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被情敌兄长强夺了》 1、临崖 晓色昏黑,呼啸寒风卷起浓雪,飘飘洒洒吹向归义坊。 郑菩提从深眠中惊醒。 她又嗅到夫君身上陌生的香气。 窗牖颤动,搭在腰间的手臂抽离。床帐之中,男人掖紧被角,拂过幔帐轻声下榻。她目光追寻,他已穿靴披袍,正利落地系腰带。 冯伦回首,压过厚重的床帘与她耳鬓厮磨:“天色尚早,且再睡罢。” 昨夜缠绵许久,郑菩提腰肢酸乏,顺势勾缠夫君的脖颈,将力度都压在他身上,裹被陷入温暖的怀抱。 幽幽香气从官袍钻入鼻腔。 她下意识蹙眉,瞥眼窗外乌沉的天景,沉倦晦暗的眸:“还不到点卯的时辰,近日怎么总是走得这样早?”晚间更是在宵禁前才回家。 冯伦顿住笑,解释:“年后县廨事忙,上官命我早去协理办差。”他边说边走到衣架前,取来中衣、裆裤以及一套圆领袍。 寒气窜入寝床,郑菩提穿戴齐整,与冯伦去灶房打水净面。 二人都是官身,她今日休旬假,冯伦则赶着去县廨。她欲言又止,暗自睇夫君平淡的面色,最后还是先将他送出门。 这是座一进小院,整洁干净。 她拍了拍面颊,暂且按下隐秘心事,手脚麻利地舀水和面。 冯母年岁已高,浅眠少觉,日日随儿子儿媳上值的时辰起身。隐约听到东厢房的动静,也裹衣出屋,她捂嘴轻咳,摸黑踏入门槛,净手说:“我做早食,你回去歇着。” “阿家。”郑菩提忙迎将人往房里带,“咳疾又加重了,吃过饭就去看医师。” 儿媳孝顺,老人家心里也是又甜又暖,这次没有再推辞,笑眯眯回房等待。 一阵风火猛灶,郑菩提托了两碗热汤面到西厢。她知道阿家心疼昂贵的药钱,过惯苦日子的人家是不舍在小病上花铜板的。 四年前全家来长安定居,阿家凭本钱在西市开一间食肆,专卖汤饼,胡饼、蒸饼等面食。夫君在长安县廨任县丞,官居七品,而她则是礼部的一名令史。 二人的月俸加食肆的进项,如何负担不起这笔开支? 收拾妥帖,她督促冯母穿厚衣,预备出去。 坊中渐有声,各家开门,或赶着去店铺,又或寻早食儿。 咚咚! 急莽的敲门声响起,院外乍有人声:“郑娘子可在家?” 这声音似是夫君的同僚老葛,郑菩提心一沉,轻按冯母肩膀,快步去将门闩拨开。 门外的中年男子蓄胡须,穿青色圆领袍,一副老实憨厚的长相。 他撑膝喘气,正欲张口,瞥见缓步跟近的冯母,到嘴边的话转过一圈,笑呵呵说:“郑娘子,冯兄忘带手书,事忙走不开,这才托我来家取。劳烦你与我去一趟。” 他努了努嘴,胡须卷翘,两颊的肉堆叠,显得分外滑稽。 未待郑菩提回答,冯母先出言:“葛主簿,我虽年岁大,耳目不明,却也不是患了痴症。有事无需瞒我,可是……他出了事?” 郑菩提亦神态忧忧。 同在屋檐下,冯伦近来的异样,母亲与娘子未必不能察觉。 老葛惭愧,后退施礼:“这事儿待他回来再与大姊解释。郑娘子,快随我去罢。” 冯母握住她的手腕,保证:“我会去寻医师。” 郑菩提点头,疾步与老葛拐过十字街,直奔长安县廨。 “葛主簿,我夫君究竟怎么了?” 老葛粗眉打结,抿着嘴张不开。郑菩提腿步快,他不觉气喘如牛,被一口闷气冲开大嘴,骤然哀叹:“我实在无颜向郑娘子陈情啊!” “前段日子,冯兄为帮我,开罪了一位贵主。县令原本就妒忌他,这下巴巴捧贵主裙角给他难堪,今晨更是当众僚的面儿无故栽赃,争执中刺伤他的手。我去劝,他却不想再容忍,一直与之僵持。实在没办法才来家寻,定要先将他劝住,咱们万万招惹不起那些人。” 贵主? 刺伤! 视线定格在老葛袖口暗红的血点上,郑菩提凝拳疾走,愈发沉默。 临到县廨后门,两名皂班见她近前,呼斥:“公廨重地岂容乱闯,还不退下!休要怪棍棒无眼。” 老葛在后伸出双臂连连呼喊,皂班收敛气势,顿步稍退。 “这位乃冯县丞的家眷,亦是礼部的官吏。”老葛左右恳求,“人是我请来的。二位兄弟,让她随我进去罢。” 今晨两位上官之间的龃龉,各人都有耳闻。皂班思忖,这才朝郑菩提颔首,老葛感激行礼,忙领她入内。 过去郑菩提从未来过夫君就任的公廨,过眼的官吏皆垂首疾走。毕竟那位县令是高门出身,不是他们这等寻常人家可以比肩的。 她愈发忧虑,只盼快些见到夫君。绕过连廊,终于行至冯伦办公的院落。 缓步,里面的呵斥声逐渐清晰。 “冯县丞。因你之过,大量卷宗被损毁。念在你过去勤恳,又是初犯,本打算罚半年俸禄了事,不想你却有如此深的怨怼,竟对本官口出恶言,这叫我如何不心寒?不慎将你推倒在木枝上,也是太过情急所致,既然受了伤,快拿这些钱去医馆吧。何时伤好,何时再回公廨见我。” “是啊,明府给的银子不仅够治手伤,都足够再给你母亲买几帖药。认个错吧,大伙儿共事几年,实在不想看你误解明府,这般剜他的心啊!” “他倒清闲,能拍拍屁股躲回家。卷宗损毁,我等却还要挑灯夜战,重新补录。大清早就不消停,早食还没吃,真倒霉!” 听着各种落井下石的言语,郑菩提心酸不已。刚迈步,冯伦正巧从里面出来。他双臂垂落,血犹未止,一缕缕顺指尖淌在官袍。 她神情一怔,看向被他握在手心的钱袋。终究轻声说:“夫君,回家吧。” 看她包扎伤口,冯伦神态舒展。 若不是他察觉不对及时避开,树枝贯穿手掌,身有残缺,后半生只能在此蹉跎。即便论赢又有何用,他是官身,对方亦有家族做后盾。 停在老葛身边时,夫妇二人颔首致谢。瞥那骇人伤口,老葛惭愧不已,也摸出些钱硬塞,悄声道:“右手的伤万万不敢拖。下衙后,我再去家中看望。” 背后,还能听到悠悠嗤笑。 “一对田舍奴。” 夫妻相顾,苦笑。 出县廨时,包裹伤口的帕子又被浸红。 看着夫君惨白的薄唇,郑菩提难过:“他们刁难,我却帮不上任何忙。来时还在想如何劝你忍气吞声,不可与县令对抗。” 冯伦勉强笑了笑,揽住郑菩提,“又说这些话。你肯与我做夫妻,才是最大的幸事,是为夫从未提起这些烦心事。” 他年长,见不得娘子伤心,极力安抚,“撒些药粉即可止血,不曾伤及根本。” 她微笑:“余下的钱都给阿家买药。” 夫妇正依偎,余光乍现人影,一对冷肃的眼珠贴在眼底。 对方作侍女打扮,虚虚扫眼郑菩提惊疑的神态,又看冯伦,面无表情地说:“约定时限将至,我家主人问,郎君何时给答案?” 冯伦下意识去看郑菩提,目光相撞,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她忧心忡忡地凝视伤口。他渐移过面,快步携妻离开。 匆忙扭身间,郑菩提终于发现角落那辆盖香帐的华贵马车。 他竟然罕见流露惶恐之态,不曾回答,毫无礼仪地牵着她就走。 香气…… 方才她在侍女身上嗅到同样的熏香。想让香气侵入衣裳与发髻,定是时常去,又待了很久。侍女背后的主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位贵主。 葛主簿对贵主的身份讳莫如深,只说对方在为难她的夫君。侍女的态度却耐人寻味。 正想着,马车径直冲来,险些将二人撞翻,截住去路稳稳停在前方。 2、休妻 冯伦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将郑菩提挡在身后,死死盯着车窗,忽听里头传来两道篾笑。先头那侍女将马鞭一抽,马车霎时扬长而去。 灰尘滚了郑菩提满脸。 她莫名心惊。 回家时,血已经止住。 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冯母虽心疼儿子,却也无可奈何。她不懂官场,但知道招惹不起高门出身的县令。目前除了接受施舍,略过这一遭,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唯一高兴的便是诊费不高,她提着药包摆手:“无须帮忙,我能煮药。回房去,彼此说说话。” 二人听受,回东厢房,相依坐在床帐里说私房话。 “夫君,将最近的事全告诉我。”她拥着他的脖颈,再度陷入温暖的怀抱,轻声问,“别闷在心里。你什么都不说,难道我就会好受吗?” 冯伦低声回答:“事关崔氏兄妹。” 郑菩提愣神。 盛国历经数任帝王,皇室骄奢淫逸,最终诸王起兵,群雄割据。当今圣人那时还是一介稚童,能结束十年国战,收复山河,离不开背后世家的支持。 最早支持他的正是崔卢二姓。 卢氏自不必说,门阀世家,在乱局开始前就下了注。崔家主支迟迟不表明态度,还在甄选。这支宗室被围攻时,是崔氏旁支一对夫妇浴血将幼主从乱军里抢出。 他们战死后,一双儿女又带幼主四方流离,最终与卢家会合。数年的相处让三人亲如一家,结为异姓亲人。遑论入主长安后的风雨,除逆王,降叛将,哪处没有崔氏兄妹的身影。 圣人登基后,册封长兄为武威侯,妹妹则为东阳郡主。 崔氏兄妹如今正是权势滔天。 “我开罪的其实是东阳郡主。”冯伦自嘲,唤她的小字,“润娘,为夫是不是很愚蠢?” “不是的。”郑菩提摇头,捧起他的脸笑,“你若愚蠢如何会有七品官身。我们初遇时,那样的乱世你都未曾放弃读书。后来圣人开恩科,不论出身允百姓参与贡举,你一举考中,直接授官。” “圣人也特设女科,令各衙单独出题,是你与我秉烛夜谈,支持我去尚书省。夫君聪慧知进退,断不会贸然开罪权贵。何况看郡主今日的意思,并非要赶尽杀绝,她!” 说及此处,郑菩提顿口,为何? 她听过一些东阳郡主所行的恶事,若是开罪,料想中郡主的性子当是直接要夫君性命相赔。是传闻有误,还是—— 冯伦揽她在怀,叹息:“这件事发生在过年以前……” 长安县令擅笼络权贵,心思极为活络。年前朝廷从扬州运来一批上等玉器,圣人预备赏赐各家。其人主动包揽,将玉器暂存府库。 负责清点的正是老葛。 后来老葛竟发现,拨给东阳郡主的玉器中最主要的玉人损坏了!玉人不过半臂大小,巧夺天工,裂成两半根本无法修补或偷换。老葛大骇,哭爹喊娘向冯伦求助。 其大骂杀千刀,分明来时还是完好无损的,霉事竟落在他头上。 倘若上报给县令,以此人的小肚鸡肠必定拿老葛顶罪。老葛家有妻儿怎么敢死,即便侥幸留一条性命,免不得被罢官流放,届时如何糊口谋生。 面对好友天塌的哭诉,冯伦敛眉深思。 东阳郡主生活奢靡,他知道这批玉器是她用来投河祭祀双亲的。倘若在对方发现端倪前,玉人已入河,就能保下老葛性命。 他按住崩溃失态,已准备托付后事的老葛,压低声音呵斥:“区区一件死物,就让你失去理智了吗!听着,此事只有你我知晓,万不可告诉任何人,妻儿也不行!” 冯伦思绪清明,暂且将残缺的玉人黏补,又在锦盒上动了手脚。 祭日至,东阳郡主前往芙蓉园。 先将余下玉器投入河中,郡主正要打开锦盒。盖子极紧,她倾斜去开,那物却在打开的瞬间落入滚滚翻涌的水中,眨眼不见踪影。 东阳郡主惆怅,祭拜亡父亡母后携仆从归家。 玉人本该沉在水底,又或者随波飘零,时间一久灰胶被泡开,即便日后重现,也说不清究竟是如何碎的。不想竟有那大胆的护卫敢在队伍离开后将玉人捞出,偷拿到黑市贩卖。 事发,东阳郡主雷霆震怒。 护卫求饶时,她发现了灰胶粘合过的痕迹,一路追查还是怀疑到老葛身上。老葛被带往郡主府,面对逼问闭口不言。 郡主何许人也,瞧出端倪,又召见冯伦。此二人刁滑可恨,竟敢耍弄心机蒙骗于她,又损辱代表阿娘的玉人,绝不轻饶! 老葛声泪俱下,言说为朝廷尽忠与真相,又求放过无辜被牵连的冯伦。 冯伦叩首剖析,阔平的肩背伏地。郡主看着他的脸,嗤笑:“巧言令色!” 她最终,放过了他们。 “郡主,莫非打算慢慢折磨我们?”郑菩提先前怕极,此刻想想,从事发到今日已有几月。既然没有立马处置,就还有回转的余地。原来夫君每日早出晚归是在受过。 源头在于郡主,只有先迈过这道坎,才能思虑如何解决县令与夫君的矛盾。 这位贵主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出来吃饭。”冯母在外喊。 二人说得过于入神,这才嗅到饭菜的香气。顿觉腹中空空,相顾无奈。 冯伦宽慰:“润娘,这些事我会尽力解决。礼部忙碌,专心你的公务。可好?” 她忖了忖,先点头。 出屋,三人坐在正堂。 方才冯母忙忙碌碌。桌上有蒸饼、有肉,竟还有一条鱼,以及郑菩提喜爱的樱桃毕罗。 观儿子与儿媳面色,冯母忧心,夹菜:“多吃些,补身。” 冯伦的右手虽受了伤,却还是主动承担部分收拾的工作。郑菩提则与冯母盘算食肆的账目,西市门面价贵,生意渐好,店铺只有狭长的一条,她们想扩张。 冯母暗自思忖。 也不知何年才能换一套靠近市集的宅子。届时不仅能在坊中开店售卖饼食,又离宫城近,润娘就不必租驴上值。 天寒地冻,贵家都有车马接送。 每日送儿媳出门,瞧她小脸通红,可怜得紧。润娘到冯家本该是来享福的。 成婚近一载,二人如胶似漆,若不是儿子说眼下正是升任的关键时候,恐怕早就有了孙辈。孩儿降生倒还有耳房可以住,但孩子会长大,会成婚,长安房价贵,因多年国战,官员的俸禄也不高,她要攒钱买房,要盼儿子儿媳高升,要一家人幸福过日子。 午后,老葛携礼上门请罪。 发生祸事并非他的过错,相反,郑菩提庆幸夫君在公廨还有交心的朋友,也欣慰夫君能雪中送炭。他们有这样纯粹的情谊,她是乐见的。 “那人不会甘心久居在县令一职,他的目标在京兆府,在清贵御史上,念头可大着呢。”老葛劝慰,“早晚你能熬到县令。君子暂且折腰并不可耻,我们就当他是个老王八。” 冯伦淡笑:“借葛兄吉言。” 必然不会如此顺利。 他的伤何时会“好”,全凭上官心念。 为官三年,临近考课正是升任的关键期。且,东阳郡主…… 那件事后,郡主时常以县廨的公事为由召他去府上,或刁难,或恩赏,态度阴晴不定。初时他并不能体味对方心思,直到郡主大胆言明,他大撼,坚决不能从。 郡主要他做入幕之宾,甚至,令他休弃润娘。 他设法避开她,自此,郡主折磨羞辱他的法子就更多了,并下达最后时限。县令只以为他开罪郡主,也在其中使绊子,以此讨好对方。 这些事他无法与家中明说,除了令阿娘与娘子忧心难熬,还能有何用? 润娘,润娘,若要他抛弃她,他宁可放弃眼下的一切。郡主千金之躯,裙下宠臣多俊才,何必与他一介有妇之夫纠缠。 除了出身,面皮也是个好东西。 在大盛为官,太过粗鄙甚至没有入仕的机会。若他生得实在丑陋,润娘还会不会嫁给他? 润娘是女官,每一步都比他走得更艰难,不能在此时令她分心。今日急着离开,也是怕侍女不管不顾说出真相,当面施压,令润娘伤心欲绝。 她绝不能见到东阳郡主。 他希望,娘子能成为第一位站在朝堂的女官。 入夜,夫妇二人各怀心思,洗漱后上榻歇息。 郑菩提被冯伦圈在怀里,却无法入眠。她轻抚他的手臂,郡主何等权贵,性子又乖张顽劣,夫君想揭过此事恐怕不容易。 崔氏兄妹名望太盛,她在礼部时虽无人议论,但下值走在西市却常听番邦人提起。他们说东阳郡主的高贵,也说郡主凶残似艳蛇,渴望一睹真容,渴望谋求富贵。 郡主喜欢珍珠,玉器,宝石。 每年外邦的进贡,除了赐给宫妃贵妇,大半都被圣人送到郡主的宅邸。 今日背着夫君,老葛私下对她说。郡主本已作罢,不想才过几日又下令,将那名偷捞玉人的护卫打了五十大板,流放其人全家去岭南为奴。这样严重的伤势,怎么可能安然抵达。 她害怕,冯伦也会是这样的结局,甚至焦虑到无法静心等待。 有办法的。 她年少离家,身上只有阿娘的遗物——来自西域的宝珠,这是家里唯一有可能入郡主眼的东西。她想将这件外域珍奇进献,请求宽恕夫君的罪过。 郑菩提打定主意,明早要请上官帮忙。 她必须见郡主一面。 3、逼迫 晨鼓敲响,坊门开启。 郑菩提骑驴子,戴耳衣,收拾妥当,伴着黑沉的暮色朝皇城出发。 路上少行人,偶尔可见零星纵马的官员,仆从开道,小厮提灯,好大的排场。大盛尚武,除上年纪的老令公们,无人会坐轿,甚至深以为耻。 但租马的价格实在昂贵,所以她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驴。 将入皇城时,她下驴步行。 家境富裕的官员,有家仆牵回马儿,或出一笔钱请有司代为照料。她顿步,将驴子牵回原主人处,与驴店主寒暄几句,待下值再来领。 携寒气进入官署,与照面的同僚互相颔首示意。年后诸人面上都洋着喜色,还有人将小礼品夹在腰侧笑嘻嘻分发。 进入大堂,郑菩提领了一份热粥。官署包早、午两餐,外流官本没有资格,但因目前礼部官吏较少,恰将标准下放到她这一级。 五品的上官们餐食标准更高,都有专人送餐。若不喜口味,也可在家用饭。 慢慢喝着热腾腾的粥,她计算时辰。喝过最下一口,一连串爽朗的笑俄而从大门贯进。她站在门框内,遥借薄雾,看到一抹绯色圆影。 漆黑幞头率先穿透雾气,鱼袋在腰间摇曳。来人大肚滚滚,步伐悠然。 此人正是礼部郎中裴元郊。 他将手背在身后,悠哉与诸人打招呼。瞥见她,立刻笑问:“郑令史,今晨吃什么?” 虽官居五品,他却不计较膳食精美与否,随心意挑选,也喜欢与下属们同堂欢语。每日进门必先大笑三声,舒展筋骨,据说此法能延年益寿。 待裴元郊嚼完大胡饼,郑菩提避开人,神态惆怅,忽而叉手:“裴阿伯。” “嗯!”裴元郊擦手,忙将她的双臂扶起,“润娘,这是怎么了?” 当年长安陷落,他与族人出逃,却不幸与家仆分开。若非冯家人搭救,又一路结伴,如今他早已是枯骨。 平日在官署,郑菩提只称他为“裴上官”,从不因这份私交自得。再观她忧虑的神情,他立刻寻了僻静的房间。 “事情便是这样。”郑菩提临窗而站,听外院渐喧的人声,“依阿伯看,如何能令郡主消气,不要再为难他?” 裴元郊频频蹙眉:“冯伦怎么不来寻我。” 忽而又叹息,他虽出身嫡系,这一房却并不盛,将近五旬还只是个郎中。倘若只是县令为难还可从中调和,但事关东阳郡主就非他能解决。 “可带了宝珠?”他问。 郑菩提当即从挎包取出被绢布包裹的宝珠,递给裴元郊。他摊开掌心对着日光鉴赏,红光夺目,不免啧啧称奇,转而郑重提醒:“润娘,要想清楚,这可是你阿娘的遗物。” 郑菩提下了决心:“这珠子本是一对,我手中还有一颗。倘若一颗宝珠能平息郡主的怒火,换得冯伦性命无忧,我无憾。” “为何不让他亲手进献?” “冯伦骨子里其实是孤高的,即便我能劝动他用亡母遗物,见了面,郡主恐怕也不会觉得他是真心悔过。”况且,她隐隐觉得此事并不简单。冯伦去,事态反而会朝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好!”裴元郊看着她,“明日郡主正好要筹办一场马球会,我夫人有幸得到一份请帖,届时你请一日事假随她同去。先获得郡主青眼,再说明缘由进献宝珠。” 郑菩提大喜,连忙躬身拜谢。 裴元郊却神态肃然,颔首:“我们之间不必如此。润娘,去以前我需提醒你一些话。” 她垂首恭听。 “东阳郡主性情难以捉摸,行事、说话皆要谨慎。她非寻常权贵,仅仅恭敬还不够,你心思机敏,需多加揣摩。只需着眼马球引得她注目,万不可提及她的过往,尤其双亲,曾经……” 他字字恳切。 大约三年前,郡主在乐游原偶遇一名美少年,心生欢喜,于是将之强行带回府中。少年无法,只得专心侍奉,其某日提及过往,本意是心疼郡主曾经的艰难,不知怎的竟引她暴怒。少年自此失宠,被郡主转赠其他贵妇。他不堪受辱,再见郡主时藏刀迫近,重伤了她,最后在贵人们面前一头撞死,以此表明自己的心意,郡主却命人将尸身丢弃,曝尸荒野。 那少年也是个良善之人,曾救济过许多流民。事后曾有朝臣弹劾,圣人不听不罚,时间一久,风波就此平歇。 郑菩提牢记在心,时辰不早,先回去办公。 礼部令史是九品之外的吏,虽位卑,事务却繁重。需协助上官起草文书,整理档案,每日从早到晚不得闲。 年后就是春闱,由礼部与吏部同办,而非当年圣人亲开恩科,秩序严谨不容有疏。同时又有各国使者来朝,鸿胪寺主办,礼部协办。 这可是圣人登基以来的两件头等大事,礼部负担极重,四司上下官吏无不谨慎。 她坐在案前,强行压下不宁的心绪,着眼公差。 磨墨,誊写。磨墨,起笔。写得手腕酸痛,全是厚茧。 近午时,放饭。 诸人终于能从公事中暂且抽身,舒展筋骨,结伴去大堂。然而饭才吃到一半,吏部又来人,上官们亲自去迎。 诸僚闻风而动,定是考课结果出来了! 众人哪里还顾得上用饭,纷纷走出门,忐忑听宣读。待正官的一轮轮评语出,郑菩提才放下筷箸。 外流官的评价分四等。 她的评级为,中。 得此评价,日后才有进阶的机会。虽有些意外,她心中仍有恬淡的喜悦。有同僚过来道喜,心里却有疑惑,以郑令史的能力本该评为上,不免替她遗憾。 一直忙碌到申时,整日的工作才结束。出宫,骑驴,归家。 也不知驴子今日是不是吃错草料,又开始四脚扑腾闹脾气,嘚嘚不听训。她花大力气将之降伏,看天色正是食肆打烊收摊的时候,用了名医的药方,阿家必然闲不住,要去食肆照看。 或许夫君也在,正好一道回家。 于是猛拉缰绳,在“啊略啊略”的惊异怪叫中,她策驴奔向西市。 西市繁华,刚入其中,郑菩提下驴步行。 各国商人在此聚集,金银店,布店,各行兴隆。拐至街角就是冯家食肆,却没有闻到熟悉的香味,她加快步伐,隐约听到哄闹声。 “阿家!”她讶然。 食肆的幌子被扯在地上,偶尔路过的行人侧目议论。锅灶熄火,两名伙计正在帮忙收拾。备好的面食大半在锅里,案上还有揉了一半的面团,粉面到处都是。 简直,乱糟糟一片。 冯母坐在马扎上,眼角有泪痕,捂着胸口重重喘气。冯伦正巧将幌子拾起,起身时与她的目光撞上。刚将蔫嗒嗒的驴子安顿,冯伦已主动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先带阿娘回去。” 扶起还戴着面衣的冯母,郑菩提若有所思,瞪眼驴儿,温声问:“阿家,你骑着它。我牵绳,保管走得稳妥。” 冯母借力站起,怕儿媳担忧,强笑:“我又不是头发花白迈不开腿,怎么总把我当个易碎的瓶罐儿,这小驴子哪里撑得住我的身量。你忙碌一日,先回去歇着,在家等我们。听话。” 她从前分明也是个健硕妇人,丈夫离世才猝然老去。后来有这间铺子又重新振作,她手艺甚佳,又热情揽客,很快赚回本金。 咳疾是前年才有的,断断续续一直不见全好,尤其季节交替时更重。她也不想如此,若非身体愈发不佳,日日亦早出晚归赚钱,并为此感到满足。 郑菩提揪着她的袖口,恳求:“你看这匹不听话的坏驴子,今日总用鼻孔喷我,方才路上还险些让我跌下去。帮帮儿媳,就与我走吧。” 冯母犹豫。 快到闭市的时辰,冯伦已将热饼尽数装进推车,也道:“阿娘,我们三人很快就能收拾完。天色不早,和她回去。” 冯母心想,家里冷锅冷灶,一片昏黑,是得先回去准备热汤饭。身上又的确不舒服,也不再倔着,拍拍郑菩提的手背爬上驴背。 婆媳二人一骑一走,渐远离人群,拐入小道。 看着郑菩提的背影,冯母心里委屈,越发难受,总会想起战乱的那些年,想念死去的丈夫。一个妇女带着两个年轻人谋生,要熬到今日,究竟走了多远。 “润娘。”她哽咽,“要在长安立足,可真难啊。” 郑菩提不语,阿家只是想找一个宣泄口,并不需要回答。遇见冯家那年她才十岁,也曾躲在冯母怀里哭泣,连如何做月事布,如何穿诃子,甚至成婚时如何行夫妻敦伦都是冯母教的。 冯母既是阿家,也是阿娘。 “今日市令来食肆,先斥责我带病做生意,查验铺子说不干净,罚过钱,又掀下幌子责令歇业。何时能开,需要花费多少钱打点,我当真不想算。可……” 苍老的眼尾湿润,她也无惧在儿媳面前落泪失态。 “可我根本不敢碰食案,怕给食客过病气。数日未去店里,今日是去结算工钱,取账本,没打算亲自揽客。他们就像生了眼睛,立刻就寻来,将我的心血都掀翻,当众辱骂我,让我做不下去啊。” “这些事我也不想麻烦裴家,可对方究竟为何要与我们过不去,为什么最近祸事都落到我们头上?我自问一生行善,老来却被人欺辱至此……” 为何。 郑菩提忽而生怨,恐怕又与那位手眼通天的东阳郡主有关。 “阿家,我们做馎饦等夫君。你想吃什么口味的?”她回头问。 冯母破涕为笑:“尽会哄人开心,都听你的。” 冯伦带两名伙计,将没能卖掉的蒸饼、胡饼分给邻里。现在的天气依旧存不住的,虽说有商人会将未曾卖完的食物带回坊市私下贩卖,他此刻却不能这样做。 最后给二人付了工钱,他抱歉道:“近日不必来了。” 伙计相视,齐齐叉手离去。 快走到家门时,他顿身,偏首看向黑暗处。 侍女缓步迈出,停在距他几步远的位置,笑问:“冯郎君,今日可是去过郡主府?” 冯伦不语,他投了拜帖,郡主却不见。 侍女解释:“主人今日入宫饮宴,这才没能召见郎君。知道你主动登门,她立刻派奴婢送礼。” 未等冯伦回应,后面又跟来一名英武护从,手中捧着箱笼。由侍女将盖子翻开,里面有成套的衣衫,腰带,皂靴,玉簪。 做工精致,华美非常。 言下之意,下次去拜访要他从里到外穿戴郡主赏赐的衣衫。冯伦也毫不意外,这是郡主一贯的行事作风。 他躬身拜谢,手背上的疤痕骇人,依旧没有接。 侍女笑容渐冷,静默注视良久,最终轻手将盖子重新扣上,与护卫消失在路口。 “夫君。” 冯伦猝然转身。 郑菩提站在门前,眸光落向黑暗处,她缓声问:“是谁来了?” 家中已点燃明灯,隐约能听见阿娘在灶房忙活。药味与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他望向无边暮色,最后落回娘子面上。她渡在冷光里,浅褐色的眸深深望向他。 他走到门前,握紧郑菩提的手,艰难地问:“润娘,还记得当初我们为何要来长安吗?” 她回握,目光似悲似喜,轻声答:“因为,你说要在这座曾经陷落的都城里建功立业,不想它在记忆里只剩满目疮痍,更不想再打仗了。也只有在国都,我才有机会与你并肩站在前堂。那时阿公还在,二老也说想来长安看一看。如今,我们做到一半。” 冯伦揽住郑菩提,疲惫地将头搁在她的肩头。 他定要见到郡主,最后一搏。事不成,只能暂离这座梦中乡。只是苦了阿娘与娘子,要放弃辛苦积攒的一切随他远走。 “东阳郡主,是不是……”夫君的情绪是悲凉的,郑菩提几乎要将那个怀疑脱口说出,最后还是转了语调,“今日考课结果出来了,我的等级是中。若有缺位,我便有机会迈入九品,和你一样成为正官。” 他默了默,微笑:“那可真好。” 娘子的能力他是知道的,东阳郡主竟把手伸到礼部。不,或许不是郡主亲口下令,这样的顶级权贵只要稍稍表露出意图,下面的人心思活络,自然会提前去做。 好在有裴阿伯相护,对方还没有做得太过分。 阿娘,娘子,包括他自己,经历的祸事无不提醒着残酷的现实。 东阳郡主觊觎他,逼迫他尽快挑明,舍弃自己的结发妻子。 这样的强度仅仅只是开胃菜。 否则…… “夫君。”双手拢住他的背脊,郑菩提呢喃,“我想与你在长安相伴到老。”她不想冯伦被发配到苦地,不想家破人亡。 他悲哀阖眼,更紧地拥抱娘子。 寒风彻骨,郑菩提依偎着丈夫,茕茕在天地间,感受到他沉重的心跳。她心里温暖,亦难过,好在—— 明日就是马球会。 4、马球 “郑娘子,下车吧。” 车停,裴夫人先行下去,郑菩提随后。 此处是圣人赐给崔氏兄妹的私家园林,其中不仅有马场,亦有诸多玩乐射猎的场地。 郡主筹办马球会,请来的女眷不拘身份,个个精善此技,裴夫人在其中更是佼佼者。否则以裴元郊一房的地位,尚不够资格参加郡主的私宴。 郑菩提在后跟着,裴夫人先去与诸夫人商议,邀请她加入队伍。听闻她亦是打马球的好手,贵人们好奇:“是郑氏哪房的姑娘?” 裴夫人畅笑:“是我远房的侄女,一会儿还请各位姊妹担待,误伤了她。” 贵人们豪爽大笑,认定是裴夫人过于谦逊。这位小郑娘子定是劲敌。 她近前,由裴夫人介绍,面上挂了拘谨的笑,果然在贵人们面前,还是不能放开性子。所幸诸位贵女并不在意,让她加入裴夫人所在的球队。 今日日头虽好,却依旧疏冷。 她坐在裴夫人身后的席位上,按紧包里的宝珠,忐忑等待郡主车驾。 不多时,两列披甲护卫先至。 华盖香车被护在其中,侍婢随行。自车驾驶入马场,所有人皆起身恭候。 郑菩提立在角落,伸直脖子去看。 门开,马车上的少女身着翻领袍,梳单螺髻,镶花钿,插一只金步摇。她款步向众人走近,竟生得瘦小纤巧,尖脸凤目,依稀能看出是用了假发髻,头发稀疏,发尾枯黄。远远瞧见还以为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小女郎,然郡主今年已满十九岁。 甫一踏入球场主座,贵妇们皆奉承。郑菩提以为诸人对她的态度已算和善,此刻郡主出现,那简直就是失了矜持,彻底癫狂。 这就是大盛朝除皇后外最具权势的女人。 视线落回被牵进场的十余匹骏马身上,她想脱颖而出,获得郡主的喜欢,这才好开口。 骏马矫健油亮,毛发如绸缎,肌肉饱满,即便在贵家也不常见。她想,这应当是从西域运来的宝马,一匹无价,竟被养在私苑用来打球。 郡主当真也是大盛最富有的女人。 东阳郡主单手捏着一颗马球,精气十足,嗓音洪亮:“请诸位选马。” 郑菩提初来乍到,先前裴夫人口头说过规则,她仍谨慎以对。场上到处是披甲的护卫,皆目视前方,一动不动仿若泥俑。她看在眼里,愈发不适应。 宝马烈性难驯,极为挑剔。若看不上驾驭者,不仅要使尽招数弹射倒地将人甩落,事后更要尥蹶子狠踹。倘使对方不能被摔下,就会绕场狂奔,即便被抽打也不停歇,定要将人甩飞才好。 偏郡主觉得有趣,更珍爱这些贵宠,不舍责打。马儿们也愈发骄纵,很会看人脾性,敢应邀前来的贵妇即便被踢伤也不敢发作。好在有武威侯分派的亲卫在场看护,哪怕狼狈爬地,失了脸面,总归不致真的受重伤。 郡主每次筹办马球会,各家都巴巴等待请帖。毕竟能成为郡主的球友好处无尽。 裴夫人起身,安抚:“莫怕,且看好我如何做。一局后换娘子上场。” 郑菩提感激地颔首。 众女站在马儿前,认真挑选。 裴夫人率先翻身上马,马儿顽劣,犹如得到开场指令瞬间跃起前蹄,要试一试背上新主的胆量。 它欢快绕场踢奔,俊秀的毛发狂舞,似回到故乡,自在飞扬! 裴夫人面色沉寂,调整姿势,目视前方,果真是驯马的好手。 马儿恼了,也更为亢奋,不停在场上兜圈子。直至哨声起,它猝然偏首看向高台上的郡主,畅快的啼鸣才收势。 裴夫人稳稳将马停住。 “好!”郡主娇小的身影立在高台,拊掌,“夫人还是这般英勇。既如此,今日我便加入对面的球队,第一局赌什么,请裴夫人来定。” 马球场的所有规矩都由郡主的想法更改,往常第一局都赌小物。 裴夫人取过腕子上的金镯交给仆从,郡主则卸下头上的金步摇,也放入托盘。第一局她不上场,由自己的贴身侍女代劳。 所有人选好马匹,队列两侧。 高举马球,郡主蓄力抛起。两队人马执球杖,策马飞奔。 打马球亦称击鞠,风靡全大盛,不论天家还是富足人家,无有不喜。 郑菩提坐在帐下,看裴夫人连进三球,亦为其欢愉。熟悉了所有规则,她悄然将视线投向高台上的主座,竟惊悚地发现东阳郡主恰也看她所在的位置,对方削尖的面上咧开笑。 掰回僵直的面,她灌下一大口香茶。或许,郡主早已得知她的身份。 投注在面颊的炙热眸光一刻不曾偏离,将她从头到脚反复观摩。从长相到穿着,从肌理到骨骼,里里外外来回戳刺,高傲又审视,令人如坐针毡。 她只能当作全然未觉,心想,自己的马术还是阿翁在世时传授。 她的家族乃是荥阳郑氏一支极远的旁支,阿翁在时家中尚算富裕,那时她也常常被老人抱在怀里亲授诗书骑射。后来老人家过世,几位叔伯与阿耶分家,日子一日不如一日,诸多苦难她此刻不想回忆。 很小时就脱离那个家,逃了。 直至在长安定居,她也未曾骑过几次马,熟悉的记忆还是骑那匹爱尥蹶子的倔驴。她天马行空地想,除了速度,驴儿与无价的宝马也差不多少。 不知两头牲畜得知她的想法,究竟是相顾不屑还是惺惺相惜。此般一想,心绪竟分外轻松。顾于眼前,顾于眼前…… 砰! 钟鼓敲响,第一局结束。 郑菩提一看,竟是平局。 郡主下令:“继续。”言罢下场选马,令侍女发球。 马队换人,裴夫人回来,温和地问:“要去吗?” 郑菩提提气站起,看着场上刨蹄子的马儿,点头。这一局郡主亲身上场,要如何令对方赢得漂亮舒心,也是一门技术活儿。 郡主的爱将通体雪白,线条流畅,自屈膝驼了主人上背。 众人方才重新选马。 郑菩提直接走向裴夫人骑过的那一匹。见有人靠近,马儿不耐烦地喷着鼻气,甩动尾巴。她跃身上背,马竟不闹不气,直挺挺站在原地。 她抚了抚马鬃,夹马近前。 两队人马对站,恰又是郡主在她对面。 做工精致的马球从高台飞出,东阳郡主驭马跃起,直接击中马球,策马飞驰。她速如闪电,的确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郑菩提堵在后方,仔细观察郡主的动作。怎料身下马儿突然发作,竟高高跃起不肯跟驰,在原地转起了圈。 她还害怕马儿不闹事,此刻心才落到实处。 比起那头每晨撒蹄子的驴子,此马堪称小打小闹。前方郡主已击入一球,马队回冲,她稳住烈马,抡杆接球,直将马球击出一条弧线。 球快过所有人,在前领驰。 咚! 球体击中,队伍也得一筹。 “好!” 郡主慢悠悠到她身侧,笑叹:“好球啊,郑令史,你比我料想的更出色。”她扬手,“所有人都下场,此局的最后击球者,本郡主有赏!” 在场共二十人,护从又牵来更多骏马,捧上队服。贵人们换好衣衫,位列两侧。 郑菩提握紧球杆,侍女发球,策马堵截。巧的是郡主换到她所在的队伍,二人驾马齐驱。既如此,她乐得做郡主的鞍前卒,再不必局促。 她有一项技能便是颠球,能令球体一直在杆上颠簸,从而不被对手夺走扫落。郡主一记眼神,裴夫人与另一名年轻娘子在两侧紧紧跟随,护着郑菩提御球,郡主则在稍前方猛冲。 四人配合得宜,第一球,由郡主击入门中。 她在马上欢呼,畅笑,伸出双臂与爱马绕场驰骋。 场上渐渐热起来,尘土飞扬中,郑菩提接下最后一球,郡主在后催促:“再垂一次!” 她得令,猛地扬起马杆,将马球直接击向对面球门。球体飞速旋转,划过极长的弧线,正过球门! 此次郡主的队伍以五比四,胜过对面。 郑菩提正欲下马,怎料对面的马儿却突然开始尥蹄子乱跳。幸得她及时以马杆抵背,郡主稳住身形,呵退欲上前解救的护从,一扯缰绳,那马儿分明已后仰腾起,郡主紧紧与之贴合,终于将其驯服。 “脾气还真是大。”郡主爱怜地拍拍马头,“定是今日吃的草料不佳,去,将马奴打十板。” 郑菩提本还心下欢喜,自觉今日讨得郡主欢心,正是提起夫君的好时机。此刻面色略僵,恰又与郡主视线相接。 郡主转动脖颈,下马道:“郑令史,随我来。” 二人走到偏僻处,郑菩提忽而躬身,将早已取出的宝珠捧在掌心,恭敬道:“下官欲将宝珠奉给郡主。” “哦?本是我要赏你,不承想你也有礼物要送我。” 郡主单手抓起,将宝珠举到浓阳下,涂了丹蔻的两指转动。光印落在她宝石般夺目的瞳中,更显妖异。 “有意思,竟比夜明珠还要圆硕。这宝珠就连我都未曾见过,若拿到宫里给圣人看,他也定会拍手称奇。是……从西藩来的吧?” “郡主见多识广,的确是外邦之物。” “甚好。”郡主笑意盈盈,将宝珠抛到高空,旋即稳稳攥在掌心,对宝珠不表明态度,只问,“说吧,想要什么赏?” 即便已察觉到不对劲,但为她的小家,郑菩提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忽而拜身:“不敢要赏,下官是长安县县丞冯伦之妻,自知他冒犯郡主,看管玉器不利,今日特来请罪。这颗宝珠乃佛门之物,家中多年来一直小心供奉,与贵主最为相配。还望郡主看在下官今日打马球尚能入眼的份上,宽恕他与葛主簿的罪过,让他二人将功折罪。” 腰越弯越低,她看着眼前的香靴,不敢再出言,忐忑等待裁决。 “哼。” 她忽而听到一声哼笑。 “郑令史,你可知道本郡主要你随意讨赏,而非直接恩赐有多难得?若换作别人,得这样大的承诺,还不知该如何窃喜,挑花了眼,生怕错失机会,来日后悔。你当真,要用这机会换我消气?” 郑菩提深深埋首:“但求郡主收下宝珠,只要郡主欢愉就是下官所愿。若郡主看得上,往后不论何时何地,下官都可来打马球,令你尽兴。” “的确是个重情重义的,与他说得别无二致。”郡主的语气有些怜悯,“我一向是个守诺的人。所以,今日无法收下这颗宝珠。” 郑菩提错愕仰头,心陡然一沉,又绞又闷。 东阳郡主勾唇,示意她放松。 “我以为,那日看见车驾时你就能察觉出不对。莫不是冯伦还不曾提我们的事?其实,他从没有真正得罪过我。” “相反,我,喜欢上他了。” 眼前穿胡服的娇小女子粉面桃腮,尤其那双瑰丽眼睛生得极为漂亮。分明就像邻家妹妹,却能说出如此残忍,如此惊骇的话。 心中隐秘的担忧到底被证实,郑菩提思绪全然空白,无知无觉中缓缓站直,低头看面前的小娘子。这小娘子,可是掌握她一家生杀大权的顶层权贵。 是她自遮耳目,过于可笑了。 她不想承认,那夜看见侍女时心中多思,难以入眠。并非对夫君的不信任,而是当真不知该如何渡过这重困境。 “你于三年前经礼部遴选任令史一职。你与冯伦相识十载,新婚蜜意,感情甚笃。一家人如今住在城边的归义坊,家中有一间食肆。你亦可算士族出身,想必这颗宝珠是你的家底,能把它拿出来,当真对他情深义重。” 郑菩提僵声应答:“郑氏族人上万,下官不过远房旁支,是平民百姓,从不能与郡主相提并论。” 郡主轻嗤:“十年战乱打穿了各家勋贵家底,如今早不是开国时士族猖狂的时代。郑令史,你我的姓氏无可骄傲,区分我们的也不是姓氏。” 觑她面色,郡主笑意愈浓:“今日不妨直说了。我喜欢你这性子,允许你继续参与马球会,我这里也有一桩买卖。我要你与冯伦,分开。” 郑菩提面瞳凝滞,眼前的贵女分明生了芙蓉面,似菩萨,行的却是此等迫人夫妻分离,家宅不宁,强取豪夺的恶毒事。 郡主不会顾忌她的情绪,直截了当给出条件。 “我的东西不能与人分享,即便日后腻了,厌了也不会还。先前我要冯伦休弃你,他死也不肯,为此我没少折辱他,起初只是偶起兴致,后来却愈发觉得此人可贵。” 所以,她一定要得到他,哪怕他有过妻子,已经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 “此刻你站在我面前,我似乎懂了他的理由。好,那你们和离。郑令史如今只是个外流官,只要前面的人不退,你难以晋升。我可以寻阿兄,甚至寻圣人直接授你官职。你费心费力进入礼部,求得难道不是官运亨通?来马球会,日后自有你的权势富贵,是不是比开罪本郡主,夫妇二人都落难强。你还要什么,我会尽力补偿。” 面对已经将自己的夫君当作囊中之物,和她交换利益的郡主,郑菩提脚下生寒,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好听话。 她明白冯伦的心,仍想救他。 若要抛弃相濡以沫的冯伦,她宁愿放弃官职,与他逃到海角天涯。 “做不了决定吗?”郡主语调微凉,“入我府中,他再不必受上官欺压,就此平步青云。他的阿娘有银子治愈咳疾,你们都可以真正进入权贵圈,而不是蜗居在那贫民区。即便日后我腻了,也不会对他赶尽杀绝,会再赐他一场富贵。年少时的夫妻情谊又能维持多久?郑令史怎知许多年后不会悔恨,今日没能抓住这登云天梯。” 那不是贫民区! 郑菩提心哀如死。 那是她、冯伦与阿家阿公四个人的家。是在流亡路上畅想的避风港,每日阿家会送他们出门,夜里三人会在一起纳凉,用饭,闲话家常。 是她住了四年的……家。 郡主既然也与兄长、圣人颠沛流离过,应当懂得何为患难夫妻,生死与共。怎能如此无所谓,如此……不要脸! 愤怒的火苗窜至四肢百骸,郑菩提此刻十分想给东阳郡主来一拳。面上却依旧平静,她不能表明态度,不能彻底激怒对方。 “不说话,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啊。”郡主面色渐肃寒,露出内里暴虐阴暗的芯子,“郑令史,不要试图说服我。否则,我会杀了你。” 郑菩提的神情开始变得扭曲,似痛苦,又似在认真考量,她眼中透出惶恐,抖声答:“事情太过突然,下官一时无法给出答案。还望郡主应允,允下官回家与冯伦开诚布公,再给交代。” 今日,她要与夫君通底。 事不对,立刻逃。 郡主冷哼一声:“我不是与你谈条件。”既然此女不懂变通,她要让对方知难而退,“我与郑令史单独赛一场,赢我,也许我会考虑放过你的丈夫。” 抛回宝珠,她扭头便走。 纵然郑菩提直觉郡主不会轻易改变想法,却也只能跟在后面。 马场外,来人纵马靠近。 郎君宽肩劲腰,长腿蹬直,抬手止住护卫禀告,跨坐马背看向自家妹妹。 以及,郡主身边那抹颜色。 5、贵人 崔寂着素色宝相花纹圆领袍,腰配玉革带。眉目带勾,俊朗天成。瞥见被按在木凳责打的马奴,他挥袖喝止,蹙眉问:“是郡主的命令?” 护卫抱拳,将马场内发生的险情如实告知。 令人送去伤药与钱银,他深感无奈。 东阳骄纵,过去稍有不顺心之处时常责打下人,不知为何近来又犯。 是他溺爱,否则当年也不至闹出人命,狠下心肠责罚,妹妹当即拔出匕首要追随耶娘西去。若非他将凶器夺下,又百般安抚道歉,早已血溅当场,时至今日她的脖颈还有数道陈年旧疤。久而久之,他只能以更温和的态度劝诱。 马球场上,郡主扛着球杆,笑问:“郑令史,会射箭吗?” 郑菩提颔首。 郡主明灿一笑,当即令人取弓。 再次骑上爱将,郡主拉弓弹试,扭头看她:“我的眼力极好,正中靶心。请吧。”言下之意,就是不允婉拒。 郑菩提颇有臂力,右手运劲,缓缓将牛角长弓的重弦拉开,在马背立身跨坐。拈弓搭箭,曲指对准箭靶。 长箭,疾射! 微微偏离靶心。 郡主道:“看来是久不练习生疏了,方才就当是练手。”挥了挥袖,笼中鸽子尽数被放出,瞬间在晴空飞腾。 郑菩提仰目,未曾犹豫,击刺心脏,脚下落了几只鸽子。郡主弓如霹雳,一次搭三箭,次次全中。相较之下,她逐渐落入劣势。 看来弓射乃郡主强项,她不能与之比较,也只能尽力以对。总归结果不重要,事已至此,她只想尽快归家见到冯伦。 场上诸人看出郡主对小郑娘子心怀不满,刻意针对,互相对视,心中已有计较。 唯独裴夫人面露担忧,这孩子恐怕得罪郡主了,先前分明还很顺利,怎会如此? 谁都知道,郡主的骑射师承其兄武威侯。她曾用这双手亲自射死过逆王。 倒钩穿心,实乃女中英雄。 鸽子全部被射落,郡主扭转腕子,不必数已知道结果。笑了笑,低声道:“郑令史,看来今日你要将他输给我了。” 郑菩提阖眼,叉手无话。 “不急,还有最后一场。”郡主笑容愈深,红甲点了点靶子,“看到了吗?这些昆仑奴会举起靶子移动,你我也需绕场。此局一箭记三点,还有机会。” “驾!”她畅笑着与爱驹绕场,回头呼喊,“你从另一侧绕圈吧。” 昆仑奴通体漆黑,个头矮小,速度矫健。经过马奴调教,举起靶子能奔出残影,以肉眼辨认,有时很难分出何处是靶子,何处是人身。 且他们不时会蹦跳,停顿,屈身。头戴面具,毫无章法,乖顺似傀儡。 郑菩提此刻竟分不清,眼前的是人还是鸽子,也辨不明自己是马奴还是昆仑奴。她被围在场心,怪异的面具残影突向眼前。 她想回去…… “郑令史!”郡主愠怒的声音从近处传来,“你在等什么?入我的马球场,上了比试台,准备不战而降吗!” 可恨! 郑菩提掀起眼皮,倘若郡主当真愿意放过夫君,今日便是拼尽一切也要赢。 可会吗? 会吗! 郡主不过是在戏耍她,羞辱她,逼她认清现实自行退出。只要她敢说同意,即刻就会被押回去当场和离,甚至主动劝说夫君成为郡主府的入幕之宾。 可冯伦从没有屈服。 所以郡主将目标转移到她身上。出现在县廨,派侍女来家门前,就是对她的警告与试探。 胯|下的马儿难得安静,共同经历过打马球,已认定她有驾驭的资格。骤然拉开长弓,她对准眼前最近的靶子,松指。 饱含怒气的重箭击穿第一面靶子,直撞第二面。两次都正中靶心,力道之大直叫前头的昆仑奴跌坐在地。 猛蹬马镫,郑菩提在场上跑起来。 长箭连射,状似飞雨。 满场雀静,只有那道朱色倩影。她途经之地,乌亮的箭矢构成连绵无尽的篝火,在墨色中熊熊燃烧。靶子成片坍塌,不拘靶心,但求速速结束。 负责记录的小仆已数不清她究竟该得几点。 遥遥远望,崔寂只见那匹膘肥体壮的良驹上坐着一位飒爽娘子。她的面容虽是模糊的,但他仍感受到那股无法抒发的,将要爆炸的气势。 此刻她与它融为一体,拘束在小小一方天地。 似顽竹,似池中鱼。 无须通禀,他下马入场,悄无声息地独坐远处一角观赏。 郡主唇角抽搐,敛了笑,拔出最后一支长箭。寥寥无几的昆仑奴陡然停止不动。 她对准靶心,同时,也是郑菩提所在的方位。另一名昆仑奴,则停在她背后。 “最后一支箭,郑令史,本郡主命令你不留余力!一决胜负!” 摩挲指腹,郑菩提毫不犹豫对准靶心。 两箭同时射出—— 那箭羽擦过郑菩提耳垂,刺痛袭来,勾走一缕血,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是带有倒钩的箭射穿昆仑奴的手臂。也不知他究竟是不敢出声,还是忍痛能力极强,依旧举靶站立,一动不动。 郡主的箭,第一次脱靶了。 而她这一箭直冲郡主,半途划出弧线,似马球,最后堪堪击过靶面,轻巧落在地面。 她也脱靶了。 “下官不及郡主。”她先下马,行了叉手礼。 “是吗?”东阳郡主敛了怒气,令人将昆仑奴带回去,“随我入席。”旋即牵过郑菩提同入主位。她不欲坐,郡主愈发强硬,扯她坐下。 侍者又上糕点茶食。茶中加了羊肉,盐,桂皮。味道浓郁,她并不喜爱,故而只是浅尝。 一位贵妇问:“小郑娘子不喜欢吗?” 她笑着应:“郡主赐茶,所以细细品味,舍不得一次饮尽。” 贵妇人掩唇嬉笑:“原是如此。莫不是家中长辈不舍煮茶?郑夫人,你说呢?” 在场还有一位郑夫人,身份尊贵,出身嫡系。她尴尬地拭唇,含笑:“我不识得这位小娘子,大概是其他几支的族人罢。” 妇人们闻此,纷纷打探郑菩提的出身。分明先前还都是慈蔼的长辈,亲热的同龄人,此刻却像在故意看她的乐子。 她说了自己原本的籍贯,众人又不约而同看向那位郑夫人。心知这是郡主的下马威,郑夫人只好顺应摇头:“不甚清楚。” “哦?原来不是一家。小郑娘子并非荥阳郑氏族人,只是同姓。”她们看向她,好似终于找到她格格不入,不喜饮茶的理由。 显是家中贫穷,喝不惯嘛! 郡主端坐,饮茶不语。 裴夫人焦急,欲替她说情,觑一眼主家脸色,笑了一声:“这小女子惯是个闷葫芦,姊妹们别再讨论她了。叫她害羞,明日还如何上值?” 大盛的外朝女官可是凤毛麟角,无人不敬重称赞。她只希望姊妹们看在她的薄面与此事上,莫再刁难郑娘子。 贵妇们顿声,沉默了良久,仿若没听见郡主先前的称呼,又有人问:“未曾想小郑娘子还是官身。你在何处任职?” 郑菩提语调已归为平静,淡声答:“不过一令史,外流而已。”这句自贬之言,反倒叫诸人无言以对。 有人高高在上,有人不屑一顾,亦有人羞赧为难一介小辈。 终于将茶水饮尽,郡主兴致缺缺,叫贵妇人们离席。 这场马球会总算到了尾声。 郑菩提欲起身拜退,陡然被郡主按住手臂。郡主勾唇微笑,睨一眼踌躇的裴夫人,示意她离开。无法,裴夫人只能先去场外等候。 终于只剩下彼此,郡主懒散地撑手后仰,转目瞧她:“郑令史。” 郑菩提跽坐,答:“下官在。” “你怨了我。”未待她回答,郡主兀自说,“人之常情,拆散一对恩爱夫妻这种事,本郡主也是第一次做。看在你乖顺的份上,我给一点时间,回去后立马同冯伦和离,我不想伤害你们。但若你们一直行忤逆之举,以我的脾性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你究竟是应,还是不应?自己的主总能做吧。” 郑菩提手脚发麻,缄默无声。 假意低头,郡主才会放她离开马场,才有机会与夫君相见。死死咬着唇,几番纠葛,正欲开口,来人的呼声却将话岔开。 崔寂原本坐在远处,看出妹妹对此女饱含杀意。虽未听清贵妇们的谈话,但观诸人神态也能猜出大概。她忍受羞辱,笑脸相迎,然杀机愈浓,他不想重蹈覆辙,令小妹再度沾染杀孽。 于是先声夺人:“为何还不送客?” 乍见阿兄在此,郡主大惊,当即心虚,也不知他有没有听清她胁迫夫妻分离,强夺人夫之事。拔地起身,踌躇不敢先言,也不想就此放郑令史回去,她现在就要得到那个答案。 心知妹妹这是不肯放人,他眉目渐冷,轻责:“不成体统。” 郡主刚要辩解,崔寂已面向仍跽坐俯首的人。微微软了调子:“起身吧。” 郑菩提如蒙大赦,感激仰首,原本隐含怨气的眉目偏柔,看向那位从天而降替她解围的贵人。 他眉浓鼻挺,身形伟岸,玉山也为之倾倒,一双眼锐利摄人。她满心欢喜,归心似箭,以至忽略兄妹二人过于相似的凤目。 她缓缓站起,落在崔寂眼底,更觉她似一根挺拔的竹,野蛮生长,寸寸落进眼底。 她身量高,腰细腿长,面目英美。既有盛人女儿家的如水芳华,偏生又带了似乎异族人才有的浓眸翘鼻。 浓秀相宜,令人印象深重,见之忘俗。 崔寂背手,偏首示意:“无事了,归家吧。” 郑菩提感激大拜。 “等等。”郡主却叫住她,赐下手镯和步摇,微笑:“这是先行礼。郑令史,我等你的消息。” 她本想借机推辞,却被侍女引着离开,以郡主之令命她带回家。 直待收归视线,崔寂发现妹妹仍在瞧远处,才不经意问:“惜惜,那是谁?” “不过尚书省一名小官。”郡主不欲向阿兄透露更多,生怕被他瞧出端倪。 “女官……我竟不知你何时交到这样的朋友。”也在提点,令她收敛脾性,莫要总与人为难。他希望妹妹身边能有真正交心的好友,能畅聊女儿家的心事,引她出歧途。 渐渐年长,有许多心事,惜惜不肯再告诉他。 “朋友。”郡主重复,倘若郑令史痛快和离,她真心愿意接纳这位朋友。 毕竟,她的确喜欢对方纵马涉猎时的英姿。若身边有这样一个正直的人,闲暇时能逗趣,要有多少新乐子。 “阿兄。”她撒娇,岔开话题,“各国使臣不是要到了吗?你事忙,快入宫见十三郎吧。无需担忧我,有什么事,回家说也是一样的。” 二人的宅邸都在崇仁坊,来往方便。 “我能有何事,顺路来看你。”他被往回推,不禁失笑,旋即又冷脸提点,“以后不许再训练昆仑奴,更不能随心意责打下人。” 送走崔寂,郡主闲庭信步,令人备了拉力最大的重弓,陡然对准郑菩提骑过的那匹爱马,一箭射入头骨! 马儿凄厉嘶吼,挣扎撒开蹄子,瞬间冲出马场。却没跑出多远,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瞪着它的惨状,郡主心口绞痛,眼中落下泪,哭得肝肠寸断。 曾经是一匹宝马驮她逃出敌营,自此她很喜欢马儿。府邸的马更是她从小马驹开始养大的,都是那匹救命战将的后代,她本不想的! 却还是亲手杀了它。 叛主的畜生,留不得。 6、使团 冯伦是傍晚时分踏着坊门关闭的点儿回来的,未敢惊动阿家,郑菩提坐在屋中等他。 合上门,他看到摆在案上的玉镯与金步摇,立时猜出她今日去见了谁。 “润娘。”他轻唤。 坐得过于久,郑菩提抿了抿唇,故作轻松地起身活动,语气平常:“在外吃过了吗?” 冯伦垂目摇首:“还未。” 十指拢在一起,她数着要做的事,“阿家喝过药,已经早早睡下。担心你饿着,在灶里留了蒸饼,我去热一热。” “润娘。”经过冯伦身边时,他拉住她绷紧的手臂,“不必去,我有话对你说。” 她缓沉点头,笑了笑:“也好。” 二人坐回床上,各自沉默。 她看向自己的夫君。 冯伦生得白腻文润,眼圆眉淡,似玉似雪,乃画中神仙人。平日穿官服更显风韵清高,的确是讨女儿家喜欢的外貌。 “今日我去寻了郡主。”他下定决心要和盘托出,故而语调略快,“东阳郡主跋扈,礼义廉耻,动之以情于她来说根本无用。世间男儿千万,倘若她一定要选我,我宁可写一封放妻书,自毁容貌,就此做一介糊涂人。我想,她大概是不舍这张面皮,暴怒过后,答应不会再召见我。” 看清冯伦面上细小的血痕,郑菩提轻抚他的脸,叹气:“恐怕不会如此简单。” 他颔首,以面蹭她的手心,吻在她的腕,“这只是缓兵之计。润娘,我欲调离长安,只是苦了你与阿娘受我所累。这件事需快,倘若县廨不允,我只能直接辞官。” 她道:“我也正有此意。”郡主对夫君的势在必得令她坐立难安,半分不想留在对方掌控的长安,“就去我们曾计划过的扬州吧。” 他揽她入怀,哀叹:“到底没能完成阿耶的遗愿。明日开始我尽快折换家当,清点钱银。你呢,今日去了何处?” “马球场。”她苦笑,“原本想以阿娘留下的一颗宝珠,换得郡主偃旗息鼓,怎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生了一副菩萨相,却面皮粗厚,性情乖戾。她令我劝你和离,险些就假意答应了,幸得贵人出现,否则还真不知如何才能回家。” 他心生疑窦,“是何人?” 她只记得是一位相貌十分英武的郎君。能左右郡主想法的八成是她家中人,或许就是其兄武威侯?她摇头:“那样的贵人,以后再无缘相见。” 冯伦的目光望过来,他忽而偏首细看,发现了她耳垂下的结痂,面色生愠,不敢触碰,“当真歹毒。郡主向来如此,与她最亲近的人又能真正良善到哪里?以后,莫再拿你阿娘的遗物出来。” 她抚了抚耳垂,早已不再痛,微笑:“你是我夫君,我怎能不急,不为你筹谋。”又哽咽唤他的字,“煊之,你也是我的家人,我不能承受任何失去你的可能。” 柔软在怀,冯伦叹息,轻拍她的脊背安抚,“我们夫妻,此次倒是瞒着彼此行事。都是我不好,一开始没与你说清楚,生怕担忧考课,反倒叫润娘无端被折辱,是为夫不好。” 新婚夫妻要的频,此刻搂在一处,情谊深浓,望向彼此时唇顷刻触碰,也需要些许放纵。 她不过二十,他年长五岁,故而平日都是他带着她。 他吻得激烈,边解带边摸索鱼鳔,喜欢瞧她渐韵红迷离的情态,惑人圆硕困于掌中,他习惯面向她,可以将一切看得很清楚。 郑菩提倒在榻上,紧紧环住冯伦。即便已经一年仍觉得羞赧,于是撇过脸去,承受他埋于颈窝亲吻,还是抑制不住张了唇。 “润娘,润娘。”他极喜爱轻啜她的上唇,含糊问,“何时才能再唤我一声从前的旧称。” 郑菩提低声答:“不一样的。” 她实在说不出口。从前冯伦于她,算兄长,似家人。成婚后日渐亲昵,她哪里有胆子在行事时叫以前的旧称,那岂不是…… 他虽是端方文人,日子久了竟有些狂放,总照顾到她的每一处,也不知从何处学来,平白叫人面红耳赤。初时惊异,后来,后来也试着享受,也想帮他,他又不舍得,不许她那般。 她摇头,面皮实在薄,只抖声唤他的字,包含情谊,“煊之。” 他爱极她,好似仙境里的神女在泼洒甘露,向他抛桃枝。 雨露不息,直向天明。 翌日,骑倔驴上值。 她私下向裴元郊说了欲离开长安的事,他昨日已听夫人说过马场之险情。虽惋惜润娘三年的辛劳,却也觉得眼下的情形离开更好。 “这事儿我会帮一把,你只管放心地走。”他一拍胸脯,“真是造孽。” 只是未等二人多说几句,上官来了。 列国使团已至,鸿胪寺向礼部借调人手。礼部忙于春闱,层层下调,此事就落到郑菩提身上。 上官本是好意,知道老裴与郑令史私交甚笃,也很欣赏这个后辈,才将差事指派给她。望来日有空缺职位,又或者郑令史想转到其他部门,可以有更多的政绩以便令吏部考虑升迁。 如此,即便要递交辞呈,也得先将手中差事做好。 使团需在城外暂住,接受查验,方可入鸿胪寺客舍。约莫要两三日的工夫,指令已下,她不能推辞,当即接过卷宗细看。 下值后与冯伦商量过,他收拾家当等她回来。待第二日天大亮,郑菩提坐上鸿胪寺的车马,直接赶往城外。 负责接待的小国名唤罗丝,使团领头人乃国君的幼弟。据同车的通事说,那位小王子性烈如火,极难沟通。 郑菩提心底有了大概。 至客舍,通事先领了食盒递过来,才带她进入其中一间院落。出门接见的是仆从,等过半盏茶,王子才背手登场。 对方浓眉大眼,乌发,蓄胡,眼眶深邃,瞧着还不至二十,正蹙起眉头打量二人。在通事的示意下,郑菩提正要将食盒递给仆从。 王子插手接过,掀开盒盖一看,嗤笑着冒出一串藩国语。 通事一副果然如此的难言神态,对她道:“王子说鸿胪寺准备的饭食难吃,他已经饿了整整半日肚子,令我们重新准备。” 盯着她看半晌,王子此次的话更多了。 通事面色未变,心道区区弹丸之地,竟敢在大盛的土地上耀武扬威,瞧不起他们的女官,却还是全部翻译:“他说怎么接待的是个女郎。在罗丝国,抛头露面的女人为人不齿,他不喜欢这个见面礼,让我放你走。” 郑菩提哭笑不得,她非鸿胪寺或礼部的高官,面对外邦使者既要维护大盛国威,也不可趾高气扬,慢待贵宾。 “请你告诉王子,在包罗万象的大盛,任何事都不稀奇。即便他这样的外邦人,圣人也鼓励有才者为官。待他进入长安城,会发现你我这样的人千千万。我今日来是为两国邦交,请王子担待。若不满大盛的食物,稍晚些会令人送来他们罗丝的特产。” 听了她的话,王子依旧面色不佳,觉得这女人是在鄙夷他的国家贫瘠,弱小,变着花儿宣扬盛国的强大,而他却孤陋寡闻,平白惹人笑话。此次没有再赶人走,自己迈入室内。 三人坐定,王子又开始抒发不满。 此次来朝者共十八国,他的罗丝竟只排在十五,而邻国还靠前一位。他要求将罗丝使者的座席换到第六,起码要与大西国近一些,要让他们来自西面的使团坐在一起。 否则他就直接向上国皇帝上折,说鸿胪寺轻视罗丝,尤其他二人,更要点名告状。 通事鄙夷,还想要第六? 当真饿糊涂了! 什么罗丝国,还不如大盛一州广袤。不过是在西国与盛国间夹缝求生,摇摆不定的卑劣戎人,若非此次上官特地交代过万万不可轻慢罗丝,他想,本该排到第十八去。 头一扭,他看向郑菩提。 郑菩提皮肉收紧,竟想起东阳郡主的笑,于是缓缓收敛神态,展现出一股似笑非笑的诡异感。 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对外邦使臣,气势!气势不能输! “此次是鸿胪寺卿亲自安排各国使者席位,下官虽人微言轻,但若王子想见他定能办到。请你即刻手书一封,下官稍后就去送。” 她看向通事,通事亦认同,面无表情地转达了。 盛国宗室被杀得差不多了,已经没有德高望重可以担任鸿胪寺卿的人。故而,此职落到了皇后之父身上。 面对太原王氏,王子若敢争,她真敢去送这封手书。 显然罗丝王子也并非十足的蠢物,来之前已经了解过盛国的高官与世家。听说就连西国使臣去寻那位,要求换居室,也被喷了一脸唾沫回来。 他只是想为罗丝抬高地位,在日后的博弈中增加筹码,并非真就非要那第六的席位,怎么不给他台阶?若是十三也很好啊,听说圣人的别名正是十三郎呢。 他一时拉不下脸,难以进退,更觉这位女官巧舌如簧。不由多瞅两眼,这一打量之下突然发现她生得也不完全像盛人,仿若忘了前情,瞬间打开话匣。 郑菩提也不揭穿,皆从容应对。 恰逢侍者又来送食盒,正是从西市买来的罗丝特产。王子也大笑着接受,虚伪大赞风味纯正,双方暂且将这一遭略过。 盛国内乱十年,对藩国早已失去把控。现在各国重新朝拜,外交第一要务便是令他们献上军防地图,风貌图,以示归顺臣服。当然,大西国这样强盛时能与盛打得有来有回的边国无须如此。 想必此刻接应西国的人,比她更头疼。 王子倒没有再推脱,随意招了招手,令仆从递来。 从院中出来,通事赞赏地叉手:“郑令史倒不像第一次与戎人打交道。如此,你我这两日的差事也能轻松些。” 郑菩提谦虚:“还要靠你从中调和,事事提点。” “好了,先带令史去住的客舍。”通事畅笑,“咱们的条件不比使团,地方较偏僻。令史与几位同僚又是从礼部借调的,还不与鸿胪寺的人住在一起。你夜里锁好门,当心些。王子若有事自会派人寻,他是个喜安静的,倒也不累你总去问。” 走了许久,甚至经过一片稀疏树林才到偏院。临近晌午,别人都去喝酒用膳,她与通事索性将原本备给王子的饭享用了。 虽已冷掉,但这样的规格不用岂不可惜。二人一碟碟取出来,以汤代酒,碰了碰碗。 送走人,郑菩提躺在榻上,时刻等待难缠王子的召唤。不料这位竟变得过分安静,直到夜里将近熄灯,仍未派人过来。 睡前,她提灯出门,去过茅房后,惊觉墙头站着一个人。 看清对方的面容,她脸色惨白。 7、杀令 冬夜寒凉,呼出的冷气一团接一团。任郑菩提想破脑袋,也不会料到郡主的侍女会出现在住处,责问当日未尽的答案。 侍女陡然从腰间抽出鞭子,她躲闪不及,被裹腰抓出外院,一路被逼着往暗处去。 竟还是个会功夫的武婢! “事已至此,主人不怕闹到人尽皆知,就看郑令史有没有胆量敢与郡主府抢人。”对方将长鞭绕回腰部,进而抽出匕首,“郑令史今夜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即刻随婢子回去签和离书,二则是……你意外惨死。” 狼狈从地上爬起,郑菩提估定气力不能与之相比。和离,和离……若将冯伦逼至绝路,她忧心他会做出伤害郡主的举动,到最后性命不保,家破人亡。 然四野乌茫,就算要逃,又该向何处去? 犹豫的间隙,侍女瞳孔陡然化针,拔步朝她刺来。幸早有防备,她抓起碎石摔在对方脸上,冲稀疏的林中奔逃。 身影瞬间消融在白溶溶的月色下。 - 黑黢黢的幽林中,两道身影前后奔逐。 视野晃动,脚下叶碎枝断,男人抓开伸长的树枝,跑得手舞足蹈。他停下脚步,惊慌地看向背后,缓了口气,喉咙冰冷钝痛,凝眉转目寻求生路。 喀—— 枯枝折断,男人骇然瞪住出现在前方的鬼影。 崔寂抱臂,旋起笑容,注视罗丝王子的丑态。他身形颀长,不过将将迈出一步,王子当即推手叫唤,转身又跑。提脚直将一颗石子儿射在王子后腰,其人应声倒地。 王子疼得趴在地上扭曲,半天不敢动弹。 “你!你是谁?可知吾乃罗丝国使臣,吾死在你国境内,影响的是两国邦交,毁掉的是你盛国声望。”他知道,这个笑得可恨的男人一定是盛国高官,甚至是天子派来的人。 卑鄙,竟言而无信。 崔寂顿步,一脚踩在王子肩头,踏前捻压。 在“呕哑嘲哳”的惨叫声中,通事姗姗来迟。看到一国王子这副惨状,他抚平因奔跑匆乱的发,面无表情将原话翻译。 崔寂改为用靴踏王子的椎骨,“告诉他,莫说伤了碰了,就算死在这里,也没人能替他讨还公道。” 咬牙听完这番狂妄之言,王子恍然大悟,连声指他:“我知道了!你是天子义兄,那位武威侯。” 崔寂收回腿,随意坐在一块大石上。 此番罗丝使臣入盛,不只是朝拜,更为与圣人做一笔交易。当年此藩国趁长安陷落,随西国掳掠皇都,意外俘虏当时的太子。这位太子为活命,竟献上盛国国宝——一只虎符。 此符还是开国皇帝从前朝最后一名将领手中夺取的,时至今日虽已不能调动军队,但那是大盛正式立国的象征,是皇室的荣耀。 圣人一度以为此符早在战乱中丢失,怎料竟被一边陲小国窃取,供奉于蛮地数载。 他看到罗丝的传信时大恨不已,简直是奇耻大辱,下旨令崔寂亲率兵马并安西大都护攻破罗丝,迎回虎符。 却被崔寂劝下。 此事若被诸藩知晓,盛不免有失宗主国威严,彻底沦为笑柄。 且罗丝国君在信中说请求盛下嫁一位贵主,带去牛羊,金银,技艺,要圣人发诏书永世不得攻打罗丝,若罗丝爆发战乱还要出兵,才肯归还国宝。 否则就将虎符献给西国,另拜西国为大宗。 盛重拾国威,若因一枚虎符令西藩诸国有理由再度联合,挑起战乱,得不偿失。 圣人只好“忍气吞声”,以礼相待,终于忍到王子抵达长安。现在到了图穷匕首见,可以面对面“谈判”的时候。 王子冷笑:“出尔反尔的盛人!我们满腹诚意,千里迢迢来到你们的土地,你竟要将我灭口!当真以为罗丝兵弱地贫,告诉你吧,虎符不在使团人身上,就算杀光我们,也休想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国宝拿回去。” 崔寂起身迫近。王子大惊,犹如一只失了智张牙舞爪的癫猫,下一刻便被抛进早挖好的大坑。 “王子分明是死在西国使臣的暗算里。他们得知虎符的消息,迫你交出,你不肯才被灭口。在盛国土地发生这样的事,是我等失策,更是西国人猖狂。你猜,届时会是什么情形?” “呵!”王子嘲讽,“当然是吾兄与西国主正有理由联合发兵,难不成你认为他们会信这蹩脚的借口?” “虚张声势。”崔寂不屑,“若王子的长兄在意你的性命,怎会任由你来长安,他当真会为一个已经死去的弟弟,冒着被灭国的风险挑起战乱?届时无论盛与西国孰胜孰败,先被灭的一定是你罗丝。” 任由通事将土铲在身上,王子呆坐在地。 他死了,长兄定会怪他无用,当作无事发生另派使者重新谈判。早在向盛传信时他们已经表明态度,就算西国愿意出兵,并且赢得最后胜利,罗丝也终将会被吞并。 长兄正是看重盛国天子的仁德,才毅然做出抉择。除非圣人下旨,贵主出嫁,否则就算被活埋,他也不会说出虎符下落。 这是他来盛的唯一使命。 他梗着脖子,像头倔驴。 “有人朝这边来了。”崔寂忽而提醒。他淡淡凝眸,林中奔逃的身影异常眼熟。 通事跳下土坑,扯了块衣角堵住王子的嘴。 郑菩提急促喘息,分明听到前方有很大的动静才朝此处来。只要有人,郡主如何都会犹豫,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杀她灭口。 何况,她听闻那名美少年死时,武威侯狠狠责罚了郡主。就算顾及兄长郡主也会有所收敛,不想被外人知晓,最后传到兄长耳朵里。 可为何突然没有声音了! 心如擂鼓,久不止息。 在无边的暮色中,郑菩提不敢停留,湿冷,颓然,将死的恐惧将她吞没。 她想见阿家,想与冯伦在暖融融的帐子里相拥,不想孤独地葬身郊外。 她想…… 活着。 拨开云雾,眼前人的轮廓逐渐清晰,依旧那样挺拔。他身着云纹深袍,面目凝肃,笔直地立在前方,静静地凝视她。 是贵人! 慌乱扑倒时,瞬刻被强有力的臂弯揽住。 郑菩提膝盖发软,偏首对上崔寂视线。几番蓄力才站直,她后怕至极。 将手背到身后,崔寂早已发现追来的是郡主府的武婢,此女还是早年入长安之际,他亲自选给妹妹的护从。惜惜竟无顾他的警告还敢欺辱无辜,此次针对的甚至是一名出类拔萃的女官。 婢女顿住,转身欲跑,刚蹿出一段登时被后方撞上的巨力踹翻在地。那声音极冷:“不许再动她。回去告诉郡主,我办妥差事定要问话。滚!” 回首,那名娘子在夜色中神思恍惚,环抱双臂,飘飘独立。 他缓步走回去,她已先一步拜谢,自说身份:“下官乃礼部令史,被鸿胪寺借调才会出现在此。搅扰上官实在冒犯,更谢上官搭救!敢问……你的名讳,若有机会,来日定当回报。” 言罢,她再度深深拜首。 原来是礼部的女官。 居高临下看着她,崔寂不欲吐露身份,今夜行事本就是秘密,又因妹妹对她下狠手,下意识回避,且先借用好友的姓氏,惜字如金:“某姓卢。” 听懂他不愿透露身份,她极有眼见力,又不敢回住处,微微起身:“不敢搅扰,下官这便去客舍。” 通事住在那里,这偌大的客驿竟也只有他可以信几分。安顿好差事,哪怕被上官责罚,她也要立刻回去,与冯伦逃走。 瞧出她的惊惶,他心底又生出稍许惭愧,不忍,深深看她一眼,安抚:“我已责令不许任何人寻你的麻烦。倘若担心在城中的家人,亦不用怕。” 郑菩提心道,各家通婚日久,或许这位卢上官与崔氏有姻亲关系,才有能力助她渡过此劫。心中更为感激,却不敢松懈,仍决定回去后速速递交辞呈。 惹不起,跑还不行吗? “不必走。”他又道,先前听通事说接待罗丝的是一名女官,想必就是她。她去客舍,定也是再无相熟之人,不得已才在夜半去寻一位年长郎君。 今夜敢殴打罗丝使臣,他已想过替接待其的通事与官员开脱。 眼看郑菩提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呆立着,崔寂挑了挑唇,朝后招手:“上来吧。” 通事的声音从地底传来:“郑令史,晚上好。” 她这才看到那抹熟悉的人影,以及……恹恹躺在坑里的王子,忧心是误入上官的办差现场。转念又心道,既然允她留下,就已是信任了她,若时机合适更要回报才是。 乍见她,王子哀号:“郑令史,救我!我是热爱大盛的,你知道我没有说谎,根本不必两败俱伤。”他想,她起码是个有良知的,不会见死不救。 可惜通事不翻译,他的求助,注定落不到郑菩提耳中。 听过崔寂亲口描述事情经过,郑菩提思绪活跃,恭敬道:“卢上官,我有一计,或可令此人心甘情愿归还国宝。” 亦存忧心,在这样一位大人物面前,自己的计策会不会俱是疏漏,引人发笑。或者他早有完整的计划,根本无需她擅自帮助。 可还是想为盛国尽一份心力,也报答贵人两次的救命之情。 观她在夜色中亮莹莹的双目,诚挚的神态,一副热血心肠喷薄欲出。 崔寂眸色深幽。 点了头。 她立刻道:“以此人留京,换宝。” 8、心悦 崔寂与通事在夜色中对视。 郑菩提鼓起勇气将想法说出。全程都看卢上官,若看向他处反倒会因紧张忘记细节。 听三个盛人堂而皇之地谋算,王子在坑里又怕又晕,无知无觉地阖上眼睛。 “上官认为,此法是否可行?” 崔寂扬眉入鬓,忽笑,凤眸熠熠生辉:“甚好。”转目瞧一眼通事,通事也颔首。 郑菩提大松一口气,游离的状态有所缓解,似是找回被吓走的三魂,重新变得活气儿十足。 “今夜,郑令史可以在我的客舍歇息。”他指远方一处院落,“此番本就是秘密行事,故而住处也远离主院。” 未等郑菩提应诺,他已面向通事,“引路。” 通事躬身,郑菩提顿了片刻,没有拒绝上官的好意。再度拜谢才随之远去。 转回身,崔寂看向坑底昏睡的王子。 - 幽院清静,屋中有男子的衣衫和少许用具。郑菩提原也未想到是这般,立时顿住脚步,支吾:“我还是出去吧。” 通事笑问:“同僚之间何必拘谨,郑令史是在意男女大防?” 她迂回:“我坐在凳上歇息便是。” 忽见窗外人影晃动,阴影丛生,她后怕,幸得通事安抚。 瞥一眼外头,他微笑:“那是上官的随从,有他们在此,你也能安稳睡个饱觉。何必抗拒上官美意,他坦荡,相信郑令史也不是计较琐事的人。如果你一夜疲劳,明日如何助上官拿到虎符?切勿因小失大。” 待将人送走,郑菩提也的确困乏,先前被鞭子扯出院墙,可是摔得生疼。仔细拂去发上、身上的草屑,生怕弄脏贵人的寝室,她褪去长靴,掀被和衣而眠。 侧躺着,才发现枕边的镂空金香囊。 药香浓郁。 她料想,贵人可能患有失眠症,才会在枕边放药味极重的香囊。 从前逃亡,一路会遇见流民,恶徒,乱兵,暴匪,四人轮流值夜。阿公心疼孩子们年少,妻子疲累,总会守到将近天明,以至落下失眠症。后来圣人携崔卢二家异军突起,夺回长安收拾乱局,他们的日子稍稍安定,不必再颠沛流离。 阿公心疼钱,一开始强忍,直至熬得眼眶发紫,阿家急得直骂,不停向他打手语,他终于同意去瞧医师。所用草药虽不比贵人的珍奇,也的确缓解了症状。 那位精瘦老人一直是家中主心骨,若不是阿公精力日渐不济,早年又受过刀伤,也不会在黎明前夕猝然离他们而去。 崔卢啊,出身博陵崔氏的东阳郡主本该是书礼传家的代表,怎会是那样厚颜寡情的人?曾几何时,对方在她心中也是与其兄齐名的巾帼英雄。 她疲累至极,又怕明日睡过头,趿了鞋子将香囊放在贵人折叠齐整的衣服上。 他当真是个极好的人。 分明与她素不相识,却愿意出手搭救,不图回报。 - 天光大亮,王子悠悠转醒。 若不是肩腰剧痛,身上有土腥气,他当真会认为昨夜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他鲤鱼打挺,惊慌滑稽地趴在窗底,探听院外各国使臣的动静。 今早就可以入长安城。 皇帝再想下手,恐怕有很多忌讳,不方便大动干戈。 当真会如此轻易放他去?他可不会怀抱幻想,昨夜的暴行只是武威侯在打招呼。然而一直躲在屋中也太丢一国使者威严,重新换过衣服,用茶壶里的凉水洗了脸,他才鼓起勇气迈出房门。 果然出事了。 只有罗丝使团被扣在院舍中! “理由?理由是什么!”面对慢悠悠登场的通事,他压抑怒火,“盛国人心思是不是太窄了。” “王子何必如此生气。” 敞开的院门外,崔寂负手跨过门槛。郑菩提跟在后面,面色透亮,精力重新变得充沛。 行至王子面前,崔寂微笑,让出后面的人,温和道:“郑令史,由你来说。”这本就是她的职责,细算起来反倒是他抢了她的差。 她一愣,目视他的双眼,旋即昂首阔步走过去。 交叠双手,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鸿胪寺向来讲究按律法、规定办事,怎会独独针对罗丝?王子若一定要这样认为,下官实在无言以对。”转身指向被护卫押进门的人,“昨日盘查时发现此人在附近鬼祟张望,他说自己是罗丝人。查验后,却不在使团的名单里,请王子稍作停留,核定此人真实身份。待无问题,你自然可以前往长安城。” 王子崩溃辩驳:“我根本不认识他!” “是吗?”崔寂冷笑,拧起那人头发,“看着他的脸再说一遍。” 王子悚然打了个冷战,骤然想起昨夜被武威侯抓出房门,对方一遍遍逼问,让他“再说一遍虎符下落”,他不肯,好不容易逃脱,不曾想后头还有大坑和算计等着。 现在想来分明就是武威侯一早在戏耍他,故意玩猫捉老鼠的把戏!他不得已凝神细看,这一看之下又觉得的确颇为眼熟。 一个愣噔,在心底默念出名字。 完了,眼前蓬头垢面的莽汉的确是罗丝人,定是长兄不放心才派心腹混入盛国,蹲守在附近方便与他碰头。 这一切恐怕是盛国有心为之,不能让罗丝处于劣势。 事至如今,唯有咬死不认! 罗丝的勇士当一往无前。 王子哀伤开口,却被崔寂倏然打断:“这里只剩罗丝使团,彼此说话无须顾忌,就由郑令史与王子继续谈判。” 未想上官将这样重要的国事交给她,郑菩提不禁面目肃然。 她缓缓舒一口气,走到双方中央。 得知这竟是她的主意,王子恼怒。枉他对她颇有好感,都是外邦人理该同仇敌忾。不想她却助盛人欺辱周遭小国。 “你的部族已经融入大盛,所以才帮他们算计我,你的官位就是这样换来的?” 通事鄙夷,区区罗丝小国,还无需国之重臣出马。 郑菩提心里发笑,这罗丝人竟将她当成与卢上官一般的权贵。若真如此,她也不至为性命发愁。的确,亡母身怀鲜卑血脉,是个亡国之人,但这并不代表她会愚蠢到帮藩国算计大盛。 “王子既然喜欢盛国的文化,大可留下。”下意识瞥一眼崔寂,却发现他正在看她。她登时有了底气,语调更亮,“比起外嫁一位贵主,你留在长安带给罗丝的才用之不竭。” 王子大怒,此番不仅要送还虎符,竟还想将他扣在盛国为质。即便母国贫弱,也没有任人宰割的道理! 正要反驳,郑菩提已先声夺人:“先别急着拒绝。王子当真要带这名奸细在各国使臣前拜见圣人?你主动留下,他究竟是细作还是使团中人,许多事,大可再辨一辨。” 王子粗红着脖,怒瞪自家使团,埋头苦思。 他知道这个女人的意思。 牛羊可以被吃尽,即便联姻、盛国皇帝下旨,盟约也可以被撕毁。上交虎符后,他们唯一能依仗的便是时间。 赌在几十年内罗丝能够富强,拥有自保之力。 此番前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若留下也绝不能以人质的低劣地位。他需要一个尊贵的身份,还要得到爵位、官位,他要接触盛国高官,学习盛国语言,打入贵族圈,竭尽一切为母国谋求利益。 求娶贵女带来的资源终究是有限的,然通过他的谋划,一切就不同了。 他要更改条件,重新谈判! 王子兴冲冲仰头,还未说出口,郑菩提再度道:“虎符仍在罗丝国,你们原本打算在贵主进入罗丝才献出,是也不是?” “彼此彼此。”王子抱臂,“不得到盛主的承诺,我们怎敢轻易将虎符带入盛国境内?” 忽听郑菩提冷笑,一改先前恭敬态度:“原来是准备‘空手套白狼’,上门索要钱粮。” “我代表的是罗丝,你怎敢如此羞辱我?”听完翻译,王子恼怒地面向崔寂,“这就是你们的态度?” 崔寂也篾笑:“若无虎符在此,凭王子的身份我只能向圣人说情,给你一个西市令的职位。” 可恨!可恨!可恨啊! 王子怒不可遏,竟将他当作乞讨的打发,看来他们当真不在意己国的声望。 扫一眼愤怒的使团诸人,郑菩提凉凉道:“眼下安西军就在两国边界,王子大可传信叫你的王兄将消息宣扬的满天飞。你还不知道?昨夜西国使臣已与上官谈妥,只要有一丝关于虎符的消息泄露,你即刻会被运去边境,即便他再想舍弃你也迟了。罗丝的土地,盛与西国各一半。” 说罢,又瞥一眼崔寂面色。 “你敢扣押我?” “正是!” 她高高仰起脸。 崔寂失笑,竟敢“狐假虎威”,谎称安西军已屯驻在边境,又说盛要联合西国踏平罗丝,着实胆大包天。 将二人“眉来眼去”的举动看在眼中,王子更确信这个女人的底气完全来自身后的武威侯,他们在一起鄙夷他。 他的母国弱小,所求不过安身立命,闭死深邃的眼睛,一时间进退两难。 “为了自己,活下去。” 恍惚听到一句西国语,竟是近在咫尺这个女人说的。王子久久地沉默,半晌,陡然抽出腰间弯刀,割开身后一人的脖子。 血管裂断,血水滚动。 状如瀑,也射在郑菩提面上。 后退半步,手臂被人猛地拉拽。她回首,是卢上官。 眼前的景色开始变得凌乱,猩红,割裂。 十几刀疯狂砍落,王子已杀死使团中数人,他抹开满脸血浆,对通事道:“不服的都已经解决,剩下的……我舍不得,他们对我还是忠诚的。告诉你的主人,这就是投名状。” 既然注定要有一个结果,他愿意送归虎符,为国筹谋,也护住自己的性命。 仅剩的奸细在绝望中用罗丝语说:“你竟敢答应盛人的要求!这是叛国!” 王子怆然反驳:“他希望我死在外面,以此为筹码索求更多,更怕我借势重回罗丝,不然为何派你来监视我?” 眼看王子持刀杀来,奸细知今日不能活,倏然扭断手臂挣脱,夺了刀朝崔寂袭去。 愚蠢的王子啊,这狡诈的盛国人才最该死!即便战死,他也要带走一名高官。 眼看其人悍勇无比,撞开王子犹如猛虎扑杀,郑菩提大惊,下意识拔出通事腰间的剑格挡。虎口震麻,那人血目转移,盯上了她。 倘若能绑架这名女官,或许还有脱身的机会,逃回去禀告国主。 郑菩提手腕被握住往后一甩,崔寂亲身上阵,掐住其人脖子连步抵前,一掌打入天灵盖。 头骨震裂,脑浆红红白白流了满地。 立时将所有人震住。 方才还大杀四方的王子吓得倒坐在地。 回首环顾诸人,崔寂面色如常,满意允诺:“我会向圣人奏请册封王子为郡王。有你在,罗丝臣民会无忧的。” 王子麻木回应:“我也会传信,请国主将虎符从宫内运出。” 郑菩提也被惊得恍惚片刻,眼见事情已经了结,她急着回去,请求:“上官可否允我先行回城?” 料想她忧心家眷,崔寂道:“正好。我也要面见圣人,郑令史一同坐车吧。” 忧心冯伦的情况,她感激行礼。 料理好一切,二人上车,崔寂居中,她侧坐。 撩起车帘看愈来愈远的院舍,心绪稍宁。察觉到从旁投来的视线,她后知后觉问,“上官早计划好了?” 他点头。 上官竟将这样的立功机会送了她。 想到方才的举动,她分外难为情,“下官愚蠢,险些拖了后腿,忘记上官武艺精湛。” 崔寂眸光深邃,瞧她局促地握紧双拳,脸蛋儿熟得像水盈盈的桃子,面色平静:“郑令史无需妄自菲薄。不过,你为何会冲出去?” 她尴尬强笑:“不知上官是否记得马球场上的随手搭救。上官信任我,还将两国外交给我,你是我的贵人。我,下意识就……”声音越来越低,“下官平日真不是个呆笨的。” 又苦中作乐地想,反正要辞官了,上官的印象,那些政绩似乎也不再重要。 他的一念之间,是她永不该遗忘的救命之恩。 崔寂敛回视线。 本想问她为何会得罪惜惜,又忍住,还是回去问妹妹吧。 “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句西国语吗?意思是说‘为了自己也要活下去’,下官的舅舅会一些西国语,罗丝毗邻西国,料想王子也懂。没有谁不想活,我便想激他一激。” “即便贵为王室,也有不如意之事。”他默念,“菩提。” “上官?”她困惑,他似乎在叫她。 “为何叫菩提?”崔寂温和笑问。 “母亲生我前梦中曾出现过一棵菩提树,故而以此取名。希望下官聪慧、阔达。” 崔寂颔首,那日惜惜与她比试射箭,该是伤到耳朵。思及此处,不由瞥女子圆润的耳垂,他目力极佳,果见那处已生伤疤。 细看之下,发现耳后还有一道红痕。那痕迹并不像伤,反倒像…… 吻痕。 忽觉她也在偷眼打量他,目有疑惑,崔寂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大抵是昨夜受的新伤,是血迹。 将水倒在帕子上,他递过去。 她低头看自己领口、衣袖上的血点。恭敬双手接过,先擦脸上干涸的血迹。 “郑令史。” “下官在。”她赶忙回。 “后日请我吃一顿酒席。”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想着若事情顺利,后日就该走了,便有些犹豫。 他反问:“不便宜?” 她连忙摇头,真切微笑:“上官赏脸岂有不应,届时下官约在何处?” “西市便可。” 约定了地点,车内一时又无话。 “愿我能心想事成。”他忽而道。 “一定会的。”她附和。 车入长安城,郑菩提撩起车帘,正巧看到冯伦等在街边。也不知他在家中有没有受到郡主的刁难,竟一大早就在城门前。 她连忙请示:“卢上官,我在此处下车便可。” 怕被同僚瞧见?崔寂颔首,语调放缓:“去吧。”人刚下去,他又唤,“郑令史,莫要忘记后日的约定。” 她郑重回:“我不会忘。” 言罢,飞快奔向冯伦。 临到面前,她仔仔细细打量他,心里的委屈忽然涌上来:“好想你。” 揽住她的肩膀,冯伦问:“哪来的血?” 她缓笑:“不是我的。” 他问:“回家?” 埋在他肩头,心中苦闷稍散。扭头见马车还停着,郑菩提微笑:“这次竟又遇上那位贵人。夫君,同我一道去谢他吧。” 二人相互扶臂,一同回到车前。 郑菩提唤:“卢上官。” 未曾想她会折返,崔寂立刻掀开车帘。 映入眼帘的是一对并肩的年轻男女。 郑菩提揽着那个男人,举止亲昵,身体不自觉倾向对方。男人拢着她细嫩的手腕,眼神爱恋。 他笑容顿住。 这才明白她竟是个已成婚的妇人! 看着面前相依的璧人,他眸光阴鸷,她无所察觉,柔婉地唤那男人:“夫君。” 冯伦随娘子拜谢,言明身份,姿态谦和。 崔寂放下车帘:“无足挂齿。”那日马球会竟是代夫请罪。 敏锐察觉到上官态度骤冷,郑菩提不明所以,莫非是她擅自带夫君过来,被卢上官误以为是想引荐攀附?或者是解释了与郡主的争端,同为一家人,他感到丢面? 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垂首无言。 马车轱辘向前,忽又停下,那声音道:“郑令史,莫要忘记后日的宴席。” 不知他为何又要提醒一遍,她态度依旧恭敬,回:“届时下官定与夫君一同拜见。” 马车在朱雀大街奔驰而去。 冯伦才问:“她又找你麻烦?” 轻拍冯伦的手背,与他一同往家的方向走,她慢慢说:“是啊,正逢卢上官办差,那侍女才肯放过我。我答应请他吃饭,夫君,最迟后日能走吗?” 冯伦默然片刻,缓缓回:“是。” 请人宴饮也十分有考究,这样的恩情难以还尽,理当慎重。 郑菩提瞧他:“卢上官或许与东阳郡主有姻亲关系,但他们,真的很不一样。” 冯伦道:“昨日我已递交辞呈,余下杂事也只好托付给裴伯与老葛。” 她忽而圈住他:“不要感到愧疚。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 郡主府内,东阳倚在榻上,听外面通禀武威侯来了,不安地坐起来。 崔寂面色如霜,进门就冷冷睨自家妹妹。 “阿兄。”她小声唤,“我没打算害她性命,只是吓唬。” “你与长安县衙的冯县丞是什么关系,因何为难他?”他直截了当地问,以惜惜的脾气哪有耐性与人为难。 既然已被阿兄查到,郡主索性承认:“我喜欢他。” 崔寂嗤笑一声。 不能忍受阿兄当她在胡闹的态度,郡主又道:“我这次不是一时兴起!冯伦与娘子鹣鲽情深,实在分不开。我也愿意补偿,岂知那女子就是不肯,这才有些急了。阿兄,你不要责骂我。” 阖了阖眼,崔寂贴着妹妹坐下,劝阻:“是他有意攀附你,还是……” 郡主立马辩解:“不是。冯伦是正直的好官,若他是一个轻易抛弃妻子的肤浅男人,我也不会有这样的耐性。他现在不喜我,只是因为与娘子相识太久,还不知我的好。” “他毕竟是个有妇之夫。惜惜,若你喜欢温朗的男子,此次春闱阿兄大可为你挑选许多。” 岂料乍听此话,郡主忽而蹿起身,尖叫:“不过是个男人,和离就是,看到他们恩爱难道我心里就好受?当年那个说可怜我,我不要他,他就自戕,杀我,分明是他的错,所有人都在责怪我,你也用鞭子抽得我半死,现在又为了个外人阻碍我,阿兄!你想我死!你真的爱我吗?” 那个死了的大发善心,用的是她的钱,那她如何处置,谁都不该有异议。现在这个冯伦,也在忤逆她。 “踏进长安那日我们约定过,再也不要受人欺负,想要的一定要捏在手掌心。你帮我,让他们和离。最好让郑令史高升,将她调到外州!” 崔寂住了口。 郡主越说越顺,忽然笑起来:“若一定要选,不如帮郑令史挑一个比冯伦更出色的好男人,当是对她的补偿。马场那日阿兄不也见过她吗?她漂亮,又有官身,条件优秀,与那些新科进士也很相配,是啊,或许该找这么一个人,接近……” 崔寂倏然呵斥:“惜惜!如此无理的话莫要再让我听见。否则我就送你去洛阳,再也看不见冯伦。” 第一次被喝断,郡主愣住:“阿兄,你今日到底在气什么啊?” 9、香吻 临行前,由冯母做东请裴元郊吃饭,在长安这些年他帮衬颇多。 看着面前的一家,裴元郊恍惚又想起从前。 他被湍急的水流冲到下游,是力健的冯母将他捞上来,又是冯父一路背他才躲过兵乱。煊之和润娘那时还是两个半大孩子,如今已结为夫妻,能撑起这个小家。 老兄若知道,也该安息了。 可惜因为东阳郡主那疯妇,他们一家又不得不舍弃所有,离开生活四年的长安。 灌一口酒,他道:“润娘的辞呈我已交给上官,至于县廨的批文料想明日也能下来。此去扬州,山高路远,再见面不知何夕,万望保重。” 冯伦举杯,心中有憾,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郑菩提亦苦闷,跟着痛饮数杯。裴元郊乃性情中人,三人如此,竟喝了几壶。 冯母咳疾稍好,为诸人添酒夹菜,一顿宴席吃到最后竟沉闷非常。饭毕,裴元郊派车送冯母归家。至于小夫妻还要挑选明日送给崔寂的礼品,在酒楼门前与裴元郊拜别。 二人走在西市,往日过来少不得去阿家的食肆帮忙。如今再来,却饱含将离的淡淡愁绪。 她不知贵人喜好,寻常衣料玉器也难入他眼,思来想去,除了固定的礼品,不如再送贵人一些助眠的药囊。就按阿公从前的药方,加以她与阿家添置的药材,当是有用的。 与冯伦在市集挑选良久,郑菩提准备归家了。 “日后我们在扬州安定下来,我想去寺里为贵人祈愿,盼望他一生平顺,得偿所愿。” 冯伦颔首:“届时我陪你同去。至于此刻……” “此刻?”她笑问,靠近他,“怎么啦?” 点了点她醉红的面颊,他指向不远处一座布庄,“将要远行,娘子为何不裁剪身新衣?” 她摇头:“很贵的。若想明日送来,少不得添钱赶工,还要量身,我们还是快些回家去。” 他知她喜欢这家布庄的衣料,从前是舍不得,如今将离长安,难道连一身衣裳都不给润娘买?牵她走进店铺,倒是有几身已裁好的。郑菩提不欲耗费时间与银钱,于是取过几套,与冯伦钻进单独的小隔间。 背对冯伦将衣裳都挂在衣架上,她按自己的身量选中一套。转过身正欲问,他猝然靠近,将她压在木壁上。 咚—— 单薄的木板并不隔音,一墙之隔,叫巷外的人将一切听得清楚。 “润娘。”声音饱含爱欲。 崔寂站在狭窄的巷道中,四下无人,唯余外街的喧闹声。 原来她的小字,唤作润娘。 她当真以为自己口中的贵人是什么良善之辈? 正人君子又怎会在此处听人家夫妻亲密幽会,怎会一路尾随,一日内将她家的过往查清楚,觊觎别人的娘子以至夜不能寐。 恐怕,他永远都不会得偿所愿。 既然她盼望他一生平顺,他就永远做她心中温善端谨的贵人。 忽听里头一声低喃。 与人宴饮时不是没听过这种声音,夫妻独处试衣还能做什么。 郑菩提被冯伦揽住腰,柔软与他的胸膛紧紧触碰,彼此喷出的酒气交缠,熏得人愈发暖醉。她迷糊问:“怎么?” 低头啜住她的唇瓣,他的吻愈发痴醉缠绵,唤她:“润娘,润娘。”若不是他招惹是非,她此番立下大功,本该有机会升入正官,都怪他,怪他无用! 被吻得呼吸不畅,她呜了一声,张唇承受他满腔的无奈。饮过酒,人也变得大胆放肆。搂住他回吻,她忽然唤:“伦哥哥。” 这还是未成婚时偶尔叫的称呼,后来他情窦初开,她有所察觉后再不肯说。经年之后,冯伦也一阵恍惚,止住吻,喘着气问:“叫我什么?” 分开时,发出一声“啧”音。 改为环着他的腰,她羞赧埋首:“别亲了,还在外面。”最后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 “再唤一次。”冯伦问。 她不肯,只好将唇凑到他面前,害羞说:“只许再一次。” 这次的吻缠绵甜蜜,分开时二人面色滚烫,情意绵绵。 她贴在他耳边,轻声道:“身量我知道,就选这套。不想在布店试衣裳,总觉有人在外偷看。” 冯伦轻笑,理理她微乱的鬓角,转身推开窗,面向她:“此处僻静,哪会有人?” 郑菩提也探出脑袋,被风一吹酒醒了些,突然捂住脸,懊悔回:“你方才……怎么突然那般放肆。平白叫人……好脸热!”赶忙牵过他的手,快步取走衣裳,“快回家,还要收拾行囊。明日谢过贵人,我们早些赶路,莫要误了时辰在外过夜。” 他连声应:“好,都听娘子的。” 二人推门出去,良久,那股旖旎香风还笼在崔寂面颊。 从巷口转回来,他看向窗内狭窄的隔间。方才她的丈夫就是在此处触碰她,与她忘情地亲吻。 这种密事只有夫君才可以对她做。 心里分明在想为他祈福,挑选礼物,转瞬却将他抛诸脑后,只顾与男人亲热。才分开几日,吻痕还没歇散,便又迫不及待地搅在一处。 被吻时她很欢喜? 要离开长安再不回来。 他遥遥跟在后面,看冯伦提药包,她抱紧布料,二人衣袖相贴,一同回到城墙下的小院。 院门闭合,转瞬又热闹起来。 她在与婆母问安,收拾行囊,男人劈柴烧火。不一会儿灶房飘出香气,一家人吃饭,说话,平淡又温馨。 直待宵禁,坊门也上了锁,他依旧站在暗处。东厢房的灯早早灭了,一室阒静。 踏上武威侯府的马车,崔寂回府。 甫一回房,他叫人备水沐浴,熏香换衣,才略略拂去身上的躁意。 床帐中,闭目难眠,辗转反侧,取过放在枕边的镂空金香囊。那夜她睡在被褥里,那握过马球杆的手指,被他触碰过的手指,也碰过与他日夜做伴的香囊。 将香囊放在鼻间轻嗅,苦气浓厚,崔寂缓缓阖眼。 “卢上官。” 轻轻的,小心的声音响起。 冰凉的素手从床帐外探入,他却无法动弹,那手抚在面颊,掠过鼻梁与嘴唇。柔软,纤长,馨香,即将抽离时,他忽地咬住虎口。 嘶—— “好痛。”她惊叫。 任她如何哀求,他也不松口。无奈,另一只手撩过耳垂捧住他的脸,女人钻入床帐,跨坐在被褥中,翻身挤进他与墙面。 崔寂终于掀起眼皮。 是郑菩提。 分明身形修长,被他堵在里面时只需一揽,她又翻到他胸膛,柔软与他紧紧相贴。 四目相对,她羞赧问:“也不知上官会不会喜欢这样廉价的药囊。” 盯着她翕张的唇,他回应:“喜欢。” 她咬唇,神态十分高兴,放松时与他贴得更近,嗫嚅:“那我便放心了。” 去哪? 拽住手腕,不许她翻身下床。她又跌回他身上,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揉捧两团雪肤。反身将她换在柔软的床褥里,他缓缓捧住她的面。 冰凉,柔软。 “惜惜是我妹妹,我再不许她来寻你的麻烦。” 别走。 她微笑,风姿绰约,点了点头:“多谢卢上官垂爱,现在我要去找夫君了。” “是谁?”他摁住她,冷声问。 “冯伦,冯伦才是我夫君。我要随他去外州,再不回来,要躲崔家人远远的。”她不知从哪里翻出很多药囊,抵在他们中间,高兴地说,“我做了很多,足够你用一年。” 他要这些做什么! 拊掌将药囊都抽到床褥里,他摁住她的双手,念头深浓。盯着微张的唇,毫不犹豫低头去尝。 却在擦过两片柔软时猝然惊醒。 眼前昏黑一片,崔寂坐起身,头脑胀疼,忽而狠甩自己一掌。他深深喘气,待身心宁静,此次点了更浓重的熏香才沉沉睡去。 梦境却愈演愈烈。 “夫君。”换上新衣,她侧身向他展示,“衣裳贴身吗?” 那是一套青绿色的裙衫,腰细腿长,胸前丰腴。 见他不说话,她自问自答:“是不是窄了些?我觉得这里有些撑。” 当他的面解开襦裙上的衣带,衣袍轻盈落地,露出诃子。圆润被紧紧勒在其中,她又问:“夫君不喜欢?”抬起他手臂,在他耳边幽幽说,“难受,帮我。” 温热的香气萦绕在鼻间,崔寂别过脸,忽听她生气道:“好上官,你不肯,我寻旁人去解。” 她扭头便走,忽被崔寂扯入怀中。他看着面前英美的女人,禁不住吻在耳垂,顺着面颊,这一次终于含住她的娇唇。 凭借本能去索取,去吃,去探寻。 手掌贴在背脊,没有衣料阻隔,满面滑腻。她整个人被迫贴向他,崔寂吻得意情迷乱,两手上下触碰柔软,各有不同。 在即将剥开束缚时,忽听她唤:“伦哥哥。” 他急斥:“不知羞!” 崔寂陡然瞪大眼睛。 从暴怒中惊醒,他满面薄汗,毫无睡意。抬手欲扇,却支在半空,握了许久才释出本能。 那张脸不曾从脑中挥去。 惜惜的话犹在耳畔。 一生只放纵一次。 沐浴后,将要天明。 从箱笼翻出一对双玉环,他将之紧紧握在掌心。换过衣裳直挺挺坐在榻上,等待去见她。 10、下狱 天明,郑菩提与冯伦穿戴整齐预备出门。 县令却以还有公务需要交接为由将冯伦召去县衙,一直到约定的时辰仍不见他回来。无奈,郑菩提只好独自赴宴。 西市热闹,进门时还能听见外街的叫卖声。提裙上了包房,崔寂背身以对,她恭敬唤:“卢上官。” 他回首,她今日着浅青齐腰襦裙,外罩厚衣,梳单螺髻,是家常的装扮。 与穿官袍时大有不同。 崔寂垂目,伸臂,“坐。” 二人坐定,伙计开始上菜。 郑菩提解释:“夫君在县廨还有公务,故而没能赴宴。” 崔寂颔首:“无碍。” 放下昨日买的礼品,又从腰间挎包取出精心制作的药囊,足足有一包,郑菩提道:“这是下官备的薄礼。” 饮茶的手顿住,崔寂眸色淡薄,抬手从中捏住一个,抽动时指尖滑过她温热的掌心。 将药囊放在鼻间轻嗅,他问:“你懂药理?” 郑菩提摇头:“阿公患有失眠症。那日下官借宿,发现上官常备助眠的香囊,故而按照他的方子又添几味药材,可寻医师验证,都是对身体有益的。” 掌心一翻,他旋即将药囊别在腰间,亦取出那对玉环捏在掌心。 郑菩提郑重起身,举杯再度行礼:“下官再谢上官两次相救。于上官来说不过随口一句话,但于我与夫君来说却是大恩。今日过后,我们就要辞官去外州,只能以这小小药囊表达感激。” 摩挲双玉环,崔寂忽而道:“郑令史,你近前。” 郑菩提愣神,还是依言绕过桌沿站在崔寂面前。视线相对,她垂目。他虽坐着,仍能看到她洁白纤长的颈,细润饱满的唇。 没有任何痕迹。 移开目光,他一语不发。起身,将双玉环坠在她面前。 白玉质地,做工精巧,以金勾连。 他道:“我的确深受失眠症困扰,不想郑令史心细如发,能想到此处。既然你要离开长安,今日我也送一件践行礼。” 她不动,只回:“玉器贵重,下官不能收。”且双玉环是一对,常常是下聘时送的礼物。上官赠给下属,实在有些不合适。 他默然不答,她亦不敢再随意发言。 忽而,面前的男人靠近,她不觉后退。又显得过于防备,她强忍住不动,两道视线在头顶盘旋。 看她双手握拳,浑身僵直,他笑问:“郑令史今日是怎么了,防本官似防贼。青天白日,在这人来客往的食肆里我还能掳走你不成?你夫君不在,那就把门打开。” 他的语气还似前日温和,郑菩提仰面,对上他似笑非笑的面庞,也微微放松,强笑:“上官说笑了。今日本就是我宴请你,岂有你反送下属礼的道理?这般,下官日后如何能还清。” “我不需你还。”他回。 言罢,再度逼近一步,拉过她的手腕将双玉环放在掌心。 灼热的触感来袭,郑菩提像触电般五指微曲,不敢收,想抽回手却发现被牢牢制住。 抬眼,崔寂正面无表情地盯住她,黑亮的凤眼尤其眼熟,脸上有掌印。她骇然,猛一缩手,双玉环从手中滑落。 又赶忙屈身去接,刚接住玉环,另一只大掌也稳稳托住她的手。她这才发现两手都被制住,身体前倾,就像……卢上官在阻止她往他怀里扑。 他的呼吸很近。 有些重。 他放开她,郑菩提也僵直起身,玉环还捧在掌心。她呆呆盯着空白处,不由自主迈开步子,重新站在座位前,缓和地笑:“菜快要上齐了,上官先坐。” 至于双玉环,不如临走前寻个机会偷偷送还。 眼见她勉强收下,仿若他从未冒犯。崔寂笑了笑,索性也不再提。又问:“为何突然要去外州?” 她余光不时瞥向门口,期盼菜快些上齐,尽早结束这场难熬的宴席。她已嫁人为妻,直觉他的行为不妥,甚至隐隐有示好之意。 自己不过普通妇人,无甚特别,这般揣摩实在冤枉对方。上官是因她不肯收下礼物感到丢面,故而忽略男女大防? 当是如此,郑菩提宽慰自己。 她虽是女子,却也是官员,在他眼里与那些同僚没有任何区别。郑重送礼为下属践行,她反倒不愿受,犹犹豫豫,挫败了一向被人崇敬的卢上官,他才一时失态。 双玉环莫非还有别的寓意? 尽量舒展僵硬的面容,她回答:“长安米贵,家中难以负担。思来想去只好去外州谋生。” “是因为东阳郡主。”他却直入主题,“她爱慕冯伦,数次迫你让位,是也不是?” 郑菩提羞愤,与一位还不熟悉的上官讨论如此难堪的家务事非她所愿,却不能冷脸斥责对方的唐突。一来他身份尊贵,二来他毕竟于她有大恩,是在关心她。 崔寂道:“和离。于你,与他,都好过现在。” 在她长久无言的沉默中,菜仍没有上齐。门缓缓被推开,是冯伦来了。 他站在门外,气韵温润,唤:“娘子。” 郑菩提起身,上前挽紧他的手臂,一同面向坐着的崔寂。 视线在二人面上扫过,崔寂缓缓握紧装有药囊的包袱,“我稍后还有公务,二位还有家事,且先回去。” 观娘子眉目疲倦,冯伦察觉出几分不对,瞟一眼里头端坐的男人,仍恭敬朝崔寂拜谢,才领郑菩提离开。 “郑令史。”崔寂道。 脚还未踏出房门,郑菩提没有回头,又听那男声问:“落下的礼,不要了?”冯伦也注意到留在桌上的双玉环,神色微变。 她不敢停留,快步携夫远去。 独酌一杯酒,崔寂看留在桌面的双玉环。收敛笑容,将药囊放在鼻下细细嗅闻。 - 临到家门前,郑菩提顿住脚步。回想卢上官今日的出格举动仍有些后怕。她记起来了,他的眼神像极东阳郡主。 “今日能出城吗?”她焦急问。 冯伦道:“我已备好去扬州的过所,现在就走。” 郑菩提连连点头,总算露出一个笑,肩头松缓,“好!” 她进院子去,冯母已将箱笼从屋里搬出。即将远行,冯母自觉穿得厚重,将脸遮盖严实,不敢受一点寒气。 郑菩提欣慰:“阿家,今日很好。” 冯母温和笑:“我路上若是病了,岂不是又要劳烦你们分心照料?瞧,这包里是我昨夜备的胡饼,这包是干菜,银两还藏在老地方。驴车呢?” “我与对方约好,一会儿他就将车赶来。” 她搀扶冯母出门,冯伦正与邻里道别。忽地,郑菩提注意到街对面走来两名官差,冯伦也顺着她视线扭头,眼见二人停在自家门前。 二人正是长安县廨的皂班,面对冯伦毫无恭敬,冷冷道:“随我们走一趟。”其中一人手持盖了官印的文书。 郑菩提定睛细看,上面竟说夫君收受商人贿赂,县里要拿他去问话。 冯母怔愣,率先看向儿子。冯伦也定定注视那张文书,无奈,回首环顾母亲与娘子,“我随你们走。阿娘,娘子,莫要担心。” 冯伦毕竟有官身,平日又与诸人关系和睦,邻里们也满面糊涂。有人大着胆子追问:“弄错了吧?哪有自己人抓自己人的,冯县丞……这怎么可能?” 二人已不由分说将冯伦扣在中间,举止粗鲁,将他以押犯人的形式反剪双臂,直过各家门前,往县廨去。 冯母在后追出两步,眼看儿子远去,众人议论,急得晕头转向,问:“这是怎么了?究竟怎么了!” 又有人纵马直来,停在冯家门前,高声呼问:“哪位是郑令史?” 郑菩提心乱如麻,闻声扭头,那人一喜,跳下马近前,旋即亮出鱼符,恭敬道:“我是鸿胪寺官员,此番与罗丝谈判,令史在其中立了大功,故而上官差我来请。” “我已递上辞呈。”她还在忧心冯伦,哪有心思顾及旁事。 那人满面堆笑:“我自然明白,不过还有一些差事需令史亲自接手,这也是罗丝使臣的意思,已经去过一趟礼部与你的上官说明。那封辞呈没有通过。” 郑菩提这才看向那人。 冯母不明白,儿子刚出事,难道儿媳也要被扣留,急得将人拦在身后,痛声质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哪有已经辞官又强叫人回去的道理!” 郑菩提搀住她,安抚:“阿家,阿家!我无事,你先回去。我立刻去县廨打听消息。”又在她耳边低语,“那位县官一直看不惯夫君,这次定又是在为难他。夫君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更不能自乱阵脚。再不济还能去求裴阿伯,莫怕。” 她替冯母顺气,待老人家缓和下来,又请邻里们散开。这才微微回首:“我家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可否给我半日,明早再去鸿胪寺?” 那方略略挑眉:“无妨,不急于这一两日。郑令史还是先处理好家事,再来不迟。” 与冯母进门,她看着满院的箱笼,满脸哀怒。 又是你。 东阳郡主! 11、无门 冯伦下狱,郑菩提请老葛说情,又花重金贿赂狱卒,方能与他见一面。 时间紧迫,对方只给一刻钟。 县廨并未因他的身份给予优待。牢狱脏污,臭气熏天,因天气寒冷,好歹没有生出虫蚁。他被剥去外袍换上囚服,独坐在木床上。 见她进来,他恍神,跪坐在牢门后唤:“润娘?” 郑菩提带了食盒,里面都是她与阿家备的饭菜。从未料想过竟会闹到下狱看押的地步,隔栏用帕子轻轻擦他的面,她缓声说:“没有多少时间,快些吃吧。” 冯伦应声,捧起碗筷急速吞咽。 牢房昏暗,郑菩提半蹲在地,环顾一圈,心中更难过。夫君爱洁,平日断不会将自己弄得满身狼藉,他恐怕是受过“刑”了。在未定罪之前他仍是官身,县令不会轻易动刑,但暗地磋磨一个人的法子却有很多。 靠在栏杆前,她问:“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将汤面囫囵吃尽,冯伦搁下碗筷,酝酿开口:“我的罪名,老葛与你们说过了。” 郑菩提点头。 县令给夫君安的罪名,是他曾在半年前收受商人贿赂的金饼,用以买回商人儿子的命。后来那人再度犯案,数罪并罚,这件事才被捅破。 此事可大可小,轻则罢官,重却是死罪。如今商人一家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在,只要冯伦签字画押,此案就可审理完结。 “一旦我获罪,你与阿娘会受牵连。” 毕竟按他的“罪证”,钱用在家眷身上,何况润娘还有吏的身份,又在尚书省任职,再进一步她也会被查办。 “这不是县令的一时兴起,早在对方记恨我时就开始伪造我的笔迹,印信。润娘,你先带阿娘离开长安,不要再被郡主盯上。倘若我无法脱罪,会委托老葛给你一封放妻书。” 郑菩提屈身,默然收拾碗筷,躲开冯伦伸过来的手。她猛地站起,因缺血头脑晕眩,缓了缓,慢声道:“夫君,你不在的这几日阿家病又重了,她却还是遮掩口鼻亲自下厨,怕你吃不好。没有你,这个家就散了。她已经没有丈夫,我不能让她再失去儿子。告诉我,我究竟能做什么?” “远离我。” 她猝然转身,泣声问:“你不要我了?”默看他,陡然隔栏去抓他的手,这次却是他后退。 冯伦背身,忍痛不去看娘子,语调平静:“润娘,过去是我们太理所当然,以为走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此刻亦是。想找到证据并不容易,平静下来,仔细地想一想,双方地位上的悬殊。你和阿娘绝对不能留在长安城,她既敢派人杀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不要再冒头为我翻案,彻底激怒那些人。” “那你呢,你怎么办?宁可死都不向她低头,却要推开我?”郑菩提捂住心口,急促地呼吸着,语调渐促,“煊之,转身,别这么对我,你转过来!既然他们不肯放过你,我就去京兆府,去大理寺,寻御史弹劾。” “藩国使臣还没有走呢,她毫不忌惮,我就跪倒在武威侯府门前,将事情宣扬的天下皆知。我,我去告御状!我不信,天底下没一个人能治她!” 她撑着栏杆,泣声哀求,冯伦却始终不肯回头。 提起食盒,她冲出牢房。 “我一定要救你!” 冯伦陡然扭身,在后喊:“润娘!润娘!” 直待走出黑暗,郑菩提浑浑噩噩扶墙出来。老葛迎上来,看她面色恍然,神态哀怒,两手张开不知该如何安抚。 “郑娘子,你们有主意了吗?” “葛主簿,这几日多谢了。”她强撑站直,“他不肯与我说话,好在性命无虞,你也不要再掺和进来。若有急事,我来寻你。” 说罢,脚步极快往家去。 独留老葛仰天长叹,靠在墙上望灰蒙蒙的天。 回家时,冯母躺在西厢,双臂搭在胸前,面无血色。见她进门,扭过头小心问:“今日,如何?” 郑菩提倒了水,坐在床上扶起冯母。喂水顺气,仔细照料,才缓缓说:“托葛主簿的面子,今日我终于见到他了。只是身上有些脏,人无事。阿家知道,我对长安县廨的事务不熟,他又怕我们忧心,总是少言寡语,暂时还没有对策。一会儿裴阿伯要来家里,你咳疾又重了,莫要出去,由我去招待。” 挽着她的手,冯母问:“他是不是……惹到贵人了?年前他总蹙眉头,后来你也闷闷不乐。现在回想,他出事,食肆被砸,是不是都与此有关?你们,也别总什么事都瞒着我。” 郑菩提难以启齿,一时间所有悲伤情绪涌上来,扑在冯母怀里,轻声唤:“阿家。” 她在想,是不是郡主记恨了她,所以不再对冯伦留情,现在要将他置之死地。 又想,凭什么呢? 他们到底做错什么,事事忍让,到头来还是逃不过一死。 从西厢房出来时,已近晌午。 裴元郊终于来了。 过去冯家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除了节时上门拜访,彼此平日只在官署打交道。这还是他第二次登门。 他满心愧疚,在门前踌躇。 还是没有随郑菩提进正堂,将身后院门一关,索性就在院里说。 “润娘,煊之的案子的确难办。”怕她无法承受,他紧接着又说,“我这一脉虽在朝中无人,但我的大祖父曾是吏部尚书,官拜宰相。只要求得他出面说一句话,即便东阳郡主也要顾忌一二。届时圣人为了周全,或许会将煊之放到外州,你们一家也就彻底远离漩涡了。” “阿伯……”她唤,裴家长房与裴元郊一脉分家已经许多年了。她虽然感到惭愧,但为了冯伦不会推辞,只是觉得那可能性不大。 “别!”他阻她行礼,“当年若不是你发现在急流中的我,大声呼唤嫂子过来,我早就是一具浮尸。这些年我们亲如一家,有什么事要与我这个阿伯生分。” 他叹气:“只是能不能请动老人家,我也实在没有把握。” - 一连数日,裴元郊登门拜访长房。最终,还是被拒了。 他无颜见冯家人,思来想去,决定先保住冯伦性命。舔颜请夫人求见郡主,裴夫人又被拒之门外,闹了好个没脸。 这几日,郑菩提在家照料冯母,日日操心狱里的消息。得知裴元郊无功而返,也只能无奈地点头。 既然无人愿管,那就去寻能管的人。 她决定越级上诉。 冯伦的案子属于长安县,她就告到京兆府。连夜写了状书,她只是吏,若想递书,按律要鞭笞四十。 她宁受刑罚,京兆府却不受理。 一名青袍小官将她带到暗室,“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事儿眼下只是各衙门知道些风声,再闹下去,叫御史知道。届时上头的硬碰硬,当真以为你丈夫能有命活?” 什么道理! 冷眼瞧着对方,郑菩提反斥:“无须你等劳心。” 她欲走,却被拦住,小官哼笑:“我知道你。礼部的?听说此次接待诸藩,有一位郑姓女官大出风头,得了诸位上官连番赞许,想必就是你!平日在官署被追着捧着,便也以为这里是你这妇人可以撒野卖痴的地方?” 见郑菩提不说话,他绕着她走过一圈,上下打量:“四十下,当真以为谁都受得住?好了,安分在这里待几日,等使团离开就放你走。有这工夫不如仔细想想怎么就得罪了那位贵人,啧。” 小官幸灾乐祸地出门,郑菩提却从后面追上来,撞开他夺路奔出。他吃惊,生怕将人放跑遭到上官训斥,拔步追上去,劈掌往郑菩提后颈砍。 怎料郑菩提早有防备,回身猛踹,一脚将小官掀翻。急得他在后甩袖狂呼:“快来人!她跑啦!” 最后,她被两名官差架回暗室,少食少水关了三日。直待绵软无力,使团出京,才将她送出京兆府衙。 尚是清晨,天幕昏黑,她忧心阿家无人照料,急匆匆往家里赶。 下一步又能去哪里,只怕她连大理寺的门都进不去。事至如今恐怕唯有去郡主府,而最后的退路,是去寻武威侯。 没有到生死阶段,她的确不敢闹到御史面前。 武威侯既肯为一岌岌无名的少年责罚妹妹,又是力挽狂澜的少年英雄,总该……有一份人情。 她赌,这份人情能让冯伦活下去。 然她终究未能走到家门,就因气力不支往前一栽,被身后之人揽入怀里。 将郑菩提抄膝抱起,崔寂踏上马车。 这几日一直未能等她去鸿胪寺报到,才知她是被扣在京兆府。车停在归义坊,趁晓色未明,他抱她站在门前,她迷迷糊糊,在他怀中叩门三声,崔寂却直接越过墙头进了东厢。 连日多思少眠,又没有好生用饭,陷入熟悉的被褥里,她渐睡过去。 崔寂坐在床前,帐中朦胧,看她眼下乌青,不觉抚上面颊。面上有痒意,郑菩提侧身,忽而捉住崔寂的手臂,他一顿,被她顺势抱臂在胸口。 他身僵前倾,整个人一动不动。 忽而想到,帐中除了她还有另一个男人的气息。他脸色乌青,正要抽回手,又听她唤:“别走。” 盯着她揉皱的眉眼,他没有再动,认真看干破起皮的唇瓣。如同梦中,那时掌心贴合她的柔软,想着,渐蕴出一层薄汗。 郑菩提睡得热了,翻身平躺,他麻木的手臂才解脱。 他目光灼热,忽听她低喃。他以为她渴了,凑近,却听她唤得是:“夫君。” 崔寂陡然后仰,郑菩提仍在唤:“夫君。” 她这几日在暗室睡不好,日夜忧心狱中的冯伦,怕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受刑,被迫认罪,甚至……死于非命。 从十岁到二十岁,做兄妹六年,未婚夫妻三年。成婚也有一年。 她呢喃:“为什么不要我,赶我到哪里去?” 手被人牢牢制住,无法动弹,一股热意扑面而来。人坐起来,唇被撬开,水灌入口中,润湿了干痛的喉。她想起逃难的日子,夜里渴,不过抿唇,冯伦便一言不发地找水。 眼皮又坠又沉,她挣扎不开,潜意识里认定就是冯伦。于是张开五指,紧紧回抱那人。她埋在他的颈窝,轻轻蹭,眷恋他的怀抱,恍惚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药香。 很熟悉,气息又很陌生。 那人陡然抽身,她被一带,落回枕中。 猝然惊醒,幽暗的室内,只有自己。 郑菩提轻抚面颊,大概是太想他了。从小到大从未分开如此久,他身陷牢狱让她心力交瘁,才会在睡梦中也想起他,想起那些岁月。整个面门昏沉,怎么回来的也记不清了。 她无力地捂住脸,似乎有人敲门,是冯母。 “阿家。”她穿鞋子迎上去,上下扫眼,“这几日,你在家里……” 婆媳俩坐回榻上,冯母轻拍她的手背,宽慰:“我好些了,能照料自己。润娘,你究竟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葛主簿、裴家也在找。” 她别过脸,回:“去寻门路。” 不想这个时候在儿媳面前哭泣,冯母缓声道:“总会有办法的。” 婆母失态时,郑菩提是坚强的。可当婆母反过来宽慰时,数日来的防线开始溃败,她埋在冯母怀里,软了声调:“若他被冤死,阿家,我……我活不下去。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婆媳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冯母出去时送进一阵风,崔寂站在帘后,手掌的热气被吹凉,也吹散她附着的气息。 挑起帐幔,他阴霾地盯着床上那个女人。 - 待郑菩提整理好心绪,再想见冯伦时,无论出多少钱,狱卒始终不肯松口。长久见不到人,不知他的近况,她开始惶恐,胡思乱想,终于绝望。 在老葛急匆匆赶来,向她说明冯伦受了私刑时,郑菩提瞬间被击溃了。她不再寄希望能见到武威侯,且他愿意为两个素不相识之人与亲妹妹对峙。 能救冯伦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12、折腰 东阳郡主府居崇仁坊,离皇城极近,此坊向来是顶级权贵的聚集地。郑菩提递上拜帖,足足等了三日,对方终于肯见她了。 她竟感到如释重负,跨过府门时不禁自嘲一笑。 接待她的正是那名侍女。 侍女面色如常,将她引入偏厅。郡主府空蒙如仙境,雕山砌水,云雾霭霭。 郡主梳高髻,簪花钿,穿一身繁复的大红石榴裙,颈配七宝璎珞。她眉目浓郁,妆容艳丽,侧卧在榻上,手中捧一盏香茶。 似笑非笑睨一眼郑菩提,她道:“郑令史,不想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郑菩提面灰入土,在郡主面前显露极尽卑微与挫败,她勉强笑:“郡主还肯见我,是我的福气。” “是吗?”郡主把玩手中的琉璃盏,“说吧,求见我是为何事?” 她行礼,哀求:“下官今日是来告诉郡主心中的答案。我欲与冯伦和离。” “和离……”郡主重复,语调轻巧,“你们不是情比金坚,此时和离?郑令史,这说不过去吧。”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郑菩提苦笑,“他落魄成这般,我不愿跟他继续受苦,白白蹉跎年华,更不想当寡妇。长安有他无我,所以今日,请郡主做主,将下官调到繁华的洛阳。” 她愿意扮演一个刻薄无情的妻子,任郡主去救冯伦。 “呵!”郡主抖笑一声,放下茶盏,新奇地看卑躬屈膝的她,“原以为你们会坚持到冯伦上断头台,还要难舍难分,不想到最后还是这般没意思。他的事我略有耳闻,不是没机会翻案。” 连日来,郑菩提第一次听到冯伦有活的机会,几乎要喜极而泣。 郡主玩味,忽然改口:“可惜,我对他没兴趣了。” 郑菩提面容凝固,愣愣地立在原地。 “所以你们无需和离,让我做那拆散夫妻的恶人,他是死是活与我再无关系。郑令史,回家去吧,珍惜与他最后的时间。” 郑菩提艰难开口:“过去是我不识好歹,误了郡主的好意。如今自食恶果,舔颜求郡主宽恕。下官斗胆问,郡主,当真要他去死?” 郡主冷笑,亦反问:“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若真要他活,就跪下求我。” 郑菩提毫不犹豫,撩裙就跪。 看她能为冯伦丢弃尊严,郡主没由来一阵心烦,一记眼刀,侍女上前抓住郑菩提的手臂,不许她跪。 “郑令史,你现在是在让出自己的丈夫,做鸨母的行当吗?”她冷冷问。 郑菩提埋首:“是。” 郡主漠然回:“晚了。我不会救他,相反,恨不得他立刻上断头台,送客!” “郡主!”郑菩提被扯着往外走,挣扎恳求,“都是下官的不是。郡主,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将她拉走!” 直待郑菩提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东阳郡主胸腔起伏,平复许久才坐下,摇头笑了笑。她的确不舍得让冯伦死,但必须给他们夫妇一个教训。 郑令史无顾她的命令拖延时间,舍不得放手。而冯伦竟敢上门,以那张面皮相逼,着实触怒了她。他们又一同辞官,避她如洪水猛兽,要成双成对地逃到扬州。 故而,在县令主动替她寻冯伦的麻烦时,她闭一只眼受了。 他们不是骨头很硬吗,想偷偷摸摸地逃,想与她对着干,那就让二人瞧瞧。离了她,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她要冯伦遍体鳞伤,自己跪着爬到她面前,求饶认错! 方能消心头之火。 一想到冯伦如今在狱里受苦,她一颗心又酸又痛。若他依旧不肯,那就当真去死吧。至于郑令史,先冷一冷,她恼恨对方正巧跑到林子里,害她被阿兄发现强拆夫妻的丑事。冯伦的事结束,她愿意大发善心,将人送到洛阳,自己选一个官位。 就当陪她打马球的回报。 她紧紧捏着杯盏,余光忽见一人从屏风后踱步而出,讶然唤:“阿兄,你何时来的?” 崔寂看向假山的方向,没有回答。 郡主又笑着问:“阿兄,是要救那名‘有才’的县丞吗?” “你本就没打算杀他。不是每一次,我与十三郎都能为你开脱。”崔寂抱臂,“惜惜,一个无辜少年已经惨死,你如今又盯上那位县官与他的娘子?长此以往,御史台那帮人不是好对付的。” “阿兄!我这次什么都没有做。”郡主防备地站起,“也再没有为难过那些马奴、仆婢。他们惹我生气,不过训斥一顿了事。可这个冯伦,你不许插手,我好恨他!他数次顶撞,若不狠狠挫一口锐气叫我如何甘心?我要看他是不是真的到死也不妥协,哪怕一具尸体,也要定他。” 见阿兄并没有发火,她试探着近前,问:“方才冯伦的妻子来了,就是那位郑女官,你见过她的。可不可以将她调到洛阳?我曾允诺过给她赏赐,不想做个言而无信的人。” 斜睨她一眼,崔寂忽地发出一声冷笑。 郡主也下意识看假山的方向,忽然想,阿兄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郡主府,为何要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县丞,那日又为何突然生气? 马场上,他恰巧救下郑令史。郑令史被追杀的夜里,又是因阿兄她才没有被抓回郡主府。恍然想到,因罗丝来朝,他们应该很相熟。 郡主眼珠转动,盯着崔寂,不可置信沉下脸:“郑令史?” 他不答,她再度确定:“郑令史!” 崔寂收回视线,也看向自家妹妹。 兄妹四目相对,郡主笑了一声,摇头道:“竟是郑令史。” 原来如此。 她冷淡的阿兄,竟看中冯伦的娘子! 哈! 一介有!夫!之!妇! 看来她与郑菩提缘分未尽。阿兄喜欢谁,身为妹妹不该介入,可他不能为郑令史现在就将冯伦放走。 抓住崔寂的手臂,她站到他面前,仰头问:“什么时候的事?” 崔寂扯开她,警告:“惜惜,这与你无关。” 瞟一眼他腰间那只廉价的药囊,她若有所思:“她送的?是在使团,还是更早,你在马场就喜欢她?她知道你我是兄妹吗,没有求你饶过她夫君?既如此,你更不该与我相悖。冯伦肯写放妻书,阿兄难道不欢喜?” 崔寂倾身提醒:“惜惜,你以一贯强硬的手段逼迫一个男人,只会将他越推越远,厌恶你。有时候要让人喘口气,让她永远都以为还有退路。” 她原本戒备的表情一怔。 他匆匆出门,恰遇上前来拜访的卢道行。 卢道行今年二十又三,与崔寂同龄。二人兴致相投,又同为扶持圣人登基的功臣,故而交好。 卢道行本去武威侯府拜访,听府中下仆说人在郡主府又改道过来。迎面撞上崔寂,拍他的肩膀,轻佻地问:“阿雀,去哪儿?” 崔寂步伐更快,卢道行轻啧一声,旋即跟在他身后,好奇追问:“找什么呢?” 崔寂踏上楼阁,终于瞧见屈膝蹲在墙角的郑菩提。她被遣至偏门,不得再拜见,这下当真是满面土色,求助无门。 打量好友反应,再看那名姿容出众的娘子,卢道行惊异,心下有了猜测,琢磨开口:“她有夫君。” 崔寂双臂撑在栏杆,闻言转目注视他。 卢道行得意,他自认阅女无数,难不成还看不出未婚少女与妇人的区别。见好友苦闷,问:“说说吧,身为朋友,我可以帮忙拿主意。” “我自有打算。”崔寂道。 “不一样的。”卢道行提醒,“若阿雀只是一时兴起,何必拆散人家夫妻,送她一场造化,好聚好散。若想与她长久……总要与我说,她家中情况,我才好帮你。” “我不做那个见不得人的。”崔寂咬牙,“别胡说。” 想起那日在帐后听到她对婆母说,若无冯伦,宁愿追随他而去,崔寂心底腾起一阵恼意。她怎么能为一个男人舍弃性命?禁不住倾诉:“先前见过几面,我初时不知她有丈夫。那男人招来杀身之祸,被关在长安县廨,她求到郡主府,被我妹妹拒了。” “情深意重,不离不弃。”卢道行摩挲下巴,“是个好女子。不如等她死了男人,你再乘虚而入,体贴关怀。” 崔寂冷笑:“这女人的丈夫是被诬陷的,而放任这一切的还是吾妹。惜惜看中对方,迫他们夫妻和离,他们不愿,彻底惹怒她。若非如此,我亦不会与此女结识。她到现在还以为,我姓卢。” 纵是卢道行也未听过如此离奇的事,笑容顿在唇边,感叹:“郡主还真是……随性。所以,你要救人?” 崔寂颔首。 一则,他不能眼看惜惜失去理智再造杀孽。二则,不能真叫郑菩提玉殒香消。三则,冯伦的确无罪,这样做实在没有道理。 卢道行意味不明:“糊涂!你好心叫夫妻团聚,遭逢大难他们只会更加恩爱,越挫越勇,天上地下再也不会被分开。这样的烈妇我见过不少,强逼不得,还不如……从她丈夫身上下手,郡主才貌双全,又有权势,天下哪个男人会不偏向她。男人生二心,女人最不能接受,会感到恶心,如此他们不就自个儿分开了?” “倘若那男人当真坚定不移?他们相识十年,非权势能引诱。” 卢道行又说:“叫一对夫妻反目有的是办法。眼见不一定为实,但胜在能埋下怀疑的种子。先将那男人放出去,却不许他们见面,叫那女人亲眼看见丈夫留恋花丛,左拥右抱,以为她丈夫沉醉赌局。再将那女人从泥地捧到天上,凭你的外貌还怕她不动容?两两对比,早晚抱得美人归,她到时知道你是谁又如何,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还怕人跑了?” “阿卢,你从哪儿学的。”崔寂蹙眉,“我自认并不磊落,既要做更不后悔,但绝不能是此法。” “你看,真出主意你又做不到。”卢道行终于表露意见,“天下女子何其多,换一个,何必非要一个心有所属的女郎。” 他与崔寂相识时,彼此都只有十余岁。崔氏这一支曾得罪过太宗,被放逐远地,太宗放话不许他们进入官场。所以崔寂的父母,他们兄妹才会拼尽性命也要扶持今上登基,重扬门庭。 若非有这道禁令,以圣人与二者的情谊,早该是郡王与公主,而非只有侯爵与郡主。 有这样的权势,找一个两心相知的不好吗。 许是因父母惨死,阿雀一直不曾有成婚生子的念头。如今可倒好,压抑太久,最后竟恋慕别人家的娘子。 崔寂松口气:“原来方才你在点我。”眼见郑菩提已收拾好心情,失魂落魄地往府外走,他毫不犹豫地追上去。 他要让她心甘情愿。 13、面目 郑菩提浑浑噩噩,再回神时已站在家门前。 她害怕进去。 不知该如何向阿家交代。 踌躇良久,终究推开院门。在外头唤了两声,无人回应。这个时辰阿家或许是去市集买菜了,咳疾未愈怎能独自出行,她打算回房取几件厚衣裳,去西市寻人。 回到东厢,小门缓缓荡开,恰见一人伫在屋中。 郑菩提登时做出防备的姿态,按紧门框,凝神细看,竟是卢上官。 原以为又是郡主派人来惩处,但青天白日他不问自来出现在寝室,先前又做出冒犯的举动,更叫她警铃大作。 她半掩着门,僵声唤:“上官。” 注意到她一只脚还留在门外,随时准备逃跑,崔寂不由哼笑,坐在桌前,双掌交叠。 “想要冯伦活,就进来。” 强耐转头就走的念头,郑菩提深忖良久,即便隐隐不安,还是跨入幽门之内。她立在门边,仍然难以进退。崔寂坐在原处,不急声催促,视线始终投在她面上,耐心等待那个回答。 半晌,郑菩提不再犹豫,快步走到桌前,直接坐在他对面。 “救我夫君的条件是什么?”她尽量将声线放缓,害怕让他瞧出忐忑与紧张。 “我以为,上次赠双玉环已算表明心迹,不想郑令史仍装作糊涂人。也罢,今日索性明说,我倾慕郑令史,愿你能与我交好。” 她阖目,忍耐回:“我已嫁人为妻,绝不会做任何背叛夫君的行为。” 难道他想同她偷情吗,她在卢上官眼里就是一个放荡不堪的女人,能让他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些话。而他,竟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很快就不是了。”崔寂直勾勾地盯着她,微笑回答。 在他直白的视线里,她被看得毛骨悚然。 这双眼像极郡主。 可他是唯一有希望救冯伦的人。 郑菩提晃神,突然起身,又开始道歉:“是……下官有举动引人误会吗?那夜我不该睡你的榻,不该自以为是送药囊,请你吃饭时更不该只身赴宴,我早该寻裴阿伯陪同。我对上官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更无意收那对玉环,请你……收回方才那些话。我,我,我只是一个普通妇人,不再年少,连做你的情人都不配。” 她满心懊悔,还欲再说,崔寂轻声唤:“郑菩提。” 她全然没有听见,又怕崔寂像东阳郡主般直接拒绝,彻底断掉冯伦的生机,仿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满面乞求:“我有用。今年我正打算考去户部,或者继续留在礼部,也可以调往鸿胪寺。只要上官需要,我都听。冯伦当真是被污蔑的,倘若你愿意救他,我们夫妻就此留在长安,任你差遣。” 崔寂忽而问:“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她默然片刻,顺本意回答:“是。分明与我素不相识,那日在马场,你却愿意从郡主手里救人。这份恩情,我从不曾忘记。” “你想错了。”崔寂起身,踱步迫近,“是我早就对你有非分之想,你并不普通,你很出色。你亲手做的药囊我每日都放在枕边。” 郑菩提骇地后退,被崔寂截住去路,堵在双臂与墙面之间。她面急焦乱,无从适应,只得环抱双臂自保,压抑说:“卢上官,这是我与夫君的寝房。求你看在我们曾共事的份上,给下官留最后一点尊严。” 单手从腰间解下药囊,放在郑菩提鼻间,崔寂愉声问:“药香已经很淡了,此刻上面有你的气息,也有我的。药囊总有用完的时候,我原本每夜用一个,后来两个,最近要将他们都放在身边,想着你才能安眠。你本是一片好意,我的失眠症却愈发严重了。郑令史,我该怎么办?” 她赶忙承诺:“我做,只要上官需要,我可以再做很多。我,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失眠症!” 他缓缓摇头:“不是这个。” 她闭目不看,紧紧抿着唇,呈现疏离防备的姿态。崔寂倾身,眼睫浓厚,注视她的唇瓣。轻叹:“那日送你回家的其实是我,我将你抱入床榻,你却将我当成别人,抱着我的手臂不许我走。别那么防备,我要想做什么当日就做了。” 她陡然睁眼,只觉面前这张俊颜如此可怖,一掌拍开他手里的药囊,嗅到冯伦曾沾染过的熟悉香气,忍不住开始干呕,她全然崩溃,仰面呵斥:“别再说了!你走!啊!” 药囊落地,崔寂倏然捧住郑菩提的面,不由分说吻上去。 陌生的男子气息滚入唇舌,他的双臂好似铁钳,牢牢固定她的面颊。她面目哀痛,泪水溢出,只能任由他咬|吻双唇。 他侵吞她的舌,愈陷愈深,迷醉其中,比梦中的还要香甜。 待她终于从中回神奋力挣扎时,崔寂又将她的双臂扣在腰后,迫她与他相贴。他吻在她的面颊,耳垂,甚至颈窝,品尝咸涩的滋味。 她害怕事情失控,不敢叫喊引来邻里,又软下态度恳求:“贵人,别这样,我还是有夫之妇。你是要逼我撞柱吗?” 听清她的话,崔寂从失态中暂且抽回理智。 “是我思慕你,你没有任何错。”拂去她的泪水,他柔声说,“和离,我救人。” 被牵制的手松开,郑菩提整个人被崔寂揽抱在怀里,她的口鼻埋在他肩头,恍惚望着狭窄的房间。心中羞愤,万般痛苦,迂回周旋:“你何苦将心思用在一妇人身上?” “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会忍到今日?”揽腰的掌心将她压向他,他亦耐着性子,“只要你们签下和离书,我立刻令人重审此案。他行事端直,不会再有牢狱之苦。我也不会立刻与你表明关系,待一年半载,再将你接到我家中。没有人会指责你的。” 她打探:“东阳郡主是圣人的义姊,即便上官与她关系匪浅,能从郡主手里抢人?”她想尽可能获取更多消息。 终于放开郑菩提,崔寂欲拭去娇唇上的血丝,却被她偏首避开。他酝酿话语,踱步行至屋中央,缓声道:“我不姓卢,我姓崔。” 背后再无任何声响。 “上次为办差才对你隐瞒身份。东阳郡主是我的亲妹。我名,唤崔寂。”他顿住脚步,回身道。 郑菩提只有一个念头,他竟是东阳郡主的兄长。 那位……她曾抱过希望的武威侯。 “呵,呵呵。” 她悲凉地发出讥笑,满眼荒唐愤恨,眸光直直射在崔寂面上。 倘若贵人只是贵人,倘若夫君非死不可,倘若他真能出手相救,今日便是舍弃这身皮肉又如何!她不会怨怪他乘虚而入,也许还会感激他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可是…… “为何偏偏是你——!”她陡然怒吼。 被她突然大变的态度一震,崔寂耸眉,反问:“为何不能是我?”他心悦她,与惜惜看重冯伦没有任何关系。他并非因妹妹才来拆散他们。 她擦干净嘴,篾然:“欺人太甚!” “身为亲兄妹,君侯难道不知你妹妹东阳郡主这几月来如何逼迫我夫就范,甚至数次想杀我。如今害他下狱,你岂会不知情?你们兄妹分明就是合伙设计我们夫妻,竟还敢来说喜欢,说要帮我,恶心!” 崔寂解释:“直至遇上你,我才渐渐知晓他们之间的纠葛。为何我是卢上官的时候,你对我尚能以礼相待,是武威侯反倒退避三舍?我承认,的确利用这件事迫你们分开,然冯伦下狱非我的主意。” 她在心里冷笑。 狡辩! 亲兄妹之间算得清吗?纵容郡主逞恶本身就是帮凶,利用此事得到好处亦是帮凶。 他是卢上官时是恩人,即便冒犯了她,她还是觉得他有良善的一面。是东阳郡主的兄长时,在她心里只剩下算计,从前的种种相帮,此刻都蒙上不轨的影子。 郑菩提深感悲凉,想到刚才的吻,他的气息仿若还在口中,黏在身上,和他处于同一个空间,被他注视,更是恶心地干呕。 她弓腰扶墙,匆忙灌下茶水,顺着心口。 冷眼看她恶心他如蛇鼠,崔寂面色逐渐黑沉。刚近前,她却也迫前一步问,仰头问:“君侯登堂入室,强逼民妇,传出去武威侯府的名声就好听吗?” 他一愣,笑得痴狂,慢悠悠回:“我不在乎。” “若人人都要顾及身后名,这世上哪会有那么多恶人?活着时谁敢置喙你我。即便没有我,还有我妹妹,你始终不能与冯伦厮守至白头。既如此,为何不能试着将他放下。试着,与我重新开始。” “可我在乎!”她反驳,“你们这些权贵,不过是一时兴起,将征服当作狩猎游戏!我们夫妻是你们兄妹的掌中玩物吗,当君侯得知我与冯伦的关系时,是否兴味更佳?” 她真后悔,一时好心送他药囊,更后悔曾要为他祈福,将他当作一等一的善人。 “好!”未等崔寂回答,郑菩提开始解衣裳,“君侯大费周章,不就是想要我吗,好奇这具妇人身子?没想到我一介平庸女子,竟能勾得鼎鼎大名的武威侯寤寐思服。今日过后请君侯为冯伦翻案,放我们离去。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我不想成为旁人口中的……荡|妇。” 崔寂的面色逐渐凝重,看她将外裳褪下,露出里面的诃子。他呼吸急促,眼见她没有停手的意思,陡然背身,满眼都是一晃而过的雪肤,质问:“郑菩提!我曾也救过你,你竟敢将我当作色痞无赖,恨不得用完就一脚踢开,是本侯从前待你太温柔了。” 她哀声回:“下官岂敢,忤逆君侯,说不定又要被关到哪间暗室。”救了又害,害了又救,却要叫人心怀感激,当真是好大一个笑话。 崔寂猝然回身,知道她将关暗室这一桩也算在自己头上。上下打量她,她只穿诃子与亵衣,连裙衫也脱掉了。被外男注视,郑菩提将气提了又提,才能坦然迎接他的目光。 他靠近,她下意识拢起肩膀,浑圆藏在其中,若隐若现。他问:“在这里也可以?” 她心如死灰,垂目回:“只求君侯遵守承诺。” 冯伦不会嫌弃她,只会怨怪自己。所以,就让今日发生的一切成为永远的秘密。 “可我的条件是和离。”崔寂倾身,与她面贴面,“郑令史的主动的确让我愉悦,但你我之间不是今日。难道你以为,成为我的人后还有机会与旁人再续前缘?” 她浑身不可抑制地发抖,她说在乎,除了名声与旁人的目光,更在意冯伦啊。从前只有郡主这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如今却又多出一个武威侯。 她不想与他分开。 更不能承受与其他男人共寝。 她的心忽然凶狠起来,不如趁上值时冲到庭前告御状,将崔氏兄妹的恶行宣扬得人尽皆知,鱼死网破!倘若圣人大发雷霆,仍选择包庇他们,她与冯伦正能到地下做一对亡命鸳鸯。 心却又瞬间冰凉,她不能,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害了他。就算他们有决心死在一块,阿家怎么办?她怎么忍心让阿家年老丧子,孤苦伶仃地在恶世挣扎,她怎么狠得下心啊? 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她问:“为什么是我?” 他将地上的衣袍拾起来,重新盖在她身上,擦拭眼泪:“不怪你。只怪我是恶人,非要缠上你。” 郑菩提别开脸,惨笑:“恶人?” 他剖析:“冯伦在狱中已待了很久,再有三五日也该结案了,无论哪种情形都不容再拖。明日,我来寻你,告诉我答案。” 语罢,推门出去。 他刚离开,郑菩提顿觉屋中焦灼的气流重新开始涌动。她端起茶杯,一杯杯将水灌入口中,掩盖他的气息。 连他碰过的衣裳也觉得反胃。 忽然冲到箱笼前,取出冯伦收拾整齐的衣裳,她蜷缩在床褥中。以衣裳蒙头,面颊贴在他们并排摆放的枕头上,默自垂泪。 良久,有人推门进来。郑菩提胆战心惊,噌地坐起,将冯伦的衣裳盖在身前。 原来是冯母。 看着满地凌乱的衣裳,冯母疑惑地一件件拾起来搁在床头。还是晌午,儿媳却脱了外衣睡在床上,她忧心润娘是连日奔劳,累得伤了根本,凑近一看,却在郑菩提面上看到了未消的泪痕。 连忙搀住她的手臂,心疼问:“怎么哭了,还将嘴咬破了?” 一听此话,郑菩提更是难堪地想要撞死,顿时手足无措,狠狠擦了擦红肿的唇,不敢再哭,也不敢看冯母,怕让她伤心。只埋在她怀里,轻声唤:“阿家,我饿。” “好。”冯母轻拍她的后背,“天凉,我们吃热汤面。” 忽而发现角落的药囊,冯母拾起来放在郑菩提手心,“怎么将它丢在地上,你最近夜里睡不好。有它在,能助眠。” 一直忍到冯母离开,郑菩提才像见鬼一样将药囊丢出去。半晌,又下床翻出剪刀将其剪成碎片,寻来火盆尽数烧了。 收拾完衣裳,她歪倒在床褥中,开始深思崔寂的话。她无法放弃冯伦,哪怕他不是丈夫,也是家人,甚至是救命恩人。 她只有一日时间。 14、撞破 翌日,崔寂早早来到冯家门前。 郑菩提已哄冯母外出,听见敲门声,暗恼他毫不遮掩,开了门缝将人放进来。 崔寂慢悠悠跨步,被她一扯,笑眯眯看她抚过的袖口。回首,郑菩提还在偷瞧外面的情况,不免觉得好笑,提醒:“无人发现。” 扭头望一眼,她插好门闩,越过他往正堂去。 崔寂腿长步阔,犹如过自家门,自然停在门口等她。待郑菩提进门时,他原本侧站着,转正身面对她。她躲闪,恰被他挤在身体与门板间。 她低斥:“君侯又想做什么!” 他旋笑:“我还不至于急色到在此就与别人的娘子偷情。” 郑菩提心道,他竟还知道礼义廉耻,知晓这是不对的。还以为他是只披了华服的牲畜,满脑子只有男女情事。 她率先坐下,待崔寂也坐,直入主题:“我要见他。” 崔寂挑眉,反问:“你的答案是什么?” 郑菩提重复:“我要见他!”语调有些急切,“我不知他的情况,每夜头疼,无法思考。君侯不会没信心到连让我们见一面都不敢吧?” “激我?”他神态自若。 “是。”她承认,“就当你昨日出格举动的报酬,只有亲眼看到他无恙,我才了无遗憾。君侯宽仁,我想过一夜,才斗胆向你提出这个条件。” “应了。”将杯中茶饮尽,他旋即起身往门外去。临到院门前,回头,“还等什么,走出坊门上车,今日就能见冯伦。还是说,郑令史打算做几样小菜带到牢里?” 她立刻跟着起身,解释:“我给阿家留一张字条。”先回东厢房,将字条放在冯母的房间,才来到崔寂面前。 他抱臂靠在门前,看她忙碌,不免环顾这座小院,须臾,一道人影陡然出现在面前。郑菩提的面容在眼中聚焦,鲜活,瞳色却死白,崔寂面色微冷,提起门闩先出去。 二人前后相隔十几丈,待出坊门,郑菩提上崔寂的马车。他欲扶,她吓一跳,赶忙一头钻进去,害怕被邻里瞧见。他的手僵持,也坐进里面,饶有兴致盯着她局促的样子。 直到车走远,老葛才从角落探出头。 他不敢耽搁,连忙牵马在窄路疾奔,终于先一步赶回县廨。他花重金,向狱卒卖尽老脸,终于求动见冯伦一盏茶的时间。今日原本想试着将郑娘子偷带进去,不想却撞上这番景象。 一入牢房,他四下环顾,蹲在地上唤:“冯伦,冯伦。” 冯伦满面脏污,发髻散乱,靠在角落了无生气。 老葛急了,又悄声喊:“关于你娘子的,不听我可走了。” 掀起眼皮,冯伦沉缓地挪动过来,倒头歪栽在围栏上重新闭眼,有气无力地听着。老葛的心一抽一抽地疼,咬牙低骂:“身上分明没伤,他们对你用了什么刑!” 冯伦无话,往日俊白的面略略浮肿,呼吸都是抽痛的。 老葛不敢耽搁,改为盘坐,靠近道:“做为朋友,我当真求你,认输吧。” 冯伦还是没有反应。 老葛一狠心,全说了:“今日我去你家,本想看看你阿娘与郑娘子,不想却看到郑娘子上了一个男人马车,那男人……正是东阳郡主的兄长。有一次我去京兆府办差,有幸见他打马过来,虽只是匆匆一面,但我绝没有认错。” 冯伦陡然展眼,凝视他的神情,眸光锐利。老葛鼻尖酸痛,赶忙安抚:“放心,他不是替郡主寻你娘子麻烦的。不过……不过……呃,我绝不是在指责郑娘子,只是怀疑他们关系非同寻常。武威侯不仅对她礼遇有加,还想亲自扶她上车,这事儿不对劲。冯兄,劝你一句,不论是我多想,还是她被胁迫,又或者为救你自己走上歪路,为这个家,你就向东阳郡主屈服吧。不要辜负这样好的妻子。” 那样的郑娘子,太可怜了。 冯伦惨笑,艰难开口,嗓子哑地厉害:“老葛,你的好意,我永远铭记于心。” 倾听外面的声音,老葛又飞快道:“咱们斗不过那些权贵,如何也要先活着啊,活着,你们夫妇才有日后。不然,家散了,什么都没了,那些人却永远不会遭到报应。一会儿,她可能就要过来,与她好好说,莫急着逼问。” 老葛急匆匆出去,独留冯伦靠在围栏旁,他眼瞳散开,直愣愣盯着泥泞的地面。 不过前后脚,郑菩提拐进牢房,停在冯伦面前。 牢狱脏污,地砖淤积猩红污渍,半封闭的狱中逸散着臭气。 垂首注视多日不见的夫君,她从未像今日这样艰难,不知该如何开口。崔寂放话,她可以一直待到傍晚,也没有派人监听他们的对话。 顺着栏杆蹲下,她伸入手,本想拂去他身上的草屑。他原本垂着的手猛地一抓,将她拽向前,攥得那样紧。 “夫君。”郑菩提先含了哭腔。 将她的手紧紧拥在心口,冯伦仰面微笑,仔仔细细地凝视她。面上虽笑,眼底却愈发黯淡。知道他无大碍,她一颗心落了地。初时只是又哭又笑,又倾身看他的手臂,胸口,怕县令动用私刑。 目光对上,她霎时发觉他神态不对,心一紧,另一手也伸进围栏,捧起他的脸,连声问:“他们当真敢对官员动私刑?签字画押了吗,我去寻了贵人,我……” 语调愈来愈低,她埋首:“他愿意帮我们。” 捧着他的双手渐渐垂落,却在落到底时被冯伦接住。他摩挲她的手背,心疼又无力,再一次痛恨自己不是出身贵姓世家,连娘子都无法护住。 他来开这个口:“那位贵人是武威侯。” “你,都知道了?”她勉强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瞒不住你,我不能撒一次谎。他……” 她笑不下去了,将头垂得更低,终于鼓起勇气:“他迫我与你和离,只要我同意就能重审你的案子。至于郡主,她恼了我们,不肯再管。我要先见你,武威侯同意了,我真的不知他何时对我产生了那样的心思。如今我心里有个主意,不知可不可行。” “润娘。”他唤。 “不许再说和离,我不想听!”她先声打断,“若无你,我自己在外,当真……快撑不下去了。煊之,好郎君,给些提议吧,也安抚一下我。我怕。”她捂着脸哭起来。 他沉缓点头,隔栏抚摸她的面,咽下胸口翻涌的腥甜,附耳:“好。都听你的。” 她握紧冯伦的手,又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回握,有母亲和妻子,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做性命的主。 - 从后门出来时,暖阳当空,难得的好天气。 马车仍等在偏僻处,掌心残存冯伦留下的暖意,郑菩提步伐愈来愈快。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一脚踏上车板,顺势推开车门。 崔寂挺背端坐,凤目璀璨得像斑驳光影照耀下宝石,熠熠生辉。 车马走得很慢。 密闭狭窄的车厢里,他望向她,她低头看染了灰的鞋尖。 她今日穿一身天青圆领袍,革带勾勒出腰线。仍梳单螺髻,未戴发饰,安静地端坐在那里,反倒有一股清新脱俗的美感。 推开车窗,郑菩提看道路上形形色色的人,日头倾斜,褐色的眼瞳似琥珀。往日这个时辰大抵该赶回家了,冯伦很忙,阿家有时也留在食肆忙碌。她会骑那头倔驴慢悠悠往家走,观察细致的不同。 那时的心情是轻松愉悦的。 回家后要伺候驴子,给它刷洗、梳毛,喂草料。偶尔收拾屋子,算算钱,自己在家中看书,写稿,等天幕将昏时阿家会从西市回来,一家人准备晚饭。 冯伦劈柴,挑水,他最拿手的是烤肉。汁水多,香而不柴,撒些佐料,养刁她与阿家的脾胃。 唇角勾笑,她似乎闻到路过行人手中油纸包里的肉香。 长安一百零八坊,她的家在城南的归义坊,是座一进院。从前若骑驴,一早起身赶往官署也要近半个时辰。武威侯府拉车的马亦是能日行百里的良驹,坐在其中四平八稳,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真好啊。 两掌撑在车凳,她回头,平静说:“我愿意与冯伦和离。” 他眉梢略扬。 药香靠近,那声音近在耳畔:“当真考量清楚了?若敢骗我,又或者反悔……” 她回:“下官岂敢,我一家人就在君侯眼皮下,我不敢设想任何后果。何况,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安心在官署办差。只要冯伦无事,以后,我与他再没有关系。” 崔寂的浓颜陡然出现在眼底,震得郑菩提后仰,却只能靠在车壁上。他逼近,直视她的眼睛,将她禁锢在双臂间,语调没什么起伏:“他也同意?” 她垂落眼睫,讽刺:“他的想法重要吗?我执意要和离,他拦不住。他……得知我与君侯的事,又悲又愤,埋怨我没有坚持,最后还是答应了。” 说罢,她乞求:“还请君侯不要计较他的无理。” 仰首,正巧对上崔寂颇为微妙的神态。她不知这番似真似假的话他会信几分。不能露出心虚的表情,于是与他对视。 他盯着她的眼睛,视线下移,定在她的唇上。 哭过了,没有难舍难分亲密过的痕迹,看来也没有与冯伦发生争执。她描述的,的确符合一个丈夫骤然得知娘子与外男纠缠,又急又怒又无力的反应。然这必定不是全部事实,大概在互诉衷肠,一起骂他无耻吧。又或许暂时妥协,商量如何周旋摆脱他。 但无论他们如何挣扎,和离之事板上定钉。 郑菩提心里忐忑,男子的气息倏然靠近。 15、交易 她立马别过脸。 腰间传来触感,崔寂埋首,她一颗心跳得很快,藏在腰后的拳绷紧。他没有再行冒犯之举,将双玉环系在她的革带上。 玉环清脆,相撞时开出一声空响。 指尖拨动玉环,崔寂转面问:“郑令史,你的心跳得好快。可用请医师来瞧瞧?” 她仍侧着面:“下官身体康健,没有心疾。” 崔寂兀自笑了笑,坐直身时与她并排,他略微敛笑,整理衣袍,许诺:“在你是自由身之前我不会再有任何逾举。昨日,是我冒犯。” 嘴角噙着冷笑,她尽力端正面色:“他从牢中出来后,望君侯再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月?”他语调微凉。 “我毕竟在冯家住过多年,一时难以分割。去官府签和离书,整理我的衣物,以及……让阿家接受都需要时间。” “太久。”他不想听她诉说与冯家的亲密,从细枝末节透露十年情谊,“一旦他从狱中出来,你们立刻去官府,当日就从他家搬走。至于衣物,这几日就可收拾。” 她转目与他对上,满目哀然,“阿家年岁大了,请君侯体谅长辈的心情,我不敢在冯伦出狱前让她瞧出端倪,心中多思。她本就因儿子下狱犯了旧疾,若再受接连打击,只怕病会更重。难道君侯一定要我们家破人亡才畅快吗?” 撞上她眼底的怒火与乞求,他僵了面,不再看她:“那就三日。” “五日。”她此次语气强硬,“即便我不再是冯家的儿媳,也拿她当阿娘看待。请让我以女儿的身份最后一次在她膝下尽孝。况且,我还要寻找住处,实在忙碌。” 他阖眼:“是我考虑不周,五日便五日。宅子,我会为你挑选一处,暂且住进去吧。” 郑菩提面无表情,算是应了。 住进他的宅子吗?养在外面的女子最为人不齿。不过也好,他没有纳她入府的打算。于她来说,他态度上的放纵更便宜行事。 怕她有疑虑,他又道:“宅子在怀远坊,不会让熟悉你的人知道。”待一年半载后事情淡了,她对他的抗拒消散,再安排他事不迟。 车将行至归义坊,崔寂最后警告:“不许他再碰你,头发丝都不行。” 她平静答:“君侯放心,我知分寸。” 话尽,头也不回地推门下车。 他坐在车中,挑帘看她匆匆远去的背影,直待人消失在拐角,才对外面道:“去郡主府。” 郑菩提的心放了一半,只对冯母说事有转机。虽仍不得探监,二人的心情好起来,耐心等冯伦回家。 约莫七八日后,一辆马车停在冯家门前,是老葛雇车将冯伦送回。看着萎靡昏睡的儿子,冯母当场伏在他身上大哭,与老葛一起将人搀扶进屋。 余光里,巷口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阴恻恻地露出一角。崔寂推开一条窗缝,半面脸在阴影中。 郑菩提权当没看见,进院关门。 临过屋门前,郑菩提与老葛四目相对,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她撑着面皮,仿若无事地给冯伦擦脸,喂水,换衣。 趁冯母去灶房备饭的工夫,二人站在屋门外,老葛抖了抖袖子:“县衙如今乱糟糟一片,那恶人被京兆府抓了去,我得先回去。有任何事都可以去寻我。” 他说完,立刻脚步飞快地朝外走。 一切因他而起,如今反倒要郑娘子牺牲,他怕她怨自己,更无颜站在这里。 “葛兄。”她在后叫住他。 老葛两腿绷直,面皮抖动,两眼拧成一团。少顷,她从屋里出来,将一袋钱放在他手心,“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上下打点,怕他吃不好、睡不好。又疏通关系,想让我们相见。你家中有妻女,那笔钱不是小数目,收下它。” 老葛转过身,看着郑菩提憔悴的面容,面如死灰,倏然扑通跪地。 她后退一步,他膝行上前。 若非男女有别,他当真想抱住郑娘子的腿哀号痛哭一场,事情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悔啊,悔啊,若当初他日夜操心那批玉料,若没有找冯伦求助,人家夫妻如今还好好的。他自己犯蠢就去死啊,到头来只会无能地连累别人。 郑菩提俯身,撑起他的双臂,低喝:“起来。” 老葛不起,仰面,忽而流下两颗滚泪:“我算过了。若将家里的房子卖掉,能凑一笔钱。我们一起去侯府赔罪,任他喜欢珍宝,还是……美人,我都可以寻来的。哪怕不成,这笔钱也该是你们的。郑娘子,求你,接受吧,就当让我赎罪,让我好受一些。” 郑菩提也不知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能笑出来。她与老葛相互僵持着,听着灶房里的滚水声,环顾狭小的院落。阖眼,屏息,低声道:“你先起来,若叫我阿家撞见,该怎么解释?” 老葛方才慌了神,一听这话,赶忙擦干眼泪,起身拍干净衣袍上的土。他搓了搓脸,低头反应过来,又将钱袋往郑菩提怀里塞。 郑菩提不肯收,老葛难受地背过身,一拳重重捶在自己胸口。 “错的不是我们,你半分不需感到愧疚。”她长舒一口气,“别再说那些事,以免叫有心之人听见。” 老葛神情悚然,脸脖像是被卡住了,紧绷着连成一片,再不敢左右乱看。 “我和他从没有怪过你,此乃真心话。回家去,以后好好与家人过日子。若有一日我们需要你,一定会给你递消息。” “好。” 他艰难开口,如同石头人,顺拐地推门出去。 郑菩提双手捂面,平复情绪,才去灶房帮冯母端饭。 儿子平安回家,冯母高兴坏了。若不是怕他不得克化,原准备去酒楼定一桌席面庆贺。婆媳二人将饭菜送进东厢,支了床桌。 冯伦吃不下饭,但看阿娘殷切的眼神,还是拿起汤勺,将温热的粥送入口中。很快,一碗粥就见底,小菜,肉羹他也都吃了。 看儿子吃得香,冯母欣慰,问:“哪里难受?晚上想吃什么?” 他摇了摇头。 “阿家。”郑菩提坐在床边,帮忙将碗筷收拾了,“我来照顾夫君,你也累了,记得喝药。” “好,我喝。”冯母喜悦地蕴湿眼角,“让他好好睡一觉。润娘,你也休息。” 郑菩提与冯母一道出门,待伺候阿家喝药,收拾灶房回来。她轻声推门,见冯伦还在床上坐着。她停步,关死门,忽而飞快过去将他抱住。 “润娘?”他双手僵着,片刻,缓缓将她揽住。 在屋里崔寂又看不见,凭什么真要都听他的。郑菩提眷恋冯伦的气息,只有在他怀里时才会有片刻安宁。 仿若那日崔寂逼入房中强迫她的景象都是噩梦。 午后,裴元郊得了消息,与夫人一同来看望。 冯母畏寒,由郑菩提送他夫妇出门。直送到巷口,回身时忽见那辆马车仍停在原处。她驻足,无法忽视,想了想还是转道到车前。 车夫在她过来时,已经备好车凳。 她弯腰,推开车门。车厢内昏黑,坐下时匆忙扫过他黑沉沉的面,在昏黑的空间内显得尤为诡异。 “你碰他了吗?”他忽然问。 与他共处的每一刻都如坐针毡。她适应光线,呆直地摇了摇头。 “是吗?”他自问,扫眼她的腰,“赠你的双玉环为何不戴?” 她微微低头,身体半偏向车门,“玉器贵重,下官又粗笨,从没用过这样珍奇的物件,怕打碎了,辜负君侯的好意,已经妥善放在梳妆匣里。” “以后莫再自称下官了。”崔寂不喜这个称呼,从前听她说还觉得有趣,此刻愈发刺耳,“寻常称呼便可。” “是。”她应。 “我挑了两名属下,过几日你搬行囊,购置家当用得到他们。对冯家就说是花钱雇来的,若缺钱尽管寻他们。” “是。”她依旧应。 崔寂瞥眼旁处,又盯着她看,一时无话。 良久,却是郑菩提先开口:“君侯。” 她面向崔寂,垂着眼,“今夜我就与阿家说开。我会说,历经此事才发现与冯伦性情不和,不再喜欢他,请冯家放我走。他出事,紧接着我们分开,一定会有同僚议论,我若立刻搬到富贵的怀远坊,更会有人生闲心。你此时再出现在附近,被人告诉阿家,我怕她不能承受,从此恨我。所以……” 声音越来越低,他凑近,仍不能听清。 声音却温和了些,问她:“什么?” 她面露恳求,与他对视片刻,垂下眼:“我这几日能否自己先寻一处宅子租住,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最好都是寺庙空宅,君侯若去也方便。” 恩情的确最难还,这点崔寂深有体会。她脸面薄,自尊心又重,若被人当作不守妇道,抛弃丈夫攀附权贵的妇人,他忧心她会羞愤地撞柱。 他去方便,为他考虑,怕他急色到一日也不能等? “我明白了。”崔寂颔首,“这段时日我不会再来打扰你。至于冯县丞……我会补偿他。” 补偿? 郑菩提在心里讽笑,果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一样的道貌岸然! 夜里,冯伦与郑菩提来到冯母的西厢,甫一进门,一同跪在床前。屋内只燃一盏灯,冯母有精神,正在裁新衣裳,想除晦气。 二人乍然下跪,她愣然,起身要扶。却见郑菩提捂住自己的嘴唇,指了指窗外,竟是在比划手势。她的亡夫是个沉默可靠的哑汉,故而家中人都会手语,他走了好些年,再看润娘的手势,她都有些恍惚了。 依着郑菩提的指示,她重新坐下。 冯伦膝行上前,有些不能用手语表达的就在阿娘掌心写字。 他们的计划不能瞒着长者,若只说一半,将来冯母知道是会伤心的。又怕庞杂骇人的事实令冯母一时无法接受,所有动作都极慢。每次还要先打包票,告诉她,他们目前是安全的。 冯母越看,眉头蹙得越深。 天呐,她都知道了些什么?她死死绞着心口,急促咳嗽,肺管都是痛的。 不仅儿子被那位郡主看中,使计将他下狱,如今连润娘都被盯上。即便大盛民风开放,可出了这样兄妹看中夫妻的丑事,男子尚且能抽身,贵人也全不在意,可润娘?一旦被人知晓,她的名声,官途就全毁了。 他们说得对,一定要逃! 夜已深,崔寂仍在车里,且车就停在冯家的西厢墙外。从她进门,屋内静默许久。久年未修的房屋隔音极差。 骤然,他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冯伦的母亲。她似在捶胸顿足,“嗬嗬”叫唤,怒斥:“你们为何突然要和离!” 郑菩提的声音透出麻木疲倦:“都是我不好,生了异心。可是阿家,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我与他年少相识,或许是在一起太久,很多事都囫囵略过。经过这几月的祸事,才发现早与夫君离心,同睡一榻,他却不知我,我也再不懂他。当真,好累。” “你呢?”冯母问。 冯伦声调低哑:“既是她的决定,我不想再多说。” “润娘!”冯母遽然出声,仍在挽留,“不行!我不同意!” “我这条命是冯家给的。分家,我不会带走任何东西,只需两套衣裳。日后也请二位珍重。”郑菩提说得坚决,紧接着是冯母低低的啜泣声,她捶打床板,似是完全不能接受。 又一阵慌乱的惊叫,乱糟糟的,冯伦趁夜出门,去寻坊里会医的邻里。 崔寂垂目,不想再听。 马车驶离,郑菩提与冯母在屋里,满面是汗。 16、逃跑 冯家一片杂乱。 冯母缠绵病榻,哀哭不止,冯伦衣不解带地侍奉。郑菩提简单收拾出一个包袱,先搬到耳房,也会熬汤煮饭,进出屋时俱满脸悲倦。 夫妻历尽此劫仿若生分了,偶尔说一两句话。见面尴尬,用饭也不同屋。 在外人看来,没有哪个丈夫能忍受在他身陷牢狱时娘子却与别的男人亲密,哪怕她是为救他。家里离不开人,郑菩提出门抓药,顺带看租住的房子。 崔寂派来的两人相隔数丈,一路默然跟随。 从药铺出来,她一路在小巷拐来拐去,后头二人不禁焦急,步伐愈快。却猝然撞上她,她站在僻静处,怀里抱着药包,面容平静。 “请二位回去转告君侯,阿家病重,实在无法接受,我与冯伦只得欺骗她,说暂时不分开,第五日我们仍会去官府签和离书。届时二位再助我去新居整理家当,于阿家,冯伦会对她说我先搬出去,彼此都需要静一静。直到她病好再道出真相。” 二人对视,须臾,齐齐朝郑菩提行礼。 崔寂听到此话时,没什么反应,彼时他正与妹妹在堂中饮茶。 东阳郡主刚从马场回来,仍穿翻领袍。温茶下肚,她跷着腿,无谓问:“阿兄今日到府上见我,莫非因郑令史的请求?放心,我已经消了怒气,不会再找冯伦的麻烦,真将他作践成泥。他这个人很有些抱负,真折了他,于我来说又有什么意思?他们即将分开,我日后更不会寻郑令史的麻烦,你也安心吧。” “我欲将他调做长安县令。”崔寂瞧她一眼,反问:“惜惜,你似乎很高兴。怎么笃定他们最后一定舍得分开?” 郡主敛笑,瞟他一眼,娇蛮地打了迷:“我就是知道。对于冯伦这个人,我还有几分了解。阿兄,你会喜欢她,于我来说当真是意外之喜。” “惜惜。”崔寂微沉了脸,不喜妹妹轻视郑菩提的态度,仿佛郑菩提只是他一时兴起逗弄的玩物,反倒大大解了妹妹的危机。 却又因她没有激烈反对产生一股奇妙的心理,若她们日后肯摒弃前尘,和睦相处…… 揶揄够了,郡主端正面色,提醒:“阿兄,这位郑令史,我虽接触不多,但她并不是个容易妥协的性子,第五日一到必要生乱。我看你还是派人守住各处城门得好,别叫她跑了,还带走冯伦。你若不管,我可又要用自己的法子了。” “我知道。”崔寂面沉如水,“真正要防备的另有其人。” 他给她机会,看她究竟会做到哪一步。是信守约定,还是伺机脱离。 五日时光如冬日河面上流动的水,缓慢又绵长,一寸一寸挪动。 冯母“得知”儿子儿媳愿意和解,第三日就能起身。勤快收拾屋子,做饭,偶尔出门去西市,俨然一副大难过去,重拾生活的乐观模样。 第五日清晨,冯母将自己包裹得严实。昨夜就交代过,要赶早买菜买肉做一桌席面,调和二人关系。她走后不久,冯伦与郑菩提先后出门,打算去长安县廨。 独自走在路上,郑菩提戴着耳衣,披了斗篷,步伐缓慢。那二人还在远处跟着。 今日会有一支西国商队出城。 这支商队本就是冯伦备下的退路,当初他忧心郡主会从中作梗,无法办妥去扬州的过所,故而提早接触商队中人。预备一旦事不成就躲进商队的箱笼中,先出长安。商队财力雄厚,很会经营关系,又常年往返两国,不怕城门卫刻意刁难,要检查货物。 且他们只以为冯伦是一名寻常百姓,根本没注意到近日这桩案子。她又借看房与人伢接触,几经周转联系,商队仍愿意履行先前的约定。 待离开京畿地界,与商队分开,再伺机往陇右方向去,或贿赂城门卫,或走山路。大盛虽已平息祸乱,但越往西北走,朝廷对地方的把控越弱,时至今日仍有大股流民居无定所。极北地区对过所勘验不严,可以伪造假的,也可以再混入商队。若有幸到达目的地,大可在当地定居,重新办理户籍。 此行艰险,稍不注意就是万劫不复。 若非他们曾有逃难的经历,万不敢冒险带阿家走这一遭。 从归义坊到长寿坊,行人渐多。因越往北越靠近西市、皇城,故而愈繁华。她步行要走许久,行得也慢,似乎飘然无力,满腹哀情。 约莫走了两刻钟,郑菩提不动声色观察四方。各坊墙中有夹层,还有窄巷,是脱身的绝好机会。 待快至长寿坊,转过街道,她突然狂奔,解了斗篷与耳衣,交到早就等在路边的老葛手中,又抓过他手上的新衣。他点了点头,既提醒她武威侯没有派人在县廨附近看守,也叫她放心,他这次定能做好。 此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处在西北乱局中,唯愿故人长安。 二人各往一个方向去,郑菩提奔入狭窄的巷道,一路向西,钻入坊墙、夹缝,顺势换了衣裳,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二人赶来早不见她的踪影。长安极广,要寻找一个人难如登天。护卫不敢耽搁,直接跃上屋顶,匆匆见一抹披风。 于是一人继续向县廨的方向搜寻,另一人去追。 去追的那人最终却在延福坊的河道旁发现了丢失的披风,他攥紧衣物,看着河面,难道郑令史趁此时机跳入河中,朝永安渠的方向去了?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河水冰冷,不深,费力又很容易被发现。且河道被各坊隔开,若要他跳入河中寻找,只怕更耽误时间。思来想去,他还是在坊内找了一会儿,却无任何蛛丝马迹。 无奈返回,二人碰头,皆无所获,不想原本悲苦无力的郑令史竟跑得那样快,丝毫不逊平日操练的他们,才转过巷口的工夫就不见了。 他们立刻回去禀告了崔寂。 崔寂今日特地告假,静默听着。少顷,连连报来冯母与冯伦失踪的消息。 郡主亦坐在旁,神色渐凉,轻声道:“阿兄,看来我们的好意,他们是不肯领受了。” 崔寂起身,告诫:“我去一趟裴家。在我回来前,不可擅自调府兵到处抓人。” 把玩牛角弓,郡主眸色火热,面容娇俏,“我记得,会听话等阿兄回来。” 稍作整顿,崔寂带人直奔裴元郊的宅邸。 得知他带人上门,裴夫人不过一瞬面露惊疑,转瞬出门去迎。崔寂位高权重,平日与他们这等人家哪会有交集,且今日裴元郊在宫里,她要独自应付对方,还真是需要勇气。 想到先前冯伦下狱,他们未能帮上忙,她终究叹一口气,挺直腰板,正对跨过门的英武青年。 崔寂颔首:“裴夫人。” 裴夫人回礼,略躬身:“不知崔侯今日来府上,所为何事?” 他无谓地答:“寻人。”旋即微笑,“带进来。” 两名护从压着一个哭喊不止的男人直入府中,将其压跪在裴夫人面前。她一愣,反问:“这是何人?” 脚边的人连连叩首求饶,哭得涕泗横流,崔寂走出几步,旋身忽呵:“自己说。” 那穿布衫的男人赶忙解释:“小人是个货郎,平日在西市卖货揽客。今早忽有一名蒙面的郎君寻到小人,让小人引一人穿过街巷,秘密将其送出西市。小人朋友很多,又最熟悉那里,这么简单的事,对方还给一大笔钱,我一时糊涂,当即应下。后来又来一个浑身包裹严实的大娘,我头脑灵活,瞧出有人跟随,既收了钱就不该打听人家的私事,很快带她甩脱那些人。她之后去往何处,小人当真不知。贵人饶命,我是不是卷入了人命官司,我不该贪财。悔啊,悔啊!” 他跪坐在地,张着腿号啕大哭。 崔寂问:“裴夫人?” 裴夫人回神,才想明白此人的身份。强撑答:“这与我府又有什么干系?此人大概也是受人蒙骗,不是重罪,崔侯何必吓唬他。” 那人闻言,脱力般半趴在地。 “受人蒙骗?”崔寂琢磨重复,“他难道不是受你府下人的托付,放走冯伦的母亲。需不需要将裴府所有人叫出来,令此人一一确认?” 裴夫人忽地冷脸,态度强硬:“崔侯,你今日不分青红皂白带府卫强闯我家宅邸,连番逼问,究竟意欲何为?即便我夫官职不高,也是礼部要员,名门出身,不会任由你欺压诘问,你难道就不怕御史台弹劾。身兼数职,得圣人信重,更不是你纵恩狂悖的理由!” 崔寂赞叹:“夫人好胆量。” 裴夫人被他这骤然温软的态度一惊,更是捉摸不定,不敢再说话。 “我来是为谁,你我心知肚明。今日只要知道她一家去了何处,我无意追究任何人,更不想与你们作对。我不伤他们,你说了,也不辜负两家情谊。” 冯伦分明进了县廨,却能凭空消失。据下属来报,今日出入县廨的只有一辆送水车,然以冯伦的心性断不会冒险藏入其中。一则一旦有人监守,太轻易就会被当场发现,失了先机,二则此法容易牵连同僚,他必不会做。 与他关系最好的是那名姓葛的主簿。眼下此人对冯伦一家充满愧疚,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吐露他们的去向。 属下来报说,唯一的端倪在于今日出入县廨的人数。今日来报官,对簿公堂的正有几个北狄女郎,她们身强体健,对比男子毫不逊色。常年读书的冯伦若肯扮作女人,含胸缩背,装扮头纱,穿上衣裙,就可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三条鱼一同入了大海,让人无从寻觅。 所以,他只能来寻裴元郊。 裴夫人心底冷笑,兄妹强拆夫妻的荒唐事,还无所顾忌,天底下大概只有崔氏兄妹敢做。没有父母教养果真无耻,毫无士族风雅。即便朝中各员知晓,最多弹劾,伤不到根本。受累的反倒又是毫无靠山的冯家。 她仍不认,一扭脖,语调恭敬道:“他一家想去何处,与任何人都无关。你说的这些怪异之言,让我很是迷惑。”从前她争着参与郡主的马球会,想为夫君与儿子博前程。历尽这些事,更觉遍体生寒,日后不去也罢。 “呵。” 瞧出她藏在眼底的冷蔑,崔寂寡薄地弯唇,下令:“去搜。” 去扬州的过所已作废,三人同时消失,唯有混在商队里。然长安城数门同开,接待列国商贩,他们究竟藏在哪个商队里,最终从何处出门,去往何方,都是无法确认的。 裴元郊身为冯家挚友,又是礼部郎中,与四方馆亦有往来。为助冯伦,给他拿主意,家中未必没有蛛丝马迹。 属下听令,无顾阻拦,去寻裴元郊的书房所在。 受此大辱,裴夫人怒不可遏,跨前一步,还欲再争辩。崔寂猝然回首,目光冷森,骇得她倏然顿步。 “夫人总以为崔、裴同被圣人倚重,我不会动你们。的确,可我却是因你夫妇二人的义气,而非两家之间的表面情谊。若你再口出狂言,你的下仆,以及许多人都会受此牵连。” 言下之意,裴家其他人、她的娘家就一定干净吗? 裴夫人无言以对。 很快,下属快步近前,献上一本册子。不过略略翻看,崔寂就确定其中一支商队,又令人去查商队去向。 合上册子,他对向裴夫人,颔首:“多谢了。” 转身就走,要回去调集人马。 裴夫人忍不住在后乞求:“你少年得志,何必非要一个妇人。那两个孩子当真很可怜,他们恩爱,即便强夺过来,君侯难道就舒坦吗?尤其郑娘子是个顽固的,你日后厌了腻了,叫她怎么办?” 不如眼不见心为净,就此放他们走吧。 崔寂止步,近日听得最多的,最厌烦的便是所有人都在说她与冯伦如何恩爱,如何难舍难分。他已经做了恶人,当然要她将心也交过来,证明他比那人好千万倍。 与他在一起,日后等待她的只有官运亨通,此生顺遂富贵。 她不会成为可怜人。 他转身,庭中只剩彼此,笑答:“我要定郑菩提。说起来裴郎中还是我与她的媒人,若非你夫,我与她也不会有机会再次相见,让我知道她有多好。因为她,我们两家或许还会多来往。” 裴夫人被他的厚脸皮大震,半晌说不出话。 忖了又忖,她不解:“崔侯既然胸有成竹,为何不提前派眼线,直接将他们拦住,非要大费周折来我家寻线索?”给人希望又亲手断送,他与郡主又在意那对小夫妻几分,不过将他们当乐子。 崔寂没有回答,快步离去。 冯家三人是历经数年战乱,活着来到长安的人,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得他们改换计划。他就是要放他们逃,看出他们的目的地与策略,以此推演,掘了其他退路。 且若不来裴家,大肆搜捕,闹到尽人皆知,她会更抗拒他。 - 一连走了数日,终于出京畿地界,郑菩提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那日过延平门当真胆战心惊,骇得整颗心都要蹦出来。直到与夫君、阿家从箱中出来,见过面,三人望着天际浩渺,轻舟已过,才露出细微的笑。 他们问过商队里的人,附近有个落脚地,于是商定分开离队。最后一遭,她仍怕郡主派人蹲守,万一出事,好歹能走一人是一人。商队的人好心,她与冯母在岔道口下车后,又陪她们探查那座废弃的驿站,确定无事才离开。等冯伦买了马车返回来接她们,三人再往另一方向走。 她只提两个包袱,里面有饼子,水囊有热水。搀扶冯母进院,擦干净桌椅,让冯母坐下。附近有个村落,这里不大可能会有山贼歹人。 最多半个时辰,冯伦就能赶来。 多日赶路,冯母困乏,心满意足地坐在儿媳擦干净的坐凳上,裹着儿媳给披的厚衣裳。怀抱包袱,抓了根细针在掌心,头一点一点,笑容留在脸上。 郑菩提警戒守在门口,忽听有马蹄声。来人近时下马步行。对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顿在门外,忽地,没声音了。 门旋即被叩响,她攥紧手中木棍。 三重缓,两轻促。 是冯伦! 郑菩提欢喜至极,生怕吵醒阿家,笑容甜蜜,轻步去开门。 她满心雀跃地拨开门闩。 门缝间,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寸寸清晰,在周遭灰黄草木的衬托下格外生动。崔寂满面阴晦,狭眸却隐含意味不明的笑。 他负手站在院外,启唇,一字一顿唤:“郑、令、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