已经对这些相同的感官感受感到熟悉。 她缓着神,猝不及防的,肩膀被某个力道撞了下。 是曰瓦忒,他瞪着两只疲惫的眼睛,蛮横地推开他人挤进摊前,死死盯向蒸屉内热腾腾的包子,伸出手就要去够。 “哎哎哎,你这人干什么!”老板眼疾手快,啪的一声,重重打开他的手。 曰瓦忒嗷了一嗓子,完全不在乎微微发红的手背,再次伸出手去拿,在老板的谩骂和拧拽手腕中,极其坚定地抢出两个包子,迅速走远。 他着急下口,象征性吹了两下就往嘴里送,烫的直咧嘴。 温涂看着他皱起眉,拦住了拿起铁勺正准备冲出来的老板。 “我替他付钱!多少钱老板,我给你。”她一边说,一边把老板往回推。 “3块。”老板把铁勺哐啷扔回盛有豆浆的铁桶,没好气的说。 温涂掏出口袋里的十块钱递了过去,“再买两个,还有一碗豆浆。” 接回零钱,她端着包子找了个空位置,招呼曰瓦忒过来吃。 “还有一碗豆浆,我去端。”看着曰瓦忒狼吞虎咽的模样,温涂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的话。 反正豆浆端回来后,他很快接过,咕噜咕噜喝下去大半碗。 温涂从别的桌子前拉过来张椅子,坐到曰瓦忒旁边,忍不住打量起来。 曰瓦忒放下快见底的碗,捧起校服擦擦了擦脸,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还好吧。”温涂语气柔和,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和善。 曰瓦忒这才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有一瞬间,他的淡灰色瞳孔变得疑惑,随后抿抿嘴,似是看在包子和豆浆的份上,开口回答起来。 “不太好……”曰瓦忒谁也没看,状态依旧懵懵的。 “你看到虚空了,是不是?” “虚空?”曰瓦忒的眸光逐渐清晰,“哦对,你觉得是虚空也没错,”他痛苦地用十指揉抓起金粉闪闪的白发,白皙的五官皱成一团,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我要疯了,这要是玩笑,也开得太过了……” 曰瓦忒这个样子,肯定在虚空里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你进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可以和我说说看。”温涂趁他情绪不稳,快速接话。 曰瓦忒看了看其他无事发生般吃早餐的学生家长,又认真看起温涂,语气不太确定,“你不会也是玩家吧?” 很快,他又快速摇摇头否定,“不不,你这个模样怎么可能呢。”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甚至都不清楚怎 么来到这里的,明明上一秒我还在买吃的。”温涂认真说着,又想起夜幕和馄饨滚烫的香气,愈发觉得眼前很不真实。 “我也是!”曰瓦忒变得激动,“我刚回家打开灯,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进来了,我和你说,这绝对是有计划的整蛊!把我们送进这个破游戏!我老害怕这些恐怖的玩意儿了,烦死了。” 游戏吗…… 温涂不太确定,不过,自己是npc顾虑总归算消失,明显只是曰瓦忒刚开始没过脑子的胡乱猜测。 就像她下意识以为是穿越一样。 “你还是先说说在虚空里发生了什么吧,估计我们剩的时间不多了,老鼠很快就会再爬出来。” 曰瓦忒太啰嗦,温涂有点着急。 “别提这两个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曰瓦忒抱住双膝,面露苦色地缩成一团,“我迷路了。” “在虚空里吗?” “对,”他用力点点头,语速加快,“进去之后我就分不清方向了,里面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连巷子都看不见了,我想走回来,可走了好久好久也没看到巷子。” 忽的,他委屈抬头,“你敢信吗?我在里面几乎走了一天!到最后我只能朝着一个方向走,困的都快死过去了,才终于走回来的。” 温涂暗暗感慨,怪不得他当时出了那么多汗。 “我们真倒霉,不是吗?”曰瓦忒难过至极,想起什么,“你在巷子里,经历过多少次循环了?有100次吗?” “不,”温涂深呼吸,明白了曰瓦忒瞬间发生巨大改变的原因,她一字一顿地对他解释,“在我的视角,你消失了,然后,没有任何缓冲的回来了,我甚至都没来得及眨眼。” 曰瓦忒嘴巴缓缓张大,整个人宕机般定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好了,暂且不管这是怎么回事,就像你说的,游戏,当这里是游戏,”时间不断流逝,温涂越来越焦虑,“那试想一下,如果想结束某个游戏,我们该怎么办?” 曰瓦忒面对温涂引导的神情,努力思考起来,“结束游戏……结束……”他试探性出声,“通……关?或者……强行退出?” “没错,”温涂语气坚定,“但我们现在出不去,对吧。” 曰瓦忒颓丧地点点头,“我试过召唤菜单界面,结果什么也没有,不该是这样的……” 温涂目光变得犀利,“我们得想办法通关,不然,”她回头看向包子铺门内愈发清晰的,成片爬出的老鼠,看向曰瓦忒的目光中泛起层无力的难过,“我们真的会经历循环100次。” 曰瓦忒嘴角抽搐了下,端起桌上的碗,把最后一口豆浆喝进胃里。 “呕——” 他猛地把碗放回桌子,本能背过身,朝没人的方向干呕起来。 温涂投去疑惑的目光,“怎么了?” “碗底……”曰瓦忒强行抑制住呕吐本能,一只手压着胸口,另一只手往背后指了指空碗,“碗底有牙。” 温涂忍不住看了眼包子铺的方向,却惊讶的发现,刚刚才窸窸窣窣爬出门口的老鼠,消失了。 她又看向曰瓦忒刚放下的碗,把它拉到手边,神色复杂地往碗底看去。 确实有颗牙——人的牙。 整齐截断一半粘在碗底,凹陷缝隙内的黑线清晰可见。 她身伸出食指,用指腹触碰牙齿表面,纹丝不动,又用力钩划几下,最外层的牙釉质碎掉不少。 3. 禁止愚笨3 “你们找到我的牙了吗?” 陌生的声音猝不及防出现在耳边,温涂和正呕吐的曰瓦忒齐刷刷转头,循声望向说话的人。 是名男生。 温涂犹豫着籍拿起碗,尝试递给他,“你是说这个吗?” 男生接过碗,看到牙齿的时候,眼神变得暗淡,手指一松,碗哐当滚落地面。 “这不是我的牙。”他生硬抬头,伴随右边脸颊上逐渐浮现的红肿掌印,目光空洞地回应着温涂。 他的脸…… 曰瓦忒看了眼温涂,瞳孔微微放大。 “我的牙去哪儿了?”男生继续询问。 温涂陷入沉思,没等男生礼继续说什么,几乎巷内所有人,甚至连同包子铺老板,停下原本的动作、表情,机械般齐刷刷拧动脖子转身,面向他们张开了嘴。 “他的牙去哪了?” “他的牙去哪了??” “他的牙去哪了???” 他们的声音如同浪潮,一阵一阵传入耳朵,让人逃无可逃。 温涂慌忙看向左右,只瞥见包子摊一角,艾朵朵正呆站着,透过怪异人群,格格不入地看向他们。 有东西在碎掉。 她循声转头,看到左边的一个女同学脸上的皮肤,裂开了。 因为离得太近,以至于能看到对方脸上的肌肤纹理,那些不规则的裂痕生生割开它们,把整张皮肤分割成大小不一的碎快,带着右眼和半块鼻子的那片正在慢慢往下掉。 吧嗒。 整块皮肤落到了地上。 在五官缺失的地方,温涂看到了体内黑漆漆的黑洞。 她身体里是空的! 温涂不禁打了个寒颤。 即使如此,她嘴巴依然一张一合,不断质问着,紧接着,又有其他同学的脸开始碎裂,一步一步朝他们逼近。 “曰瓦忒!”她扶住桌子站起身,连连后退,“曰瓦忒你干嘛呢!快起来啊!” 曰瓦忒看着这群怪异的东西,一动不动,面容惨白毫无血色,彻底吓到僵住,根本没听到温涂的声音。 温涂无奈,只好壮着胆子去拽他。 “快,去虚空!”她用力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像拉个没意识的铁秤砣。 拖拽中,曰瓦忒终于反应过来,磕磕绊绊地跟着温涂开始往巷外跑。 可当他们就要跑出去时,有两名已然异变的家长加快速度,绕去巷口,正当挡在他们身前。 温涂急忙刹停,顾不上曰瓦忒,来回看着前后都不停逼近的这群怪物,控制不住的心慌发冷。 “现在怎……怎么办?”曰瓦忒带着哭腔的声线开始发抖。 嘶哑的质问声从四面八方接连传来。 他不敢去看周围异变的学生家长们,说话也是僵着脖子不敢转头,不停咽着吐沫,始终没等来温涂的回复。 “你……你听到没有,我问你呢,”他一边说一边哆嗦,“怎么……怎么办啊!” 温涂强行平复起情绪,诡异的身形已然没什么距离可言,还有两三步就要贴上来。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里只是不停的重复着“去虚空,去虚空”,死活想不出别的东西。 直到距离最近的两个异变家长,猛然咧开嘴抬手抓向她的脖颈,温涂脑子里终于出现了另外三个字。 要死了。 “啊——”她尖叫着闭上眼,撇过头,恐惧着即将到来的痛感。 砰。 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温涂缓缓睁开眼,后怕地吐出口气,循声空茫望去,接着听到了第二声炸响。 眼前,站着那个很饿的男生。 他满手粘腻液体,手中握着把短刀,刀下,一副即将倒地的没了头颅的身躯,歪歪扭扭砸向水泥地面,轰得压住另一个相同模样的异变家长。 刚才还近在咫尺的怪物,就这么变成了地上的两具无头残躯。 紧接着,男生一个转身,将短刀刺进接连袭来的异变家长的太阳穴。 刀刃消失的刹那,一股强力从怪物的脑袋内冲破,瞬间将整颗脑袋崩得粉碎。 男生冷眼看着没了头颅的身躯颓然倒下,确定它死透之后抬起手背,认真擦去崩到脸上粘腻的白红组织残留物。 就在他准备攻击下一个怪物时,耳边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温涂迅速看向周围,所有的学生家长停了下来,同时移开目光走回原来的位置,脸上碎裂或耸拉的皮肤也渐渐恢复原样,一瞬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至于那些掉到地上的皮肤碎快,也和那两具没了头颅的身躯一起彻底湮灭。 男生见状,不再专注,最后用袖口擦擦刀面,转过手腕将刀柄平放,短刀便如粒子般消散于眼前。 刀消失的很自然,以至于整个过程显得异常不自然。 面对这个场面,温涂神色发懵地逐渐朝吓傻的曰瓦忒靠拢。 她看到了什么? 男生神色如常地走去最近的桌子,抽出好几张餐巾纸,用力擦了擦下巴滞存的红白血肉组织。 他走过身旁时,温涂飞快瞥了眼校服胸口处的姓名牌:籍修。 恐惧不见了,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温涂确实感受不到太多刚才的情绪,她所有注意力,全跟在这位名叫籍修的人身上。 她之前和刚才都没怎么注意到他,很明显,她对他的忽略是件错误。 “得找到他的牙才行。”籍修扔掉揉成团的纸巾,平静地对他们说。 温涂和曰瓦忒默契地带着疑惑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你们还好吗?”籍修略微思考,锐利的眉眼微微敛起,补充道。 曰瓦忒没说话,只一味地摇头。 “我觉得……”温涂犹豫开口,快速调整起思绪,语气很是和善,“你最好还是和我们大概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吧。” 她有预感,她能从这个人嘴里,得到所发生的一切的真相,这让她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籍修垂下眼,抿了抿嘴,才认真看向他们,扬起抹很浅的笑意,“你们也看到了,这些怪东西,我们得想办法结束这一切。” 曰瓦忒期盼地看看温涂,又看看籍修,“给他找到牙就能结束吗?” “虽然很不想打击你,”籍修没什么太充沛的精神,“但是不一定,没人知道到底该怎么结束,只能想办法试。” “你在这儿呆多久了?”温涂问。 “没多久,和你们一样。”籍修真的情绪不高,每次说话都显得疲累,但还是会偶尔朝他们扯出友善的笑意。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曰瓦忒也回过神来,面容的血色恢复不少,“哎?对啊,你,你怎么比我们熟悉这么多啊?之前进来过?” 籍修深吸一口气,揉揉眉心,“一两句话很难解释清楚,我可以一会儿和你们慢慢解释,现在最好先顺着刚才的要求,去给那个男生找牙。” 温涂又回头看了眼包子铺内。 “不用担心老鼠了,刚才你们喝出牙齿的时候,那东西应该就已经消失了。”籍修捕捉到了温涂流露出的担忧。 他说的没错,温涂之前就在想这件事,按照循环的时间限制,现在早就应该重新开始,可是没有,他们碰到了很多新的事情。 循环结束了。 “话说,他们为什么突然停下攻击?”温涂审视着一旁似若看不到他们说话的人群,还是觉得有必要考虑下这件事。 “很怪是吧,”籍修说,“这里就是很多怪东西,没理由的,不用太在乎这些,想办法离开这里最重要。” “嗯,”温涂轻轻应声,“你说得对。” 总归是没头绪,先听他的话试试看也没什么,毕竟,籍修这个人,还有一大堆事情没和他们说。 “怎么找啊?”曰瓦忒朝籍修靠近。 籍修走向刚才被曰瓦忒放下的碗,拿起看了看,“你刚才是从这个碗里喝出的牙齿,对吧。” 曰瓦忒点头。 籍修放下碗,“继续买豆浆,继续喝,喝出正确的牙为止。” “不是吧,”曰瓦忒眼底掠过丝迟疑,胃里又泛起层恶心,不由皱起鼻子,“很恶心哎,一定要这么拼吗?得喝多少才算完啊,我晚上还没吃饭呢,这一顿喝下来,出去之后再饿也吃不下 啊。” “你喝完出去之后就不饿了。” “该饿还是会饿的好嘛,”曰瓦忒不耐烦地撇过头,十分不认同籍修的结论,“这些都是虚拟感觉而已。” 籍修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倏然冷笑,“不,这里可不是你的游戏,离开时什么样,出去后就是什么样,嘶——”他半咪起眼故作思考,认真疑惑的语气中多出些戏谑,“照你的思路,你之前根本不认为自己真的会死,怕成那个样子,只是胆子小而已。” 曰瓦忒想反驳,张张嘴又瘪起,到最后卡壳一样,只顾眨眼什么也没说出来,干脆抬手一挥,拿起碗走向包子铺,“我不和你说了,去喝豆浆。” 说着,他就走到盛满豆浆的铁桶旁,拿起铁勺子就准备舀进碗。 温涂急忙跟上,绕过在摊子一角等待买早餐的文静女生,赶在老板起手斥骂曰瓦忒前,掏出仅剩的三块零钱,塞进老板手里,“我们买三碗。” 老板这才讪讪收手,但看曰瓦忒的眼神依旧狠恶。 或许是籍修的话起了作用,曰瓦忒没了之前的随性,温涂说完,真就老老实实盛了三碗豆浆摆上桌子。 温涂看着他,一直在想,要是三碗下去都没喝到正确的牙齿怎么办? 她没钱了。 “你有钱吗?”她走去籍修旁边,细声询问。 籍修没说什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张50块的纸币给她。 温涂看向他手里的50块钱,微微挑眉,“你怎么这么有钱?!” 为什么她只有10块。 “衣服里自带的,还有两张你要吗?”籍修继续掏出两张50元给温涂展示了下,见她嫌弃摇头,又放回口袋。 “你自己留着吧,我就不信50碗之内还喝不出来,”她瞥了眼身旁恍若未闻的几名学生,愈发觉得他们享受食物的表情很刺眼。 “谁……喝?” 对话被另一个声音打断,曰瓦忒指指桌上的三碗豆浆,眼神在温涂籍修和豆浆间来回游移。 籍修挺直脊背,打量起曰瓦忒,“你不打算喝吗?” “我之前喝过一碗了好不好,肚子里没空了。”曰瓦忒快速说着,眼神又开始乱飘,就是不看他们。 “我也吃过了,现在很撑。”籍修双臂环胸,不在乎地耸耸肩。 温涂想起他刚开始饿狠了的样子。 曰瓦忒看着桌子上整齐排列的豆浆满脸愁容,思索了会儿后,他皱起的眉头逐渐舒展,“哎,直接把豆浆倒了不就行了,干嘛非要喝掉。” 籍修应声即答,“这样最稳妥,既然成功过,出现正确的牙齿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改变步骤或者更换方法相当于试错,试错需要增加成本,还不知道过后会发生什么,你要赌吗?” 曰瓦忒沉默。 “一人一碗,别说没用的,赶紧喝。”温涂没接他们的话,直接端起碗,一手一个凑到他们眼前。 她完全不觉得现在的状况适合你来我往的聊天,籍修或许心里有数,不在乎结束后会发生什么,但她不行,她现在对探究真相的欲望愈发强烈。 她想“通关”,她想看看结束这一切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籍修没再说别的,温涂端过来,他就接了,不过看起来确实不大想喝的样子。 “好好好,我喝。”曰瓦忒见状,只好也接过碗。 三个人一人端着一个碗开始喝。 温涂强忍着不去想象碗底那颗牙,憋住呼吸,喝中药一般一股脑把热乎的豆浆往嗓子里灌。 很快,她看到了碗底的牙齿。 拿开碗的余光中,籍修和曰瓦忒也相继喝完了整碗豆浆。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站了起来,缓缓走向他们。 “你们找到我的牙了吗?” 温涂和籍修把碗递给他,曰瓦忒也紧随其后,三个碗底嵌着牙齿的空碗出现在男生眼前,他看着它们,缓缓凑近。 这个人叫颜明飞。 温涂看到了他的姓名牌。 颜明飞同学,你好好看,一定要好好看,温涂背地里威慑着他,希望他们的运气能好一点,她实在不想再喝整碗泡着牙齿的豆浆了。 4. 禁止愚笨4 “这不是我的牙。”颜明飞看完温涂手上的碗,目光无神地说着,右边脸颊上逐渐浮现出红肿掌印。 瞬间,周围的人群哗啦一声起身,面无表情地转向他们。 籍修连忙把碗递到颜明飞面前。 “这也不是我的牙。”颜明飞嘴巴一张一合,毫无情绪地重复着。 身周,数张浮现裂纹的脸缓缓张开嘴,相同的质问声从他们气管中喝出,无法阻拦地传入几人耳朵。 “他的牙去哪儿了?” “他的牙去哪儿了??” “他的牙去哪儿了???” 温涂一阵烦乱,见曰瓦忒肉眼可见的浑身僵住,一把拽过他拿着碗的手往颜明飞眼前送。 耳边,人群的质问越来越强。 颜明飞看了看曰瓦忒的碗底,脖子咔哒停住,视线跟随紧皱的眉心半天没有移动。 人群中,有人开始掉落皮肤碎块。 颜明飞似是要把牙齿看穿出个洞。 “这个呢?这个是你的牙吗?”温涂心变得很乱,她听到了异变的学生家长们拖沓着鞋底往他们走来的声音。 渐近的脚步声中,颜明飞笑了。 他拔出碗底的牙,捏在手指间转动方向,张开嘴,把牙齿送进口腔右下方,对准凹陷的柔软牙床用力摁下,用舌头顶顶牙龈,确定位置无误后朝温涂微微鞠躬,态度恳切真挚,“谢谢。” “……没事。”温涂勉强扯起嘴角。 这简直是她收到的,最奇怪的道谢。 颜明飞愉快地走回座位坐下,人群也跟着他的撤退恢复正常,继续吃起没剩多少的早餐。 “成、成功了?”曰瓦忒讷然,语气很不确定。 “看来是的。”籍修短暂笑了下。 温涂面色不显,但心底也很欣喜,一直紧绷的情绪也终于能松口气。 三人站在原地,看着周围嘈杂的人群,待了好一会儿,可渐渐的,他们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绪又变得困惑。 所有反常结束了,人们吃完了大部分早餐,坐在椅子上平静闲散,包子铺的老板没了刚开始的忙碌,正用抹布擦拭着桌子,那个没买到早餐的文静女生,依旧待在铺子一角。 “不是,然后呢,没变化啊?”曰瓦忒环视一圈,愣怔地摊开了手。 温涂不太喜欢眼下这种氛围,不管怎样,总该有点变化的,哪怕一点,都能让她没那么不适。 “最起码没有那些吓人的东西了不是吗?很不错了。”籍修无所谓地找了个椅子,熟练坐下,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空中,太阳比刚刚上升了不少。 “别在这儿装松弛行不行,我们得出去啊!”曰瓦忒看了眼籍修神色平静的模样,厌烦地翻了个白眼。 籍修缓缓抬眼,没说什么,只抬手扶住后颈仰头揉了揉,“没事了就好好歇会儿,等忙起来你想喘口气都没时间。” 温涂心里烦闷,也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那个没人理会的文静女生出神。 她太腼腆了,声音又小,包子铺的老板根本不想理她,可她也不走,就这么沮丧的站着,不断捻着衣角,什么也不说。 【初始等级测定中,请耐心等待】 恍惚中,一句机械冰冷的蓝色文字出现在温涂耳朵里。 没错,是蓝色,她明明只听到了声音,可就是有种感觉,告诉她,这句话是蓝色的。 不知道从哪儿来,好像是空气中,又好像来自大脑深处。 “谁?!” 她乍然起身看向周围,惊慌又迫切的想找到源头,但似幻听般,目光所及没有任何踪迹。 正当她以为可能是惊吓过度带来的副作用时,那声音再次出现。 【等级生成完毕,等级:9】 【当前等级经验值进度:267/500】 这次,声音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如同空旷礼堂内的回声,不断跟随思绪移动,三四秒后才消散。 温涂朝曰瓦忒投去疑惑的目光,两人互望的瞬间,都明白了彼此经历了什么。 “你听到了吧……这是什么东西啊!”曰瓦忒瞪着他那双灵动的眼睛,整个人又开始变得僵硬。 温涂看向籍修。 籍修的神色闪过一丝思考,“你们的等级检测出来了?”他在询问,但语气愈发笃定,“多少级?” 等级检测? 温涂脑子里的弦立刻绷紧,呼吸间,将这四个字来来回回咀嚼了好几遍,不清楚这个东西的重要程度有多少。 最终她决定对籍修说实话。 “9级。” 温涂说完,一直在观察籍修的反应,他分明的五官上,没有多少的情绪波澜,只觉得眼缝轻咪下的目光很冷。 “你呢?”温涂移开目光,转而去问曰瓦忒。 曰瓦忒明显非常纠结,拧巴的表情中还混着许多不解,他没回答温涂,转而转向籍修,“我想问问,这玩意儿,数字大了好还是数字小了好?” 籍修似是轻笑了下,敛起上半身,瞬间变得认真起来,“这是你们在这里的初始等级,在第一次进入地图后,一小时左右就会根据某些方面的判定生成,至于哪几个方面,我也还没搞清楚,级别一般在1级-9级之间,或许还有更高等级的人,但我目前没遇到过,你叫什么来着?” 他对温涂抬抬下巴。 “温涂。” 温涂只好说了遍自己的名字,并在心底偷偷给籍修的观察力发了负分。 明明姓名牌就挂在每个人胸前,结果好像只有她注意到了,不知道是不是他没仔细看还是懒得关注这种细节。 “你,温涂,是我见到的第二个初始等级为9的新人。”籍修对着温涂的方向打了个响指。 “那第一个呢?”温涂问。 籍修身体略微前倾,朝温涂耸了耸肩,“我。” “不是,”曰瓦忒双手搓搓大腿,愈发的不耐烦,“你还是没说数字大了好还是小了好啊!” “当然是越大越好,”籍修看着曰瓦忒似笑非笑,“你多少级?” 曰瓦忒心里咯噔一下,眨眼频率不自觉加快,他撇开眼,努了努嘴,“我不告诉你!” 他才不要和他们说实话。 曰瓦忒越想越不甘心,为什么他们初始等级是9级,而他只有2级…… “等级有什么用?”温涂想到了更多。 “有什么用啊……”籍修深吸了口气,目光逐渐飘远,脑海中似是闪过一件又一件的回忆,“要说最有用的,就是可以获得某种随机的能力或者道具,从10级开始,每升5级,就能获得一次得到能力和道具的机会,说不定会让你在以后的某个瞬间活下去。” 温涂:“就像你刚才用的短刀。” 闻言,籍修垂眸,抬起右手,短刀再次从他手掌出现,“喷气刀,无限次数,冥想即可出现消失,按下手柄上的按钮,就会喷出高压气体,只要手劲够大,击杀怪物就很好用。” 说完,刀再次快速消散。 “谢谢你和我们说这么多。”温涂语气诚恳。 “没事,”籍修只微微摇头,“反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竞争关系,能帮上你们,挺好的。” “真的会死吗?”温涂现在脑子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完全停不下来,尤其是涉及到生死,她马上有了种不好的设想。 “会,”籍修毫不犹豫,“但我现在不清楚每个人到底有几条命,之前,有人死过三次我还能再见到他,有人死过一次我就再也没见过了。” “每个人的复 活次数还不一样?!”曰瓦忒努力理解着籍修的话。 那他完了,他等级这么低,不会没有复活次数吧…… “搞不清楚,很多事情我现在还搞不清楚,我只能把我知道的和你们说,有件事最重要。”籍修挺起微弯的腰。 “我不清楚这里存在的原因,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看向温涂的眼神里,掺杂着辗转在两人间浅显的悲悯,“它们有特殊的自我意识。” “自我意识?”温涂本能的对这几个字感到不自在。 籍修:“没错,每个地图都存在某种自我意识。” “每个?”温涂呼吸不自觉加快。 “对,每个,不光这里,你们通关之后,还会有下个地图,下下个地图,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明显渐弱,没了支撑。 他说完这一大串信息,温涂消化着它们,不知道为什么,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校服,又顺势看了看身后的包子铺。 “我还有两个问题。”她说。 籍修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我们为什么会穿校服?还有刚开始,你好像对爬出来的老鼠完全没反应,和这群空心人没什么两样。”温涂指指身旁吃完早餐无所事事的学生家长。 “每到一个新地图,我们都会得到一个随机身份,就会有相应的服装,你可以理解为身份设定之类的,至于我对老鼠的反应……” 籍修似是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他想了会儿,脸上显现出久违的疲惫感,精气神一下子垮了不少,“我当时刚从上个地图出来,太饿了,只顾着吃东西,倒是没怎么注意老鼠,它们爬过来的时候已经动不了了。” “太饿了?”温涂疑惑。 籍修略显憋闷,心头似翻涌起阵窒息,“上个地图没吃的,通关用了三天,我就饿了三天。” 温涂不在乎他的遭遇,只是开始心疼之后的自己,要是运气太差,碰上难度特别高的地图,该怎么办…… 她现在9级,还差一点就能到10级,得赶紧得到点什么道具才行。 “你们能不能别这么放松,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啊,整的好像要在这儿待一辈子了一样,”曰瓦忒垮起个脸,“烦死了!” 没错,周围实在是太正常了。 包子铺内,老板已经坐下,无所事事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本故事会,桌面餐具里的食物被扫荡的一干二净,没有什么人还在吃东西, “不会的,”籍修很无所谓,“既然你歇够了,那就开工吧。” 他站起身,环视圈周围,最后看向温涂盯着某处的神情。 “这里真的很正常吗?” 曰瓦忒不解,“现在就是很正常——” “那个女生。”温涂伸手,指向包子铺一角,掐断了曰瓦忒的声音,声音沉郁,“她从开始就站在那,没有人听她说话。” 曰瓦忒连忙看去。 文静的女生目光低垂,双手小心翼翼地扒着铺子台面,时不时看向完全没注意她的老板,不断倒腾着发酸的双脚。 “这怎么不正常!”曰瓦忒语气陡然变快,透着生气的怒意,“不都差不多,牙也给那人找了,怪物也没有了,还要干嘛?肯定和这群诡异的人没关系,说不定有什么秘密通道之类的,找到就能出去了,老琢磨他们这群人干嘛啊。” 刚刚的恐怖回忆使得曰瓦忒脸色变得冷白,还好,只是回忆,还没吓到身体无法动弹。 “我去看看,”温涂无视他的吐槽,自顾自走去女生身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女生缓缓回头。 她血色不多的嘴瘪着,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凹陷的眼眶顿时泛出隐约泪意。 温涂看了眼她的姓名牌:艾朵朵。 5. 禁止愚笨5 “我买不到早餐……”艾朵朵撑不起心情看她,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没等温涂回应,曰瓦忒急迫地走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掏出校服口袋里的钱往老板的方向一伸,“给,剩下的包子我都买了,够不够?” 温涂看向他,嘴角微微抽搐。 这人拿着3张百元大钞买几个包子,还问够不够?是已经神志不清了么。 老板放下手里看到半拉的故事会,视线在蒸屉和三百快间来回移动,“有没有零钱?我找不开。” 曰瓦忒不耐烦瞥了眼手里的钱,“哎呀都给你,不用找,赶紧的。” 闻言,老板迅速抽走所有钱收进抽屉,拽下塑料袋开始夹包子。 “都盛上!”曰瓦忒朝蒸屉扬扬下巴,认定蒸屉内剩的三个包子是故意没给他。 “都给你了啊。”老板提起塑料袋。 递出去的包子没人接,就这么在半空停了好久。 “这不还有三个吗?”曰瓦忒忽的凑近老板,圆溜的眼睛睁得老大,“你觉得我眼瞎?” 老板茫然回头看了看,态度愈加笃定,“都在这儿了,蒸屉里比我脸都干净,哪儿还有剩下的包子。” 曰瓦忒气急,“你!” 不对,蒸屉上确实还剩三个包子。 温涂虽然同样不解,但还是先赶紧替曰瓦忒接过仍停于半空的包子,转了个弯送到低着头的艾朵朵面前。 面对整袋包子的忽然出现,艾朵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眸光骤然发亮。 “谢谢!”她接过塑料袋,轻朝温涂颔首,脸颊两侧扬起双大大的酒窝,步履轻盈地走回座位。 她座位旁边,那名没买早餐的中年女人一直冷着脸,面对艾朵朵,没有任何能称得上和善的情绪,甚至有明显憎恨。 只见艾朵朵将整袋包子放上桌,朝女人推去,脸上带着讨好的浅笑。 见到包子,女人态度略微松缓,嘴上却一点儿不饶人,“叫你买个包子磨磨唧唧的,长这么大一点儿事都不会干。” 艾朵朵没吭声,低头拿出个包子送进嘴里,藏在发丝下的耳廓隐约透红。 “这是在干嘛?”曰瓦忒不满地摊开手,“没用啊,还是这个样子,你们看!” “是你该好好看!”温涂对曰瓦忒聒噪的忍耐一时难压,特地加重了“你”的音量,说完,便忍着烦闷不再出声。 曰瓦忒沉浸的情绪一瞬抽离,他本能想反驳,更大的憋屈却将其扑灭,只好不情不愿地安静下来。 三人的目光就这样在艾朵朵身上聚焦,谁也没再说话。 艾朵朵包子不离嘴,却咬的很小口,根本没吃进去多少,视线埋进包子皮里,不想和女人有任何眼神交流。 可惜事与愿违,女人吃完包子,注意力终究回到了艾朵朵身上。 “昨天我给你班主任打电话了,说是三模检测成绩下来了,试卷给我。”女人不容置喙地朝艾朵朵摊开手心。 艾朵朵动作一顿,略微发慌地放下包子去拿地上的书包,从里面翻出几张试卷放到桌面。 女人迅速拿走试卷,视线在卷面成绩上难以挪移,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 艾朵朵低着头,双手紧贴怀里书包,大拇指不断扣着食指甲床边的死皮。 女人摊开其中一张,指甲盖用力戳着上面的成绩,敲得桌面砰砰作响,“数学怎么才96?” 艾朵朵低着头憋红了脸。 女人胸口开始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异常紊乱,“这次是全年级第几?” 艾朵朵小声开口,“第七……” “你一点儿脸都不要了是不是,上次第三这次就滑到第七,我但凡脾气差点连管都不想管你!还管什么啊,这么没出息,一点都不努力!” “没有,我很努力了……”艾朵朵轻声反驳着,可声音太小,反而没了底气。 “你努力什么?”女人斜睨着她,“努力玩儿了是不是?真努力那第一为什么不能是你?你对的起谁?对得起我吗?你学习不是给我学的,就你这个样子还好意思开口和我要玩具,让你去买早餐你都买不明白!” 女人的声音洪亮,忽略内容,还以为在做什么发自肺腑的激昂朗诵。 这些话温涂很熟悉,小时候听过见过的不少,倒也激不起什么太大反应,只觉得聒噪。 不过曰瓦忒好像对女人的态度感到非常不满,一个没注意的工夫,他就迅速走到女人面前,对她厉声呵斥起来。 “别说这些没用的!一个一个真把自己当成活人了,”他向前一步隔开两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女人,“包子已经给你买了,快说,我们怎么才能出去?” 女人盯向他,目光一滩死水,没有半点回应。 “说话!”曰瓦忒被盯得发毛,直接上手抓住她的肩膀摇晃起来。 温涂实在看不下去,无可奈何地瞥开眼,就听见耳边传来籍修幽幽的埋怨,“他比你蠢。” 曰瓦忒的焦躁如脱轨的列车完全止刹不住,见女人不回应,又去质问艾朵朵。 “你哑巴吗?”他开始有意识地发泄,“说话!你们都说话啊!” 如果此场面是某电视节目,温涂一定立刻按下遥控器换台。 不过她不打算管。 籍修似乎也不打算管。 “你不是说地图存在某个自我意识?”温涂关注着曰瓦忒的动静,不忘朝身边一同看戏的人问道。 “对。” “那这些人,算是这个意识的具体投射吧?” “可以这么理解。” 温涂短暂沉默,她在想,如果这些东西是投射的话,那么…… “意识本身会存在于其中吗?” 只听籍修轻笑出声,漫不经心地看着不远处已然气急败坏的曰瓦忒,“我没说错吧,他比你蠢。” 得到答案,温涂不断审视起巷内的每个人,除去批量存在学生家长,剩下的只有中年女人、艾朵朵、颜明飞、包子铺老板…… 哪一个是呢? 没等想出什么头绪,籍修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也不完全可能,只是有一定概率,有的意识能在地图里找到投射,有的是找不到的。” 这样啊。 既然如此,温涂干脆不想了,把他们每个人都拉入地图意识来源的待定区内。 “巷子外面有虚空。”她默默说着,想再次确认些什么。 “嗯,”籍修轻应,“每个地图都有边界,或远或近的区别罢了。” “里面的时间流逝不一样吗?” “对。”籍修说话的时候,只看着曰瓦忒的方向,脖子连动都没动,“虚空内的时间是独立的。” “我知道了。”温涂了然。 桌前,中年女人盯了曰瓦忒好一会儿,仔细看,她干燥的脸部皮肤在粉底的糊砌下有些许发干脱皮,眼角鱼尾纹褶皱明显,盯得他后脊一阵发毛。 “你,你想干什么……”曰瓦忒质问的语气开始结巴。 女人仍死盯着他,脖子咔哒一歪,“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曰瓦忒缓缓松开腰上的手,不由半步后撤。 “不,”女人眯起眼,“你刚才说,包子是你买的,”她猛地转头,凶戾的目光剜向艾朵朵,“死东西你竟然骗我!” 艾朵朵表情僵硬地疯狂摇头,“没有,我没有骗你,真的没有骗你。” “你、你凶什么,”曰瓦忒心里隔应,实在看不惯女人的盛气凌人,“人家怎么你了你在这儿破口大骂的。” “她是我女儿,我管她和你有什么关系?”女人拢拢下半身的毛衣长裙,翘起二郎腿厌恶地看向曰瓦忒。 “女……儿?”曰瓦忒似是不太理解。 女人伸出脚尖把近处的凳子踢向曰瓦忒,气愤溢于言表,“有病,滚!” 曰瓦忒微微张开嘴巴,瞬时脑子里全都是女人的尾音,刚消退的情绪再次翻涌至心头。 他气急地朝女人怒喝,“你女儿自己笨,买不到早餐怪我干什么!啊!你才有病!你浑身上下都有病!” 女人脖子再次咔嚓一歪,表情全然没了人类的活气,“你刚才说什么?” 曰瓦忒有点儿磕巴,“我,我说,我……我什么都没说……” 说到最后,女人的那张脸,他连看也都不敢看了,连连朝温涂籍修的方向跑回去,没成想,他的举动彻底将女人惹恼。 “我听到了,你说,艾朵朵……”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整个人嘶哑着声音 开始不断发红、撕裂、膨胀、从每处皮肤内长出畸形手臂,最后活生生把自己撑大了两倍不止,“——笨!” 最后一个字完全没了正常的音调,像是嗓子里的肌肉都被绞碎后发出的怪音。 不远处,巷外的马路消失了。 一堵墙彻底取代了它,整条巷子被结结实实封死。 女人,不,怪物臃肿的身躯正朝面前吓坏了的艾朵朵逐渐挪移,除去脑袋和五官,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活脱脱一堆恶心的肌肉组织揉捏出来的巨型怪物。 其中散发出的腐烂血绣味就这么混着嘶吼没有缓冲地飘进鼻腔。 “坏了……”温涂瞳孔骤缩,不由减轻呼吸,扶上身旁早餐铺的台面。 巷内的学生家长像是启动了某种程序,如正常人般疯狂哭天喊地起来。 怪物其中一条胳膊倏地抓住艾朵朵头发,扯着头皮把人一路向巷内拖去。 “啊!松开!”头顶传来的持续疼痛让艾朵朵大声喊叫起来,她不想被拖走,但怪物力气太大,她掰不开。 “闭嘴!吵死了!” 怪物嘶吼着,摇动着头发下的那颗头,使劲将艾朵朵拖拽出去两三米后,猛地提起,一鼓作气把她往前直直扔去。 一声闷响。 远处,艾朵朵坠到了理发店门口。 混着不绝于耳的哭喊声,温涂面对艾朵朵的惨状,壮着胆子再次看向怪物。 在它还是她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可想让艾朵朵买到包子的是她,想让艾朵朵考第一的也是她,艾朵朵的所有行为的存在都是因为她。 那怪物或许就是地图自我意识的投射,就算不完全是,大概率也是意识的一部分。 毕竟还有颜明飞,他又是为什么? “哎,你说——”温涂抬起手轻拍了拍右侧籍修的肩膀,刚想和他探讨这种可能性,左侧曰瓦忒尖锐的喊叫直接打断。 “天天天呐,她又爬……爬过来了!” 温涂烦躁地循声看去。 刚才被扔出去的艾朵朵半趴着,膝盖和手掌满是淤青,正艰难地往前爬,支撑着身体想站起来。 怪物看到艾朵朵的模样,扬起拥挤的脖子,用力嘶吼着,“重新考!给我重新考!一直考到第一为止,我的女儿必须是最聪明的孩子,必须是!不然我让你们全部死光!” 温涂看向籍修,只见他盯向怪物,眉眼阴鸷,手中已然握紧那把短刀。 巷内学生和家长们哭喊声不止。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救命!这是什么!” “我们真的要死了……” 听着这些声音,温涂只觉聒噪。 一群空心人,不断按照这里设定的规则开心,讨厌,微笑,紧张,恐惧,哭泣…… 情绪孤零零的表露着,掀开表层,找不到一点儿自我意识。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怪物在巷内用力蠕动着,审视着每一个人,“你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什么东西敢说我女儿笨,你们很聪明吗?啊?艾朵朵才不笨,她很聪明,必须聪明!!” 怒吼中,那些数不清的畸形手臂举到空中不停挥舞,每根手指的指甲里又涌出塑料水管大小的银针。 有那么四五根,捕猎般快速刺向距离最近的家长,深深嵌进他的体内。 没几秒,家长努力捂住伤口,可还是无法控制地倒了下去。 怪物将银针猛地拔出,张牙舞爪地又去围捕其他人,众人不断四散奔逃。 温涂待不住了,“不行,我们得赶紧出去,这东西怕不是想赶尽杀绝。” “我去杀了它。”籍修二话不说,握了握刀柄朝怪物身后走去。 离怪物半米时,他出手了。 籍修动作快速狠厉,眨眼间砍下其中一根手臂,眼看就要往怪物身躯刺去,怪物踉跄朝饭桌一倒,用数根银针挡住袭来的刀刃,另一只手臂从后面抬起,就要扎向他的脸。 籍修急忙放弃攻击,砍断银针下的指头,离开怪物的攻击范围,快速退回温涂和曰瓦忒旁边。 没等他重新思索对策,眨眼间,怪物断掉的手臂和指头在他们的目光下,再次长了出来。 完好如初。 6. 禁止愚笨6 怪物循着籍修的身影看了过来。 这下,它找到了新的攻击目标。 温涂对着曰瓦忒籍修面面相觑,沉默中,谁也不见了从容的表情,哪怕一点。 可巷口封死,三人只能穿梭在惊恐的人群中,往巷内躲去。 还好,即使空中挥舞着再多手臂,怪物臃肿的身体仍移动艰难,两根腿骨拖着成堆的胀肉,一步步追着,却越追越远。 见状,温涂躲避的步伐也稍稍放缓,拉上曰瓦忒,跟着籍修停在卷帘门锁死的文具店前。 它很慢。 只要不被手臂和指甲上的银针碰到,就没那么危险。 看着怪物想迫不及待杀掉他们的模样,他们慢慢朝巷内挪动着步伐,想找处有利于逃窜的最佳路线。 没办法,出不去,只能尽力避开。 但很快,怪物停止了追杀。 另一个身影从它身边快速走过,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前,代替它,抬起双手直直朝籍修扑去。 一张青到发紫的人脸,就这么咧开嘴咯咯笑着闯入他们的视线。 是之前被怪物杀死的家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活”了过来,看样子,变成了怪物杀戮的打手。 屏气中,曰瓦忒的尖叫划穿长空。 太近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被青紫色的手贴上皮肤前,温涂和籍修一前一后逃离文具店门口,朝相反的方向跑远。 感受到身旁空出大片空隙,曰瓦忒颤抖着嘴唇呆站在卷帘门前无法动弹。 异变学生抬着双手扑过来时,撞上原本籍修身后的铁卷帘门,轰得扑了个空。 曰瓦忒贴着门的后背这才敢渐渐离开,闭上嘴思考半秒,他努力操控起已然吓僵的身体,踉跄着,往籍修离开的方向跑去。 温涂跑到包子摊后,扶着铁扶手缓缓蹲下,小心地探出头往文具店的方向看,完全看不见曰瓦忒和籍修的踪影。 估计是跑远了。 其实,如果怪物的断臂残指没有重新愈合生长的话,她想,或许籍修会对异变学生出手,可有例子在先,估计他也拿不准攻击后有没有用,索性直接跑了也好。 真的好吗…… 温涂暗暗垂眸,只觉现下情况太过不妙,如果连籍修都选择逃避,她该怎么办?她才刚进来,什么经验也没有,所有信息都是从籍修口中得知,可靠性无从知晓,这比现在的处境更加让她难受。 整条该死的巷子就像口盛满热水的锅,那堵墙一盖,他们这群里面的食材就只能被活活烫熟。 温涂扶着铁扶手的指腹微微泛白,心绪的烦躁扰得理智一团糟。 倏地,身后响起一记短促声。 是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的。 温涂迅速回头,心简直跳到了嗓子眼,现在蹲的地方是包子摊里面,身后就是老鼠爬出来的店门。 还好,没有老鼠。 是颜明飞。 他正挤在摊子下方的狭小空间里,但没完全挤进去,外面留了半个身子,估计是蹲麻了,刚刚才挪了挪脚。 “喔!”被温涂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颜明飞连忙捂住胸口匀起呼吸。 察觉到眼下的空间行动不方便,他这才谨慎地从里面往外挪,边挪,还不忘边埋怨,“干嘛突然转头,吓死我了。” 温涂思索片刻,不知道该对这个“人”说些什么,最后只公式化地说了句,“抱歉。” 话刚说完,耳边再次传来声惨叫。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外瞧去,只见怪物不知道从哪儿又抓住一个家长,长长的银针刺穿了他的头颅,就好像这具身躯里,又重新充满了血肉。 收起的瞬间,身躯倒地,叫声消散。 这下好了,再等会儿,怪物又要多一个打手。 而原本的打手1号也没闲着,正在巷内窜来窜去找藏起来的人们,只要被它抓住,它就把人拖到臃肿怪物的身边,让它杀死,再转化成下一个打手。 短短两三分钟,臃肿怪物就有了五个打手,且这群打手还在不断搜罗其他人。 理发店的玻璃门被人为砸开。 刚才还在文具店门口的艾朵朵不知道去了哪儿,或许是躲到店里去了,毕竟巷子就这么大,能躲藏的地方就这么多。 看向理发店的时候,温涂注意到了籍修和曰瓦忒。 他们俩在最里的一间教育机构内躲着,要不是曰瓦忒的一头白毛从门口前台一闪而过,还真的注意不到他们。 收回视线,温涂才发现,自己的好运到头了——有怪物打手正往这边走来。 她躲藏的地方并不安全。 只要沿着巷边稍微走偏一点,她和颜明飞便会无处遁形。 周围空气中的尘埃似乎包裹着恐惧渐渐凝固。 怪物打手不断对着周围嗅来嗅去,没走几步,视线果然放到了他们身上。 那青紫的脖子抻得老长,一边加速走近,一边青筋鼓起地往这边瞅,咧开嘴的笑容里,满是发现猎物的兴奋。 “快,进店里!” 温涂眼疾手快拉上颜明飞手腕,就要起身跑去包子铺里的店内。 可颜明飞直接甩开了她,扒着摊子台面,不知道一个劲儿的往外看什么。 “你走不走?”听着愈发逼近的瘆人笑声,温涂最后询问着,她不是非要管颜明飞,只是觉得这个人大概会和艾朵朵一样,是有用的。 但他如果想拖后腿,她就不管他了。 “我不走,”颜明飞神色笃定,转而反问起温涂,“你看见一个比我矮一点的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吗?单眼皮,高鼻梁。” 温涂回头看了眼就要过来的怪物打手,理都没理颜明飞,抬脚往店内跑去。 店内背阳,没有灯,一片拥挤昏暗。 室内两边,各有一张堆着面团的铁桌子,只留下中间的窄道供人行走,房间尽头,透过玻璃,能看到是处更大的内院。 温涂急忙跑到玻璃们前,想拉开跑进院子,哐哐当当用力拉了好几次,却怎么都拉不开。 这时,怪物打手已经来到店门口,抬起手去抓吓傻坐到地上的颜明飞肩膀。 她停下动作,以免发出的声音会吸引怪物打手,同时快速环视周围,寻找着能躲避的地方。 好吧,没有。 店内实在太小了,即使够昏暗,也不适合躲藏,只瞟一眼,便无处遁形。 温涂只好踱步走去铁桌旁,拿起上面沾满面粉的胳膊长短的擀面杖打算充当打具。好不好用的另说,总比空手强 紧握着擀面杖一端,她再次看向门口,场面映入视线,却让手劲微微松开不少。 颜明飞还坐在那里。 怪物打手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身前,明明手已经抓上他的肩膀,就是没了进一步动作。 像是被某种东西阻挡,任凭青紫色的手掌如何用力,都无济于事。 疑惑的怪物打手弯下腰,歪歪脑袋凑近颜明飞,倏地,它骤然远离,逃开的步伐中,竟然有那么一丝惧怕。 怪物害怕颜明飞?! 温涂深呼吸口气,握着擀面杖再次走向店门口。 “你还好吗?”她蹲到他身边,关切询问着。 颜明飞呆滞地点点头。 “它为什么不伤害你?” “我不知道,”颜明飞双手撑着水泥地面起身,眼神又开始隔着摊子往外看,“它又抓到个人,你看。” 没错,又有一名藏在角落的家长想转移地点被抓到了,怪物打手把他拖到巷里的臃肿怪物身前,一根手指上的长银针,刺穿了她的胸膛。 “不行,我要去找我妹妹,我再找不到她,她早晚会被这群怪物杀死的。”颜明飞说着,就要站起身。 温涂直接摁着他的肩膀把人摁了回来,低声 说着,“找人也没你这么莽的,这么点巷子里就六七个怪物在溜达,你一站起来他们全都能看到你,你看看巷子里现在还有人吗,不都躲起来了。” “可你刚才不是说,它们不会伤害我吗?”颜明飞满脸惆怅。 “所有的都不会伤害你吗?我不敢保证,你要想试试的话就出去试试吧。” 颜明飞的话让温涂产生了些许迟疑,或许真的可以让他出去试试,要是真的没有怪物伤害他,破局的关键就有了。 温涂示意他出去,没成想,颜明飞却缩了回来,“还是算了吧,你说的也对,我就是担心我妹妹……” 温涂见他情绪平稳很多,再次拉着他离开室外,往店内躲去,到房间后半段才敢停下。 她不怕颜明飞有危险,她怕她自己会被杀死,外面太容易被发现了。 “你妹妹叫什么?” “颜佟,比我小一级,扎着丸子头,单眼皮,高鼻梁。” “知道,你说过一遍了。”温涂无奈叹气,脑子里搜索起那群学生里有没有扎着丸子头的女生。 可是没有,她们大都扎马尾,或是剪短发,第一次观察他们的时候,温涂就注意过这些,希望不是她记错了。 “你要不出去试试吧,说不定它们真的不会伤害你呢,这样你就可以随便去哪找你妹妹。”她不想放弃任何可能性,继续怂恿着。 “算了吧,”颜明飞揪着眉心,“我怕那个女人变成的怪物,它们不伤害我,我也怕她,她人很坏的……” 温涂觉察出话里不对劲来。 “怎么说?” 颜明飞刚才还委屈的眼神,迅速染上憎恨,“她都杀了这么多人了,还不坏吗?我的牙就是被她打掉的,她让我给她女儿道歉,我不愿意,她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了我好几个巴掌,我本来就快换牙了,结果直接被她打得掉了出来。” 他抬头,望向温涂,“谢谢你们给我找到了牙,不然我妹妹要愧疚死了。” 温涂听到他提起找牙的事,原本和他正常相处的想法瞬间消失,脑子变得十分清晰。 他不是人,他只是个地图里的NPC。 “你妹妹为什么会愧疚?”温涂思考着,开始套话。 “她……,她急着给我买早餐,想催前面的艾朵朵动作快点,结果把艾朵朵妈妈得罪了,”颜明飞无力地沉下眉眼,“那女人骂她,说什么没教养什么的,那我亲妹妹我能不管吗?可我一反驳,她妈妈就骂得更重了,扇了我好几个巴掌,她是大人,我骂不过她……” 他说的这些内容,显然不在温涂经历过的事件之内,似乎是种额外的地图设定,他妹妹……到底是谁呢…… 直觉告诉她,这个颜明飞的妹妹,很重要。 可到底是谁?她真的没半点儿印象,丸子头,单眼皮,高鼻梁,后两个不太确定,但梳着丸子头的女学生,她回想了四五遍,很确定,这群人里,根本没有。 难道说,颜明飞给的提示是错的,颜佟根本不是这个形象? 又或者,提示是对的,之所以找不到颜佟,是因为,颜佟根本不在地图里面! 一瞬间,有光亮闪过脑海,温涂不由想起籍修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有的意识能在地图里找到投射,有的是找不到的】 颜佟,就是那个找不到的自我意识! 温涂想起了很多东西。 曰瓦忒给艾朵朵买包子的时候,明明还有三个包子,老板却和没看见一样,硬说没有了,老板没骗他们,包子确实没有了,那剩下的三个,是给颜佟留的。 如果颜佟就是地图的自我意识…… 温涂缓缓起身,隔着昏暗中的墙壁,杂糅着思绪,看向臃肿怪物的方向。 怪物又是为什么? 脑子好乱…… 温涂按压起太阳穴,努力平复呼吸,梳理起一团糟的思绪。 7. 禁止愚笨7 stop! 温涂的手指离开太阳穴,转而用掌骨拍打起额头,眉头也因抵抗混乱思绪而皱在一起。 ‘放轻松,温涂,’她努力和自己谈判,‘慢慢捋,怪物……对,怪物,从怪物开始。’ 怪物是想让他们死的,因为曰瓦忒的话,惹怒了女人,女人听不得一点儿诋毁艾朵朵蠢笨的话,所以她变成了怪物。 然后,这个地图里少一个人,是颜明飞的妹妹颜佟。 如果颜佟是地图的自我意识,颜明飞很怕女人,很讨厌她,那颜佟身为颜明飞的妹妹,肯定和颜明飞一样,对女人及女人变成的怪物感到惧怕和厌恶。 颜佟厌恶怪物,等于地图的自我意识厌恶怪物,所以……怪物因为不满,想让他们都死光,那地图的自我意识厌恶怪物的话,会怎样? 会想让怪物死光。 是不是只有杀死怪物,不说全部,最起码杀死女人变成的怪物,满足地图的自我意识,他们就能通关了? 温涂失焦的视线终于有了聚点,她放轻脚步走到店门口,抬眼看向进店之前怪物出现的方向。 她感到心脏正在胸腔内砰砰直跳。 她不知道是否该为得出的结论感到庆幸,或许是她想错了,通关条件不是这样的,最起码能少很多无望的心情。 谁知道该怎么杀死那个怪物? 一个能不断自我修复的活物该怎么把它完全杀死?籍修有武器都没办法,更别说她什么道具都没有。 哪怕怪物有致命弱点,又该怎么在满是挥动的带有无数致命长银针的手臂和臃肿的烂肉中找到并且准确攻击? “你知道怎么才能杀死那个怪物吗?”温涂回头,朝置身昏暗中的颜明飞问道。 颜明飞纯粹地摇了摇头。 “你想让它死吗?”温涂接着问。 颜明飞坚定地点了点头。 温涂走近颜明飞,扔下一直攥着的擀面杖,神色凝重地扶上他的双肩,“好,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想要杀死怪物,只能靠你了。” “什,什么么意思?”颜明飞声音很轻,但其中的颤抖尽收耳底。 “怪物不会伤害你,只有你能近身,把它杀死。” “我怎么杀啊,它那么大!”颜明飞的音量险些控制不住。 温涂想到了躲在巷里的籍修。 “你走到巷子最里面的教育机构,进去,找一个叫籍修的人,他手里有刀,去了之后把怪物不会伤害你的是说出来,就说我让你去找他的。” 颜明飞连忙后退,砰得撞上玻璃门,“我不去,我不会去的,我还要找我妹妹,我不能死……” “你去不去!”温涂气急。 “不去!”颜明飞也上起脾气。 温涂喉咙里憋起一口气,她攥紧手心,平复着恼火的情绪,零零散散地才把这口气吐出来。 她不能对颜明飞做什么,他是地图自我意识的哥哥,颜明飞如果真的受到伤害,说不定一点儿出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除了颜明飞,还能有谁能杀死怪物呢?总不能指望怪物物理意义上自爆吧。 温涂烦躁地再次走到店门口。 这次,她稍微往前走出去很多,探探脑袋,能将整条巷子看个三分之二。 有怪物打手走了过来! 刚才她只顾着气恼,现在想想,他们弄出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没等温涂有所反应,怪物打手却突然转身,被别的东西吸引走远。 是一个跌到地上慌张逃窜的人。 温涂扒上门框,紧张的同时掺杂着很多不解。 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是曰瓦忒。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怪物打手,看方向是从教育机构那边跟出来的。 两个打手一前一后,将陷入极度恐惧的他围了个严严实实。 他不是和籍修在一起吗?怎么会单独被怪物追上?籍修呢? 地上,曰瓦忒撑着上半身想远离,整个人却发软到难以挪移,原本灵动的眼眸失了魂儿,只剩恐慌在两个怪物打手间机械性地看来看去。 温涂晃了下身体,抵紧门框,强行压制住想上前的本能。 来不及了。 怪物打手抓住了他。 两双青紫的双手触碰皮肤的刹那,曰瓦忒双肩忽然一紧,一股几乎要嵌进皮肤的蛮力拉住他肩膀,将他向臃肿怪物的方向拖去。 拖行速度之快,让他双脚难以站稳,上半身重重摔到地面。 粗糙的地面在整个后背下方不断摩擦翻滚,整片皮肤很快传来阵阵痛感。 曰瓦忒努力蹬着打颤的双腿,想用鞋底与地面的摩擦抵抗这股力量,但无济于事。 臃肿怪物嘶吼声贴近耳畔的瞬间,他感觉胸腔内的呼吸随着渗进后脊的寒意停止了。 接着,这股寒意转变成了金属刺入胸膛的凉意,冷飕飕的,掺杂着细微的疼痛。 曰瓦忒躺在地上,抬起脖子想去看胸腔上的伤口,可惜力气不够,只看到刚从中拔出来的长长的银针。 针尖,红色液体滴滴答答。 他不那么疼了,甚至有点儿灼热,呼吸彻底卡住了,他努力了好久,一口气都吐不出来。 脖子上没了力气,曰瓦忒的整颗脑袋重重落回地面,一时,视线之内,只有渐渐变灰的天空。 他还活着吗? 曰瓦忒迷迷糊糊地想,这里果然不是他的虚拟游戏。 他还活着吗? 温涂也一直在想,可曰瓦忒躺在地上不动了,胸口还在不断往外冒血。 她手心有点儿发冷。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问题:谁还能杀死怪物呢? 谁呢? 怪物除了害怕颜明飞,还害怕谁呢? 它为什么会害怕颜明飞? 因为颜明飞是颜佟哥哥,颜佟想让艾朵朵母亲死,却让她成了最强大的怪物。 温涂试图代入颜佟视角来解释一切。 颜佟厌恶艾朵朵母亲,于是她成了最恶心的怪物? 那艾朵朵呢? 温涂终于想起了艾朵朵。 颜佟肯定也不喜欢艾朵朵吧,就是因为催促艾朵朵才得罪她妈妈,她哥哥才挨骂被扇巴掌的。 那颜佟厌恶艾朵朵…… 艾朵朵会不会也能变成怪物…… 温涂扒着门框的手缓缓离开,眸底多出一抹锐利。 怪物总能杀死怪物吧。 不远处,曰瓦忒躺着的地方,臃肿怪物和它的两个打手看着他愣神,似乎在疑惑曰瓦忒为什么还没重新“活”过来。 温涂屏了屏神,趁它们的注意力还被曰瓦忒扯着,走出店门,沿着路边,一鼓作气地朝理发店的方向跑去。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发出太大声响,绷着双腿的肌肉,死盯着理发店的大门。 有好几声呵呵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它们看到她了吗? 温涂干脆加快脚步,在其他的脚步声逼近之前,一头扎进理发店内。 门被砸烂了,关不上。 她只能快速搜寻着艾朵朵的身影,见一楼没有,直接跑上楼梯,在通往二楼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楼梯下,有怪物打手的脚步声。 温涂想打开门,发现门被反锁了。 虽然慌张,倒是让她确定了一件事,肯定有人在里面,而且大概率是艾朵朵。 “有人吗??救命!!”她大声拍打着木门,就像怪物已经站到她身后那样。 艾朵朵和她母亲性格完全不一样。 温涂只能赌她的善良,不然,她要去陪曰瓦忒一起去躺水泥地。 接连不断的敲门 声中,温涂终于听到了门锁咔嚓打开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眼已经爬上楼梯的怪物打手,推开门躲了进去,并迅速将门反锁。 温涂转身,安静地看着同样平静看着她的艾朵朵。 “你还好吗?”她率先开口。 突如其来的反转关心让艾朵朵有瞬间愣怔,但她很快回应,“还好。” 砰砰砰。 门外,怪物打手正在砸门。 “你很聪明,”温涂走近她,“一开始就躲起来了,我就没那么聪明,到后面才想着躲起来,差点被杀死。” 艾朵朵抿了抿嘴,有浅显的笑容。 温涂接着说,“可是你不开心,为什么?” 艾朵朵垂眸,只摇摇头。 温涂不给她反应时间,“你妈妈的话我都听到了,她错了,她应该给你道歉。” 艾朵朵忽的抬头,这才张了张嘴,但声音很轻,“你是真的这么觉得吗……她从来没给我道过歉……” 砰砰砰。 “那是她的问题,艾朵朵你很好,”温涂无视砸门声,走近她,“你爱你的妈妈吗?” “你想说什么?”艾朵朵神色严肃,态度迅速覆上层疏离,话语中有什么东西,让她本能的排斥。 温涂不动声色,心下却已了然。 艾朵朵不爱她的妈妈。 这时,砸门声消失,进不来,怪物打手估计去抓找别人了。 “你的老师很喜欢你吧?”温涂问。 艾朵朵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很聪明,老师肯定喜欢。” “可惜我妈妈不这么想,明明其他人都说我聪明,学习好。” “那是她的错,艾朵朵,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艾朵朵单纯地眨眨眼。 “如果没有你妈妈,你的生活该有多美好。” “没有我妈妈……”艾朵朵似是被温涂的话戳中,想着什么低声喃喃,眉头越皱越紧。 “对啊,”温涂接着说,“没有你妈妈,你每次考完试都只会被老师夸,很多同学都会借你的试卷对答案,你永远都不会被骂,不会被逼着干这个干那个,走到哪儿别的同学都会对你很友好,回到家之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不会有人管你,多好。” 温涂顶着艾朵朵,只看见她目光涣散地咽了咽唾沫,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是啊,真好……”艾朵朵喃喃。 温涂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不少。 “可是,妈妈怎么可能不在呢,”艾朵朵变得异常沮丧。 温涂呼吸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艾朵朵,“只要你想,她就能消失。” “是啊,只要我想……”艾朵朵嘀咕着,目光缓缓看向门口。 咔嚓。 艾朵朵坚硬的脖子陡然向左歪了整整90度,但眼球没跟上,以至裸露出大部分眼白,形成诡异的审视。 紧接着,她全身的血管以飞快的速度变白,不断延伸,彻底覆满皮肤。 这种白具有很强的感染力,但并不纯粹,坚硬的表层混杂着无数红色血丝。 不到半秒,原本活生生的艾朵朵就变成了套着衣服的怪物。 “我要让她消失。” 它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含糊不清,像从嗓子内努力挤出来的,或许是声带已经僵硬到不适合说话。 倏地,它气愤且狰狞地走向木门。 温涂急忙让开,注视着艾朵朵变成的怪物噔噔噔气势汹汹地走下楼梯。 看着它走向臃肿怪物的身影,温涂先是庆幸自己推理思路的正确性,接着,一种微弱的,不确定是否存在的,难以名状的兴奋充斥着血液。 和现实生活不同,她真的有在这些地图里通关的能力。 这算不算是种天赋? 8. 禁止愚笨8 温涂走到理发店门口就没再走了,她躲在门内,朝外面看去。 艾朵朵……还是叫她艾朵朵吧,已经快准狠地抓住了臃肿怪物的某个胳膊。 面对它,怪物打手们呆站在一旁,没有一个敢上前。 臃肿怪物举起数根银针,迅速朝艾朵朵刺去,针尖压上皮肤,瞬间崩断,七零八落掉去地面。 它们互相说着什么,只是声音呜呜哇哇,听不太清。 臃肿怪物本就诡异的脸挤成一团,混着质问的嘶吼,更加渗人。 咔嘣。 胳膊在艾朵朵手中掰断。 臃肿怪物的痛苦嘶吼此起彼伏,遍布皮肤的手臂挥舞着,朝艾朵朵蜂拥而至。 可所有反击毫无用处,原本能贯穿血肉的银针,碰上满是血丝的白色皮肤,脆得连纸片都不如。 那些属于痛苦的嘶吼,让艾朵朵感到亢奋,咧开的嘴里,露出成排牙齿,攒着满腔怒气,去抓其他胳膊,恨不得一个一个都给掰断。 屋内,温涂一时抛掉眼下的焦灼,目光全然落在断臂凹凸起伏的横截面,心跳随着放浅的呼吸,停了半秒。 一、二、三…… 三秒过去,没有新胳膊出现。 温涂闭上眼,不断吐着挤压在胸腔内的空气,发虚的手下意识扶上门框,任由卸了力的双腿缓缓蹲下。 竟然真的成功了…… 待紧绷的情绪褪去,温涂才发觉,自己原来对于疼痛和死亡的恐惧从未远离。 缓了没多久,她便打着精神起身,继续注意起两个怪物的动静。 臃肿怪物艰难地挪移着,想要逃离跟在身旁的艾朵朵, 它总是移动的这么慢。 艾朵朵跟在它身旁,一个接一个,紧追不舍地掰着它的胳膊,掰下来就扔,扔完再去掰。 没多久工夫,它们脚边堆满了仍轻微抽动肌肉组织的断臂。 等掰得差不多,艾朵朵的双手,终于掐住了臃肿怪物圆润的脖子。 又嘎嘣一声。 它把怪物的头拧了下来。 没了头,笨重的身体失去指挥,蠕动几秒就没再动了。 艾朵朵看着手里抱着的脑袋,神色呆滞,须臾,它将其缓缓举高,与天空中刺眼的太阳重叠,直至完全遮盖。 看着怪物那双惊恐睁大的双眼,它纯白坚硬的嘴角推着血管,微微上扬。 电流般的蓝色声音再次穿过脑海。 【通关条件达成,经验结算中】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温涂试探地走出理发店,仍有些不敢相信。 艾朵朵举着脑袋,不动了。 空气中没了杂音,温涂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走近艾朵朵,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还有躺在地上没了动静的曰瓦忒。 再抬头,艾朵朵消失了。 一切有关怪物的东西都消失了。 整条巷子,完好如初,空空荡荡,似乎什么都没存在过。 温涂抬头看向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安静中,蓝色文字响起。 【经验结算完毕,获得296经验值】 【当前等级:10】 【当前等级经验值进度:295/800】 10级?她到10级了?! 温涂微微张嘴,欣喜的眼神中揉杂着不少迷茫,296的经验值,算多还是少? 她这样想着,又不由看向仰躺在地面的,毫无生气的曰瓦忒。 “恭喜你啊,通关了。” 籍修从教育机构内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看着温涂神色平和,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波澜。 他还真是松弛。 温涂打量着他,抿了抿嘴,“误打误撞而已。” 【随机道具生成中】 冰冷的声音将注意力拽回脑海,温涂不再说话,凝起神色,静静等待着。 【获得道具:1V1跨地图通讯器】 【道具介绍:可选择任意一人(非队友)作为通讯器唯一联系人,在接下来的地图中,与其沟通】 【注意:若联系人死亡,则通讯器作废,无法继续使用,请谨慎选择联系对象,一旦确认,无法更改】 温涂刚想问问籍修,信息里的队友具体是指什么,可话冲到嘴边就没了下文。 她打算再等会儿,看还有没有其他信息,到最后都没有再问他也不迟。 果然,新的声音很快浮现。 【组队系统解锁:自由组队权限开启,可自由选择其他人作为队友,组成队伍,绑定相同地图】 【注意:1.只可自由组队,无法与其他队伍合并成新队伍2.若有队员选择主动脱队,则队内每位队员将扣除全队经验值总和均分后的相应积分数,并收回相应道具(例:三人900积分,一人脱队,每人扣除300积分,之前累计积分带来的等级和道具也会相应扣除)3.每人积分数到达负10级时,立即死亡,无复活机会】 好沉重的规则…… 温涂一字一句地认真听着,没有太多时间细想,但总感觉,若之后有什么差池,各中规定会给她带来想不到的后果。 单论主动脱队会扣除积分这一点,选择队友组队这件事,必须谨慎再谨慎,没有十足把握,不要轻易和别人组队,不然一个没注意,辛苦积攒的积分被扣不说,说不定还会把命搭进去。 简直赔本买卖。 “看你这表情,已经结算完经验了吧?”静谧中,籍修的声音冒了出来。 他刚刚安静了好一会儿,见时间差不多,才朝温涂开口。 “嗯,你呢?”温涂反应过来,和他接着说起话,她刚才想规则想得太沉入,差点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 “一样的,通关后,地图内的所有人都会结算经验。” “我知道,我是问你得到了多少经验值。”温涂语气也淡淡的,从籍修悠悠然走过来时,她就知道,他肯定是收到通关的信息后才出现的。 “210。”籍修说。 温涂敛起神色,轻嗯了声,“我得到了296,比你多一点。” “当然,”籍修松松肩,嘴角扬起细微笑意,“能通关,主要是靠你,地图自然会给你最多经验,我也算沾了你的光。” 温涂也想稍微笑笑,好不让氛围显得那么凝滞,可她笑不出来,视线总有意无意地瞥向安静躺在地上的曰瓦忒。 “他是怎么落单的?我记得他不是和你一起躲起来了吗?” 她问着籍修,眼神却一动不动,死死看着曰瓦忒。 “他运气不好,”籍修的情绪这才多出悲伤,“怪物闯进来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和他一起躲去杂货间,可他跑得慢,胆子也不大,快跑进去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直接撂下我在怪物眼皮子底下慌不择路地跑出去了。” 说着说着,籍修的悲伤情绪消散很多,“总归算是间接给我引开了怪物,要不我也不能一直躲到通关。” 温涂看了眼籍修,“他吓坏了。” 她替他得出了结论。 “谁说不是呢。”籍修附和。 就当曰瓦忒运气不好、慌不择路吧,温涂懒得细想,人都死了,多说无益。 “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去下个地图?”温涂走近曰瓦忒,看着他浸红的胸口和白发下方那僵硬的五官,缓缓蹲下,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 死透了。 籍修双手插兜,“再等一分钟吧,快了,地图完成结算需要大约五分钟。” 温涂看着曰瓦忒的脸,那双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眼皮和下眼睑之间能看到松垮的空隙。 她盯着他,盯了好久,她才好像第一次看清这张没了意识操控的,奇怪的脸。 曰瓦忒真的很奇怪。 “他还有另一条命吗?”温涂问。 “大概率有的,我碰到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死过一两次,他才刚进来,复活的问题不大。”籍修站在身后,用脚尖轻点地面,没什么精神地俯视着温涂。 温涂又想起她刚刚获得的道具。 叫什么……1V1跨地图通讯器。 随即,她学着籍修,抬起右手摊开手掌,将掌心朝上。 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显示屏缓缓出现,厚度约等于手机,但面积没有手机大,除去屏幕,只有最下方的中间位置,有个开机按钮。 温涂长按按钮,屏幕便亮了起来。 和手机不同,通讯器的屏幕光更接近水墨屏,是黑白的。 此时,上面显示着一句 话:「请输入你的通讯对象」 温涂点了下屏幕,两个名字代替原本的文字出现:「籍修」「曰瓦忒」 看着这两个名字,她稍作犹豫后最终,缓缓抬起食指,点上曰瓦忒。 「联系人选择结束」 「联系时摁下按键即可进行操作」 “我本来想和他组队的。”温涂站起身,内心满是感慨。 “可惜了。”籍修只是这样说着。 【冷却完成】 【10秒后,即将结束地图】 温涂和籍修心照不宣地看向对方。 “再见了。”籍修率先开口。 温涂短暂笑了下,“再见。” 他们谁也没提和对方组队的事。 温涂感觉自己慢慢从巷子脱离,直至周围一切彻底消失。 她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不太想和籍修组队,总觉得,像他这种有经验的老手,肯定经历过很多地图,碰见过很多人。 结果到现在仍然独身一人。 就像一颗价值不菲的宝石,明明很好看,却没有一个富人买下它。 温涂不愿意涉险,管他为什么,以防万一,还是不考虑他了。 慎重,选择队友要慎重。 【是否立刻进入下个地图】 意识飘着还未落地,温涂就听到有声音这么问。 可以不立刻进入下个地图吗? 这样想着,她在脑海中轻说了声否。 【现实世界正在传送】 【注意:冷却时间为14小时】 馄饨香再次飘进鼻子的时候,温涂有点儿想吐。 籍修说的没错,在地图里真的不能吃太多,她倒是没吃,光喝了。 现下整个人一放松,胃里的豆浆扭扭腰都能晃出响来。 她用力睁了睁眼,馄饨店内冷白的灯光塞满视线,出餐口内,老板刚把烫好的馄饨倒进塑料碗里。 温涂急忙将手里的手机翻个面,打开送到眼前看眼时间,11:40。 时间没变。 地图内的时间流逝和现实是分开的。 可身体的疲累程度却是连贯的。 “美女你的馄饨。”老板将刚出锅的馄饨放上餐台。 看着馄饨,温涂倏地冷下脸。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端起馄饨,朝店内的某个男人走去。 到桌前,随意把碗砰得一放,碗里的热汤溅出来不少。 男人放下刚想舀起的馄饨,嘴角一垮,“你有病啊!” 温涂不语,睥睨地看着男人,伸手拉过他手边的碗,什么也没说,端起碗,朝桌边的垃圾桶倒去。 馄饨混着汤哗哗啦,尽数落进套着黑色垃圾袋的垃圾桶内。 在男人五彩缤纷的表情下,她将那碗新馄饨推到他面前。 “这才是你的馄饨,刚才那碗是我的,我不想吃了就倒了,你有问题?”温涂现在的思绪精神不少,看他都像在看溢出垃圾桶的烂白菜叶子。 说完,不等男人反应,温涂睥睨了他一眼,推门离开。 小区内没了人影,她不再管一直浇在身上的雨水,只捂好包里的手机,低头一个劲地走着。 回到出租屋,温涂懒得开灯,凭借记忆拿起洗漱品去厕所洗了个澡,洗完换上睡衣,将旧衣服往衣篮里一扔,走去床边,倒头就睡。 闭上眼两秒,她又猛地坐起。 打开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搜索:曰瓦忒。 满页都是乱七八糟的神话科普,和这三个字完全不相关,甚至搜索推荐里都是在问曰瓦忒是什么意思…… 黑暗中的屏幕光照着脸庞,她皱起眉,咬着大拇指指甲想了会儿,继续搜索:籍修。 最上面的是古籍修复的科普解释,滑来滑去,也没翻到什么有效人名。 算了。 温涂把手机一扔,呆坐着,看着右手空空如也的手心发愣。 片刻,她失望地移开视线,再次往床上倒去。 当晚,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闹钟铃响,温涂拖着沉甸甸的身体下床,找到甩去墙边的拖鞋穿上,迷迷瞪瞪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 20分钟后,她骑着共享单车来到了便利店门口。 9. 幽灵1 停好车,温涂仰头看向便利店的蓝白门头,内心五味杂陈。 天杀的,她在经历了一群怪物追杀和不到七小时睡眠后,竟然还要上班…… 一进门,早班的同事招呼着。 “地我拖过了,你查完日期把冰柜的货补一下。”同事往烤肠机里放着烤肠,头抬也不抬。 温涂嗯了声,放好手机,熟练穿上蓝色工服到收银台内,拉开抽屉抽出个口罩,闷不做声地开始干活。 冰柜刚补一半,有位老太太带着孙子进了店,要买烤肠。 同事去厕所了,温涂只好先放下手中的活,搓搓被冷气吹得略微发凉的手,走去烤肠机。 “要开花的还是没开花的?”她拿起夹子准备夹烤肠。 每次都要这么问一句。 “脉脉你看看你想吃哪个?”穿碎花衬衫的老太太弯下腰,嘴角挂着讨好的笑。 呆头呆脑的男孩抻着脖子往烤肠机看,嘴巴瘪了又瘪,“我两个都要。” 温涂习惯性接话,“烤肠三块一根,十块四根。” 老太太脸色一垮,两道松垮的法令纹堆成沟壑,“什么十块钱的,吃不了这么多,就拿那根开花的。” 温涂没再说其他,用夹子夹起烤肠准备串上竹签。 “你的手碰到了,我们不要了。”老太太说完,拉起男孩不情不愿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温涂动作一顿。 她盯着夹子下的烤肠看了会儿,平静地放回烤肠机。 有病。 等同事从厕所出来,她开始继续给冰柜补货,补完货,擦门帘,擦完门帘,店里陆续进起了客人。 小忙过一阵,同事出去吃午饭了,留温涂在店里看店。 午饭…… 温涂站在收银台后默默凝思,不由抬头看向墙面悬挂的钟表。 蓝色文字说,冷却时间为14小时。 她昨晚11:40回到的现实,也就是到13:40冷却时间结束,眼下12:56分,还有44分钟。 温涂突然不想上班了。 她有点不安,又有点期待,更多的是在想,要不要做什么准备。 可身外之物带不进去,提前多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也不见得是好事。 如果像上个地图一样,吃饱了进去就会出问题,如果碰上籍修所说,数天都没有食物,不提前吃东西,更会出问题。 直到同事回来,温涂也没想好决定。 还有18分钟。 最后,温涂还是买了两个三明治打算垫垫肚子。 又过去13分钟,温涂直接撂下活,去了厕所。 她锁上锁抵着门,低头盯着沾上脚印的白色瓷砖愣神。 要不要提前上个厕所? 算了,万一时间不准,正上厕所的时候进地图了怎么办。 “再等等吧……”温涂轻闭上眼,在黑暗的视线中微微叹气。 再睁眼,厕所顶板的通风扇仍嗡嗡直响地转动着。 还没到时间吗…… 真是的,通风扇噪音大的事给经理上报快一星期了也不见公司派人过来修,每次上厕所都吵得头疼。 温涂抬起头,不耐烦地往头顶泛黄的钨丝灯泡看去。 晃的有点儿刺眼。 她急忙闭眼,茫然中,一股呛鼻的香水冷不丁窜进鼻腔。 似有两声轻咳入耳,温涂睁开眼,只感觉整个人有略微失重。 身周,三张陌生侧脸最先映入视线。 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同她一起,全部挤在四面金属的密闭空间内,比便利店的厕所还要小,又浊又闷。 顶部有暖黄灯管绕成一圈,温涂低头,正和其中一人短暂对上眼神。 是个有些四六分刘海的齐肩短发女生,皮肤很好,灵动的五官没太多表情。 女生望着四周,疑惑神色微显。 “这是哪儿啊?”另一个扎着凌乱马尾的,稍矮的女生在本就不大的空间内动来动去,高声说着。 她一动,温涂瞬间搞清了那股刺鼻香水的来源,不仅是香水,她身上,还有一股长时间未清洁的若有若无的薄汗味。 这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开局…… 温涂抵墙,揉捏起眉心,目光不经意瞥去右手边。 有个小型显示屏。 屏幕上,正显示向上的红色箭头,还有数字在旁边逐渐增加。 这里是电梯。 他们正乘坐电梯缓缓上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显示屏周围没有楼层按钮,但目前,增加数字已经到达14,仍没有停止的迹象。 温涂这才注意起自己的衣服,是身修身的白衣白裤,和普通衣服的布料质感不同,这身衣服很有韧性,触感接近于布料与塑料之间。 肩头,早晨扎好的头发也散了下来。 短发女生一身浅蓝套装,圆领修身长袖衫加四分长包臀裙,整套衣服带有简约的白色脉络状线条点缀。 最开始的询问没有人回应,马尾女生对四周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了。 她和男生穿的都是黑色修身套装,设计大差不差,带有不同样式的幽蓝线条。 这些衣服款式之怪,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日常穿出门的程度。但最显眼的,莫属男生那刚好遮眉的红色羊毛卷短发。 两名女生神情明显疑惑,温涂猜,她们应该也是“玩家”。 红发男生则不然,他总是用他又窄又瘦的面颊望着电梯门沉默愣神,毫无情绪波动,身份暂时不能确定。 如果他是地图内的人物,温涂脑子里立刻冒出来个问题:会是自我意识吗? 电梯行至26层停下。 几人陆续走了出去。 门外是片不大的灰白方形空间,冷暗的光源零零散散,寒凉的白墙铺满四周,没有地方能看到阳光。 正对面和左右两侧,各有一扇嵌着连号圆形玻璃门牌的黑色大门。 “我不在这儿待着了。”马尾女生刚看到眼前的怪异环境,转身就想去打开已经合上的电梯门。 可她没找到按钮,只好瘪着嘴在显示屏周围狂拍。 “这怎么打开啊,我要出去,”她表情语气平缓,拍打的手却越来越用力,脸部肌肉也逐渐紧绷,“打开啊,打开啊,开啊,开啊。” “吵什么。”最前面的男生出了声。 男生耸拉着脸,神色沉重,看起来 用了很多力气才张开嘴,“你不是谢凭阳的同事吗?人都死了,不想来守灵邀请的时候可以拒绝,来了又闹是想干嘛?” 死人?守灵? 温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用力咽咽唾沫才顺开呼吸。 她要给这次的地图风格打负分!鬼知道会碰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吓人的玩意儿。 马尾女生回头看了男生一眼,安静两秒,转回头去,依旧朝显示屏乱拍,见实在没反应,又准备去拍电梯门。 温涂上前一把抓住她不安分的手。 “别拍了,”她沉下脸,用力?着女生往外抽的手劲,低声凑近,“这个地方有怪物,你如果不想死在这儿就拜托老实点儿吧。” 女生停下挣扎,紧绷的神色依旧,“什么怪物啊,你干嘛不让我出去?” 见温涂只看着她不说话,女生双手又开始挣扎,想去拍电梯门。 “别拍了!”温涂咬着牙挤出声音,不忘看向沉闷闷的男生,生怕触发什么变故,“你不想想自己为什么会莫名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吗?想死可以,别拉上我。” “那你倒是和我说这是哪儿啊。”马尾女生不明所以,对温涂翻了个白眼。 温涂忍着愈发憋闷的胸腔,尽力放缓呼吸,慢慢吁出口气。 “她说得没错,”余光中,短发女生低声凑了过来,语气十分恳切,“这里不是正常的地方,不小心一点真的会出人命,我之前亲眼见过的。” 温涂紧压的忧虑顿时松缓不少。 还好,另一个人有经验,有经验,就好沟通,好沟通,通关率就会提高。 温涂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手。 马尾女生没再执着于拍打电梯门,她看看短发女生,又看看温涂,虽然不太相信,好歹是安静了下来。 “你们嘀咕什么呢?不愿意守灵走就好了,没人逼你们。”男生对她们的行为很不满,眼底的厌恶与反感交织复始。 他很失望。 他说,她们是谢凭阳的同事,被邀请过来给他守灵。 谢凭阳死了。 “没有,”温涂摇摇头向他走近,语气真诚,“我们怎么可能不愿意,刚才是她触景生情太过难受,失态了,抱歉。” 男生看着她们沉默下来,喉结微动,掩去眼底悲伤,走向中间大门,伸出手摁下门铃。 一声悠扬的清脆从屋内传出。 咔啦,黑色大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对中年夫妻,全身长袖直筒黑衣,点缀银白简约条纹,肩头披了件白色百褶斗篷,斗篷没有扣子,敞开着,似用衣领内面贴紧衣衫。 他们站在门口,眼眸低垂,颓然的脸色没有笑意,随即,对几人深深鞠躬,齐声低喊起来。 “他把罪恶和污秽带进了棺材。” “他把罪恶和污秽带进了棺材。” “他把美好和希望留给了你们。” “他把美好和希望留给了你们。” “幸运从此不会远去。” “幸运从此不会远去。” “你们的品格将与人类文明同在。” “祝愿。” 语毕,夫妻二人缓缓抬腰,侧身示意几人进门。 10. 幽灵2 屋内有阳光爬进,没那么暗了。 温涂几人跟着男生陆续经过玄关,走过老夫妻时,她隐隐看了他们一眼,两人的状态实在不怎么好。 尤其是女人,掺有白发丝的黑发疏于打理,称着疲乏的面容,更显毛燥。 她们跟在张白桌前停下,桌后,有两个面容相像的年轻男人。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一个冷漠,一个木讷。 和老夫妻一样,他们不同的衬衣外,都披着件白斗篷。 像丧服。 温涂打量起屋内,标准的长方体空间,墙壁、屋顶、地面银灰色连接一片,尤其地面,格外锃亮反光。 每面墙安有两扇黑色房门,空间正中央还套着间房门紧闭的小房间。 “孙与滔。” 正晃神,男生声音响起,搞不清状况的温涂连忙回看。 男生说完名字,抬起右手,用左手食指轻滑过手腕皮肤,空气中,一面彩色虚拟屏出现。 他放下手腕,张开手掌将屏幕下压,扫过坐着的男人的手腕,接着手掌绕到屏幕下方将其托起,在上面不断点来点去。 “孙与滔,2000丘玛!”坐着的男人高声喊,示意他往前走。 孙与滔走去站着的男人旁,静待对方拿起桌上的一件白斗篷披到他身上。 桌前空了,温涂紧忙补上,学着孙与滔的样子,报完名字,抬起手腕,试探性滑上皮肤。 彩色屏幕出现,其中,很快显示出数字键盘。 温涂挑了挑眉,原来自己的视角能看到键盘,别人却看不到,怪不得刚才孙与滔看起来像在瞎点。 好奇怪的地方,不管装修环境还是人物的行事风格,都这么陌生…… 不过,这样的话,思路就清晰了。 他们是受邀过来给谢凭阳守灵的客人,孙与滔输入的数字是货币,丘玛是货币单位,他在随礼。 不管喜宴葬礼,客人总要随礼的,守灵也难以例外。 温涂同样输入2000,按下确定前,又全部删除,重新输入1500。 她们与谢凭阳的关系明显不如孙与滔亲近,或许可以比他少随一点。 500而已,估计不会计较,就算是要交固定金额,她一会儿再补就好,万一这些货币之后有用呢? 正操作着,温涂听到身后短发女生的低语喃喃,不过不是对她,是在给马尾女生解释一会儿该怎么做。 “温涂,1500丘玛!”男人继续喊。 屏幕消失,待披上斗篷,温涂安静站去孙与滔身旁。 到短发女生,她的动作更加熟练。 “罗清汀,1500丘玛!” 马尾女生虽磨叽,好歹也操作完成。 “姜微,1500丘玛!” 孙与滔斜睨了眼全都走到他旁边的三个女生,冷着脸避开,朝刚离开玄关的中年夫妻走去。 “节哀。”他到他们身前站定,声音中带着哽咽。 面对孙与滔,中年夫妻微微点头,没说什么,其中,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叹口气,缓步走进门口右侧的房间。 他们的互动被温涂尽收眼底。 这对夫妻和谢凭阳是什么关系?桌后的两个男人和谢凭阳又是什么关系?这些人里,有没有地图的自我意识?如果有,会是谁? 种种问题在温涂脑子里不断翻滚,却也得不出线索。 地图意识暂且先不管,前两个她在纠结要不要直接问,可总觉得直接问,会破坏地图内的人物逻辑。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设定,是和谢凭阳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他家里人的身份一个都不知道,像话吗? 纠结的时候,姜微出声了。 “好丑。”她垮着嘴角,低头摆弄起身上的白斗篷,左看右看都很嫌弃。 温涂用胳膊微微碰了碰她,“嘘,别乱说话。” 姜微毫不吝啬地翻了个白眼。 温涂没理会姜微,片刻,朝孙与滔走去,神色难过且无奈,“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孙与滔心绪在眸底流转,几段沉重的呼吸过后,他最终还是回应了她,“我也很抱歉,事发突然,谁都没想到。” 事发突然?非正常死亡吗? 没等温涂想好回复,罗清汀也走了过来,不好意思地捏着手指,“抱歉打扰。” 她眼神示意桌后的两个男人,语气很是为难,“能给我介绍一下他们是谁吗?我之前没见过呢,有点儿尴尬。” “哦,”孙与滔嘴里发干,咽了下唾沫,“你们没见过是吧,他们是谢凭阳的大哥和二哥。” 哥哥?两人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岁,他们尚且如此,谢凭阳只怕会更加年轻。 原来是英年早逝。 那中年父亲就是谢凭阳父母了,怪不得看起来如此憔悴,原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缘故。 “饭一会儿就好,你们先去餐厅坐吧,老大,领客人进去。”谢凭阳母亲从房间内探出头。 谢凭阳大哥应声起身,招呼他们走进门口另一侧的房间。 是间餐厅,内部十分有序,除去悬挂墙壁的几张石材挂画,只有中央摆了张镀着黑边的长桌子,左右各椅子四把,屋顶的玻璃吊灯不算亮堂,交错的水晶流苏垂落,映上桌面,晃着,灯影斑驳。 温涂脚步放缓,等其他人差不多都坐下,她才坐到外侧的罗清汀旁边。 她背后靠门,面对姜微、孙与滔和谢凭阳父母,可以看清他们的言行举止。 离上菜还有一段时间,同坐外侧的谢凭阳大哥拿起桌上水壶,开始给每人倒水,“各位别拘束。” 孙与滔微微起身,接过水杯的动作很快,“谢谢大哥。” 温涂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对面,姜微托着腮,两只眼珠子转来转去,空气中,那股刺鼻香水又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温涂抬起水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 是凉水。 耳边,罗清汀的声音压低靠近,“你有什么头绪吗?” 她语气丧丧的。 温涂放下杯子,抱歉地轻轻摇头。 她目前确实没有什么思绪,地图内的行事规则、自我意识不清晰,人物间也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如果你有头绪,拜托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死在这儿。”罗清汀又说。 温涂看向罗清汀的目光变得聚焦,她能感觉到,对方正在努力避免之前遇到的一些糟糕境遇。 罗清汀不是第一次进地图。 她也没有队友。 温涂勾起落下右耳的发丝,转头低声问,“你之前怎么没和别人组队呢?” 罗清汀想了想,无奈耸耸肩,“那也得有人愿意啊。” 她声音变得更低,估计此刻在别人眼中,她们正说着什么悄悄话,“我之前碰到过三个人的队伍,他们组队很久了,最后能通关当然也是靠他们,当时单着的只有我和另一个男生,后面他们挑人入队,觉得那个男生比我聪明,就挑了男生没挑我,所以我就单着喽。” 罗清汀说完,神态轻盈,倒也没太多的沮丧情绪。 温涂点点头,敛下神色,思绪渐远。 倒不是因为罗清汀,而是她说,之前,碰到过一支队伍。 这意味着,单着的人并不总是和单着的人出现在同一地图,也有碰上另一支队伍的可能性。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万一队伍里都是烂人,他们绝对会在危险时把她推出去挡刀,用她的命换取他们的生还率。 不行,必须得尽快找到合适的队友。 可目前地图内,队友人选只有姜微和罗清汀,姜微没有考虑的必要,太蠢。 至于罗清汀……温涂打算之后再观察观察。 本来,她确实不排斥让曰瓦忒当队友的,这种人不算聪明,但不傻,不算靠谱,但好掌控,私自脱队的概率也不大。 温涂想到什么,松垮地靠上椅背,不经意低下头,张开桌下的手掌心。 通讯器再次出现。 温涂低着头的同时迅速挺直了身子,坐得离桌沿更近了。 她按下通讯器按钮,整张屏幕内多出个聊天框。 点开输入栏,一个手写输入框出现:「请输入你所使用的信息编辑方式,一旦确定无法更改」 信息编辑方式? 温涂看着空旷的屏幕想了下,最后写下“拼音9键”几字,点击确定。 输入框果然变成了拼音9键。 「在吗?我是温涂」 她打下这几个字发了过去,没有头像昵称,只有屏幕右侧的 简单对话气泡和上方20:18的数字显示。 温涂盯着黑色的文字像素点许久,久到快要不认识温涂两个字,另一侧仍未出现任何符号。 曰瓦忒死了? 不是说有好几条命吗?怎么会呢…… 余光中,对面孙与滔的身形忽的覆过来,温涂急忙将通讯器收起。 孙与滔迎上谢凭阳大哥给他倒水的水壶,端回杯子,有点儿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就好,您太客气了。” “哎,别见外”谢凭阳大哥摆摆手,“你和凭阳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们早就没把你当外人了。” 闻言,孙与滔勉强提了提嘴角,眸底满是化不开的悲伤,“是啊,仔细想想,我和谢凭阳认识都快十年了,时间真快啊,转瞬即逝的,本来我还想下个月和他去附近新开的餐厅聚餐呢……” 他停顿了会儿,又说,“怎么就,凭什么……” 孙与滔说不下去了,泛红的眼尾将平静的氛围搅散,谢凭阳大哥和二哥的心情也不免变得低沉。 沉寂中,门后,有行李箱大小的空白墙面像提拉门一样提起,墙内凹进去的空间内,有菜品出现。 谢凭阳大哥后推椅子,起身去端菜。 温涂立刻起身帮忙。 白瓷盘中,吸管粗细的黑色面条摞成一叠,褐色汤汁从顶部淋下,看起来是面食,却根根分明,没有面粉该有的粘腻。 除去每人一盘面条,还有一盘像是烤肉的坚硬块状物,外加一大盆植物沙拉,一大盆胡萝卜土豆泥,和一大盆不知道什么做成的汤。 后面罗清汀和孙与滔也开始帮忙,很快把菜端完,等谢凭阳父母进来,招呼着他们开始吃饭。 温涂品尝着这些正常又不正常的菜,并不觉得难吃,打算多吃点,把肚子填个七分饱。 “怎么样,还合口味吧?”吃到一半,谢凭阳母亲眼角微弯,亲切地询问起来。 “好吃的,”罗清汀立马说,“蔬菜很清爽。” “你什么味觉啊,一点儿都不好吃,”姜微用筷子在食物上划来划去,“没滋没味的。” 谢凭阳母亲的笑容一瞬僵住,把那盘类似烤肉的东西往姜微的方向推去,“尝尝这个,这个调味料多。” 姜微略微翻了个白眼,没看对方,也没搭话,只一味往嘴里塞着面条。 温涂放缓咀嚼,默默攥紧了手里的金属筷身。 等吃完收拾的差不多,众人坐在餐厅内,谁也没再说话。 桌面的灯影仍旧晃着。 谢凭阳母亲抬起手腕滑出虚拟屏,内容是单向的,温涂这边什么也看不到。 “凭阳从小可乖了。” 没来由的,她说了这么一句。 只见谢凭阳母亲不断滑着屏幕,还时不时指给身旁的丈夫看。 “你看这张,咱们刚搬来的时候,”她笑了几秒就不笑了,继续在屏幕上翻来翻去,“这是他小时候买的摇篮床,当时花了我半月工资呢。” “行了,”谢凭阳父亲逃避着母亲过分怀念的目光,终于出声,“客人都还在呢,别自顾自说这些了。” 母亲恍若未闻,依旧在屏幕上翻着,甚至还调转方向,想让孙与滔也看看。 孙与滔不想拂了她的心情,也不想过分伤感,只象征性看了几眼。 可他身旁的姜微倒是看得十分专注,专注到两只睁大的眼睛恨不得长进屏幕里,连同她脸颊上的点点雀斑都跟着表情产生波动。 温涂看着姜微,不由眯起眼。 “阿姨,我能看看吗?”她朝对面问。 “我这脑子,差点把你们忘了。”谢凭阳母亲略带歉意的朝温涂笑笑,对着屏幕点了几下。 原本单向的显示内容变得清晰透明,屏幕上的数张照片瞬时显示在众人面前。 忽的,罗清汀抓上了温涂的胳膊。 温涂刚才的从容也随之一溜烟跑远,她想把它抓回来,可为时已晚。 屏幕里,各个年龄阶段的谢凭阳不断出现,屋内的、室外的、摆着Poss的、被别人抓拍的…… 可无论在哪儿,什么时候,有多少人,视频还是图片,谢凭阳的面容都融进皮肤,混沌不清。 温涂立马看向就要惊恐到出声的姜微,朝她伸出食指放到嘴边,神色沉厉地摇了摇头。 11. 幽灵3 迎上警告的目光,姜微撇撇嘴,仍忍不住看向屏幕和那位愈渐伤感的母亲。 但她没再出声了,只是抻出胳膊往桌面一滑,把头和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这个死掉的谢凭阳……有问题。 他模糊的脸只有她们“玩家”能看见,其余人则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对他们而言,屏幕里的谢凭阳,是正常的。 陷入回忆的母亲指指屏幕上某张户外嬉闹的照片,“孙与滔,我记得这是你和凭阳买的压缩泳池来着对吧?” 孙与滔瞥了眼,生硬地笑了笑。 “那天挺热闹,凭阳一直都想去海边游泳,这么多年了,老念叨,”孙与滔父亲拿起杯子倒了些水,猛地喝了一口,“你当时是不是腿上有伤住院来着?” 孙与滔嗯了一声。 “哦对,”谢凭阳母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把这事儿忘了,怪不得照片里你站在旁边,现在没事儿了吧?” “早没事儿了阿姨,恢复的挺好的。”孙与滔对于肩膀上的触碰,有些不自在。 “好了就好,”谢凭阳母亲收回手,继续滑着相片,沙哑的话语中染上丝哽咽,“前年的照片有好多都忘存了,这个,凭阳带我去仓网买衣服的时候拍的,他还夸我穿深色的好看。” “我的儿子……”她说着,就要哭起来,泪水一直往眼眶里堆,“你走的太早了,太早了啊,我和你爸可怎么活啊……” “老二!”谢凭阳父亲提高声音,“不早了,你扶着你妈回屋。” 谢凭阳二哥乖乖起身,扶住母亲的胳膊,并单方面给她关掉了屏幕,“妈,走吧,我和你回卧室。” 谢凭阳母亲看着来到身旁的儿子,眼神难以挪移,欣慰又不舍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刚想离开,胳膊上的手却无端拉着她朝身后的墙走去。 “老二,不是这边,去门口!”谢凭阳父亲急忙喊住人。 “哦好。”谢凭阳二哥这才如梦初醒,看着众人望过来的目光,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扶着母亲慢慢走出餐厅。 “各位也累一天了,”谢凭阳父亲快速调整心情,浮现出礼貌的笑意,“洗漱完就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说完,对众人颔首,起身离开。 剩下人的心情各有阴晴,温涂对上谢凭阳大哥招呼的目光,拍拍身旁的罗清汀,示意她们跟着出去。 听到动静,姜微蓦地抬起头,慌忙跟了上去,餐厅内,一时只剩孙与滔。 他呆坐在座位上,盯着桌上的灯影,目光失焦到凝滞,两三分钟后,才回过神离开餐厅。 门一关,玻璃吊灯瞬时熄灭。 温涂、罗清汀和姜微被领到紧挨厨房的一间卧室内,里面摆着张足够三人躺下的大床。 “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七点开始守灵,有什么事去隔壁喊我们就行。” 待谢凭阳大哥离开,几人脱下身上的白斗篷,沉默地打量着冷清的房间,一时不知该干什么。 温涂干脆出去逛了逛。 像这样的卧室房一共四间,她们一间,谢凭阳父母一间,谢凭阳大哥二哥和孙与滔一间。 还剩一间没有床,用来堆放杂物,就在她们隔壁。 因为洗漱间只有一间,谢凭阳的家人们让他们这些客人先行洗漱。 一听到有淋浴可以用,罗清汀来了兴致,腾地从床边站起,没等离开卧室门,姜微的身影却抢先一步超过,快步跑进洗漱间。 “我下一个洗!”见状,罗清汀只好急忙大声说着,给自己抢下排队的位置。 温涂兴致不大,她不慌不忙地坐到床边另一侧,暗暗在脑子里梳理起目前有关地图内各种信息。 听着洗漱间传来的隐约哗啦声,温涂起身离开卧室,经过房间外的回廊,来到正对中央房间后方的小阳台上。 这是她刚才观察房间结构时发现的,如果从正门进来,因为有中央房间的遮挡,很难注意到这里。 她扶上阳台扶栏,朝远方眺望而去,预想中的楼外景色却没有出现。 黑夜笼罩下,一栋栋错落矗立的白色高楼填满视野,楼房表面没有窗户,只有数不清的相同阳台层层排列着。 看着它们,温涂忽然有点儿闷得喘不上气,急忙转身离开。 刚走到洗漱间门口,就碰上从里面洗完澡出来的姜微。 她穿着白色浴裙,半干的头发散下,看起来很清爽,没了之前靠近就会闻到的香水味。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姜微用毛巾擦着发丝。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么能不知道呢?我以为你有办法能出去的,”她松弛的神色不再,目光随着声音的提高变得锐利,“那你现在什么意思?我出不去了?我要被困在这儿了?” 温涂压下心头烦躁,耐着性子对她说,“你不要着急,能出去的,只要找到出去的条件就可以。” “什么条件?” “我还在找。” “就知道不能指望你,我话说在前头,要是一直出不去,我想干什么都和你没关系!”姜微鼻子里哼出一声,“听那老婆娘搁那儿叨叨叨的,烦死。” 她瞅回温涂,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喃喃转身,“切,一群假惺惺的玩意儿。” 温涂视线追随姜微走回卧室,直到罗清汀出来,漠然的表情才恢复寻常。 对上温涂,罗清汀抿抿嘴,不自然地笑了笑,忙不迭加快脚步走进洗漱间。 她们都洗漱完,温涂推开洗漱间的黑色屋门,未散净的热气迎面而来,覆上皮肤,有短暂不适。 门后,氤氲的水蒸气腾满整片镜面。 温涂从洗手台面下拿出主人家早就备好的各种一次性洗漱用品,撕下张卫生纸,唰得一下,擦掉镜面的水汽。 自己的模样瞬间清晰。 温涂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惨白的灯光照上皮肤,脑袋总是止不住的恍惚。 她真的要在这里过夜吗? 她真的能在这里过夜吗? 这里没有任何可视化钟表,得不到具体的时间信息。 进地图前是13:40,到现在为止,她估计也就过了三四个小时左右,换成现实时间,眼下顶多17:40。 可楼外已然天黑。 就算让她现在躺到床上,也是睡不着的吧…… 简单洗脸刷牙后,温涂走回了卧室。 屋内,温度适宜。 姜微和罗清汀一人占掉一边床,姜微已经躺下渐入梦乡,罗清汀斜着身子呆坐着,还没打算睡。 温涂缓缓走近,用了十几秒才说服自己要躺去床中间的事实, 本来三个人就很挤了,如果可以,她还是更想睡在床边。 罗清汀呆愣的脸笑起来,对着温涂拍了拍手边凹陷的床单,“你睡边上吧。” “好。”温涂答应的毫不犹豫。 她们一个挨一个地躺满整张床,趁柔软的被褥还未包裹住后背,温涂撑着身子,伸手关上了位于床头的房间灯开关。 瞬时,屋内落入黑暗。 平躺着枕上枕头,温涂望着眼前的幽暗,朝天花板发愣。 她现在躺在地图内的一张床上,而且还要和躺在家里一样,安稳的、毫无负担的进行睡眠这种主观的生理过程? 温涂闭上眼,尝试性让脑子静下来,耳边他人的呼吸声却越来越清晰,她翻了个身,总感觉有些浑噩。 “睡了吗?” 罗清汀的声音出现在空气中。 “没有。” “我旁边那个好像睡着了。” “心挺大。”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有头绪吗?” “说实话,不知道。” “好吧,”罗清汀语气渐淡,“那就先睡觉吧,等天亮再说。” “你能睡着?” “可以,”罗清汀的发丝蹭过枕头,有极轻的沙沙声,“我进来之前已经快晚上11点了,本来就该到睡觉的时间了,现在往床上这么一躺,还真有点儿困。” 温涂不自觉皱眉,她本想劝罗清汀警惕一点,问题刚成型,就被另一个疑惑拍碎,“你上个地图通关花了多久?” “地图?” “哦,我给这里起的代称。” 罗清汀轻轻叹了口气,“地图……还挺贴的……我第一个地图结束用了不到一天吧,第二个四天左右,这里还算不错,睡觉还有床,我前几天简直就是靠在墙边睡的,根本睡不好,对了,你呢?” “三四个小时吧,这是我第二次进来。”听完罗清汀的话,温涂焦虑暂缓,身体和精神都有了些许放松。 聊天到这里就停止了, 罗清汀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没过多久,温涂察觉到她睡着了。 时间在无边的黑暗中一分一秒走着,有时候一秒会变得非常长,有时候还会卡住,好久都不向前移动。 黑暗看久了,总会有很多噼里啪啦的雪花点在视线里飘来飘去。 温涂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睡没睡着,她感觉一直醒着,可又好像短暂沉进梦里,她平躺回身子,小臂贴过身下的床单,肌肤有一丝冰凉。 好安静。 温涂干脆坐起来,滑开手腕上的虚拟屏幕,可以窥见微弱的蓝光。 她穿上一次性拖鞋,举着屏幕,绕开床边,轻手轻脚地推门离开了卧室。 外面和屋内没什么两样,勉强多了几缕微乎其微的夜光,除了环绕墙壁的黑色房门的轮廓,什么也看不见。 温涂走去洗漱间,关上门打开灯。 空气变得比之前凉了,地板上残留的水渍已看不见多少。 温涂静站了会儿,抬起水龙头,捧起凉水洗了把脸,甩着手上的水痕去隔断后上了个厕所。 这里的马桶是智能的,她洗手的功夫,冲水、加热、消毒的程序就已经开始进行。 不过,温涂总觉得,刚才水流排空的那阵哗啦声里,好像有点什么别的声音…… 12. 幽灵4 她看向马桶。 通身白亮的马桶就在那安静待着,一动不动,走近,里面的积水毫无涟漪。 温涂环视起洗漱间,不由蹙眉,她确定刚才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不是马桶,又是哪儿呢? 温涂沿着天花板一路看到黑色屋门,似乎又隐约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门吗? 抚摸上冰凉的门面,温涂眼睛恨不得看清每一处细纹。 又出现了,不是门,是门外。 踢踢踏踏,拖拖拉拉,时有时无。 温涂缓缓握上门把手,将耳廓贴上门板,闭眼仔细聆听起来。 声音的出现很有规律,好像是有人在围着中央的房间绕圈,因为太过寂静,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每到洗漱间这边,脚步声会变强,一旦走远,就听不太清晰了。 啧,真的是,怎么老喜欢出现这种吊人胆子的东西。 或者,是不是有人和她一样,半夜起来想上厕所,但看到洗漱间有光,就在门外一边逛一边等。 温涂轻按下门把手,力气还没用到一半,又紧忙松开。 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什么,别的东西呢…… 温涂感觉手有点儿发凉,门外的脚步声仍未消失,她攥了两下手心,等声音渐远,右移两步够上开关,关掉了洗漱间的灯,门内门外,都落入黑暗。 脚步声仍很有规矩的匀速出现,温涂额头靠在门后,闭上眼等了好一会儿,察觉不到任何变化。 那人一直在走,没有过来敲门。 每次绕回门口,鞋跟拖地声总是一成不变,跻拉跻拉,跻拉跻拉……刺挠的人心慌。 温涂不想再等了,她默默计算着脚步声走远又走回的时间,大概16到18秒。 等脚步声再次走远,她绷紧手心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推开一定的缝隙,跻身踏上屋外走廊。 太黑了,连门的轮廓都看不见。 无奈,温涂只好一边跟着渐远的脚步声一边向前走,同时滑出屏幕,借着那点儿蓝光,扶上中央房间的墙壁。 9秒……10秒…… 她计算着脚步声的节奏,有意加快些速度,想要稍微接近声音来源,转到第二面墙时,脚步声停了。 空气中恢复了独属于黑夜的寂静。 温涂放缓呼吸,有好几秒,她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疑惑持续的时间很短,弹指间,声音再次出现,就在消失的位置。 正往回走。 温涂肩膀骤然收紧,她感觉她的灵魂晃了一大圈,就快要跌出身体。 理智告诉她,应该等声音走过来,看能不能观察到声音来源,可身体却抢先一步做出反应,慌忙奔进前方卧室,双手发虚地将门反锁。 卧室内,温涂靠着门,脑子空空如也,缓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 她这才发现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她怕的是,那东西根本不是人…… 温涂懊恼地长叹口气,有点儿埋怨自己,毕竟,这东西肯定和通关条件有关。 可等她出去的念头再起,脑海中便不受控地想到一张张突到眼前的青紫色脸庞,一张接一张,瞪着两只充血的眼球,龇牙咧嘴的想要掐死她。 算了。 她现在没有能力杀死怪物,能否逃脱也是概率问题,保命要紧,浪费一条命死掉就不划算了。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温涂举起屏幕,慢慢走回床边,脱下鞋躺回床上,但她没再躺下,而是倚靠床头,手搭上蜷缩起的右膝盖失神。 身旁的两人很安静,丝毫没有因为她发出的声音而有任何惊动。 温涂靠着床头坐了好久,直到整个后背都开始发麻,她才缓缓躺了下去。 门外的脚步声一直没有停。 总是那么规矩,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持续不断…… 温涂记不清再睡着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很晚很晚了,她有段时间脑子格外清醒,嘴里也有点口渴,但她只是躺着,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动不动。 她清醒了多久,脚步声就在耳边持续了多久,最后睡着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鞋底的拖拖拉拉。 ………… 吵嚷。 刺耳的吵嚷。 啪的一声,卧室灯打开,温涂急忙抬手挡住刺向眼睛的灯光。 身旁的罗清汀揉着眼睛起身,晃了下温涂的肩膀,情绪有些许紧绷,“外面好像出事了。” 温涂半眯着眼穿上拖鞋,和罗清汀互相看了眼,走去门口推开了卧室门。 天亮了,阳台的方向有阳光洒入,夜晚的脚步声没了踪迹,一切恢复如常。 吵嚷声来自对面的一间卧室,看方向是谢凭阳大哥二哥和孙与滔的房间。 温涂和罗清汀走了过去。 她们来到屋门前,门后,几人的声音杂乱,掺着男人痛苦的哀嚎。 叩叩叩。 罗清汀抬起手敲了敲门,“你们还好吗?怎么了?” 旁边,温涂的目光却紧盯着走过的地板上,冰凉的墙角处,有一滩算不上显眼的暗紫褐色液体,已经凝固很久。 像异常干涸的血液。 谢凭阳父母听到动静,很快从隔壁赶了出来,母亲慌忙挤开愣神的温涂,不安地拍打起房门。 咔嚓。 门从里面打开,孙与滔站在门后,不安地看了过来,“阿姨……” 谢凭阳母亲一把推开他,脚步踉跄着往房间内冲去。 温涂稳稳身形,看了眼僵滞的孙与滔,跟着走了进去。 屋内,冰凉的地上,躺着面色惨白的谢凭阳大哥。 在他小臂至肘弯的地方,生生划出一道切口,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偏移,渗出的血液流淌到地面,渐渐染红了身侧的整片白色睡衣。 “凭迢,你没事吧,凭迢……”谢凭阳母亲看着地上的儿子,失去支撑跪了下去,想碰又不敢碰的念着他。 很快,谢凭阳父亲送来了紧忙找出来的家用医药包。 “快!给他止血!” 他们围绕在谢凭阳大哥身边,慌乱地处理着伤口,止血、包扎、擦拭血迹,房间内的空气,沉到发闷。 “谁干的!”谢凭阳母亲眼眶泛红,对着众人大吼。 “我们也不知道,阿姨,早晨听到喊叫声醒的时候,哥已经翻到地上了……”孙与滔尽量斟酌着话语,不想再更多刺激谢凭阳的母亲。 “怎么会这样……”罗清汀扶上门框,朝温涂喃喃。 “看来房间里并不安全,之后小心一点。”温涂看着地板上的可怜男人,眼睛有些发酸,脑子里全是昨晚存在于黑暗中的,持续不断的脚步声。 如此整齐平均的伤口,还是凭空出现,肯定和那声音有关,脚步声……脚步声……来源到底是什么呢…… 谢凭阳大哥的伤口暂时止住了血,在几人搀扶下,缓缓坐回床上。 孙与滔急忙出去倒了杯水回来,给他递到嘴边,几口水下肚,惨白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但还是时不时传出难以忍受的痛苦闷哼。 “得把他送医院去啊,这么严重。”罗清汀往床尾凑了凑,实在看不下去。 “不行!”谢 凭阳母亲握着儿子的手,泪痕未干,却一口否决。 罗清汀不解。 “不行,不能去医院……”谢凭阳母亲茫然摇着头,“我们必须给谢凭阳守灵,必须守满七天,不然谁也出不去……出不去……” 说着说着,她的眼神开始涣散。 “天呐,”罗清汀烦闷地躲去温涂身后,“果然有问题……” 温涂原本还算平静的心绪开始波动,在地图里待了一整夜后,终于得出来条有用的信息。 必须给谢凭阳守灵七天才能出去。 但出去之后意味着什么,只有等到了时间才能知道了,总之,就目前的信息推断,要先想办法躲过未知来源伤害的同时,守灵守满七天。 简单吗? 温涂按住胸口,总有种好像并不会这么简单的感觉…… 这次受伤的是谢凭阳大哥,那下次呢?等太阳再次从天空升起时,受伤的会是谁? “你们去收拾收拾吧,还有三十多分钟就七点了。”谢凭阳父亲愁容不减,却仍要抽出情绪去理会其他人。 孙与滔一言不发,最后看了眼床上不好受的谢凭阳大哥,默默退后,离开卧室走去洗漱间。 经过门口时,他警告了眼温涂和罗清汀,示意她们别再继续杵在这儿。 “走吧。”温涂对罗清汀回头。 刚走回卧室,她们就迎面碰上才睡醒起来的姜微。 “干嘛呢这是,”姜微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砸吧砸吧嘴就要走去谢凭阳大哥的卧室,“嗯?那边这是怎么了?” 温涂抓住她的胳膊,不容分说地把人拽回卧室。 “哎哎哎干嘛啊你,松开!”姜微被迫退回屋内,猛地把胳膊从温涂的桎梏中扽了出来,很是不满地翻了个白眼,“有病啊你,拽我干嘛?” 罗清汀紧忙解释,“谢凭阳的大哥受伤了,胳膊上被划开了好大的口子,他们正伤心呢,我们就别凑过去了。” “受伤?”姜微不明所以,“他太蠢了吧,就算切东西切偏了,也不能切到胳膊上去啊,这一大早上的,真是晦气。” “是怪物,”温涂眼皮微抬,冷冷看着她,“他的伤口不是人为,我说过的,这里有怪物。” 安静,突如其来的安静。 姜微噤了声,嘴巴微微张大,而后吸了吸鼻子,刚才不耐烦的侃侃而谈彻底消失,反而变得有些磕巴,“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温涂没接话,“先收拾吧,还有半小时就要开始守灵了。” “好。”罗清汀应声。 姜微的目光在忙碌起来的温涂和罗清汀之间来回游移,她还想说什么,两人却披上白斗篷,不约而同地离开了卧室。 等所有人都洗漱完,温涂走进洗漱间,简单收拾着。 餐厅内,罗清汀、孙与滔坐在椅子上,还没到七点,他们只是等待着,因为氛围的压抑,也讲不出什么话。 温涂洗漱完,本想一同去餐厅等待,可她注意力扭转,看向了入户门,随即走了过去推开,再次踏入房间外。 这里还是这么阴冷。 正对面,是他们来时的电梯。 显示屏上,层级数字26一直亮着,没有任何变动。 “必须守灵七天,不然谁也出不去……”她频频想着这句话,走近显示屏,伸出手触碰着。 没有常规按钮,说明操作逻辑和她现有的认知完全不一样。 温涂眯起眼看向手腕,开始在显示屏上不断滑来滑去,在触碰到数字下方的某处空白时,有下降的箭头出现。 须臾,电梯门开了。 13. 幽灵5 “你干嘛呢?” 身后,姜微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正一脸警惕地看着电梯前刚收回手的温涂。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变了。 “电梯门开了?我可以出去了!” 姜微染上肉眼可见的兴奋,她瞪大双眼,快步冲进电梯。 温涂反应过来时,电梯门已然关闭,随即,显示屏的数字开始下降。 温涂移动到紧闭的电梯门前,一言不发地看着显示屏上逐渐变小的数字,直至落到1后停止。 红色数字在冷暗的灯光下变得深邃。 姜微此刻,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温涂盯着数字,暗暗地想,既然守灵七天是规则,那出肯定是出不去的,就是不知道,电梯会把她带去哪儿。 好一会儿过后,电梯没有再上升,屋内,传出孙与滔高声的提醒。 “温涂,进来守灵了!” 温涂不甘心地最后看了眼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1,转身走向屋内。 几人已经陆续聚集在中央房间门口。 谢凭阳大哥胳膊缠着绷带,在母亲搀扶下站着,他虽然能走,但状态还是不怎么好。 “都过来了吧?”谢凭阳父亲走到中央紧闭的房门前,“没问题我马上就开门。” 孙与滔注意到了不对劲,“姜微呢?” “她刚刚出去,坐电梯下去了。”温涂只是这样说着。 话音刚落,除去她和罗清汀,所有人脸色陡然一变,尤其谢凭阳母亲,情绪逐渐崩溃,“不是说过,守灵满七天前不能出去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凭阳已经死了,就不能让他清净清净吗!!她是要隔应谁啊!” “没时间了,”谢凭阳父亲板起脸,拉开了房间门,“别管她了,先进去守灵。” 众人识趣噤声,陆续走了进去。 屋内的景象慢慢出现在眼前。 阴冷。 银灰色的墙壁,冰凉的灯管,沉甸甸的空气,还有,置于中心的曜黑棺材。 玻璃的棺材盖上方覆着黑布,从尸体膝盖一直遮挡到脖颈,只露出脚和头。 不过,黑发下的整张脸,仍被单独的黑布遮盖,看不见长相。 棺头的黑色供台上摆着两盘水果,中间,有黑白遗照斜立,只是五官,仍旧混沌不清。 温涂按照吩咐,走到棺材旁早已划好的方形区域内站定,这些位置左右两边平均分布着,正好站满八人,因为姜微的不知所踪,所以空置出一角。 他们给谢凭阳大哥抬过来把椅子,好让他能坐下。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待遇了,只能直挺挺站着,在沉寂的空气中,缄默不语。 所谓守灵,就是如此。 温涂感觉她大概这样子站了三个多小时,和空气中每粒尘埃都打了遍招呼,终于是招架不住,脚后跟开始稍稍发酸。 现在几点了? 当时间变成衡量结束条件的刻度时,这个问题总会控制不住的出现。 温涂没在地图内找到任何能够得知具体时间的显示物,如果要想查看时间,只有一个办法。 打开她的跨地图通讯器。 她记得,给曰瓦忒发出去的消息上方,是有时间的。 温涂抬眼看向周围对着棺材静默的大家,对着自己悄悄调整手心朝向,唤出通讯器。 还没来得及发出新消息,视线中,左侧崭新的对话气泡框就冒了出来。 上方时间显示为:4:06 下方只挂着三个字: 「你谁啊」 温涂明显感觉额头上有黑线掠过。 她忍不住又抬眼看向谢凭阳的家人,他们仍旧目光空洞地看着棺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反而是孙与滔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投来明显的不满神色。 保险起见,温涂暂时收起了通讯器。 “阿姨,”她想了想,怯怯地朝对面开口,“我想去上个厕所。” 谢凭阳母亲迟缓抬头,倒没有太多反应,只是说着快去快回。 走进洗漱间,温涂反锁上门,不管不顾地伸直双腿坐到地上,惆怅地揉着小腿肚子。 累死了,简直比上班还累。 她叹口气靠上门,胳膊撑上右腿膝盖,唤出通讯器。 「曰瓦忒,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后,时间显示9:46分。 她以为最起码陪那具棺材待了三个小时,没想到还才不到十点。 温涂一直盯着屏幕,她现在没有太多合适的时间,只希望他能快点回消息。 “回啊,拜托……” 屏幕上迟迟没有动静,温涂呼吸渐乱,烦躁地用手指缠绕起头发。 「不是,见鬼了,你到底是谁啊?」 温涂挺直后背,立刻来了精神。 「我是温涂,之前,巷子里,包子铺,喝豆浆」 「啊,想起来了」 温涂正斟酌着接下来该发什么,曰瓦忒那边又传来了消息。 「这玩意儿是你塞给我的吗?」 「什么?」 「和你聊天的这个东西啊」 「差不多吧,这是我通关后获得的道具,可以指定和地图外的一人联系」 温涂稍等了会儿,见曰瓦忒没回,直接转移了话题。 「你现在还好吗?」 几乎是眨眼间,曰瓦忒就回了消息。 「不好,烂透了」 他继续说着。 「我问你,城市大街上什么样的人需要报警?」 嗯? 温涂又读了遍这个问题,断定是他目前所处地图的某个条件或规则。 「你把街上存在的所有人和我说一下,包括已知的规则、通关条件、经历和现在所处的环境」 「那个,我想想,稍等」 温涂盯着手中转来转去的通讯器,焦虑的心情难以按捺。 还好,曰瓦忒那边很快有了回复。 「现在我这里是晚上,很多亮着灯的高楼大厦和来来往往的路人,附近有两个人撞了车一直在吵架,路对面咖啡馆里有老板和顾客,有个人一直在问路,还有,还有,这里每隔一个小时就会下大暴雨,只要报警之后说不对正确的信息,就会一直下雨,也没有能躲的地方,所有室内都有空气墙进不去,嗯,还有个路边要饭的残疾人,各种车,还有个卖伞的老太太,还有,没有了,大概就这些,哦对,除了我还有三个玩家,他们说他们是一个队伍的,目前规则就是要找出需要报警的人,然后报警让警察过来,别的也没什么了,我们已经在这条街上陆陆续续淋了快一天一夜了,根本出不去,也没有怪物,一到路口天上就滴滴滴的响,让我们退回去,有一个玩家也有道具,但是没什么用,大概就这些,你有头绪吗?」 读完这一长段文字,温涂心底只剩下两个字:啰嗦。 他不会一边淋雨一边打字吧。 温涂努力分析着字里行间的信息,没废太多时间,很快得出了某个结论。 「那个残疾的乞丐」 「可乞丐不就指望乞讨生活吗,我要是给他报警,他会被赶走的吧」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我试试,有结果马上告诉你」 温涂看着屏幕,右手大拇指不断按压着剩余的指关节,很快,她发过去了新的消息。 「我现在没有太多空闲时间,如果你一会儿没得到回复,先忙你的事情,稍安勿躁」 放下通讯器,温涂并没有出去,也没查看新消息,就这么面对洗手台,安静了快一分钟。 守灵满七天才能出去什么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 曰瓦忒发了新消息。 「等等,我已经报警了,真是乞丐!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而已,对了,我能联系你这件事不要和其他人说,给自己留个后手」 不是直觉,她有在努力分析,只是没想到一开始方向就是对的。 报警。 有需求的人才会报警,不管需求的层面是什么,可曰瓦忒那边有需求的人太多了,那就只能选一个需求程度最深的人。 什么层面的需求最深呢? 除去活着的五 欲六尘,就只剩下一件最恐惧的事需要逃离。 死亡。 对逃离死亡的需求,是人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本能。 据曰瓦忒所说,拥有死亡恐惧的,只有撞车的人,但他们还有力气吵架,说明伤势不算太重。 温涂本来没考虑乞丐的,但她想到了一些之前看过的新闻。 如果乞讨这件事本身并非自愿,那恐惧程度岂不是最接近死亡? 没想到她运气还算不错,猜对了。 「不会,我报完警之后,室内就都可以进了,我现在特地跑到厕所给你发消息的,他们都不知道,还夸我聪明呢」 温涂哑然。 她眯起眼,搓着手指思索着什么,继续输入着文字。 「看来,我的运气都用到你身上了,我这边进度卡死了,根本推不动」 「你那边什么情况」 温涂根本没指望曰瓦忒能够对她的现状有什么帮助,但她还是把大概情况给发了过去。 「我在一栋楼里,给死人守灵」 「好有冲击力的一句话」 温涂不禁揉捏起眉心。 「我现在一想起这个地图里的事就头疼,想不太明白,真的想不太明白,如果有你那边的清晰度就好了」 「算了吧,我都饿了一天一夜了,有什么好的,胃都快饿扁了,烦死」 「我这边倒是会定期提供食物,就是样式很奇怪」 「什么啊,有肉吗」 「我也说不来,有黑色的面条,一摞一摞的,但也不粘,还搭配着褐色的酱汁,口感怪怪的」 「听着好像酸枣腌粉啊」 温涂突然觉得,联系曰瓦忒,好像也不是一件没有用的事。 「你知道?」 「知道啊,不过这种廉价的食物我上学之后已经很难见到了,不是吧,难不成天呐,你,你现在待的地方,哦对,我问你,你是哪个时代的」 「什么意思?」 「我这次碰上的队伍里的人和我说,进入地图的人,都来自不同的时代,一个来自公元2633年,一个来自公元2441年,还有一个根本听不懂这些概念,而且,他皮肤是红褐色的,吓我一跳」 温涂胸腔有点儿闷,她缓了好几口气,才让情绪恢复如初。 「那我现在待的地方,和你的时代有关?是公元多少年?」 「我也不确定,自从人类移民火星之后,已经不用公元计算了,我想想啊,如果没记错的话,公元3036年是最后一个公元年,之后,我们开始用新历计算,我生活的时代是新历105年,你现在待的地方大概就是新历100年之前吧,因为到我四年前搜集作业材料的时候,还是能在某些偏僻的地方看到一两家有售卖这种食物的餐馆的」 温涂看着曰瓦忒发过来的内容,有点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存在的感觉是否真实。 她已经不在现实世界,可地图内,她正坐的地方,她待的这间屋子,她来到的这栋高楼,不属于地球,而是一千多年后的火星…… 温涂没来由的,特别想问曰瓦忒点什么,问谢凭阳?这场守灵?还是…… 没等想好,曰瓦忒又发过来新消息。 「你现在在哪个地方啊?有没有具体名字?说不定我能知道你在哪儿」 「没有,我没问过,不过这里附近都是高楼,每层楼只有阳台,没有窗户」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儿,嘶,但你这个描述好熟悉啊,好像之前在哪儿看到过,完蛋,想不起来了」 「没事,你慢慢想,想到了再给我发消息就好」 温涂话虽这么说,但她巴不得曰瓦忒快点想起来。 守灵满七天就能离开。 听着条件很简单,可昨晚的脚步声、曰瓦忒大哥的伤、再也没上来的姜微都在证明,想要平安无事的度过这七天,没那么容易……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无法确定地图的自我意识到底是谁。 「先不和你聊了,他们在喊我了」 「好」 通讯器在掌中消散,温涂起身离开洗漱间。 14. 幽灵6 温涂走回灵堂,迎面对上谢凭阳家人不满的神色。 她在洗漱间待太久了。 “有点儿肚子疼,不好意思。”温涂讪讪说着,很自觉地站回守灵的区域内,虔诚地朝棺材内的谢凭阳低下头。 这一站,又是两三个小时。 温涂偷偷抬了抬脚后跟,好让脚底板的血液尽可能流动一些,虽收效甚微,但两只脚多倒腾几下,还是有点用的。 “去餐厅吧,一会吃饭。”终于,谢凭阳父亲出声,暂时结束了这煎熬的精神躯体双重折磨。 温涂绷紧脚心,肆无忌惮地放松下来,用力跺了两下地板。 等等。 这个声音…… 温涂再次跺了好几下地板。 没错,鞋底碰撞地板的声音,和昨晚的脚步声特别像,如果再故意拖沓一下…… 温涂继续拖沓着跺起地板。 几乎就是一模一样。 难道说,昨晚脚步声的来源,不是另外的怪物,而是就在他们几人中间? 想着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温涂停在供台旁不动了,她盯着遗照中谢凭阳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思绪搅动,手指不由触碰上旁边的水果。 “哎!这些水果打了蜡的,而且是贡品,不能吃!” 门口,刚想离开的孙与滔注意到温涂,急切地朝她喊着。 温涂顿然回神,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收回了手。 想什么呢,她怎么可能去吃贡品。 走进餐厅,温涂率先注意到了靠在椅背上的谢凭阳大哥。 他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 原本缠绕于胳膊的,只有点点血迹的绷带,沁染面积大大增加,脸色也越来越差,看起来非常脆弱,一副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都样子。 午饭依旧有酸枣腌粉,大体上吃的和昨晚差不多,只替换了其中一道菜。 就在快吃完的时候,谢凭阳大哥的脑袋失去控制,哐当一声,重重砸进盘子。 “凭迢!” 安静的空间又嘈杂起来。 温涂有些烦躁,放下刚夹起的食物,没了吃饭的胃口。 “他好像不行了。”罗清汀出声。 温涂对上罗清汀担忧的眼神,嘴角扯出一丝疲累,“他们只存在于地图内,并不是真正的人,没必要因此而难受。” 罗清汀神色一怔,又很快释然地点点头,“嗯对哦,你说的对。” 嘈杂持续了大概一刻钟,谢凭阳大哥果然如温涂所预料,死了。 谢凭阳父母彻底瘫坐在地,眼底一片茫然,母亲抚摸着谢凭阳大哥逐渐僵硬的膝盖,喃喃,“我们得好好给凭阳守灵,得好好守灵……都怪我们心不诚……” 说着,她责备地看向温涂,“以后守灵的时候谁也不许去上厕所,自己的需求开始之前就解决好!” 真是够了。 温涂仅剩的耐心彻底消散,什么NPC的守灵游戏,什么守满七天就能出去,什么心诚不诚的,地图的自我意识听到她如此固执都要笑出声了吧。 哦不对,他们本身就是地图自我意识的某种投射,是地图自己,让他们这么想,这么做的。 当务之急,温涂一直在想,是不是不应该总是纠结于他们说的守灵满七天才能出去这种事,而是得找出夜晚脚步声的主人才对。 否则,今夜的黑暗过去,依旧会有下一个人受伤至死。 只有彻底解决任何风险障碍,正常守灵七天的条件才能平安成立。 她的视线从房间内的人们脸上一个个扫过,难过的谢凭阳父亲、悲伤的谢凭阳母亲、失神的谢凭阳二哥、沉默的孙与滔,谁会是黑暗中那阵脚步声的主人呢…… 鞋底。 温涂稍微后抬起脚,看了眼自己的鞋底,她的鞋底又厚又硬,穿起来算不上舒适,长时间的站立才会让人如此难受。 几人中,和她鞋底厚度差不多的,只有孙与滔和谢凭阳的二哥,正好,昨晚和谢凭阳大哥睡一个房间的也是他们。 “我提个意见,”温涂站起身,直视着谢凭阳的父母,“当务之急,是要确保明天早晨太阳升起时,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受伤才行,毕竟,他的伤口,出现的很诡异,不是吗?” 谢凭阳母亲的责备瞬间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满眼惊诧,“你瞎说什么呢……” 温涂看着他们,神情语调赫然冷峻,“谁能保证明天不会有第二个人受伤?谁?如果有人能保证,我就承认我是在瞎说。” 这种可能性冲到每个人脑子里,都把他们钉得死死的,互相看来看去,却没有一个人接温涂的话。 “凭迢的伤口,像是莫名出现的利器划开的,”谢凭阳父亲开口,“她说得对,我们不能再有人受伤了,凭阳会伤心的。” “得把刀都给收起来,全都收起来,没有刀就好了……”谢凭阳母亲突然想到什么,慌忙从地上站起来,一边嘟囔着,一边跑出餐厅。 “我去帮阿姨。”孙与滔望着谢凭阳母亲疲颓的背影,紧跟着走了出去。 他们把每个房间的每个角落都翻了个遍,统共找出来大大小小的刀具八把,全都锁进了谢凭阳父母卧室内盛放贵重物品的金属制保险柜里。 忙完这些,他们招呼仍在餐厅门口站着的温涂和罗清汀进灵堂。 “你们看什么呢,快进来啊!” 罗清汀幽怨的声音立马飘到了温涂耳边,“天,又要当颗树了,我脚现在还没歇过来呢。” “再忍忍吧,不会站太久了。”温涂安慰般拍拍罗清汀肩膀,却也很是无奈。 当晚,温涂在洗漱间打开过通讯器。 没有曰瓦忒的消息。 她回到卧室坐上床,感受着双脚终于能放肆的血液循环,故意撑着精神,想尽可能晚点儿入睡。 房间内已经安静许久,没了姜微,整张床宽敞不少,正当温涂以为身旁的罗清汀已经睡着时,对方的声音出现了。 “话说,你现在有想法吗?” “你呢?” 罗清汀轻轻叹气,“没有,我现在就怕明天早晨受伤的会是我,”顿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真 的没有想法吗?” 温涂仰头靠上床头柜,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咽了咽唾沫,“别想太多了,非要我说,明天早晨,谢凭阳的二哥和孙与滔大概率会有一个受伤,运气这种东西,不管好坏,来了是躲不掉的,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无论如何,先熬过明天再说,睡吧。” 话说的很痛快,可温涂自己都不太能完全保证这个结论的存在概率,本质上她现在和罗清汀没什么两样,心底的担忧挥之不去。 “他们两个啊……”罗清汀越想,越对温涂的结论感到笃定,干脆闭上眼,什么也不问了。 温涂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久,根本睡不着,她打开通讯器发了个句号,显示时间已经来到后半夜。 微弱的屏幕光下,罗清汀睡得还算安稳,温涂看着她的轮廓,脑子里冒出来个疑惑。 她是哪个时代的人呢? 这片空间,这些无穷无尽的地图,他们这些被拉进来的人们,到底算什么…… 温涂看向隐匿于黑暗中的卧室门,眼皮不受控制的越来越沉。 她最终还是睡着了。 记忆消失前,那阵脚步声再次出现,围绕于耳边许久,连哄带骗的,把温涂意识按进梦里。 睡着不是她本意,可她控制不住,有什么东西,在催着她,催着所有人入睡,那阵脚步声,踢踢踏踏,果然和她鞋底碰撞地面的声音,毫无差别…… 但温涂意识深处总有根弦紧绷着,哪怕已经睡着,那根弦仍然遵从着清醒时的意愿,游走于梦境和现实之间,让她有些分不清感受的真实性。 比如,风的温度、海浪的潮湿、发酸的菜汤、拥挤的人群、狭窄的房间、锁骨的痛感。 弦断了。 !! 温涂猛然惊醒,强行挣开沉甸甸的眼皮,慌忙低头看向锁骨。 一团黑色虫子似的东西正趴在上面,轻微蠕动着。 “啊——” 温涂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瞬间袭来的恐惧促使她不断挥动起双手,用力将其从皮肤上拍掉。 那东西滚落地面,没等细看,顷刻间就消散的无影无踪。 温涂尽力回忆着它的样子——黑色的、光滑的、像一节节饱满的断指连在一起,有鸡腿骨那么长,排列方式像猪的上膛牙…… “天呐,你的胸口!” 罗清汀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指向温涂锁骨处,刚才被那东西爬过的地方。 强烈的痛感不由分说蔓延至锁骨上下的肌肉里面,半坐着的温涂硬着头皮看向左侧锁骨,只见沿着骨头的痕迹,生生划出一道切口。 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偏移。 粘腻的血液正通过划开的皮肤,一点一点往外渗透。 疼,灼烧的疼,撕扯着肌肉,愈发强烈,疼到温涂整张脸都挤到一起,不敢用力呼吸。 “我去喊人。”罗清汀慌慌忙忙穿上拖鞋,焦急地跑出卧室。 房门打开的时候,疼到虚浮的温涂歪了歪头,看到屋外有片淡金阳光,安静钻进了进来。 天亮了。 15. 幽灵7 某种蓝色液体蘸满伤口,反复刺痛着开裂的皮肉,疼得温涂咬紧后槽牙,根本睁不开眼。 会死吗? 她想起了现在仍待在餐厅座椅上的,谢凭阳大哥的尸体。 简单处理完,谢凭阳母亲沉着脸,开始用纱布给温涂包扎。 胸口不比胳膊方便,她先拖住温涂后背,想用力把她上半身扶起来。 温涂配合着挪动身体,缓缓把背挺直,只是表情实在狰狞,双手攥紧床单的同时,恨不得把嘴唇咬破。 孙与滔马上伸手帮忙扶住她的后背。 “你安静待着吧,别给我们添乱了。”谢凭阳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着。 孙与滔讪讪收回手,神色间满是藏不住的沉郁。 谢凭阳母亲干脆把人都赶了出去,只留罗清汀在屋内,等伤口包扎完才离开。 温涂缓缓躺下,稍微感觉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白色上衣侵染的血迹,怕是再也不会消失了。 难受。 她闭上眼,将小臂抵住额头,感觉头开始晕乎乎打转。 再待下去怕是要发烧吧。 然后呢,坐在棺材旁边待上好几天?会死的,她一定会死的。 温涂转了下脖子下方的枕头,强忍着疼痛,下了某种决定,朝坐在床边一脸愁容的罗清汀开口,“把门关上吧,锁好,我和你说件事。” 罗清汀回过神,朝她疑惑的偏了偏头,随即起身迅速把门关上。 “什么?”罗清汀坐回温涂旁边。 “这两天晚上,”温涂强撑着发虚的身体坐起来,“你有没有听到过外面传来的,停不下来的脚步声?” 罗清汀眼神变得迷茫,她在搜索着这两天的回忆,想要找到一些能和温涂的提问匹配上的内容,可是没有。 她只好摇了摇头。 “每晚入睡前,我都能听到它,”温涂艰难地说着话,嘴里止不住的发干,“就在屋外,沿着走廊,一直绕圈。” “你们的伤……”罗清汀想到什么,“是那阵脚步声伤的你们,不,我是说,是发出脚步声的东西,怪物吗……” “我一开始也认为是某种怪物,然后,我昨天站累了往地板上用力磕了几下鞋底,发现发出的声音和那阵脚步声差不多。” 罗清汀倏地皱起眉头。 “我就想,不是怪物的话,到底是谁?是谁发出的那阵脚步声?我观察了所有人的鞋底,只有孙与滔和谢凭阳二哥的鞋底厚度,和我是一样的。” 罗清汀抬起脚看了看自己的鞋底。 白鞋,很薄,几乎是平面,和普通布鞋差不多,不累脚,但碰上坚硬凹凸的地面,只会硌脚,不故意去跺,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 “那是谁呢?谁干的?”罗清汀睁大双眼,原本柔和的五官显出错愕和焦急。 温涂无神的瞳孔望着光滑的银灰色墙面,眼皮渐垂,“直到昨天下午守灵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她话锋一转,敛起眼神,“我能信任你吗?” 虽然不知道温涂为什么会这么问,罗清汀还是很快点了点头,“当然,我们是一起的啊。” “好,”温涂咽了咽唾沫,语速格外缓慢,“那我也相信你,昨天下午,我注意到,棺材里躺着的那具尸体的鞋底,也是那么厚。” 她稍微加重了点呼吸,疼痛就从胸口短暂涌了上来。 “天……”罗清汀神色一滞。 温涂语气变得决绝,“到这儿,我就确定了,发出脚步声的,是尸体。” “你怎么能确定呢?他们三个鞋底都一样啊。”罗清汀脑子还有有点儿乱。 “谢凭阳大哥受伤的那个早晨,我在走廊墙角,看到过一滩不大的暗紫褐色污渍,”温涂缓缓说着,“当时我还不确定到底是什么,现在我确定了。” 她说,“是血,凝固的血。” “不太懂……”罗清汀喃喃。 “从人身上滴落的血,是什么颜色?” “红色。” “从死人身上滴落的血,是什么颜色?” 罗清汀了然,“暗紫褐色……” “我甚至更倾向于,只有把发出脚步声的源头解决掉,才能真正通关,毕竟照眼下这种一天死伤一个人的速度,七天还没到,人就先死完了。” “是哦……”罗清汀想象着画面,“我们该怎么办?” 温涂无奈地闭上眼睛,这人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算了,反正现在也没别人能指望了。 “在我说出我的打算前,有几件事得先和你说一下。” “……什么?”罗清汀有点儿发慌。 “我们经历的每个地图,并不是无端存在的,它们都有特殊的自我意识,不过我目前还是不太能完全理解这个概念,但事实就是这样,每个地图,都是某种概念下的活物,每个自我意识,都有概率在地图内的人物中,找到映射,可能是存在的人物,也可能不是,这才是通关的关键,你……能理解吗?” 说完这段话,温涂疲累地叹了口气。 “大概可以,”罗清汀咬了咬嘴唇,“所以现在,解决掉脚步声来源和找到地图的自我意识,都是通关的关键对吗?” 温涂微微颔首,“但我找不到这个地图的自我意识,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那就只能先解决掉脚步声的来源试试看了。”罗清汀用力点了下头,目光变得格外笃定。 “一会儿得想办法,把棺材掀开。”温涂一字一顿。 “可里面现在是个死人,这怎么说?” “眼下没时间让我们谨慎了,困境的时候,就必须得做点儿什么,最重要的是尝试,哪怕什么都没有发生,懂吗?”温涂恳切地望着罗清汀,“或者,你有没有更好的通关想法?” 罗清汀一愣,无奈摇头。 “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温涂两只胳膊无力垂落到床单上,“连把刀都拿不稳,如果,真的到了需要干掉谁的地步,就只能靠你了。” 罗清汀刚才还算平和的神情尽数褪去,灵动的眸子看着温涂不动了,她攥了攥手心,整个人身周都多出份沉重。 “这就涉及到我要和你说的另一件事,我们每个人,都有好几条命。”温涂回想起籍修的话和通讯器另一头的曰瓦忒,“虽然我无法保证到底有几次死亡机会,但你如果真的失败或者被反杀了,也还是有退路在的,不会真的死掉。” “四条命。” “什么?”温涂凝重的思绪断开。 “我上个地图听那个队伍里的人说过,每个人只有四条命,定死了的,用光了人就彻底没了。” “那你……” “那就这样决定了,我,我来干掉那个尸体!” 温涂没再发出声音了,她看着罗清汀骤然坚定的眼神,愣愣点了点头。 接着,她又想到什么,眉心迅速皱起,懊恼的啧出声。 “怎么了?”罗清汀问。 温涂语气有种淡淡的死感,“刀具。” “啊,那些刀……” “不应该让他们收起来的,你能找到其他代替的东西吗?攻击力强的?” “不用,”罗清汀拒绝的不慌不忙,扬起个浅显的笑容,“我能把刀拿出来。” “嗯?” “上个地图结束的时候,我获得了一个能力,”罗清汀眼尾弯弯,“隔空取物!” “很实用。” “还好吧,”罗清汀耸耸肩,“其实也挺鸡肋的,每次只能取一件东西,取完要等24小时才能再次使用。” “幸亏你之前没用,”温涂定睛,提起嘴角,“你还有别的道具或能力吗?” 罗清汀摇摇头,“没有了,那是我第一次获得能力,”她披上白斗篷,递给温涂一个安心的眼神,“你在这儿等着,趁他们还没开始守灵,我这就去取。” “多留心。”温涂说着,没注意扯了下伤口, 面上不显,但仍疼得她暗暗咬紧了牙。 罗清汀出去了,温涂躺在床上,整个房间变得空荡荡的。 她真的不知道,该说自己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了。 ……罗清汀这个人,获得了某个能力,再结合她说的话,说明她最起码经历过2个地图,等级在10级甚至以上,潜力还是不算低的。 果然,人不能光看外表。 大概五分钟后,罗清汀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把手里端的杯子递到温涂嘴边,“你喝点水吧。” 温涂压下发干的喉咙,用力起身,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刀拿到了吗?”她蹙着眉,心思全然静不下来。 罗清汀放下杯子,欣然一笑,手摸进斗篷,从胳膊下方抽出一把手掌长短的切菜刀。 “接下来怎么打算?” 她举着刀问温涂。 几口水下肚,身体好受不少,温涂干脆直挺挺坐起来,“打开棺材之后,见机行事,比如尸体忽然睁眼或者来个仰卧起坐之类的,出手一定要快准狠,不要让他们有机会阻拦。” “明白,”罗清汀默默攥紧刀柄,“还有,我在他们卧室的衣柜里发现了这个,夹在很多衣服里,明显有意藏起来的,我是没读懂,你看看。” 一张深绿色折页说明书。 【8M安抚型操作指南】 温涂拿在手上翻来翻去,“好想是什么电子电器的说明书,我也看不太懂,都是些专业术语和条码……” 罗清汀失望,“没用啊,扔了吧。” “嗯,刀也先给我吧,进灵堂之前再藏身上。”温涂把说明书和罗清汀的刀一同塞进被褥,后脑勺磕上床头柜,长呼出口气,眼神晦沉。 罗清汀去收拾了,温涂独自待着,又突然想起曰瓦忒。 「看到回复」 温涂没指望他能迅速回消息,于是发出后就打算收起通讯器,结果那边得有了动静。 「怎么了?」 「回的好快」 「我刚从地图出来,一会儿回家,准备去吃顿好吃的」 「羡慕」 「你那边还没完啊」 温涂看了眼自己的伤口。 「感觉也快完了呢,但还没有,你之前说的有想起什么吗?我待的地方」 「想不起来了,等我吃完吧,去档案楼给你查查」 「很难查吗?听起来是个特别正式的地方」 「对哦,你还没和我说你来自哪个时代呢」 温涂静静抬了两下手指。 「21世纪」 「这么早啊,哇塞,酷哦,你都能当我祖宗了」 温涂撇撇嘴。 「所以很难查吗?」 「查的话网络上就能搜到,我记得是个社会新闻来着,但网上查只有事件过程和结果,去档案楼的话说不定能查到背后的一些事情,对你通关比较有帮助」 社会新闻……所以,每个地图内发生事情,在某个时间节点上,都是有真实原型的存在吗? 「谢谢」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能进档案楼吗」 「为什么你能进档案楼啊」 「嘿嘿,因为我下星期就要正式结业,进入社会管理层工作了,不然普通人是没资格接触这些地方的,你要知道,此岗位,每年的通过率只有千分之一啊」 「恭喜,听起来很厉害」 「当然,用你们那个时代的话说,就是皇帝?上帝?总裁?船长之类的吧,也不枉费我努力这么多年」 「你学的有点儿杂,不过我理解了」 「所以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让我碰上这些事,有点儿难受呢」 「别想了,去吃饭吧」 「嗯」 结束对话,伤口重拾起痛感。 为什么呢?温涂好像觉得并不是很重要,地图内,总有比为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先保住她眼下的小命。 16. 幽灵8 温涂被他们扶着进入灵堂,昨天谢凭阳大哥坐的椅子,移到了她身下。 压着棺材的空气比昨天沉下去不少,连同外面的人,都低沉到难以消解。 “我看见早上伤我的人了。” 此话一出,数双颓然的目光,齐齐转向温涂,他们看着她,沉默着,都在等待接下来可能会听到的话。 温涂怯怯的,“阿姨,您答应我,别生气,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 谢凭阳母亲一惊,“谁?谁干的?” 温涂抿抿唇,缓缓抬起手,指向灵堂中央那口曜黑棺材。 “你什么意思?再乱讲就把你扔出去!请你们过来给凭阳守灵,不是让你们一直给他不痛快的!”谢凭阳母亲气冲冲瞪着温涂,本就憔悴的脸瞬间苍老许多。 温涂也来了脾气,“是真的,虽然他一溜烟就跑出去了,但我确定,就是他!身形头发都一模一样,而且,”她眼珠滴溜一转,“我还看到,他身上有个伤口,还没完全痊愈!” “哪里的伤口?”谢凭阳母亲皱了下眉,激动的情绪消去大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真有伤口啊。 温涂心底冷笑了下,她的猜测还真是该死的准确呢。 “不可能!”孙与滔陡然出声。 “死人怎么能跑出去伤你呢?你脑子糊涂了吧?”他气冲冲走到温涂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那你说是谁?嗯?是你吗?”温涂回瞪。 “总归不可能是个死人。” “阿姨,我没撒谎,”温涂目光恳切,发颤的声音里透着无声的痛苦。 “我都快死了!眼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避免再有人出事吗?大哥人还在餐厅放着呢,凭阳肯定也不希望看到更多人死掉的对不对!打开棺材看看就知道了,看看到底是不是我看错了,如果真是我的错,我会给凭阳跪下赔罪的,阿姨,叔叔……” “我不答应!”孙与滔朝众人叫嚷,“你太自以为是了吧,凭什么你说我们就要听啊,说的好听,不想再有人出事,还不是你自己想泄愤,非要拉上我们替你担责,你们这种只想自我满足的人我可太清楚了,我不会让你把谢凭阳的棺材打开的,死也不会!” 他越说越愤懑,直直挡去棺材前。 “她有说错吗?”罗清汀朝孙与滔冷脸,声音不大,却不肯退让,“万一明天受伤的是你呢?是我呢?是我们在场的任何人呢?就打开棺材看看怎么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犟。” “我犟?”孙与滔斜斜下巴,“我——” “你们都闭嘴吧!”谢凭阳父亲浑厚的声音冲进耳膜,一时,长辈带来的威严感使得灵堂内安静了。 “反天了守灵的时候去掀主人家棺材,谁再吵滚出去!凭阳认识你们这群人也真够倒霉的,还有你孙与滔,不会说话就闭嘴。” 孙与滔心底有气,但他没说什么了,只死抿着嘴瞥向一边,没再看任何人。 温涂看向罗清汀微微摇头,两人勉强沉默,不再言语。 时间很难捱。 温涂不知道在这把死人坐过的椅子上坐了多久,心跳被伤口的疼痛不断掩盖着,她猛地呼吸,除了疼痛,什么也感觉不到。 谢凭阳大哥从受伤到死亡用了多久来着?温涂想了想。 一上午。 她耸拉下头,胡乱往斗篷上抹了抹手心的虚汗,又抬起眼皮,发现视线中天花板的灯光朦胧了不少。 温涂赶紧把眼紧闭再睁开,唤出通讯器给曰瓦忒发了个进度询问消息,而后看向罗清汀,两人对上眼神,她对着前方,肃然扬了扬下巴。 罗清汀点点头,谁也没反应过来前,冲向棺材,用力推起透明的棺材盖。 “你干什么!”孙与滔惊呼,就要去拦,腰部却被某道力气死死拖住,难以移动。 “温涂你神经病啊,撒开!”孙与滔用力掰着腰上勒紧的胳膊。 “快!”温涂拖着孙与滔不为所动,也不管胸口崩开的伤口,只顾朝罗清汀喊。 棺材盖很沉,罗清汀尽全力推着,只推开一点,她想再使力,谢凭阳父母直接围了过来。 罗清汀倏地抽出夹在衣衫内的刀,对准他们挥来挥去,“离远点儿!” 谢凭阳父母脚步一顿。 罗清汀握着刀继续去推棺材,不好推,她就侧过身去挤,终于是推开了一个不算小的口子。 她眼疾手快的伸进手,哗得,掀开了盖在谢凭阳脸上的黑布。 “住手!不能掀开!” 孙与滔崩溃喊叫,可惜为时已晚,棺材内,谢凭阳的脸就这么毫无顾忌的暴露在空气中。 温涂终于卸了力气,狰狞地捂着胸口重重倒地。 罗清汀扒上棺沿,看着里面冰凉又惨白的谢凭阳,绷紧的心砰砰砰直跳。 她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那张僵硬浮肿的脸很怪,但她说不上来,只想在他睁眼时立刻把刀捅过去。 绝对不能出岔子。 “造孽啊!” 谢凭阳母亲快步上前,抢过罗清汀手里的黑布,就要重新盖上,却被另一只手抓住。 谢凭阳二哥抓着母亲,愣愣的把目光移出棺材,“妈,他是谁啊?” 罗清汀猛然抬头,看着谢凭阳二哥,脑子彻底卡壳。 他们长的一样。 “妈,我是谁啊?”谢凭阳歪歪头,沉进某种思考,“我名字是什么啊?我怎么不知道我叫什么呢……” 谢凭阳母亲把他的手甩开,“你看看你们干的好事!滚!都给我滚出——” ………… 疼。 胸口疼。 温涂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 身下的床单凉飕飕的,卧室门并没关死,屋外,有阳光透进。 身旁,罗清汀坐起身抻了个懒腰,“好困,睡不够啊。” 她打完哈欠,掀起被褥下床,还没出门,就注意到了仍躺着的温涂。 “你脸色好差,我让他们给你换绷带吧,血渍都渗出来了,一会儿还要守灵呐。”她瘪瘪嘴,不禁担忧。 温涂低头。 “没事,别麻烦他们了,我慢点儿走到灵堂还是没问题的。” “行吧,”罗清汀无奈,大拇指指指门外,“我先出去看看。” 温涂对着昏暗的天花板眨眨眼,用力撑着上半身坐起来。 伤口还是疼,但好像疼了很久,有些习惯了,就是脑袋晕乎乎的。 她待了好一会儿,缓缓下床,扶着墙来到门口。 孙与滔刚从洗漱间出来,一头红发乱糟糟的,估计是洗脸的时候打湿了不少,看到温涂,打量了几眼。 “你起来干什么?脸白的和鬼一样,躺着呗,早上他们又不管饭。” 温涂没理他,想走去餐厅喝点水。 她缓慢挪移着双腿,不敢有太大动作,生怕扯到伤口,快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歇了会儿。 谢凭阳父母的房门关着。 应该是还没起。 罗清汀从洗漱间出来,立马注意到了这边,急忙走过来,“你出来了啊,还好吧?” 温涂摇摇头,“没事,我溜溜,床上躺的我难受,你忙你的就行。” “行吧,有情况喊我啊。” 罗清汀走远了,她对这里不是很熟,一路左看看右看看,很快走到了入户门那边。 温涂重重呼出口气。 她对这里也不是很熟,可不熟的话,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给别人守灵呢? 谁死了? 温涂恍恍惚惚,什么也想不明白,她咬了咬干燥的嘴皮,打开餐厅门扶着墙走了进去。 屋内有人正背对着她趴在餐桌上,好像睡着了。 温涂绕去对面,伸手够过来个杯子,用力端起水壶倒了杯水。 一杯水喝完,她扶着餐桌,想把杯子和水壶放回去,桌上趴着的男人再次进入视线。 他是谁来着? 温涂眉心紧蹙,抬手轻轻推了几下对方肩膀,“醒醒,一会儿要守灵了。” 没动静。 温涂又稍稍加重力气推了推,“喂。” 男人身体很僵,一点儿温度都没有。温涂收回手,眼神涣散地盯着手指刚才碰过他的地方不动了。 他是死人。 温涂明白过来后,并没有很震惊 ,可这种平静,才是让她最惊讶的。 不对,一切都不对。 她撑着桌子,双手用力攥到泛白,闭上眼疯狂想着所有的不对劲,恨不得用理智把脑子压穿。 谢凭阳。 对了,谢凭阳! 一时间,所有的记忆哗啦涌了回来,棺材、尸体、伤口、黑虫影、脚步声、姜微、谢凭阳大哥、电梯、地图…… 温涂挺起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这些东西,往门外看去,只见罗清汀正推开入户门走了出去。 电梯…… 温涂急忙离开餐桌往外走,但她走不了太快,刚出门口,罗清汀已经瞎捣鼓着显示器,打开了电梯门,正抬脚往里走。 “别进去!” 温涂撑着劲快步向前,视线里什么都不剩了,只有即将关闭的电梯门,和门缝隙后面一脸差异的罗清汀。 终于,在电梯门就要合上的瞬间,她抬起胳膊,将手腕伸进门缝。 即将合上的电梯门停顿半秒,退向两侧,缓缓打开。 温涂迈一大步走进电梯,扶上冷硬的金属前面,微弓着身子,不断缓着呼吸。 “你……”罗清汀看着狼狈的温涂,张了张嘴,搞不懂她这是要干什么。 “不能出去,出去你就回不来了。” 极轻的气流滑过,电梯门关上。 一阵失重过后,她们开始下坠。 温涂闭上眼,渐生崩溃,她死望着对面的人,“罗清汀,你还记得姜微吗?” 罗清汀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 显示屏的数字来到14。 “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你还记得吗?”温涂抓住罗清汀肩膀,“想起来,拜托快点想起来!” “脑子堵得慌,”罗清汀用掌骨敲了敲额头,“温涂,我脑子好乱,好像有什么东西撞来撞去的。” 显示屏的数字来到6。 温涂握着肩膀的手愈发用力,“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我们也不属于这里,一切都是假的!” 有些感觉并不对劲,罗清汀听着温涂的话,很清楚这点,但她不知道这种认知从何而来,心神缓缓移向电梯门。 “我想起来了!”她惊呼。 显示屏的数字稳稳落到了1。 温涂扶着罗清汀,脖颈缓缓转向紧闭的电梯门,两人呆愣着,谁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一道渐宽的缝隙拱开门缝。 门外,白茫一片。 罗清汀眸光微动,“这是什么……” “是虚空。”温涂盯着那片纯白,思绪飘荡到了很远很远。 原来是虚空。 她设想过许多种姜微乘坐电梯下降后遇到的场景,消失、蒸腾、捕杀……偏偏忘记了最该出现的虚空。 另一个事实随之而来——姜微再也回不来了。 按照虚空的特性,但凡她有一丁点儿能回来的可能性,在她踏入虚空的下一秒,就应该回来,就算回不到谢凭阳家,也理当出现在电梯内。 可她没有。 温涂尽力不去想象姜微最后的结局,重新思考起当下,“你刚刚是怎么让电梯下去的?” 罗清汀眨眨眼,试探性将手指点上显示屏数字,片刻,满屏的数字屏幕穿过手指,出现在眼前。 “就……这样。” 温涂果断往数字26的位置一点,电梯门关闭,开始上升。 “你刚才说的,虚空,是什么意思?”空气安静下来,罗清汀这才问道。 “每个地图都有边界,边界之外就是虚空,里面时间的流逝单独存在,不受地图和现实影响,你之前没碰到过?” 罗清汀理解着话中含义,顿然点点头,“没有呢,只听他们说过有边界之类的。” 温涂看着她,脑子里抑制不住地想起另一种可能。 如果最开始离开房屋踏入电梯的是自己,罗清汀会不会来阻止她? 如果没有,她会不会永远都想不起来,接着和姜微一样,在虚空内彻底迷失…… 温涂缓慢转过身,靠上电梯,仰头别有深意地看着电梯内这位刚熟悉的女生,“罗清汀,要不要和我组队?” 17. 幽灵9 “好啊。” 罗清汀想也没想,唇角弯弯,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选择需要邀请的队员】 只是起了这个念头,蓝色文字就在耳边响起。 【罗清汀】 仅有一个名字可选,温涂没给自己犹豫时间,立刻做出了选择。 【正在发送组队邀请】 【等待中】 【对方已确认】 【组队成功,人员已绑定】 蓝色文字消散,温涂看着罗清汀带有笑意的澄澈眼眸,轻轻扯了下嘴角。 电梯门打开,罗清汀扶着温涂走了出去,她们持续靠近谢凭阳家的入户门,步伐格外缓慢。 “罗清汀,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失去记忆?”温涂彻底停了下来。 罗清汀目光一暗,“我记得,失去记忆之前,我打开了谢凭阳的棺材,”她直直看向温涂,“谢凭阳和他二哥长的一样!棺材……” “或许,”温涂想,“这就是某种触发失忆的条件,一会儿小心,注意棺材情况。” 罗清汀点点头,顺着出来时未关死的门缝,打起十分精神,抬手推开。 屋内安安静静。 中间灵堂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敞开了,还是,她们没注意,本来就是这样。 “进去看看。” 灵堂内没有人,棺材依旧保持着记忆断开前的状态,棺盖偏移,略微敞开着。 两人不安地走近,朝棺内看去。 谢凭阳的尸体依旧地躺在里面,双眼紧闭,面无血色。 “尸体还在?”罗清汀表情逐渐僵硬,不太想承认某个猜测,“难道你们受伤不是尸体的原因?” 一切都猜错了。 温涂哑然。 “好安静啊,”她张张嘴,“罗清汀,屋里好安静啊,人呢?其他人呢?” 嗡得,两人察觉到不对劲。 “去他们卧室。”温涂神色凝重。 临走前,罗清汀看见地面掉落的切菜刀,迅速蹲下身拾起,才去扶温涂。 孙与滔的卧室里空空荡荡,两人环视一圈,紧忙跑去隔壁。 门打开的瞬间,谢凭阳父母的尸体靠在床尾,满身和她一样的伤口,东倒西歪,两只眼睛睁得老圆。 温涂用力握了下罗清汀的胳膊,“它要大开杀戒了,祝我们好运吧……” 怕拖累罗清汀的速度,温涂想让她单独搜找,可罗清汀死活不答应,非得扶着她这个碍事的伤员一起。 她们走到餐厅,打开门,谢凭阳二哥正坐在座椅上,对着正对面谢凭阳大哥的尸体失神。 “啊,你们来了啊。”他没什么情绪的看向她们。 “孙与滔呢?”温涂问。 “不知道,”谢凭阳二哥轻声说着,“没看到他呢。” 这个人很奇怪,温涂审视着他,想不出缘由。 “你爸妈死了。”她说。 谢凭阳二哥浅皱了下眉,没了反应。 “这下好了,你弟弟谢凭阳死了,你大哥死了,你爸妈也死了,孙与滔不知所踪,说不定也死了。”温涂一口气说完,观察着他的反应。 谢凭阳二哥茫然看着周围,眨眨眼,似是想起身,却又靠上座椅,身形一歪,又呆坐着没了动静。 温涂渐生出些烦闷气。 地图的自我意识没法确定,脚步声的来源也找不到,她自己身体又这副德行,这次的通关真的是……失败。 “嗯。” 闻声,温涂的懊恼暂停,她抬头,见谢凭阳二哥稍微坐正了点,接着再次嗯了一声。 “你说得对,”谢凭阳二哥看着对面的尸体,目不转睛地起身,空洞的视线平缓移动到她们身上,“所以,接下来该你们了。” 他的目光粘在她们脸上,明明看着她们,却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总之,绝对不是活人。 有那么几秒,冷汗倏地窜遍全身。 “快走!去洗漱间!”温涂扯起罗清汀胳膊,迅速逃离餐厅,两人不敢回头,慌忙跑进洗漱间把门反锁。 “没想到竟然是他,”罗清汀腿些许发软,干脆扶着墙蹲下,“我刚才以为我们真的要死了。” 温涂后背抵着墙,想缓口气,但满脑子都是地图的自我意识到底是谁,就算伤口疼到麻木,也压不住不断出现的思绪。 不论死人活人,她推测了数种设想,发现除了谢凭阳二哥,其他人都有可能,不管他们的诉求是什么,守灵满七天也好,不被杀死也好,情理上都成立。 谢凭阳二哥想杀死他们,所以在地图的自我意识中,他肯定不是好人。 谁会讨厌他? 这时候,她真的很需要曰瓦忒说的事件原型才能有概率确定。 「曰瓦忒,有查到信息吗,我没剩多少时间了」 “你在干什么?”罗清汀看着温涂手里的通讯器。 “这是我获得的道具,可以和地图外的人沟通,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得到对通关有用的信息。”温涂强撑着精神,眼睛一动不动,半秒也没离开过屏幕。 罗清汀叹了口气,对此完全不抱希望,频频看向房间门。 温涂盯着屏幕,呼吸越来越清晰。 好在,曰瓦忒没让她等太久。 「正在查,不过已经有了点儿线索,等等,我看看」 “温涂,脚步声,”罗清汀抬起手,表情凝固地指指门后,“你听……” 门外,那阵熟悉的脚步声逼近,踢踢踏踏,拖拖拉拉,越发清晰。 温涂立刻警惕起某种可能性。 「曰瓦忒,你能先帮我查询别的东西吗?一团黑色虫子似的东西,像一节节断指连在一起,鸡腿骨那么长,很光滑,趴在皮肤上,会造成一道很深的、整整齐齐的伤口,拍掉后会立刻消失,我马上要被这种东西杀死了,还有挣扎的余地吗?」 这些话发出去,她心底空空荡荡,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赔上条命就赔吧,她已经很努力挣扎了,奈何胳膊实在拧不过大腿,她又能怎么办…… 门外,脚步声停。 罗清汀对她投来求救的眼神,“温涂……” 眼下,除了通讯器屏幕,温涂什么也不想理,她看着发出去的消息,每一秒,都想得到曰瓦忒的回复。 门缝外,成团的黑虫蠕动着,肆无忌惮地往里爬。 罗清汀捂住就要尖叫出声的嘴,往地面一瘫,撑着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连忙后退。 她无措地看了眼温涂,对方却全然紧绷着注意力,没有抬头的打算。 罗清汀只好强忍恐惧起身,朝着往里爬的黑虫,不管不顾地抬脚踩了下去。 消失了。 鞋底离开地面,什么也没踩到。 下一秒,新的黑虫,再次从门缝探出头,蠕动着爬了进来。 通讯器那头终于来了消息。 「听起来很像做手术用的扫手虫」 扫手虫? 「那不是虫子吗?怎么和手术有关」 「只是借用这个名字而已,真正的扫手虫早就绝迹了,现在代指一种需要开刀时使用的人造微型工具,不过我也搞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消失」 「不重要,地图内的东西和现实有出入也正常,结论呢?我需要结论」 第二只扫手虫爬了进来。 温涂和罗清汀仓皇后退,咚的一声,撞上隔断墙,一时,退无可退。 「没有什么结论,只是个手术工具而已,到了你那边就能杀人了,奇了怪了」 「那你继续说新闻事件的原型吧,看我有没有这个运气读完了」 黑虫爬到了她们脚下。 罗清汀抬起脚往上一踩,只踩到光滑的地面,搜找的余光刚碰到小臂,新的黑虫悄然出现。 她想尖叫,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声音冲到嗓子眼,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涂当即握紧通讯器,不顾一切地用后背把它往地上拍去。 罗清汀小臂表面,一道浅显到口子正缓缓望外渗血,所幸黑虫待的时间短,伤口没有温涂那么深。 “一会儿我打开门,”温涂收起通讯器,晃晃抵着墙面僵滞的罗清汀,“我数三二一,跟着我往外跑。” “三。” “二。” “一。” 咔嚓。 洗漱间门打开的瞬间,她们假装看不到冷飕飕站在门口的谢凭阳二哥,只当是根柱子,卯足劲朝他身后跑去,直直冲进开着门的灵堂内。 棺材旁多了个人。 “孙与滔,你刚才去哪儿了?”罗清汀忍不住问。 孙与滔呆望着棺材内的谢凭阳,语气寡淡,“在杂货间。” 砰的,谢凭阳二哥关上了门。 温涂和罗清汀有瞬间恐慌,不由走去孙与滔身旁。 罗清汀呼吸起伏,但还是攥紧了手里的刀,“我得去杀了他。” “没用,他死不了的。”孙与滔安静的身侧,是止不住微微发抖的指尖。 他很恐慌,又很笃定,和谢凭阳母亲说守灵规则时一样笃定,为什么…… 温涂想不明白,为什么对地图的自我意识而言,谢凭阳二哥是死不了的。 他不仅死不了,还用黑……不,扫手虫杀人。 扫手虫是手术用的一种工具,手术…… 对了,手术! 谢凭阳母亲说过,孙与滔之前腿部受伤住过院,如果期间经历过手术的话,他的记忆里说不定会留存扫手虫的存在。 谢凭阳二哥肯定对他们做了什么,导致在地图内,他是绝对隐藏的凶手。 受伤住院可不是什么好经历,扫手虫这种心底排斥的元素和谢凭阳二哥的角色定位相结合,能产生杀人属性的东西也就不足为怪。 温涂看向孙与滔,恨不得把他盯穿,锁骨伤口的痛感似乎也减轻不少。 原来是你啊……孙与滔。 真让她好找呢。 “那也要试 试啊?”罗清汀看向孙与滔,拧起眉心,“不然干站着等死吗。” 门口,谢凭阳二哥的身形稳稳当当,他看着他们,漠然的脸上,两只眼珠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看向棺材。 孙与滔扶着棺沿转身,咽咽唾沫稍微后撤几步,想看又不敢看地抬头,“别杀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和你说,求求你别杀我……” 温涂握住罗清汀攥着刀柄的手,轻轻压下,示意她先听孙与滔说完。 谢凭阳二哥目光移到孙与滔脸上,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对面的沉默让孙与滔更加恐慌,“你不是想知道你是谁吗?我告诉你,只要你答应我不杀我,我就告诉你!” 孙与滔这个情绪失控的样子…… 温涂咬起嘴唇,神色沉郁。难道说,通关条件是别让他死在谢凭阳二哥手里?会有这么简单吗? 谢凭阳二哥看着孙与滔,眼皮一眨一眨,好一会儿,他才扭了下脖子,“你说,我,答应你。” 孙与滔清清嗓子,好让自己声音平稳一些,“你就是谢凭阳,谢凭阳就是你。” “撒谎!”谢凭阳二哥气急,格外认真地伸出手指向棺材,“棺材里的才是谢凭阳,我不是。” 他的眸光纯粹,纯粹到只盛有对自己结论的笃定,像个固执的孩子。 “就是因为原本的谢凭阳死了,你这个新的谢凭阳才会存在啊。”孙与滔那点儿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平稳蓦的抖散,回应的每个字都颇为认真。 “因为他死了,所以我才存在……”谢凭阳二哥左眼紧跟着右眼眨了眨,眼底一片混沌,“我之前是不存在的吗?” “你……”孙与滔有短暂卡壳,递出眼神,观察着对面的神色,“你只是谢凭阳的替代品而已,之前当然不存在。” 谢凭阳二哥抬起右手,呆呆地看着手掌,“他的手上也有伤口吗?” 孙与滔立马翻开棺材内尸体的右手,朝他举起,“有的,你看,和你伤口的位置一模一样,我没骗你吧。” 谢凭阳二哥缓缓扯开下颚,捏了捏食指与大拇指之间的略有割痕的伤口,“怪不得爸妈非要给我划开一道口子,说什么这样才对……” 温涂好像明白,墙角的那滩暗紫褐色的血是哪儿来的了。 可不对啊,为什么他的血也是这个颜色?孙与滔口中的代替品,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温涂:“你为什么非要杀了我们呢?” “谢凭阳”垂下手,目光落到了温涂脸上,“刚开始,我只是有点儿睡不着,你们都睡了,就我睡不着,怎么就睡不着呢,我就在想,一直在想,明明我也是人,也需要睡觉的啊。” “我越想越难受,总想干点儿什么,”他缄默半晌,“我以为我是活着的。” “谢凭阳”的眼神陡然锐利,“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只扫手虫趴上了孙与滔的衣领。 孙与滔瞪大双眼,急忙扯住衣服慌忙脱掉扔去地上,顾不得扫手虫是否还在里面,一下一下用力踩着,“谢凭阳你个疯子!你非要杀了我吗?亏我还过来给你守灵!” “不,我不是谢凭阳。” 孙与滔似是没听到,跺向衣服的鞋底未停,“你就这么对我?啊?我欠你该你的,你去海边游泳被寄生虫咬死了关我什么事啊?” 他声音陡然提高,“是你求我陪你去的!是你非要我陪你去的!我和你很熟吗?你自己出意外死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怨我?你爸妈说的好听,心底哪个不是斜眼看我,恨不得出事的时候让我替你去死!” 黑色衣衫早已皱皱巴巴,孙与滔最后踩了一脚,总算停了下来,颓然仰头,多出丝苦笑,“我做错了什么?我好心答应陪你出去玩儿我做错了什么啊?怎么就背上了一条人命呢?有病!你们这群人都有病!”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来,憋闷许久的情绪宣泄让孙与滔很累,身形来回晃着站不太稳。 看他这副模样,温涂总有那么点儿掺着厌恶的嫌弃。 孙与滔稍稍卸了力气蹲下,两只扫手虫就出现在他光滑的后背上。 “啊啊啊啊!你干什么谢凭阳?”孙与滔腾的站起,反过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疼痛不断蔓延,整个后背,都在渗出的血液中疼到麻木。 扫手虫一直出现,在他的后背、脖子、胸口、肚子、脸颊…… 孙与滔挤压着五官,膝盖扑通跪进血渍,嘴巴倏然张大,无声嘶吼着。 “你答应我不杀我的,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凭什么要去死,明明是你非要拉上我出去玩儿的,明明是你……” 最后一个扫手虫出现在了他粘腻的口腔内,堵住了嗓子里的所有声音。 嘀嗒。 暗紫褐色的血液滴落。 “谢凭阳”抬起右手,余光从孙与滔倒地的身形离开,捏了两下手心崩开的伤口,将皮肤捏紧合上,“我不是谢凭阳。” 他缓缓抬眼,看向温涂。 18. 幽灵10 温涂后撤半步,呼吸一滞。 “谢凭阳”盯着她们,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缓步逼近。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要死了对不对…… 她果然还是要死掉啊…… 还能靠谁…… 还能靠什么呢…… 对了,曰瓦忒。 温涂唤出通讯器,紧忙攥着打开,险些没拿稳。 灰黑屏幕上,一大段一大段文字消息映入视线。 她绷紧神经,加快往上滑动的速度,快速起曰瓦忒发过来的所有消息。 「查到了,我尽量简短的给你说,新历44年11月22日上午,丘塘区域的3号居民楼内,就是你说的每层楼只有阳台的居住区,发生过一起仿生体失控杀人事件,在场四人全部身亡,说是人为操作失误造成的意外结果,报道篇幅不多,几乎都是非主流网站的内容,而且没过几天这件事就没下文了,顺便问一下,你遇到的人,是不是姓谢?」 消息发过来后,曰瓦忒等了两三分钟,见温涂没回,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是,那我查到的新闻发生时间就是你现在所经历的现场,死者是一家人,父亲和儿子都姓谢,事情发生时候,他们正在给他们的二儿子守灵,叫谢凭阳,接着说回仿生体,该仿生体是圆尔加科技公司的产品,于是后面我去查询了他们公司内部方面的资料,事情真相太长,我挑有用的给你说,是这样的,就是,仿生体其实是一种很普遍的智能机械AI,只要付钱就能买到,目前常见的仿生体分为很多型号,但在此之前,仿生体还在社会实验阶段的时候,最初生产它们的圆尔加科技公司曾经给低收入区域,比如你现在所待的丘塘区域的人免费发放过体验资格,谢凭阳家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置入了一个安抚型仿生体,用途填写的是减缓亲人离世后的戒断反应,所以此仿生体到外貌被设置成了谢凭阳,因为是体验品,使用时间只有半个月,原本半月后圆尔加公司就要上门回收的,结果一周没到,仿生体就出了意外,直接把他们全家,连同一起来守灵的谢凭阳的同事一起杀死了,基本上就是这些,我看看还有什么信息,哦对,监控回放里显示,事发时,那位谢凭阳的同事离仿生体最近,是第一个被杀死的,接着是他父母,最后是他哥哥」 曰瓦忒再次安静了一分钟,接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温涂,你还活着吗」 「坏了,没回,你不会死了吧」 「我把剩下的都给你说了吧,你什么时候看见什么时候回吧」 「然后就是,事实证明,圆尔加所投放的体验品果然有漏洞,在他们公司内部的调查资料中,明确写了,这场事故是由仿生体的认知故障造成的,这批仿生体出厂时,性格运行方面有很大缺陷,当他们意识到自己不是人的时候,就开始失控陷入癫狂,和大街上发疯的暴力精神病没什么两样,后续圆尔加公司压下了报道的新闻,并上门对失控的仿生体进行回收调整,两年后新一批更稳定的仿生体才再次投放并慢慢扩大,不过圆尔加公司也没撑多久就是了,到我现在所处的时间,仿生体已经是种由社会管理层直接掌控的大众科技了」 读完全部信息,温涂再看向眼前这个脸庞不断放大的谢凭阳的替代品,心里多出些异样感。 原来他只是个人为创造出来的,不知道有没有自我意识的智能体。 这间屋子里的所有自带人物,早已死在了距离她一千多年后的世界…… 怪不得,怪不得从头到尾,只有孙与滔在极力阻止仿生体和谢凭阳见面。 因为地图是他意识的投射,他死的最早,记忆也就停留在了死亡的那一刻,后面的人死掉的事,他是不知道的。 也就导致地图内的其他人员并没有不能让仿生体和谢凭阳见面的概念。 这个孙与滔,嘴真够严的。 温涂抽回思绪,才想起来“谢凭阳”正不断逼近,紧忙甩甩脑子。 天,她真佩服自己眼下这种情况还能有逻辑的思考这么多事。 手心,通讯器消散。 从指缝望去,两只扫手虫趴上了小腿和肚子,温涂屏住呼吸,急忙又唤出通讯器,忍着伤口的疼痛,弯下腰用力把它们拍掉,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多出两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她抬头的工夫,罗清汀举起刀毅然朝“谢凭阳”冲了过去。 刀刃刺入心脏一寸,罗清汀便感觉难以用力,似乎皮肤后面是堆坚硬的固体。 “谢凭阳”低头看看刀,又看看罗清汀,眸底生出明显寒意。 “他怎么没反应……”罗清汀松开刀柄,连忙后退。 事情真相已经全部摊开。 她们该怎么办? 温涂脑子里快速过着曰瓦忒发过来的消息,努力搜寻着对通关有帮助的线索。 孙与滔、仿生体、失控、死亡。 “死亡……”温涂感觉到了某种不成型的逻辑正在出现。 “我们完蛋了。”罗清汀不敢回头。 “死亡……”温涂眉头紧锁,沉沉低吟,倏地,她抬起头,眸光骤然明朗。 “罗清汀,快,快扶我去卧室!我想到办法了!” 罗清汀回头看了眼温涂,二话不说,扶上她的胳膊,莽着劲挤开门口的“谢凭阳”,按下门把手,打开灵堂门。 “谢凭阳”没防备地歪斜两步,退到门边,看看自己的双脚,又迟缓抬头,望向她们快步离开的背影。 他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目光落回胸口挂着的切菜刀上。 温涂从没觉得这段距离这么长,罗清汀越用力扶,她的肩头就越发沉重。 直到卧室门关上,她才重重趴到床边,掀开乱糟糟的被褥,在整张床上摸索起来。 “你想干什么?”罗清汀问。 温涂神色凝重,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地方摸索着,终于,在床单一角,手指触碰到了某个东西。 “找到了!” 罗清汀边抵门边看向温涂,“说明书?”她嘴唇微张,语气略带急促,“这东西有什么用?” “等我弄完再和你解释吧。” 温涂从说明书里找着什么,随后,她抬起手腕滑出屏幕,在其中点来点去。 “你在干什么?”罗清汀实在好奇。 “打电话。”温涂手指点个不停,“你也帮忙找找吧,这东西的通话界面。” “哦,好。”罗清汀立刻滑出自己的屏幕,一起搜找起来。 她看着屏幕上不停变幻的图形颜色,总感觉门外的“谢凭阳”正快步走近,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她后背爬满黑虫。 床边,温涂看到什么,忙碌的指尖连忙暂停。 她拿起说明书,对着上面的某个电话,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拨了过去。 虚拟屏上,浮现出滚动的接通提示。 通了。 手腕上方,传来阵机械女声: “您好,这里是圆尔加科技公司智能服务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这里有个失控的仿生体需要回收,快点派人过来!”温涂身体前倾,对着屏幕提高声量。 “好的,请提供您的所在地点以及仿生体编号。” 温涂拿起说明书,思索片刻,“丘塘区域3号居民楼26层,编号00005。” “好的,请稍等,回收人员很快就到。”电话挂断。 【通关条件达成,经验结算中】 蓝色声音再次出现,温涂思绪有一秒清零,随即脱了力,上半身整个趴到床上,自感疲惫。 她不断平缓着呼吸,抬眼看向门口同样支撑不住坐去地上的血的罗清汀,深深叹出口气。 罗清汀回过神,转身慢慢打开条不大的门缝。 外面很安静。 “都消失了吧。”温涂脸颊贴着床单,嘴巴一张一合。 “啊,”罗清汀有点儿懵,“嗯,外面没动静了,我看餐厅里的尸体也没了。” 有了结论,两人彼此间也安静下来,各自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经验结算完毕,获得2529经验值】 【当前等级:13】 【当前等级经验值进度:425/800】 她都伤成这个样子了,才涨了3级吗……,真可惜,没道具或能力了。 温涂闭上眼,身上越来越没了力气,整个人松松垮垮沉到底,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耳边,罗清汀哀怨的声音飘来。 “好生气啊,才涨了1级。” 温涂没睁眼,笑了笑,“歇会儿吧,马上就能离开了,对了,忘告诉你,我们现在待的这栋楼,可是火星呢。” “火星……”罗清汀睫毛微颤,缓缓抬头,“你怎么知道?” 温涂依旧累的不想睁眼,“通讯器那边的人告诉我的,他就生活在火星,包括这次能通关,也多亏他提供的信息。” “我想出去看看,”她声音很轻,但很有分量,“你在这儿等我。” 温涂这才睁开眼,发现罗清汀澄澈的目光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门口很快空了。 温涂一点儿都不想动,紧张的情绪褪去,伤口的疼痛才开始清晰。 她捻捻说明书的一角,有几句结构介绍格外引人注目。 「此外,皮肤下层专门填充了类血液的暗紫色拟态液体,使得触感更接近于真实人类」 怪不得。 “谢凭阳”从伤口滴落的血,和尸体那么像。 温涂等了罗清汀好久,都没等到她回来,很奇怪啊,她对火星的反应,似乎不像是单纯的好奇。 【冷却完成】 【10秒后,即将结束地图】 糟糕,来不及当面说再见了。 不过无所谓,下个地图总会见到的,她的队友。 【是否立刻进入下个地图】 “否。” 【现实世界正在传送】 【注意:冷却时间为133小时】 恍惚过后,温涂身下蓦的失去支撑,差点栽倒在厕所里。 她回来了。 厕所地砖可没床单那么干净,手心覆上瓷砖,满是污渍。 温涂抬起手,嫌恶看了两眼,撑着力气起身,攥上墙角挂着的抹布,用力擦了好几下。 有点儿站不稳。 她低下头,锁骨处包扎的纱布消失,血渍把工服渗了个彻底。 片刻茫然扑面而来。 温涂什么也不想了,紧忙开门出去,穿过货柜,直奔个人物品存放处。 收银台后,同事看到温涂,身形一僵,两只眼睛死死粘在她身上难以动弹。 片刻,她声音略微局促,“你你你……没事儿吧。” 温涂撑着没力气的身体,穿好外套背好包,临出去前,她回头,“我下午请个假,去医院,经理那边我会说的。” 同事忙不迭点头,目送温涂打车走远,才放下手里擦拭桌子的抹布,掉着下巴,缓缓把头扭回位。 19. 远古派对1 医院走廊里的凉气很足。 急诊楼内,温涂步伐缓慢地扶着墙坐下,任由护士拿着各种器械和针头对自己一通捣鼓。 接着,她去挂号窗口缴了挂号费,攥着张就诊卡,在大厅找了个空位坐下,等待叫号。 这家医院不算大,但已经是离便利店最近的一家了,身下座椅冰凉,温涂忍着伤口疼痛,脑袋晕乎乎熬着时间。 这里倒霉命苦的人太多。 没一会儿工夫,眼前经过一辆白色推车,车上躺着个男人,脸色惨白,右手被砸的稀烂,家属的哭嚎萦绕旁边,久久不散,随着推车渐哭渐远。 温涂的伤口更疼了。 视线从男人身上收回,她竟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庆幸。 最起码她的伤,和现实的无辜意外无关,是她努力通关带来的副作用,总还是比单纯的霉运要有意义一点。 十几分钟后,叫号屏幕上出现了她的名字。 温涂起身走进诊室。 “坐,把衣服掀开我看看伤口。” 医生从容地凑近她,按压着伤口周围,她表情紧绷,看不出情况好坏。 易眠乖乖坐着,总感觉对面这张脸有种很强的既视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还好,不算太深,没伤及内脏,不过需要缝合住院,”医生转回身,往电脑上敲着什么,“怎么伤的?创口这么整齐?” “就……不小心划伤的,”温涂说的话模模糊糊,“我当时也没反应过来。” 医生递给她两张单子,“一会儿出去缴费,然后该处理处理,该住院住院好吧。” 温涂点头,目光不经意落到对方胸口别的姓名牌上。 【主治医师:艾朵朵】 耳边有半秒安静。 温涂抬眼,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终于和记忆对上了号。 原来她就是现实世界的艾朵朵吗? 果然,巷子里发生的事,现实中,是有原型存在的,只是没想到,离她所处的时间节点这么近…… 她呆滞的身形太过显眼,引得艾朵朵频频侧目,“怎么了,还有事吗?” 温涂摇头,“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高中的时候见过你来着。” “是吗?”艾朵朵看她一眼,干笑了声,“同学吗?” “嗯,我那时候和颜佟一起玩儿。” 面对这个名字,艾朵朵似是想了好一会儿,收起鼠标上的手,盖上中性笔笔帽,“我好像有印象,你先去处理伤口吧,等好了再来找我叙旧哈。” “好,”温涂敛下神色,又说,“我就是突然想起你来了,记得你那时候学习挺好的,有次还考了全年级第七,你妈妈管你还管的挺严的。” 她说完,没什么精气神的脸色再也掩盖不住探究的目光,直直看向艾朵朵。 “你记错了吧,”艾朵朵叹出口气,侧身看向温涂,语气沾染上微微不耐,“我学习也就一般吧,中游水平,我家里也不怎么管我,不知道你这些记忆都是从哪儿来的,咱们来医院就好好治病,好吗?” 她嘴角上翘,却没多少情绪。 “抱歉,”温涂稍稍颔首,“我可能记错了,冒犯了。” 麻药打进皮肤,温涂望着屋顶纯白的灯泡,还在想艾朵朵的事情。 现实和地图里的一些事情出入很大。 是因为地图源自某人的自我意识的原因吧,同一个故事,视角观念不同,有细微的差别也正常。 或许,她看到的,只是颜佟眼中,艾朵朵应该有的样子吧。 温涂能感受到皮肤在针线的穿行下来回拉扯,她干脆闭眼,什么都不再去想。 医院的病床算不上舒服,躺上去却总想睡觉,或许和她这两天太累也有关系。 有两个床位现在只有她一人,温涂请好三天假,按着发晕的额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14:58分。 这次的冷却时间是133小时,她还能在现实待五天多。 确定好这件事,温涂忍着不去看银行卡内的剩余余额,把手机往枕边一扣,呆望向手边嘀嗒嘀嗒的输液管,昏昏睡去。 当晚隔壁床位来了个病人,刷视频的时候声音特别大,吵得她一激灵醒了过来,之后大半天再也没睡着。 好在,这个人第二天就转院走了。 剩下的两天,温涂难得清净,身体也恢复了不少,能自己下床外出走走。 医院外面有几家快餐店,她破费18块钱买了碗羊杂汤,暖呼呼喝起来。 手里就剩683块钱了。 这次住院,花了她不少。 她有点儿慌,但不是特别慌,600块省点儿花一个月还是饿不死的,大不了每次地图结束之后,吃饱再回来,熬到下次发工资。 如果没有吃的,那就一直在地图里面好了,总能碰见合适的机会。 温涂舀起块羊血,混着热汤和葱花送进嘴里,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总之,她绝对不会朝家里开口。 绝不。 从医院出来后,温涂的伤势好的差不多,但还是没办法支撑她做太耗体力的运动,于是又多请了两天假,把自己关在出租屋,一睡就是一整天。 到第五天午夜12点一过,她才关上闹钟,起床给自己下了碗面条。 吃完,她坐在座位上,漫无目的地刷起手机,刷腻了,开始望着地板愣神,静候凌晨两点四十分的到来。 还剩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温涂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好像忘给曰瓦忒回消息了…… ………… 微风。 晃过神的瞬间,温涂最先闻到的,是混着青草香的风,溜进皮肤,凉飕飕的。 水平的目光中,人头攒动。 人好多。 天呐,人怎么这么多。 温涂定定神,看着眼前乌泱泱的脑袋和背影,有片刻僵滞。 他们全都披头散发,肤色沧桑,身上的粗麻布衣和兽皮同样包裹着温涂的身体,纯兽皮的鞋子绑上双脚,没底版,不舒服。 温涂抚摸着粗糙的兽皮裙摆,一股强烈的陌生感不知从何处袭来。 视线从脚边缓缓上移,碧蓝的天空铺满穹顶,天际线尽头,树木零落,苍茫原野一望无垠。 她大概明白眼下处于哪个时代了。 稀罕。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亲眼看到眼前这群老老老老老祖宗。 一点点的兴奋冲上胸膛,温涂垂首,压制着想要扬起的笑意。 很快,她发现,所有人的目光 ,都看向最前方的什么东西。 温涂稍稍凑上前,只见一小片空地中央,用碎石子规规整整地摆了个圆圈,圆圈周围,放着零散的泥罐和动物骨头。 中央,一位骨相英气利落的年轻女性垂目而立,站的笔直。 她两侧凸起的颧骨上,用某种颜料涂出两道红色横线,兽裘下的双臂画满了陌生的黑色符号,从肩头一直延伸至手指,映着身前篝火晃动的热烟,光影浮动。 石块项链上方的嘴唇无声张合,似在呢喃着什么。 须臾,女人发出声清脆且悠扬的鸣叫,仰起头,缓缓睁开眼。 温涂能感觉到,蓦的,身边好几个人,都屏气凝神起来。 有人上前,给女人递去了火把。 “我听到了,”女人眸光晦暗不明,“天神的声音,我,听到了。” 这下,温涂更加确信,他们就是在举行某种部落仪式。 温涂不是没想过他们之间的语言问题,明明时代差距如此之大,却能听懂彼此间的说话内容,甚至各种计量单位都可以轻易理解。 能让他们在各种不同语系的空间内自由交流,很难说不是地图本身在起作用。 所以女人原本在说什么呢? 咿咿呀呀几个听不懂的音节吗? 温涂忍俊不禁,想象着画面的同时,见女人蹲下身,手指在几个粗糙的泥罐上方晃来晃去,最后选择了某一个,再拿出来时,手心多了两个石头。 女人张开手掌,盯着石头一动不动。 “被眷顾的人,”女人抬眼,看向人群的某处,“蛮牙。” 有轻微惊呼,混着厌恶和不解,跟随微风,迅速传遍人群。 女人视线未停,继续移动,片刻后缓缓停到某人身上。 “温涂。” 正观察人群的温涂一顿,调整方向,缓缓朝女人看去。 名为蛮牙的男人已经从人群中走了出去,见温涂呆在原地没动静,有两人直接走到她身边,把她往空地推。 肩膀些许发疼的力气让温涂很快反应过来,自觉上前,步伐变得顺从。 兽皮做的鞋底太软。 有那么两次,路面的碎石子猝不及防硌到了脚底板。 来到空地,所有人的面容瞬间清晰。 他们和现代人像,但又不太像,仔细看,眉眼间还是能看出些许猿人的影子。 他们大都不会太打理头发,乱糟糟的毛燥披发和她现代洗发水洗礼过的黑发截然不同,配上古朴的衣服,说是原始人也行,说是流浪汉也行。 都行。 但温涂眼下只想搞明白,他们选中她和那个叫蛮牙的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她又想起来件事情,罗清汀呢? 上个地图她们不是已经成为队友了吗?怎么没看到她? 温涂注意力乍然集中,反复搜索起人群里的每一张面孔。 可人太多,粗略望去,少说得有四五,哪怕每次视线只停留一秒,也很难在一堆相似的鼻子眼睛嘴巴里,找到想要找的面孔。 “神!”女人声音猝然拔高,瞬时冲出喉咙,“庇佑我们!庇佑你可怜的族人!” 温涂被惊的一激灵,频频侧目。 好诡异,一惊一乍的…… 20. 远古派对2 蛮牙也正看着虔诚祈祷的女人。 他比一般人要健硕,小麦色的肤色下肌肉紧绷,估计是个合格的猎手,只是望过去,那双暗棕色眸子里,看不到一点儿善意。 “为什么是他?” 温涂听到人群里,有人说。 “恶心,我的神,原谅我们。” “他要老实点才行。” “他活该,败类。” “这次又要失败。” “赤谷亥肯定难受。” “首领,烦人,蛮牙,烦人。” “为什么,不是我。” 议论声络绎不绝,越听,温涂心里越飘忽着没个着落。 原始的远古部落,应该……不会有太变态的风俗信仰吧。 中央的女人低头逐渐安静,闭眼抚摸着紧攥于手心的石头。 半晌,她凑近蛮牙,两只眼睛仔细打量起他的脸,好像根本看不到那双漆黑的眼睛内显露出的凶光。 “你很幸运,你要珍惜。”她神色诚恳地把其中一颗石头递到他面前。 蛮牙瞥了眼,没有任何回应的打算,只是看着她,脸色阴的可怕。 女人毫不在意,直接把石头塞进他腰部的麻绳,转身走向温涂。 “你很幸运。”她递出石头。 那颗石头有鸡蛋那么大,但只是颗很普通的石头,随便用点儿心就能捡到,看不出什么特别。 接过石头的时候,温涂目光在女人手指间短暂停留。 她暗自把这只手和自己的比了比,大小差不多,并没有感知到什么想象中的时代差别。 毕竟,这是一只可能存在于上万年前的、已经消失的、雌性人类的手…… “为什么这么说?”温涂回过神。 女人表情有片刻疑惑,“因为,你是祭品,是天神选中的,祭品。” 说完,她打量温涂一眼,才转身走回,似乎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儿奇怪。 温涂猛吸了口清冽的空气,抬头眺望着草原上方絮着柔软云层的天空,神色间浮上一丝无奈。 祭品。 她会被剖心挖腹吗?还是割开喉咙放血?或者扔进火堆焚烧? 不,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温涂压下冗杂思绪,找了一圈没在身上发现口袋,只好先把石头放进麻布编织的衣服缝隙,轻眨眨眼,就看到人群中走出来一位拄着木头拐杖的中年男人。 杖头刻着的纹样,和他厚实脖颈上挂着的鸟类头骨挂坠非常相像。 看样子,他在部落是有一定地位的。 男人走到蛮牙旁,挺了挺后背,嘴里有话推着下颌微微蜷动,半晌还是说了出来,“我相信天神,天神没错,可,你要道歉。” “给谁道歉?”蛮牙冷冷剜过凶狠的眼神,不屑地轻哼出声。 男人用力将木杖锤向地面,“给热尔谷!你,故意的!” “你去死吧。”蛮牙扯起上唇,并不接话,毫不掩饰自己带有挑衅的恶意。 男人攥紧拄着拐杖的手,想说的话一口气上不来,只是憋闷地捂住胸口,气愤的心情难以排解。 温涂再次听到了人群里的议论。 “恶心,他好恶心。” “他怎么能对首领这样。” “热尔谷,可怜。” “天神啊。” “天神肯定想不到。” “温涂也可怜,和他一起,选中。” “他不会成功的。” “天神,下次选中我吧。” 温涂眉头轻皱。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为什么已经有祭品了,还会有失败的可能?难道是地图的某个规则吗?祭祀成功需要一定条件之类的。 话说回来,他们这么希望被选中,或许成为祭品,也不一定是坏事。 女人抿紧双唇走到男人身边,担忧地查看起他的情况。 “我们走吧。”她出声劝慰。 男人漠然点点头,耸拉着脸不愿去看蛮牙,同女人拨开人群,一起离开空地,朝后方聚集的部落棚屋走去。 没了话事人,人群也自然而然的陆续散开,很快,身边视野宽敞不少。 温涂看到了罗清汀。 她们离的很远,几乎在人群的两端。 温涂赶忙挤进人潮,烦躁地避开身边一个又一个身形,朝她的方向奔去。 “罗清汀!”她高声喊。 听见声音,正盯着灌木丛发呆的罗清汀乍然回头,四处搜寻起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没听错,就是温涂的声音,可人太多,一时半会儿怎么找也不到想找的人,心底愈发焦急。 刚想往前,有两个女人有说有笑地凑到她身旁,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某个方向带去。 罗清汀瞬间茫然,想挣脱开,两道力气却大的要命,反倒显得她格外瘦弱。 “你知道?赤谷亥说,今天前,在部落外面,发现,野牛群。” 一个人说。 “太好,罗清汀,等他们打完猎,我们可以,吃肉。” 另一个人高兴附和,来回晃了晃罗清汀的胳膊,眼睛笑眯眯的挤成条缝。 罗清汀只好也笑笑,叹了口气先随她们走,说不准,这两人是她在这个地图内的朋友家人什么的,挣扎过头难免会引起怀疑。 另一边,温涂的视线被某个经过的男人挡住,等他离开,罗清汀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她停了下来,不再往前,可注意力仍然舍不得从罗清汀消失的地方离开。 这个地图的人太多,有点儿麻烦,她和罗清汀,估计是两个不同家族的人,很少聚集在一起。 “你站在这,干什么?走,回家。” 一个身材匀称的女人拎着条早已干瘪的长蛇,死盯着她走过来,朝她摆摆手。 这个人应该就是她在地图内的家人吧,也好,先跟着走吧,罗清汀那边,只能再找时间汇合了。 温涂拢拢肩,连忙跟上对方步伐,走出去没多久,她有意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散去,蛮牙仍站在原地,凶悍的脸色下压抑着怒气。 这副模样,估计现在给他一把刀,他真的会动手杀人。 温涂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好奇,这个人到底干了什么过分的事情,能让部落里的所有人都不喜欢他? 脚心下,路面渐平,一道道经年累月踩出来的泥土小径在部落屋棚间无序延伸,串联起每一户人家。 有些屋棚前,木棍搭建起的晾晒架上挂着一些鱼干兽皮,屋门外,一堆石头泥罐被随意囤积着,偶尔还会看见圈养起来的几只野鸡野鸭,稀稀疏疏,不成规模。 温涂到了家,才发现,她的家人,不止刚才的女人一个。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屋棚里一共挤进来八个人。 温涂的眼睛在每 个人身上转悠,企图分辨出谁是她的谁,思考了没两分钟,她就放弃了。 算了,随便吧,这些原始人除了性别身高年龄能分辨,其余的,感觉都长的差不多。 温涂觉得棚屋里发闷,和他们待了没一会儿,趁没人注意走了出去,找了个门口的石头坐下,托起腮望着往来人群。 这么多人,想找地图的自我意识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哎,对了。 她唤出通讯器。 曰瓦忒没有再给她发消息,屏幕最后的文字依旧停留在那句:「仿生体已经是种由社会管理层直接掌控的大众科技了」 温涂想了想,打下句感谢。 「我通关了,多亏了你」 脚边干燥的泥土上,有只孤零零的蚂蚁正举着半块鱼眼,反复倒腾着方向往巢穴口搬,但它太小了,搬了好久,鱼眼都纹丝不动。 温涂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觉得没意思,又把视线移回屏幕,仍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估计是还没看到吧。 她收起通讯器,撑着提不起劲的精神起身,走回屋棚。 锁骨处的伤口恢复的很好,只要正常走路,不主动触碰,几乎感受不到疼痛。 太阳日趋西沉,橘黄的云层下,有三两群飞鸟掠过。 成片的屋棚外,人影渐多,男女老少,忙忙碌碌,收拾着做起晚饭。 待阳光彻底消散,草原的凉气变得袭人,人们聚拢在自家棚前用石头围成的火堆旁,翻出往日储存的食物陆续分食。 温涂家里的某位男性举着火把从部落中央姗姗来迟,旁人食物都烤上了,他们家才刚点燃火堆。 看来,部落火种估计都是统一保存,有专人看守分发,毕竟当天再钻木取火什么的,费时费力不说,各种因素影响也不一定每次都会成功吧。 天际残存的夕阳消散,世界没入黑暗,噼里啪啦燃烧的火焰逐渐替代阳光,照明四周。 两三点火星随意跳出火堆,带出几缕不算明显食物香气。 “给。” 领她回来的女性把一块烤好的植物根茎放到温涂面前。 “多吃点。” 一位中年男性把带着些许毛发的兔子腿放到根茎旁边。 “再吃两个鸡蛋,今天,拿的。” 另一位女性把两枚沾有几处母鸡排泄物的生鸡蛋放到兔腿旁边。 “先吃,不够再说,吃饱有力气,明天去外面。”带他回来的女性神情恳切。 温涂看看植物根茎,又看看兔腿,最后拿起枚鸡蛋,往火堆里一丢,对上身旁几双诧异的眼睛,“烤熟再吃。” 不过很快,她发现有点不对劲。 所有人分到的食物里,就数她的量最多,几乎比其他人的多一倍。 因为她成为祭品的原因吗? 他们刚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明天去外面,难道她作为祭品,明天要单独被赶去部落外吗? 温涂试探开口,“我明天什么时候出去?” 中年男人扯下一口兔子内脏,咀嚼两口停下动作,抬头看看天,思考了一会儿,“等,太阳,出来。” 好吧,果然如此。 温涂看了会儿身前的兔子腿,实在难以下口,只能强迫自己把那块又硬又涩的植物根茎啃完。 接着忙从火堆里扒出鸡蛋,剥开烫手的壳快速吃下,只想把胃里的植物怪味儿压下去。 21. 远古派对3 最后,温涂还是没有吃兔子腿。 她尝试咬掉一口,腥得差点儿把刚进胃的根茎和鸡蛋吐出来。 犹豫半晌,温涂把兔子腿递给身边的女性,“给你吃吧,我饱了。” 那人一愣,反应过来后对她笑笑,十分开心地接了过去。 篝火的热量明显消退,温涂顺手拾起枯枝掰断扔进火堆,自然转身,“罗清汀住在哪儿?” “谁?”女性明显发懵。 “罗清汀。”温涂一字一顿。 带温涂回来的女人碰碰女性胳膊肘,“最南边的,胡伏家,三女儿。” 女性张张嘴,恍然大悟,“想起来了,”她抬起手给温涂指指方向,“南边,河边,第三户,你找她,有事?” 温涂默默记下方向,轻摇摇头,胡乱说着,“没有,今天听到过这个名字,随便问的。” 晚饭吃完,整个部落仍散落点点火光,所有人围着自家的篝火说说笑笑,距离近的,还会互相到对方屋棚串门。 一段聊天时间过后,温涂大概捋清楚了家里人和自己的关系。 年纪最大的两人是她爸妈,带她回来的女性是她姐姐,还有两男两女,有一名是姐姐的配偶,剩下的应该是她的兄弟姐妹,不过具体年龄排序她是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了。 “过两天,你们,”姐姐轻拍着配偶大腿,“去猎野牛群。” 男人粗矿地啊出声,拂了下耳边碍事的头发,用力点点头,“赤谷亥,和我们,已经,说过。” 忽的,他想到什么,乐呵呵笑出声,“昨天,拓风啃兔腿,骨头片塞进牙里,拔了好长时间,没用。” 他回想起画面,笑意根本止不住,“最后,牙松了,哈哈哈。” 姐姐听完,和配偶一起坐在石头上咯咯笑,想起一旁正吃兔腿的妹妹,笑意更加肆无忌惮。 火焰的余光中,他们的笑脸明暗交错,温涂在一旁安静看着他们,一瞬感慨莫名涌上心头。 明明是相差数万年的存在,可陌生感中总是带着些率真的熟悉。 这是人类在地球上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最纯粹的笑容。 空气中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温涂用长树枝拨弄着火堆边缘,思绪再次放回地图本身。 “蛮牙有点儿可怜。”她盯着火星愣神,语气中染上些惋惜。 眼下有用信息很少,只有蛮牙的形象可以得出些许推断。 他肯定对地图的意识来源做了什么。 蛮牙的事,她有必要弄清楚。 “哦!”妈妈听到这个名字,惊诧地瞪大眼睛,“你要挨揍!傻孩子!” 其他人也都一脸疑惑,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温涂瘪瘪嘴,很是执着,“我是真这么觉得,不至于所有人都不理他吧。” 她的姐夫冷不丁拍了下她脑袋,“至于!他恶心,逼热尔谷和他在一起,赤谷亥就她一个孩子,赤谷亥,首领,好人,蛮牙,坏人!” 温涂缩了下脖子躲开,这话说的果然很讨人厌,不过她立马精神不少,“也不至于啊,我觉得还好吧。” 妈妈拿起棍子一下抽上她的胳膊,“你找揍!至于!他还打死隔壁养的鸡!” 温涂咧着嘴揉了揉胳膊。 “他还偷东西,”妹妹嚼着兔肉兴奋地加入控诉,“芒的刀具,他偷了!他还关住热尔谷,不放她,回家!让她给他,生孩子!” 温涂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不亏是原始人,什么事都干的出来,照他们这么说,蛮牙这个人确实恶心。 爸爸听完,鼻子里哼出一声,“他不配,当天神的祭品,承祀和赤谷亥,人太好,要是我,直接打死他。” 他看向温涂,“孩子,你可怜,和这种人一起,当祭品。” 妹妹吃完兔腿,收起骨头,“我要是承祀,就,假装换人,不和他说。” 姐姐打了下她的头,“乱说,巫不能改天神的想法,不能,不敬。” 温涂拿出放进麻布背心的那块石头,在火光下细细摩挲着。 那个女人果然是巫女祭祀之类的人,承祀……赤谷亥……蛮牙得罪了这么多人,这次的自我意识更难找了。 温涂抬头,夜幕满是繁星,比她以往看过的黑夜都要明亮。 她收起石头的时候,看见姐姐的配偶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手湿泥,笑意盈盈地抹上她的脸颊。 姐姐愣怔一瞬,并不恼,反而羞怯地侧过身,嘴角勾起浅浅笑意。 温涂移开目光,默默看向别处。 真是奇怪的示爱方式,和过生日抹蛋糕似的,怪难清理的。 祭品,她现在是祭品,祭拜天神的祭品……温涂不由又思索起这件事。 “天神,为什么非得需要祭品呢?他每段时间都需要挑祭品吗?”话问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又该挨打了。 妈妈抬起树枝朝她晃了晃,终究是没打过来,“不许,议论天神!天神,不是的,这次,是我们惹天神发怒了。” “你们怎么就知道天神发怒了呢?” 树枝还是抽上了她胳膊,打的地方和刚才一样,“承祀,亲口说的,天神愤怒的低吼,当时,你也在啊,傻啦!” 温涂轻嗷了声,继续揉搓起散着疼痛的胳膊肌肉。 知道了知道了,她什么不问了。 不行,还是得问。 温涂认命般叹口气,继续说,“我是高兴,多幸运啊,成为祭品,所以,祭品应该做什么呢?我要干点儿什么?” 这下,所有人都和看傻子一样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温涂忽的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她勉强笑笑,默默祈祷不要触发什么可怕的规则,果然,地图内的人设不能太OOC。 这次是她莽撞了。 “你今天,磕到脑子了?”妈妈歪了下头,压下眼角,“你成为祭品,当然是,去陪,天神啊。” “陪……天神?”温涂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我怎么去陪他?” 妈妈急忙摇摇头,“这不是我们,能知道的,天神看上你,你会走的。” “走的意思是,死亡吗?”温涂脸色瞬时低沉。 “是去陪天神,和我们死,不一样。” 温涂彻底心冷,她果然是要死的,明天让她去部落外,就是为了这个吧。 “要是天神没看上我呢?” 之前那些人说过,祭祀会有失败的可能,还有人希望会有下次机会。 妈妈和爸爸急忙摆手示意她闭嘴。 “别说这个,你已经是,祭品,会被天神选中的,一定会,不要想,坏的事。” 温涂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受,虽然说,信仰是人类文明发展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明明知道自己孩子会死,就因为多出层被天神眷顾的缘由,就能心安理得的愉快接受对方的逝去吗…… 人类啊,真是个荒谬的物种。 “好,我会被天神看上的,可我还是好奇,我是说,我就是问问,如果一直没有合适的祭品出现,会怎样?”温涂攥紧双手放到身前,渴望的询问中带着拘谨。 妈妈的眼神里彻底充满了对自己孩子智力情况的担忧,“没有祭品,天神会给部落降下疾病的,你这孩子,病了吗?” 说着,她就要把手心贴上温涂额头。 温涂立刻起身,捻捻脚尖尘土,远离火堆走出两三步,“我没事,真没事,可能是有点儿困了吧。” 说完,她不再待下去,径直走向屋棚。 没了旁人,耳边瞬间安静,连带思绪也清净下来,不过从门口望去,还是能看到火堆旁,一家人谈笑风生的背影。 温涂在屋棚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心里堵满烦躁。 她好像没多少时间了,明天一早就要去部落外送死,虽然具体会是什么死法还不得而知,但他们那么多人,真动起手,她肯定是反抗不过的。 温涂想干点儿什么,总不能寄希望于那难以预料的失败概率吧。 想了半天,她漫无头绪地习惯性打开了通讯器。 曰瓦忒竟然回复了,还挺快。 「哇,太好了,你还活着」 「命好,我本来以为要死了」 「我当时在巷子里也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照样活的好好的」 「还是要小心,复活次数总归有限」 「对的对的,我这次碰到的队伍里,有人和我说,每人一共四条命,没了就彻底死了」 温涂顿了顿。 「原来如此,你那边现在怎么样?」 「在地图里,不过,我感觉,我这次中奖了」 「什么意思?」 「我刚进地图,碰上的队伍就邀请我入队,还各种带着我」 「你答应了?」 「答应了啊,他们看起来很强,多好的机会」 温涂努努嘴,自顾自点了点头。 「他们图什么?没有别的目的?」 「有啊」 「什么」 「别的目的,他们有的,队里有个女生,实力很强,所有人都听她的,她看上我了,所以才问我要不要入队」 「怎么有种你把自己卖了的感觉」 「这有什么,活命最重要」 温涂乐了。 「你确定她说的是真的」 「因为她捧着我的脸说我长的好看,发型也漂亮,眼神可真挚了,嘿嘿」 温涂没忍住,噗嗤轻笑出声,心头的烦躁暂时褪去。 「恭喜抱上大腿,对哦,你的头发为什么那么多金粉?」 「喷的啊,不光金粉,什么颜色都能喷,粉的蓝的紫的」 「你的头发呢?也是染的?」 温涂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曰瓦忒那头异常显眼的白发。 「对啊,什么颜色都能染的,在我的时代,这种事简直不要太常见」 「那么多金粉,不会很难洗吗」 温涂还是问出了她疑惑 许久的问题。 「不难洗,这东西一次性的,洗澡的时候拿水一冲就没了」 「原来如此,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也在地图里,不过刚进来,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弄清楚」 「什么样的地图啊」 「远古部落,哦,对于我来讲是这样,你的话,大概,公园前三四五六七八万年前吧,我也拿不准」 「天呐」 「你呢?」 「不知道,在一个码头上,周围全是成片成片飘着各种颜料的海,不过雀翊很有自信的样子,感觉这次通关问题不大」 「雀翊?」 「就是看上我的那个女生」 说到海,温涂突然想起,之前孙与滔说……谢凭阳是被什么海边寄生虫咬死的,海边…… 「对了,你们火星也有海吗?」 「有啊」 「火星怎么会有海呢?」 「人造海,已经是很成熟的技术了,不难的,就是烧钱,所以除了旅游景区,没人搞这玩意儿」 「原来如此」 「你好奇这个?」 「上个地图里,谢凭阳就是被海里的寄生虫咬死的,你这么说我就不奇怪了」 「那他去的应该是第一批人造海吧,技术不完善搞出来的物种意外,正常」 「话说,你什么资料都能查到吗」 「仅限于人类移民火星之后,到我的时间线之前,你可别什么上古秘闻都让我查啊,谢凭阳这种百年前的旧新闻能给你查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亏我脑子好使,看过的信息高低都能记住」 「曰瓦忒,你真是个好人」 屏幕那边有片刻安静。 「哎呀,先不和你聊了,雀翊喊我了,那个,有事儿直接发我啊」 没了新的消息,一瞬间,世界再次变安静,温涂收起通讯器,缓缓抬头,屋棚外,一家子惬意谈笑的背影依旧。 她用指甲挠挠眼皮,心底短暂褪去的烦闷又翻涌上来。 这种事没办法指望别人,只能靠自己了,得干点儿什么。 这么想着,温涂仍一点儿头绪也没有,看屋棚外那群人的架势,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休息,她本以为原始人睡觉时间很早,没想到啊。 他们到底什么时候睡觉。 已经20:38分了。 温涂很在乎这个问题,她打算去部落南边找罗清汀,又怕前脚刚走,他们就要熄火入睡。 温涂掐起腰,找了个木头墩子坐下又很快站起,重复数次,心里怎么也不得劲,最终,她还是决定,去找罗清汀。 泥墙掺杂的枯草碎有点扎手,她收了收扶墙的手劲,走出屋棚,谨慎注意着火堆边家人动静的同时,缓步绕去后方。 孩子大晚上的想独自去很远的地方找朋友这种事,不会有家长同意的。 以防被阻拦,她还是悄悄去比较好。 走出屋棚一段距离,确定别人不会注意到她后,温涂停了下来,对着昏暗的四周望个来回。 她抬起手,回忆了下太阳西沉的方向,抻直手臂朝左平行转动45度。 南边,确定! 脱离了明显的平整土径,脚下再次变得凹凸不平,穿梭在各个屋棚间,温涂尽可能避开不断出现的成簇人群,只一心奔向南方。 大约走出数百米,昏暗的夜色中浮现出一颗苍劲老树,周围人影渐渐稀疏,只剩不知方向的簌簌虫声和蝉鸣。 温涂靠近树干停了下来。 面对眼下环境,她拿不太准有没有差错,总归,所谓的河流还没看见。 罗清汀家这么偏的吗? 还是她方向走错了? 好冷。 温涂双手搓搓胳膊,抬头看去,整个人似乎离幽深的星空近了很多。 不远处,部落火光隐约可见。 她与火光中间,所有弥漫着黑暗的距离中,总觉得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有限视野内若隐若现。 温涂呼出口气,强性忽略掉人类刻在基因里的落单恐惧,开始纠结是继续前行,还是返回部落。 思考中,时间不断流逝,那种藏匿于黑暗的,若隐若现的东西,好像真的从身后的某个方向走了出来。 温涂蓦的绷紧神经,缓缓回头。 黑暗中,有人影显现。 能见度太低,温涂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隐约的人形轮廓。 女人的声音沉缓,刻意放慢了语速,“你是谁家的?入夜不许远离部落,你不知道吗?” 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温涂很确定,这个人在盯着她。 盯得她后背发毛。 “抱歉,我这就回去。”温涂很迅速的远离人影,朝来时方向走了回去。 她从未回头,脚下步伐越走越快,直到回到部落内的屋棚,心头悬着的惊惧才平缓落地。 温涂定定神,若无其事地坐回家人中间,感受着火焰覆上皮肤的阵阵热气。 焦木噼里啪啦,很暖和。 22. 远古派对4 冰凉的河水沿着枯草流淌而过,河流一旁,一丝露头的晨光下,寂静的部落开始有了动静。 罗清汀昨晚没怎么睡好。 被叫醒的时候,天是昏沉的,身边拥挤的身体纹丝未动,她迷迷糊糊,还以为自己睡出了幻觉。 阿洱给她端来了几张刚晒干的兽皮,要叫醒其他人,好腾出空间和她一起缝制兽裙。 “会不会太早了,”罗清汀揉揉惺忪的双眼,“他们还没睡够吧。” “该醒了,平时都这个时间的。”阿洱说着,晃动他人的双手不停。 没一会儿工夫,刚才还紧挨着沉睡的人们,都清醒过来,开始各自忙活。 罗清汀接过兽皮,没什么兴致的学着阿洱,用骨针来回缝制。 阿洱是她这里的妹妹,刚才从屋棚醒过来的那堆人,都是她的家人,她昨天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对,你缝的,乱了,”阿洱按住罗清汀胡乱下针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你,很奇怪,没事吧。” 罗清汀急忙摇头,嘴角漾开浅浅笑意,“没事啊,我可能有点儿没睡醒吧。” 阿洱捻着骨针,用力刺穿兽皮,肉筋勾着针尖不断穿梭,动作循环往复,她的思绪开始飘远,“话说,昨天,蛮牙,真恶心,赤谷亥回来,都吃不下饭。” 罗清汀停下生疏的手,回忆着话语中的蛮牙,记忆不算清晰,当时,她离人群中心太远,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呢?”罗清汀问。 “他是坏人,他之前,抢过热尔谷,还好,热尔谷聪明,跑回来。” 罗清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默默记下这条信息,感觉应该会有用,到时候想着和温涂说。 阿洱缝完两张兽皮,用针尖挠挠杂乱头发下的头皮,努努嘴,快速掀起眼皮看了罗清汀一眼,很是纠结地盯起手里绵软的黑灰绒毛,一副想说什么又难以开口的样子。 好端端的,罗清汀手臂皮肤有些发痒,她挠了好几下,痒意总是断断续续消不下去,估计是和昨晚睡觉时地面差劲的卫生条件有关。 痒痕钻进每根汗毛,罗清汀只顾低头,指甲挠的白嫩皮肤微微发红。 “罗清汀,”阿洱没忍住,停下手里的活,神色凝重地凑近,“我要,给你,说件事,必须要说。” 罗清汀对着皮肤又挠又揉,迟缓地抬了抬头,“什么?” “我听别人说,温涂,要杀了你。” 罗清汀挠着皮肤的手一顿。 她没说话,看向阿洱的眼神十分怪异,完全不理解刚才听到了什么。 “好几个人都,偷偷告诉我,”阿洱话头一开,干脆肆无忌惮地往下说起来,“是真的,昨天,天神选中她,她和别人说的。” 罗清汀有点儿想笑,可看到阿洱那严肃的目光,心绪又变得怪异起来,“她为什么要杀了我?” 阿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蒙着层化不开的郁闷,“我不知道,他们说,温涂,嫌弃你,要拆队,什么的。” 罗清汀表情瞬间僵滞。 ………… 哐当。 泥罐落到地上,摔了个稀碎。 始作俑者对此很意外,呆滞地张开了嘴,没等反应,后脑勺猛地挨了一巴掌。 “看着点,”妈妈喝下口水,生气地瞥了他一眼,走去温涂身旁,俯身给她塞了两个鸡蛋,“吃,昨晚烤过,熟的。” 半靠泥墙的温涂抬起眼,转了下浑浑噩噩的脑子,接过鸡蛋,撑着精神,勉强提了提嘴角。 温涂记得,她醒的时候刻意在通讯器里发了个消息,是凌晨三点。 被挤在众人之间,一身潮气滋扰着理智,让人再也没睡着。 她怕压到伤口不敢侧身,干脆坐了起来,扯过张兽皮垫到身下,和黑暗中的空气开始大眼瞪小眼,直到过了很久很久,其他沉睡的人才有了动静。 鸡蛋被烟熏得黢黑,温涂往地上磕了几下,一点一点剥着蛋壳。 屋棚外的天空半昏半明,落到部落头顶灰蒙蒙一片,一切都看不太清。 温涂接连把两个鸡蛋塞进嘴里,咀嚼着站起身,扑扑后腰的灰尘,走出屋棚。 太阳很快就要升起,她总觉得有点儿不安,不过还好,一把凉水洗个脸醒醒神,总能间歇性忽略。 妈妈正拢着墙边数支石矛,温涂走了过去,看了会儿她忙碌的背影。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温涂开口。 妈妈弯下腰用力搬开地上的石头,拿起掉进下方的捆绳,回头看了眼温涂,摆了摆手,“不用,你待着,一会还要,去外面。” 说完,她顺着墙角朝后,抱起一个泥罐就要往某处走。 温涂连忙跟上,“你要去干什么?” “去矛角家换点儿柴火,”妈妈把泥罐抱紧了点,“你回去,再多吃点东西。” 温涂上前一步,没等对方反应,把泥罐抢到自己怀里,“我去拿吧,你歇着,矛角家是吧。” 怀里一空,妈妈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忽的,手上拿的捆绳也易了主。 望着温涂迅速走远的背影,她只好高声嘱咐,“你要,快点去,不要,耽误时间!太阳升起之前,回来!” 早晨的太阳逐渐露头,阳光浸透天空,变得愈发亮堂。 泥土小径上,温涂一手抱着盛有野果和蘑菇的泥罐,一手提着捆绳,来回打量着周围。 她想在去部落外之前做点什么,最起码能和罗清汀碰面也是好的,或者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真的不确定,如果他们这么多人要杀死她,她能挣扎多久,别到时候人都死了,罗清汀还不知道。 掠过数间屋棚和零散人影,温涂行走在土径上,朝着南向,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目光尽头,柔和的云层落进细碎日光,一点点把天空彻底照亮。 昨晚的那颗老树,离部落很远,矗立在一处小土坡上,和南向差了十万八千里。 温涂无奈叹了口气。 果然走偏了。 惆怅目光的角落,有个女性人影凑近身旁,伸出头看了看她怀里的泥罐,“你要去,换木头吗?” 温涂敛起情绪,淡淡点了点头。 “正好,一起去。”女性微笑着邀请。 她们并排走着,温涂肩膀稍沉,转头问道,“你知道罗清汀家在哪儿吗?” “知道。”女性边走,边低头踩着泥土上的枯叶。 “你能带我去吗?” 女性扬扬手里拎的干鱼,“我要去,矛角家,换木头。” “换完木头再带我去吧。” 女性想也没想,踩上片枯叶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好啊。” 温涂心情微微松快下来,跟着女性七拐八绕地走到矛角家。 屋棚内,木头和树枝堆放的满满当当,几乎占据掉整个空间一半,比起住人,更像是间专门放置的仓房。 矛角正坐在门后角落编织渔网。 女性勾着串进鱼嘴的吊绳,把鱼递到矛角面前晃了晃,“换木头。” 矛角没抬头,“去拿吧。” 温涂俯身把泥罐放到地上,抬起腰的时候,两道单薄人影从敞亮的门洞攀上地面,来到她身后。 罗清汀和一位女性原始人提着很多易于储存的食物走了进来。 突如其来的碰面让两人心底都闪过瞬间惊讶,温涂眼睛立刻睁大不少,朝罗清汀走了过去。 女性原始人立刻拽住罗清汀胳膊。 “看!”她下意识屏住发颤的呼吸,抬起手,指向温涂手里拿着的捆绳,“她之前,说过,要杀了你,没人的时候,用刀,捅死,或者,用绳子,勒死。” 温涂不慌不忙的步伐戛然而止。 她没听错吧?这人在说什么鬼话? 她要杀了罗清汀? 温涂垂首舔了舔嘴唇,看向罗清汀,却发现她的脸上已然浮现出些许犹豫的神色,呆站在原地,并不打算说话。 她信了? 这种鬼话她就这么信了? 温涂单手反掐住腰间,荒唐的念头使得她呼吸不断下沉,触底后陡然冲出胸腔,化成一声阴冷的轻笑。 她扔掉捆绳走上前,想把罗清汀拉出去单独聊,伸出去的手却被突然另一股力量控制,皮肉下的骨头被攥得生疼。 毫无征兆的,赤谷亥沧桑的面容出现在她身后。 “温涂,你该离开了,”他一脸凝重,手上力道不减,“祭品不应该,乱跑。” 两名成年男性从门洞外闯了进来,架住温涂双肩,不由分说地,接连把她整个人往外推去。 温涂被迫移动着,心思变得过于混沌,甚至忽略了经过罗清汀时,该有的正常眼神交流。 路上,赤谷亥和两个成年男性前后分散着跟在温涂身边,一步不离地盯着她。 温涂低着头,木然随他们行走,脑子试图不断搅动混乱的思绪。 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得出她要杀罗清汀这种结论呢?她来到地图不过一晚,其余时间都在自己屋棚,就今早才离开来到矛角家,她得出结论的依据是什么? 难道说,她们没有进入地图前,所属身份就已经产生过某种关系? 可之前并没有这种情况。 那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昨晚…… 温涂想起,昨晚她还独身去过那颗苍老的大树下,一路上乌漆麻黑的,也没发生过什么事。 她思绪一顿,黑暗中的某个人影从脑海中闪过。 ……会有关系吗。 大约二十分钟后,赤谷亥他们把温涂领到了距离部落很远的一片荒地。 从这儿望去,一间间屋棚全都变成了瓶盖大小,拢在广袤草原间。 无垠的草原总是那么寂静,容易催生出某种孤独的迷惘,让人无处可藏。 温涂看着身边的三个原始人,产生了强烈的局外人心态。 不过很快,有人过来陪她了。 杂草中间,两名男人护送着蛮牙徐徐到达,他的脸色还是那么差劲,到了地方,仍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样子,始终偏着脸不去看赤谷亥。 除了蛮牙,他们还带来了两只一人高的石矛,石矛制式相同,木棍顶端嵌着麻绳扎紧的锋利燧石,个头比家里的要小一些。 就在温涂猜想他们要对她做什么的时候,赤谷亥将两根石矛,一人一个,递给了她和蛮牙。 23. 远古派对5 温涂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赤谷亥后退两步,和部落的人站在一起,沉默地、安静地看着两个祭品。 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里,赤裸裸地流露出了某种对他们的既定要求和命令,可惜温涂不是部落一员,不知道这种眼神具体指的是什么。 她只好看向蛮牙。 斜后方,蛮牙挠着耳朵,冷鹫的目光胡乱瞟着周围的一切,地面、植物、石头、天空,他注意着任何事物,就是不愿看向身边的同类。 有那么几秒,寂然的天地间,不见了人类的声音。 “走吧,”赤谷亥有些不耐,“去打猎吧,天神需要你们。” 蛮牙飘忽的眼神不动了,他望着地面的石头,对着耳边赤谷亥的声音翻了个白眼,握紧石矛向前走去。 见状,温涂急忙跟上。 她跟在蛮牙健硕的身后,始终保持一段距离,心绪也跟着速度加快的步伐持续波动。 她没听错,打猎,赤谷亥说,他们要去打猎。 温涂的不安并没有因为事实和猜想不符而减少,反而愈发泛滥。 她一个21世纪的,从小被圈养在钢筋水泥社会里的人类女性,到底要怎样适应在草原上打猎这种事…… 别的不说,就她那烂到家的身体素质,到时候不被猎物掀翻都是好的。 温涂不禁猜想起猎物的模样。 除非是捕捉兔子老鼠这种东西,她还能有点儿胜算,可手里的长矛怎么都不像是捕猎小型动物会用到的东西。 她目光放到了蛮牙宽厚的肩背上。 虽然不太想接触,但也只能靠他了。 温涂小跑两步,跟上蛮牙,快速看了他一眼,捕捉到了他眼底明显的决绝。 温涂更加不安了,打猎用的石矛在她手里直接变成了辅助行走的拐杖,借着力气追平和蛮牙速度的差距,他腿很长,走起来很快,温涂有点儿跟不上。 不知道是哪只脚迈出去的时候,一股浓重的黑暗袭来,填满视线,周围的光景,彻底消失不见。 蛮牙放慢了脚步,温涂直接睁大眼睛,僵停下来。 晴朗的天空,变成了月霜下的黑夜,漂浮的浓雾斩断了大部分视野,只能看清脚下踩着月光的一小部分。 温涂抬手挥了挥,浓雾短暂散开,又迅速聚集,她这才察觉,身边没有了风。 回过神,蛮牙已经离她远了些距离,眼看就要消失于浓雾中。 温涂只好再次跟上,“我们就这么继续往前走吗?” 蛮牙脚下速度不减,斜睨过来,不是很想和温涂说话,但还是开了口,语气低沉且厌恶,“别想,出去,没打到猎物,赤谷亥在外面,不会,放过你。” 他拒绝掉接下来的沟通,忽略温涂,朝着前方的黑暗加快脚步。 温涂沉下口气,快速调整起心态。 月光下的杂草和泥土,甚至他们的双脚,都褪色不少,只能看到冷幽的白。 这种境遇下行走,还要确保能跟上蛮牙,温涂每一步都是未知数,有时,她会踩到白天完全能轻易避开的碎石子,有时,她会踩到鞋底都陷进去的烂泥,有时,她还会踩到坚硬的东西,不知道是大块石头还是骨头碎块。 温涂抬头环视一圈,除了黑暗和浓雾,什么也没有,甚至找不到月光的源头,好像进入了地图中的另一个地图。 到如今,她对这种诡异的变化已经不再有太多情绪波动,地图内发生的一切,总有逻辑。 这种逻辑只存在于地图本身,来源于某人自我意识,无论如何不可思议的事出现,都是正常的。 重要的是,她要根据这些事情,推测出自我意识背后的思维模式。 原本,温涂以为祭品会在今早以某种形式死亡或“没被天神选中”,可现在看来,她想的还是过于简单了。 狩猎会变得如此危险,或许是在真实的时间线里,形成地图存在的那个原始人,过程中经历了什么极度惊恐危险的东西,映射到地图内,就变成了这样…… 温涂脚步不停,沉思半晌,快步走到蛮牙身前,侧身仰起头,“我们怎么才能算是被天神选中了呢?” 蛮牙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温涂快速眨了眨眼,有点儿不明所以,她的问题应该,还算正常吧。 可蛮牙的眼神和她的想法完全对不上,甚至背道而驰。 他的眼神,明明在说:你竟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温涂努力假装无事发生,朝他笑了下,“怎么了吗?” “你不知道?”蛮牙挺拓的眉骨下,深邃的眸子逐渐延滞,整张脸瞬间沉下来,“你敢嘲笑我,明明,所有人,都知道。” 温涂摇摇头,语气平淡,“我不知道,我平时不怎么关注这些东西,对我来说,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越是这种时候,情绪越不能激动,谁知道他生气起来会做出什么事。 听到温涂的解释,蛮牙眼底闪过些许诧异,原本阴沉的脸色缓和不少,继续朝前方的黑暗走去。 他的反应,让温涂也松了口气。 “被选中的,祭品,”蛮牙走走停停,偶尔还会蹲下身搜找着什么,知道温涂跟在身后,虽然没有回头,但声音大了很多,“要打猎,把猎物献给天神,两天内,天神会告诉我们,祭品有没有,被选中,带去天上。” “万一打不到猎物呢?”温涂努力分辨着脚下崎岖的路面,蛮牙愿意开口,她面对他的交流自然放松了一点。 “打不到,没猎物,没有见天神的资格,或者,”蛮牙忽的停下回头,眼神意味深长,“你不能接受,可以现在就,死在这里。” 温涂耸耸肩,“我可没说。” 她低了低头,发现身边的草丛茂盛了不少,比刚走进来的时候,要高得多,快长到小腿肚了。 草丛很大一部分,藏在黑暗里,他们看不见,视觉失去作用的时候,其他感觉就格外敏锐。 温涂听见,不远处,混着浓雾的漆黑中,带来了几声浑厚的狮吼,心下立刻警铃大作,神情紧绷起来。 可浓雾在眼前飘了个来回,声音就不见了,她仔细听很久,都没有出现。 “还要继续走吗?”温涂不安地问道。 蛮牙吸吸鼻子,用力嗅着周围环境,“还要走,这里猎物不好找,再走远,猎物会多。” “乌漆麻黑的,还能看见多不多?”温涂略感烦躁。 蛮牙目视前方,“我能听见。” “可是你怎么知道再走远一点猎物就会多呢?你之前,并没有来过这里不是吗?”他很笃定,温涂有点儿奇怪。 “之前,天神没选中的祭品,回来后说的,有个人,在我隔壁,他说的时候,我全都听见过。” 黑暗中,温涂看着对方,总觉得蛮牙这个人物在地图内格外重要,或许她可以换一种想法,这种能和蛮牙单独相处的机会,最适合套话了。 “好啊,走吧,我跟着你。”温涂态度平和下来,自觉凑到他身侧。 一段时间的行走,她对脚下崎岖不平的路面适应很多,哪里凹哪里平,哪里有石头哪里有烂泥,一下脚就能觉察出个七七八八。 或许是为了她能跟上,蛮牙的速度放慢不少,两人能不用刻意保持速度的并行走在一起。 “话说,”气愤逐渐寂静,温涂尝试性开了口,“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话出口,耳边安安静静,蛮牙脸紧绷着,只顾踩着杂草往前走。 就在温涂以为她不会得到回应时,蛮牙的声音出现了。 “你指,什么?”他速度不减。 “比如,”温涂尝试看了下他的脸色,但昏昏暗暗,看不清,“逼热尔谷和你在一起,还有他们说的一些其他事,有理由吗?” 蛮牙停了下来。 温涂紧忙跟着停下。 “你说了,”昏暗中,他神色一点点沉下去,眼底漫开一层难以支撑的绝望,“他们和你说过,没必要,再问我。” 他的话很缓慢,像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但又不得不说,说出来也觉得没意义的感觉。 蛮牙的平静出乎意料,温涂搓了几下手指,话里话外,总有点儿不对劲,但又想不清楚。 她以为,以他恶劣的性格,会发怒,至少会生气,可没有,他很疲累,温涂能听出来,他的语气,疲累又绝望。 看来,还有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有猎物!”沉思中,温涂听到了一声动物的低吼,紧忙出声提醒。 可声音根本不给她警惕的时间,再次消失不见。 蛮牙眉头微蹙,来回望了两眼,疑惑低头看向脚下,攥着石矛蹲下身,拂开地面的杂草碎石。 “不对,”他说,“这里,刚才来过。” 闻言,温涂也迅速蹲下身凑近,只看到蛮牙手指间,翻弄着不成形状的肉糜碎块,她看不太清具体的模样,但能闻到些许腐烂的腥臭。 “这是什么?”温涂问。 “食物,残渣,之前,狮子吃剩的,”蛮牙用几缕草叶子抹抹手指,缓缓抬眼,“刚才,这里就有,我们,又回来了。” “我们一直在打转。”温涂得出结论。 怪不得她和脚下糟糕的路况越来越熟悉。他们走了多久? 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半小时? 温涂起身,背对蛮牙唤出通讯器,想确定时间,可打开屏幕,过低的亮度使她什么也看不清,只好又收了起来。 “这样不行,”蛮牙站起身,神情多出从未有过的严肃,“这里,猎物几乎没有,打不到,还得往前走。” “可是已经听见过狮子的声音了,说明它就在附近不是吗?还有食物残渣,”温涂想象着狮子藏匿在黑暗里的模样,“为什么打不到?” “没用,这里太大了,必须数量多才行,而且,声音现在已经没有了,可能,刚进来的时候,运气好。” 蛮牙说话时,是严肃的,他真的认为需要再往前走,走到猎物多的地方才能提高捕猎概率。 温涂虽然看不太清昏暗下的面容,但依稀能洞悉到,他的身上,多了些名叫靠谱的东西。 以及,他的头发变长很多,原本只有肩头长的黑发,快垂到腰了。 长得真快。 每走一段距离,蛮牙就会给身旁的高草丛打结,方便之后分辨路径。 浓雾越来越多,可见度从身周直径半米直接缩短到一拳的面积,蛮牙把石矛的一端递送给他,两人互抓着木棍前行,以防走散。 他们花了相当一段时间,依靠蛮牙对周围草丛结和气味的熟悉度,才终于离开了一直打转的区域。 “没有结了,”蛮牙摸索着手边长到腰部的杂草,“我们,离开之前的地方了。” “太好了。”温涂松了口气,抬了抬握着石矛一端的手放到眼前,把指关节处拥挤毛孔里一些碍事的草莓籽扣了出来。 硬邦邦的,残留手指间捻都捻不碎,温涂干脆全抖落到地上。 “有动物声,”蛮牙提高警惕,“我听到了,狗群,是狗群集合的声音。” 温涂竖起耳朵,迅速集中精神。 但她大概错过了蛮牙所指,什么都没听到。 24. 远古派对6 浓雾弥漫的黑暗中,蛮牙似乎听见什么,压低声音回头,“别出声,四百米外,有动静。” 温涂抓紧石矛,稍稍朝他靠近。 她什么都没听到,但听觉敏锐度方面,她信任蛮牙,外加蛮牙紧绷起来的脊背,让她不由心慌。 蛮牙紧盯浓雾后的无尽黑暗,一刻不敢懈怠,“差不多了,走吧,跟过去。” 温涂轻嗯了声。 蛮牙向前,却发现棍身拉不太动,身后的人似乎没有想要走的意思。 他再次出声,“走啊。” 温涂轻嗯了声。 温涂也有点儿搞不懂,在她已经答应的情况下,同样的问题,蛮牙为什么要问两遍。 “别乱动,千万别乱动,听到了吗?” 他又问了一遍。 温涂只好重重点了点头,“听到了。” 可蛮牙好像还是没听见,真奇怪了。 温涂很听话的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攥紧木棍,生怕走丢。 安静中,她用舌尖舔了下右上方的一颗虎牙,发现有点儿松动,摇摇晃晃的,干脆直接上手用力掰了下来,扔去地上。 胃里也不太舒服,今早吃的鸡蛋估计已经消化,只剩成滩的胃酸来回蠕动,时不时窜上食管,引得温涂老想打嗝。 她能清晰的感觉,有裹着气体的嗝正慢悠悠涌上喉咙,十几秒后,终于经过胸腔,跑了出来。 温涂拧着眉滚了下喉咙,不太舒服地捶捶胸腔和下巴之间,从头到脚都有点儿提不上劲。 拳头离开身体,她才想起来件事。 锁骨处的伤口似乎痊愈了。 她紧忙摸上锁骨,轻轻按压,什么感觉也没有。 一时欣喜控制不住的化为笑容,可身上越来越没了力气……,温涂扶着自己的石矛缓缓蹲了下去,单手撑住地面,不断平复着不适。 忽的,一只宽大的掌心捧着什么凑到她鼻下,紧接着,就是一股浓烈的气味。 温涂没有防备,猛吸掉一口,呛得她直皱鼻子。 “这什么——”她连忙后撤,连同石矛一起倒地,却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感觉周围一切都清明不少。 理智有短暂停滞。 理智…… 她的理智好像……丢失了好久,丢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连捡回来的概念都没有,直到刚才浓烈的气味冲进来,才将将转回脑子。 温涂舌尖够了够那颗虎牙,还在。 指关节的皮肤很光滑,什么都没有。 锁骨的伤口依旧没有痊愈,指腹轻压,仍有痛感。 ……她之前的精神认知,有问题。 “好点没?”蛮牙的声音从正前方飘了过来。 “嗯……”易眠缓着呼吸,眯起眼看向他的手,“这什么?” “叭耙草,”蛮牙又转身从地上拔下不少,全都递到她手边,“给,你拿着用,醒神的。” 根茎被他搓烂,里面的纤维和汁水很快沾上手心,有些黏腻,温涂送到鼻子下方,轻轻闻了闻,确实是很刺鼻,味道窜进鼻腔直冲天灵盖,让她想起了人生第一次吃芥末时的刺激感。 她现在应该彻底清醒了……吧? 温涂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理智的存在,还是不太放心,伸出另一只空置的手,把蛮牙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发尾。 只有肩头那么长。 她重重呼出口气,飘忽的顾虑终于彻底落地。 不过刚才碰到蛮牙蓬松的头发时,温涂明显感觉,蹲在身前的整颗脑袋有片刻僵滞,估计是突然的行为太过冒犯,吓到了他。 温涂只好默默在心底说声抱歉,情况如此诡异,她必须确认自己的精神必须是彻底没问题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人身处同一片黑暗,精神出问题的,只有她一人。 “你刚才和我说的是什么?”温涂起身,想起蛮牙之前重复的问题,原话肯定不是她听到的内容。 “我说,”蛮牙声音变轻了点儿,“走吧,可以找猎物了。” 温涂将根茎塞进衣服,只留少量在皮肤表情以备不时之需。 她先弯下腰,就着微弱月光捡起自己的石矛,又拾起蛮牙的,往他身前送去,“好,我跟着你。” 她觉得她并没有做好即将猎杀猛兽的心理准备,可现实没有时间去调整,她只能依靠蛮牙,硬着头皮上,祈祷能有好运降临。 蛮牙闭上眼,凝神听起周围声音,呼吸越来越急促。 温涂听到了他咽唾沫的声音。 “猎物,很难对付吗?”温涂心里生出忐忑,如果连他都没有十足的信心,她可怎么办啊…… “它们会,拖着你,”蛮牙似是陷入和眼前相同的幽暗回忆,“会一直流血,很疼,它们的牙,会咬穿你的皮,和肉,一定,小心,不然,会失去你的腿。” “真不容易。”温涂越听越绝望。 “你说谁?”蛮牙没太理解她的话。 “我说你们真不容易,外出打猎要在这种什么也看不见的环境里拼命。” 蛮牙还是没太理解,“你说,我们打猎?不是,我们打猎,不会到这里,这里,只有祭品,能进。” 温涂失笑。 那她运气还真是……好。 “我们走吧。”她想稍微离蛮牙更近一点儿,可刚抬起脚,整个人又差点儿没力气地栽去地上。 完蛋了,怎么有种……浑身上下都严重发麻的不受控感。 可她明明已经清醒了不是吗?想恢复正常也有冷却期吗,简直太糟糕了…… 蛮牙注意到这边情况,一把抽走他们之间的石矛,有了定论。 “你待在这,我自己去,等我打完猎,再回来,找你。”他说完,拄着石矛转身,挺拔的身姿即刻消失于黑暗。 温涂也不知道,怎么忽然间,四周就剩她一个人了。 她没有抬头,干脆遂了身体的愿,直接坐到地上,抬起留有植物根茎残渣的手心,凑近鼻腔醒了醒神。 地面的浓雾飘到手边,连自己的双腿都看不太清,温涂拄着唯一能帮上忙的石矛,把上半身力气都压了上去。 呼吸。 黑暗笼盖的空气中,她能听到的,只有呼吸,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温涂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单纯的人,蛮牙的话,无非是嫌弃的另一种说辞罢了。 她抬头,对着四面八方的幽暗,努力瞪大双眼,可除了浓雾,就是她自己若隐若现的四肢。 温涂把石矛攥紧了些,心底生出不少对蛮牙的埋怨。 她要相信他吗? 回来什么的,很扯啊…… 他可以刚开始的时候就说的,直接明说对她的嫌弃就好了,这样她还能有机会出去,别管赤谷亥会做什么,最起码刚进来没多久,她还是能出去的。 总比现在要好,不能前行,无法后退,通讯器的信息也看不清,只能蜷缩在身下冰凉的泥地中,时不时闻闻植物根茎保持清醒。 时间的刻度不断拉长,她放任脊背不断弯曲,让头深深埋向膝盖,恍惚的安静中,温涂不由想起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农村老家里的某个下午。 那天,她攥着家里给的十块钱,骑自行车去镇上买东西,结果去的路上,车链子掉落,她心焦地用路边枯树枝弄了好久,弄到满身满手都是熏黑的车油,弄到太阳下山,四周昏暗,也没有任何进展。 她不怎么喜 欢哭的,可当时站在空无一人的乡间小路边,鼻头还是没忍住地开始发酸。 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蹲在路边等了多久,反正天黑的透透的,石缝间的蛤蟆声此起彼伏,爷爷骑着三轮车,打着手电来接她的时候,浑身上下的皮肤已经被冷风吹到冰凉。 温涂把手心贴上大腿的皮肤,是同样的冰凉,不同的是,眼下的地方没有风。 可当时的心情,却和现在没什么两样,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温涂又开始打起死亡次数的主意了。 就是不知道最后,会是怎样的死亡方式,活活饿死,或者被猎物咬死。 她迟缓地咂咂嘴,很快想好了方案。 蛮牙她会等的,等很久很久,可如果很久很久之后也没等到,她就主动往回走,能走对方向出去最好,走不出去,就往有猛兽声音的地方走,让它们把她咬死,消耗掉一次死亡次数,回到现实。 这就是她的全部想法了,如果非要说还有别的什么,温涂只希望,猎物咬死她的时候,能痛快点。 她稍稍挪动了下双腿,思绪逐渐发散,不让任何绝望的情绪出现。 出去之后,去吃点儿什么呢? 红烧肉?可乐鸡翅?不行,都有点儿太甜了,她要吃辣的,爆辣的!也不行,伤口还没好…… 嘶,要不去看电影吧,最近有个恐怖片她一直想看,电锯杀人狂,纯粹的血腥和暴力,这群猛兽和凶手一比,凶残程度都排不上号。 蛮牙之前说它们会怎么猎杀来着?哦对,会撕咬,咬穿皮肉,然后把人在地面上拖来拖去。 想到这儿,温涂不由窜上股冷汗。 好烦,说好不想这些的,怎么又控制不住的想回来了…… 也怪蛮牙,说的那么煞有介事,和他真经历过一样。 温涂发散的思绪停了下来,后背渐挺,暗暗想着蛮牙的话,有些回过神。 如果他说的这些,不是部落带给他的生活经验,而是他自己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事情呢? 在这个前提下,不论发生的地点在哪,他都没有失去过他的腿。 说明……地图内的蛮牙,没有经历过他所说的一切。 一个地图内的人物,知道某些不存在于地图内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温涂想起了颜明飞。 他们都拥有一些地图内未发生过的记忆,或许,蛮牙这个人物,也和地图的自我意识有关? 温涂垂眸,胡乱咬着右手指甲盖,本就转不太动的脑细胞又死了不少。 当然,如果假设不成立,……如果蛮牙不回来找她,上述一切都是空谈。 蛮牙会回来吗? 像是得知温涂的忧虑,迷蒙的浓雾更沉了,肆无忌惮地飘满视线,不留一点儿空隙。 通讯器看不清楚,时间再次失去了刻度,变得扑朔迷离,温涂缩缩肩膀,只知道,降温了,冷得想打喷嚏。 她想再等蛮牙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吧,等到什么时候眼皮发酸生出困意,再起身往回走也来得及。 温涂从衣服内拿出些新的植物根茎,放进手心,凑到鼻下闻了闻,刺鼻的味道还没有消散,有什么东西就踩上了她的膝盖。 她一激灵,立刻拄着石矛就要起身。 “我回来了。” 迷雾中,蛮牙的声音很近很近,温涂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就伫立在她面前,怀里不知道抱着什么,散发出一股强烈的血腥味。 温涂松了口气,坐回地面,揉了揉被他踩到的膝盖,没等抬头,一块温软带着热气的不知名重物落上双腿。 黏黏腻腻的,触感就像,菜市场刚宰杀的……猪肉。 25. 远古派对7 温涂张张嘴,发紧的喉咙一顿,截断了倒吸进去的凉气,她忍着不适,连忙拿出更多植物根茎凑近鼻腔闻了闻,才没有把这摊新鲜的生肉从身上推下去。 “这……什么?”她抬起头,尝试看清头顶的人的表情,可惜黑暗遮蔽,越努力,越感觉自己像个无助的瞎子。 “野羊,”浓雾中,蛮牙声音幽幽,“它太老了,跑不快,我杀了。” 这种环境条件下,蛮牙能捕到猎物,狩猎能力简直强的离谱,温涂有理由相信,他平时肯定也是狩猎的一把好手。 死羊的尸体沉甸甸,温涂咽咽口水,一手抓住皮毛下的粘腻脂肪,一手拄着石矛缓缓起身。 站直的瞬间,额头处一缕呼吸拂过,产生细碎的痒意。 他们估计离的很近,浓雾缭绕里,温涂隐约看到了挂着石头项链的宽厚胸膛。 她自觉后退两步,沉着脸提起野羊尸体,直接塞给蛮牙,“给,你的猎物。” 这么重的东西他自己拿着就好,不知道扔给她干嘛,和提半拉尸体一样,坠得整条胳膊疼。 “不,我们的,猎物。”蛮牙说着接过,抗去肩头,和挥舞拐杖一样把石矛拿到身前,就要探寻着路况往别处走。 温涂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身上穿的兽皮一角,“去哪儿?” “找个,大石头,分尸体。” “你真要把尸体分给我?”温涂不解,她没有猎物的话,能被天神选中的祭品只剩下他自己,对他而言难道不是好事吗? “得分,”蛮牙真的找到一块大石头,停了下来,“你没有,猎物,出不去。” “你能出去?”温涂松开了他的衣服。 蛮牙把野羊尸体放上石头,看向温涂的方向,“我能,我有猎物,能看到路,你没有,看不到。” 这样的吗。 可他不就多了个竞争对手? 温涂本想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但她忍住了,打算出去再问。 虽然蛮牙打完猎能回来找她就已经说明,他没有风评中那么坏,但温涂真的不能保证,他听到后会不会回过神来直接不帮她了,所以,还是保险起见一点为好。 既然要分,温涂就在一旁安静等着,很快,一阵皮肉割开的声音过后,一只野羊的后腿递到了她手上。 “你有刀?”温涂和这只野羊的后腿握了握手,顺便掂了掂重量。 “嗯,”蛮牙点头,“在衣服里。” “赤谷亥没搜你身啊。” “不会,他们,没人想,理我。” 正说着,温涂眼前,那片混杂着黑暗的浓雾整齐散开,自觉在不远处清出条一人宽的坦直小路,泥土、草地、夜空、繁星,一切事物就这么袒露出来,让她有刹那猝然。 “你也,看到了。”看到温涂明显变化的表情,蛮牙嘴角微微弯起。 “走,我们出去。”温涂握紧手里的野羊腿,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月光倾落,没了浓雾,温涂终于不用再跟着蛮牙前行,她肆无忌惮地踩倒着杂草,痛痛快快地顺着清晰的远方前行。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踩我膝盖的?”脚下有精准踩倒的草堆,过软的兽皮鞋底终于没那么难走了。 “不是,”蛮牙扶着肩头的野羊尸体,不紧不慢跟着她,“当时,我能看见路,看不见你,你没有,在路上。” 温涂提着野羊腿晃来晃去,拨弄着身旁的杂草,“那你是怎么知道叭耙草能保持清醒的?” “这种事,”蛮牙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知道,因为,我们都知道,部落里,所有人,很久之前,都知道。” 说完,他看了温涂的背影一眼,眼底神色并不明朗。 天空的夜幕与脚下的荒原不断向前延伸,天尽头,满天星斗。 “不对,”温涂匀速前行的步伐停了下来,“我们进来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么远的距离……” “不会,”蛮牙走到温涂前面,朝他们前面的一颗大树而去,月光下,枝叶又多又挤,挂在头顶,随风而动,“你看。” 他伸出满是野羊血迹的手,仰头间,粗糙的手指触上绿叶,拂过缝隙,在清亮的眸光中来回拨弄。 温涂不太熟悉这棵树的品种,只看外形,大约是榆树的一种。 温涂目光凑近,追索着之前的回忆,想弄清楚蛮牙让她看的东西,“我们进来的时候,也有这种树?” 蛮牙摇摇头。 树影婆娑,盯着树枝的温涂,不由晃了下神。 “对啊,”她后知后觉,跟着蛮牙伸出手指,轻抚过叶片,“有风,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快出去了?” 蛮牙肯定地点点头,“走吧。” 夜风刮过的空气掺上冰凉,温涂加快速度,再一次走到蛮牙前面。 她朝着繁星消失的地方走去,心底默念着迈出的每一步。 五十二步。 五十二步之后,黑夜消失,荒原日光重现,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没什么差别。 只是头顶太阳稍稍跑远了些,离天空最高点越来越近,身周温度明显回升,没了夜晚的明显冷气。 看来和虚空不同,这里,内外都时间流逝是相同的。 一块饱经风化的大石头上,赤谷亥正缓着呼吸闭目养神,他待的地方正对太阳,能晒到全部阳光。 身旁,四名男性呆坐着无所事事,有的在望天发呆,有的在低头扔石子,有的在摆弄自己的头发,还有一个看到了出来的他们,连忙起身蹲到赤谷亥身旁,轻声把人叫醒。 很快,几人陆陆续续站起,朝提着动物尸体的温涂和蛮牙走了过去。 赤谷亥视线扫过他们手里的猎物,不动声色地勾起浅显笑意,表情很快恢复肃然,“干的不错。” 他看向蛮牙,碰上的只有冷脸回避的目光,他也不生气,又看向温涂,“走,去山洞。” 温涂现在能做的,就是听招呼,虽然她也不知道去山洞干什么,但只能听话的跟着他们走,路上实在烦躁和无聊,就甩甩手里的野羊腿当随手捡的树枝玩儿。 一段距离后,他们似乎到了部落另一边,远处屋棚变得比瓶盖还要小,脚下的碎石块也越来越多。 山洞在一道山坡顶端,天然生成的坚硬岩石撑起坡体,洞口外层铺满荒草,越靠近,脚边细碎石块的风化痕迹越明显。 里面黑漆漆一片,好像有光,但他们站的地方什么也看不清。 赤谷亥几人停了下来,那双对着他们充满既定要求的目光再次出现。 蛮牙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直奔山洞内部走去,前行几步后,他似乎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温涂,示意她跟上他。 温涂没有看错,山洞内有光,真正的阳光,从顶部的某处碎石豁口打下来,弥散整个内部,不算亮,但比月光强得多。 按理说,洞口那么大,内部又有空气流通的缺口,应该不会有太过严重的空气问题,可刚走进来,温涂就闻到了一股挥之不去的糜烂气味。 又潮又腥,像腐肉。 果不其然,右前方的某个阴凉地方,温涂看到了已然腐烂发臭的动物尸体。 一圈小石头围着,好几块堆在一起,发黑的血水混着脂肪流到地面,引来成片的苍蝇和幼蛆。 温涂咽咽唾沫,忍住了呕吐的欲望。 蛮牙走近,将肩上抗的缺了条腿的死羊也扔了上去,新鲜的尸体一压,腐化的肌肉组织内,原本积攒腥臭血水又流出来不少,吸引数只苍蝇飞了过去。 温涂大概评估了下距离,稍稍走近,也将手里的羊腿扔了过去,正当落到野羊尸体的腰部。 这下,这只羊总算完整了。 “我们……”温涂斟酌着措辞,“算是狩完猎了吧?” 右手指尖还有有些粘腻,她低头,不太舒服的搓了搓上面已经分不出彼此的植物根茎汁液和野羊残留的血迹。 “嗯,”蛮牙点点头,目光再次移动到那堆腐肉上,眸底情绪变得黯淡,“之后,就,等待天神,回应。” 温涂搓了几下手心,不再执着于上面挥之不去的不适感,抬眸看向蛮牙,很快注意到他的目光朝向。 “这堆腐肉,是之前的祭品放的吧。”她最后攥了下右手,彻底垂到身侧,打算出去后找点儿水好好洗洗。 蛮牙嗯了一声。 “谢谢。”温涂看回蛮牙。 道谢来的突然,蛮牙眼底的黯淡 快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的愣怔。 “谢谢你分给我猎物,”温涂勾起温和的笑,“明明不分给我更好的,这样祭品就剩你一个了,你放弃了这个机会,所以我谢谢你。” 她的感谢很真挚,她真正想问的问题却和真挚没有任何关系。 她在想,蛮牙这么做,或许有其他理由,比如…… “当祭品,不好,一点儿都,不好。”蛮牙看起来没什么兴致,嘴角耸拉着,无力的眼神逐渐陷入涣散。 “何出此言?”温涂终于来了兴致。 “什么?”蛮牙歪歪头。 “我是说,你为什么会这么说?选中成为祭品,不应该是好事吗?” 蛮牙转了转手里的石矛,呼吸变轻许多,“嗯,是好事,我乱说的。” 他的隐瞒让温涂有些无奈,看来,得想办法取得蛮牙的信任,让他把知道的东西都吐出来。 温涂脚步放沉,缓缓朝蛮牙靠近,不想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你真的相信所谓的诅咒,祭品吗?” 她之前觉得蛮牙对赤谷亥的憎恶态度是和蛮牙的女儿热尔谷的事情有关。 不过,或许……有别的因素在里面也说不定呢? 成为祭品,意味着会有死亡概率,虽然这个部落的人大都认为这种死亡是种殊荣,但谁知道人群当中会不会有异类,毕竟,求生是本能,送自己死亡,不是。 蛮牙会是这个异类吗? “当然,”蛮牙的目光充满坚定,“天神,发怒,是真的。” 温涂轻轻憋住口气,刚想抬起右手扶上额头,突然意识到手心还有残留的血迹,又忙不迭放了下去。 无奈的心情得不到纾解,她只好没滋没味地瘪了瘪嘴。 好吧,果然还是太看得起这群原始人了,这个时代,对于某些无法用事实解释的异常自然现象,还是用神明和信仰解释更方便和更让人接受。 她记得,她的妈妈说,天神发怒这件事,是承祀和他们说的,承祀是巫,说的话自然有信服力。 说到异常自然现象,温涂燃起好奇心,很想知道到底什么事,能让这群人恐慌成这样。 她用右手还算干净的食指轻轻推了推蛮牙肩膀,“之前承祀得知天生发怒的时候,我没在,你能和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吗?” “我……”蛮牙明显想说什么,又及时止住了话头,“我怎么知道,我们当时都没在。” “那你们,不,我们,我们怎么就一定知道天神发怒了?”温涂越来越无法理解这件事的逻辑。 蛮牙冷笑一声,“承祀说的,肯定,是真的。” 温涂神色一凝,没什么情绪的重复着蛮牙的话,“对啊,她说的,肯定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么蛮牙,你眼底的那抹自嘲的无力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明明确信天神已经发怒,又对承祀亲自宣告这件事产生不信任。 这个地图的故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哎,要走了?”温涂见蛮牙转身离开,暂停思索,连忙跟了上去。 一看到山洞外的赤谷亥,蛮牙的脸色再次变得厌恶,温涂来回看了他们一眼,闷不做声地走到蛮牙身后。 “回去吧,”赤谷亥和蔼一笑,“回去吃点东西,你们,肯定,累了。” 温涂跟着他们走下山坡,朝部落走去,回去的路程没有太久,成片的屋棚越来越近,还没等走过去,她就看见了正在路口迎接他们的零散人群。 其中包括她在部落的家人。 看到她回来,妈妈率先上前摸了摸她的脸,接着给了她一个拥抱。 温涂勉强笑笑,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正常反应,其他家人也走了过来,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欣慰。 透过他们,温涂看到了一旁孤零零站着的蛮牙,不管是专门过来迎接的,还是半路凑上来看热闹的,都没有人理他。 温涂叹了口气,转头接过身前妹妹递过来的鸡蛋。 是熟的,她藏在衣服里带过来的,应该等了很久,都凉了。 视线抬起时,先是落到妹妹开心的脸上,又不由被后方同样盯过来的某个熟悉面孔吸引。 罗清汀。 26. 远古派对8 温涂穿过围绕着她的家人们,朝罗清汀走了过去。 她的意图太过明显,罗清汀旁边的阿洱立马张开双手把人挡到身后,眼神紧盯着温涂不放:“你想,干什么!离她,远点儿!” 不仅是她,人群中很多人都看了过来,目光中的情绪出奇相似,无非是浓度或多或少的区别。 忽然间,温涂就从成功打猎回来的祭品成为了某种令人恶心又厌恶指责对象。 很奇怪,但温涂没有管他们,只是安静看着罗清汀,等待着她的反应。 罗清汀看了两眼阿洱,不怎么在乎地绕过她,走到温涂旁边。 “发生什么了吗?你怎么从部落外面回来了?”不同于他人的责怪,罗清汀洁净的面容上,坦露出纯粹的疑惑。 见此情景,后方的阿洱急坏了,眉眼间皱成一团,急忙上前拉住罗清汀手腕就要把人往回拽,“快回来!小心,她伤害你!” “你在说什么?真是,有毛病。”温涂的妈妈连忙开口。 “什么伤害她?你别乱说!”另一名家人也走过来附和。 “她没乱说!”对面有人反驳,“她想杀了,罗清汀!我们都知道!她和蛮牙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对,我也听说,温涂嫌弃罗清汀。” “她之前,”某个男性对着温涂伸出食指,“还骂罗清汀,说她,没脑子。” 无端的指责又变多了,温涂看着眼前一张张嫉恶如仇的脸,心绪还是有了略微起伏,且不论罗清汀的想法,事情发展到现在,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所有人都这么说,罗清汀会对她产生什么意见,也无法避免。 “哎呀行啦!”罗清汀不耐烦地深吸口气,嘴角刷地瘪了下去,“你们闭嘴吧,半天功夫越来越离谱了。” 阿洱试图再次抓住手腕把人拉到身后,“不行,你,回来,快点!” 罗清汀直接甩开,疑惑地歪了歪头,“你老说这个,到底是谁说的啊?” 着急的炙烫烘满全身,阿洱跺了跺脚,执拗地继续去拉罗清汀,再次被视若无睹后,她脸上腾起一丝恼火,“你要是,出事,妈妈会打死我的!没心没肺的,快回来!” “罗清汀,”阿洱旁边的中年女性哄着她,“听话,别离温涂,太近,快,来我儿这,我有鱼干,给你吃。” “听话孩子,”一位老太太朝罗清汀摆摆手,皱巴巴的眼角纹更深了,“过来,别靠近她。” 罗清汀看着他们,眉心不由渐皱,双脚慢慢朝远离这群人的方向挪移。 “她不是好人!”阿洱愈发焦急,转而把目标指向温涂,“哎呀!温涂你别动啊!你那两只,偷别人兽皮的手老实点!你要是,你要是,对罗清汀做什么,赤谷亥不会,放过你!” 温涂低头看了看安静垂在身侧的手。 事态到现在……越来越诡异了。 她正沉思,罗清汀倏地靠过来,稍踮脚尖贴近她耳廓压低声音,语速说的飞快,“我先回去,之后私下碰面。” 温涂紧忙拉住要后撤的罗清汀,“看见那颗远处的老树了吗?一小时后树下见。” 罗清汀快速点点头,走回阿洱身边。 指责声这才消停,阿洱把罗清汀的胳膊攥得死死的,什么话也不说,一味地把人往自家屋棚的方向拉去。 “我们,也走。”妈妈拍拍温涂的背,一家人脸上全部写满了差劲的心情。 温涂跟着他们走出去没多久,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蛮牙离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她调转目光的方向,才从屋棚间的某条小道上看见他慢慢变小的单薄背影。 被领回家后,温涂逮着机会就偷偷打开通讯器看眼时间,刚开始大概十分钟看一次,越往后查看的频率越频繁。 屏幕那边,看着一连串不明数字的消息,曰瓦忒实在忍无可忍提出了疑问。 「你敲代码还是发暗号呢」 「看不懂?」 「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我乱发的,需要发新消息刷新具体时间」 「你那里没有能看时间的东西吗」 「没有」 「你还没离开地图啊」 「没有」 「好吧」 温涂此刻正待在一个较大的储水泥缸旁,时不时回头看眼屋棚内的动静。 家里有两名男性正在外面敲打制作新的石矛,估计是生活习惯吧,剩下的人全躺进屋棚内,很是惬意的睡起午觉。 他们白天基本不吃东西,要不是她今早需要出去打猎,她也不会有东西吃的。 「457376」 温涂抬眼看向部落外那颗矗立着的显眼老树,再次胡乱发了条信息。 时间显示12:47分,她再等十分钟,就去和罗清汀汇合。 「你为什么需要看时间」 曰瓦忒发来了消息。 「我和队友约好了某个时间汇合」 「你找到队友啦」 「嗯」 「太好了」 温涂的注意力这才真正放到曰瓦忒那边,立马抓住了关键信息。 「你已经离开地图了?」 「对啊,刚离开没多久,也就,两个小时之前吧」 温涂蓦的闭上双眼,实在不想看到这个令人羡慕的消息。 「这次回去能待多久」她问。 「两天」 温涂打字的手指都没了力气。 「羡慕啊……」 「你要待好久吗」 「不知道,主要是,总觉得这个地图没什么意思,部落,祭祀,指责什么的,我还是对未来的地方感兴趣一点」 「我哪儿都不感兴趣,我就想赶紧开始工作,我努力学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件事,现在倒好」 「我觉得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进食和睡眠」 「没错,我已经吃过饭了,我现在就想去睡觉,从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之前我就想去睡觉了,一和你聊起来又把这件事给忘了,所以现在我不和你聊了,我要去睡觉」 「去啊」 「别再乱发奇怪的数字了行不行」 「为什么」 「我看到新消息就忍不住想全看完,不看的话我难受」 「那你就看啊,反正只是数字而已」 「你不答应」 「不答应,我需要看时间」 「行吧随你,睡觉去了」 温涂看着通讯器屏幕上的消息,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现实是没办法使用通讯器道具的,可曰瓦忒就可以。 什么原理? 是因为这个通讯器的所属权在她,所以只要她使用,信息接收方随时都能收到消息吗? 换个角度,也就是说,她有这个道具的所有权, 而接收方只有回复权。 也就造成了曰瓦忒随时都能查看和回复她的消息,而她只有在地图内才能使用这个道具。 只能先这么解释了。 等之后她可以再问问曰瓦忒。 可,这不便宜曰瓦忒了?随时都能唤出通讯器给她发消息,她却只能在地图内才能用。 温涂心梗。 身旁蓄水缸内的死水安安静静,只有层半透明的油膜漂浮表面,她用手指搅了下,皮肤触碰到的油膜随着水纹散开,飘去别处了。 水面再次归于平静,可她知道,水缸深处,仍有无数蜉蝣和微生物隐匿涌动着,想杀死它们,只能把水煮沸。 可惜,现在屋棚内的这群人,还不懂这些陪伴在他们身边的生水和潜藏的疾病。 或许某一天,这些水里的某种新型寄生虫卵、病菌所带来的大范围的疟疾和早逝,也会被他们归为天神降下的惩罚吧。 蛮牙不是说了,承祀是巫,不论巫怎么说,都是对的。 时间差不多了。 温涂谨慎地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往那颗老树的方向走去。 白天的老树和夜晚时带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迸发出一种独属于自然的顽强生命力。 树干壮硕有力,深深扎向泥土之下,仰头望去,浓绿的树冠衬着白云,铺满湛蓝天空。 明亮的色彩闯入眼睛,心情总算变好了一点。 温涂手心覆上斑驳树皮,躲开往上爬的蚂蚁,徒劳地推了两下,刚收回手,就听见身后的罗清汀叫她名字。 “这里真够远的,”罗清汀仰起头环视一圈周围,耸耸肩,“我趁他们睡午觉跑出来的,希望他们能多睡会儿吧。” “我也是,”温涂抿了抿嘴,又抬起手推了两下苍劲的树干,“我昨晚想找你碰面,找路的时候无意走到这棵树下的,很显眼。” “你今早去哪儿了?”易眠往树荫下走了走,“怎么是赤谷亥他们把你送回来的?还有蛮牙,对了,蛮牙!” 她神色骤然一变,“你知道吗?他们说蛮牙这个人风评很差,他们都说他不是好人……” 易眠突然不说话了,她思索着什么,缓缓看向温涂。 “是啊,”温涂眸光微动,走近罗清汀,顺势坐去地上,舌尖胡乱舔了舔后槽牙,“他们说,都是他们说。” 易眠跟着坐下,反正身上的衣服也不见得有多干净,“真是奇了怪了,阿洱,就是说你要杀了我的那个,从今天早上醒了就开始和我说这个事,还煞有其事的,直到你回来之前,也说了好几次,然后其他人莫名的也开始说这件事,你在部落里的风评都快和蛮牙一样了。” 温涂垂眸捻了两下地上的尘土,“她当时说完,你怎么想的?” “我本来不信的,”易眠抱住膝盖,“后来她说,你要和我拆队,我就愣了,她一个地图里的人竟然知道拆队!可我又觉得你也不可能主动和她说这种事,图什么呢?你又不是嘴碎的人,直到身边对你乱七八糟的指责越来越多,我就不对劲了,十分的不对劲。” 她缓缓摇头,“可我想不明白,我想去找你,还没动身就被他们拉着过来看你和蛮牙了。” 温涂微微翘起嘴角,“看来我没选错队友,”她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可以下定论了。” 对上易眠疑惑的目光,她叹了口气,“既然我能被他们编排成这样,那蛮牙的风评肯定也不是真的。” 27. 远古派对9 罗清汀挠挠头,“真是头疼。” “我和蛮牙,”温涂沉默两秒,鼻子里轻哼出声,“是祭品,祭品需要先去部落外打猎,把猎物放到指定山洞内,接着等待天神把祭品收走。” “祭品?”罗清汀很意外,“什么时候?他们为什么选你啊?” “就昨天,我们刚进地图的时候,承祀在人群中间传达天神的意志,说我被选中了。” “啊?”罗清汀的表情简直难看的要命,“也太草率了吧,我当时在最外面什么都没看到。” “对于他们而言,承祀说的话等同于天神,不容置疑。”温涂说。 “也挺正常的,毕竟他们的时代这么遥远,都还没有成规模的文明,”罗清汀随意掰断一截脚边捡起的枯树枝,“哎,那你说,关于你的谣言会不会和承祀有关系啊,否则我真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如此相信这些凭空出现的言论。” “如果他们不提拆队的事我也会这么想。”温涂把风吹乱掉的发丝拂到耳后,“这件事已经脱离地图内的正常逻辑了。” “不懂,”罗清汀偏过头,“你继续说。” “说不定这种谣言本身就是毫无依据的,他出现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当事人在族群中的风评每况愈下,与其思考谣言为什么会出现,不如想想谣言出现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根据目前的事实,原因似乎显而易见,罗清汀快速说出猜想,“因为你们都是祭品?” “是一种可能,”温涂轻叹,“但我脑子里一直想着件事,总感觉会有关系。” 她看向罗清汀,“昨晚我去找你的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碰见过一个女人声音低沉地责令我离开,但当时太黑了,我又太害怕了,根本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就慌忙跑了回去。” “女人?” “不知道会不会有关系……” “可能只是个普通的人而已,可能是你当时太害怕了。”罗清汀松开抱着膝盖的双手,转而盘坐。 “她说,入夜之后不许远离部落,可她自己就在外面,还理所当然的警告别人,说明,”温涂停顿两秒,“说明她不是普通人,最起码在部落里有一定威望,不然哪儿来的立场去斥责别人?” 罗清汀的思绪放慢,“有道理……” “对了,你第一次听到我要杀了你这件事具体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罗清汀回忆着,“刚醒的时候,很早,天都还没亮。” “昨晚我碰见了那名女人,今早有关我的谣言就出现了,如果谣言的触发条件和女人有关,也是能说的通的,”温涂重重叹了口气,“我猜想,只是猜想,那个女人很大概率是承祀,你的话算是说对了一半,谣言的产生可能我碰见承祀这件事有关系,但和承祀本人没关系,她不可能知道组队拆队这种事。” 温涂稍稍靠近罗清汀,“而且你发现没有,谣言的发展是很无序的,最开始是我要杀了你,我要和你拆队,又说我骂你没脑子,又说我偷过别人的兽皮,越来越扯,根本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还没有人质疑。” “你的猜想很有依据,”罗清汀陷入某种迷茫,“但你们同为祭品的事实的概率也不能忽略,你看,因为你们是祭品,所以触发了制造谣言的条件,”她两手一摊,“也很合理啊。” “所以我说是一种可能,”温涂无声惆怅起来,“啧,烦死。” 罗清汀瘪瘪嘴,两人瞬时安静,只剩想法在彼此头脑中疯狂繁殖。 “不行,”温涂坚定的目光一转,立刻起身走下土坡,朝部落走去,“得去找蛮牙!他肯定有很多知道的事没说,而且很有可能和地图的自我意识有关系。” 罗清汀连忙站起快步跟上温涂,“他他他是跟你说什么了吗,这么笃定?” “太难解释了,我和他去打猎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总之,你相信我就好。”温涂想要和蛮牙对话的念头愈发强烈,恨不得赶紧结束这段徒步的时间,立刻走回部落,站到他面前。 当她踩上泥土小道并准备朝最近的一座屋棚走去时,罗清汀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干嘛去?” “去问问他们蛮牙住在哪儿。” “你别去了,我去,”罗清汀非常怀疑温涂是不是被焦躁冲昏了头脑傻掉了,“你现在这个情况的,进去不怕直接被打出来。” “也是,”温涂后知后觉,对罗清汀偏了偏头,摆出指引的手势,“麻烦你了。” 看着罗清汀利索地进了屋棚,温涂离门洞远了点,避免有人能看到她,放空了精神等人出来。 意外的是,蛮牙的住址离部落边缘并不远,几乎就在她们所待屋棚的不远处,满打满算两百米不到。 走过去的路上,罗清汀眉尾轻挑,敛着就要收不住的笑意,“他们问我找蛮牙干什么,我说蛮牙欠我好几块兽皮我要去找他算账,他们很自然地就说了,一点儿——都没有怀疑。” 温涂笑笑没说话,别的不说,最起码罗清汀比她心情好多了。 她们来到别人口中所说的蛮牙屋棚前,站在门洞外往里瞅了瞅。 屋棚和温涂家的差不多大,偏暗的空间里安安静静,听不到声音。 罗清汀语气犹豫起来,“我们直接进去吗?他和家人肯定在里面午睡,会不会不太好?” 她说的有道理,温涂没有出声,只是蹑着脚走近门洞,想看看里面情况。 里面没有很多人,背光的棚子里只有蛮牙自己,他躺在墙的边缘,身下铺着张兽皮,正沉沉睡着。 温涂干脆直接出声,“蛮牙。” 几乎是她刚说完,蛮牙闭合的双眼蓦的睁开,他利落坐起,充满警惕地看向门洞,见是温涂,又开始关注有没有其他人跟在她身后。 “没有别人,只有我和她,”温涂向蛮牙指指一起的罗清汀,“她是我朋友。” 蛮牙目光还是很警惕,他咽咽唾沫,不知道两人突如其来的到访为了什么。 他仔细想了想,已经很久没有人靠近过他家了,只偶尔会有小孩儿远远从外面往里扔食物残渣和不要的生活物品。 “有事?”蛮牙语气平淡。 温涂靠上身边门洞,手指来回敲上泥墙,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松弛,“我们想找你聊聊。” 蛮牙打量着温涂和她身旁的罗清汀,呼吸随思维变得缓慢,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听温涂要对他说的话,有可能并不是什么好话。 但看到温涂等待的神色,他还是回应了,“聊什么?” 温涂看了一眼罗清汀,两人走进屋棚,但只走了两步,没有离蛮牙太近。 “今天上午回来的时候,那些人对我说的话你应该听到了吧,”温涂瞥了眼地面,找了个还算平整干净的区域席地而坐,和蛮牙平视,“可我根本没做过那些事,从来没做过。” 罗清汀很自然地跟着坐了下来,注意力在温涂和蛮牙之间移动。 蛮牙目光晦暗,“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我想着,或许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解释的人,”温涂扬起一丝无奈的嘴角,“对吗?” “你说话,总是,很快,”蛮牙低下头,开始抠起双手指关节上厚厚的死皮,“可我,帮不了你。” “最起码你能和我说说那时候,你从头到尾发生了什么,”温涂沉静而严肃地喊了 声他的名字,“蛮牙,我不需要你帮我,我可以帮你。” 蛮牙看着温涂,定了定神,立刻感受到了自己正在进行的呼吸,很平缓,但和最后一句话一样,很陌生。 他吸吸鼻子,“你在,想什么?” “我需要弄清楚一切,蛮牙,我很认真的,我需要弄清楚这一切,我知道事实绝对不是现在看到的样子,”温涂真切地把手心覆上蛮牙胳膊,轻攥了下松开,“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蛮牙沉默着,额外看了眼她身边的罗清汀。 罗清汀脑子转得很快,连忙竖起右手,“我也相信你,我发誓!” 蛮牙又在看温涂了,“我知道,你没有骗我,毕竟,你们之间有谣言,但还是,朋友。” 他思忖半刻,搭在膝盖上的手用力一收,“真要说,我和你的遭遇,差不多,一切就这么,莫名发生了,不过,说某些事前,我需要你们跟我,去个地方。” 蛮牙有些心神不宁,领着她们离开了屋棚,朝另一个陌生的地方走去。 所幸眼下时间段,部落大部分人都在午睡,看到他们走在一起并私下说三道四的人很少,掰着手指就能数过来。 温涂对他的目的地很好奇,她和罗清汀互看的时候,两人都产生了同样的心情,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 最终,几人脚步停在一个没有顶的屋棚前,但,如果想的话,仍能称它为屋棚。 几簇干枯木头和树枝胡乱搭上泥墙,形成薄薄遮盖,如果这里永远不下雨的话,总能挡住几缕夜风。 除此之外,原本门洞的地方用块厚厚的木板盖着,为了防止能打开,还用很多石头堵在木板前。 蛮牙走近木板,俯下身开始搬石块。 看着他坚定的动作,温涂内心深处的第六感响了起来,她肯定,有什么东西关在里面。 石块搬的差不多,蛮牙用力把木板抬起,挪开条能一人进入的缝隙。 “快!”他朝温涂和罗清汀摆手,“趁没人发现,快进来!” 温涂连忙跟在蛮牙身后,侧身收腹地往木板后方挤去,她刚进去,罗清汀也立马跟着挤进。 因为没有厚密的茅草屋顶,内部很豁达敞亮,什么都看的很清楚。 里面的确有东西,但具体模样却和温涂的设想大相径庭。 弧形墙边,并不匀称地坐着五个人,衣不蔽体,蓬头垢面,分不出性别。 他们双手双脚都被某种坚韧的束绳绑着,绳子很短,系在嵌入墙面的石勾上,让四肢难以动弹。 地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仍有股微弱的排泄物的气味时不时飘进鼻子。 见此情景,温涂和罗清汀停在进来的地方,不禁皱起了眉。 被绑住的人听到有人进来,很平静地抬起消瘦的面庞。 可看到来人的具体模样,他们情绪开始变得激动,纤细又难以弯曲的四肢挣扎着,挤出嗓子的声音粗粝,不断嚷叫,想把他们轰出去。 “我们,不会对你们,做什么,”蛮牙出声,“我和她们,是这次的,祭品。” 听到他说的话,地上的人逐渐趋于安静,其中一个人甩甩遮住视线的长发,仔细瞅了瞅他们的脸。 “赤谷亥呢?”他说,声音很哑,只能勉强听清。 “他没来,”蛮牙说,“我们两天的,时间,还没到。” 另一名绑着的男性翻了他一眼,整颗脑袋失掉力气低下头,重重叹了口气,“那你来,干什么。” “来问你们点事,”蛮牙看了眼温涂和罗清汀,“有些事,她们,死活不信。” 蛮牙这是……在和他们套话? 28. 远古派对10 对面不再说话了。 蛮牙蹲下身,试图拉进距离,可阴着脸的男人始终低垂着头,没打算理他。 “他们……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温涂的目光扫过墙边被禁锢的人。 部落时期,成年生产劳动力应该是最重要的族群财产,但间破屋里关着的,却全是青年人,很不合常理。 “他们是之前,天神没有,选中的,祭品。”蛮牙语气多出些置身事外的悲伤。 “我认识你,”男人旁边绑着的女人抬眼,她的脸很肿,干巴巴的,蓬乱的头发中爬着几只从头皮滚下来的肥跳蚤,泛灰的眼眸死死盯着蛮牙,唇线绷得死紧,“你!” 刚说出一个字,她扭动起身体开始怪叫,发出的声音恨不得把嗓子撕开,“啊——你!” 她按在脖子上的头发疯般狂甩,勒得发红的手腕脚腕胡乱晃着,“你不可能是祭品!你!不!是!你这个!恶心的东西——!” 见状,温涂和罗清汀本能后退,生怕她接下来会有任何异变。 但没有,女人仍然是人类,一个陷入癫狂的人类。 “我们,打完猎了,”蛮牙自顾自询问,仿佛没有听到耳边的嘶吼,“你们,和我旁边的人说,我们,怎么才能,知道,天神没有选中我们。” “你!”女人倏地拽了下绑着手腕的绳子,恶狠狠瞪向蛮牙,“天神,不会,选你!绝对不会!天神只会选我!我才是,我才是听到,看到,不,”女人又开始疯狂摇头,“不不,不,我才是去过,天神的,世界的,人,我去过!我去过三次!你这个臭东西!你还抢热尔谷!天神,不会!要你!” 温涂听着她的嘶吼,感觉耳朵都快聋了,罗清汀也好不到哪去,吵得她一直皱起脸往后抻脖子。 “她疯了,”一直低头沉默的男人开口,声音飘飘然,接着,他陡然看向蛮牙,目光充满审视,“但,天神,不会,选中你的。” 蛮牙沉默接过这双视线,没说话。 沉静中,温涂眯了下眼走上前,“他抢过热尔谷这件事,你们听谁说的,还是有人亲眼看过?” 蛮牙转过头,开始看温涂。 男人干瘪皮肤包着的肋骨鼓动了下,涣散的目光并没有聚集的打算,“我看见过,热尔谷,晚上,被人,扛走,我、看、见、过。”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异常用力,说的时候,视线不忘勾住温涂的眼球不放。 提问在此刻似乎显得没了意义。 “不是我干的。”蛮牙克制着语气。 “我知道,”温涂平静地朝蛮牙微微偏头,视线仍在男人身上停留,“他刚才问你们的问题,你们还是回答一下吧,不然我很难相信你们。” 实话实说,她还是对刚才蛮牙想让她们知道的事情更感兴趣,除非这群人能提供比蛮牙知道的事更有用的通关信息,否则她没必要听他们发泄。 温涂拍拍蛮牙肩膀,“他大概忘了,你再说一遍。” 蛮牙迟缓反应过来,情绪比刚才平静了一点,再次朝这群被绑着的人开口,“我们,怎么才能,知道,天神没有选中,我们。” 男人本就涣散的目光更加迷失,透过混浊的瞳孔,能看出他在回忆某件事,某件令他很痛苦的事。 “两天,”他微微启唇,可声音不清楚,像混着粘腻的淀粉,“我足足,在家等了,两天,可第二天的太阳,要升起了,我还是没有,被天神带走,没有……” “然后,”男人嘴唇微颤了下,“承祀来了,她和我说,说……天神,没有,选中我……”他有点儿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低。 他很痛苦。 回忆这件事让他很痛苦。 温涂冷眼看着他,不想理解,反而是蛮牙,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你听到了,”蛮牙对温涂说,语速略快,“是承祀,是她,代替天神,传达的意志,一直,都是,承祀自己,在说。” “嗯,我明白。”温涂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立刻出现。 “她是巫,她就是天神的,意志,”男人瞟着蛮牙,“你想,说什么?” 温涂擅自替蛮牙做了回答,“他想说,承祀说的话或许是假的,是她不想让你们被选中,才这样说的。” 话一出,墙边的五人纷纷抬起头,不间断地发出含糊不清的讷讷声。 “可是……”男人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锐利,“我们还活着。” 温涂的耐心熄灭了,她一想到自己现在正为了这种破事,这群蠢人争论,就莫名烦躁,养条狗都比和他们说话痛快。 她的情绪愈发浮躁,“因为承祀骗了天神啊,她完全可以和天神说是你们不想被选中,你们不配被选中,或者什么其他原因,让天神放弃你们,接着继续选祭品,直到有她想选中的人,反正她说什么你们都会信的不是吗?” 不就是睁着眼说瞎话吗?谁不会。 被绑住的人沉默了,他们似乎第一次接收到这种概念,干枯杂乱头发下的神色萎靡不振,甚至忘了怎么眨眼。 在长达一分钟的时间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蛮牙总注意着身后挡住门洞的木板,忍住双脚想挪动的冲动,先朝温涂示意,“走吧,不用,和他们,说话了。” “走。”温涂立刻扯了下正出神的罗清汀衣角,视若敝履地转身离开。 有人在咯咯笑。 温涂和罗清汀都听见了,连蛮牙也听见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停顿下来,因为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奇怪。 “我就知道,嘿,嘿嘿,嘿嘿嘿。” 那个疯癫的女人嘴角扯得老长,吊起嘶鸣怪调的同时,头发遮住的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我果然是,天神,选中的!就是我!我去过天神的,世界!”她手和脚又开始挣扎起来,“你们,都不信,我还听见过天神的声音,蓝色的!蓝色的!果然,果然,这样才对……承祀,她骗了你们!她骗了你们!” 心底有什么东西扽了一下,温涂的脸色逐渐变得很难看。 耳边,罗清汀轻轻哇哦了一声。 温涂走回女人身旁蹲下,想问点儿什么,“你……” 她重新组织了下没有头绪的语言,又接着开口,想给自己确认点什么东西,“天神都和你说过什么呢?” 女人瞪着她充满血丝的双眼,没有搭理听到的问题, 或者,她根本没听到。 温涂反应过来某些事,突然觉得自己也蛮蠢的。 如果现实中的女人没有和形成这个地图的意识来源说过她问的问题,那她再怎么问都无济于事。 一个根本就没有相应文本的npc人物对话,等多久也不会等到想听的内容。 总归,一个原始人如果被拉进地图,的确是件很无力的事就是了…… 温涂将将站起身,女人迟钝的脑袋就重重垂落没了动静,连带整个身体,都失去支撑。 温涂皱起眉,目光全然僵滞。 罗清汀轻呼,“她怎么不动了?不会,死、死了吧?” 蛮牙上前提起女人头发,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双眼紧闭,感受不到呼吸的半点起伏,他按住她的心脏,静静等了会儿。 “心跳,没了。”蛮牙松开手心的头发,看向温涂,认真说着。 “算了,别管他们了,走吧,出去,”温涂一点儿都不想在这间没有屋顶的屋棚里待了,她甩了下胳膊,往进来时抬开的门洞木板缝隙挤去。 屋棚外和他们进去前没有区别,安静的午后,不成规模的草地,胡乱延伸的泥巴硬路。 蛮牙用力把木板抬回原位,挪开的石块也被几人快速归整。 等弄完一切,温涂拍了拍沾上手心的泥土,不太确定地看看蛮牙,“你把我们领过来,就是为了亲耳听他们说承祀的事吗?” “嗯。”蛮牙实实在在地点点头。 “为什么,这种事我们知道的,”温涂说,“你是怕我们不亲自听到这些,会不相信你之后想说的话吗?” 蛮牙思索半天的解释没有一个字派上用场,他被戳中了,只好嗯了声。 “不会的,”温涂态度坚定,“我们既然想帮你,就一定会信任你,你知道的,信任,很重要,你说什么我们都会信,对吧,罗清汀。” 罗清汀不语,快速点了点头。 蛮牙没来由地握了握双拳,沉凝的视线移开,不再看温涂了,他本来想自然看向地面的,但后方陌生的脚步声吸引了他们所有注意力。 熟悉的女人。 迎上他们惊讶的目光,承祀转而带着她满臂的黑色符号审视起来,“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她目光冷的不行,询问飘出去,变成了不可质疑的警告。 “这里?”温涂疑惑地环视了圈四周,“这里怎么了吗?有东西吗?我们从那条路上聊着天慢悠悠逛过来的。” 承祀并不认同她的态度,“你们,是祭品,不应该乱跑,还有你。” 她转向罗清汀,“不应该和他们,待在一起,会妨碍,天神把他们,收走。” 罗清汀绷紧嘴角,“我不觉得。” “现在不是晚上,我们可以四处走动,”温涂双臂抱胸,神色变得同样沉肃,“白天你也要管?” 承祀微微挺直脊背,冷漠的神色贴上皮肤,那双居高临下的目光肆意翻涌,没有差别的撞上每个人。 “和时间,没有关系,只要我想,你们每个人,我都可以管,这里,没有我,赤谷亥允许,不允许靠近,祭品就该老实待着,没资格,乱跑。” 29. 远古派对11 “是吗?”温涂直视承祀,没有半分认同,她果断侧身,左手去抓罗清汀手腕,右手紧接着握住蛮牙的。 “我们走。”她无视收到的警告,拉着两人头也不回地走过承祀。 她只是想远离这个女人,但并没想好去哪儿,他们的身份摆在这,除非离开部落,不然能安静待着的地方寥寥无几。 思前想后,只好又回到蛮牙家里。 之前温涂没仔细留意,这间屋棚内东西并不多,食物工具很少,随处可见的只有兽皮。 蛮牙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些浆果送到她们手上,大约是很隐蔽的地方,温涂尝了两个,酸酸甜甜的,味道还不错。 但罗清汀运气好像不怎么好,浆果刚进嘴,就酸得拧起整张脸。 温涂对着手心剩余的浆果,略产生些纠结,还没决定,蛮牙又从成堆的泥罐里拿出两条干鱼,塞到她们另一只手里。 “没太多吃的,”他往兽裙上擦擦手,眼神朝四周张望不停,“要喝水吗?” 说着,他就要去拿墙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蓄水罐。 “不喝了,太凉。”温涂立刻拒绝。 “我可以,生火,”蛮牙莫名坚持,走去另一边角落,手里闲不住地想抱起木柴,“你们,等等,很快。” 罗清汀有点儿想阻止他,但看着他胡乱忙活的身影,嘴张了好几下也没说出什么话。 等蛮牙把一小堆木材干草挪到房屋中央,温涂才心平气和地走到他身边,顺着放木材的位置,缓缓坐下。 “我准备好了。”她缓了口气,仰头看向蛮牙,神色平静。 蛮牙一愣,忙活着挑干燥木棍的手停了下来,“什么?” 她松松肩膀,调正了下坐姿,表情和语气放轻下来,“准备听你说想和我们说的话。” 说完,温涂朝蛮牙快速笑了下。 蛮牙看了眼手里的木棍,捻在手指间滚了好几圈,眉眼间,有纠结一闪而过,他缓着呼吸,面对着温涂和刚坐下的罗清汀,将木棍扔掉。 “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们说,”温涂也不着急,每个字都带着安抚,“你说什么我们都信,只相信你,不会相信别人。” “对的,我们需要知道这些事情,我们不能就这么任由承祀他们肆意妄为。”罗清汀附和。 蛮牙看着温涂和罗清汀,总在想之前在部落生活的数十年,有没有注意过她们,晚上去火堆取火的时候,打猎回来帮父亲分猎物的时候,有没有对她们产生过一点儿印象,走在路上的时候,有没有和她们聊过天。 他不太想确定答案,这只会让他产生某种难受的心情,或许,他应该早点认识她们的。 短暂沉默后,蛮牙开口。 “我父亲,是之前的,首领,”说起之前,他重重垂下了头,声音夹着胸膛,闷闷的,“他,是个好人,之前……” 他抬起头,看向外面天空消失的地方,“大概,树叶没长出来的时候,打猎,被狮子,咬死了。” 蛮牙收回目光,继续说着,“然后,承祀选出来,一个新首领。” “你是说赤谷亥?”罗清汀出声。 蛮牙点点头,“嗯,是他,不过,承祀和赤谷亥,还是会,经常,找我过去,商量事情,做些决定,因为我父亲,当时还是有很多人,信任我。” “有一次,”蛮牙神色逐渐陷入回忆,“我去找承祀,发现她没在家,而是和赤谷亥一起,在山洞里。” “他们当时在干什么?”罗清汀不由聚精会神。 蛮牙的思绪明显飘远,似乎有场染上颜色的冷雨,正冲刷着他的精神世界,“他们……碰上了,天神,发怒,一只野羊头,没了身体,被火包围着,滚烫,满是血的嘴里,听见一声,低吼……天神的……低吼,我就躲在山洞,外面,我看到了,一切。” 温涂听的云里雾里,“你是说,一只没了身体的羊头,放在火里,然后从它嘴里发出了声低吼,是这样吧。” 蛮牙点点头。 温涂想象着这个画面,想着想着,某天晚上刷到的某个营销号的清晰视频就蹦了出来,思绪沉落,好奇心顿时消散。 她好像知道这个“天神”,这场祭祀,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火堆的空气变热,灼热的空气穿过羊头喉咙,会引起振动,就这么回事儿。 但是,一颗脱离身体很久都羊头,突然在遭受炙烤时自主发出声音,放在原始人眼里,就是另一副景象了。 何其惊悚。 “然后呢?”她继续问,蛮牙显然还没说到重点。 “我以为,承祀会做些什么,她是巫,我们的巫,”他喃喃,“我以为,我以为……一直是这样的。” “但她没有,”温涂斩钉截铁,“她干了什么?” “她说,天神发怒了,她因此,必须做些什么,然后,她和赤谷亥,互相看了一眼,说,”蛮牙掰着指头的手微微发抖,“说,正好,可以因为天神发怒,让我死掉。” “你指的是,选你成为祭品,然后被天神带走?”温涂无奈,怎么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承祀和部落里的人说,祭品被天神选中,就会,在某个瞬间,被带走,”蛮牙掰着手指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可是,天神之前,从来没有,主动带走过谁,所以,赤谷亥说,他们,可以,代替天神动手,让我成为祭品,偷偷杀了我……” 罗清汀努努嘴,得出了她的结论,“他们就是故意的。” 温涂又想起了那间没有屋顶的屋棚里,被绑着的几个人。 他们是之前的祭品,但都没有死亡,才会轮到蛮牙和她,承祀和赤谷亥竟然会绕这么大个圈子,牺牲这么多人才开始对蛮牙下手,不愧是人类,哪怕处于原始时代,也是很有脑子的。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有任何被怀疑,被发现的风险。 其实就算他们直接选中蛮牙,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一个部落首领,一个部落巫女,谁会怀疑到他们身上,说到底还是心里有鬼,想图个心安。 “那群人,也是承祀他们绑起来的吧,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温涂问。 蛮牙眼底没了情绪,“如果,祭品,没有被天神,带走,他们就会,疯掉,之前, 没把他们关起来之前,有个祭品,太痛苦,想把部落烧掉,承祀这才,把他们关起来的。” “祭品没有被天神选中就会疯掉,”温涂合理推测着,“如果这是种规则,那么我到时候,也会和他们一样吗?” 蛮牙点头,重新思考起来,“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把你杀死,如果不杀你,你就会,和那些人一样,反正,我是一定会死的……赤谷亥不会,放过我的。” “你岂不是没多少时间了。”温涂想起那条有关祭品的规则,两天内,天神就会带走祭品。 现在已经是第一天下午了,蛮牙剩余的时间,已经不足一天半。 承祀和赤谷亥的杀人计划,会出现在这一天半内的任何时间。 蛮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死在谁手里,是死在下一秒,还是死在第二天的午夜…… 温涂眸底逐渐露出隐约寒光,她想,那句有关藏在黑暗和迷雾中的狩猎后果,到底是不是蛮牙自己真的在地图外经历过的事情?他到底和地图的自我意识有没有关系? 她很快有了结论。 以现在的情况,与其猜测谁是地图来源,不如就把蛮牙当成自我意识本身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地图内如果存在自我意识本身,根据之前的艾朵朵谢凭阳定律,那他讨厌憎恨的对象,绝对不会有什么好形象的。 指向很明显,要不就是蛮牙,要不就是承祀或赤谷亥。 选择蛮牙,最起码她拥有了一个能知道通关条件的机会,就算选错了,也不是完全没有退路,大不了她到时候替承祀和赤谷亥杀死蛮牙,满足他们的诉求,大概率也能通关。 两个都不对的话。 她自认倒霉。 蛮牙知道的事情够多了,这么多情绪堆叠在心里,总会有想要挣脱的出口。 温涂抬眼,“蛮牙,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 蛮牙眨眨眼,示意她说下去。 “你内心深处,最想达成的事情是什么?或者,你最希望什么事情发生?”温涂迫不及待地注视起蛮牙的表情。 他看着木头堆,视线一动不动,心底的纠结却呼之欲出。 罗清汀试探开口,想验证自己的猜想,“杀死承祀和赤谷亥吗?让他们也感受感受即将死亡的痛苦?” “不,”蛮牙目光瞬间坚定,却又迅速萎靡,“我想——” ………… 温涂回到自家屋棚的时候,午睡时间已经结束,屋内没了什么人。 地上,刚刮完兽皮油脂的妈妈看到门洞处的温涂,起身走近,沾满黏腥物的手用力攥起,锤了下她肩膀,“你去哪里了?不睡觉,乱跑,都找不到你!” 温涂没吭声。 她没必要找理由解释,越解释越乱。 指责撒在棉花上,软塌塌的,妈妈没办法,烦躁地咕哝两声就没再说什么了。 另一边的地上,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妹妹。 一个,是承祀。 她们面对着面,神色凝聚,承祀正对妹妹说着什么。 30. 远古派对12 承祀紧闭双眼,悄然握住妹妹搭在自己膝盖上的双手,隐匿的眼皮下,两只眼球正在快速转动。 “他有——几只眼睛?”她说的很慢很慢,听起来,就像有人通过她的嘴巴,传达着本不该出现的语言。 妹妹咽了咽唾沫,“一只……” 承祀眼球的转动速度渐缓,但紧闭的眼皮仍未睁开,“不用惊慌,他……只是,想找你说话,说完,就离开了。” “他不会,回来了?”妹妹微颤的声音里,夹杂着藏不住的后怕。 承祀缓缓睁开眼,关切地郑重摇头,“不会,他已经,走了。” 妹妹后背一松,对承祀的话深信不疑,如释重负地深呼出口气, 她们说的每个字,温涂都没听懂。 正好,屋棚外,母亲刚抱着七八个鸡蛋回来。 “她们在干什么?”温涂问母亲。 “你妹妹,昨晚,做噩梦,”母亲走向墙角,将鸡蛋轻轻放到储存食物的泥罐内,“我们怕,和天神有关。” 所以才让承祀过来……解梦? 也是,部落的巫女,祭祀,解梦,治病之类的事情,应该都是要管的。 温涂看向承祀满是黑色纹样的手臂,上面每一条冰凉的线条,才是她灵魂的原本模样——一个扮演部落里虔诚巫女的潜藏罪犯。 权利一直是个好东西。 承祀松开妹妹的手,摸了摸妹妹的头,随后自若起身,她看向温涂,一直看着,目光里找不出什么友善。 “你该,管管她,我来之前,看到她和蛮牙,在外面,乱跑,这不对。”承祀对妈妈说,语气冷冽。 妈妈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自己女儿为什么会和蛮牙在一起,重要的是,她清楚地察觉到,这件事,让承祀不开心了。 “好的,我会说她,我一定会说她,温涂见人少,她不知道,蛮牙把她,带坏了,你别生气,别让天神,生气,她是个好孩子,天神,会喜欢她的。” 妈妈解释的很快,每个字刚说完,下个字就蹦了出来,没有停歇,她很害怕,害怕承祀这么一说,天神就不要温涂了。 这位妈妈,在替她的女儿争取难得可贵的机会,让女儿送死的机会。 殊不知,对方连这种机会都另有人选。 但也不完全一定,或许,蛮牙一死,承祀和赤谷亥心情变好,也会顺手把她了解,这倒是遂了这位母亲的愿了。 温涂心底不禁冷哼一声。 也不知道现实的时间轴里,有没有她这位温涂的存在,如果没有,那蛮牙岂不是要一个人……孤零零的迎接死亡。 承祀走了。 屋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很迅速的,温涂跑去屋棚外找姐姐了,她怕她再在屋里待下去,会挨打。 妈妈的生气并没有就此结束,在她嚼完昨晚吃剩的植物根茎后,发现温涂再次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温涂跑去了哪里,什么时候溜走的,屋前屋后,左邻右舍,都没有她的身影,直到太阳逐渐下落,天空染上黄晕,也没能等到人回来。 缕缕夕阳撕扯开绵软云层,带来黑夜来临前最后的安静时光。 温涂却无心欣赏,她躲在和蛮牙扔掉猎物的那个山洞前,耳朵贴近石头,确保没人看到她的同时,不会漏掉洞里出现的任何动静。 整个下午,她都在跟踪承祀,从这户人家,到那户人家,从这片地方,到那片地方,解梦,劝导,巡视,简直比赤谷亥这位首领还忙。 温涂知道她的妈妈在找她,从某个路口的时候,她就听见了女人的呼喊。 那声音,简直和小时候村里大人扯着嗓子叫孩子回去的音调一模一样,但她不在乎,这位母亲的情绪此刻对她毫无用处,她必须利用一切视线障碍躲开,牢牢跟紧要跟的人。 承祀就在山洞里。 和她一起的,还有赤谷亥。 他们似乎经常在这里碰面,这次也一样,两人的背影没有偶遇的惊讶和寒暄,只有已经碰面很多次的熟悉。 温涂想听清他们讨论的内容,可就目前她待的位置而言,很困难,距离太远,又有点儿偏。 哪怕她尽力凑近,也只能听到整体的模糊语调和偶尔几个清晰的文字,心下顿感烦躁。 温涂不想一无所获,时间越来越少,每过一分钟,蛮牙的死亡概率就会成倍增加,她无奈闭双眼,额头轻贴上石壁。 给她点儿有用的信息吧,拜托。 很快,温涂听到了某人清晰的声音。 ……却和山洞里的人无关。 “罗清汀——!” 温涂转头,不远处,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的迷茫女性扯着嗓子喊着。 “罗清汀——!” 她双手放在嘴边,再次呼喊。 “罗清——” 她看到了温涂。 温涂双脚提了提劲,总想往某个方向迈去,可脑子不知道为什么,把整条腿压得死死的,一动不动。 女性快步走了过来,大声询问,“你看见,罗清汀了吗?” 待她看清温涂的脸,目光陡然多出警惕,“温涂?你在藏什么?你偷的,什么东西?” 山洞内,承祀和赤谷亥模糊的交谈声停了下来。 她嗓门真够大的……温涂绝望地闭上双眼,不愧是自带的npc人物,简直和整个地图一样,烦人得不行。 “我在等天神来找我。” 胡乱扔下这么一句,温涂赶在山洞内的人可能会出来前,快速跑走了。 越来越远的身后,女性讥讽的声音依旧隐隐可闻,“找鬼啊!你个恶心的——” 罗清汀也不见了。 温涂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过她知道,她一定跟蛮牙在一起。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明天结束前,温涂负责跟踪承祀和赤谷亥,时刻注意他们的动向,罗清汀跟着蛮牙回家,并且时刻跟着他,确保蛮牙没有落单的可能。 但这个想法还是不完善,他们人手不够,缺一个通风报信的人,所以约定好,一旦某一方出现情况,就跑去部落外的那颗大树下,那里除了承祀偶尔出现之外,没有其他人会去。 就算没有情况,也要在天黑前碰个面,交换一下各自情况。 所以温涂决定只跟踪承祀,把出现意外的风险降到最低。 罗清汀不见了。 她压根就没回家。 温涂暗自笑了两声,那人找吧,和她妈妈一起找吧,找到明天天黑也不会有结果的。 很快,她又不笑了。 承祀和赤谷亥在山洞里肯定听见女人的声音了,他们知道她在外面偷听,风评问题她在部落内已经和蛮牙一样,再差又能差哪儿去,但愿不会出什么别的事。 天空的黄晕愈发寡淡,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得先去老树下找他们汇合。 温涂到的时候,罗清汀和蛮牙已经在树下等着了。 夕阳下,一个现代化短发的女性和一个原始的长发男性随意站着,雾橘光打上老树和他们的背影,总有种跳脱时间的 不真实感。 “怎么样,”罗清汀担忧的眉心终于疏解,“有情况吗?” “我来之前没多久,承祀和赤谷亥在山洞里碰面了,”她朝蛮牙点点头,“对,就是你带我去的那个山洞,他们在讨论什么,但是我在洞口听不清,还有。” 温涂看向罗清汀,欲言又止。 罗清汀问,“什么?” “你家的一个人,跑到山洞那边到处喊你,看见我在洞口,以为我在藏偷的东西,她嗓门很大,估计,承祀和蛮牙发现我了。” 罗清汀温和的脸上难得出现愠怒,“这群人真讨厌!” “没事儿,我那个妈也到处喊我回家吃饭呢,”温涂胡乱安慰着,“你那边情况怎样?” “没发生什么,我和蛮牙在他家待了一下午,谁也没见到,后面不放心,怕承祀和赤谷亥闯到他家里,干脆早早就溜到这里了。” 温涂凝重地眯起眼,“那今晚就在这待一晚吧,如果承祀再敢来的话……最好多带两个帮手。” 半晌,她才注意到蛮牙看着她们,一直没说话。 她朝蛮牙疑惑歪头。 蛮牙低下头,用他粗糙且沾满尘垢的手从麻布编织的衣服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温涂。 “什么?”温涂疑惑接过。 是块石头,很好看的石头,碎裂的黑色纹路下,隐隐的深蓝和墨紫相交混合,不像是能随手捡到的样式,不知道是他从什么地方发现的。 “送你的。”蛮牙说,目光很是坦然。 有些莫名其妙,但温涂还是说了声谢谢,可没有口袋,没地方放,又不能直接扔掉,虽然她是想直接扔的。 没办法,她把石头塞进了同样麻布编织的上衣里。 “你不喜欢?”蛮牙问。 “没有啊,”温涂摇摇头,“挺好看的,” “你喜欢什么?”蛮牙又问。 好吧,温涂第一次觉得蛮牙的声音有点儿聒噪,他为什么执着于送她点儿什么呢。 “野花吧,花花草草的还挺好看的。”她瞥了眼脚下,这么说着,希望蛮牙不会觉得答案太敷衍从而继续追问。 幸好,蛮牙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 山洞内。 出去的承祀回来时,扫了眼不远处成堆的腐烂动物尸体,视线在最上方新鲜的野羊上停留半秒,神色不悦。 “是谁?”赤谷亥迫切询问。 “费吉,在找她女儿。” “她女儿,”赤谷亥回忆的很困难,浓密的眉毛挤在一起,“谁是?” “罗清汀,”承祀眼底阴鹫渐升,“她和蛮牙,温涂,混在一起,刚才,费吉说,温涂在外面,藏东西。” 赤谷亥拄着他的木杖坐上一旁突出的平整石面,缓缓吁出口气,“蛮牙,活着干什么?” 他攥紧木杖光滑表面的指腹太过用力,肉眼可以的开始泛白,脸上本就明显的皱纹变得更加郁闷,“他就该,和他父亲一起,死掉才对,活着,真碍眼,不等了,我们今天晚上,就杀了他,晚上就杀!!” 最后一句话,赤谷亥是喷出来的,两点唾沫星子还飞到了承祀脚下。 “别急,”和赤谷亥不同,承祀十分冷静,“温涂,可能,听到了什么,他们现在,会慌,先别急,明天再动手,按计划,动手,天神会同意的。” 她看了眼气愤难消的赤谷亥,又说,“还有温涂,我打算,一块杀了,避免之后,有事情。” 赤谷亥终于动动脖子,点了点头。 31. 远古派对13 草地、夜空、繁星、冷风。 相同的夜色再次覆上双眼,呼吸间,冷冽的空气进入平躺的胸腔,温涂伸开双臂,双手枕去后脑勺,看着和昨天的同一片星空愣神。 远处,部落火光星星点点。 粗重的树根下,罗清汀半躺着,草根之间潮湿的泥土总让她不太舒服,她尽可能减少与之接触的皮肤,免得有地方再惹人恼怒地起痒。 “我后悔了,”罗清汀对一旁同样坐着的蛮牙瘪瘪嘴,“早知道从你家拿几张兽皮过来了,垫一下也管事。” 听罗清汀这么一说,温涂也觉得身下的草地是有点儿硌得慌,重重叹了口气,“要是现在有床垫就好了。” 柔软的床垫配上如墨的夜幕,惬意。 “床垫?”蛮牙疑惑。 温涂呆望着很远很远的月亮,和表面的那些沟壑,轻轻摇头,“没什么。” 黑暗中,温涂的脸庞模糊不清,蛮牙移开视线,轻轻拂去落上膝盖的小飞虫。 他们在树下待了好一会儿,很晚了,温涂躺得犯困,也懒得打开通讯器看具体时间。 部落里的火光正在陆续熄灭,到最后,只剩下三处有人看守的集中火种还在旺盛燃烧。 “他们估计准备睡了,真能熬,”一直关注情况的罗清汀拍拍手上泥土站了起来,“不对,温涂,你看那人谁啊?” 黑暗中,有个很小的火苗游移于部落外,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不断移动着离他们越来越近。 温涂和蛮牙马上站了起来。 “她好像在喊你,”温涂集中精神,“不会是你妈妈还在找你吧……” “就是她,”蛮牙确定,“她在喊,你的名字,我听见了。” “这些人怎么这么烦呐……”罗清汀叹着气抓了抓头发。 蛮牙的嗅觉听觉都很厉害,温涂早就在充满浓雾的另一种黑暗中领教过了,她立刻丢掉心里的不确定,思考起对策。 “别等了,你现在就得回去,”温涂对罗清汀说,“和你妈妈安分回部落,顺便去我家里捎个信,就说承祀把我叫走了,省的也有人出来找我,碍事。” 罗清汀认同地点点头,朝远处的火光快步奔去,很快,那点火光停了下来,调转方向,慢悠悠返回部落。 少了一个人,温涂和蛮牙商量起接下来的值守计划。 没说几句话,才发现也没什么计划可言,以防万一,两个人不能同时睡着,那就一个人先睡,另一个人困了就把对方叫醒,挨到天明就算阶段性成功。 她们必须保证,在明天结束之前,蛮牙不会死在承祀和赤谷亥手里,这是首先重要的。 后半夜比温涂想象的还要难熬。 蛮牙本来想让她先睡,可温涂之前的困意吹散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试着躺到地上闭上眼,不停数羊,可微凉的夜风总是反复往身上吹,脑子死活静不下来,总感觉夜空的月亮正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温涂坐了起来,让蛮牙先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心覆上膝盖,才发觉整个皮肤都冰凉冰凉的,后半夜的冷风把人都吹透了。 温涂用力收紧肋骨,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蜷缩起来,好能暖和点,右侧脸颊枕上膝盖骨,呼吸间,能听到身旁蛮牙轻微的呼噜。 月亮还在头顶上看着她。 时间一长,温涂就变得迷迷糊糊,时间也变得迷迷糊糊,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蛮牙刚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睡吧。”蛮牙说。 “好。”温涂就着还有残留的睡意,侧身躺去地上闭上双眼,依旧蜷缩着,手心拖着耳下,以免有杂草泥地间的虫子趁她睡着爬进耳朵。 太遭罪了,她回去一定先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再换上从未穿过的干净睡衣,赶在上班前,再浅浅睡上一觉。 就眼下这一觉,温涂睡得毫无作用。 她确信她睡着了,可醒过来的时候。她的精神状态和没睡醒前一样,甚至更差了,她揉揉眼,手还没放下,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没完。 她又打了一个,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温涂接连打了六个喷嚏才勉强停下,可不适感没打算放过她,她的鼻腔又痒又酸,捏来捏去也无济于事。 耳朵闷闷堵堵的,脑子也开始发胀。 她绝对——感冒了。 缓神的功夫,一阵冷风再次吹上皮肤,温涂又开始忍不住想打喷嚏。 “你很冷?”蛮牙出声。 “可能睡着的缘故吧,冻着了。”温涂打完喷嚏,痛苦地吸了吸鼻子,“还有多久出太阳?” 蛮牙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再等一会儿,星星,少了,很多。” 温涂脑子懵懵的,眼皮沉甸甸地睁不开,正难受,肚子里又开始发饿,弄得她心情直线下降。 她感觉到身边有什么东西围了上来,带着轻微热气,包住半侧身体,手落到另一侧肩膀,就要搂住她。 温涂连忙后仰往外挪去,“干什么?” “你冷,”蛮牙放下手臂,“我抱住你,会好一点。” 他语气平静,并不觉得这种突然靠近是件很冒犯的事,相反,态度平常,介于他生活的时代和部落习俗,温涂理解。 “不用了。”但她还是选择拒绝, 她的问题,她不习惯突然的亲密接触,就算对方是个朴素的……原始人。 “我不睡了,”温涂扯开话题,“我们一起等天亮吧。” 她急迫地想有阳光出现,好能让身上暖和点的同时,提起精神面对一定会到来的谋杀。 留给他们放松的时间不多了。 等待中,温涂实在忍不住唤出通讯器查看了下当前时间,5:23分。 没有再等太久,天际开始露出一整条鱼肚白,茫茫晨光逐渐化开黑暗,伴随着偶尔的鸟鸣,浸染整片天空。 “你觉得承祀和赤谷亥会直接去你家找你吗?”温涂脑袋还是沉沉的。 “会,我家本来就,只有我,自己,他们可以直接,杀了我。” “不怕你喊人?总能有人听到的吧。”温涂设想着。 “没用,听见也,没人管我,他们只会觉得,我吵,而且,我说的话,没人信。”蛮牙否定的很肯定 温涂仰起头扭了扭脖子,打了个哈欠,“那就让我们猜猜吧,他们多久才会发现你已经不在部落了。” 蛮牙担忧,“他们找过来,怎么办?” “我们待在这早晚会被发现的,就看他们什么时候发现了,比起这个,我很好奇承祀和赤谷亥打算怎么杀了你,毕竟这种事不能让部落里的人知道,不然天神会主动带走祭品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 “我也好奇……,”蛮牙躺了下去,“我真的, 不会,死吗?” “不会,”温涂眼底蕴起寒意,“我保证。” 她望着远方晨雾中的部落,总有种什么人会从中忽然出现的感觉,死揪着心绪不愿放开。 天亮起来总是格外快,两人等着等着,太阳已经彻底暴露在眼前,驱散掉所有黑暗和寒冷。 温涂身上终于暖和起来,已经8:56分了,离正午还有三个小时,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发生。 吱吱。 身后,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灰兔子受了惊,倏地窜过她和蛮牙,又像没头苍蝇一样胡乱跑远。 温涂心底顿时警铃大作,朝后转头,蛮牙也跟着看过去。 安安静静,没有人。 “你吓到,我了。”他松了口气。 温涂却很难像他一样迅速放下心,她盯着空荡荡的原野,视线不停在几处灌木丛和看不见的低地势下方游走。 “兔子,”她总觉得不对劲,“一只兔子……一只兔子会无缘无故吓成这个样子……” “可能,”蛮牙思索,“是树枝,断了,砸到它,可能,在躲老鹰,都可能” 视线中,什么可疑的踪迹都没出现,她转回头,远方的部落依旧安静。 她多想了吗…… 空气中,短促的锐响划过耳边。 一只木箭冲破空气,锋利的箭头直直扎进蛮牙身旁的泥土之内。 她果然没多想。 温涂再次回头,大树后面,承祀的身影就这么出现了,离他们不过二三十米。 她愤懑地举着弓箭,愈发缩近距离地朝他们跑来,木箭一支又一支,没有停歇,直冲两人而去。 温涂和蛮牙慌忙起身躲避,来不及思考,本能朝远处跑去。 承祀穷追不舍,她来之前估计做了不少准备,总共背了四五十支木箭,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 尖锐的箭头不断冲向身体,温涂理智有瞬间掉线,她加快逃跑的速度,只能听到心脏砰砰直跳,一点儿都不敢停下来回头看。 她不能再受伤了,她胸口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该死的承祀,还以为会有什么高明的手段,这么明目张胆,真想把她和赤谷亥撕烂…… 耳边模糊的风声中,传来一声嚎叫。 蛮牙中箭了。 温涂来不及查看他的具体情况,只朝他喊了一嗓子,让他往自己这边跑,不然蛮牙再沿着刚才的方向跑下去,直接跑回部落,遂了承祀的愿。 温涂拉住蛮牙的手,不管不顾地往更远的方向跑去,他们没有方向,只是想跑得越来越远。 蛮牙跑得很快,甚至比她还快,看样子那支箭没伤到要害。 就这么一直跑,一直跑,谁也没打算停下。蛮牙拉着温涂利用不平的地势和能够躲避的灌木大树,七拐八拐地,终于甩开了身后的承祀。 部落离视线越来越远,每个屋棚逐渐缩成米粒大小,温涂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眼看差不多,她扽开了蛮牙的手,脚步未停,只是跟着自己的节奏变慢不少。 要累死了。 累死了。 好累。 温涂发誓,之后有时间一定增加锻炼,加强体力,一定…… 没跑两步,眼前看到的样貌终于让温涂停了下来,不敢再贸然挪动一步——她踏进了虚空。 地图到头了。 她没法再跑得更远了。 32. 远古派对14 距离上次见到虚空过了多久?温涂记不清了,也没什么记得的必要。 不过这片熟悉的白色,倒是让她把日渐模糊的规则想了起来,在部落周围晃了这么久,又跟着蛮牙奔逃了这么远,差点儿忘了地图还有边界。 温涂定定神,保持眼下的方向,正正当当往后退去,一步,两步,三步。 茫茫荒原瞬间重回视线。 远方,狂奔的蛮牙已经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看了过来。 “回来吧,”温涂对他喊,“我们别跑了,够远了。” 蛮牙抬起手掌放上额头,挡着阳光眯起眼望了望远方,嘴角微微上扬,“去那边吧,那边,有溪流,正好,喝点水,不远。” 温涂放慢呼吸,眼皮有片刻垂落,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原来虚空的限制只对他们这群“玩家”有效。 温涂产生了些后知后觉的庆幸,她暗暗地想,幸亏这张地图区域够大,不然,她和罗清汀直接愁死。 沉默中,蛮牙最后看了眼远方,咽了咽干燥的口水,妥协地朝温涂走了回去。 他停到温涂身前,“你腿,受伤了。” “没有,”温涂轻笑着否认蛮牙的猜想,“没有箭伤到我。” “你腿,受伤了。”蛮牙依旧执着的重复着,抬起手指了指温涂左边的大腿。 温涂这才顺着他的手指低下头,看到了洁白皮肤上那道尖锐木箭划开的整齐口子,此刻,正在整齐地往外冒着丝丝血珠。 伤口闯入脑海的刹那,疼痛感就这么出现了,明明之前奔跑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 “好吧。”温涂无奈接受了这个事实。 幸好,伤口很浅,等她出地图稍微处理一下就好,反倒是蛮牙。 “你伤到哪儿了?”温涂抬起头。 蛮牙用力掀起肩头的兽皮上衣,给她看了看伤口,健硕的肌肉上多出很深的一个血洞,整个掰断的箭头几乎都捅进了肉里。 “没事,”蛮牙松开衣服,状态还算不错,“能走,能跑。” 温涂闭上眼,略微疲累地点点头,用小拇指指尖揉了揉发酸的内眼角。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蛮牙观察着温涂,轻声问。 承祀和赤谷亥之前牺牲了那么多人,杀不死蛮牙,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的。 “躲,”温涂说,“继续躲,不过,承祀已经看到过我们,肯定不会放弃搜寻,不能继续躲在部落外了,得换个让她没办法用她那个破弓箭还容易转移的地方……” “去我家吧,”蛮牙想了想,“房间小,比较,容易。” “太远了,”温涂望向远方已经看不见的部落,“而且现在回去,避免不了人群里会有人看到我们,到时候我们再想转移地方,就太晚了。” “去,山洞吧,他们肯定,还在外面,找我们,短时间,不会,过去的。”蛮牙说。 温涂思量片刻,同意了。 他们故意避开来时方向,放慢脚步绕了更远的方向,朝远处坡顶的那处山洞走去。 走到洞口时,温涂腿上伤口的血液已然凝固,不再滴淌。他们迈入山洞,里面和上次来时没有区别,日光通透,灰尘漂浮,安静腥臭。 慢慢环视一圈,温涂和蛮牙找了个远离成堆腐肉的地方坐下,身体接触到冰凉的地面之后,温涂发现,自己饿了。 上次吃东西还是昨天上午,两个并不大的烤熟的鸡蛋,根本不顶饱。 她坐在地上,叹着俯下身子抱住了膝盖,闭上眼甚至想直接睡觉,半睁半困间,一只老鼠倏地溜过身前的碎石缝,钻进黑暗深处消失不见。 温涂骤然抬头,双臂霎时汗毛竖立。 她要把老鼠加进人生的厌恶清单里! 两人发着愣消磨时光,好像都没有注意到,洞口,有人影徐徐出现。 人影往洞内挪移两步,脚步极轻,身后,还跟着另一个更高的人影。 温涂低下头,随手捡起块还算光滑的石头,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无聊把玩起来。 砰的,她的后脑勺连同耳膜传来阵猛烈的嗡鸣,疼痛穿透头皮,进入整个头盖骨,在里面晃来晃去。 对面,另一块砸向蛮牙脑袋的大石头紧跟着重重落下。 温涂下意识捂住后脑,发麻的头皮温温热热的,一阵阵火辣的痛痒不断袭来,扯着神经,没等他们转头,晕乎乎的脑袋对身体失去控制,视线模糊着就要往地上栽去。 “够能跑的。” 某个不悦的男声出现。 承祀和赤谷亥走上前,去到蛮牙身边,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蛮牙捂着脑袋咧着嘴,正痛苦地保持着清醒,鲜血一直从他的指缝流进脖颈。 温涂呼吸登时憋闷至极,咬着牙久久不能妤解,趁还没人理会,她撑着力气唤出通讯器看了眼时间,10:12分。 她重重呼出口气,不管不顾地倒去地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温涂躺着,顿感人生了无希望,一动不想动。 不该是这样的。 代价也太大了…… 承祀没有说废话的打算,递给赤谷亥一个眼神,赤谷亥立刻弯下腰,拾起那块沾着少许血迹的石头,抬到头顶,准备再次朝蛮牙脑袋砸下去。 “承祀,你个骗子!”温涂谨慎转动了下脖子,还不算太疼。 她盯着身边两个高大的原始人,用尽力气大喊,“还有你,赤谷亥!骗我们天神需要祭品!天神不会放过你们的!” 赤谷亥头顶蓄着力的双手戛然停住,他举着石头,两只肿泡眼愕然看向温涂,又连忙慌张问起承祀,“她怎么,知道?” 承祀似乎这时候才想起这个空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她移动了下脚心,缓缓转向温涂,表情漠然,“乱说。” “她没,乱说!”地上,蛮牙气急,憋得整张脸开始泛红,沾着鲜血的手颤抖着指向赤谷亥,“就是你!那天,我在山洞外,都看到了,天神发怒,赤谷亥说,正好,可以把我当成,祭品,杀了!天神,根本就,没有,选我!因为,我父亲,所以他就要,杀了我!” 蛮牙越说越激动,甚至染上了微弱的哭腔,这些话他一直憋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没人愿意听,也没人想听他说话,现在,他终于能说出来了,可感觉怎么这么累呢…… 承祀冷哼一声,微微转头,棕黑的瞳孔斜睨向蛮牙,“当时,你在外面?” 温涂没给她转移注意力的时间,“所以你认不认?你利用天神,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你们根本就不在乎我们部落里所有人的死活,你们这样做,天神会惩罚我们的。” 说完这些没边没谱的话,后脑勺上的伤口不经意磕向地面,疼得她胃里莫名想吐,……这群该死的原始人,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让她碰上他们! 出乎意料的,看着地上虚弱的两人,承祀承认的很痛快,“认,有什么,不能认,天神发怒,总归,需要祭品,为什么,不能是他?” “那部落里所有人的死活呢?你欺骗天神,”温涂轻咳一声,视线掠过几秒短暂重影,她撑着力气,“我们怎么办?我 们受到惩罚怎么办?” 承祀很讨厌温涂的质问,很讨厌她凌人的眼神,自己能和她解释几句,已经是大发慈悲,她和蛮牙,两个没人要的东西,什么都不是。 “我是巫,我说他是,祭品,他就是,天神,不会在乎你们,你们死了就好,天神不会,嫌弃多两个,祭品,”承祀看了眼赤谷亥,不耐烦地拾起刚才砸向温涂的石头,捧在手里掂了掂,缓缓举到头顶,“别说话了,省力气。” 赤谷亥跟着再次朝蛮牙举起石头。 “去死吧。”承祀卯足了劲,将石头抡到脑后,朝温涂脑袋重重砸去。 山洞外,一道男性身影径直冲进。 他飞扑到承祀身上,巨大的力量冲击使得手中石头猝然滚落,连带两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沉重的石块拽着赤谷亥想看向承祀的注意力,落下的瞬间,蛮牙拼了命朝对面方向翻过身,让后背代替有着豁口的脑袋,生生挨了这一下。 男人身后,一位老太太拄着棍子哆哆嗦嗦走了进来,眼底翻着滚烫的怒意,“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 更多人走了进来。 一时间,山洞洞口挤满了人,十几名男男女女,其中包括罗清汀。 他们往里凑着目光,你一眼我一眼,个个神色难以平静。 “你骗我们?” “我的孩子……关起来前,还,一直念叨,这个,我的孩子,天神啊。” “天神,肯定,要发怒了,这下,肯定要发怒了!” “不,不能这样,我们怎么办……” “妈妈,我们会,死吗?” “你这个——恶心的,东西!我们,不要你,不要你这个,巫!大家说,对不对!” 夹杂着恐惧和愤恨的吵嚷中,有人声音格外响亮,他说。 “杀了她!杀了他们!替天神,杀了他们!!!” 赤谷亥抱着那块石头,两只眼睛不断看来看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一张又一张愤怒的脸和一句又一句的愤怒堵死。 他下意识想求助承祀,可承祀一个眼神都没有飘过来。 她正拿着石头,沉默地,一下一下,不断疯狂砸向压制着她的男人的脑袋。 男人的耳朵和头皮黏透了,鲜血把皮肤搅成模糊一片,力气愈发虚弱。 承祀趁机摆脱桎梏,撑着力气,满手是血地站了起来。 山洞内,所有人看着她的模样,异常安静了一会儿。 承祀目光掠过这群控诉她的人们,似乎根本不想搭理这些没什么用的愤怒,她挤开发愣的赤谷亥,执着地朝地上虚弱的蛮牙走去。 蛮牙整个脖颈,一片鲜红。 他没什么精神地撑开眼皮,想起身,手腕却只在地上摁了两下就没了力气。 承祀冷冷看着蛮牙,嫌弃地扔掉手里的沾满血迹的石头,从腰间拿出一把打磨精致的石刀,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会儿。 她把刀对准了洞口的人们,语气泛着寒意,“想死的,过来。” 见没有人上前,她不屑地冷哼一声,咬紧牙关,举起刀直冲蛮牙太阳穴捅去。 忽的,她手里的刀不见了。 落在蛮牙太阳穴的,只有一只空荡荡的,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侧手掌。 承祀双眼蓦然睁大,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来回搜寻着明明刚才还握着的石刀。 “别找了。” 人群里,罗清汀轻勾起嘴角,朝惊慌的承祀晃了晃手里的石刀,得意中带着浅浅笑意,“你的刀,在我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