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游之我成了流浪田园猫》 1、001 谁会在网游里绑定一只流浪猫版的中华田园猫来当宠物？而且还是在满级前不可增加宠物格子的前提下。 宣皎舔了舔右爪，如果是她的话，她也不会。 她钱多，可她人不傻。如果是她本人来玩这款《山海幻境》，她肯定砸下大把大把的现金，买一只全服最牛逼最稀少的变异神兽宠物给自己，资质拉满，技能华丽，走到哪里都是全场焦点。 宣皎伸出软软的小舌头，翻起前爪，舔了舔爪子上最粉嫩的肉垫部位，温热粗糙的舌面蹭过柔软皮肉，觉得口感还不错的时候，脖子一紧，忽然被什么人一把拎了后颈皮提了起来。 四肢悬空，浑身的力气瞬间卸得干干净净。 她认命地停下舔毛的动作，耷拉下两只三角形的猫耳朵，垂头耷脑，四肢软软悬在空中，安静等待接下来的宣判。 拎起她的是一身银白剑客套装的男玩家，头顶id【洪揽星河】。他指尖捏着她后颈皮毛，皱着眉上下打量她一遍，转头对着身旁千娇百媚的药师妹子【蓝蓝风月】开口，语气带着笃定的规劝：“这只猫属性太差，长得也很普通，看不出什么潜力。蓝蓝，如果你真要绑定一只猫来当宠物，我肯定支持你，不过我的建议是，我们继续找。相信我，我能给你找到一只各方面都最优秀的猫。” 药师蓝蓝风月眨了眨漂亮的游戏建模眼睛，顺理成章被说服，声音娇柔：“洪洪你懂的可真多啊，我听你的！” 【洪揽星河】随手一松，宣皎“啪嗒”一声轻轻摔落在宠物店冰凉的青石地板上。 我就知道会这样…… 宣皎毫不意外，慢悠悠抖了抖身上乱糟糟的毛发。 她最清楚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一只活生生如同街边流浪猫一般的中华田园猫，黄白混杂的毛色黯淡无光，皮毛粗糙干涩，没有高阶宠物那种流光溢彩的光泽，放在满是奇珍异兽的宠物店里，平平无奇到扔到角落就会直接被人忽略。 再看面板上刺眼的属性： 【流浪土猫.宣皎】 血量：100 法力：100 速度：100 血量成长：1~5 法力成长：1~5 速度成长：1~5 物攻成长：1~5 法攻成长：1~5 天生技能：？ 乍一看基础三维数值和别的新手宠物差距不大，可成长上限简直惨不忍睹。 旁边水池里趴着一只老乌龟，血量成长80~100；不远处火红尾巴的赤狐，速度成长55~65；高处木架上栖息的灵羽鸟，法力成长50~70。别的宠物天生技能栏明明白白写着金刚罩、星火燎原、五毒不侵，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可以碾压她全部面板。 宣皎蹲坐在地板上，尾巴有气无力绕住自己的爪子，内心疯狂吐槽：简直一无是处。 脑子但凡清醒一点的玩家，谁会吃多了绑定我？ 宠物店的人流总是一波一波，刚刚那批看热闹、挑选宠物的玩家渐渐散去，店内一下子冷清下来，只剩下零零星星两三个闲逛的路人npc，还有柜台后面百无聊赖打哈欠的宠物店老板。 宣皎懒洋洋趴倒在墙角软垫上，对于刚刚被拒绝这件事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过去十天，一模一样的场景已经循环上演了无数次。 兴致勃勃过来挑选宠物的玩家看见她，先是好奇拎起来看一看，点开面板看完成长数值，无一例外全部摇头放弃。 十天。 她在这个游戏世界，已经浑浑噩噩度过整整十天。 换算成现实世界，距离那场夺走她身体的车祸，至少也过去了十天。 宣皎的人类名字就叫宣皎，实打实的顶配白富美。 父母很早离婚，又各自再婚，但两个人都没有亏待过她。没有狗血虐心的家庭内斗，没有继母继妹百般刁难。父母各自集团的股份早早划拨到她名下，单单每年拿到手的分红，足够她这辈子、下辈子，甚至再往下好几代，什么工作都不用做，依旧可以过极尽奢侈富足的生活。 她本身也没什么滔天野心，不想执掌庞大的商业帝国，累死累活地再给自己名下的资产增减数字。大学毕业之后，索性拉上最好的闺蜜曲颜，还有交往了两年的男朋友裴明宇，三个人合伙开了一间小型文创工作室。 她并不指望工作室赚大钱，靠着自己手里的人脉资源，项目源源不断，收益稳定可观。对待合作伙伴她向来大方，工作室盈利，大部分收益她都愿意分给另外两个人。在她心里，男朋友需要她扶持，闺蜜家境普通，自己多出资源多铺路，接济一下，理所应当。 可人心从来不是等价交换。 后来宣皎后知后觉地回想了许久，才隐约明白，在曲颜眼里，这份善意的接济，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刺人的侮辱。 她不甘心永远活在宣皎的光环之下，想要把宣皎从云端拽下来。 奈何宣皎家底厚实，根基稳固，曲颜撼动不了她现实里的地位，于是把目标对准了裴明宇。 直到出事之前，宣皎才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她还没有抓到实锤，还没有弄清楚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背后又密谋过什么。她已经联系好了私家侦探，打算开车过去当面委托调查，要把这两个人的龌龊扒得干干净净。 她从来没有想过轻生。被亲近之人背叛，固然愤怒伤心，但宣皎骨子里带着一股骄悍，脑子里已经盘算好无数套方案，想着如何软刀子割肉，一点一点，让渣男和闺蜜尝够苦头。 万万没有想到，车子在路上刹车失灵。事后回想，车辆明显被动过手脚。 真的太冤了。 不过出事之前，她曾经给父亲发过消息，询问靠谱私家侦探的联系方式。她父亲心思缜密，做事巨细无遗，看到消息，再遇上自己女儿离奇车祸，很大概率能够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理论上来讲，裴明宇和曲颜未必能够逍遥法外。 理智上她明白这一点，可是情绪依旧堵得难受。 好好一个大活人，一觉醒来，意识被困在了网游《山海幻境》当中，变成一只没人看得上眼的流浪田园猫。 前十天，她浑浑噩噩，抱着一种“随缘吧，看哪个倒霉玩家看上我”的摆烂心态。 如果一直没有玩家肯绑定她，那…… 等等！ 宣皎猛地从软垫上弹起来，浑身黄毛瞬间炸开，脊背弓起，毛茸茸的尾巴竖得笔直，一双琥珀色的猫瞳瞪得圆圆的。 刚刚一个念头如同寒冰，狠狠砸进她脑海。 她现实之中的工作室，曾经和一家小型游戏开发公司深度合作，她看过不少底层技术文档，很清楚网络游戏所有生灵本质上都是数据流。 宠物店里刷新出来的野生宠物，如果长时间没有被玩家认领绑定，最终结局就是被系统判定超时，直接回收清除。 回收。 也就是彻底抹除这一组数据流。 那到时候，属于“宣皎”的人类意识，还会存在吗？ 会不会直接跟着数据一起消散，彻底不复存在？ 一股冰冷寒意顺着脊背窜遍全身，猫爪下意识紧紧抠住地面的地毯纤维。 在此之前，她思绪混乱，沉浸在车祸、背叛、穿越的冲击之中，对于被玩家绑定这件事，可有可无。直到这一刻，死亡的危机感重重笼罩住她。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不知道现实世界警方能不能查出车祸人为动手脚的证据，不知道爸爸妈妈能不能顺利揪出裴明宇、曲颜，她更加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变回人类。 但她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活下去，是第一位。 她必须想方设法，让一个玩家把自己绑定带走。 宣皎飞快转动猫脑袋，琥珀色眼珠看向宠物店大门口。 过往十天她摆烂躺平，被动等待玩家挑选。现在这条路行不通，她必须主动想办法营销自己。 宠物店建筑古色古香，高大的雕花木门敞开，门外就是主城【北山城】最热闹的中心大街，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无数玩家进进出出。店内划分好几个区域，兽笼、木架、露天围栏，分别摆放不同品级的宠物。高阶变异宠物单独安置在精致兽笼之中，连宠物到兽笼全都闪闪发光。普通新手宠物则随意散落在地板、软垫上面，她就混迹在这批底层宠物中间。 系统规则有硬性限制：作为待认领宠物，她不能离开宠物店范围，不能开口说人类语言，只能发出猫该有的叫声：喵呜、呼噜、哈气，肢体动作也只能是猫咪的动作，没有办法直接打字和玩家交流。 这是枷锁。 但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她可以表演，可以吸引注意力，可以利用行为，诱导玩家点开她的宠物面板。只要有人愿意仔细看她，就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遇上一个不看重成长资质的玩家。 总不能全服所有人，全部只看成长数值。 宣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复盘过去十天无人问津的根源。 别的宠物，会打滚、会卖萌、会做特技动作吸引路过玩家目光。而她大多数时间缩在角落睡觉，别人拎起她，她就瘫着摆烂，毫无吸引力。玩家扫一眼平平无奇的外表，甚至都不用点开看见拉胯成长，就直接放弃。 第一步，先吸引眼球。 宣皎迈着小碎步，哒哒哒跑到宠物店进门的必经通道正中间。 别的小猫都是懒洋洋打滚。宣皎回忆自己现实里刷短视频看过的无数网红猫咪的爆款动作。 她后腿蹲稳，前爪高高举起来，认认真真，对着进门方向，作揖。 喵～ 一声软糯婉转猫叫。 雪白的猫胡须微微抖动，圆眼睛湿漉漉，认认真真反复作揖。 第一个进门的是一个扛大刀的莽汉战士，不耐烦道：“哪里来的土猫。”随手绕开，直奔旁边的黑熊宠物，看都懒得点开面板。 第二个进来一对闺蜜女玩家，目光全部被笼子里面通体冰蓝的变异雪狐吸走，完全无视路中间作揖的小猫。 第三个、第四个…… 接连七八个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瞥一眼，有人直接无视。 腿都蹲得发酸，宣皎内心有点崩溃。 作揖不行，换方案。 她原地站起来，两只后腿直立，像人一样短暂站起，晃晃悠悠走两步。 “哇！这只猫会站起来走路！” 终于，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模样，头顶id【橘子气泡】的女玩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快步蹲下来。 来了！机会！ 宣皎内心狂喜，努力稳住摇晃的身体，又踉跄走两步，然后“啪叽”一下，没有稳住重心，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脑袋歪歪，露出一副傻乎乎晕乎乎的模样。 橘子气泡被逗得哈哈大笑，伸手小心翼翼把她抱起来。 “好可爱！会直立走路的田园猫！我看看面板怎么样。” 指尖轻点，宠物信息面板弹出来。 一秒，两秒。 少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啊……成长全部1~5？这也太低了吧。” 橘子气泡有点遗憾，轻轻抚摸了一下她脑袋，恋恋不舍地把她放回地上：“小猫你好聪明，可惜资质实在太差啦，我现在只有一个宠物格子，马上就要下副本，需要能打架的宝宝，不能养你哦。” 说完，少女转身走向围栏，挑选了一只成长中上的小花豹。 又一次失败。 宣皎呆呆坐在地板上，尾巴垂落。 挫败感潮水一样涌上来。 聪明可爱，在网游面前一文不值。这是一个打怪升级下副本的游戏，绝大多数玩家挑选宠物第一准则就是战斗力。可爱只能算是锦上添花，绝对不会牺牲宝贵的唯一一个宠物格子，去养一只完全没有战斗潜力的废物。 她深深吸了口气（猫形态只能使劲嗅嗅空气），强迫自己不要灰心。 十天都熬过来了，不能碰几次壁就放弃。 但也不能只靠卖萌。卖萌只能吸引来一时好奇，但是没办法抵消惨不忍睹的成长面板。她要做的，是筛选目标人群，不去找追求战力的副本党、pk玩家。 什么样的玩家不在乎宠物战斗力？ 休闲玩家！风景党！穿搭拍照党！只想抓一个好看宠物陪伴逛街截图，完全不在乎能不能打怪！ 北山城那么大，几十万玩家，一定有这种人！ 宣皎站在门口，仔细观察每一个进门玩家。 扛武器、一身战斗套装、组队进来，直接排除。 目标锁定在“独自闲逛、穿着漂亮时装、没有组队、背包里装一大堆烟花、拍照道具”的玩家。 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午阳光透过宠物店雕花窗户洒进来，地上光斑缓缓移动。 店里人潮一波又一波，来了又走。 她见过土豪，一身闪闪发光的氪金时装，进门直接高价买下排行榜神兽；见过新手玩家，精打细算对比每个宠物成长；见过情侣，男生专门给女朋友挑选好看宠物。 好几次遇见休闲风景党，她拼尽全力表演特技：原地转圈、打滚、举爪子、扑自己尾巴。 结果依旧大同小异。 被机灵可爱打动，点开面板，看见成长，摇头离开。 有一次，一个风景女玩家甚至已经产生绑定念头，犹豫足足三分钟，最后咬牙叹息：“可惜，以后我要打本，我的宠物必须能抗伤害，不能浪费格子。” 夕阳慢慢染红天边，游戏内白昼走向黄昏。 宣皎嗓子叫得微微沙哑，四只小爪子跑的发酸，瘫坐在门口地砖上，身心俱疲。 她心底冒出一丝恐慌。 系统有没有隐藏倒计时？她不知道。面板上面没有任何提示，没有剩余时间，没有警告。可这种未知，才最让人恐惧。说不定下一秒，系统提示就会弹出，直接清除她这一组数据。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 就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踏入宠物店大门。 来人没有炫酷的流光特效，没有天价的限量时装，身上简简单单一身淡青色布衣，是游戏里面商店直接可以买到的基础款式。 是一个男性角色，id【沈砚辞】，等级显示42级。 没有达到60的满级，也不是刚出新手村的小白。他没有组队，孤身一人，手上没有拿武器，肩膀上面甚至还挂着一束采摘来的野花。进门之后，对那些吵吵闹闹、战力爆表的宠物完全视而不见，目光慢悠悠扫过店内，好像并不是为了寻找战斗宠物。 宣皎的心猛地一跳。 就是他！ 这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目标！ 宣皎瞬间抖擞精神，抖干净身上乱糟糟毛发，快步冲过去。 没有再做花里胡哨的直立行走，没有疯狂打滚卖蠢。她跑到沈砚辞脚边，轻轻用毛茸茸的脑袋，温柔蹭了蹭他的布鞋鞋面。 抬起脑袋，望向男人，一声音量不大、软软淡淡的喵呜。 不喧闹，不纠缠。 沈砚辞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边这只毫不起眼的黄白土猫。 2、002 沈砚辞微微弯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悬在宣皎头顶上方，没有直接一把粗暴地拎后颈，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绒毛。 宣皎浑身肌肉下意识紧绷，之前做人类的时候，她也养过名贵品种的宠物猫，也去猫咖撸过猫，只觉得那些猫猫就算炸毛也萌极了。可现在境遇颠倒，面对一个可以决定自己生死的玩家，她才明白无法放松是什么感受。 但她强迫自己不躲闪，稳稳待在原地，琥珀色眼睛直直望向对方。 【是否查看宠物信息】 沈砚辞指尖一点，宣皎那一份惨不忍睹的属性面板直接弹了出来。 宣皎表面平静，心脏砰砰狂跳，猫爪紧紧抠住地砖缝隙，等待宣判。 过往无数次，对方看到面板，结局就是被放弃。 她告诉自己要习惯、要接受…… 一秒、两秒、三秒。 沈砚辞不发一言地把完整面板从头到尾看完，包括那一行全部1~5的成长值，还有那个充满神秘感的天生技能栏【？】。 他没有立刻把她推开，也没有流露出之前那些玩家脸上失望又惋惜的表情。 “成长确实很低。” 宣皎听到这个温润清淡的声音心里就是一沉。 来了，标准开场白，下一句就是“可惜了”，然后把她丢在一边。 谁知沈砚辞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天生技能一栏。 “天生技能显示问号，没有解锁，倒是少见。” 《山海幻境》的宠物规则，绝大多数野生宠物刷新出来，天生技能一览无余。问号代表技能处于封印未激活状态，要么是特殊隐藏宠物，要么就是bug。一千只宠物里面，未必能遇上一例。 沈砚辞玩这个游戏，纯粹是为了休闲解压。他现实工作压力很大，唯有在游戏里可以放松一下。所以他不怎么下副本，也对pk竞技兴致缺缺，更不喜欢冲排行榜。每天上线，就是逛地图，挖掘游戏里各种细碎的隐藏彩蛋，找到人迹罕至的地方看不同寻常的风景。保持一定的战力，也只是为了不至于逛个地图一下就死掉。 之所以会来宠物店，是最近他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看遍大好河山未免有点孤单，或许可以找一只宠物陪着他闲逛。 所以宠物的战斗力不重要，有趣，特别，才是他想要的。 眼前这只土猫，外表普通，成长拉胯，但是带着未解锁的未知问号技能。这不就是妥妥的彩蛋候选？ 沈砚辞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就你吧。” ……什么？ 宣皎大脑短暂宕机。 她差点以为自己的猫耳朵出现幻听。 【是否绑定宠物：流浪土猫·宣皎】 【确认绑定】 一道淡淡的银白色微光从沈砚辞掌心蔓延到宣皎小小的身体上面，温暖轻柔，一股奇妙的联系瞬间建立完成。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沈砚辞成功绑定宠物。绑定成功，该宠物不再进入宠物店回收队列。】 看见这行提示文字的那一刻，宣皎浑身上下所有紧绷的肌肉瞬间全部松开，四条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活下来了。 她不用被系统数据流清除了。 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席卷全身，毛茸茸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快速拍打地板，啪嗒啪嗒响。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要彻底消散于无形了。 沈砚辞看见小猫一副呆呆瘫软的模样，觉得格外有意思，伸手轻轻把她抱起来，稳稳托在自己双臂之间。 宣皎小小的身体窝在他的臂弯，能够闻到游戏模拟出来的淡淡草木香。 “以后就跟着我吧，给你起个名字。” 沈砚辞低头看着怀里小猫，思索片刻，“叫阿皎，怎么样？” 宣皎忍不住抬眼看他。 阿皎。 就是她还是人类时亲友用来叫她的称呼。 宣皎盯着沈砚辞的脸庞，青年建模容貌清俊柔和，眉眼平和，看不出别的意味。 【宠物已命名：阿皎】 系统弹窗刷新。 她没有办法拒绝名字，绑定之后命名权限完全掌握在主人玩家手里。 反正她也不可能讨厌自己曾经的名字。 “走吧阿皎，我们离开宠物店。” 沈砚辞抱着她转身迈步走出宠物店大门。 跨出宠物店大门的一瞬间，宣皎内心百感交集。被困十多天，她终于走出那一座困住自己的房屋。 外面北山城主街道人山人海，车水马龙，街边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玩家喧哗声、坐骑马蹄声响成一片。天空澄澈蔚蓝，云朵缓缓漂浮，远处可以看见巍峨高大的城墙，远处连绵着青色群山。 这就是《山海幻境》的完整世界。 作为宠物，她现在有两种跟随模式：一是待在主人宠物空间里面休眠，二是实体跟随在主人身边，可以跑，可以看，可以感知周围一切。 沈砚辞没有把她收进宠物空间，直接放她落地。 宣皎踩在街道的石板上，深深呼吸一口游戏模拟出来的空气。 危机暂时解除，不等于万事大吉。 她冷静下来快速梳理现状。 第一，生存危机暂时解除，只要不主动解除绑定，系统不会回收清除她。但如果沈砚辞主动把她遗弃，她会立刻回到宠物店待认领池，重新开启死亡倒计时。 第二，她无法说人类语言，不能打字交流，只能做猫咪动作、发出猫叫，没有办法跟沈砚辞沟通，更无论告诉他自己是穿越过来的人类意识。一旦她表现太过诡异，被当成游戏bug上报官方，后果未知。 第三，现实世界最终如何，车祸真相有没有被查明，裴明宇、曲颜两个人会怎么样，自己的人类身体是死是活，父母现状怎么样……她依旧一无所知。她被困游戏之中，完全没有渠道获取现实信息。 第四，她面板成长极低，打架毫无用处。沈砚辞现在是休闲玩家，不在乎战力。但人是会变的，未来某一天，或许沈砚辞想要打副本打boss，急需强力战斗宠物，很有可能会嫌弃自己，把自己遗弃，更换高战力宝宝。 所以，她不能心安理得躺平摆烂，她必须体现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 不能打架，那就在别的方面做到无可替代。 但她能做什么呢？ 从现在的情况看来，沈砚辞大概率是风景党，她需要好好观察一下对方，了解他的性格、喜好，再发掘出自己能发挥的作用。还有那个写着问号的天生技能，也要想办法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效果。 正思索之间，身边路过一队组队玩家，有人目光扫过来，一眼看见沈砚辞脚边平平无奇的黄白土猫。 其中一个战士玩家忍不住笑着开口调侃： “兄弟，42级，怎么养这么个宠物？成长全部1~5，也太垃圾了，直接扔了换个宝宝吧。” 他的队友跟着哄笑起来。 沈砚辞神色平淡，没有动气，无所谓地回复：“我不需要宠物打输出，合眼缘就够。”说完不再理会旁人议论，迈开脚步往前走。 宣皎跟在他脚边小步小跑，心里默默记下刚刚这一幕。 沈砚辞心态确实很好，但是外界的嘲讽不会消失，以后还会反复出现。这次他无所谓，下次他无所谓，那么下下次呢？如果别人说的次数太多了呢？人言可畏，不得不防。 主街道人太多，玩家坐骑来来往往，好几次巨大兽蹄差一点踩到她。沈砚辞看小猫躲得踉踉跄跄，弯腰再次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己肩膀上面。 宣皎一下子居高临下，蹲坐在宽阔肩头，微风拂过脸上绒毛，整条大街景象尽收眼底。 这个视角很不错。 “先回我的小院。” 沈砚辞在主城拥有一套玩家私人宅院，是游戏里面氪金购买的小型庭院。穿过热闹街市，拐过几条安静小巷，一座白墙灰瓦的院落出现在眼前。推开木门，是模式化的院子，两棵海棠树，一方小池塘，几丛翠竹，简简单单，干净雅致。 宣皎看出来他对庭院设置没有做过任何更改。 唔……随缘？恋旧？不知道怎么给对方下定义，还是继续观察吧。 沈砚辞把她从肩膀放落到院子的青石板地上。 宣皎落地之后，立刻四处溜达，把整个小院、池塘、卧室、书房……完整巡视一遍，熟悉环境。 沈砚辞站在院落中间，打开宠物面板，目光落在【天生技能：？】上面。 “到底是什么技能，怎么才能解锁？游戏攻略论坛，完全搜不到任何资料。”他低声喃喃。 全网公开攻略，没有任何一条记录这种情况。 宣皎内心同样好奇。 困在宠物店的日子里，她反复点开自己面板，试过各种各样办法，都没能激活问号技能。 技能解锁条件到底是什么？ 达成战斗次数？喂食特定道具？到达一定等级？ 还是完成某种特殊事件？ 沈砚辞打开背包，掏出好几种宠物常用道具——高级宠物口粮、增益果子、属性丹药，挨个拿出来尝试喂给阿皎。 宣皎闻一闻，吧唧吧唧全部吃掉。 系统提示：宠物阿皎饱食度提升。 除此之外，问号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变化。 刚刚绑定的时候，她等级是1级。喂食丹药，也不会涨经验，所以还是1级。 “喂食不行。”沈砚辞记下，收起道具，“那去野外试试打怪，看看战斗能不能触发。” 宣皎听见这句话，内心有点发愁。 她成长这么废，出去打怪等于送菜，随便野外一只最低级的小怪，一巴掌也能把她拍死。宠物死亡虽然不会真正消失，但是会掉好感度。等好感度掉到零，玩家有权直接遗弃宠物。 半小时之后，一人一猫来到城外的野外平原。这里零散分布着若干1~10级的野兔、野狗、野狐等小怪。 好在沈砚辞没有让阿皎上去战斗，他自己拔剑，一剑一个把小怪给秒了，尝试让阿皎站在旁边蹭观战经验。 宣皎站在安全距离围观，经验条缓慢往上挪动。 等级升到2级。 问号继续纹丝不动。 战斗围观无法解锁。 那亲自战斗呢？ 沈砚辞思索片刻，换了身白板装备，拿了白板剑找了个野狐，第一次没把握好，又秒掉了，第二次他谨慎了许多，留了一点血皮，让阿皎来杀。 宣皎又抓又咬，好不容易把野狐给磨死了。 问号还是纹丝不动。 天色慢慢暗下来，游戏夜幕降临。 “看来战斗也不是解锁条件。”沈砚辞低头看向蹲在草地上的小猫，“没关系，不急，慢慢摸索，我们先回家。” 回城路上，他们途经一片小小的废墟古庙。游戏里面随处可见这种废弃古迹，绝大多数玩家匆匆路过，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而沈砚辞习惯性停下脚步，作为彩蛋爱好者，废墟往往意味着隐藏任务，这也是论坛上众多玩家公认的，虽然截至目前还无人发掘成功。 这座残破古庙屋顶破了大洞，神像残缺，地上散落破碎砖瓦，满地杂草，人迹罕至的样子，沈砚辞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宣皎跟在他身后踏入古庙。 就在她踩上古庙大殿地砖的那一瞬间，脑海里面“嗡”的一声轻微震颤。 宣皎懵了懵。 她下意识看向宠物面板，那一行长久以来一直灰暗的【天生技能：？】，骤然亮起微光。 【天生技能已解锁：蛛丝溯源】 【蛛丝溯源：可以感知到物品上面残留的因果线索痕迹。仅对游戏世界内事物生效，无法作用于玩家本人。感知范围有限，消耗宠物精神力，过度使用将会陷入疲惫昏睡。】 宣皎瞳孔猛地放大。 解锁了！ 居然在这里解锁了技能！ 3、003 突如其来解锁技能，宣皎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表面却不敢有太过夸张的反应，只是身体微微僵住，耳朵轻轻颤动两下。 这个被动技能【蛛丝溯源】，并非输出型技能，也不能抗伤害，更不能加血。但是对于沈砚辞——宣皎思索了一番，觉得这位主人应该是比较热衷于寻找隐藏剧情、挖掘古迹彩蛋的休闲玩家—，不然他也不会跑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古庙里东游西逛的……来说，堪称神技。 简直完美契合。 她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价值。 但是……她看了眼限制，不能作用于玩家，只能对游戏世界物品生效，使用会消耗精神力，用多了会疲惫昏睡，也不知…… 沈砚辞还不知道宠物已经解锁技能，他正在残破古庙里面四处走动，伸手点击破碎神像、断裂石柱，一遍一遍尝试触发任务，连续点击数次，系统都毫无反应。 这座古庙属于游戏背景故事里面被战火摧毁的乡间小祠，官方攻略没有记录任何相关隐藏任务，论坛有许多风景党玩家都会进入不同的破败古庙，几乎都是空手而归，久而久之，也有人认为这就是单纯的场景布景，没有彩蛋。但还是有很多不愿放弃的玩家，认为此处一定存在隐藏任务。论坛上为此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吵个没完。 沈砚辞又逛了一圈，轻轻皱起眉头，“难道这里真的仅仅是装饰场景？” 宣皎盯着大殿地面，一堆破碎腐朽的木构件，还有半块埋在杂草之下，不起眼的发黑木牌。她刚踏入大殿触发技能解锁之后，视线之中，那块木牌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肉眼难以察觉的银灰色微光。 蛛丝溯源被动生效。 线索就在那块木牌上面！ 宣皎快步小跑到木牌旁边，抬起小爪子，不停地扒拉杂草，脑袋冲着木牌“喵呜喵呜”叫了好几声，脑袋来回蹭那木牌，又回头看向沈砚辞。 沈砚辞看见自家小猫反常举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快步走过来：“阿皎，你发现什么东西了？” 他弯腰拨开杂乱野草，把那块沾满泥土灰尘的老旧木牌捡起来。这木牌毁损严重，边角破裂，表面文字模糊不清，只有寥寥几个字依稀可以辨认：………永安……乡……祈……岁。 【是否检视残破木牌】 沈砚辞点击检视。 系统弹窗弹出来一行字，字体淡淡的，一闪几乎就要消失：你发现残破的乡祠祈福木牌，似乎还残留过往百姓祈愿痕迹，但是线索不足，无法开启任务。 沈砚辞拿着木牌反复翻看，眉头微蹙：“有线索，但是信息不够，还差别的物件。可是这么大一座废墟，剩下的线索到底在哪里？” 他又抬头看向其他地方，古庙大殿开阔，残砖碎瓦遍地，如果由玩家盲目进行地毯式搜索，运气不好的话，耗费好几个小时都未必能找全剩余道具。 宣皎想到刚才蛛丝溯源被动触发时的感受，精神微微一沉。视野当中，两道淡淡的银灰色线索从残破木牌上面延伸出去，一道向着古庙后院方向，一道指向古庙门外东边的老槐树。 使用技能之后，脑袋微微泛起一丝昏沉，果然会消耗精神。 她抬起爪子，先指向后院方向，扭头对着沈砚辞叫一声，转身往后院小跑两步，回头看看主人，示意他跟上。 沈砚辞心头一动。 自从绑定这只小猫，他已经多次见识小猫远超普通宠物的灵性。现在这个举动，莫非阿皎可以指引线索？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拿着木牌跟在小猫身后走向古庙后院。 后院更加荒芜，荒草长到半人高，断墙倒塌一地。 宣皎顺着银灰色线索往前走，在一堆倒塌土墙下面停下，伸出爪子刨了刨面前的泥土杂草。 “这里？” 沈砚辞立刻上前，拔出佩剑，小心拨开堆积的泥土碎砖。 很快，一个小小的锈蚀铜铃铛被刨了出来。 【锈蚀铜铃】，道具弹出简短说明，属于乡祠祭祀器物之一。 把铜铃和木牌同时放在背包，系统提示发生变化。 但是依旧没有完整开启任务。 宣皎脑袋已经开始隐隐发沉，精神力消耗的副作用开始显现，耳朵都有点耷拉下来。她咬咬牙，转身朝着古庙门外东边奔跑。 老槐树高大苍老，树干粗壮，树根盘根错节裸露在泥土外面，银灰色线索的终点就在大树根部的泥土里面。 宣皎蹲在树根旁边，又用爪子刨了刨。 沈砚辞赶过来，很快从这里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住、显得腐烂不堪的老旧绢帛。 三件物品同时存放在背包的刹那，金色的系统提示轰然弹出！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沈砚辞触发隐藏支线任务《乡祠旧愿》！】 沈砚辞眼睛一亮。 隐藏任务，竟然真的被自己触发了！ 他低下头，看向脚边的小猫。 小猫正晃晃悠悠的，眼睛都有些半闭不闭的，见他看过来，索性直接歪倒坐在树根草地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紧接着，她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当场睡过去。 刚才连续使用蛛丝溯源，宣皎现在属于精神透支的状态。 沈砚辞瞬间明白过来。 那写着问号的天生技能，刚刚已经解锁。阿皎是依靠自己的特殊能力，定位了这几个隐藏道具。 “原来是这样。”他眼神里面带着惊叹，轻轻弯腰，小心翼翼地把疲惫的小猫抱进怀里，指尖轻轻抚摸小猫脑袋，“辛苦了。” 宣皎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面，困意汹涌袭来，听着耳边的温和声音，她眼皮彻底合上，直接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过来，已经躺在沈砚辞私人小院中海棠树下软垫上面，夕阳铺满院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琥珀色眼睛，先查看自己的宠物面板。 好感度：82。 她记得初始绑定是50。 那就是刚才找到隐藏任务之后大幅上涨了。 很好，好感度很高，自己的价值已经成功体现。 旁边石桌上面，放着那三件任务道具。沈砚辞坐在石凳上，正在翻看任务详情。 《乡祠旧愿》，讲述百年之前，永安乡百姓饱受战乱饥荒，在这座古庙祈求岁岁平安，后来战火降临，乡祠被毁，百姓流离四散。任务目标，寻回当年乡祠百姓的祈愿，把散落在外的心愿遗物送往北山城架阁库妥善保存。任务奖励是一套绝版背景剧情画册，还有一枚独一无二的纪念配饰【旧愿】，仅有装饰作用，没有任何战力属性。 但恰恰就是沈砚辞最喜欢的一类奖励。 “这个任务奖励，太合我心意。”沈砚辞低声感慨，低头看向刚刚睡醒，晃晃悠悠站起来的阿皎，“能拿到这个任务，全都是你的功劳。” 他打开宠物面板，清清楚楚看见了已经解锁完成的【蛛丝溯源】技能说明。看完技能描述，他心中彻底明白自家宠物有多特殊。 虽然她不是战斗宝宝，却是全游戏独一份的彩蛋探测器。 宣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身体拉得长长的，四肢舒展。 她在内心冷静盘算。 好感度82虽然高，但还有上涨空间，而且也不等于绝对安全，还不能放松。但是……回想刚才精神透支后的感受，她想，使用技能也得量力而行，彻底透支之后很危险。 就在这时，沈砚辞游戏内的通讯器叮咚一响，有好友给他发消息。 【知予】：砚辞，今天野外逛得怎么样？有没有挖到什么新彩蛋？论坛今天有人又在讨论城外废墟古庙，说那里完全是空场景。 知予是沈砚辞为数不多的游戏好友，同样也是风景剧情党。 沈砚辞回复他：刚刚已经把古庙隐藏支线《乡祠旧愿》触发完成。 对面几乎秒回，一连串震惊表情包。 【知予】：？？？？那儿居然真的有任务！你怎么找到线索的？网上一点攻略都没有！ 沈砚辞低头望向脚边正在低头舔爪子的小黄猫，想了想，没有隐瞒：我的宠物阿皎，拥有特殊被动，可以感知物品残留线索，靠着它找到了触发任务的道具。 【知予】：？？？？你说那只成长1~5的流浪猫？它还有隐藏技能？！ 消息里面满是难以置信。 这件事很快小范围地在几个风景党的好友圈子传开。 有人好奇，也有人依旧觉得可惜：这么特殊的宠物，偏偏成长废到极致，如果战斗资质再好一点，简直是神宠。 宣皎通过主人头顶的悬浮文字把他的聊天弹窗给看了个一干二净。 看不起谁呢！ 她撇撇嘴，外界对她的评价依旧绕不开那糟糕的成长。 往后一段时间，宣皎跟着沈砚辞开启了漫长的探索之旅。 白天沈砚辞上线，就带着阿皎到处游历地图。 翻过白雪皑皑的高山，穿过瘴气弥漫的幽深山谷，走过黄沙漫天的戈壁荒漠，探访一座座荒弃古堡、古墓、山野祭坛。 每一次遇上疑点重重的古迹场景，宣皎就启动蛛丝溯源。 有的时候轻轻松松就找到隐藏宝箱，有的时候会触发简短的隐藏小故事，也有好几次解锁网上从来没有曝光过的支线任务。 每一次成功，沈砚辞对阿皎的好感就会稳步上涨，很快好感度冲到95，距离满值100只差一点点。 他们在游戏世界看过无数绝美风景，落日熔金的湖面，漫山遍野盛放的桃花，漫天萤火虫飞舞的幽谷。沈砚辞经常停下脚步，拿出游戏内置相机，给蹲在肩头的小猫截图拍照。 宣皎一边做着最强彩蛋探测器，一边始终没有忘记心底最大的心结——现实。 她被困在游戏里，完全接收不到现实世界的任何信息。 无数次深夜，等沈砚辞下线之后，她独自在空荡荡的小院里面来回踱步。 沈砚辞下线，代表玩家意识离开游戏服务器。但是她不一样，哪怕主人离线，她的意识依旧清醒，被困在宠物身体里面，时间永不停歇。 主人不在线的漫长黑夜，孤独铺天盖地的笼罩过来。 她会反反复复回想车祸当天的细节。 刹车失灵，方向盘失控。 车子被人为动过手脚，毫无疑问是蓄意加害。 幕后主使，最大嫌疑人就是曲颜和裴明宇。 曲颜嫉妒她拥有的一切，裴明宇贪图她家世财富，这两个人暗通款曲，害怕被她掌握证据揭发，干脆铤而走险下手害人。 可现实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己的人类身体，是已经宣告死亡，是依旧躺在医院icu，还是昏迷不醒成为植物人？凶手有没有被警方怀疑？父母有没有开始调查车祸？父母一定会难过吧？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她被彻底隔绝在现实之外。 她尝试过无数办法。 撞击院子墙壁，对着空气拼命喵喵大叫，尝试呼唤系统，尝试触发bug…… 全部都徒劳无功。 她没有渠道联系现实。 游戏系统只会把她当成一个npc宠物，无从知晓也必然无视她的人类灵魂。 她甚至想过，蛛丝溯源这个技能，能不能用来追溯自己的车祸？ 可是技能规则写的清清楚楚，只对游戏内物品生效，不能作用现实，也不能对玩家本体生效。 彻底断绝了她的异想天开。 还有一件让她心底不安的事情。 沈砚辞现实身份是什么？ 她对这个把自己救下的玩家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他是一个喜欢看风景的休闲玩家。 但是他多大年纪？从事什么工作？是什么性格？现实生活怎么样？ 完全不清楚。 而她的命运却牢牢攥在对方手里。 哪怕好感度已经有95，但只要现实里发生一点变故，比如玩家厌烦游戏、账号弃坑、心血来潮想要强力宠物，她依旧有可能迎来悲惨结局。 这天傍晚，沈砚辞完成一条很长的隐藏剧情之后，坐在山崖边石头上，阿皎安静地蹲在他身旁，晚风呼呼吹过。 山崖之下，万丈云海翻涌，落日把整片天空染成浓烈的橘红色。 望着远方云海，沈砚辞轻声自言自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也像是在讲给小猫听：“这段时间，我的工作很累，压力很大。只有来到这个游戏，四处走走，心里才能安静一会。” 宣皎耳朵微微一动。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现实。 但是仅仅只有一句话，没有更多信息。 就在这一刻，沈砚辞游戏通讯器叮咚叮咚地疯狂响了起来，连续好几条消息推送，都来自【知予】，消息的语气十分急促。 【知予】：快看游戏论坛首页！有人发帖在8你的宠物阿皎！ 【知予】：帖子热度爆了！好多人在讨论！ 4、004 沈砚辞点开游戏内置论坛首页。 迎面而来的一篇帖子标题十分扎眼：《发现一只拥有隐藏特殊技能的宠物，主人是风景党玩家沈砚辞》。 发帖人是听说了古庙隐藏任务那件事的圈内人，其在一小时前发帖，谁也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心理，把阿皎的技能一五一十地写了出来，同时又写上了她十分糟糕的成长，再附上任务截图。 帖子迅速发酵。 短短一小时，回复已经上千条。 宣皎轻轻一跃，窜上了沈砚辞肩头，清晰可见屏幕悬浮出来的论坛页面，跟着沈砚辞一起一条一条地浏览网友评论。 一部分风景剧情党玩家疯狂羡慕： ——我的天！找彩蛋神器！简直梦想中的宠物！ ——虽然不能打架，但是对于我们这种剧情党，价值远超神兽！ ——羡慕哭，我跑断腿都找不到隐藏任务。 …… 另一部分热衷于下副本打pk的玩家表示无法理解： ——技能再特殊有什么用？成长1~5，那么废！一点实战价值都没有，观赏宠物罢了。 ——要是这个技能给一只高成长宠物，直接封神，浪费在土猫身上太可惜了吧！ ——这个技能说是特殊技能，但是也没那么神吧！能找任务又怎么样，这么久也就一个任务哇！ …… 往下翻，慢慢出现不一样的声音。 【一层楼】：楼主你好，想问下楼主知不知道沈砚辞愿不愿意转让这只宠物？我愿意出钱收购。价格好商量。 这条评论下面迅速盖楼。 ——我也想买！可以出游戏里面全部家当，金币、稀有材料、绝版时装！ ——现实人民币收购也可以！开个价吧！ …… 越来越多的求购留言涌现出来。 《山海幻境》里面，宠物绑定规则分两种。一般情况下，野生宠物一旦绑定，永久和账号绑定，可以遗弃，但不可交易转让。不过也存在一种叫做【解离符】的道具，作用就是解除宠物绑定，使用之后，该宠物回到可交易状态。这种道具属于极稀有的道具，副本里掉落概率极低，只在少数大型副本里听说过有人打到，在拍卖行有价无市。 很多玩家心里大概都打着算盘，只要沈砚辞愿意使用解离符，阿皎就可以转手交易。 毕竟对钞能力玩家来说，独一无二的彩蛋探测器宝宝，就算自己用不上它的技能，可是拿来炫耀那可是一等一的宝宝。何况，只要花足够的钱，再开新的宠物格子也并非难事。 帖子热度越炒越高，甚至出现不少私信，疯狂涌向沈砚辞的游戏账号。无数陌生人发来消息，要出价收购阿皎，或者希望他带价m。有人开出高额游戏金币，有人愿意赠送绝版时装坐骑，还有人直接开出真实现金报价…… 数字越来越高。 宣皎蹲在沈砚辞肩头，心脏不由得往下沉。 如此巨大的诱惑摆在沈砚辞面前。 解离符很难得，但是已经有买家留言表示，愿意自己出钱提供解离符，再加一大笔钱。 只要沈砚辞点头，一笔可观的现实收入就能到手，同时摆脱这一只不能打架的废柴宠物，然后他完全可以拿这笔钱，去购买全服顶尖的神兽宝宝。 好感度95又如何？ 面对足够大的利益，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宣皎表面安安静静，尾巴却下意识紧紧卷住沈砚辞肩头衣服的布料，内心悄悄紧绷，做好心理准备等待结果。 沈砚辞快速浏览完帖子和大量私信，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他点开论坛，直接在帖子主楼下面回复一条公开评论： 【沈砚辞】：阿皎不会转让，也不会交易。它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可以买卖的道具。感谢大家喜爱，请不要再发来收购私信。 简简单单一段话，态度明确，拒绝所有出价。 他的回复发出之后，论坛下面立刻炸开锅。 有人点赞支持，也有人觉得沈砚辞不识抬举。 ——给那么多钱都不卖？不就是一只资质垃圾的宠物吗，至于当成宝贝？ 关掉论坛，沈砚辞侧过头，肩膀微微一动，扭头看向蹲在自己肩头的小猫。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一碰小猫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很温和：“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送给别人，也不会卖掉。” 宣皎琥珀色瞳孔望住他，良久，喵喵轻轻叫一声。 悬起来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并没有完全放下，她心想，口头承诺罢了，随时都可以改变。 这件事的风波暂时平息，但是后续连锁影响还在。 自从帖子爆火之后，沈砚辞带着阿皎外出逛地图，时不时会遇上别的玩家围观偷拍。 经常有路人停下脚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那只拥有溯源技能的猫。” “是土猫吧，不怎么好看。” “好看也换不来它的技能啊。” “反正它成长这么低，用不着可惜。” …… 有天生e人上前友好搭讪，但也有部分玩家言语带着嘲讽。 这天在北山城集市，沈砚辞带着阿皎路过拍卖行门口，遇上了之前曾经调侃过沈砚辞的战士玩家，他身边站着一个一身华丽氪金套装的女玩家。 战士一眼认出沈砚辞和肩头阿皎，嗤笑一声，音量很大，故意让周围路人听见：“还带着这只废猫？给你那么多收购报价都不卖。花一张解离符转手卖钱，换一只强力变异宠物不香吗？守着一个没用的宠物自我感动。” 身边女玩家掩嘴轻笑附和。 大街上不少玩家闻声转头围观。 沈砚辞神色平静，没有动怒，淡淡回复：“游戏对于我，不是只有战力和交易，我很喜欢我的宠物。”说完他不再争辩，抱着阿皎直接转身离开喧闹的集市和人群。 渐渐的，仿佛一切喧嚣都被甩掉。 回到自家小院，沈砚辞把阿皎放在青石板地面上。 但宣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到处溜达，而是站在原地，抬头望向眼前的人。 这段时间，她心里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沈砚辞确实很好，人品看起来很端正，也不是那种容易被人说服的性格。 但是她跟沈砚辞之间终究隔着现实。 玩家对游戏会疲惫，会厌倦。 现实里每天会出许多新的游戏，新的风景和剧情会令人喜新厌旧。 生活里面也可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故。 万一将来某一天，沈砚辞因为现实忙碌，彻底放弃这个游戏账号，再也不上线。那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账号永久弃坑，不再登录。那她这只宠物，就会永远被困在这座小小的虚拟庭院里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清醒地独自待着，永远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永无止境的孤独。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一股寒意就席卷全身。 她不能把自己的全部命运寄托在另一个人的账号在线状态上。 有没有别的出路？ 她反复思索着自己的这个蛛丝溯源技能。 虽然写明了只能探查游戏内物品线索，但也许……这个技能能进化升级？ 除此之外，自己的这一份人类意识，到底为什么会穿越进游戏里？还进入游戏里的宠物体内？车祸、意识离体，到底是纯粹意外，还是背后有某种未知缘由？ 她有没有机会找到回到现实的办法？ 现在没有答案，但是不能停止寻找。 接下来的日子，一人一猫继续探索游戏世界的所有角落。 沈砚辞慢慢摸索出蛛丝溯源的使用规律。 频繁连续使用，阿皎就会精神透支昏睡；间隔时间拉长，负担就会小很多。之后外出探索的时候，他会主动控制频率，不让小猫过度消耗。 他们一起解锁了游戏里尘封多年的隐藏剧情，有的故事温暖治愈，有的故事满是悲凉遗憾。 宣皎见证了游戏世界里的悲欢离合，有时候也会生出意难平的感受。 这天，在探访一处古老的墓穴遗迹时，宣皎又一次使用了蛛丝溯源。 墓穴幽深昏暗，到处布满石刻壁画，尘封不知多少年。 顺着她眼中的银灰色线索，宣皎跑向墓室后面，沈砚辞连忙跟上。 在到达最深处并艰难打败了护宝幽灵之后，他们看到了一块泛着温润光芒、古朴又雅致的残缺玉珏。 【古魂玉珏（残缺）】 简介：上古时代遗物，传说与神魂、意识相关，完整玉珏可以沟通虚实两界。如今已经残缺破碎，力量微弱，大部分功能丢失。 看见道具简介的那一瞬间，宣皎整个猫都僵住了。 沟通虚实两界！ 虚实，现实世界，游戏虚拟世界！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5、005 【古魂玉珏（残缺）】静静地躺在墓穴积灰石台上，玉身上被一道巨大裂痕贯穿，温润的光芒有些微弱暗淡，随时仿佛都会彻底消散。 沈砚辞伸手小心翼翼拿起玉珏，眼前立即弹出简短的道具说明。 “沟通虚实两界？上古传说道具？还是残缺版本……”沈砚辞眉头微微抬起，自言自语道，“论坛上完全没有见过类似的物品，又是全新彩蛋不成……” 宣皎心脏疯狂跳动，爪子微微发抖。 沟通虚实。 这几个字狠狠击中她内心最大的渴望。 如果是完整玉珏，是不是可以把她的意识送回现实，回到自己人类的身体里面？ 可惜眼前只是残缺碎片，力量残缺大半，简介也不可能让她弄清楚实际效果。 但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玉珏到底有什么用处，可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围着沈砚辞脚边不停转圈，喵喵叫着，脑袋反复去蹭他拿着玉珏的那一侧身体。 沈砚辞立刻察觉到自家小猫的异常激动。 “阿皎，你对这块玉珏很在意？” 他把残缺玉珏轻轻放在地面。 宣皎低下头，鼻尖凑近玉珏，主动调动【蛛丝溯源】。 银灰色的朦胧线索从玉珏裂痕上面缓缓飘荡散开，但不知是不是由于这件上古遗物力量太过特殊，蛛丝溯源反馈回来的线索杂乱又破碎，在宣皎眼前只化作无数碎片般的画面一闪而过。 那些模糊的破碎片段…… 不是游戏里的画面。 一闪而过的现实城市街道，雨夜，黑色的轿车，刹车失灵的刺耳声响。 是她出事那一天的车祸现场！ 随之而来是大脑的一阵剧烈刺痛，仿佛被无数根针扎了进去，精神力疯狂倾泻。 宣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直接重重摔倒在地，四肢微微抽搐，眼睛闭上，彻底昏迷过去。 “阿皎！” 沈砚辞脸色一变，立刻蹲下身，把昏迷的小猫抱起来。 刚刚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看见，玉珏上面闪过一瞬不属于游戏场景的虚影片段，快得如同幻觉。 小猫仅仅只是靠近这件残缺古物，就成了这副模样。他不敢再贸然尝试摆弄玉珏，立刻把道具收回背包，抱着昏迷的小猫离开幽深古墓，尽快原路返回，一路赶回北山城的私人小院。 回到院子，沈砚辞把阿皎轻轻放在柔软的软垫上，望着她的眼神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 宣皎这一次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睁开眼睛。 脑袋依旧隐隐作痛，刚才细碎的画面还残留在脑中。 古魂玉珏，真的可以触碰到现实世界！哪怕仅仅是残缺碎片，居然也能捕捉到车祸片段！ 这是不是说明她想要通过它回到现实，并不是完全虚无缥缈的幻想？ 但眼下玉珏还是残缺状态，力量不稳定，不能贸然动用。刚才仅仅一次探查，就直接让她当场昏迷。想要发挥完整效果，必须寻找到玉珏其他缺失碎片。 一共有多少碎片？ 碎片散落在游戏世界的什么地方？ 完全未知。 这件事情，宣皎没有办法告诉沈砚辞全部的真相。 她不能直接坦白自己是穿越而来被困游戏的人类。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一旦全盘托出，后果无法预估。 目前来看，沈砚辞是个好人，但他只是普通玩家，未必能接受匪夷所思的真相。万一他上报游戏官方，自己的意识会被如何处置，想一想就让人恐惧。 可另一方面，如果没有沈砚辞的帮助，单凭她一只宠物猫的身份，既没办法到处跑地图，也没办法拾取道具，想要搜集散落的玉珏碎片几乎不可能完成。 怎么做，都是两难。 她只能隐晦引导。 接下来外出探险的时候，只要沈砚辞带上她，宣皎就会有意识地调动蛛丝溯源，主动留意有没有同类的上古玉石、破碎玉器线索。 她不能去解释为什么想要找这些东西，只能依靠肢体、叫声暗示。 但沈砚辞并不傻。 经过古墓那次事件，他已经慢慢生出疑惑。 结合最近这段时间阿皎有些古怪又反常的行为，他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多。 他有时候都在想，阿皎她……真的只是拥有彩蛋探测技能的ai宠物吗？ 虽然她看上去只是一只小猫，但她的太多反应，与其说是猫，不如说……像一个人。她会忧虑、会恐惧、会有明确的执念，也会对某些物品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强烈渴求。 但他也不敢更深地思考下去。 沈砚辞没有问，也没有上网发帖求助，更没有联系游戏客服反馈宠物异常。 他默默地把这份疑惑藏在心里面。 一人一猫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默契。 日子一天天在游戏中流淌。 现实世界的时间，与游戏服务器的时间，同步向前奔走。 宣皎依旧要忍受沈砚辞下线之后漫无边际的孤独长夜。 无数个深夜，偌大的庭院安安静静，没有别的npc，没有别的生灵，只有她独自清醒。她总是蹲坐在海棠树下，望着天上那一轮虚拟明月，反复回想车祸的细节，回想曲颜，回想裴明宇，回想爸爸妈妈。 不知道现实之中，到底已经过去了多久。 这天，沈砚辞上线时，神色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宣皎一下子就察觉到他状态不大对劲，因为往常上线的时候沈砚辞眼神松弛，今天他的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现实中，他想必遇上了烦心事。 唉，作为一只游戏里的小猫，她甚至无法伸出援手。 沈砚辞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动身外出游历，而是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坐了很久。 宣皎轻轻走过去，跳上石凳，喵的叫了一声。 沈砚辞低头看向她，伸出手。 宣皎便跳上他的腿，蜷缩下来。 沈砚辞轻轻顺着小猫后背的毛发，低声开口，缓缓说起现实生活的片段。 这是他第一次讲这么多的现实内容。 宣皎默默听着。 沈砚辞原来是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 最近手上有个大型项目赶工期，连续好多天高强度加班，熬夜画图，压力山大。每天忙完所有工作后登录游戏，来这里放空自己，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方式。 “有时候会觉得很累。”他声音轻轻的，似有若无，“说不定哪一天工作太忙，就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办法登录游戏。” 宣皎的身体微微一僵。 最怕听到的一句话，终于还是听见了。 现实忙碌，很长时间不上游戏。 也就是账号长期搁置。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乱，不能做出太过拟人化到诡异的举动。 她只是往他手边再靠近一点，脑袋蹭一蹭他的手腕，发出低沉又温顺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沈砚辞叹一口气，好像发现了小猫的恐慌，笑了笑：“只是有感而发，也不是马上就会弃坑。” 可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宣皎心底。 风险是客观真实存在的。 寻找古魂玉珏碎片这件事也变得更加紧迫。 只有集齐了完整的玉珏，找到回归现实道路，才能不把把命运捆绑在别人的游戏账号身上。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一人一猫踏遍《山海幻境》大半地图。 高山、深海、熔岩洞窟、迷雾海岛……依靠蛛丝溯源，他们先后找到两块古魂玉珏碎片。 三块碎片互相之间会产生微弱的感应，但是摆在一起，肉眼可见缺很大一部分，距离复原完整玉珏还差得远。 每次拼合碎片，都会有零星的现实碎片画面一闪而过。 宣皎看见过父母家中的客厅：爸爸面色憔悴，妈妈满脸忧虑；看见过医院的白色走廊：人们来来往往，间或露出父母的身影；甚至还有过她和曲颜、裴明宇合伙创办的文创工作室的画面：会议室的大屏幕亮着，仿佛在做汇报。这些碎片般的画面断断续续，没有完整的连贯剧情。她无从判断自己现实中的身体状态，也不知道车祸案件的调查进度。 仅仅只有碎片，画面一闪即逝，根本来不及捕捉更多信息，也得不到有效信息。 同时论坛的热度慢慢冷却下来，关于阿皎高价收购的风潮早已过去。 偶尔还是有人认出他们，但是已经很少再有大规模的争论。 就在第三块玉珏碎片到手之后不久，沈砚辞的登录频率真的开始下降。 一开始每天晚上他会准时上线，慢慢的，变成两天一次，再之后三天一次。 宣皎猜测，大概是他手头的项目进入最紧要的攻坚阶段，加班越来越严重。 而且沈砚辞登录游戏之后，也不再长途跋涉地跑很远探索地图，大多只是回到小院安静坐着，抱着阿皎待一小段时间，简单说几句话，就匆匆下线。 等待上线的空白时间越来越漫长。 宣皎内心的焦虑和恐慌不断累积。 这天晚上，沈砚辞上线。 他的神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疲惫。 “阿皎，接下来大概一个半月是项目冲刺阶段，我的工作会特别忙，我大概……没有时间登录游戏。”他把小猫抱在怀里，好像真的是在坦诚相告，“账号我不会扔掉，只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法过来陪你。” 宣皎窝在他怀中，猫瞳静静地望着他。 最坏的情况正在一步步靠近。 她不能够开口说话，没办法说出内心情绪，只能把脸埋在对方掌心，轻轻喵呜一声。 沈砚辞打开背包，把三块收集到的古魂玉珏碎片，放进书房的储物匣子里。这是游戏中的离线储物匣，账号不登录，道具也会安全保存在原地。 “东西我放在这里。”他指尖轻轻摩挲小猫毛茸茸的头顶，他想，小猫应该会想跟她特别重视的道具待在一起吧，“可惜我没有办法留下来陪你。”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但游戏规则摆在眼前，宠物不能自主离开宅院，不能自行打开储物匣子。 三块得来不易的古魂玉珏碎片安安稳稳锁在书房的乌木匣内，只要沈砚辞不登录账号，匣子就不会开启，碎片便如同彻底被封存一般。 宣皎心里清清楚楚。 玉珏碎片近在咫尺，但她看得见书房的方向，却碰不到。 有些东西，身为玩家，是不会知道的。 比如主人的账号一旦长时间离线，整个私人庭院就会进入服务器冻结的状态。不是简单的黑屏休眠，是场景静止。庭院里的风会停下，海棠花瓣悬在半空中不再飘落，池塘的水波会凝固，万物陷入死寂。 唯有她这一缕特殊的意识，依旧保持清醒，被困在静止的时空之中。 无尽的静止，无尽的独处，想一想就让她浑身发冷。 “我会尽量挤时间上线看看的。”沈砚辞像是在安慰小猫，更像是在宽慰自己，“只是项目工期压得很紧，我不敢保证频率。” 宣皎蹭了蹭他的手掌，喉咙发出一阵低沉软糯的呼噜声。 她没有挣扎，没有打滚乱叫，也没有再去做什么。 她明白，这不是沈砚辞的错。现实的工作重担压在他身上，他已经坦诚告知，也从未想过遗弃她。 可理解，消解不了恐惧。 夜色笼罩小院，游戏里的月光如水一般洒落。 沈砚辞抱着她在院中静静坐了许久，拍了几张截图，将阿皎蜷缩在膝头的模样保存进相册。 【系统提示：您即将退出游戏。】 银白色的微光缓缓从他身上褪去，下一秒，人影凭空消散。 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一开始，一切如常。 晚风依旧吹动海棠枝叶，池塘水面泛起细碎涟漪。 一天。 两天。 三天。 沈砚辞没有归来。 第七天到来的时候，冻结缓缓降临。 6、006 拂动花枝的风骤然停滞，半空中正在飘落的海棠花瓣蓦地悬停，再也不往下坠落。池塘荡漾的波纹定格成一圈圈凝固的圆环，虫鸣、远处主城隐约传来的喧嚣全部彻底消失。 整个庭院，只剩下宣皎还拥有感知。 世界变成一座精致却死寂的牢笼。 她慢慢站起身，迈着小碎步走遍院落的每一处。悬在半空的花瓣近在眼前，但当她伸出猫爪轻轻拍过去……她的爪子直接穿透了花瓣，没有任何触碰的反馈。 场景冻结之后，除了她自身，其余一切都只是静态的光影贴图。 书房就在不远，储物匣子安安稳稳地摆放在木桌上。但房门同样属于庭院的静态物件，牢牢闭合，她根本没有办法推动分毫。 玉珏碎片，明明就在一墙之隔，可望却不可及。 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一点把她淹没。 从前沈砚辞下线，只是黑夜，世界依旧运转，她还能够听见风声，看到花开。 现在却是彻底静止。 没有时间流逝的体感，分不清过去了一小时还是十几天。 她只能不断回想过往。 回想车祸那一天，方向盘剧烈的抖动，刹车完全失灵； 回想曲颜平日里一脸真挚的笑意，她要多信任对方才那么久都没发现对方暗地里满心的嫉妒？ 回想裴明宇温柔体贴的假面之下，充满了对财富的觊觎； 回想起爸爸妈妈，他们温暖的拥抱。 不知道现实过去了多久。 她父亲究竟有没有察觉到车祸另有隐情？警方有没有查到车辆被动手脚的痕迹？ 她的人类身体，到底是已经死亡，还是躺在医院昏迷不醒？ 她究竟还能不能回去？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里，没有半分答案。 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调动蛛丝溯源。 可整个庭院都被服务器冻结，周遭所有物品都已经停止数据流的运转。 蛛丝溯源找不到任何可以感应的线索，技能反复触发，又什么都没有获取，只在疯狂消耗她本就有限的精神。 几次尝试之后，宣皎的脑袋一阵阵地钝痛起来。 她只能蜷缩在海棠树下那块熟悉的软垫上，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保存精神。 不能崩溃。 不能彻底麻木。 只要还保留意识，就还有希望。 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不知道在这片静止的天地中熬过了多久。 忽然之间，一道淡淡的微光悄然洒落。 悬停在空中的海棠花瓣轻轻一晃，缓缓向下飘落，池塘的水波重新荡漾开细碎涟漪，微风再一次拂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冻结解除。 是有人登录账号。 宣皎猛地弹起身，琥珀色的猫瞳骤然发亮，快步朝着院落中央冲过去。 银白色光芒缓缓汇聚，沈砚辞的身影重新成型。 他看上去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疲惫，眉宇间压着厚厚的倦意。现实中高强度的加班，甚至在游戏的角色神态上留下了痕迹。 “阿皎。”他看见飞奔过来的小猫，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弯腰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项目阶段性告一段落，我争取到短暂的空隙，上来看看你。” 宣皎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游戏模拟出来的心跳声响。 她浑身微微发抖。 刚才冻结静止的时光，对沈砚辞来说，不过是现实里埋头加班的十数天，可对她而言，是无穷无尽死寂的煎熬。 沈砚辞很快察觉到小猫状态不太对劲，她浑身毛发微微蓬松，情绪躁动不安，尾巴不停地轻轻颤抖。 “在院子里待着很难受吗？”他低声问道。 宣皎没办法开口诉说冻结之中的恐怖体验，只能把脑袋深深埋进他臂弯，一声一声轻轻地喵呜。 沈砚辞沉默地注视着小猫。 他隐约猜到，自己长时间不上线，对这只与众不同的宠物而言，并不仅仅是“主人不在”这么简单。 他想了想，走到书房，指尖轻点，乌木匣子缓缓打开。 三块古魂玉珏碎片静静躺在匣子内部，散发淡淡的莹白微光。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犹豫片刻，沈砚辞还是郑重地把阿皎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三块残破玉珏上，“古墓那次，有些不属于游戏的碎片画面，我全都看见了。” 宣皎浑身一僵，身体瞬间绷紧。 来了。 最让她忐忑的时刻终于到来。 她一直隐瞒着自己是人类灵魂穿越的这件事，但又时不时想要冒险透露出些微迹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我没有向游戏客服反馈异常，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事。”沈砚辞目光柔和，“阿皎，你不是普通的ai宠物，对不对。” 仿佛是在问她，但说到最后，并不是疑问句。 好像他已经确认了这件事。 宣皎蹲在木桌之上，爪子死死扣住桌面木纹，琥珀色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该相信他吗？ 还是继续伪装成一只与众不同的宠物？ 坦白肯定是有风险的，这件事太过荒诞，她不知道沈砚辞知道了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的命运就会彻底交托给他。 可是继续伪装，她就彻底失去了回到现实的可能。 古魂玉珏的任务绕不开他。 她的行动也绕不开他。 一味遮掩，两个人之间永远隔着厚厚的壁垒。 宣皎垂下脑袋，长长的胡须轻轻抖动，发出一声悠长又带着苦涩的喵呜。 这是她唯一能够做出的，代表默认的回应。 沈砚辞深深吐出一口气。 心中长久以来的猜想得到印证，却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甸甸的震撼。 “所以，玉珏碎片对你而言，不是游戏道具，而是你……回到现实的希望。” 宣皎抬起头，重重眨了眨眼睛。 算是确认。 “可惜我现实太忙，不能时时刻刻上线陪你继续找碎片。”沈砚辞轻轻触碰那一块块玉珏碎片，一边回想一边说道，“这套游戏的底层规则我大致看过论坛上的解析，宠物不能自主离开宅院，不能自主拾取道具，所以……想要继续搜寻剩下的碎片，必须依靠我。” 他停顿片刻。 “但是我没有办法保证上线时间。”他露出身为牛马的苦涩，“下一轮项目攻坚没几天了，我依旧会被工作牢牢困住。” 唉…… 宣皎在心里叹气。 就算她在现实里有钱，但也不可能要求沈砚辞放弃自己的现实生活，耗费全部时间泡在网游里，只为了帮一只在外人眼中不过是虚拟小猫的她寻找回家的路。 可回家的渴望，犹如野火一般，在心底熊熊燃烧。 她围着桌上的三块玉珏碎片来回转圈，爪子轻轻扒拉碎片，又抬头望向沈砚辞，一遍一遍重复。 我想要集齐碎片。 我想要回去。 所有的诉求，只能依靠猫的动作和叫声传递。 沈砚辞认真思索了很久。 “我想到一个办法。” 他打开游戏商城，找到一件道具【游戏委托卷轴】。 道具顾名思义，作用很直观，但只能委托给npc，所以很少有玩家使用。 “但我可以把委托发布给地图内的游历npc，他们可以外出搜寻指定类型的物品。虽然局限性很大……”因为npc智商有限，也不可能使用蛛丝溯源，只会机械地按照关键词搜寻。“但是可以作为补充。” 沈砚辞购买了十几张最高等级的委托卷轴，在搜寻目标一栏写下：上古残破玉片、带有白色莹光的古玉器。 一张张委托卷轴激活，一道道微光闪过，十几名游历npc领受任务，奔赴大陆各个角落。 “他们只是普通npc，找到碎片的概率很低，绝大多数委托可能都没有下文。”沈砚辞如实向小猫说明局限，“但是至少，在我没办法上线的时候，会有npc在外面替我们碰碰运气。”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三块古魂玉珏碎片放置在庭院厅堂的开放式博古架上。 庭院冻结的时候物件无法触碰，但只要冻结解除，世界恢复运转，宣皎就可以看见碎片，可以靠近它们。 做完所有安排，夜色已深。 游戏界面中闹钟弹窗跳出来，提醒他休息。 “我明天还要上班。”沈砚辞伸手，或许是知道了小猫身体内有着人类的灵魂，他没有再抱起她，而是摸了摸小猫的头。 “我会尽可能挤出时间上线，只要我登录，我们就立刻出发去找剩下的玉珏碎片。” “我不会向任何人泄露你的秘密。”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宣皎蹭了蹭他的掌心，闭上双眼。 长久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裂开一道缝隙。 危机没有彻底消失，回家依旧遥遥无期，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短暂上线结束，沈砚辞再一次下线。 这一次，宣皎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庭院依旧会迎来冻结，依旧要面对静止的死寂。 但是博古架上玉珏碎片散发出淡淡的微光，是看得见的希望。 城外那些游历npc正在大陆各处，漫无目的地搜寻古玉碎片。 接下来的日子，就在沈砚辞偶尔上线探险、下线后世界冻结之间循环往复。 有惊喜，也有失望。 大部分委托npc空手而归。 有两次npc真的带回小小的古玉残片，可惜并不是古魂玉珏的碎片，只是普通的古代玉器。 每当沈砚辞工作中挤出难得的空闲，他就带上宣皎立即出发。 他们深入海底沉没的龙宫遗迹，闯过遍布幻术的迷雾沼泽，登上传说之中众神陨落的山脉之巅。 依靠蛛丝溯源，又收获了两块古魂玉珏碎片。 目前碎片已经有了五块。 裂痕交错，五块碎片互相吸引，隐隐产生些微共鸣。 但是看形状，他们还差接近一半，距离完整的古魂玉珏依旧十分遥远。 每一次拼合碎片，都会触发宣皎短暂的虚实感应。 碎片化的现实画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 她看见自己车祸相关的新闻推送一闪而过。 下一个画面又跳转成医院的icu病房，监护仪器滴滴闪烁，病床上躺着一个面容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子，身上插满了管路。 她应该没有死。 只是陷入长久昏迷。 再下一幕，是她父亲的办公室。 父亲面色憔悴，桌上铺满了不知内容的文件，面前的电脑屏幕打开，依稀是车祸事故的调查报告。 画面继续跳转。 写字楼楼下，曲颜神色惶惶不安，紧紧抓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眉眼满是恐慌。裴明宇站在她身旁，脸色阴沉，两个人好像在低声争吵着什么。 宣皎紧紧盯着这一闪而过的画面，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她父亲肯定发现了蹊跷，那么警方一定已经启动侦查，她相信家人。 画面骤然中断。 宣皎眼前一黑，直接昏倒。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沈砚辞腿上。 “又看到现实画面了？”沈砚辞轻声问道。 宣皎点了点脑袋。 她多想开口，把自己看见的一切全部告诉他，告诉他人间正在发生什么，告诉他自己的身体还在icu沉睡，告诉他凶手正在惶惶不可终日。 可语言的鸿沟依旧横亘在他们中间。 沈砚辞看着小猫眼底翻涌的悲喜，轻轻叹了一口气。 “慢慢来。” 时间缓缓流淌。 游戏内秋冬更迭，花开花落。 现实之中春去秋来。 他们又找到了一块玉珏碎片，但距离完整的古魂玉珏，依旧还差小半。 这天傍晚，他们来到大陆的最南方，一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上古祭坛。 祭坛矗立在悬崖之巅，满地断裂石柱，石柱上遍布古老的晦涩铭文，海风呼啸，海浪疯狂拍打崖下礁石，轰鸣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一股极其强烈的共鸣扑面而来。 背包里的六块古魂玉珏碎片同时剧烈震颤起来，莹白的光芒不断增强，直至穿透背包，照亮整片残破祭坛。 宣皎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 这里！ 这里一定有碎片！ 她立刻跳下沈砚辞肩头，四爪飞快奔跑，开启蛛丝溯源。 大片银灰色线索漫空飞舞，朝着祭坛正中央的断裂祭台汇聚而去。 祭台中心，一道深深裂缝之中，静静躺着一块更大的玉珏残片。 一共七块碎片！ 七块碎片全部相遇，自动悬浮升空，飞快互相靠拢，无数道白光爆发开来，耀眼夺目，刺得宣皎下意识闭上猫眼。 轰隆隆—— 天地之间响起低沉轰鸣。 残破的古魂玉珏，完成大部分拼接。 依旧还留着一道裂痕，但已经能勉强激活核心力量【连通虚实】。 半透明光幕在空中缓缓展开。 居然是稳定的现实影像。 清晰的画面，直接呈现在眼前。 病床上躺着一个安静沉睡的人，呼吸机平稳运作。病床两侧，她的爸爸妈妈，满脸疲惫地守在床边。 画面流转。 曲颜整面对着两名警察，她浑身颤抖，嘴唇不停哆嗦。 不远处，裴明宇同样对着两名警察坐着，低垂着头，肩膀紧绷。 最终，他们被戴上了手铐。 宣皎蹲在冰凉石砖上，望着光幕里的画面，眼眶滚烫。 游戏里的小猫遵守游戏设定，没有眼泪，但是她心口翻涌着百感交集。 愤怒，心酸，思念，释然……万千情绪缠绕在一起。 可是她，还被困在游戏里。 她心中生出一丝明悟，现在的玉珏已经快集齐，因此能达成初步的连通虚实，但只能观看影像，还无法完成意识归位。 想要真正回到她人类的身体里，必须找到最后一块碎片。 光幕缓缓消散。 半空中拼合的七块玉珏碎片光芒敛去，落回到沈砚辞的掌心。 他低头看看掌心的玉珏碎片，再看看小猫，“还差最后一块。” 宣皎点点头，琥珀色猫瞳望向远方茫茫云海。 回家，只差最后一步。 7、007 007.归墟回响 崖顶的海风仍在呼啸，带着咸湿凛冽的气息，卷动满地断裂石柱上薄薄的灰尘。 七块古魂玉珏碎片静静躺在沈砚辞的掌心，拼接处几缕微光忽明忽暗，只剩一处缺失。 宣皎盯着那儿看，刚才的光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那些画面——她父母憔悴的模样——在她脑中挥之不去。然而她还是被困在游戏世界里的一缕意识，看得见现实，却触碰不到。 她的尾巴无意识地卷了卷，最后无力地垂落下来，耳朵也耷拉着。 巨大的释然之后，是更深的怅然。 沈砚辞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弯腰将她抱起来，托在臂弯后，另一只手摩挲着尚有缺口的玉珏。 “七块，只差一块了。”他先是宽慰般说道，语气又染上几分凝重，“但现在我们已经找过了各种能找到的古籍残卷，也看过了游戏社区里全部的攻略，甚至还看了所有古墓壁画的线索，却依然一点最后一块碎片的痕迹都没找到。” 他望向宣皎，宣皎心头微沉。 难道…… 难道最后一块碎片根本不存在这片游戏大陆的常规地图中？ 毕竟古魂玉珏是用来沟通生死虚实的法器，在这游戏内存在，那在其他空间存在似乎也不无可能。 宣皎抬起脑袋，琥珀色的猫眼望向沈砚辞，然后她抬起小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那处缺失。 蛛丝溯源再次悄然启动。 银灰色的细丝自她周身缓缓散开，如同细密的蛛网，顷刻间席卷整座残破祭坛，向着远方蔓延。 在此之前，这一技能总能精准指向碎片所在，可这一次，漫天蛛丝飘向高空，随即缓缓消散，没有任何落点。 没有线索。 最后一块碎片不在这里，也不在深海，也不在山林。 “有一个很早之前就流传的游戏传说。”沈砚辞缓缓开口，好像在斟酌着词句，“这个游戏存在一处没有开放的隐藏地图，叫做归墟裂隙。官方从来没有公开过，也没有传送阵，没有任务指引。”只有寥寥几句散落在物品描述里的只言片语，他努力回忆着曾经听人说过的内容，“有人说过，说归墟收纳世间所有流离的魂魄、破碎的器物残灵，也许……” 流离的魂魄。 这几个字重重撞在宣皎心上。 她本身就是意外坠入游戏的外来灵魂，那一块缺失的碎片，会不会就在这个“归墟裂隙”当中。 她不知道，但她心底缓缓冒出一丝希冀。 “但进入归墟裂隙的途径……”沈砚辞眉头微蹙，“现在谁也不知道，只知道论坛上曾经流传有两种说法。第一种是集齐七块玉珏碎片，在午夜子时，设置一处祭坛，在祭坛内以碎片共鸣强行撕开空间缝隙，有概率叩开归墟大门。”他看向不远处的祭坛，“这里的祭坛或许就可以试一试。” 沈砚辞接着开始说第二种方法，“第二种是需要玩家主动触发极高的负面精神负荷，被世界规则判定为‘灵魂偏移’，被动卷入裂隙。这个设想是游戏开启初期玩家们讨论时猜测的，但是副作用极大，有可能直接账号损毁，角色数据彻底清零。” 无论是哪一种，都没有人知道撕开空间缝隙会付出什么代价。 成功，就能找到最后一块碎片；失败，或许宣皎这一缕意识，会直接消散在虚空之中。 冒险，还是原地等待？ 等待是遥遥无期，没有人能保证碎片会出现。 但冒险往前，便是赌上自己的全部。 宣皎从沈砚辞的臂弯跳下地，用爪子重重踩了踩脚下刻满铭文的石板，抬眼望向沉沉暮色，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不想永远做一只游戏里的猫。 现实里她父母还在病房外苦苦守候，她的身体还在icu沉睡，不管是苏醒也好，还是就此长眠也好，她都想要回到属于自己的人生。 沈砚辞看懂了小猫眼中的决绝。 “你可要想清楚了。”反而是他有些迟疑，“一旦启动仪式，就没有回头路了。” 宣皎轻轻喵了一声，短促而坚定。 我愿意。 夜色一点点浸染悬崖，一轮明月缓缓爬到天穹正中，子时将至。 沈砚辞找到了当初看见过的古籍残卷，好不容易翻出了记载，按照记载，他小心翼翼地将七块玉珏碎片按顺序摆放在祭坛中央的圆形法阵凹槽之中。随着他的动作，碎片之间缓缓升腾起一圈又一圈莹白色的光晕，在光晕中，古老铭文被点亮，一道神异的光厚重如水流，沿着石缝间蜿蜒流淌。 整座祭坛微微震颤，周身响起沉闷的隆隆声响。 狂风骤然席卷而来，呼啸的大风卷起无数碎石尘土，吹得宣皎浑身绒毛凌乱翻飞。 半空之中，竟真有一道漆黑幽深的裂缝缓缓撕开，如同天幕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灰蒙蒙的气流不断从缝隙中翻涌溢出，若有似无的吸力拉扯着周遭一切。 宣皎瞪大了眼，她想，这一定就是归墟裂隙。 裂缝之内，看不到山川大地，只有无边无际漂浮的光点，仔细看去，那些光点其实是无数破碎的记忆、遗失的道具、消散的残魂，它们如同萤火般四处飘荡，隐隐还能听见细碎模糊的低语声。 突然间，一股巨大的拉扯之力落在宣皎身上。 “阿皎！” 沈砚辞伸手想要抓住她。 可属于宠物的绑定枷锁在裂隙力量的冲击下剧烈晃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宣皎小小的身躯，小猫四肢悬空，不受控制地朝着漆黑裂隙飘去。 “我在这里等你！”沈砚辞高声说道，紧紧握住手中佩剑，盯住那道不断晃动、仿佛随时会闭合的空间裂口，“碎片拿到手立刻回来！” 宣皎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她到底听到了没有。 转瞬间，小猫坠入归墟裂隙。 沈砚辞怅然若失地看着那处裂口。 而宣皎的周遭，此刻安静得可怕。 在穿过那层混沌光幕的瞬间，所有外界的狂风呼啸、海浪涌动全部消失。 无数细碎光点在身边悠悠飘荡，有古代npc残留的执念，有玩家丢弃的道具残影，有半途消散的任务记忆……形形色色破碎的画面在她身边一闪而过。 那儿有别的玩家宠物消散前最后的念想。 有古墓或其他建筑坍塌一瞬间的画面。 更有无数求而不得的遗憾。 她漂浮在这片混沌之中，全力催动蛛丝溯源。 这一次，漫天的银灰色蛛丝终于有了方向，从宣皎的身周长出，然后不断向着裂隙最深处遥遥延伸…… 延伸至最后，她隐隐看到，在归墟最中心的位置，有一团柔和的白光静静悬浮。 宣皎心里一动，她想那一定是最后那块古魂玉珏碎片。 她努力迈开脚步，顺着蛛丝溯源的位置走去。 一步、两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远地，她能看到碎片的大概轮廓了。 宣皎心底油然生出几丝喜悦和激动，但当她想要更靠近那里的时候，她发现碎片外面围绕着的灰色迷雾流动了起来。 一个有些虚无缥缈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这个声音很柔和，充斥着一种挽留的意味。 “留下来吧。” “此处没有痛苦。” “没有伤害。” “不必承受世间悲欢。” 宣皎心中生出一种明悟：它或许，是在挽留所有流落至此的灵魂。 要留下来吗？ 留在这里，她可以永远安宁，不必再忍受冻结时无边无际的死寂，不必担忧意识随时可能消散，不必面对现实世界带给她的伤痛。 可是，她也会永远彻底的成为一缕漂泊的残魂，再也见不到父母，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体，再也不具备任何未来。 归墟在蛊惑她。 那些车祸带来的伤痛，来自闺蜜与男友的背叛，无数个煎熬的日夜，还有亲人通红的双眼…… 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不，她不能逃避。 宣皎浑身毛发炸开，奋力往前扑去。 下一秒，她牢牢抱住了那块碎片。 这个刹那，她只看到一片耀眼到极致的白光轰然爆发！ 碎片飞快旋转、咬合…… 最终是一枚完整的玉珏！ 其他的，宣皎的记忆却有些模糊了。 她依稀记得，有一股磅礴而温暖的力量包裹住自己。 她作为小猫的身体在这个过程里好像在不断消融，似乎是游戏赋予她的外壳也在消融一般。 周遭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 她好像还听到了沈砚辞焦急的呼唤。 有什么东西正牢牢束缚住她。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那些束缚都荡然无存。 她只知道眼前的白光无比刺眼，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的过程又无比漫长。 消毒水的气味充斥在鼻腔内，她动弹不得。 “皎皎！” 是妈妈的声音。 宣皎觉得大脑一阵阵的昏沉钝痛，无数记忆潮水一样涌上来。 现实中的车祸、背叛、死亡般的失重。 游戏世界里的小猫、寂静冻结的庭院、海棠飘落。 悬崖祭坛、归墟裂隙、破碎掉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所有一切，并不是一场幻梦。 后来，她父母告诉她，这些天里，明明监护仪上各项生命体征十分平稳，医生也说她没有生命危险，可她始终深陷植物人一般的昏迷，无法苏醒。 他们守着她，憔悴不堪，又坚持不放弃。直到那天她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世界仿佛才重新启动。 她的病房瞬间忙碌起来，医护人员纷纷过来给她进行各项检查。 明明已经醒来了，她心里却好像缺失了一块。 半个月之后，宣皎身体逐渐康复。从父母那儿，她知道警方已经完成了案件的侦办，曲颜和裴明宇对蓄意破坏车辆制造车祸的罪行供认不讳，案卷移交给检察院。 被允许使用手机以后，宣皎下载了《山海幻境》网游。 她尝试搜索了那个熟悉的游戏id。 查无此用户。 她登陆进入游戏，创建了人物，在北山城中寻找，但曾经熟悉的院落似乎也不复存在。 宣皎有些恍惚，她不知道到底是沈砚辞当时发生了什么，导致账号出了问题，还是沈砚辞这个人都压根不存在？ 可是这个游戏是真的。 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城池、祭坛、遗迹，也是真的。 如果是账号出了问题还好说，只是有些遗憾，她甚至还没有好好跟他说一声再见。 但如果整段记忆都是虚无的…… 宣皎茫然。 她活下来了，回到了家人身边，坏人也得到了惩罚，可她却怅然若失。 日子缓缓向前流淌。 她深居简出休养身体，慢慢地重新拾起现实里的生活。 不知过了多久，春去秋来，天气渐渐变凉。 手机上推送了新开放的社区图书馆，看着装修别致，宣皎心血来潮想去看看。 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宣皎坐了下来。 她查阅着资料，想着是不是要再去读个研，免得无所事事的日子总是容易胡思乱想。 周围人来了又去，还挺多人的，她想。 对面空位似乎又有人拉开椅子坐下，也跟她一样接了笔记本电脑。 宣皎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对面的男生也正好从屏幕上方看过来。 男生眉眼清俊，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眉眼轮廓，和游戏里面那个身着长袍总是不紧不慢的玩家角色隐隐重合。 四目相对。 一瞬间空气安静下来。 男生微微一愣，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恍惚。 窗外秋风拂过，金黄色的银杏叶片缓缓飘过。 宣皎心口轻轻震颤。 是巧合吗？ 还是那一块消散的古魂玉珏，留给命运一丝微弱的回响？ 8、番外.海棠未忘 社区图书馆的阳光是柔和的金橙色，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铺洒在桌面。 宣皎的手指微微收紧，胸腔里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眼前的男生穿着简单的藏青色针织衫，鼻梁上架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清浅温和。 那股沉静从容的气质，和游戏里的沈砚辞几乎一模一样。 她好笑地摇了摇头，但那终究只是游戏里捏出来的形象。 世界那么大，怎么会这么巧。 宣皎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继续看书，一边对照着书册时不时查看网页。 但眼前的文字却一个也看不进脑子。 整整一个下午，两个人相对而坐，但没有交谈。 直到夕阳西沉，宣皎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看了眼手机，朋友发来了约饭的地点，她拿起手机回复，没有留意到数据线绊住了对面男生桌上的书。 书册落到地上才让宣皎回神，她赶紧弯腰捡起。 却措不及防地看到一行小字：砚辞于海棠风起时记。 砚辞。 宣皎指尖猛地一顿。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难道…… 真的是他？ 沈砚辞也在捡书，冷不防也看见扉页自己的字迹，身形微微一僵。 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讲过那段游戏里的奇遇。 那天在游戏中，他听到一阵悠远的共鸣，眼前的一切变得更加神异。 白色的微光中，他看到一道通道，一头从归墟中伸展而出，另一头不知道连接到了哪里。 然后他的小猫出现在通道内，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 他当时有些欣慰，也有些不舍。 他看着小猫不断往前走着，忽然有厚厚的灰色混沌浪潮扑向它，好像拼命想要把它留在裂隙之中。 他看到小猫的神情变得痛苦…… 祭坛上的裂隙开口正在回缩，光芒也在一点点变得暗淡。 他想，一单裂隙彻底闭合，小猫大概会被永远锁死在归墟里。 他没有犹豫地伸出手试图阻止归墟。 可他怎么也做不到，那时候他生出一丝明悟，除非将他这个游戏角色的精神内核全部投出，才可能延缓一二。 那是他这个游戏账号属于他的本源精神印记。 他仍然没有犹豫。 到现在，账号已经不复存在，他也没有心情再去创建一个账号。 在别人眼中，那也不过是一个被自己废掉的网游账号。 现实里面，他只当那是一场奇异虚幻的梦。 可眼前这个女孩，眼里翻涌的震惊、酸涩、感激，绝不只是捡到陌生人书时本该有的神情。 “你……”沈砚辞迟疑地开口。 宣皎把书递还给他，眼眶微微泛红，很多话堵在嗓子眼，却没有办法说出。 她能说什么呢？ 她说什么小猫、古魂玉珏、归墟裂隙……别人会把她当成一个疯子吧？ 她沉默片刻，轻声问：“你还记得海棠树下的那只小猫吗？” 沈砚辞浑身一震。 属于沈砚辞的玩家精神印记撞在混沌灰雾之上又轰然散开，化作一层薄却坚不可摧的屏障，硬生生挡住了归墟的拉扯力量，为小猫争取到宝贵的一瞬。 代价就是，他的游戏角色从此永久损毁，人物数据清空。 过往的许多画面轰然冲进脑海。 一方小院，海棠飘落的花瓣，悬崖边呼啸的海风，被他献祭的账号本源，还有那只安安静静却满眼渴望的小猫。 “我记得。”他当然记得，沈砚辞的声音放得很轻。 “谢谢你。”宣皎的声音微微沙哑，“如果不是你……我，我永远也回不来了。” 沈砚辞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当时唯一能做的选择。”他露出一丝微笑，“我也要谢谢你，那段时间很难熬，每次加完班都觉得很累，有时候撑不下去了上线，看到有小猫在等我，陪着我，其实也是一种慰藉。” 账号不复存在之后，他也曾无数次地感到怅然。 他想那一段故事大概会就此彻底湮灭，根本没有奢望过现实之中还能够再遇见。 两人并肩走出社区图书馆，街边行道树的梧桐叶簌簌往下落。 “账号没了以后，很多东西也没了。”沈砚辞望着天边橘红色的晚霞，有些好笑地道，“就算有截图，但我也一度怀疑过是不是我加班过度精神出了问题，所以产生了一些奇怪的幻觉。” “不是幻觉。”宣皎也弯了弯嘴角，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我想，那些全部都真实存在过。” 沈砚辞点头：“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走到停车场，宣皎跟沈砚辞挥手告别。 曾经的苦难已经翻篇。 车祸案件尘埃落定，坏人接受法律的审判。 宣皎身体复原，重新拥抱属于自己的人生。 沈砚辞也熬过最令人窒息的项目阶段，生活回归寻常。 但虚拟世界的羁绊，在现实落地生根。 宣皎掏出手机，笑着看了看刚添加上的微信好友。 真的，太好了。 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在以后，他们可以相约图书馆看书，可以一起去吃热气腾腾的小吃，可以闲聊日常，说不定，也可以聊聊游戏里的往事。 反正，他们之间藏着独属于彼此、旁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读懂的秘密。 宣皎走到车边，回头看了看，发现沈砚辞也走到了自己的车边，正看向自己。 他的目光令她忍不住又抬起手挥了挥。 曾经，她是被困游戏里无处可去的小猫。 如今，她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 故人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