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军他打脸真香了》 1. 第一章 是日,阴雨绵绵,沈夫人又在捧着药哄小女儿喝:“我都吹过了,不烫的。来,张嘴喝了。” 小女儿沈照微靠坐在床头,对沈夫人笑一笑:“母亲,我最近感觉好多了,我自己来吧。” 说罢,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去接沈夫人手里的碗。 她穿着家常宽松衣袍,一动作袖子滑到手肘处,露出一节小臂,同她的脸色一般,苍白如雪。 沈夫人没有听她的,依然拿药匙挖了药,送到她唇边,柔声细语道:“好什么好?小脸还是这么白,刚刚我进门前就听到你咳嗽了。我喂你,你乖乖地喝,千万别累着。你哥哥的一个同僚,认识一个老郎中,说是在乡野很有名气,已经请到了家中,待会让他给你再瞧瞧。” 沈照微今年十七岁,自从出生便为咳疾缠身,这些年陆陆续续请了多少名医,都没能治好,只能以各种名贵药材暂时压制病情。 有宫里的太医给她看过之后,悄悄地对沈家人说,她怕是不中用,熬不过二十岁,意思是劝他们尽早做打算。 她是沈家的幺女,是掌上明珠,沈家人不信不听,抱着必定要把她治好的意志,坚持寻医问药。 看着家人为自己各种奔忙操持,沈照微心酸不已,便一直懂事乖巧,虽然自己身体每况愈下,但仍然怀揣着积极向上的心态,过好每一天,决不辜负大家的心意。 静静地服过药,又吃过沈夫人递来的蜜饯,沈照微笑道:“既然人都来了,那就赶紧请人进来吧,不要让人久等。” 沈夫人拍拍她的手,转头叫丫鬟兰芷下去请人,这边继续同她说些家常话。 母女俩唠了有一会,算着兰芷也该领人回来了,却迟迟没影。沈夫人便又招来一个婢女,派去催促兰芷。 那个婢女刚出门,就撞上兰芷一个人沉着脸走来。 婢女道:“夫人等不及了,让我去催呢。姐姐怎的独自回来的?那个郎中呢?” 兰芷拍拍袖子,语气不太好:“我去了,正跟郎中说着呢,外面小厮告诉我,有个跛足道人进来打秋风。咱们家一向乐善好施,我就让人拿些碎银子打发他,心想也就算了。谁承想那个道士口里说咱们姑娘的病,药石无医,看郎中都是白搭,他有法子,保管令姑娘生龙活虎。” 婢女皱着眉说:“各路名医都束手无策的事情,他就有办法?还那么言之凿凿的。我看他是疯了,青天白日说胡话。” 兰芷道:“我也觉得疯疯癫癫的,不可信。我本来不想理他,他倒脸皮厚,赖着不走了,嘴里嚷嚷着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非要给咱们姑娘治病。你也晓得,老爷夫人他们因为姑娘的咳疾操碎了心,但凡有一线希望,都不肯错过。干脆我先禀报夫人,见不见的,凭夫人裁夺。” 于是婢女迎兰芷回房,兰芷将这期间所发生的报告给沈夫人。 沈夫人也拧起了眉头,思索片刻,点头交代兰芷:“他既夸夸其谈,那便带他过来。” 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道士说的话,沈照微觉得相当不靠谱,劝说沈夫人:“他是道士,专职是给人做法事,又不是给人看病。母亲,罢了吧。” 沈夫人回头,反过来安慰她:“万一他有点本事,也是意外之喜。再说了,那么多大夫都看过了,不差他一个。好孩子,你把心放踏实了,我在这陪着你呢。” 沈照微听从安排。 少顷,兰芷把人引来。 沈照微这边,沈夫人提前放下床帐,避免被生人看到女儿的脸,到时要诊脉,只伸手出来便是。 那道士一身破旧道袍,大摇大摆地坐到外面的椅子上,一手捋自己长长的胡须,一手挠自己脖子,看样子挺邋遢。 沈夫人是体面人,掩饰住嫌弃之意,走出来同道士对坐,叫人速速上茶。随后含笑询问道士:“道长说,能治小女的病症?不知道长可有了解过小女是何病症?” 道士停止搔刮,冲沈夫人咧嘴一笑:“千金的病,贫道在游历京城的途中,略有耳闻。” 沈夫人问:“那道长可需要再详细问诊一番?好对症下药。” 道士摇头笑笑:“贫道心中有数,不必再折腾千金。” 素来医者看病,望闻问切是基本。这道人反而一概省了,自称胸有成竹。沈夫人半信半疑。 这时,茶奉上来。沈夫人维持笑容,请道士喝茶。 那道士从善如流,饮了大半杯,直呼爽口。 越看他的行事,沈夫人越发觉得此人像招摇撞骗的,嘴角耷拉下来几分:“道长心里有数,那小女的病……?” 道士放下茶盏,掐指一算。 沈夫人不解其意:“道长这是做什么?” 算毕,道士笑眯眯道:“千金的后腰上,可有一处黑痣?” 沈夫人一惊,旋即表现出不高兴:“道长是来看病的,怎么说这些冒犯的话?传到外面去,小女的名声岂不毁了?” 在场其他人一警觉起来,一副随时要轰道士走的架势。 道士容色坦荡,笑意不减:“这等私事贫道掐指算出来,沈夫人是否信贫道有点本事了?” 沈夫人恍然,面色回缓不少:“那依道长看,该如何医治小女的病呢?” 道士接下来的话如石破天惊,惊得众人哑口无言:“千金的病是胎里带来的,是前世未尽的尘缘。只需要找到这位有缘人,与之结为夫妻,便可消灾解禳。” 到底是沈夫人见多识广,还能冷静地接话:“茫茫天地,芸芸众生,那这位有缘人,我们应去何处找寻?若是找不到,那小女……” “不难,找得到的。”道士抬手往门外一指,“两条街之外,将军府的裴小将军,便是千金的良药。” 沈夫人兀自琢磨:那将军府,是近来大伙茶余饭后的谈资——府上父子俩,上阵父子兵,戍守边关多年,如今边关安定,他们应召回京,加官进爵,那座府邸正是陛下嘉赏于裴家的,占地几百亩,特别气派。关于那裴小将军,只听闻年及弱冠,战功赫赫,更深的就不晓得了。 杯中茶饮尽,道士起身告辞。 沈夫人还有一肚子疑问,忙也起身,不及张嘴唤,他已一瘸一拐,扬长而去,仅有渺渺话音在空中飘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床帐中间,探出一只素手,拨开帷幔,沈照微脸颊上晕开一层 薄红,对沈夫人吞吞吐吐道:“母亲休听那个疯道士瞎说,我的病是我的病,和前世,和裴家……有什么关系?” 沈夫人回过神来,走到床边坐着,摩挲她双手:“你要说他瞎说,你后腰上有痣,只咱们几个亲近人知道,那他是怎么说出来的?我想,固然他举止失态,真本事还是有的。而且裴家如今如日中天,裴大将军忠心为国,他教出来的儿子必定也是忠肝义胆。咱们沈家虽最风光的时候过去了,可究竟也是几朝元老,不存在配不上裴家的说法。你若嫁过去,应了那老道士的话,一身的病解了,咱们家这些人呐,总算是了了一桩心病。” 沈夫人说得恳切,句句为自己谋划,沈照微听在耳里,心里太不是滋味,反手握住沈夫人:“大伙为我的心,我一直明白。但……因为一个道士的三言两语,就计划起我的婚事来,未免不妥。退一万步,他是得道高人,说的是金玉良言,那以我的身子骨,人裴家能接受我吗?” 现如今沈夫人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眼睛里透出坚决之色,告诉沈照微:“只要你能平安,这事儿有我和你父亲,我们有主意。” 当晚,沈老爷下值,沈夫人便迫不及待拉着沈老爷商量白天的事。 沈夫人的意思是:派个人打探打探裴家公子的具体情况,把本人的画像带回来参谋一番。假如各方面都没问题,再由沈老爷出面试试裴将军的口风——他们同在朝为官,有这个便利。 沈老爷对沈夫人言听计从,当下允了沈夫人的安排。 沈夫人心急,等不得明日,马上叫个办事妥帖的人,即沈老爷的随从周敬,动用各种人脉,悄悄地搜罗裴家公子的信息。 周敬果然利索,一个多时辰后,从外边赶回,向沈老爷沈夫人交差。 原来这裴家公子名叫裴惊昼,与他打过交道的人,均言他脾性爽朗、嫉恶如仇,对家里下人出手大方,那白花花的银子,说赏就赏;唯独有一点不太妙:他身为军营里的统帅,向来有主见,说一不二,纵然是他父母的话,也不会全听。谈及婚姻大事,又是他素未谋面之人,恐怕不顺利。 汇报完毕,周敬擎着画像,请老爷夫人过目。 二人展开一看,不约而同露出欣赏的神态。 沈夫人连连点头:“这模样,竟和咱们家明和不相上下,与微微尤为相配呢。” 明和是沈照微二哥沈惟旸的字,他们兄妹头顶上还有一个大姐。 沈老爷赞同沈夫人,笑道:“的确是不错。明儿散朝后,我找机会去探探裴将军的意向。” “咱们微微就是身体弱了点,品行相貌哪样不出众?而且太医们的话也不可尽信,说什么活不长,我看都是假的,吓唬咱们呢。”沈夫人很矛盾,一方面否认太医的断言,一方面又听信那道士,放手一搏,撮合沈裴两家,希望渡过难关。 沈夫人托着画儿坐下,细细凝看,越看越中意,对那画儿简直爱不释手。 周敬在旁哭笑不得,老爷夫人只听进去了裴家公子的长处,那有主见不服人的短处是充耳不闻呀! 沈老爷沈夫人面对画像,已然谈论起将来之事,全然无视周敬。周敬识趣,躬身退下。 2. 第二章 次日大早,沈老爷用过早饭,准备上朝。临行前,被沈夫人拉着胳膊,谆谆嘱咐:“今天别忘了那事。成与不成,你尽早打发人知会我。” 沈老爷点头应下。那头周敬整理完马鞍,交过缰绳,沈老爷接着,按辔上马。 一时,远处不紧不慢走来个艳服男子,手里摇着把折扇——活似一个花孔雀。 沈老爷急着去朝里,与这男子点头示意,御马而去。 沈夫人则对他笑一笑:“小谢呀,今儿这么早,吃过早饭了没?” 谢扶光收敛扇子,对沈夫人回笑道:“吃过了。” 沈夫人望一望他随从拎着的食盒,他即刻会意,解释道:“哦,微微不是最爱吃梅花酥吗?我母亲正好下厨做了些,我就带过来了。我有几日没来,微微的病好些了没有?” “难为你惦记着她。”沈夫人叹一口气,扭头和谢扶光一道回府,边走边谈,“她呀,总说自己比以前好,可我瞧着还是老样子。不过你能到她面前陪她坐坐,说说话,她肯定开心。开心了,能少咳两声,多吃两口饭。” “我也是这么想,这不一有空就过来了。”谢扶光拿眼溜一溜沈夫人,很是自然地转了话题,“对了,我听人说,昨儿有个瘸腿道士进府上打秋风了?” 沈家、谢家是一墙之隔的邻居,两家走动频繁,自然两家的儿女是青梅竹马,交情深厚。沈家这边闹出什么动静,谢家当然不会错过。 “确实有这么回事。只是一个穷道士缺花用了,路过便进来讨点银子,没什么要紧的。”和裴家的事八字尚没一撇,沈夫人一语带过。 穿堂过廊,沈照微的院子近在眼前。沈夫人还要去打点家务,便就此驻足。 谢扶光笑道:“那……那个道士上门来,就单单揣了银子走了?没说点什么?” 沈夫人示以微笑,岔开话头:“好了,我就不进去了,她已经起来了,你去吧。” 谢扶光有一瞬间的犹疑,随即掩藏不见,目送沈夫人离开。他拎过食盒,让随从广安在外头候着,他自己进院去。 时值暮春,阴雨绵绵好几日,今早可算放晴。丫鬟风信抱着一床被褥,在院子里晾晒。冷不丁瞧见谢扶光来,风信连忙停住手,含笑对他福身见礼:“谢公子,您要来怎么不提前打一声招呼?显得我们有失远迎了。” 谢扶光摆摆手,满不在意道:“你这小丫头,我和你家姑娘多少年的情谊了,你还跟我生分?” 风信赔笑两声。 这时候,屋里传出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我听着像是谢公子来了。风信,你还不快把人领进来上茶?” 出声拦住风信引路的脚步,谢扶光举步入内,口音里带着笑:“你耳朵倒是灵,一听就知道是我。还上什么茶?我又不爱吃茶。” 沈照微病弱畏寒,眼下这时节,房间里仍然生着炉子,她则围炉而坐,手托一本书,翻到一半的位置。 谢扶光自然而然走到她身旁,半蹲下来,瞅瞅她脸面,又上手试试她额头的温度,笑道:“摸起来暖暖的,看来你有在乖乖喝药调养。” 谢扶光虚长沈照微一岁,这些年为她的病操心良多,她相当感激他,偏偏每每感动之时,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那呼之欲出的感谢因而通通生生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玩笑打趣。 沈照微拿书本轻轻挡开他手臂,撇撇嘴道:“我靠炉子烤火小半个时辰了,要是不暖,我不就成死人了。” “胡说什么呢?”谢扶光维持蹲身微微仰望她的姿态,一手拍拍食盒,“亏我还记挂你,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点心,你倒越发刁钻起来,平时呛我也就罢了,今儿编排到你自己头上了。” 沈照微合起书本,眨眨眼说:“放糖了吧?” 谢扶光道:“那肯定呀,不甜的梅花酥有什么吃头?” 沈照微嗜甜,奈何羸弱,家人对她饮食的管控分外严格,除去喝药时的蜜饯,再不准她碰甜的。谢扶光一连几日不出现,没人给她带吃的,她十足地馋了。 谢扶光揭开盒子,取出点心,捏一块递与她,接着去倒了水。 看她吃得满脸幸福,谢扶光揶揄:“沈伯父沈伯母他们也不像是会苛待你的人,你怎么狼吞虎咽的?跟几天没吃饭似的。” 沈照微没理他。 蹲久了,腿开始发困发麻,谢扶光站起来慢慢活动之余,像是不经意地问道:“我听我家的下人说,你们家昨天混进来个老道士?没出什么乱子吧?” 沈照微刚好吃完一块糕点,正拿手帕子擦拭嘴角的碎屑。闻言,面子上浮出不自然来:“无非是讨几个银子使。我们家里这么多人,他一个人能出什么乱子……” 谢扶光对她了如指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遮遮掩掩的一抹羞涩,走到她身后说:“那我又听人说,他昨儿嚷嚷着能给你治病。”尾音落下,他的手肘轻轻地搭在她肩膀上。 沈照微缩缩肩避开他,起身往里间走。他不依不饶,追着问。她不胜其烦,口风一松,把昨天的种种慢吞吞说了。 孰料谢扶光闻之色变:“你说那道士撮合你跟谁成亲?” 沈照微更加羞赧,不停撕扯自己的衣襟,道:“裴家的公子……风信同我提起过他,似乎是叫裴惊昼……” 谢扶光道:“你再说一遍,他撮合你跟谁成亲?” 他口吻突然生硬,沈照微终于从羞耻的情绪中脱离,抬眼望他,撞上他似惊似恼的视线,不禁疑惑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了?” 谢扶光定睛望她,不答她,光叫她将昨日的事情一字不差地再重复一次,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沈照微拗不过他,重说一遍。 “这个混账东西,敢耍我!”谢扶光低低地咒骂一句,沈照微没听清,将启齿发问,他肃着脸先说:“怨不得刚才遇见沈伯父急急忙忙去了,沈伯母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合着都是因你的婚事而起。” 沈照微准备插话,他却把食盒一整个撂下,“你慢慢吃,我还有事,改明再来陪你。”完了阔步离开。 风信紧跟着进来,头还朝着外面:“才待了一会,谢公子就走了?” 沈照微斜看一眼敞开的食盒,无奈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罢了,他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任他去吧。” 风信一面去看炉子里的火,烧得旺不旺,需不需要再添炭,一面说:“刚刚我看见谢公子出来,又攥拳又跺脚的,嘴里好像还在骂人……我原以为是跟姑娘闹别扭了。” 沈照微想了想,道:“以他的脾气,现在不要管他才好。等过个一两天,他自己冷静了,我见着他再问问究竟。” 话说谢扶光气冲冲回到自己房里,一拳头砸在墙上,弄得广安云里雾里,不知所措。 那一拳出了八九成力气,谢扶光嘴里一嘶,歇手气狠狠道:“昨天那个老家伙怎么跟你说的?后来你又看见那个他往哪里走没有?” 广安一愣后,意识到他在指谁,一五一十道:“昨天他从沈家出来,我就在不远处等着,他告诉我万事俱备,好事将成。我担心他耍滑头哄我,我就问了他沈家的各种布置,还有沈家有什么人、沈夫人是个什么性子、对他说了什么……他全答得上来,我才信他,把剩一半的银子给了他。我是看着他走的,他往东边去了,说要去打酒吃。我急着回来跟少爷您禀报,便再没管他。” 广安看他脸色,小心翼翼道:“您打沈家出来,脸色就很难看,是……发生什么了吗?” “咱们都被那老东西骗了!他收着我的钱,一句好话没给我说,反而替裴家牵线搭桥!”谢扶光气得脸红脖子粗,“你带几个人,把他给我抓回来,我跟他好好算账!” 原来,谢扶光不上沈家的几天,是收买那个道士去了——他心悦沈照微,遗憾的是,沈家人觉得他成日不务正业,是个纨绔,不肯把沈照微托付给他。他被逼得没法子了,便另谋出路,借沈夫人信奉鬼神的弱点,在街边抓了个破衣烂衫的道士,花钱买通他上沈家游说,只道是他是医治沈照微沉疴的良药,但需嫁给了他,沈照微便可一生无虞。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那道士竟敢背叛他! 若不逮着那老货痛揍一通出气,他不能罢休! 谢扶光暴跳如雷,广安不敢进言,唯唯诺诺出去。 广安指了四五个家丁,分头找寻道士踪迹。 广安自个在城东找人,忽闻后方有马蹄铮铮——夹道两侧,行人驻足,纷纷观望。 广安也回头,定睛一看,乌黑的高头大马上,傲然坐着一玄衣男子,剑眉星目,英姿飒爽。 这人广安认得,正是方才令谢扶光恼恨得上蹿下跳的元凶之一——裴家小将军裴惊昼。 万众瞩目下,裴惊昼目不斜视,纵马驰回裴家。 裴夫人在花厅外翘首盼望,见得裴惊昼,迎上两步,攥住他手臂:“才着人通知你,你就回来了。” 裴惊昼原在校场练兵,家里下人火急火燎找到他,说家里出了大事,等他速速回去商议。 裴惊昼开门见山道:“母亲,家里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裴夫人面露难色:“这事不太好讲……你随我进来,我再告诉你吧。” 进去以后,裴夫人推给他一盏茶,叫他润润嗓子,她自己酝酿怎么说出口。 裴惊昼严肃道:“既然是头等大事,母亲还是不要耽搁了。” 裴夫人却是笑一笑:“是这样,老爷适才让人捎出信儿来,说是陛下颁了一道圣旨给咱们家,宣旨太监很快就来……我这才赶紧唤你回来接旨。” 裴惊昼眉头一紧:“陛下有旨?那父亲他有透露是什么旨意没有?” 裴夫人又笑了笑:“这个,跟你有关。” 裴惊昼无言,静候下文。 裴夫人将将启齿,外边报告圣旨到,于是任何话且先搁下,裴夫人忙携裴惊昼前去接旨。 宣旨太监清清嗓子,正式宣读圣旨,大意是:裴惊昼年少有为,沈家三姑娘温柔端方,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陛下现在特意为他两人点一段鸳鸯谱,成全两人的好姻缘。 朗读完,宣旨太监将圣旨递给裴惊昼,笑呵呵道:“恭喜裴小将军。” 裴惊昼微微点头,接过圣旨,却没有叩谢皇恩。 宣旨太监道:“小将军为何不谢恩?” 裴惊昼直接起身,眉毛一挑:“这旨意,我认为不妥,打算入宫请陛下收回成命。” 裴夫人快步上来,用力一捏他胳膊,出言嗔怪:“你这是乱说什么?快住嘴!” 裴惊昼对母亲淡淡一笑:“母亲在家等我便是, 我速去速回。” 裴惊昼揣上圣旨,大步流星离开。 彼时,沈老爷、裴将军齐聚上书房,对面坐着景文帝,手肘垫在御案上,手指头轻轻敲击案面。 景文帝道:“你们两位即日起就是亲家了,都闷不吭气做什么?倒是说句话呀。” 裴将军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臣是一介粗人,沈大人学识渊博,臣与沈大人无话可说。” 沈老爷谦虚笑道:“裴将军这真是折煞我了,我万万不敢当啊!” 裴将军面无表情道:“沈大人三言两语便说动陛下,为素未谋面的犬子与令爱赐婚,实在是大本事。沈大人当不起,那天底下恐怕无人当得起了。” 沈老爷、裴将军官职相近,俱位列文武百官前茅,每日上朝列队,他们都在队伍前方。因而今早在金銮殿外排队进殿时,沈老爷趁便试探裴将军的态度。 裴将军听说过沈照微的情况,不乐意把裴家的独苗和一个病殃殃的人绑到一块,并不好强硬拒绝,只打马虎眼糊弄过去。 好巧不巧,退朝后,景文帝喊住裴将军,有意愿给裴惊昼说媒。沈老爷故意走得慢,竖耳听见,料想不妙,撤步回来,为了女儿的将来,一不做二不休,请求景文帝赐婚。 沈家沈老爷子曾经出任太傅,颇有威望。到沈老爷这辈,虽不及沈老爷子,但也是兢兢业业,深受景文帝赏识。况这许多年,沈家从未张嘴求过什么,景文帝不好驳他;再加上沈照微除了体弱多病,其他方面当真挑不出错来,放眼整个京城,算上宫里的公主们,那也是出类拔萃的,跟裴惊昼堪称绝配。思及此,景文帝卖沈家一个面子,应允此事。 景文帝笑道:“素未谋面也不要紧。沈家那丫头,朕见过几次,朕和皇后都挺喜欢她。今儿若不是沈爱卿主动提起,朕都想不出有哪个人能配得上沈三丫头的。” 景文帝转而安抚裴将军:“朕知晓裴爱卿的顾虑。经过这些年的悉心调理,沈丫头的病已经好转太多。今后朕做主,沈丫头就由太医院照管,日子肯定是越来越好的。” 帝王把话说到这步田地,作为臣子,裴将军不能再不识抬举,收一收脸上弥漫的黑气,道:“来日沈姑娘过门,自然就是裴家的一员,我们自当举家疼爱她、呵护她,请陛下放心,” 沈老爷喜上眉梢,未及接上两句,门外太监通传:裴惊昼到了。 景文帝示意宣人入内。 门一开,裴惊昼稳步走入在场几人的视野中,终于裴将军身侧、景文帝正对面站定,俯首行礼。 景文帝问他来意。 “臣已接到了圣旨。不过臣和沈家姑娘素不相识,毫无交情;再者,臣自小在军营沙场上摸爬滚打,心性粗犷,呵护不来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裴惊昼不卑不亢说罢,高举圣旨,双膝触地,“恕臣无法遵从圣意。恳请陛下收回旨意,臣愿领受抗旨之罪。” 景文帝往后坐一坐,面上笑意有所消减:“你是在怨怪朕乱点鸳鸯谱?所以不惜冒上杀头的代价,也要抗旨不遵?” 裴惊昼爽快道:“是。” 笑意彻底从景文帝面部消失。 裴将军预想裴惊昼不愿认旨,然而他刚强到直闯上书房拒旨,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称霸疆场的老将,罕见地露怯,赶在方寸大乱之前,抢过圣旨护在怀里。又提溜起裴惊昼,踹了他一脚,怒声责骂:“你这孽障!圣旨是你说违抗就违抗的?你把你当个什么东西?别以为你在外边得意两天,你就能闹到陛下跟前逞威风了!” 景文帝无言观看,难辨喜怒。 裴惊昼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好在他底盘稳,未曾摔跤。他朝景文帝深深作一揖:“娶一个药罐子回家,一来误了臣,二来也误了沈家姑娘。还望陛下收回命令,臣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听他直言不讳给女儿安上了药罐子的称号,沈老爷当即气绿了脸,颤手指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今天的言论,是会坑了整个裴家的。裴将军怒从心头起,不管不顾抓住他,边揍边骂:“你这不孝的东西!你今天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索性把你打死,我和你娘再找根绳子把自己勒死,一了百了!” 足足有半个时辰,裴将军才体力不支住手。这且没完,他管太监讨来一捆麻绳,把裴惊昼五花大绑起来,按他跪下,自己也跪下,向景文帝磕头请罪。 他要动嘴辩驳,裴将军就先发制人,扯下衣袍,团一团塞他嘴里。 裴惊昼出不了声,裴将军便郑重再郑重、诚挚再诚挚地对景文帝保证,当爹的能做得了儿子的主,这亲一定成! 景文帝在圈椅上靠累了,使身子前倾,半趴伏在桌上,笑容重新爬上他嘴角:“你这小子,身上这股强硬劲儿,倒有朕当年的风范!罢罢罢,念在你我有缘,以及你爹认错态度诚恳的份上,朕这次不罚你。你随你爹回去,把浑身的伤养好,不要耽误了亲事。成亲以后,别耍浑,好好待沈三丫头。” 景文帝揉揉眼角,挥手道:“得了,你们两家的戏,朕算看饱了,你们各回各家,筹备正事吧。” 裴将军拎起裴惊昼,推他出去。 沈老爷则缓缓跟在后面,脸上并无强人所难终于成功的喜悦,反而尽是对未来沈照微降不降得住裴惊昼这匹烈马、会不会受欺负的忧愁。 3. 第三章 广安带人满城搜寻那道人无果,只得悻悻回去空手交差。 此时谢扶光却在父母房中。谢父谢母在椅子上坐着,谢扶光在地上不住转圈。 谢夫人扶额道:“圣旨都已下了,你再上蹿下跳也无济于事。快别转了,我看着眼花心烦。” 谢老爷不说话。 谢扶光转到母亲正面,一脸的焦灼:“现在你们怨我转圈害你们烦躁了?那这么多年我的心思你们明明白白,怎么不早点上沈家提亲去?这下好了,我要眼看着她嫁到裴家去了!” 谢夫人道:“你指责我们有什么意思?我们也喜欢沈三丫头,想给你提亲,可恨你成天没个正形,人家不放心把姑娘交给你。你要怨就怨你自己不争气,留不住她。” “反正我不能把她拱手让人!我跟她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不信她放着我不选,会选一个只知舞刀弄枪的莽夫!我这就去沈家,问清她的心意!”谢扶光抬脚就走。 谢老爷依然沉默稳坐。 谢夫人着急,用劲儿推丈夫肩膀:“你还愣着?快去把他追回来呀!” 谢老爷道:“你生的儿子,什么脾气你不清楚?拦有什么用?不如让他亲自听见没戏了,他就死心了。” 谢夫人瞪他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儿子是我一个人生的?” 谢扶光的火药脾气随了谢夫人,谢老爷深知,如果还嘴,定然又掀起一场风波,宁肯当个闷葫芦。 谢老爷如此,谢夫人跟他吵不起来,慢慢平静下来,扶着椅子说:“也是,他自己碰一鼻子灰,就知道老实了。” 谢扶光跑来闹了一晚上,耽误了晚饭,谢夫人起身吩咐下人传饭。 广安左找右找,终于在出府的路上,看见谢扶光,把事说了。 谢扶光冷笑道:“他跑得了初一跑得了十五吗?明天你接着带人打听。我不信他一个人两条腿,能躲得过这些人!” 交代完,谢扶光直入沈府,叩开沈照微的房门。 沈老爷沈夫人全在,沈照微则在床边乖巧而坐,两腮敷着淡红。 谢扶光直奔沈照微,欲抓她手,却被沈夫人挡开。 沈夫人皱眉道:“小谢,这么晚了,你来有什么急事?” “我有句话问微微。”谢扶光道,“你想不想嫁给裴惊昼?你若说不想,我豁出去也不能让你委曲求全!” 沈照微秀眉微蹙,垂眸错开与他交汇的目光:“圣命难违,我……” 谢扶光神采灼灼:“不要说圣命,只说你自己——你自己愿不愿意嫁给裴惊昼?” 沈夫人沈老爷相视一眼。沈夫人往前一走,隔开谢扶光对沈照微的注视,尽量温和道:“这是陛下做主赐婚,哪能抛开不谈呢?再者说,裴家是个好归宿,微微嫁过去,我们一家人都是欣慰的。小谢呀,时辰不早了,微微也该歇下了,你快回家吧,省得你父母多心。” 谢扶光往侧边挪一挪,看着床帐之下女孩低垂的面孔:“你也不情愿,对不对?” 沈照微眼睫一颤,摇摇头:“婚姻大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比他人更幸运,得陛下指婚,安有不情愿之说?” “……全是那个瘸道士招的祸!”谢扶光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他转头看向沈夫人,前所未有地认真:“那个道士是我花钱收买的,我本想让他说我的好话,可他是个江湖骗子,乱七八糟扯到裴惊昼那儿,完事我满世界找他不见。他说的,没一个字是真的。沈伯母,沈伯父,我了解你们想为微微治病的苦心,但不能病急乱投医呀!” 谢扶光深吸一口气,“总之,裴惊昼,嫁不得。” 沈照微立时抬头,双目之中遍布惊诧:“你是说,那个道士是受你之意……其实他的话当不得真?” 谢扶光重重点头:“是!要不然也不必我大黑天的冲到你家来。我不能任由你因为一个乌龙,就把自己许了人!” 沈夫人咂摸过味来,一拍手,忍不住埋怨谢扶光:“你这孩子,做的什么事呀?真是不厚道!” 沈夫人没了主心骨,回头跟沈老爷商议:“覆水难收,这该如何是好?” 静默许久,沈老爷长叹一声,道:“不论原因如何,赐婚的恩典是我向陛下求来的。事已至此,板上钉钉,绝无反悔的余地。” 沈老爷看看妻女,再看看谢扶光,“下月底便是婚期,多说无益,该准备准备,等日子来吧。” 考虑到沈照微的病体,不可久等,景文帝就择了个近期的日子作为婚期。 依照风俗,从下聘到定亲,再到成亲,这期间怎么也得大半年。沈裴两家的亲事,委实仓促了些。 谢扶光不死心,执着地征求沈照微的意愿:“嫁给裴惊昼,你愿不愿意?” 沈照微复低垂眼眸,声音温柔而坚定:“我悉听陛下、父亲、母亲的安排。” 谢扶光感觉胸闷气堵,非常想问,假如没有今天的意外,在他和裴惊昼之中,她会选择谁?然则,眼下的局面是他一手促成的,他又有什么立场穷究不放? 后来,谢扶光是失魂落魄地离开的。 此后,沈照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全心全意养病待嫁。 裴惊昼那边,骨头硬,死活不认这门亲。裴将军恐他再次惹是生非,索性替他告了长假,昼夜把他关在家里,严加看管,只待大婚之日来临。 谢扶光则是懊悔、失落交织,郁结在心,情绪低迷,也不出去游逛了,天天窝在房里,掰着指头数沈裴两家的良辰吉日。 一晃眼,入夏。 大婚前夕,沈家上下忙得不亦乐乎。 沈夫人顾着监管各类事务,抽不开身,便让自家大姑娘和儿媳去关照沈照微,陪她说说话,从而缓解即将出阁的紧张感。 两人到时,沈照微正盯着衣架上火红的婚服出神。 两人不忍惊扰,一直等她自己发觉她们来,才笑说:“母亲怕你一个人忐忑不安,专门派我们两个来和你作伴。” 沈照微连忙集中注意力,笑让她们坐。 大姐沈映舒轻抚她的发丝说:“小妹,你也别太想不开,左右裴大将军是个明事理的,我见过裴夫人几次,极为和善,纵使裴小将军有意见,他也犟不过他父母;而且咱们家也是有名有姓的,父亲、你姐夫、你哥哥,都在朝中为官,是说得上话的,量他们也不敢怠慢你。” 二嫂孟彤在一旁打量婚服,不忘随声附和道:“大姐说的对,他们要是敢欺负你, 咱们家里人绝不会轻拿轻放了的。” 沈照微深受感动,点点头说:“大姐姐,二嫂嫂,不用太记挂我,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进了裴家之后,遇到难处,我会尽自己所能解决;实在棘手,我再来求助你们。” 一想到明日就要送走这个懂事体贴的小妹妹,沈映舒甚是感伤。 见状,孟彤过来,托起妆台上的凤冠,替沈照微试戴。看着镜子里水一般的人,孟彤笑道:“昨儿傍晚,我经过谢家,碰见谢夫人。她拉着我诉苦,说谢小少爷近来死气沉沉,倒不如像以前一样,起码活蹦乱跳的。” 沈映舒轻轻一咳,瞥一眼孟彤,暗示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照微低眉顺眼道:“是造化弄人,我并不怪他。” 孟彤笑道:“可不是造化弄人?这属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沈照微领会孟彤的言外之意,抿唇一笑:“嫂嫂就别开我玩笑了,我们仅仅是好朋友,从未越界。” 沈映舒拿手肘碰一碰孟彤:“三妹脸皮薄,你快别贫了。” 闲话间,戴好了凤冠。沈照微对镜自照时,孟彤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本册子,放进她怀里,神神秘秘道:“临睡前,你翻翻它,以后用得着。” 册子封皮空白一片,无法判断其中内容。不过既然孟彤叮嘱了,她就依她的,耐心等到睡前才正式翻看。 刚掀开一页,顿时被上面直白露骨的图画羞红了脸,慌忙扣上册子,藏到枕头底下。 面对风信关切的眼神,她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你快把灯吹了,我累了,要睡了……” 次日,从鸡鸣时分开始忙碌,草草吃了顿午饭,外面便通知裴家接亲的队伍来了。 喜娘、风信一左一右搀扶沈照微出门。 她头顶盖头看不见四周,其余人可看得一清二楚,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独独不见新郎官的影子。 风信气愤跺脚:“这么重要的场合,新郎官居然不在……太不像话了!” 沈照微听在耳里,心绪平静,口吻淡定:“无妨,我自己坐轿子去就是。” 原本就是沈家强扭的瓜,人家负气晾着她,也能理解。 酉时,沈照微缓步至裴府正堂,但闻宾客齐聚,议论纷纷: “吉时都到了,新郎官怎么还不露面?” “何止是新郎官不在?新郎官他爹也不在啊。” “哎,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只有裴夫人在撑场子。这一家子是怎么打算的?把新娘子孤零零扔在这。莫不是想临阵反悔?” “不应该吧?这是陛下赐婚,在这节骨眼上悔婚,那不就等着龙颜大怒降罪呢吗?” …… 沈照微终于搞清楚现状,她默默攥紧了手指。 裴夫人应付完宾客,便过来安抚沈照微:“临时出了点状况,老爷已经去处理了……” 说到一半,堂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人们不约而同扭头向外。只见裴惊昼走在前面,一袭婚服,双手被反绑着,面色却坦荡得犹如走在校场上,仿佛被绑来拜堂的不是他。他身后则是仪容严肃的裴将军。 裴将军押着裴惊昼到沈照微身畔,于众目惊骇下,宣布可以开始拜堂了。 4. 第四章 随着裴将军这一推,红绸盖头之下,有限的视野内,多了另一片红衣袂,和她的裙摆纠缠了一个小角。同样的喜服,一时分不清那处鲜红是谁的。 赞礼先生一声令下,新人一拜天地。 再一声令下,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又一声令下,交缠的衣摆分开来,沈照微慢慢低头。通过地上投出来的光影,她只看见了自己俯下的影子,而对面的人,不动如山。 裴夫人小声提醒:“启明,别犯倔,快拜!” “启明”是裴将军给裴惊昼取的字,寓意天际启明星,注定发光发热。 裴惊昼无所动容。 为解除尴尬,赞礼先生又扬声一呼:“夫妻对拜!” 话音之后,裴将军绕到裴惊昼背后,出手按住他后颈,同沈照微对拜。 好歹是拜完了堂,赞礼先生擦擦满头热汗,宣告礼成。 照习俗,接下来是新郎官留下来招待宾客,新娘子回房静静等候。但裴将军害怕替裴惊昼松绑后,他再像今天白天似的翻墙逃跑,干脆立马打发文远“护送”他回新房。他一到地方,喜娘她们的事了了,就锁住房门,看他还怎么跑。 老子对付儿子,总归是有一套的。 沈照微先行一步,闻得后头裴将军在严厉命令文远看好裴惊昼,再出差池,拿他是问。 想到即将和一个不待见自己的陌生男人共处一室,沈照微心头一紧,低声告诉风信扶着自己走快些。 来至新房,婆子丫鬟簇拥她坐去床边静等,她们自准备合卺酒吉祥话。 众人忙活之际,门开了。文远让着裴惊昼进来,他双手仍为绳索牢牢束缚。这是裴将军事先交代过的,人到了屋子里,才能松绑,就提防他半路溜了。 叱咤风云的裴小将军,几时这等狼狈过?一屋子的人,想笑又不敢笑,也不敢多看他。 喜娘捧来喜秤,裴惊昼乜看文远,冷冰冰道:“你不解开,我怎么揭盖头?” 门口,已有七八个筋强力壮的家丁围住去路,裴惊昼轻易逃不得。文远便一壁堆笑赔罪,一壁动手松绑。 “我动真格,区区这几个人能拦住我?”恢复自由,裴惊昼扬一扬眉,口气傲然。 文远即刻防备起来,嘴上少不得苦劝:“为了今天大喜,老爷夫人近来何等辛苦,少爷就体谅体谅,收收心吧。” 裴惊昼无言,接了喜秤,举步往里面走。 文远心中一松,招呼喜娘等人:“合卺酒留着少爷少奶奶自个儿喝,你们随我出来领赏吧!” 诸人心领神会,这是唯恐裴惊昼横生枝节,因而匆匆说过吉祥话,排队鱼贯出去。 文远紧忙给门落锁。末了对里头解释:“老爷说了,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是人,少爷趁早打消其他念头,尽管踏实和少奶奶住;明儿天亮,少爷再带少奶奶去见家里人。” 传完话,文远退下。 转眼,屋里空下来。裴惊昼不语,沈照微也不语,仅仅余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沈照微不由庆幸,幸好有盖头遮掩,若不然跟他大眼瞪小眼,会尴尬死的。 想完这层,又在想,一个当庭抗旨,之后又险些缺了拜堂的人,可见何其刚硬,不愧是征战沙场的将军。西北苦寒,他驻守多年,饱经风霜,想必相貌也比同龄人沧桑…… 她眼下为当初母亲让她看他画像时,她百般扭捏不愿看的举动,懊悔不已。 早该看一看的,至少心里有个底。哪像现下,待在一个屋檐下了,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黑是白,一无所知。 虽然因为打小体弱多病,她对终身大事期望不高,可既然误打误撞跟人拜过堂成过亲了,那就不免期盼她的夫君生得养眼些。 正遐想连篇呢,头上一轻,视野堪堪开阔,是盖头被挑去了。 四面八方的光照过来,有些刺眼,沈照微忙举手护目。 一束一束的光,钻过指隙,渐渐地拓出一个挺拔的轮廓。她知道,一掌之后,就站着她往后需要日日以夫君相称的男人。 适应了明亮的环境,沈照微很慢很慢地放下手,眼前却是男人的背影。他立于桌前,目之所及是桌上摆放的两杯合卺酒。 杯身是鸳鸯造型,沈照微看得脸上一热,悄悄地移转视线。 “不过是走个过场,这酒,便不必喝了。”那厢传来男人不耐的话音。 他不来迎亲,拜堂吧,也是被绑着按着头拜的。如今又说不必要喝合卺酒……这毕竟是第一次,不出意外也会是最后一次成亲,沈照微不想这样草率,轻声细语地说:“酒是大家花心思准备的,晾着不喝,岂不是浪费了大家的心意……?” 习武之人,耳力过人。裴惊昼回头正眼瞧她,只见她耷拉着脑袋,两扇眼睫压在眼皮上,忽闪忽闪,模糊了眼中底色,使人看不真切她此刻的情绪。 别人盯她的时候,沈照微是感觉得到的,尤其落在一个男人的视线里,格外明显。她局促地用左手攥右手,不吭气,等他怎么说。 等啊等,房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皂角香。 这个味道,适才在堂上嗅到过,恰恰源自于裴惊昼。 他过来了,近在咫尺。高高的身量抢了四方之光的风头,化为长长的阴影,笼住了她。 从未有人如此直挺挺地逼在跟前,沈照微仰首,四目撞个正着。 男人五官分明,面相凌厉,肤色相较于预料中白净不少,估计是京城风水养人的缘故。 然而京城的水土也仅仅是保养了他的皮囊,他通身泄露出来的杀伐之气,竟是丝毫不减。 裴惊昼睥睨下来,一览她眼中的惊疑,口吻轻慢:“就凭你,也妄想拴住我?呵,自不量力。” 愣怔片时,沈照微找回意志,觉得他莫名其妙,问:“你这是……何意?” 她不就劝他一饮合卺酒吗?怎么就给她打上“自不量力”的罪名了? 裴惊昼保持睨视状态,嘲讽道:“喝了合卺酒,生同衾死同穴。你打着不浪费他人心意的幌子,劝我喝它,心思如何,昭然若揭。” 沈照微听明白了,皮笑肉不笑道:“我单纯是不想我这一晚稀里糊涂地过去,到头来连最基本的合卺酒也没动,日后留下遗憾,的确没有往更深处设想……将军这么说,是错怪我了。” 裴惊昼意味不明道:“是,确实不应该稀里糊涂地过去。” 沈照微露出迷茫的神色。 裴惊昼转身去桌子旁正襟危坐:“你我有今天,来龙去脉自不必多说。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他投来眼光,极具侵略性,“我对沈姑娘你,不感兴趣。” 沈照微挺一挺有点酸麻的脊背,不让他看扁了自己,回道:“将军想说什么?” 裴惊昼颔首道:“这桩婚事是陛下所赐,一时违抗不得,不得已凑合在一块,但并不代表将来也要一直凑合下去。” 沈照微会意,感觉颇为难堪,强颜欢笑道:“所以将军有何打算?” 裴惊昼款款道:“一年——一年之内,你我对外以夫妻相处。等过了这个风头,我会以你我脾气不合、过不下去为由,到御前提出和离。陛下是明君,会体谅的。如若不然,要降罪,我自当一人承担,绝不连累你和沈家。” 沈照微唇畔的笑将挂不住了:“合着将军早已想好了……” 裴惊昼起身,负手至窗前,遥望天际明月,道:“我从不将就。既然我对沈姑娘无意,理应开诚布公,省得误了沈姑娘。” 刚刚对于他的种种幻想,骤然破灭。沈照微做一个深呼吸,藏好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失落,点点头道:“这种事确实应当说清楚,免得误人误己。将军是个爽快人,不过君心难测,将军的计划未必就能如愿……届时因为我而导致沈家有难,那我便是即刻死了,也是死不瞑目。” 裴惊昼朝她所在的位置偏一偏头:“你不信我?” 沈照微含蓄表示:“不是不信,是不敢拿全家的性命去赌……” 裴惊昼回过头来,眉尖一挑:“那你想如何?” 沈照微咬咬下嘴唇,鼓起勇气道:“不如将军立个字据。我时时看着,心里有底。” 裴惊昼蓦然笑了一下:“你还是 第一个这么要求我的人。” 沈照微直面他充满戏谑意味的眼神:“事关家族存亡,为人子女,我不得不谨慎行事。请将军理解。” 须臾对视后,裴惊昼去取了纸笔,提笔将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诺言落在纸上,一挥而就。 沈照微看过,踟蹰道:“我看寻常的凭据最后都要按手印,将军……” 裴惊昼脱口而出:“你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吗?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沈照微笑一笑:“以前去我哥哥的书房,偶然看见的,就记住了。” 裴惊昼略一思索,她哥哥沈惟旸在吏部任职,刚回京那段时间上早朝,打过几次照面,印象不深,光记得谈吐文绉绉的。 裴惊昼道:“这房间里没有印泥。” 沈照微想出个招,笑道:“不用印泥,有胭脂。将军可以拿手指蘸了胭脂按在上面,效果是一样的。” 裴惊昼不自觉看她一眼,眉宇间透着不悦:“你让我拿手去摸胭脂?” 他的手是持剑挽弓的,却碰女人用的胭脂水粉,成何体统? 沈照微抿抿嘴唇,垂下眼帘,小声说:“摸了也无妨,洗一洗就没了……要是将军实在不愿意,那便算了。”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弱,几乎听不见了。 她原来是凑在桌前旁观他写字的,现在默默地退回床边。 喜服宽大,罩在她身上,显得她身子越发单薄。 她走的那几步,孤零零的,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裴惊昼最见不得人家这副模样,口里啧了一声,说:“搞得像是我欺负了你。胭脂在哪?你拿过来吧。” 沈照微掩下意外之情,去梳妆台前拿来一盒胭脂,打开盖子推到他手边。 他伸手一戳,拇指上的殷红染到了纸上,和那飘逸的“裴惊昼”三个字重合。 反复检查两遍,确认无误,沈照微把字据好生收入衣袖中,莞尔一笑:“多谢将军成全。” 裴惊昼看在眼里,不自禁捻一捻指尖。接着环顾四下,并不见得有水盆。 “将军。” 他应声转头,发现沈照微递过一方手帕。 “没有水,不能洗手。将军若不嫌弃,且用它擦一擦吧。” “你留着自己使吧。”手帕是私密之物,裴惊昼拒不接受,带着指际的两抹残红走开。 沈照微只得讪讪收回手帕,重新坐回床沿上,时不时窥视他的动向。 炉子里的熏香一寸寸燃尽,他只管负手伫立于窗边。可沈照微撑不住了,上下眼皮子不停打架,还想打哈欠,又怕惊着他,便一次次憋回去,憋得两个眼眶里尽是眼泪。 裴惊昼似乎有所觉察,开口道:“你不用管我,困了自己休息就是。” 沈照微强打精神道:“没事的,我也不怎么困……” 裴惊昼没接茬。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沈照微着实熬不住,却见他依旧靠在窗子前,身板笔直如松,便小心翼翼询问:“夜深了,将军不累吗?” 裴惊昼仍以背影示人:“不累。” 沈照微哭笑不得:“哦……” 本以为气氛又要冷下来,不料裴惊昼回身走过来。她登时清醒,端正坐姿,看他怎么样。 他指指床头的一个枕头:“给我吧。今晚我打地铺,你睡床。” 床上有两份铺盖,一个人打地铺也无碍;况且以他们现今的关系,绝无可能同床共枕。然而自小的教养使然,沈照微谦让道:“这不妥吧?要么……” 裴惊昼戏谑一笑:“怎么?你要睡地板?” 沈照微一时哽住。 裴惊昼昂首道:“答不上来就别答了。把枕头给我。” 沈照微依言,一并抱起枕头被子交给他。 “蜡烛就不吹了。好了,你也歇息吧。”言罢,他自觉地去外间打地铺。 竖耳听着外边不再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大抵是睡下了。沈照微长舒一口气,和衣躺下,注意力从窗外云间高悬的月亮,转移到屋内烛台里燃烧的红烛上,凝望良久,缓缓阖目。 5. 第五章 同一天被限制人身自由的,除了裴惊昼,还有谢扶光,是谢夫人亲自下的命令。 谢扶光困在房间里,急得跳脚,一面冲外边喊:“快给我开门!我再不去,他们就真成了!” 广安守在外头,很是无奈道:“夫人三令五申过,今天是沈姑娘的大喜日子,不能放您出去。过了今天,随便您去哪里。少爷,您就消停消停吧。要是短吃少喝的,您就告诉我,我叫他们准备。” 那桌上,满满当当地放着碗碟,是早午两顿饭,送进来时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谢扶光气得脑壳疼,背靠门板,沉吟许久,嘴里泄出一口气:“行,我不出去搅局。那你进来,我有话说。” 横竖院子里外是人把手,谢扶光插翅难飞,广安便开门进去。 谢扶光道:“裴惊昼那家伙,他能抗旨不遵,今天大概也不会乖乖地拜堂成亲吧?” 广安犹豫了一下,把裴惊昼没去迎亲,以及被捆着手按头拜堂的事说了。 谢扶光冷冷一笑:“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嫁过去了哪有什么好日子可言?” 广安不忍心泼他冷水,没搭腔。 谢扶光走了两步,自顾自道:“她是金枝玉叶,从小到大,除了生病,一丁点委屈没受过。现在去裴家了,以裴惊昼那德性,他们俩肯定过不下去。” 谢扶光把话停在这,广安揣摩其意,试探道:“您该不会指望沈姑娘能和裴公子和离吧?” 谢扶光猛回头,右手成拳击了一下左手掌:“不错,我看他们俩迟早有一天要和离!都不用多迟,”他伸出三根手指比画,“至多三个月,他们一准闹掰!” 广安挤出个笑脸:“那少爷有何打算?” 谢扶光昂首挺胸,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笑容,甚是得意:“他们掰了,那就轮到我了呀。我可不是姓裴的,不长眼、不知道珍惜,她跟了我,星星月亮我都给她摘!” 广安插不进去话,只有听他念叨他“大计”的份。 “这样,那个江湖骗子你先放一放,明天开始,你在家里找几个身手好的、会轻功的伙计,分别埋伏在裴家、沈家周围,不错眼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随时汇报我。”说话间,谢扶光绕桌子走了一圈。冷不防地,他双手拍桌,险些将桌子摁塌了。他眈视广安,底气十足道:“我和她十几年的情分,裴惊昼算个屁!他想抢我的位置?下辈子吧!” 广安暗自捏了把汗,笑着附和:“是,您和沈姑娘交情深厚,一般人是比不得的。” 这马屁,谢扶光十分受用,勾唇笑道:“那是。也只有我,才配得上她。” 而广安不得不说出自己的顾虑:“可是少爷,沈家还好说,裴家守卫森严,要想安插几个眼线盯梢,怕是难办……” 谢扶光道:“找人你们找不见,现在派你们去盯梢又说难办,合着你们都是吃干饭的?” 广安垂首静悄悄地挨数落。 “家里的都是一群饭桶,那就上外边花钱雇几个能办实事的。”谢扶光开抽屉,取出一袋银子丢给广安,挥挥手,“趁现在天还没黑,你快去物色人,别误了明早的事。” * 这一晚,沈照微没怎么睡,一方面是想家,另一方面是为未来的日子发愁。 裴惊昼也是,只不过他是行伍出身,习惯了每日五更天起来练功,因为谢老爷下了令,天大亮以后才能开门,他没得练,便将就将就,在门口盘腿打坐静静调息。 沈照微扶着头顶凤冠从榻上翻起身来,瞄见镜子里一张憔悴的花脸。 大喜之日,她难得化了红妆,昨晚上和衣而卧,并没有洗脸,至今胭脂水粉糊在脸上,又油又痒。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让风信端水进来,好好洗洗。 自觉难堪着,门外有动静,风信带着一缕晨曦推门进来。 不及风信屈膝行礼,裴惊昼已然足底生风出去了。 风信扁扁嘴,走入内间来,凝睛查看沈照微,问道:“姑娘,您昨晚还好吧?裴公子没给您气受吧?” 沈照微摇摇头,先去洗漱。完事端坐在梳妆台前,接了风信手里的药碗,就着蜜饯慢慢喝。 “可我看姑娘眼底发青、眼神无光,一看就是没休息好。而且刚刚裴公子他一句话也没有,抬脚就走。那个态度……”风信义愤填膺道,“姑娘别有顾忌,您告诉我,裴公子究竟欺没欺负您?要是有,咱们也不怕。明天回门,我就去跟老爷夫人他们说,一定为姑娘讨个公道!” 风信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关窍,沈照微也不愿意多说,把空药碗还给她,催她赶紧梳妆:“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关心我,裴公子没有为难我,你不要疑神疑鬼的了。你快点儿替我梳头更衣,待会得去见裴老爷裴夫人呢。” “姑娘这么说,那是我多心了。”风信相信她,旋即绽开一抹促狭的笑,“都成亲了,姑娘怎么还叫裴老爷裴夫人呢?应当改口唤公婆了。” 沈照微颊上飞上两朵浅浅的红云:“属你机灵。这事我记在心上,到时定然不出岔子。” 裴夫人提前差丫鬟传话,说要沈照微到他们院子里吃早饭。 简单打扮后,沈照微便前往拜会。 跟随丫鬟的指引进了厅里。八宝圆桌上,设着热气腾腾的粥饭,裴将军裴夫人挨着坐定,并不见裴惊昼的踪影。 裴夫人朝她招招手,笑吟吟道:“来,到我这来坐,我仔细看看你。” 裴夫人或许不拘礼数,沈照微却不可忽视,盈盈施一礼,分别唤过公婆,方才去裴夫人身旁,任她握着手腕上下打量。 裴夫人越看越满意,不住地夸她:“模样生得标致,性情也温柔……”说着惋惜一叹:“就是病弱了些,这手腕上摸着一点肉也没有。小小年纪的,怪可怜见的。” 沈照微都习惯了别人感慨自己的病,淡淡一笑道:“我这病就是怕凉,现在天气回暖,我感觉舒服多了。准时吃药的话,几乎不发作了。” 裴夫人又问了她平素吃什么药、用量如何、可有没有带药方之类的话,她一一答了。 裴夫人立刻吩咐下去,按方多多准备药,缺了什么也不能缺这个。 沈照微悄悄地想:果然大姐姐没骗她,裴夫人真真和善极了。 一圈问答下来,一炷香的时辰是有了。眼看裴惊昼仍然没露面,裴夫人忙叫人去找,同时拍拍沈照微的手背表以抚慰,还不忘对裴将军埋怨:“多好的儿媳妇,可惜遇上咱们家的混世魔王!” 裴夫人怜爱沈照微,接受了两家强扭来的婚事,裴将军心肠硬,依旧心存芥蒂,便沉默以对。 为沈照微的身子骨着想,裴夫人也不等裴惊昼了,亲自给她盛了碗粥:“你先吃,启明来了我训他。” 话音一落,丫鬟引裴惊昼 而来。 他一袭玄袍加身,发丝高高束起来,更显得他英气逼人。 裴夫人说话算话,肃然问他:“一大早,你不陪你媳妇,你上哪去了?” 裴惊昼神色坦然:“锁屋里一整宿,手脚都锈了,就去后院练了会拳。知道母亲喊我,我也没磨蹭,抓紧来了。” 裴夫人道:“你要练拳,哪天练不行?非挑新婚第二天早晨?一桌子饭快凉透了,还狡辩说没磨蹭。” 裴将军攥拳到嘴边咳嗽一下:“说几句差不多就得了。启明,你坐下吧。” 拢共四个位置,裴惊昼没得选,坐到沈照微身侧。 他个头高,坐下来比沈照微高出一截,偏偏是背对着门窗,把光尽数挡住,沈照微只觉得眼前一黑。 裴夫人和缓口吻道:“明天照例是回门日,见面礼呢我事先挑好了,你们明天直接带上就是。” 裴惊昼一言不发。 裴夫人道:“嘱咐你呢,你听见了没有?” 裴惊昼这才应了一声:“我又不聋,听见了。母亲可还有什么叮嘱的?” 裴夫人没理他,使丫鬟把怀里的盒子交与沈照微:“这里头是一对翡翠镯子,还是我当年嫁进来老太太给的。镯子是用上好的蓝田玉打造的,因它贵重,这些年我没怎么戴过。现下我把它转赠给你,你快戴上我瞧瞧。” 打开盒子,赫然两只翠绿镯子映入眼帘——玉色纯粹,晶莹剔透,当真价值不菲。 沈照微生受不起,再三推辞。 裴夫人是个实在人,二话没说,拿镯子套在她手上,连连点头:“你皮肤白,戴上它真养眼。这尺寸也合适,倒像是依着你的手造的。” 事已至此,再推三阻四,未免忒矫情。沈照微微垂眼眸:“多谢母亲相赠,我定当妥善保管。” 裴夫人含笑撒手,再度盯上裴惊昼:“陛下.体恤你新婚燕尔,又多给你放了几天的假。这几天,以你媳妇为准,她想去哪、想做什么,你认真作陪。” 裴惊昼眉头发紧,流露出丝丝不悦:“我便是放假,也有许多事,怎好一直在儿女情长上花功夫?” 裴将军适时开口:“你能有什么事?就算是有,现阶段也给我规规矩矩地待在家里,省得再给我闯祸,全家人跟你丢人。” 裴夫人从桌子底下伸手,捉住裴将军的胳膊,轻轻一捏。裴将军了然,闭口不言。 裴夫人道:“也不要总待在家里。入夏了,天气好,趁有空闲,启明你多领你媳妇上外面走走玩玩。” 裴惊昼道:“她身体差,没走两步就累了,不如在家里歇着。” 裴惊昼不乐意奉陪,沈照微也不乐意同他出门,看他一张臭脸,听他冷言冷语,便温声一笑道:“是啊,我这身子也不方便出去,还是留在家中稳妥,不必麻烦了。” 裴夫人语重心长道:“越是体弱,越不能窝在一个地方,日久天长该发霉了。多多去见见阳光,看看外头的景致,走动走动,于养病有益。” 裴夫人往外面天上望望,随即面朝裴惊昼:“也不用等哪天了,今儿就是个好日子,过会吃完早饭,你陪她四处逛逛。” 裴惊昼默然置之。 见状,裴夫人掐一掐裴将军的手臂。 裴将军便道:“你母亲说得在理,你听你母亲的没错。” 受不了父母唠叨,裴惊昼勉为其难应下。 6. 第六章 早饭后,裴夫人打发他们出来。 两人一起走在出府的路上,肩膀隔着老远,能再塞进一个人来。 裴惊昼目视前方,开口:“说吧,你想去哪?” 若不是风信文远皆在后面跟随,沈照微还以为这话是对别人说的呢。 出于礼貌,沈照微转头看着他说:“我平日鲜少出门,对外边知之甚少,不如由将军决定。” 裴惊昼道:“那你平时都喜欢干什么?” 沈照微道:“我大多数时候都在家中待着,无聊了就翻翻书,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裴惊昼这才瞥了她一眼:“你还真是个无趣的人。” 沈照微没有反驳,掖一掖鬓发,说:“将军见多识广,我深居闺中,自然比不得将军有趣。” 她表现得温顺,倒令裴惊昼无法继续说难听话了。 “罢了。”裴惊昼移开视线,目视前方,“我有一杆枪,有些钝了。城东有家铁匠铺,手艺不错,我要拿去磨一磨。你要听我安排的话,就随我走一遭吧。” 沈照微点点头:“好,我陪将军去。” 出了裴老爷裴夫人住的院子,裴惊昼站住脚,说:“外头风大,你这病歪歪的,还是回去多穿一件。倘若吹得头疼脑热了,回来我又成罪人了。” 其实沈照微穿得不薄,但他都提出来了,她也懒得争辩,“那将军稍微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裴惊昼不咸不淡道:“你取完了直接出大门口,我在那里等你。” 不由得她有下文,他自潇洒走人。 风信小声嘟囔:“说走就走,是有多不耐烦?太不把人放眼里了,真过分!” 沈照微拍拍她肩膀:“好了,别嘀咕了。我就不回去了,你快快去取件披风。他本来就不情不愿的,不要让他久等了。” 风信满心疼惜她:“他都这么对姑娘了,姑娘还替他着想。也就是姑娘心善,换一个刁蛮的来,不定闹怎么样呢。” 沈照微忍俊不禁地摇摇头:“今非昔比,你日后说话办事兜着点,休给人家留下一个咱们沈家人不识礼数、口没遮拦的印象。” 风信低低地“哦”了一声,把她特意扶至旁边花荫下,那块风又小又遮阳,这才转身跑走了。 沈照微含笑目送。 少顷,风信捧一件薄披风回来。沈照微没有当场穿,只等有凉意了再穿。 主仆二人携手到裴府外。马车已经套好,裴惊昼背着手站在路旁,背对着她们。文远则坐在车子外边,手里攥着马鞭,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听见他们来了,裴惊昼微微一侧头,让开一步:“你上去吧,我骑马就是。” 经他一说,沈照微方才注意到,马车后面停着一匹通体乌黑的大马。 他不乘车,避免了窘迫,正合沈照微的心意,她欣然同意。 马车打头,裴惊昼骑马殿后,稳稳向城东驶去。 这厢一行人离开,那厢鬼鬼祟祟冒出个影子,往谢家飞了一只信鸽。 密信迅速传至谢扶光手上。 一目十行看毕,谢扶光连连冷笑:“昨天还是那张狂样子,今儿就一块出门逛了?” 广安不敢发言。 谢扶光一掌将信纸拍在桌上,起身向外走:“备车,去城东!” 城东这家打铁铺的老板,是裴惊昼部下的老爹,有几十年的经验,打出来的兵器又耐用又趁手。裴惊昼今天带来的这杆枪,便是出自他手。 陈老爹上了年纪,接活就少了,好的话两三日铸一柄刀剑,差的话十来日才有一单生意。 今天又是一个休闲的日子,陈老爹照常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店门口吹风凉快。 车马靠停,陈老爹觑见来人,喜上眉梢,连忙起身相迎:“可有日子没见着裴少爷了,快请进!” 裴惊昼跃下马背,那边风信也搀扶沈照微下马车,跟陈老爹大眼瞪小眼。 陈老爹揉揉眼睛,看见是个小姑娘,进而联想到裴家昨日的喜事,推出了沈照微的身份,笑嘻嘻道:“哎呀,这就是裴少奶奶了吧?和裴少爷站在一起,真就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呢。” 沈照微不知说什么好,笑一笑总是没错的。 裴惊昼脸上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像个木头桩子。他不理会陈老爹对他们二人般配的吹捧,转头给文远使个眼色,文远接着把长枪递过去。 裴惊昼道:“原该一回京就来打磨的,没想到遇上点事,耽搁至今。” 陈老爹答应着,忙让他们进屋说话。 陈老爹的铺子是外边接待客人,里边有个院子,正经打铁;院中的三间房屋住人,供陈老爹和老伴居住。 甫入院中,陈老爹便喊来陈老娘招待他们。 陈老娘撂下处理今早打捞的河鲜,笑脸相迎:“裴少爷?真是稀客!我这就去泡茶,是少爷爱吃的碧螺春。完了我再把这些鱼虾炸一炸。少爷要是不嫌弃,就请多留一阵。” 裴惊昼淡淡道:“我就不了,你留在这,等兵器磨好了,我让文远叫你。” 他没有指名道姓,沈照微迟一拍反应过来,是在对自己说,点头道了声好。 他去看陈老爹磨练兵器,沈照微则婉拒进屋吃茶的邀请,跟随陈老娘蹲在屋檐底下,瞧她处理河鲜。 陈老娘笑问:“姑娘就是昨儿新进门的裴少奶奶吧?” 沈照微没有明说,只是问道:“谁也没有跟您介绍我的身份,您是怎么断定我是裴少奶奶呢?” 毕竟,她和裴惊昼即便并肩而立,也是貌合神离。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俩不熟。 陈老娘笑得越发慈祥:“姑娘的气质出众,不用细看也能猜到,定是哪家的金枝玉叶。而且裴少爷照顾我们家买卖许多年,我可从来都没有见他领哪个姑娘过来。能教裴少爷破例的,那就只能是裴少奶奶了。” 他才不是对她特别、为她破例,实在是裴夫人逼得紧,容不得有别话。 沈照微得体一笑:“我姓沈,大娘还是唤我一声沈姑娘吧。您是长辈,口口声声的少奶奶,我担待不起。” 陈老娘道:“那不合适。我儿子追随裴少爷,是过命的恩情,我们老两口又得裴少爷的关照,我们感激不尽。您如今是裴家少奶奶,理应敬着。要是我唤别的,我才担待不起呢。” 先不追究什么称呼,沈照微眼前有一件好奇的事:“您儿子和将军有过命的恩情?” 陈老娘颇为感叹道:“那还是他参军的头一年,是个毛头小子,赶上打仗,他被射伤了腿,如果不是裴少爷拖他出去,他就……那以后,也是裴少爷出钱接济药材,大半年才把腿养好。裴少爷是我们一家人的大恩人,我们也没什么本事,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来报答这份大恩。” 沈照微听入迷了,过了很一阵才说:“当年,他年纪也不大吧?” 陈老娘道:“可不是?那是五年前了。论起来,我儿子比裴少爷大七八岁,关键时刻还得裴少爷出手相帮。” 陈老娘转头朝她微笑,“人们说谁谁谁是英雄,打了什么漂亮的仗,这些我老婆子没见过世面,不了解。我呀,只认准裴少爷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沈照微不禁望向西墙下的棚子,陈老爹在专注磨刀,文远在周围帮递东西,裴惊昼负手鹤立旁观。 他为自己麾下出生入死,奋力守卫边陲安宁,唯独对她不屑一顾、态度恶劣…… 换位思考,可以谅解。只是一想到将来一年逃不开与他的一张冷脸他朝夕相对,她就浑身不自在。 暗暗叹罢一口气,陈老娘洗好河鲜起身往厨房,沈照微紧随其后:“大娘,我和风信帮你。” 生怕厨房内生火炒菜气味熏人,委屈了客人,陈大娘搬两把小凳子支在门口,又铺了软垫,招呼她们坐等。 这时有两个人大摇大摆走进院子里来。风信眼尖,第一时间留意到,轻轻一扯沈照微的袖子,说:“姑娘,谢公子来了!” 沈照微顿时回头查看,果然看见谢扶光摇着折扇信步而来。 沈照微起身,等谢扶光过跟前,问他:“你怎么来这了?” 谢扶光挑挑眉:“你这是什么说法?他这铺子开门就是做生意的,我为什么不能来?” 沈照微皱起眉头:“可是这是铁匠铺,你也不会武功,用不着刀呀剑的……” 谢扶光一收扇子,昂首道:“我以前用不着,我现在改了,想铸一把剑,回去潜心练习。不成吗?” 迎着他半信半疑的目光,广安打配合道:“是,我们少爷他想通了,锻炼锻炼身手。听闻这家铺子手艺精湛,所以早早地就来了。” 他们这里的动静,吸引了裴惊昼的关注,他偏头望过来。 谢扶光心里冷哼一声,挺胸抬头地走过去。 沈照微糊里糊涂地跟上。 走近了,几个人聚到一起。 裴惊昼没有说话,谢扶光也没有说话 ,搞得沈照微有点尴尬,笑着向裴惊昼介绍:“这是我邻居家的公子,姓谢。” 谢扶光话赶话道:“我们从小到大都在一块,无话不谈,你管这叫邻居?” 他突然拆台,令沈照微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谢扶光看回裴惊昼的脸上,道:“她就是这样,对不熟悉的人比较腼腆。我来介绍吧。我姓谢,我们家和沈家是世交,我跟她是青梅竹马。” 裴惊昼面上并无过多的表情:“原来是谢公子。” 谢扶光道:“昨天是她的好日子,我临时有一些事,没能参加,裴公子没见过我。不过不要紧,以我和她的关系,我会常常去看望她,咱们要见面的机会多的是呢。” 裴惊昼道:“既然是青梅竹马,那勤快走动也是应当的。” 谢扶光道:“裴公子倒是挺通情达理的嘛。” 裴惊昼没有接话,转而去询问陈老爹:“快好了吧?” 陈老爹道:“快了快了,再有个一盏茶,就妥了。” 裴惊昼颔首,用余光带过沈谢二人:“正好谢公子来了,你们两位便叙叙旧,我要去军营一趟。” 然后吩咐文远:“你在这等,完了送少奶奶回府。” 到底是成亲了,不似从前可以和人随意厮混。思及此,沈照微便道:“将军,我……” 不意后面的话被谢扶光打断:“我最了解她了,不会叫她受一丁点委屈的。刚好我也是坐车出来的,到时送她一程。” 谢扶光看向文远,“有我在,用不着你,你陪你家少爷去吧。” 文远挠一挠头:“这……” 裴惊昼的视线往沈照微这边一斜:“让文远送你,还是和谢公子一路,你自己选。” 沈照微有分寸,立马道:“就让文远送好了。” 裴惊昼嗯了一下,阔步离开。 沈照微向着裴惊昼,谢扶光不高兴,把她拉去一旁:“我说我送你,你怎么还不乐意?他一个眼神,你就百依百顺的,你还怕他不成?” 从谢扶光出现那刻,沈照微的眉头便没有舒展过:“我不怕他,我是怕外面的人说闲话。” 谢扶光道:“说什么闲话?” 沈照微没好气道:“你明知故问是不是?” 谢扶光怔了一瞬,气笑了:“好啊,你见色忘友是不是?” 沈照微极其无奈道:“我没有。” “要是没有,那就别瞻前顾后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谢扶光顺势拿起她手腕,不管不顾牵她出去,“我得了两张梨院的戏票,快开场了,走,看戏去。” 沈照微道:“你不是要铸剑吗?” 这会工夫,两人已到了外边,谢扶光把她塞到自家马车上,自己随后跟着坐进来,告诉车夫上路后,才答她:“让广安去办,咱们看咱们的。” 沈照微拨开窗帘,望到风信被落在后头,她情急道:“你快别闹了!停车,我该回裴家了。” 谢扶光不以为意道:“裴惊昼不愿意陪你玩儿,我陪你,总好过你闷在裴家一个人发愁吧!” 说时,他伸手将窗帘拉回去,“你就别看了,外边风大,又吹病了怎么办?” “可是风信她……” “我跟着你和她跟着你是一样的。再说了,梨院在哪,她清楚,一会就跟来了。”谢扶光眼底浮上一丝幽怨,“有操心她和裴惊昼的心力,你怎么不问问我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 马车渐行渐远,沈照微只好回过身子,直视谢扶光:“我看你挺好的,精气神十足,有力气过来整这么一出。” 谢扶光指指自己的脸:“我瘦了一圈,你没看出来吗?” 沈照微道:“你瘦了,那是你不好好吃饭。” 谢扶光交叉手臂,环抱胸前,好笑道:“我不好好吃饭,那是因为谁?反正不是因为我挑食。” 他话里的含义,沈照微心知肚明,低下头避开他的注视:“你自己知道瘦了,那你就多多保重身子,不要让谢伯父谢伯母担心你。” 谢扶光道:“只有我爹我娘会担心我吗?你不担心我?” 气氛不对,沈照微敏锐觉察,及时转移话茬:“今儿是谁的场子?唱的什么戏?” 她总是这般温吞,谢扶光每每忍不住要捅破这层窗户纸时,她就以各种理由闭口不谈,偏生又不能逼问,还怕逼她逼得严了,使她不快,再闷出病来。 谢扶光没招,顺着她新开的话题聊下去。 7. 第七章 谢扶光晓得,她极有边界感,现已为人妇,日后约她出门的次数定然寥寥无几。所以,他抓紧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看完了戏也不放她回去,又一同吃过午饭,各处游逛一番,直到夕阳西下,没法子挽留了,才依依不舍地送她回裴府。 风信早就追来了,还是文远驾车载的她。文远站在裴惊昼的立场上,多次提醒时辰不早,应该回府。沈照微听得十分局促,偏就谢扶光沉得住气、拉得下脸,一次次搪塞过去,全程气氛特别诡异。 一回到裴家,文远便上书房对裴惊昼告状:“少爷,我看那个谢公子对少奶奶很不一般,我守了一天,他旁若无人地和少奶奶说笑,还时不时撩逗一下少奶奶……少爷您得提防着点才保险啊!” 书桌上,平放着今天磨了的那杆枪,裴惊昼正伏在旁边,端详它。 “哦?”裴惊昼头也不抬道,“他撩拨她,她什么反应?” 文远实话实说:“少奶奶却是知进退守分寸的,我看下来,没有哪样逾矩的。” 裴惊昼上手抚拭枪身,锃光瓦亮的枪尖折射出他平淡的面孔:“她懂事,我又何必多心?更何况,我与她心也不在一处,我管那么多做什么。” 文远一时脑热口快:“难道少爷就不怕少奶奶被谢公子拐跑了?” 裴惊昼终于舍得分出一线目光给文远:“拐跑了正合我意,届时陛下可不能怨我干混帐事欺负人了。” 文远喉头一噎,半晌才说:“这话千万别叫老爷夫人听着,否则少爷又要遭殃了。” 裴惊昼嗤之以鼻:“前前后后因为这事,我遭的殃还少吗?短短几天,她成了他们老两口的心头肉了,我成了多余的外人了。” 文远道:“您不能这么想。少奶奶体弱多病,性格也文弱,老爷夫人自然多疼一些。” 裴惊昼飞来一记眼刀子:“我看不止老爷夫人,你这小子胳膊肘也往外拐,字字句句替她说理,还敢数落我。” 文远赔笑道:“不敢不敢……我始终是支持少爷的!” 裴惊昼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没再讲究他,提起枪来掂了两掂,展露满意的神情,掀脚出门。 文远追着问:“马上到晚饭的点了,夫人传话叫您依然过去用饭,您上哪去?” 裴惊昼步伐稳健:“我先去后院试试趁不趁手,误不了用饭。” 另一边,沈照微重新梳洗过后,来陪裴夫人等开饭。 不久前,裴老爷带出话来,军中有事务料理,直接在军中吃饭,家里不用等他了。 饭桌上,现下只有裴夫人沈照微两人。 裴夫人听说了半路冒出个谢扶光的事,心中对沈谢二人的关系存疑,旁敲侧击道:“谢家那孩子倒是个风风火火的,没想到你们竟能玩到一起。” 沈照微明白裴夫人在试探自己,柔顺一笑道:“他对外是大大咧咧的,但对我照拂有加,我很感激他。”意思是对谢扶光没有别的用心。 裴夫人了然,点头道:“是启明不像话,带你出去了,自己半途说走就走,把你一个人扔在那。幸好你有个朋友陪同,这一天也没白出去。一会他来了,我定狠狠说他。下次再敢犯,我决不轻饶他。” 说曹操曹操到——裴惊昼径直落座裴夫人身畔。 裴夫人道:“你媳妇身边有空位,你坐那去。” 裴惊昼明显不情愿:“坐哪不是坐,为何折腾来折腾去的。” 裴夫人收着力气拍了他膀子一下:“白天要你领她到处玩玩,你找个理由脱身了;现在要你挨着她坐,你又嫌麻烦。你也是成家的人了,眼下没有子女,往后有了子女,也教他们不分场合地这么冲?” 裴惊昼瞟了下沈照微,轻笑道:“白天有谢公子与她作伴,听说全天场子热闹非常,不然也不会拖到天擦黑才回来。已然如此,我在与不在,无关紧要。现在我已经坐下了,换来换去的,除了浪费时间也没有意义。鉴于此,母亲指责我冲,我是不依的。” 一席话落在沈照微的耳朵里,感觉到了阴阳怪气的意味。她不解释自己多无辜,只抿嘴道歉:“白日是我思虑不周,害大家为我担心了,今后我引以为戒。” 裴夫人睨过裴惊昼,对她好言好语道:“算起来,你比他还小两岁,反而比他明事理。好孩子,今晚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饭后,裴夫人撵裴惊昼:“瞧你满脸不耐,你赶紧走吧,不用给我添堵。” 裴惊昼从容而去。 下人在旁收拾碗筷,裴夫人拉起沈照微的手,在自己掌心摩挲,面上尽是爱怜:“这话我今早就该问你,不过这会也不迟——你和启明昨晚待在一处,圆房了没有?” 猝不及防的一问,沈照微蓦然红了脸,羞于启齿,垂眸不言。 “哎呀,是我唐突,你小姑娘家家,当着这么多人,肯定不好意思说。”裴夫人牵她起来往出走,避开下人们,连随身的大丫鬟也支走了,“只有咱们娘两个了,你放心地告诉我,你和启明圆房了没有?” 沈照微不作声,光摇头。 裴夫人微微一顿,后道:“是没有,还是他下手没轻没重,害你难过了?” 沈照微迫不得已抬头迎上裴夫人关切的目光:“是没有。将军将床让给我,自己在门口打地铺,我们是各睡各的……” 裴夫人摆出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态:“我猜也是这样。话又说回来,你气血虚弱,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调养身体,生儿育女什么的,来日方长。” 裴夫人这等善解人意,沈照微不由得心里一暖,禁不住道:“想必母亲也听过外面对于我这病的说法……” 裴夫人道:“传得沸沸扬扬的,我说没听过,倒是哄你了。” 沈照微低眉敛目,缄口无言。 裴夫人道:“听过是一码事,信与不信又是一码事。你才多大年纪,有什么病是养不好的?你平常啊,不要胡思乱想,把心敞开点,人高兴了,身体就舒服了。再说了,京城的大夫对你的病没有把握,天大地大,总有一个能人应对得来。陛下、沈家还有裴 家,心往一处使,都给你做着主,办法总比困难多。” 沈照微深有触动,举目对裴夫人笑道:“我知道,我会爱惜自己的身体的。” 裴夫人携着她继续慢慢儿地走,边说:“启明是我生的,他什么脾气我一清二楚。他呀,这么些年都在军营里,染着那里的习气,又没跟姑娘接触过,不会说软话,其实心肠不坏。你们以后相处,你多担待、多主动,他早晚有一日发现你的好处,那时候不用我们在这逼他,他自个就把你当个宝贝似的捧着呢。” 沈照微赞同裴夫人前半段话,裴惊昼确实心肠不坏,不然也不会拼死把陈大娘的儿子从鬼门关捞出来了。 但裴夫人的后半段话,沈照微不敢苟同。他们可是立下一纸之约的,满一年,立即向陛下提出和离。他当时口吻斩钉截铁、下笔干脆利落,她是想象不出他会有反悔的一日。退一万步,他反悔了,她还不愿意呢,他这匹烈马,她可驾驭不了。 沈照微置之一笑。 当晚,裴惊昼卡着亥时的点,回到婚房,自行从床上抱走被褥,铺于外间地上,合眼而卧。 从始至终,一声不吭,仿佛她不存在。 昨晚他也是惜字如金,却不似今晚冷漠到令人发指。结合他在晚饭桌上发表的言论,沈照微推想,他在恼她。 辗转反侧小半个时辰,沈照微憋不住小声询问:“将军,你睡了吗?” 无人应答。 沈照微蹑手蹑脚掀被子坐起来,伸长脖子往外探看他究竟睡了没有。 从她的视角刚刚好看见他颀长的躯体。 裴惊昼稍稍倾斜脑袋,声音冷淡:“你在做什么?” 慌乱一瞬,沈照微故作淡定道:“我刚才与你说话,你没理我……所以我便看一看,你是不是睡着了。” 裴惊昼把头调正,道:“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遇上这种人,含蓄倒成了矫情。 沈照微略微斟酌,道:“我觉得你今天怪怪的。你是不是……生气了?” 裴惊昼道:“你见过从前的我?” 沈照微不知其意:“没有,只是听人说起过。怎么了吗?” 裴惊昼道:“你都没见过,你是怎么觉出我今天怪怪的?” 合着是在挤兑她。她牵强一笑:“就是直觉……” 裴惊昼道:“直觉是最虚无缥缈的,一个人说话还是要讲究事实的。” 沈照微道:“那你没有动气,你为何对我不理不睬?” 裴惊昼转头看过来,眉眼间带有讥诮之色:“沈姑娘,你这是在怪我吗?” 这人真是油盐不进,沈照微突然不想搭理他了,碍于体面,仍然回了一个笑脸:“你要是没生气,也不是因为我生气,那我就没别的话说了。” 她撩开被子,背对他而卧,“时辰不早了,将军早点歇息吧。” 对方无话,却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句“莫名其妙”,便合上了眼帘。 8. 第八章 次日早起,沈家一家人在大门外翘首以盼。 沈照微的小侄女容容今年五岁,顽皮得很,乖乖待着是不可能的,手上必须有点事做。现在大家都在外面,也没有可玩的,便拆头上的小辫子玩耍。 她母亲,也就是沈照微的二嫂孟彤,瞅着的时候,两条辫子全拆开了。 孟彤忍不住责备容容:“就等这一小会,你就开始捣蛋。看看这脑袋,跟个鸟窝似的。” 说着,按住容容的膀臂不准她乱动,她蹲下身来给她重新扎。 容容闲不住,又把手指头塞到牙关里啃手指甲。 孟彤一把抓住她,很是无奈地吓唬她:“都是上学堂的年纪了,你还吃手?你再吃,你小姑小姑父回来看见你这寒碜样,要嫌弃你,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不给你了。” 容容信以为真,规规矩矩放下手。她父亲沈惟旸见状摇头一笑,对孟彤说:“妹妹妹夫就快到了,你蹲着像什么话?你快起来吧,让山茶编就是了。” 大姐沈映舒含笑打趣:“咱们家每天这么热闹,全是托你们一家三口的福。” 孟彤听话,把编辫子的活交给婢女山茶。她起身走到沈映舒身旁,笑问:“也真是巧,这个节骨眼上,姐夫被派到外地公干了。咱们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夫,可是个难缠的人物。待会来了看咱们人不全,没准挑理。” 沈映舒道:“他再难缠,那也是陛下的意思,他还能怪罪到陛下头上?况且他现在是沈家的女婿,再不通人情世故,总不能做出当众撂脸子的事来吧?” 孟彤道:“那就要看咱们三妹妹降不降得住他了。” 说着道着,有三辆马车驶入巷子,靠边停下。为首的是坐人的,后边两架是拉货的,拉的正是回门的见面礼。 为首的车里,先下来裴惊昼,后跟着沈照微。裴惊昼只管站在底下,是风信伸手搀扶沈照微下车。 孟彤注意细节,对沈映舒低语:“连手都不搭一下,我看够呛。” 沈映舒道:“才露面,后头怎么行事不一定呢,你快别乌鸦嘴了。” 沈夫人思念小女儿,上前迎住人,握着她手来回抚摸,同时细细打量她脸面:“刚过去两天,这眼瞅着怎么更憔悴了?手攥着也这么凉。” 憔悴是因为在裴家落脚的两个晚上,都把时间花在了琢磨裴惊昼阴晴不定的态度,以及未来的日子上,觉自然就缺了。睡不踏实觉,人当然气色不佳。 沈照微不着痕迹略一眼裴惊昼,他不动如山,保持沉默。看样子是不用指望他像别的女婿一般同妻子的娘家人打成一片、其乐融融了。 沈照微道:“今早梳妆时,风信手抖了一下,给我粉敷多了,所以衬得脸白了些,不是真憔悴,母亲放心吧。” 沈夫人似信非信,眼光在她和裴惊昼之间打了个转。 裴惊昼三缄其口,摆明了是轻视沈家。沈夫人心内烦闷,到底也没说什么,将应付女婿的活计丢给其他人,单单揽沈照微进家门去说体己话。 沈老爷对裴惊昼印象很差,沈照微不在场,他兴致也不高,随便冲裴惊昼点点头,转身回去。 剩下的这些人里,孟彤不是做小伏低的性格,就只有沈映舒、沈惟旸二人撑场子。 沈映舒笑着把人往家里引:“三妹她吃不得重口味,所以今天的菜都比较清淡,三妹夫不介意吧?” 裴惊昼微微笑道:“无妨,照顾病人要紧。” 沈映舒又笑道:“因为三妹的病,她日常起居总是要精细些的,妹夫可得多包容啊。” 裴惊昼想一想,这几日旦暮相对,沈照微倒是不曾挑挑拣拣。他晚上睡觉轻,除了听见她半夜咳嗽两声,再没有别的响动,并不妨碍他休息。非要说哪里精细,可能是心思比常人细腻,总喜欢偷偷摸摸观察他的言行举止,而揣测他的所思所想。 裴惊昼道:“家里自有人包容她,不差我一个。” 沈映舒一呛,接不下去话,换成沈惟旸来应对:“妹夫此言差矣。你身为她的丈夫,你的关心才是最重要的。” 裴惊昼看看沈惟旸,心想他在朝堂上温吞有礼,不肯多说半个字,生怕掺和进是非里,私底下却是毫不犹豫为妹妹出头,来训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妹夫。 裴惊昼淡淡道:“嗯,我尽力便是。” 沈惟旸觉得他十分敷衍,但真要挑他话里的毛病,还真挑不出来。 今天是三妹的回门日,大家和和气气的才好。跟他较真徒有扫兴,罢了。——沈惟旸告诫自己。 几人无话,抵达花厅。 沈夫人仍带沈照微在自己房里叙话,沈老爷居于主位,比手示意各人归座。 靠东的第一个座位是裴惊昼的,他看出来,坦然坐下。 沈老爷浅问过亲家公亲家母的近况,然后端起桌上的酒杯,看向裴惊昼:“我听说你酒量不错,喝几杯?” 人毕竟是初次登门,就劝酒,于礼不合。沈惟旸准备出面劝说沈老爷,反遭沈老爷打断:“老丈人和女婿吃两杯酒而已,有何不妥?小裴,你不会不给面子吧?” “岳父都这么说了,我若是拒绝,岂不是不识抬举?”裴惊昼举杯和沈老爷虚空一碰,一饮而尽。 沈老爷饮罢,爽朗一笑:“好酒量!区区一杯喝不痛快,再来!” 这是当爹的为女儿出气,施展下马威来了。裴惊昼心中有数,他的酒量放在整个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不怕奉陪到底。 于是乎,翁婿两个围着一桌子菜肴偏不动筷,只是一杯接一杯对饮,谁也不甘落于下风,好似在拼酒。 两人饮至第五杯时,沈惟旸沉不住气,出言规劝:“小酌怡情,大饮伤身,再喝就真醉了。父亲,停下吧。” 沈老爷想压裴惊昼一头,裴惊昼不收手,他也不收手。他告诉沈惟旸:“无事,你不用管。” 无奈,沈惟旸改换目标,劝说裴惊昼:“妹夫,你第一次上门就喝得醉醺醺的,实在不妥。” 裴惊昼道:“岳父有言 ,我自当奉陪。” 沈老爷接收到了挑衅的信号,嘴里一笑,吩咐下人再开两坛子酒送上来,而后盯着他说:“你有这话,那今天这酒不喝到底是我要被你看扁了。” 裴惊昼但笑不语,静静等待酒上桌。 沈惟旸心里焦急,已经想出拦下人,不许端酒上桌的法子了。孟彤却在桌底下按住他手,悄声说:“父亲的酒量可是一绝,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把父亲比过去?你就别阻挠了,好好看看父亲怎么杀他的威风。” 沈惟旸道:“父亲究竟是有年龄了,不说赢不赢得过三妹夫,单说猛喝一顿,身体也吃不消。” 孟彤掩嘴嗤笑道:“你当父亲是七老八十了?好了好了,你就坐着别动,睁眼看得了。你要不服,咱们打赌,我赌最后是三妹夫吃瘪。” 沈惟旸哪有心情打赌?招手叫山茶近身,小声嘱咐:“你赶快去通知母亲和三妹妹过来解围,再告诉厨房备好解酒汤。” 山茶应言退下,先去厨房吩咐解酒汤,随后顺路去沈夫人房中,母女俩正坐在床边,不知沈夫人说了什么,沈照微两腮粉红,娇羞含笑,低下头来。 沈夫人抬头询问:“怎么了,有什么事?” 山茶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沈夫人扶额道:“老爷也是,自己一把年纪跟人十几岁的孩子怄哪门子气?喝不过丢脸是其次,呕个昏天黑地的,我还得照看他。” 沈照微变了颜色,挽住沈夫人起身,忧心忡忡道:“裴惊昼犟得很,他父亲母亲尚且管不了他,我怕父亲吃亏。母亲,咱们抓紧过去吧!” 他们赶过去时,桌上摆着三个空酒坛,沈老爷趴在桌子上,手支太阳穴,饧着眼,嘴里呼呼喘气,口齿不清地说:“……我要再年轻二十岁,非把你小子喝趴下……” 反观裴惊昼,背靠椅背,神色清明,仅仅是脸色红了点。 裴惊昼唇畔挑起一个张扬的笑:“岳父醉了。” 沈老爷摆手,后仰到椅背上:“我醉没醉,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下定论。” 裴惊昼轻飘飘道:“醉的人,总喜欢说自己没醉。” 任谁来看,这场酒局胜负已分。 沈老爷继续念叨,沈夫人嫌没面子,连忙上前拍醒他:“请女儿女婿吃饭,饭没吃两口,你迷糊成这样。” 沈夫人招呼几个下人,架着沈老爷回房醒酒。 经过沈照微面前时,沈老爷站住不走,大着舌头说:“这次我没喝过他,不代表下次喝不过。你等我缓过来……我,给你收拾他。” 沈夫人看不下去,催促下人把人扶走。 沈夫人留下来主持残席。 沈照微坐到裴惊昼身边,胸中不悦,胡乱吃了几口饭便搁了筷子。 经此一闹,大家纷纷失了兴趣,早早地散了。 裴惊昼吃酒吃出一身汗,行动间还散发出浓重的酒气,他爱干净,难以忍受,沈照微便领他去自己院子的浴房洗一洗,恰好她有话要和他谈。 9. 第九章 裴惊昼虽是武将出身,但他不是只知舞刀弄枪的莽夫,他拥有着过人的智谋,走在路上,一眼洞穿沈照微的真实意图,不过他没有主动挑明——他忽然想看看,人淡如菊、温婉和平的沈家闺秀会沉静到几时。 沈照微姑且定得住心魄,先不露声色,任他去梳洗更衣。 裴惊昼故意放慢行动,从一炷香延到半个时辰,才姗姗出来。 被晾的这段时间,沈照微坐在自己房中。风信将他请过来时,迎面看见的便是她微微发沉的面目。 裴惊昼找个椅子坐了,风信及时沏茶送上来,他不紧不慢地品起茶来,就是不张嘴说话。 酝酿多时,沈照微转头看他,流畅地说出这大半天来的心里话:“即便你我相互无意,也约定了他日时机成熟,到御前央请和离,可眼前将军是我的夫君,是我们沈家的女婿。将军占着这层身份,对我家人毫无敬意便罢了,竟把我父亲灌得晕头转向,怕是不妥当吧?” 风信闻言,大吃一惊:“时机成熟,到御前请求和离?” 沈照微道:“你现在别问,详细的我回头再跟你说。” 风信咽下满腹疑问,闭嘴观看裴惊昼怎么应对。 咽下一口清茶,裴惊昼放下茶盏,对上她掩饰不住谴责之意的双目:“你在对我兴师问罪?” 沈照微当然和父亲同一立场,父亲挨欺负了,她哪还有心情同他虚与委蛇,直截了当道:“我是没见过,也想不出天底下有哪个做女婿的第一次上岳父岳母家,就把岳父喝到胡言乱语的地步。” 她直言不讳地指责,令裴惊昼有些意外,他挑眉道:“一开始又不是我要喝酒的,你父亲盛情相邀,我怎好推辞?” 沈照微双手合拢成拳,气息稍有浮动:“听将军的意思,今天我父亲烂醉如泥,全是他的不是,是他活该了?” 裴惊昼把上扬的眉毛松下来,不远不近待在眼皮上方,口气散漫:“这是你自己说的,到最后别往我头上赖。” 沈照微走到他对面,笃定道:“你就是恼我,昨天不搭理我,今天让我父亲下不来台。” 裴惊昼发出一声嘲笑:“我何时说过恼你了?我又为何恼你?” 沈照微道:“你嘴上不说,做的每一件事都证明了。而你为何恼我,我也费解。这不应当问我,应当问你。” “你要是跟我吵架,我没有那闲工夫。”裴惊昼望望门窗外的天色,正是日丽中天时。裴惊昼起身越过她,“我走了你若想再留几个时辰,也无妨,我告诉车夫在这等你。” 沈照微下意识道:“你把车子给我了,你怎么回?” 他们是一块搭车来的,未曾另外预备马匹。 裴惊昼侧首睨她:“我又不像你,风一吹就倒了,我走回去。” 事到如今,还在挖苦她。沈照微一忍再忍,忍无可忍,跟上他说:“话还没说明白,你不能走。” 裴惊昼冷不提防驻足,她追得紧,一脑门磕上他后背,闷闷地一响。 风信手忙脚乱前来搀扶,一看她额头红了一块,急道:“我去取点冰块,包了手巾,赶紧敷敷!” 沈照微拦住:“不碍事的,不要声张,免得再引大家闹心。” 风信没法去,便幽怨地瞧一眼裴惊昼,恰被他逮着。他好笑道:“不就是碰了下头吗,皮儿都没破,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风信不服辩驳:“将军干嘛一直说风凉话?少奶奶在沈家十七年,慢说磕了碰了,就是喝的水都得是正正好不烫不凉的。谁想到嫁人了,没落着将军一句好听话。” 沈照微扯风信手臂,叫她打住。继而平复心态,对裴惊昼道:“我能感觉到你心情不对劲。后面日子长呢,还是把话说开了,对你对我皆好。” 默然须臾,裴惊昼道:“你到底想谈什么,最好长话短说,我没时间在此逗留。” 沈照微道:“仍旧是昨晚那个问题——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裴惊昼不表态。 “我当你是默认了。”沈照微道,“是不是因为我昨日和谢公子去就戏院,你心里才存下气?” 其实她也觉得古怪。明明昨天是他亲口把她托付给谢扶光的,反过来又整这出。可她思来想去,是在想不到还有其他的会惹怒他的点了,唯有拿这件事试试他口风。 裴惊昼总算开口:“你和谁去何处,这是你的自由,我不屑于插手。但,你现在既顶着裴少奶奶的名头,就应注意分寸——你可以出去,然而一去一整日,那般招摇过境,算怎么回事?” 果然,是谢扶光的缘故。 他们对话的声音有些大,院子里四处是洒扫干活的下人,一个个投来探究的目光。 见此情形,沈照微道:“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站在这儿争执,影响不好。你与我进屋谈吧。” 裴惊昼眼风横扫那帮侧耳偷听的仆从,他们当时警觉,埋头专心干自己的活。 裴惊昼道:“你都和人青天白日出门游玩了,现下又怕什么影响?多余折腾,就在此地说吧。” 这话回得尖酸刻薄、毫不留情。 沈照微长吸一口气,平缓一下心绪,把音量压低一度:“我同谢公子是打小的交情,这十几年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能因为我成了亲,就翻脸不认他了。并且昨天我们出去,绝没有过分的行为,这一点文远可以作证。” 她朝文远一瞥。 文远接连点头:“是,我全程在场,可以作证少奶奶绝对没有过界。” 沈照微又道:“真要理论起来,昨日我本不想与谢公子有交集,是将军你自称有事要忙,把我推给他。我属实想不通你何气之有。” 裴惊昼嗤的一笑:“沈姑娘还觉得挺冤枉?” 沈照微垂下眼帘,声气坚定:“设若果真为此,我倒是不重要,我家里人被你那样对待,我便不能让步。” “第一,我并没有迁怒你家人,是你父亲非拉着我喝酒,与我比试一番不可。”裴惊昼背过身去,踱了两步,“第二,是我答允你们叙旧不假,可也仅限于口头叙旧。你们携手相伴,吃喝玩乐,很是不妥,有损我们裴家的颜面。我光明磊落十九年,无法容忍被人指指点点。” 他转过头来, 高高看下来,“沈姑娘,够明白了吧?” 沈照微听明白了,回道:“说来说去,将军是认为我给裴家丢脸了?” 裴惊昼道:“丢没丢脸,我相信以沈姑娘的为人,心中自有一杆秤。” 风信看不过眼,站出来维护主子:“将军这话未免有失公允。要说给裴家丢脸,那掰着指头往前数,将军是头一个人呢。那时迎亲,将军不见踪影;后来拜堂,将军又是被束手按头才肯拜。那可是众人眼皮子底下,闲话早就被传烂了。轮到自己了,将军怎么就没话了呢?反而是我们姑娘,一次次忍让。昨儿不过是陪好朋友玩耍一趟,就招来将军的冷脸难听话。这叫什么理?” 裴惊昼拍拍手道:“沈家居然调教出你这么一个牙尖嘴利的丫鬟来,字字句句是质问,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 沈照微拉住风信的手,往前半步,护她在身后,直面裴惊昼透着不悦的面孔:“风信固然言行无状,可将军扪心自问,她说的有哪个字是虚的?” 裴惊昼头一回认真打量起她来,柳眉凤目、秀鼻檀口,即便是与人对峙,气质依然柔和温婉,估计连个街头老妪都镇不过,何况是杀伐决断的他。 裴惊昼错开眼,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弯度:“嗯,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么,我做已做了,你打算怎么着?” 沈照微道:“我说怎么着,将军就依吗?” 裴惊昼乜斜眼神,森森然,含有警告的意味:“沈姑娘,你是在拿捏我?” 他这一眼,杀气腾腾,看得人不寒而栗。沈照微忘了别开脸,愣愣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下:“我没有。我只是想讲个公道、解决问题。” “没有最好。”裴惊昼收敛戾气,顺便走开两步,“还有要争的吗?没有的话,我走了。” 沈照微将心一横,坦言诉求:“我答应你,从今以后的一年内,尽可能和谢公子保持距离,不让裴家落人话柄。那公平起见,你能否答应我,现在随我去我父亲跟前,承认今日冒昧,赔个不是?” 裴惊昼听笑了:“是你父亲技不如人,输就要输得起,我去赔不是,你不觉得荒唐么?” 沈照微耐着性子跟他商量:“我父亲明面上是你的岳父,他纵有他的不是,也不能改变你冲撞他的事实,理该有个表示。” “表示?”裴惊昼不羁一笑,“我的表示就是,在我这里,大家一视同仁,只讲输赢,不讲情分。” 沈照微如鲠在喉之际,他说:“记得天黑之前回去。” 语尽,拂袖迈步走人。 长到今时,沈照微第一次被一个人劈头盖脸地羞辱,她一时气怔住。 风信瞅她两眼发直,心下骇然,轻轻摇她:“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如梦初醒的刹那,喉管剧烈发痒,沈照微捂.胸咳嗽不休。 响动之大,以致不消一盏茶,便惊动沈家各位主子,通通围进她屋子里。待盘问清楚前因后果,一面招呼大夫看病,一面责骂裴惊昼黑心烂肺,说什么也不准她再回裴家。 她咳得厉害,没有余力回话,暂且服从家人安排。 10. 第十章 当夜,秘报从沈家递回谢扶光手上。他反复看了两遍,愤然捶桌:“姓裴的不当人,专挑回门的日子把沈伯父喝趴下,还明知她体弱多病,故意气她!岂有此理!” 广安都习惯了他跳脚炸毛的样儿,出言宽慰道:“幸好是在沈家,发现得及时。沈姑娘现在已经服过药歇下了,想来没什么大事,少爷也不要太急躁了。” 谢扶光听不进去,腾然起身,扬言立刻去裴家教训裴惊昼。 他住的院子和他父母的紧邻,他在那大叫大嚷,惊了他父母。谢夫人忙忙出来,扯住他问:“天都黑了,你要上哪去?” 谢扶光毛毛躁躁道:“我赶着去裴家!” 谢夫人挖苦他:“你上裴家?就你这三脚猫功夫,你连裴家的门都进不去。快别出去乱跑给我们丢人了。” 谢扶光把手抽走,斗志满满道:“还没去呢,您怎么知道我就进不去?他裴惊昼是个男人,我也是个男人,我不一定就打不过他。” 谢老爷慢一步出来,劝谢夫人回去:“行了行了,他不死心,就让他去碰一碰。到头来捡不着便宜,就知道怎么办了。” 谢夫人点头赞成,对谢扶光道:“你非去,我们不管你,但事先说好,你过去挨了揍闯了祸,别回来求着我们给你收拾烂摊子,你自己摆平。” 谢扶光嘴里一哼:“你们未免太小瞧我了,谁被打得满地找牙还未可知呢。” 放完狠话,谢扶光拂袖昂首走开。 一路坐着轿子行至街尾,广安在外边儿突然说:“少爷,我看见前边倒着一个人,似乎是那个跛脚道人!” 谢扶光激动道:“看清楚了是他,就赶紧给我停车!” 轿子又往前行了一段,广安彻底看真切了:“真是他,不会有错!” 车轮戛然而止,谢扶光揉着手腕跳下车来,一步步走近那道人。 那人怀里抱着个酒葫芦,仰天躺在地上酣睡,时不时咂咂嘴巴。 谢扶光站定,拿脚尖踢他肩膀:“喂,别死睡了,睁眼看看是谁来了。” 道人沉睡不醒,谢扶光没耐心,便让广安去给他两拳。 砰砰两拳后,道人被揪着领子起来,终于看见了谢扶光。 谢扶光道:“还记得我是谁不?” 道人讪笑道:“看您穿着气派、相貌不俗,定是哪家的少爷吧?” 谢扶光气狠狠道:“你这老东西,还跟我装傻充愣?广安,继续给我揍,揍到他认清我是谁为止!” 广安当即动手。 一顿乱打后,跛脚道士鼻青脸肿地蹲在地上,跟谢扶光求饶。 谢扶光怒目圆睁:“你这蠢驴,收了我的银子,反倒给裴惊昼撮合成了!你还溜?你能溜到几时?还不是犯我手里了?” 谢扶光满腔怒气不能平息,指使广安再打。 怕闹出人命来,广安正迟疑着,背后猛然响起一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当街打人?” 谢扶光、广安双双回头,却见文远牵马而立,他前方裴惊昼高坐马背,而喝问他们的正是文远。 谢扶光气极反笑:“我还当是谁吃饱了多管闲事,合着是你!” 见是他们,文远有些意外,口气有所和缓:“原来是谢公子和广安兄弟。天黑,你们又背对着,不知是你们,多有冒犯。” 那道人贼眉鼠眼,观察到有逃跑的时机,便扶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躲开。 发现人跑了,谢扶光厉声命令广安:“快把他给我抓回来!” 裴惊昼斜视一眼,文远心下意会,出手截住欲撵人的广安。广安无奈,向谢扶光投去无助的目光。 “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谢扶光大步跨过文远、广安身边,直接到裴惊昼的马下,仰头跟他对峙,“我抓我的人,你多什么事?显着你了是吧?” 裴惊昼回他一个挑眉:“我倒是没听说谢家养了一个道士。” 谢扶光道:“你听没听说,他也是得罪我了。得罪我的人没好果子吃。我要抓他,你在此阻挠,你故意跟我对着干呢?” 裴惊昼嗤笑一下,轻蔑意味毫不遮掩:“我并没有跟谢公子故意对着干的闲心,我只是见不惯有人当街欺凌老弱病残罢了。” “你说我欺凌弱者?”谢扶光也笑了,“你见过哪个弱者溜得那么快的?” 他陡然变脸,“反正我今儿本来能捉住他,清一清我们之间的账,你半路跳出来搅事,害我空着手回去。你说,这事怎么办?” 裴惊昼气定神闲道:“放便放了,不怎么办。” 谢扶光感觉胸里几近烧着了,他回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指着裴惊昼的正脸说:“来来来,你下来。” 拿手指人,已经属于挑衅了。广安了解谢扶光几斤几两,绝对不是裴惊昼的对手,生恐他吃亏,跑上来劝和:“少爷,可不敢冲动,有啥话好商量!” 谢扶光一肘子撞开他,继续和裴惊昼叫嚣:“你放跑我费力捉拿的人,这事算小。你今天砸沈家的场子,气病沈照微,是重中之重,我必须得管一管。” 裴惊昼兀自点点头:“谢公子的小道消息很灵通,不枉费这几日不眠不休监视的辛苦。” 谢扶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理直气壮道:“要不是沈照微,我稀得监视你?幸亏我有先见之明,若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不做人事,处处给她难堪?” 谢扶光退后一步,活动手腕,气焰嚣张,“你别坐那么高说风凉话,有种你下来,与我较量较量。” 广安忍下将才被捅了一肘子的胳膊上的隐痛,再次上来苦苦规劝:“真打起来,咱们不占上风,少爷慎重!” “慎什么重,我怕他?笑话!”愤怒使人,谢扶光已经顾不得面对的是有着常胜将军美名的裴惊昼,他一心想着揍他一顿替沈照微出气,“我原本是要去你家找你的,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省了我的事了。来,有种你下来,休让我骂你是缩头乌龟!” 广安头皮发麻,避开裴惊昼的侧目,极力往远拉拽谢扶光。 “哦?你确定要与我比试?”裴惊昼道。 谢扶光用力撇开广安,挑眉示意:“这有什么不确定的?你问三问四的,该不会是胆怯吧?” 裴 惊昼笑了,笑得挺大声:“该胆怯的人,是谁都不会是我。” “呦呵,你话可别说得太满,仔细栽跟头!”谢扶光不落下风,一边回怼,一边挽袖子。 裴惊昼尽收眼底,神韵傲然:“念在你我见过几面的缘分上,我再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识时务退缩不丢人。你若执意与我切磋,届时伤了、残了,我概不负责。” 谢扶光这人,最见不得人家激他,越激他,他越来劲。当下两条袖子已经撸起,接着呸了一口:“我不是吓大的,你有什么招数,尽管放马过来。我要是退一下,我跟你姓!” 惊昼认为,他对谢扶光已然仁至义尽,既然谢扶光不见好就收,他也没有让他的必要了。 裴惊昼剑眉飞扬:“我只见过屁滚尿流逃跑的,像你这种上赶着讨打的,却是见所未见。成,我就陪你过几招。也叫我看看,你的皮子是不是跟你这张嘴一样,又臭又硬。” 裴惊昼翻身跃下马背。 霎时,谢扶光冲来一拳,他矫捷闪开。待要还手,被文远掣住肘:“少爷,咱们还赶着去沈家接人,老爷夫人眼巴巴在家里等着呢,还是不要起冲突为妥……” 一听他们要上沈家,谢扶光暴跳如雷:“你把人搞成那样,眼下竟还有脸去沈家抛头露面?我把话撂在这:今晚,有我在,你就甭想再进沈家的门耍混账,除非我死了!” 文远仍然在后头唠叨个不停:“现在应当以接少奶奶回家为重,万万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如果老爷夫人等不及了,倒霉的又是少爷。少爷,您就听我一句,拍拍手散了,我是为您好啊!” 事情是这样的: 中午,裴惊昼孤身回家,遭到裴夫人细致而严厉的盘问。 还原出因果是非后,裴夫人重重数落了他一通,催他去沈家赔礼道歉,赶快把沈照微哄回来。 他觉得没道理,今天的闹剧皆因沈家人而起,便拒绝顺从。 裴夫人气得厉害,下狠心关了他一下午的禁闭,等裴老爷衙门事毕还家来料理。 果然当爹的治得住当儿子的,经过小一个时辰软硬兼施的教育后,局面以裴惊昼认输,乖乖骑马前去沈家迎人告一段落。 裴惊昼若有所思。 谢扶光不放过他,又出拳,又嘲讽:“你想扔下她就扔,你想接回她就接?天底下哪有这样得便宜的事?哼,你先过了我这关再说吧!” 耳畔嗡嗡个不住,裴惊昼烦不胜烦,准确接住朝面门砸来的拳头,使上七成的力气一推,直将谢扶光推得左右踉跄,亏得广安眼疾手快兜住,方才避免摔跟头的下场。 “就凭你?”裴惊昼藐视于他,“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回去真正练个十几二十年,你才有对我啰里八嗦的资格。在此之前,闭嘴,让路。” 谢扶光稳住身形,又锲而不舍地追上来挑事。裴惊昼干脆无视他,抬腿上马,执辔离去。 文远在后面,对两人抱拳道一声得罪,追随裴惊昼去了。 谢扶光气愤难当,拔腿穷追不舍。广安豁出去了,拦住他腰,艰难地拖他上轿子,马不停蹄赶车直奔谢府。 11. 第十一章 因挂念沈照微,沈家人都没睡,全聚在花厅里议事,主题围绕沈照微展开。 沈夫人为众人之长,率先开口道:“是我看走眼了,这婚事定得忒草率,别说过去对病有益处,三丫头不是隔三差五被气病,我已经烧高香了。” 沈映舒道:“母亲也是关心则乱,不怪母亲。至于三妹妹,我冷眼看下来,的确是和三妹夫相处得不太愉悦……不过话也不能说死了,毕竟没几天呢,仍需多多磨合。” 沈惟旸助着大姐说:“大姐所言在理。三妹三妹夫从前一面也没有见过,没有感情基础,乍乍地凑到一块,难免有口角。像我和彤彤是从小认识的,后来过日子不也三天两头闹个别扭吗?日子肯定是越过越好的,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们小夫妻便有夫妻的样子了。” 孟彤笑吟吟道:“说三妹,你往我身上扯什么?我又不比三妹夫,骨头那么硬,做出的事来为人诟病。” 孟彤带了女儿容容,容容坐在椅子上,两腿悬空,一边吃点心一边搭腔:“是呀是呀,母亲说得对,三姑父不理人也不爱笑,好凶哦……” 沈映舒离容容近,又拿了块糕点,喂她嘴里,笑说:“你专心吃你的吧。” 容容被点心诱惑,再无话说。 此时,周敬进来,沈夫人瞧见,问他:“老爷怎么样了?昏着还是醒了?” 周敬躬身道:“翻身吐了两次,我趁着给喂了些醒酒汤,接着又睡下了。倒是睡里也不踏实,时不时在喃喃三姑娘。” 沈夫人叹了一口气,摆手道:“万一老爷口渴想喝水,或者又想呕,离不开人,你回去守着吧。” 周敬退下。 沈夫人环顾屋内众人,神情变得肃穆:“三丫头那个情况,我虽然不想她回裴家看人脸色度日,但成亲没两日,还是御赐婚姻,一旦传到陛下耳朵里,倒显得咱们不本分不讲理了。这样一来,我只好多留她在家养养。你们说怎么样?” 沈映舒道:“母亲考虑得是。只是多留三妹几日的话,裴家大抵也不会计较许多。” 孟彤兴致勃勃提议:“大姐家里不能没有人,一会就要回去。那三妹住家里这段时日,我照顾她便是,保管教她开开心心的。” 沈惟旸看看孟彤,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那就辛苦你了。” 沈夫人欣慰道:“关键时刻还得是咱们自己家人靠得上。好了,时辰挺晚了,你们各自散了吧,我再去瞧瞧三丫头。” 这厢大家准备出门,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传话:“门房说,裴小将军……哦,不对,三姑爷来了,现在大门口等着,要接三姑娘回家呢!” 闻言,一屋子人色变。特别是沈夫人,嘴角压下来,沉声道:“你去转告他,三姑娘身子不适,受不得气,必须在家静养,他就不必耽误时间了。” 丫鬟忙出去传达。不一会跑回来说:“三姑爷说,如果要养病,裴家自有清幽的地方,也有好的大夫;况且,出门前,裴老爷裴夫人千叮咛万嘱咐,务必使他迎回三姑娘。” 沈夫人紧紧抓着椅子扶手,面色阴沉:“他倒是一肚子的道理,打量我们都说不过他呢。” 沈惟旸站出来控场:“母亲别气,三妹夫也是着急。大黑天的,三妹夫特意赶来,一直拒之门外不合适……还是先许他进来,有话慢慢谈。” 沈映舒同意沈惟旸的看法:“是啊母亲,别叫外人说到咱们沈家摆架子、咄咄逼人。” 缄默须臾,沈夫人松了口:“那就让他进来,我且看看他的诚心。” 未几,下人请裴惊昼过来。 沈夫人冷眼看他如何行事,却见他对每个人点头示意,状态是比上午谦逊了几分。 最后见过沈夫人,裴惊昼微微低眉道:“家父家母十分重视她的病,把家里常请的叶太医请到了家,只等我把人送回去看一看了。” 孟彤笑道:“妹夫口中的她是谁呀?” 这阵几个人齐心,均未出声,单等裴惊昼作答。 沉吟片刻,裴惊昼道:“自然是裴家的少奶奶,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孟彤半开玩笑道:“是我听错了吗?感觉妹夫说得好生勉强。” 沈惟旸适时制止妻子:“你就爱说笑。妹夫是个正经人,当心生出误会,说不清了。” 孟彤对裴惊昼道:“这就是你多虑了,妹夫可是上过战场见过大世面的,怎么会连一个玩笑都开不起?对吧,妹夫?” 裴惊昼颔首道:“我倒还不至于连一句玩笑都装不下的地步。” 沈夫人端茶啜一口,放茶的响声,引来在场之人注目。裴惊昼亦不例外。 沈夫人慢悠悠道:“你们家有太医,我们家也不是没有。三丫头生在沈家,长在沈家,沈家每一个人对她都是一百分用心。如此,她在沈家休养是最稳妥的。” 裴惊昼道:“她毕竟是出嫁的人,长久在娘家,不合情理。保不齐陛下也会多心。说来说去,这是我们两家的事情,不必闹到宫里。” 沈夫人忍不住冷冷一笑:“闹到宫里去,陛下问起来,源头也不在我们。” 裴惊昼早就料到这一趟不会顺利。坦白说,假如不是父母相逼,他根本不会登沈家的门。但来都来了,那便务必将沈照微带回去交差。于是,他按捺住心底的丝丝烦闷,道:“白日之事,是我话太重了,以后我多加注意。” 孟彤跟沈惟旸说悄悄话:“这算是服软了?” 沈惟旸道:“以他的性子,算是吧。” 孟彤道:“咱们这位三妹夫也真是要面子,要么就直接道歉,保证下不为例,偏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的。母亲正在气头上呢,能领他的情么。” 果然应了孟彤的猜测,沈夫人道:“你这口气,像是我们逼你承认的。你要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做得没问题,你就不用来露这一面,趁早回家去吧。” 裴惊昼做一个深呼吸,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白日的事,是我不该。以后我会克制脾气,能让则让。这下岳母可以放心把人交给我了吗?” 沈映舒慢慢走到沈夫人旁边,低语道:“众人皆知,裴小将军言出必行,他由此一诺,定然诚心实践。母亲,点到为止即可。” 裴惊昼直直站在那里,满脸正气,不像会撒谎的样子。 沈夫人瞅了一会,道:“究竟也不是我们跟你过日子,你该保证好好对待的人,是三丫头。” 裴惊昼道:“岳母的意思是,我向她保证过,便可以领她回去了?” 他公事公办的作风,令沈夫人极为不喜:“你保证是你保证,乐不乐意回凭她的心意。” 裴惊昼是带着任务来的,不愿意再搞弯弯绕绕浪费时间,问道:“那她在何处?” 沈夫人道:“你来晚了一步,她已经喝过药躺下了。她本来就觉浅,一点风吹草动都听不得,你不要惊着她,明天早饭后再来吧。” 带兵打仗时,每走一步都是带着目的的。裴惊昼自小混迹军营,耳濡目染,养成了这种计较得失的思维。而今要他心甘情愿白跑一趟,绝无可能。 “家里的马车跑起来很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地方。她若是无法安枕,家中也备有安神香——家父平日操劳难眠,便是靠得此香安睡的。”裴惊昼侃侃而谈。 沈夫人正要驳他,瞥见风信在外探头探脑,便叫人进来,问:“你不在姑娘房里听使唤,跑这里来做什么?” 风信的眼光往裴惊昼那儿飘,吞吞吐吐道:“姑娘醒了,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知道是姑爷来了……就派我过来问问姑爷有什么事……” “这孩子,就爱乱操心。”沈夫人皱起了眉。 一时,全场鸦雀无声,局面僵住。 沈映舒顾全大局,打破寂静:“正说着怕惊了三妹,三妹就醒了。那正好,三妹夫确实有几句话想对三妹妹当面说。风信,三妹现在方不方便?要是方便,你就引三妹夫去见她吧。” 风信老实道:“姑娘已经穿衣起来了,方便的。” 然后,风信为裴惊昼引路,离开众人视线之内。 看沈夫人脸色泛青,沈映舒递个眼色给孟彤。孟彤会意,牵容容过来,把小手交到沈夫人手里。 容容笑嘻嘻道:“夫子昨天教了我一首诗,我念给祖母听,祖母别不高兴了,好不好?” 沈夫人心下一软,摩挲小姑娘的手,慈祥地笑开了:“好,祖母听着。” 另一边。 时隔大半日,裴惊昼再见到了沈照微。她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目睹他的一瞬,唇线浅浅弯起:“将军请坐。将军喜欢吃什么茶?我让风信去烹。” 裴惊昼有点诧异。他记得中午分别之前,她被他那段话激得面红耳赤,俨然是恼极了。现下才过了几个时辰,她却又以温柔端庄的姿态示人了? “我就说几句话,不用麻烦了。”裴惊昼并没有深究她的转变,也没有落座,直奔主题,“父亲母亲都很担心你,说什么也得命我把你毫发无损地接回去。将要宵禁了,走吧?” 沈照微道:“将军深夜过来,就是为这事?” 裴惊昼道:“嗯。所以你走不走?” 沈照微道:“我可以回去,前提是白天的事要有个结果。” 裴惊昼稍一思量,好笑道:“你在要挟我?” 沈照微摇摇头:“我以为,这并不算要挟。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咱们都不小了,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裴惊昼道:“那我若是不听你的,你就打算一直住在沈家了?” 沈照微没有正面回答:“我相信将军不是胡搅蛮缠之人,早晚会想通的。” 她讲话的语调始终温温柔柔,分明是在对他用软刀子,这使得裴惊昼分外恼火。他叉腰转开身子,又马上转过来,俯视她,连连点头:“不就是道歉吗?行,你是病人,我让着你。你父亲在哪?我这就去。” 沈照微看向风信。 风信挠头道:“不凑巧,老爷还没完全醒酒,在房里休息呢。” 裴惊昼冲她挑眉:“这可不是我不依你。” 沈照微也笑一笑:“父亲既然多有不便,那今晚就不要叨扰了。据我所知,母亲为父亲告了一天的假,明日父亲会在家中。那明早我陪将军再来见过父亲吧。将军意下如何?” 裴惊昼道:“啧……你还真是不依不饶啊。” 这时,喉咙里一痒,沈照微忙以帕子掩口,闷咳起来。 风信慌忙去拍她的背顺气。 那咳嗽声灌在耳里,前所未有地刺耳。裴惊昼一手叉腰,一手扶额:“……我是怕了你了。” 嗽声渐息,沈照微缓缓抬头,眼里水汪汪的,是方才猛咳所致。她虚弱道:“将军……答应了?” 裴惊昼放下手臂,眉宇间布满戏谑:“你说咳就咳,我要是拒绝,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成了罪人了?” 沈照微莞尔道:“那说定了,明早回来见我父亲。将军可不许反悔。” 这几日下来,她总是面带微笑,然而是第一次笑得如此灿烂。裴惊昼看在眼里,忽觉心里一坠。 这种感觉,不太好受。 “我答应人的事,从不反悔。”他别过头去,“……你快点收拾收拾,我去外面等你。” 沈照微道:“那我先洗把脸,很快……” 一语未尽,眼前之人已然步月而去。 “走得真快……”沈照微嘀咕一声,便由风信服侍净面梳洗了。 12. 第十二章 沈照微才发过病,不宜出门见风,裴夫人留她在家歇养。 翌日早起,裴惊昼便拎着大包小包的赔礼,独身前往沈家向沈老爷表歉意。 沈老爷心里不舒坦,但架不住沈照微不计较,已经跟他回去了,这事也就罢了。 随之沈照微裴惊昼的关系也退回了一开始——不冷不热、冷漠疏离。 朝廷给裴惊昼三日的婚假,三日一到,裴惊昼迫不及待衣冠楚楚去上朝。 早朝后,景文帝唤住裴氏父子、沈老爷,捻须问话:“听说大婚那天闹得鸡飞狗跳的,昨天又有一场争端?” 大婚之日的种种窘态早已满城沸沸扬扬,景文帝闻之并不足以为奇。但昨天的不快只发生在沈裴两家内部,事后各自都给下人们训话,不准外扬。那景文帝是从何得知的呢? 裴将军、沈老爷相互看对方一眼。 沈老爷道:“这也是我们欠妥,害得陛下因此费心劳神。不过事情已经说开了,我们两家以后一定会好生相处的。” 裴将军附和:“是,此事是犬子之过,臣已严厉训斥过他了,他也知错悔改,再不会犯。” 景文帝看向裴惊昼,等他表态呢。 裴惊昼心里门清,可心高气傲,不愿意下保证。 裴将军下手快准狠,打了下他后颈,肃声道:“昨天你怎么保证的,再跟陛下保证一遍!” 一物降一物,裴惊昼只得张嘴说:“臣保证,从今往后稳重行事,对沈家姑娘能让则让、能忍则忍,尽己所能不惹她伤心难过。” 景文帝眉眼浮现笑意:“好好好,你们自己说明白,那朕也就不操心了。” 景文帝话锋一转:“皇后许久没见沈三丫头,想念得紧。小裴爱卿,你明日领她去皇后宫里,陪一陪皇后吧。” 裴惊昼拱手称是。 交代完事宜后,景文帝放他们离去。 沈老爷要去礼部,裴将军要去兵部,裴惊昼要去军营,三人沉默地行至永昌门,各自散开。 要去军营,首先得出宫。这段路上,裴惊昼遇到了一个人,正使两天前交过手的谢扶光。 双方正面相逢,谢扶光瞬时垮下脸来,对身侧的广安含沙射影道:“哎呀,早知道翻翻黄历再出门的,真是晦气。” 裴惊昼不受他干扰,直爽道:“前晚下手略重了,谢公子没受伤吧?” 谢扶光面色冰冷道:“要不是你闪得快,这话就是我问你了。” 裴惊昼展眉笑道:“没受伤是最好,受伤了也不怕,谢公子大可派人上裴家索要医药钱,该是多少,一分一厘不会少。” 谢扶光啪的一下合拢折扇:“你裴家财大气粗,我谢家也不是穷得过不下去了。广安,走了!” 言罢,故意撞着裴惊昼的膀臂去了。 扭脖子目视他们远去之后,文远转回来和裴惊昼抱怨:“听说谢夫人霸道强势,怎么就教养出这么一个纨绔来?” 裴惊昼无意谈论谢扶光,迈开步子继续走:“怎么教儿子,是谢家的事,他只别冲着我,如何缺心眼,皆不与我相干。” 文远神秘兮兮道:“他是不冲着少爷,他是冲着少奶奶呢。刚才陛下问起昨天的事时,我就琢磨八成是谢公子告诉的。那会不敢确定,现在看他进宫,那就没有疑点了。” 裴惊昼眉毛微微一动:“有话直说,别卖关子。” 文远嘿嘿一笑:“少爷平时不关注这些,不清楚。谢夫人是皇后娘娘的表妹,平时走动很频繁,皇后娘娘也挺纵容谢公子的。谢公子前夜没捞着好处,心中不平,就去和皇后娘娘吹耳边风,自然陛下就知情了。刚刚谢少爷去的方向就是皇后娘娘的寝宫,保不齐又编排什么话了。” “原来还有这一层。”裴惊昼一脸无所谓,“凭他说去。他要有能耐说动陛下收回成命,解除这段婚姻,撬走沈照微,那也省得我继续在我自己家忍气吞声了,是好事。” 文远道:“少奶奶又不喜欢他,他想撬也撬不走啊。” 裴惊昼斜一眼他:“你怎知她不喜欢他?” 文远理所当然道:“谢沈两家是世交,如果少奶奶对他有意思,何必等到十七岁都没动静,到最后嫁进了咱们家。” 裴惊昼莫名笑一笑:“嗯,他也就上蹿下跳的这点能耐了,指望不上。” 文远道:“虽然他掀不起大风浪来,可他要跟皇后娘娘歪派少爷,皇后娘娘必然是向着他的。明天少爷少奶奶去了,我担心皇后娘娘会为难您……” 裴惊昼傲气满满道:“我只是受不了沈照微咳来咳去,让了她几次,你就觉得我是个软柿子,任人拿捏了?” 文远矢口否认:“没没没,您怎么会是软柿子呢?您要是软柿子,那我们这干人都不如地上的烂泥了。” 说着道着,裴惊昼的坐骑近在咫尺。他跃马而上,侧目道:“我今天出门急,忘了带我那杆枪,你快回家去取了,送军营来。” 文远听令,风风火火赶回裴府。 裴惊昼的枪在后院兵器架上立着,文远寻过去,意外地碰见风信搀扶沈照微在廊下遛弯。 文远吃了一惊,急忙迎上去,说:“少奶奶,您怎么出来了?” 初夏时节,沈照微仍穿着薄披风,她拢一拢领子,笑道:“在屋里躺着,快发霉了。恰好今儿天气好,也没有风,我就出来散散步。你这个时辰应该跟着将军,你怎的回来了?” 文远如实告知。又没忍住把皇后娘娘的邀约,连同与谢扶光打过两次照面的事说了出来。 风信张大眼睛:“你们竟然出手将谢公子揍了?!” 沈照微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忙问:“他没有武功傍身,远不是将军的对手……他不严重吧?” 文远道:“谢公子活蹦乱跳的,没事,少奶奶就放宽心吧。” 沈照微点点头,脸上怏怏的,不太愿意再跟文远搭话。 文远察言观色,意识到可能闯祸了,便识趣走了。 风信道:“您脸色不好,是哪里难受吗?” “……不是我。”沈照微往回走。 风信道:“您是忧心谢公子?方才文远说了没事,他没理由胡编乱造,指定没事。” 一直进到房间里,四周没有其他人,沈照微才缓缓剖白心事:“他找裴惊昼麻烦,均因我。我不想他这样做,我想劝他收手,可他性子固执,不会轻易按我说的做。我又恐怕他吃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风信道:“您就是通情达理,太为他人着想了。谢少爷那样的家世,我想也不会有人拿他怎么样的。” 沈照微道:“遇上的是其他人,倒依你所言,不介意卖他一个面子。偏偏他和裴惊昼 杠上了。你想连我爹都败在他手下,倘若不是我发病,他怕我有个闪失,做出退让,最后不定怎么收场。那谢公子又如何呢?” 风信托腮思忖一番,认同她的顾虑,出谋划策:“那劝不动谢少爷,您不妨从咱们这个少爷入手?您现处病中,他估计不太敢与您争执。” 沈照微垂眸道:“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今晚吧,我试着劝一劝他,不要同谢公子斤斤计较了。” 念着这个事,沈照微强忍困意,等到了披星戴月回家的裴惊昼。 裴惊昼微微讶然:“你还没睡?” 沈照微揉揉眼睛:“你不回来,我睡不踏实。” 裴惊昼正要端起杯子喝水,听声蓦地一愣。 这话说得暧昧不明,沈照微后知后觉,连忙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我向来觉浅,你开关门、走路的声音,我都能听见,睡着也不安稳,宁愿多等等你,反而更好睡些……” “……嗯。”裴惊昼听进去了,没再多想,迟来地饮了口水。随后从桌上捞起自己的铺盖,放地上。铺的时候,睃了她一眼,“没事了,你可以躺下睡觉了。” 沈照微无动于衷,依然保持坐姿,双手交握,眼神飘忽,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 裴惊昼一目了然,他不喜欢和人打哑谜,直白点破:“你有话说?” 果然瞒不过他。沈照微款款点头。 此刻,地铺打好,裴惊昼盘腿坐上去,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以不大不小的音量说:“什么话?” 沈照微慢声慢气道:“我听人提起,前天晚上你和谢公子起冲突了?” 裴惊昼神色一凛:“谁多嘴与你提的?” 沈照微含糊搪塞道:“不用纠结这个,这不是重点。” 裴惊昼没有过分纠结,已经有了人选:“是文远那小子吧?呵,我看他是吃饱了撑的。” 心中决定明日责问文远以后,裴惊昼回归正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莫非是觉得我欺负了谢公子,专门问罪的?” 沈照微沉寂未语。 “还真叫我说准了?”裴惊昼笑了,“那你说说,你打算如何为他讨公道?” “我不是问罪,”沈照微抬头,让视线探至裴惊昼面前,“我是不想节外生枝。谢公子是心直口快、易冲动,人不坏。将军在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不要和他动真格了吧?” 裴惊昼笑得浅了,而眼神变得深邃难测了:“我让着你一个人,你还不知足,竟盘算要我处处让着他?” 他眼色的转变,沈照微有所察觉,忙忙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事情因我而起,我不能坐视不理。我并不是叫你处处让他,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与他有过多来往,横竖你们不是一路人。” “若非他次次挑衅,你以为我很闲,很乐意与他来往?”裴惊昼站起身,朝她逼近,高高的身躯遮蔽灯光,变为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暗淡的视野中,她看见他嘴角扬了一下、眉眼间满是讥讽,“与其对我费口舌,你不如去劝他识时务。你们是青梅竹马,他焉有不听你的?” “我……” “好了,不必说了。”阴影褪去,他信步撤回地铺,板正卧下,眼睛闭起来,“明日还要进宫,赶紧休息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沈照微兀自呆了一会,默默脱鞋睡下。 13. 第十三章 隔天早饭后,两人并肩去坤宁宫觐见罗皇后。 罗皇后在一个架子旁,架子上置着一顶鸟笼,笼里有一只绿嘴鹦鹉,罗皇后正逗它玩。 鹦鹉比罗皇后先发现他们,扑闪着翅膀,张嘴学人说话:“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罗皇后循声看出去,只见俩人,一个穿黑衣、一个穿青衣,一个深沉、一个温婉,款步行来。分明哪哪不搭调,但站在一块,就是令人觉得很养眼。 黄嬷嬷把二人让进来,随即到罗皇后身旁垂手侍立。 案几设着现成的茶水,罗皇后示意他们坐下,先跟裴惊昼问候一番,主要是问他父母近年身体如何、回京城能不能适应之类的话。 继而把眼光投至沈照微身上,朝她和煦一笑:“上次见你还是三年前,那时候你是个小丫头。一转眼,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许了婆家了。” 沈家没有和宫里的人沾亲带故。三年前是谢扶光过生辰,作为表姨母的罗皇后,在宫里摆了宴席,给他庆生,他非要拉上沈照微去玩。彼时,她的病情不照今天严重,再就是想着入宫见见世面,便随同去了。 罗皇后平易近人,宠谢扶光十分,也宠她五分,全天照顾她,另外又赐了她一对和田玉镯。临别时,含笑握着她的手,要她以后常进宫来走走。可惜自那之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撑不住出门行动了。 沈照微笑道:“娘娘却还是三年前的样子,我方才一进门都有些恍惚,真以为又回到了三年前呢。” 这话倒不是吹捧罗皇后,是出自真心。罗皇后的确与三年前无异,依然雍容华贵、风华绝代。 罗皇后怪受用的,笑意更深:“要是旁人如此说,我不免怀疑她刻意讨我欢心。这人是你,我是一丁点疑心没有——你这孩子最是实诚,从不虚情假意。” 裴惊昼在一边嘴角微牵,眼里似乎有玩味之意。 沈照微刚好捕捉入目,并不去管他,接上罗皇后的话:“我哪有那么好,娘娘过誉了。” 罗皇后转眸向裴惊昼,忽而一问:“小裴,你来说说,在你心目中,沈三丫头好不好?” 裴惊昼看一看沈照微秀气的侧脸,道:“臣听家父家母的,家父家母认为好,便也是臣的意思。” 罗皇后兴趣浓厚,道:“你这个回答,颇有打马虎眼的嫌疑。怎么?三丫头这样的模样,这样的人品,满京城也难找。给你做媳妇,你还嫌好道赖的?” 裴惊昼明了,罗皇后在替谢扶光发威了。 这段关系之间的牵扯,唯有当事人知晓。 沈照微心如明镜,裴惊昼嫌弃她,她也不奢望他日后改观,左右一年后就解脱了,再不必相看两厌。 而且,即使他改口承认她好,那亦是迫于罗皇后的情面。假的,又有什么意思? 出于这一层面,她愿意帮他打掩护:“将军他不善言辞,但待我是没得说的。公爹婆母也是。全家人都十分照应我,我已知足了。” 比罗皇后目光先来临的,是裴惊昼的目光,里边夹带少量探究的味道,仿佛在奇怪她为何替他出头圆场。 有所注意,就难以忽视。沈照微转头对他嫣然一笑:“将军对我的包容,我都知道的。” 裴惊昼不自觉歪了歪头,眼睛里调笑不再,光剩下了疑惑。 这个女人,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二人对视,罗皇后感觉到了一丝眉目传情的韵味,肩膀往后面屏风处堪堪一偏,打趣道:“哎呦呦,沈丫头这就护上了?” 沈照微颊上一热,这才避开与裴惊昼的目光接触,低眉小声道:“我是实话实说,娘娘何苦取笑我。” 罗皇后笑道:“嗯,对对对,你是实话实说。现在看来,你们小夫妻感情不赖,敢情外面传你们半天一小吵、一天一大吵,纯属于风言风语了?” 沈照微掖一掖鬓发,低下去的眼转了一圈,在思索应对之法。 “事情是有,不过是夸大其词,说是风言风语不冤枉。”看破她的无助,裴惊昼觉得有必要出面担当。说到底,罗皇后是针对她,她是无辜的。他若心安理得地躲在一个女人的背后,那还算什么男人? 沈照微灵机应变,点头应和:“将军说得是,风言风语不足为信。” 说完,心间泛起一种怪异的滋味——既然约定满一年,与裴惊昼借由性格不对付、过不下去,向陛下恳求和离,那随便外界传他们摩擦频繁,岂不是有助于达成目的?站出来跟罗皇后澄清反而是多此一举了。 她忍不住抬眼,想瞧瞧他此刻的神态,确定一下他是否也有与她一般的疑虑。 他好像后脑勺上长着睛,她的一举一动根本骗不过他,她撩眼的刹那,他回转面庞。 面面相视,来得恰逢其时。 她清晰地看见他眉梢向上扬起,流畅而好看的嘴唇轻轻张开一条缝:“这种时候,该由我来应付,你就不要跟我抢了。” 这一句话令她联想起昨晚她的那句“你不回来,我睡不踏实”,一样地涌动着疑似暧昧的情愫。 沈照微突然怯于正视他了,忙转开视线,看自己的鞋尖。 屏风后,蓦然“咚”的一声响。 裴惊昼眼风飞快,掠见藏在花鸟图案之间的一束黑影,心中一算,哂然一笑。 沈照微不似他般敏锐,只听见了响声,便看向罗皇后。 罗皇后淡定道:“我这宫里养了猫,大约是猫调皮,跳到屏风后面的凳子上玩耍,弄出了声音。不用管它。” 沈照微信以为真,眼底绽放出一道新奇的光芒:“是什么花色的猫呀?有几个月了?” 裴惊昼罕见地插嘴:“你问它做什么?” “这就是你不了解她了。她呀,特别喜欢猫猫狗狗,架不住她家里人不许养,生怕把猫毛狗毛吸到鼻子里,犯了咳嗽。”罗皇后代为解释,旋即冲屏风后吩咐,“快来个人,把猫抱走,仔细掉毛,再被三丫头吸到鼻子里去。” 沈照微忙说:“无妨的,我其实不怕接触猫猫狗狗,是我家里人太谨慎了。” 罗皇后道:“万事谨慎些好,你家里人是对的。”一面又催问:“找到猫了没有?” 后头有个宫女弱弱道:“回娘娘,没有……奴婢再找找。” 罗皇后道:“那你别在这费劲了,可能是溜出去了,去院子里找吧。” 宫女答是。 沈照微有些失落道:“我原本还想看一看小家伙呢。它跑走了,那就只好等下次了。” 裴惊昼似笑非笑道:“跑的也许不是猫,是哪个小毛贼。” 沈照微不解其意:“你在说什么?坤宁宫里怎么会有贼?” 罗皇后接道:“坤宁宫里要是有贼,那我这皇后也成了笑话了。” 听出罗皇后话里的不悦,沈照微暗暗一扯裴惊昼的袖口,低声提醒:“你说错话了,快再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 他今日穿着常服,袖子宽大,是黑色的,衬得她抓袖子的手又瘦又白,活像个白骨架子。 “你以后多吃点饭吧。”他轻巧一拉,袖子从她指尖滑走。而后他对罗皇后道:“娘娘的宫里,怎么会有贼呢?臣是说笑的。” 沈照微沉浸在他前边的话里,揣摩他的用意,没有参与这轮对话。 罗皇后笑道:“你啊,就仗着陛下器重你,越发地没了规矩,把玩笑开到我头上。改明儿我定要把你母亲请进宫来吃茶,告诉她往后严加管教你。” 裴惊昼也笑:“这倒是不劳娘娘费心了,家母近来对臣没有好脸色,恨不能联合家父 拿棍子将臣打得下不了地呢。” 罗皇后指着他,笑着摇摇头,对沈照微说:“三丫头,你可得硬气些,管管他,要紧的是治治他这张贫嘴。” 被点到名,沈照微悄然看看身旁的男人,尴尬地笑道:“我……尽量,尽量……” “你们俩,一个弱不禁风,坐不了太久;一个一心扑在公务上,也坐不了太久,我便不多留你们了。”罗皇后让黄嬷嬷开库房,取来过年时上供的几匹云锦,赠与沈照微,供她裁制几身合意的衣裳。 沈照微谢过恩,罗皇后便摆摆手,交代黄嬷嬷送他们出去。 他们一走,罗皇后扶额道:“别藏了,出来吧。” 伴随着尾音,打屏风后闪出一个人,高高瘦瘦、面貌不俗,是谢扶光。 谢扶光一屁股坐沈照微坐过的椅子上,臭着一张脸,不吱声。 罗皇后道:“你这样子,是给我看呢?” 谢扶光咬定牙关不说话。 罗皇后无奈道:“早说不让你躲在后边看,你非要看。看见人家两个和和谐谐,你又不高兴,轻狂得你对我耍脾气。” 谢扶光终于肯开口:“她怎么反过来袒护裴惊昼呢?我想不通。” 罗皇后反问:“人家是两口子,她不袒护裴惊昼,袒护你啊?” 谢扶光粗声粗气道:“那她也不能袒护裴惊昼啊!裴惊昼怎么对她的,她忘了?” 罗皇后正色道:“你不提,我快忘了这茬了:你抓紧把你的那些暗哨都撤了。你好歹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干出派人盯梢的事,你觉得脸上光彩吗?” 谢扶光理由充足:“不能撤!撤走了,那沈照微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分别?再说,谁敢说我不光彩?” 罗皇后蹙眉道:“这种话,说一次少一次。我是皇后不假,可也不是光给谢家当皇后,我须顾全大局。你总是闯祸,我能护你多少回?你如今不小了,该懂事了。” 谢扶光撇撇嘴:“姨母这是嫌我烦,想跟我撇清关系了?” 罗皇后叹一口气,道:“你自己知道沈家究竟为什么晾着你,宁肯舍出脸面,请旨把女儿嫁到裴家去吗?” “我哪知道啊。我要相貌有相貌,要家底有家底,脾气还那么好,又不花心。京城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塞给我,我通通不稀罕。唯独他们沈家,特立独行。”谢扶光越说越来气,“我真的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透,把沈照微嫁给我,有什么不好?” 罗皇后指点迷津:“你数的这几样是不差,唯独差在人不靠谱,读书不成,做事也不成。谁放心把宝贝女儿托付给你?” 谢扶光不服:“那我也比裴惊昼强!” 罗皇后笑而不语。 谢扶光急了,站起来说:“不会连姨母也认准我比不上裴惊昼吧!” “你总是毛毛躁躁的。”罗皇后嗔怪道,“你要有志气,你就回去刻苦读书,发愤图强,争取考个功名,入朝为官。你是我外甥,你做到位了,陛下安有不提拔你的道理?届时,你父母为你骄傲,你在裴惊昼跟前也有底气,能拍着胸脯和他辩论。” 谢扶光满脸不屑:“读书读书读书,我不读也没有不如裴惊昼的地方,那还读它做什么?” 罗皇后不耐烦了:“你耳根子硬,油盐不进,那你就别待了,继续花天酒地去吧,我是管不了你。” 谢扶光赖着不走:“我走肯定是要走的,但不是现在。” “这又是什么缘故?” “我现在就走的话,一旦看见他们成双成对,我眼睛疼。索性我迟点走,眼不见心为净。” “一肚子歪理邪说。”罗皇后起身出门,“你在这眼不见心为净,我出去眼不见心为净。” 后来,谢扶光硬生生在坤宁宫等了半个时辰,才出宫回家。 14. 第十四章 回程,稍稍颠簸的马车中,沈照微裴惊昼相对而坐。 裴惊昼手里托着一把匕首,拔刃出鞘,用一方手绢细细擦拭刃身。 光滑冷冽的刃面上,折射出沈照微欲言又止的面孔。裴惊昼将刀翻转到另一面,擦拭的动作未曾停止,似乎是不经意地一问:“有话要说?” 沈照微顺势道:“我想了又想,你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适才在坤宁宫,你说有贼……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说?” 裴惊昼吃吃笑道:“我已说了是玩笑话,你却疑神疑鬼。怎么,你竟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沈照微有些赧然:“我说正经的,你就别揶揄我了吧……” 在他的擦拭下,匕首变得锋利明亮。他正反端详一阵,收入鞘中,从看匕首转为看她:“你真想知道?” 沈照微狐疑地点点头,心下揣测:听他的口风煞有介事的,难道这里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裴惊昼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值一提。” 他越卖关子,沈照微就越好奇怎么回事,蹙眉道:“我猜是有说法。你既知道,干嘛藏藏掖掖的呢?” 裴惊昼忽而冒出一个念头,她着急打听的模样,倒比平素老成持重的样子有趣,使人禁不住地想戏弄一番。 “坤宁宫是皇后娘娘的地盘,皇后娘娘都说是猫在顽皮嬉戏,你还有什么可疑的?”他笑道,“你不信皇后娘娘,却来信我?” 急于探寻真相,沈照微没有迅速反应过来自己成了他戏耍的对象,态度认真道:“那得看你说出什么门道。你说了,我听了,我自会判断虚实。” 裴惊昼道:“我说过了,我只是说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你还要我说什么?” 沈照微较起了劲,盯着他:“那你刚刚还顺着我的话,问我是不是当真想知道?” 裴惊昼耸一耸肩:“我随口问问你,又不代表我有话要告诉你。” “所以,你知道内情,偏偏与我故弄玄虚。”沈照微下了定论,感觉好气,“那绕这么一个大圈子,你在存心捉弄我吗?” 裴惊昼懒懒道:“你非要作此理解的话,那就随便你了。” 沈照微顿时绷紧脸皮,对着他的脸沉默半晌,转过头去,继续一言不发。 等了一会,裴惊昼道:“又恼了?” 沈照微不予理会。 裴惊昼嘴角挂上了笑:“这就恼了?” 沈照微保持缄默。 裴惊昼往后坐一坐,背抵在车壁上,这样更舒服。他看向她鬓发后若隐若现的侧脸,闲闲道:“你不会又琢磨着,待会回家去和母亲告状吧?或者说,故技重施,躲到娘家去,再逼着我百般哄你?” 他这话极其冒犯,沈照微忍不住回道:“我是那种人吗?” “你若不是,你动辄生什么气?” “我生气,还不是将军以捉弄我为乐,完了又一直说刺耳的话?”她偏过头,露出微微含怨的眉目。 裴惊昼知道不能再逗了,万一再刺激的她病倒,又惹一身麻烦。于是,他敛容道:“好好好,是我不对,你别这样看我,我告诉你,得了吧?” 沈照微挪一挪肩膀,大半截身子朝向他,算是与他和解:“那你说吧,我听着。” 裴惊昼不紧不慢道:“这贼,你熟悉得很——” 沈照微茫然道:“我并不认识什么贼人。” 裴惊昼道:“姓谢。” 认识的相熟的谢姓之人,只寥寥一人……沈照微惊诧不已,下意识反驳:“皇后娘娘叫我们俩做客,谢公子藏屏风后干嘛?这不可能。” 裴惊昼拿住了话柄:“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何必多此一问。” 沈照微一思索,他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说谎,心绪略微动摇了:“那你说是他,他藏屏风后,是为什么?” “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上哪知道去?”男人的唇畔漫出一分讥讽,“你想知道,你亲自去问他好了。” “……皇后娘娘是谢公子的姨母,或许他是凑巧也在今日入宫看望,因为有咱们在场,不便露面,是以在屏风后暂避。”有不久前和裴惊昼因为谢扶光而闹别扭的前车之鉴,沈照微不再深究,就此打住。 裴惊昼意味深长道:“你们是青梅竹马,你自然最懂得他的心事。此后再遇上同他相关的问题,你就不要一股脑问我了,你自个动脑子想想,一切都通透了。” “倒也不能一概而论,今后该是怎么着就是怎么着。”沈照微掩唇咳了两下。为避免节外生枝,趁此结束话题,找点事做——她拨开窗幔眺望街景,好巧不巧,才议论过谢扶光,眼前就刚经过谢府。 对面裴惊昼的视线似有若无扫过来,感觉怪怪的。她赶紧放下帘栊,暗暗计算路程几时到裴家。 临到地儿之际,沈照微想起一个日子,对闭目养神的男人说:“下月初八,我小侄女过六岁生辰。” 裴惊昼撩开眼皮:“你是想问我,能否去捧场?” 她点头。怕他不乐意,她帮他找好了退路:“若是军务繁忙,抽不开身,我也能理解。将军尽管以公事为重,我们家那边,我去说明。” 裴惊昼忍俊不禁:“你安排得面面俱到,连我缺席的理由都想妥了,我要是不领情,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片苦心?” “将军的意思是……” 她听出他话中有异,打算询问,却遭他打断:“下个月的事,目前也说不准,到时候再说吧。” 不还是希望不大,去不成吗?何苦兜圈子? 腹诽之余,她表面上不显山不漏水,通情达理表示:“好,凡事以将军为准。” 到家门口从车上下来,有一个大个子壮汉迎上来,看着三十出头。 沈照微打量对方,对方也在打量她。 “她姓沈。”冷不防地,裴惊昼说。 壮汉忙忙她沈照微拱手:“原来是嫂子。我叫吕义,是将军手底下的一个副将,以后还请嫂子多多关照!” 自己也是给人当上嫂子了……沈照微压下心间那丝怪异,抿嘴微笑示意。随即对裴惊昼道:“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言罢识趣地腾开位置。 吕义凑上来,裴惊昼睨他,问:“你来做什么?” “快端午了,家里老娘包了粽子,我就拿了两兜子过来,请将军和嫂子尝一尝味。”吕义招手,他随行的小厮担着两个筐过来,筐里塞满了粽子。 裴惊昼颔首道:“你有心了。走吧,跟我进去比划比划,我试试你的枪法长进没有。” 吕义话密,还没啥心眼子,一道上不停和裴惊昼搭话:“将军这是陪嫂子上哪玩了?” “皇后想看看她,指明要我作陪。” 吕义饱含深意地笑了:“昨天弟兄们问候嫂子,将军唰的冷了脸,那表情像要吃人。今天就变了,不仅和嫂子一块进宫,而且处处照顾嫂子。” 裴惊昼皱眉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处处 照顾她了?” 吕义一本正经道:“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刚刚将军伸手把嫂子扶下的车,又站在太阳照过来那边,替嫂子将烈日都挡了去。我跟将军出生入死好几年,可没看见过将军对哪个人这么上心。” “你脖子上长这个脑袋,不如摘下来当鞠球踢。”裴惊昼不留情面,在吕义后脑勺上拍了一记,“以后再有一次让我听见你胡言乱语,自己领军棍去。” 这一下不轻,好在吕义皮糙肉厚,耐打。 吕义也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小声嘀咕:“明明就是,还不准人说了。” 这人一根筋,裴惊昼懒得搭理他。 来至后院练武场,两人各在兵器架上挑了一杆枪,起手过起招来。 裴惊昼出手如风驰电掣,吕义起初尚能招架,几个回合之后,便开始吃力,胳膊腿都挨了击打。 裴惊昼出言嘲讽:“一段日子没试你,你就偷懒了?身手退步成这样?” “这可是将军冤枉我了,我天天练,没偷懒过一次!”大太阳底下,吕义闪躲出一头热汗。 说时迟,那时快,吕义膀子上又挨了一下。 裴惊昼道:“偷懒就偷懒,还狡辩?” 纵然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接连挨打。吕义护着膀子退避三舍,撂下枪来,向他认输:“不成了不成了,将军又厉害了,再比下去,我这手该废了。” 裴惊昼拄枪昂立,冷声道:“从明日起,你到我面前来练,每天练够六个时辰。” 吕义揉臂膀的动作一顿:“……我练倒是能练,只是将军能有时间一直监督我,不用回家陪嫂子?” “哪来这么多废话?”裴惊昼转头放了长枪,“行了,你该上哪上哪去吧。” 裴惊昼走了,吕义一边轻柔膀臂,一边唉声叹气出来,迎面遇上沈照微。 看他十分狼狈,沈照微迟疑道:“吕副将,你这是……?” 吕义打哈哈:“就是和将军切磋了一会,没啥。” 沈照微指指他破了口子的上衣与裤脚:“真的没事?” “这么大体格,真没啥。”吕义道,“那嫂子,我先回去了。” 沈照微侧身让开路,目送吕义远去。 风信道:“看他那大身板,竟然落魄得那样。将军不愧是将军,是有真本领、能镇住人的。” 沈照微不懂他们军营里的规矩,虽心有猜疑,却不对此发表意见,只说:“快走吧,别让婆母久等了。” 在裴夫人处待到了傍晚,顺便吃过晚饭,沈照微同裴惊昼并肩往回走。 这时,文远在后头说:“少爷,两瓶金疮药,已经送到吕副将手上了。” “嗯。” 借由这个话茬,沈照微犹疑着说:“说起来,上午我和吕副将打了个照面,瞧着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说是和将军过了几招。现在又说给送了金疮药……是不是伤得挺严重的?” 裴惊昼侧目,等她下文。 “我的意思是,你们都是同僚,交手点到为止即可,何必下手那么重?” “没想到,你挺关心他的?”裴惊昼驻足,“我敲打他,一方面是告诫他不要懈怠,一方面是改一改他胡说八道的毛病。” “胡说八道?吕副将说什么了?”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很快又移开来:“没什么。” “哦。”他摆明了不想说,那她便不再烦他,踩着彼此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默默回房。 15. 第十五章 临近端阳节,朝廷休沐,裴惊昼得闲在家。 他在家的时候,多半都在后院锻炼。 见儿子儿媳一直走得不远不近的,裴夫人便有意撮合他们。赶上端午,就让风信端一盘粽子,陪沈照微去后院找裴惊昼。吃完了呢,就趁着天还早,去外边转转。 前段时日,裴老爷托人脉往家里请了个老郎中,说是此人医术高明,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看过沈照微情况之后,老郎中调整了一下她原来吃的药方,减了一味药,新增了一味药。沈家照方配好药,制成丸药。 遵照医嘱,一天吃一粒,发病的时候,一天两粒。小半个月下来,病势果然有所减轻:不去阴凉处的话,几乎不咳嗽了,晚上也好睡很多;胃口也变好了,从只能吃几口饭,到能吃下半碗饭——身上长肉,脸上有血气,像个活人了。 身体允许,沈照微也乐意出去走走。 过来时,裴惊昼正舞枪。枪尖锋利,他出招敏锐,她不敢随意靠近,远远地站在屋檐下,看他耍完一整套枪法,最后以一个漂亮的枪花收尾。 他左手拄枪,右手接了文远递来的巾帕,慢慢擦额头的汗之余,侧目道:“日头这么毒,你来这做什么?” 沈照微道:“母亲知道你在练功,怕你肚子饿了,让我带些粽子来给你垫垫。等你吃完了,还让咱们去街上走一走。” 她没有离开屋檐去烈日之下的意思。而他擦完汗,撂下枪,步步走来,和她在檐下面对面。 “是什么馅的?”他瞥了眼盘子。 他身上被汗水打湿,扑面而来一股汗味。沈照微嗅觉灵敏,最受不得这种刺激,举起帕子微微掩口。 裴惊昼眉毛一挑:“你捂嘴做什么?嫌弃我啊?” 风信代她说明因由:“少奶奶她闻不得汗味,闻了就会咳嗽,绝不是嫌弃少爷。” 沈照微小幅度地点点头。 裴惊昼嗤笑道:“你明知道你闻不得味,那你还来?” 柔柔的声音从丝帕后方传出:“母亲有吩咐,我做儿媳的,怎好推辞……” “真是少奶奶的命——娇生惯养。”裴惊昼悠悠道,“倒是我不对,让汗味熏到你了。我这就去洗一洗,再回来尝尝这粽子。” “将军且慢。”沈照微唤住他,示意风信把粽子递过去,“母亲说你不太爱吃甜的,这个是杏仁粽,不怎么甜,你先吃一个吧。否则才练完,肚子里没食,对身体不好。” 裴惊昼不看呈至眼皮子底下的粽子,却在看她:“你不嫌我气味熏人了?” 沈照微抿嘴垂眸:“就只这么一小会,没关系的。” 裴惊昼道:“那我是不是还得多谢你愿意包容我了?” 沈照微摇摇头:“小事而已,不用言谢。” 这女人,明明很聪明,会用自己病体要挟他屈服,现在又表现得呆呆傻傻的。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你还挺认真的。”裴惊昼让目光凝在她半低的脸面上,意欲窥探出一分端倪。 沈照微经不住人家这样盯她,怪难为情的,侧身回避开来,温和地催促他:“粽子放凉了就不好吃了,将军快吃吧。吃完回去更衣,免得穿着汗湿的衣裳,被风一直吹着,吹着凉了。” 对方的目光追随她。 彼此安静了片时,他伸手捏起个粽子,提住拴粽子的线,问道:“待会想去哪?” “我还没想好。将军想去哪?” “没想好,那现在想。”令她不自在的注视终于消失,他就那么拎着一个粽子与她擦肩而过,“等我换好衣服出来,给我一个去处。” 面前拂过一阵风——他走了。 风信赶忙把她拉去一旁透透气,瞧见她脸颊红红的,抱怨道:“这少爷也真是的,都说了您不能闻人的汗味,还挨得那么近。看看,您憋气憋得脸都红了。他就是存心捉弄您!” 沈照微没有纠正,自己不是憋红的脸,而是被他看到不好意思,才红的脸。 她言归正传:“好了好了,你快帮我想想,一会去什么地方好?” 风信道:“是您出去玩,自然是您高兴去哪去哪,我哪能插这个嘴呀。” 沈照微有些苦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长这么大,没出过几回门,外面什么样子,我不熟悉。你比我强些,你偶尔陪着二嫂容容她们外出,你肯定能想出个赏心悦目的地方来。” 风信捏下巴苦思良久,还真琢磨出一个主意,附在她耳畔说了一连串的话。 她边听边点头,相当满意:“这个去处挺妙的,等会我和他提一提。” 算好时辰,主仆二人回正院廊下。 裴惊昼换了一身鸦青色锦袍,头发高高地扎起来,举手投足间尽显英气。 几人会合,风信文远有眼色地落在后头。 裴惊昼道:“想出来去什么地方了吗?” 沈照微道:“这个时节,镜湖的荷花开得正好。泛舟湖上,饮茶赏荷,听起来就很有趣味。你觉得怎么样?” 裴惊昼兴致不高:“荷花有什么可好看的?家里有个池子,里边栽满了荷花。你想看,何需绕那么远的路去镜湖?” 沈照微悄悄撇嘴:“可是你才说,我想去哪就去哪。我说了,你却推三阻四的……那你还问我做什么?我凭你安排就是了。” 她语气不对劲,裴惊昼发现了,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你不会又生气了吧?” 她不语。 回数多了,他有经验:“听你的,这就去镜湖赏荷,满意了吧?” 她启齿微笑:“好。” 一路出了府,在马车旁,裴惊昼倏然想起一个事:“湖上风大,你这身子骨怕是要被刮到湖里去。你确定要去?”< /p>此时,沈照微一只脚迈上了马车,另一只脚踩在车凳上,听见他问,当即转身答:“坐的乌篷船,风大了可以进船里避一避,不妨事……!” 一语未尽,不提防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栽去。 风信和文远异口同声:“少奶奶!” 沈照微没有余力理会他们,拼命地挥舞手腕,想要抓住些什么。 风在耳际呼啸。突然,腰上一重,飞速下坠的风景戛然定格。 重量之外,感应到腰身上的热度的一瞬,耳后荡来一息热流:“你没事吧?” “……没、没事……”她意识到,是裴惊昼及时用掌心托住了自己。 无需亲眼查看,她能够想象得到,他们现在仅有咫尺之遥。因为后背上一震一震的,和着她的心声,频率一致——那是他的心跳。 “……没事的话,你自己起来。” 他一说话,背上便传来有规律的触感,这种滋味,实在煎熬。她慌乱道:“哦……哦!” 万幸,风信的出现,将她带离窘迫的环境。 及在车里坐稳后,车窗外咚咚响了几下。 沈照微撩开帘子,仰见骏马之上,男人正襟危坐的侧影。 裴惊昼道:“你刚刚说什么?” 沈照微一时摸不着头脑:“刚刚?” “嗯。”他也不直说,就任她自己猜自己想。 想了又想,沈照微恍然有了答案:“谢谢……” 适才她是想道谢的,然而未来得及说出口,他便催她从他怀里起来。 其实,她也庆幸没有说出口,不然以那种姿势称谢,未免太过难堪…… 谁料裴惊昼说:“嗯,不过不是这句。” “啊?那是哪句?”身后风信拽拽袖子,轻声提醒两句,沈照微彻底搞明白了,“唔……我是说有风也不碍事,镜湖上有许多乌篷船,起风了可以进船里躲一躲。” 裴惊昼颔首:“你若是不慎掉水里,我可不会捞你。” 沈照微哭笑不得:“我没那么傻,不会好端端地掉水里,你也不必费力捞我。” 裴惊昼回头冲她挑眉:“那可不一定,毕竟方才上个马车都能差点摔了。” 沈照微强颜欢笑道:“吃一堑长一智,我会小心的。” 他勾勾嘴唇,收回目光,夹马腹越过车子,打头开路。 车内,沈照微缓缓放下帘子,倚靠内壁坐着。 风信细致入微,恐她太瘦,直接背抵车壁会硌,于是拿一个软枕垫在腰后。 枕头松软,靠得久了,暖暖的,令人不由自主回忆起片晌之前,同一个位置,曾被一只手牢牢握住。不一样的是,那只手更热。 糟糕,怎么又想到这里来了…… 思及此,她急忙摇头,停止浮想,调整呼吸,渐渐恢复往日平静。 16. 第十六章 镜湖边上一个茶摊中,谢扶光翘着二郎腿坐着,手里捏一杯茶,也不喝,只管盯住前方的石子路出神。 广安四下望望,对他哈腰道:“人估计还有一会才到,少爷先喝茶吧,再放,就凉透了。” 谢扶光回转心神,举起茶盅浅浅一品,眉心一皱:“又涩又苦,难喝。” 一旁茶摊摊主听见他的话,暗暗翻个白眼,小声嘀咕:“两年前陛下出宫经过我这,喝我的茶,也没说难喝。就你穷讲究,装什么装?” 谢扶光一心在留意过往路人,没听着摊主的牢骚。他换了只腿翘起,挥扇的动作越来越快。他问广安:“不是说在路上了吗?裴家离这又没几步路,我都守了一炷香了,怎么还不见人来?” 广安没别的法子,只剩安抚他:“算计着是快到了,少爷稍安勿躁,裴少奶奶一定会来的。” “裴少奶奶?”一记眼刀子剜在广安脸上。 广安认识到错误,拿手扇了两下嘴巴子,赔笑改口:“是沈姑娘!沈姑娘一定会过来的!” 谢扶光心里舒快些:“这还差不多。你甭在我身边瞎转悠,快顺着这条路出去瞅瞅,人来了赶紧给我报信。” 广安从命,沿着长长的栈道走到街上,左顾右盼,真的看见裴惊昼骑马引领他家的马车往湖这边来了。 广安速速折返复命。 广安行迹可疑,立时引起了文远的关注,他收一收缰绳,放慢赶车的速度,抬高声音对前头裴惊昼说:“刚刚我似乎瞧见个熟人,那背影像是谢家少爷的小厮广安。不知少爷看见了没有?” 裴惊昼的声音很淡:“或许是巧合吧。” 文远脱口而出:“咱们来镜湖,他们也来镜湖。上次,咱们在铁匠铺,他们也去了。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次数多了,说是赶巧,谁会信啊?我看就是别有居心!” 文远没控制音量,惊动了车里坐的沈照微,她拉开一角车帘上来探一探情况——车子已然驶入连接镜湖的栈道。栈道尽头,一个茶摊下,谢扶光懒洋洋坐着,广安垂手在侧候立,两个人分外醒目。 沈照微赶忙把帘子合上。 风信迷糊了半路,清醒过来,看出她神色慌张,揉着眼睛问:“您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照微没有应声。 车稳稳靠停,裴惊昼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到了,下来吧。” 沈照微磨磨蹭蹭起来,借由裴惊昼的搀扶下去,全程没有看不远处优哉游哉摇扇子的谢扶光。 她站住脚,按以往的习惯,裴惊昼会极有分寸地立马松开她的手。反常的是,今天却没有。 指节陷在他的掌心中,她能感受到,手的温度在迅速攀升。 她不自如的眼神落在彼此相触的手上,换来裴惊昼一句理所当然的挖苦:“湖岸湿滑,防止你再磕了碰了,又给我添事,还是我牵着你走吧。” 在她犹犹豫豫时,裴惊昼好似向斜后方瞟了一下。然后也没有再理她,扭头交代文远快点去租一只乌篷船。 谢扶光没有错过他似有若无那一瞟,猛收起折扇,嘴巴里一哼:“跟谁在这臭显摆呢?难道看不出沈照微不乐意被他握着手?” 谢扶光从腰包里摸出一大块银锭子,掷在茶桌上,阔绰地告诉摊主:“不用找了!” 末了问广安:“让你办的,你都办妥了吧?” 广安点头:“妥了,湖周围闲置的乌篷船,全都包下了。他们再想租,只能跟咱们商量。” 谢扶光志得意满道:“我倒要看看姓裴的还有什么神通。” 少时,文远带回一个扫兴的消息:“我打听了一圈,所有闲着的船只被谢家少爷包了……” 沈照微不知说些什么好。 裴惊昼回头睬睬谢扶光,再睬睬沈照微,哂笑道:“你们二人当真心有灵犀,你说想泛舟赏荷,他便出手将一个湖的舟都赁了去。” 沈照微面露窘然:“我并不知道谢公子会来……要不算了,去别处逛逛吧。” 谢扶光适时来凑热闹,讽刺裴惊昼:“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满足不了,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沈照微欲劝阻谢扶光,却被他抢先邀请:“不就是想坐个船赏个花吗?堂堂裴小将军无能为力,我能。怎么样,你来不来?” 裴惊昼笑了,直视谢扶光,吩咐文远:“你去,找到那些船家,转告他们:别人给他们出多少银子,我在这个基础上翻三倍。” 谢扶光不让分毫,也吩咐广安:“你去传话,三倍算什么?我出五倍。船还是我的。” 裴惊昼唇角一挑,有再加价的苗头,沈照微忙忙出声制止:“我已看到荷花了,不用再坐船折腾了,你们也别花冤枉钱争了。” 文远和广安没敢轻举妄动,都在看眼色行事。 谢 扶光轻蔑道:“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竟要一个妻子出来委曲求全。做丈夫窝囊到这种田地,我都懒得笑他。” 沈照微无奈道:“谢公子,你就不要火上浇油了……” 教裴惊昼挫了几次,这次好不容易占了上风,谢扶光势必一雪前耻,继续阴阳怪气:“你替他打什么掩护?他没满足你的要求,就是他没本事靠不住。我了解你,你想看荷花——”他向沈照微递出手,“来吧,我带你去,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话音一落,右手一紧,带动身躯往后一退,紧接着眼前一黑,再看不见谢扶光得意的面孔,满眼尽是男人笔挺高大的背影。 “非要滋事,是么?”看不到裴惊昼的表情,但根据音色来判断,他不高兴了。 “怎么?自己不占理,就想动粗?”谢扶光冷笑道,“微微,你看看你自己嫁了个什么男人?遇事只会想着用暴力来镇压。你跟着这种人,我都担心他以后对你动手。” 裴惊昼个性飞扬,独有他瞧不起旁人的份,谢扶光偏偏寻衅。如若再不及时化解紧张气氛,后果不堪设想! 沈照微咬牙用另一只手扒拉开裴惊昼,上前隔在两人中间,严肃道:“就这么一点事,你们也能吵起来?我说过了,我不想再看荷花了,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非要打一顿才肯罢休吗?” 谢扶光道:“打?我又不怕跟他打!” 裴惊昼道:“行啊,我不介意奉陪。” “好了好了,你们都少说一句吧!”沈照微劝得心力交瘁,她瞧一瞧他们两个,绞尽脑汁,提出一个折中的法子,“我看那舟也不小,大的能容纳七八个人,要不咱们这一行人坐一起,一个也不落下,对谁都公平。你们觉得,这样可行吗?” 谢扶光嗤之以鼻:“我与你一起可以,再加上一个他——碍眼。” 沈照微耐着性子道:“谢公子,你这般固执,我很难做的。” 谢扶光心软了:“成,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将就将就罢了。” 沈照微松了一口气,再过问裴惊昼的意愿:“将军,你呢?” “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别再说要来镜湖了。”撂下这句话,裴惊昼扬长去往湖畔。 风波平息,几人挑了只宽敞些的船,依次上去。文远广安两个卖力气划桨撑船,风信挨着沈照微在船内坐定,对面则是裴惊昼谢扶光,二人隔得老远,均冷着脸一言不发。 17. 第十七章 本不算太狭窄的空间里,坐了四个人,偏偏没一个人开口说话,各怀心思,便显得有些局促了。 风信哪见过这等场面,紧张得直扯沈照微的袖子,说悄悄话:“姑爷和谢少爷两个人的表情好生沉重,我有点害怕再出什么乱子。” 沈照微拍拍她手背,回她:“他们俩都是守信用的人,方才既已承诺休手,这篇就算揭过了,没事的,你把心放肚子里吧。” 风信还准备说道,裴惊昼一阵眼风扫过来,吓得她一蔫儿,低头闭嘴。 谢扶光怪声怪气道:“有些人自己不说话,也不许别人说话,还吓唬一个小丫头,心胸够狭窄的。” 眼看谢扶光又要把事挑起来,沈照微不得已想出一个方法,她对裴惊昼说:“这船里怪闷的,要不将军陪我去外边透透气吧,这样也能更清楚地看看这一株株荷花。” 裴惊昼明了她用意在支开他,他和谢扶光不对付,乐得如此,便颔首起身走去船头。 “你留下。”沈照微叮嘱风信,同时眼神带过谢扶光,末了小心翼翼跟出去。 谢扶光不情愿落单,欲追,风信拦住:“谢公子,姑娘好容易劝走一个,你就别辜负姑娘的一片苦心了,免得又给自己惹不痛快。” 从船舱里,可以清清楚楚看见,裴惊昼沈照微并肩而立的背影,两人在对话,但听不真切内容。 谢扶光看在眼中,胸中妒火翻涌,赌气般的别开头:“要支一个人走,她明明可以选择和我一起,结果选了他。” 风信道:“他可不是旁人……” 谢扶光道:“那我就是外人了?” 风信试图同他讲道理:“那怎么能混为一谈?公子是姑娘最好的朋友,裴少爷是姑娘的丈夫,争不出高低。” 谢扶光自嘲一笑,没接茬。 听见身后没有追来的动静,二用的心,方才踏实,视线可以专心地跟随脚下小舟,在碧叶粉花中穿梭。 花叶养眼,沈照微闭上眼睛,舒服地吸了口气,胸腔里尽是芳香。 船后传来文远的声音:“少爷,少奶奶,刚刚船家告诉我说,这湖上有并蒂莲,要是找着的话,可是一个好意头呢!” 裴惊昼兴趣不大:“并蒂莲?有什么说法?” 裴惊昼行伍出身,不通雅事,沈照微却有些了解,含笑解释:“两朵莲花同根并蒂,所以叫并蒂莲,是花中珍品,可遇不可求。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 裴惊昼微抬眼眸,环顾四下,唇畔衔上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你想找它?” 沈照微想了想,抿嘴道:“它既是珍品,想必没有那么容易找到。凡事讲究一个缘分,碰见了自然是好,碰不见也没有必要为此执着。” “年纪不大,一张嘴头头是道。”裴惊昼戏谑地说,“你讲究缘分,我却不信这些。在我这,但凡是这世上有的东西,恰好我需要的话,我一定会弄到手。好比这所谓的并蒂莲,你们传得神乎其神,我倒是想找到它看一看,究竟有没有那么玄乎。” 沈照微错愕道:“你……要帮我找它?” 裴惊昼昂首道:“我只是见不得有人嘴硬,分明想找,却故作轻松,表现出一副通透豁达的样子。” 不容沈照微应对,谢扶光冒出来,站到她另一边,说:“不知道的以为摘到手了,就在这夸夸其谈上了。并蒂莲不是什么稀罕物,我见过很多回,找它,我是信手拈来。” 谢扶光回头看她,“他一个门外汉,你何必跟他废话,我替你找就是了。” 说罢,谢扶光喊广安:“别往前划了,往回划,另找一只空船!” 文远广安共同撑船,广安一个人做不了主,文远这边征求裴惊昼的意思,取得允准。 船靠岸,谢扶光带领广安跳到另一艘空船上。 谢扶光朝裴惊昼讥笑:“你就等着空手而归吧。”随后对沈照微和颜悦色道:“我什么时候叫你失望过?等我好消息吧。” 目视远远划走的小船,沈照微忍不住去看身侧之人,他一脸平静。她问他:“并蒂莲,还找吗?” “找,为何不找?”他侧眸向她,“你如此问,难不成是觉得我最后会失手?” “不是失手不失手的问题,我是怕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力气。” “我办事,从未失过手。”他一开眼,面向广阔的湖面。风从湖水上游弋而来,吹起他额角的碎发。风声中,他吩咐文远:“向东边划。” 谢扶光是去的西边。看来这两人是又杠上了。 镜湖又宽又长,船行近一个时辰,文远晒得大汗淋漓,口里吭哧喘气。沈照微早熬不住,回篷下歇息了。独独裴惊昼,仍然伫立船头,目光凌厉,审视四下,决不放过每一寸水泽。 风信换去她对面坐,面对西方,伸长脖子能望着大片湖上风光。她因问:“你快看看,谢公子在什么地方?怎么样了?” 风信依言探头瞭望:“嗯……像是在往咱们这头来呢,手里和舟上都没见有并蒂莲,大概是没着落。” 话毕,船身倏地往下一沉,唬得风信紧急扶她。 她自个儿稳住身形,催风信出去瞧瞧发生了何事。 风信弯腰出来,只见船头空无一人。纵目搜寻,碧水之上,有一墨影凌波微步,掐下一株莲,复踏波而返。衣袂飘扬见,足尖已于船上落定。 一套动作犹如行云流水,风信不敢置信,揉眼睛再细细看,竟然得见裴惊昼掌心托着一朵并蒂莲。 风信拔腿就跑回去,语无伦次地告沈照微:“啊……少奶奶,并蒂莲!真有并蒂莲!” 沈照微呆了一呆,好奇难耐,出去一睹。 “是这个不是?”裴惊昼把莲花递过来,风信出手捧住,端给她打量。 一茎两花,两蒂相连,与过去在书本上看过的图画一模一样!沈照微伸手轻轻地接住它,又惊又喜:“没错,是并蒂莲!” 裴惊昼的腰杆挺直了几分:“如何,我没骗你吧?” 沈照微沉浸在喜悦中,忘记了矜持与羞涩,仰头凝视他,笑道:“多谢你,费心费力找到了它,了却我一桩心愿。” 裴惊昼道:“你的心愿,便只如此素朴?” “素朴吗?我并不觉得。能亲眼看见并蒂莲,我已经很开心了。”沈照微将莲花举高些,看得更,唇边笑意盎然,“总之,辛苦将军了。” 花色鲜妍,她半张脸藏在花后,竟比花更娇。 心头一热,裴惊昼转开眼眸,手指成拳,抵于唇下,咳了一下,道:“真这么喜欢,待会回去,让人找个花瓶插起来。它多活几日,你多看几日,也不枉我忙活这一遭了。” 沈照微心情好,风信也跟着傻乐,道:“陪嫁里,有大姑娘赠的好多瓷器。回去以后,我都整理出来,少奶奶挑一个喜欢的摆上。” 沈照微笑道:“那正正好派上用场了。” 几人谈笑风生间,谢扶光的船慢慢靠近。谢扶光垂手臂握拳头盯着他们,怨声怨气道:“那花是我先发现的,你倒是不客气,给抢了去!” 话是对着裴惊昼的,裴惊昼斜瞥他:“谁先采到手就是谁的。这么简单的道理,谢公子还不明白?” 把花交与风信保管,而后推她进船里避避风头。沈照微则上前两步,宽慰谢扶光:“是谁采到的也没关系,你有这份心意,我便感激不尽了。” 她望望天色,“光顾着玩,忘了时辰了。谢公子,你看你满头大汗,累坏了吧?赶紧回家歇歇吧,莫让伯父伯母惦记。我们也准备回了。” 谢扶光纵然有气,对象是她,到底也发不出来。他收一收怒容,还算温柔地对她说:“有你这句话,我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今天你一直在湖上吹风,到了裴家,记得喝药。” 沈照微点头应下。 嘱咐完毕,谢扶光横一眼裴惊昼,人家没有理睬他,他登时撂下脸来,拂袖背过身,坐船回岸。 从船上下来,再度坐上马车,裴惊昼头枕内壁,微微阖目,气息平稳,似乎是倦了。 倘若不是自己一时兴起,要来镜湖观赏并蒂莲,就不会牵连出今天这一场闹剧。沈照微有些内疚,想跟他再说点什么,但又怕吵着他养神,便只好闷闷地坐着。 她看到的是裴惊昼眼睛闭着,其实她的一举一动,裴惊昼皆有数。他眼睛未睁,懒洋洋道:“又在瞎琢磨什么?” “啊……”被识破心迹,她尴尬地捏捏手,“今天,谢谢你肯为我花心思找到并蒂莲……” “你不是已经道过谢了么?” “为找到它有多么难,我都见证了的,多多谢你,也是应当的。” 裴惊昼缓缓掀开眼皮,正视她:“今天是我找着了,假如是谢公子找着,你也像这样一遍一遍地谢他?” 沈照微一时怔住。 换作是谢扶光为她奔波,凭良心说,她大抵不会这么受宠若惊,也不会觉得很亏欠。因为从小到大,谢扶光为她所做的太多太多,这种偏爱潜移默化,变成了她的习惯。她至多冲他笑笑,夸他厉害,不会发展到不多说几遍感谢,就心中惶恐的程度。 她暂时的沉默,引来了裴惊昼漫不经意般的一笑:“换成是他,你便心安理得地受着,因为他不算外人。” 沈照微下意识道:“他是他,你是你。我谢你,是我的心意,与他不相干。” 望了她一会,裴惊昼抬起双臂垫在脑后,又合起了眼:“你要是真念着我的好,不如今后常去母亲面前,说说我的好话,别搞得我在自己家混得跟个外人似的。” 他没再追究,那就算没事了。沈照微放松下来,由衷一笑:“好,我记着,有机会我一定向母亲多多美言将军。” 18. 第十八章 端午一过,就是侄女容容的生日。沈照微记得,上个月问裴惊昼时,他说到这个月再看有没有空。眼看日子到了,她也不能再等了,所以在生辰日的前夜,临睡前跟他搭话:“明天是初八,你有时间吗?” 裴惊昼躺在他的地铺上,头枕手臂,翘起二郎腿。闻言,瞥了她一眼,懒声道:“怎么?你想约我出去?” 沈照微本来盖被靠坐床头,听他似乎忘了当时的事,警觉起来,坐直身子:“什么我约你出去……你忘了明日是什么日子了?” 裴惊昼再把头向她的方位调一调,看了她一阵,道:“明日是我操练士兵的日子。” 原先沈照微没指望他去捧场,最后去不去,没多大影响。谁承想,他索性连有那一回事都抛之脑后,可见他有多不上心。 “哦,既然明日你要忙着练兵,那便作罢吧。”沈照微躺回去,面朝床内侧,不想看他。 裴惊昼却挺身坐起来,笑了一下:“作罢什么?你倒是说说。” “没什么可说的,反正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早些休息,别误了明天的要事。”沈照微闭上眼,再不愿理他。 “不接触不知道,一接触下来,我发现所谓贤良温婉的沈三姑娘,是浪得虚名。”裴惊昼盘腿而坐,看她刻意藏在被子下面的背影,嘴角勾出一弯玩味。 这话,沈照微不赞成,扭过身子坐起来,看回去:“我为你设想,劝你早点休息,怎么就成浪得虚名了?” 裴惊昼道:“动不动耍小性子不理人的,是不是你?” 沈照微不可思议地望他:“你说我耍小性子不理人?” 裴惊昼一脸嬉笑,不置可否。 简直是强词夺理!沈照微披衣裳下地,走到他对面,搬来个椅子坐定,摆出同他讲事实的架势:“你对我们提前沟通过的事毫不上心,那我想也没有我自己唠叨下去的必要了。” 裴惊昼笑道:“不就是明天你侄女过生辰吗?你怎知我忘光了?” 沈照微怔怔然:“你记得的啊?那你还绝口不提,只看我一个人在那……”反应过来他的目的,她面颊一红,双眸含嗔:“你又戏弄我……有意思吗?” 裴惊昼摊手:“我可没说戏弄你,你不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沈照微越发不想理会他,转身回床铺,暗暗地试一试脸颊的温度,很烫手,连忙拿手扇一扇风降温。 “你今晚不试探,我也要跟你说的——”捕捉到她的小动作,裴惊昼不自觉添了一分笑意,“明天上午我得练兵,练完了我去你家。能赶上最好,赶不上给你侄女的礼物也不会少。满意了吧?” 脸不怎么烧了,沈照微回转身躯,坐在床沿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传进他耳朵里:“我早说了,你若是忙于军务,不去也没关系的。我不会怪你,我们家里人也不会怪你。” 裴惊昼两手心撑在褥子上,身体向后一仰:“你这么宽宏大量,那我明儿省省力气,你直接把我的礼带到,我就不往你家赶了?” 话虽如此,可听见他能挤出空闲去沈家,却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当起甩手掌柜,颇有借坡下驴的意思,沈照微心里微微不舒服,并不想展现出来,便趁翻身睡下的间隙,道:“也好。总之不要耽误了你的事就行。” 裴惊昼还想同她说道两句,她已自顾自侧卧而眠,留下一个安详的背影示人。见状,他只得躺下睡了。 次日大早,裴惊昼照惯例从后院练功回来吃早饭。沈照微安安静静坐着,并没有像往常等他回了才动筷,那面前的粥碗已空了一截。与他打招呼亦是轻轻一抬眼皮子便完了,笑脸全然不见,整个人很是沉闷。 裴惊昼坐下,目光经过给他盛粥的丫鬟,准确地定在对面容色寡淡的女孩上,嘴角牵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你又怎么了?” 人家也不睬他,光摇摇头说:“昨晚没太睡好而已,没什么妨碍。” 粥盛好了,裴惊昼向来不拘小节,举碗喝了几大口,边抹嘴,边说:“就是昨晚和你多说了两句,你不至于一整宿做梦,第二天把自己搞得无精打采的吧?” 沈照微瞟一眼风信,风信会意,取了干净的帕子,递与裴惊昼。 “用手擦不雅观,还是用帕子吧。”她淡声道,“昨夜不好睡,不是因为你,是我想着今天要回家,激动难抑的缘故。” 言外之意是指他过分自作多情了。 “行吧。”裴惊昼点点头,瞅瞅近至眼前的素帕,没有动手接,“这么干净的手帕,拿来给我擦嘴,你舍得?” 风信嘴快,说明来历:“这不是新的,是少奶奶使过的——少奶奶爱看书,有时候手头边没有书签,便借用它暂时掖在书页里。” 裴惊昼支颐,半开玩笑道:“我说呢,你竟舍得把新的让出来给我用?合着还是嫌弃我。” 沈照微唇角微动:“我是好意,你若是嫌是旧的,那就算了,我留着自己使。” 说着,伸手去够那帕子。 “哎——”裴惊昼快一步,打风信手里揪走帕子,“你给都给了,我便勉为其难收下吧。” 收回手,沈照微瞧瞧他,他并不曾依她所说用帕子擦嘴,只是随手放在一旁。 霎时,心间泛起一种怪怪的滋味,以致她鬼使神差问出口:“你怎么不用它?” 裴惊昼夹包子进碗的举动一顿,低低笑了声:“我还没吃完,吃完再擦也不迟吧?再说了,你都给我了,你还关注我怎么用它?怎么,后悔了?” 这人缄口不言时,是冷若冰霜,揶揄起人来,是尖酸刻薄。沈照微辩不过他,低眉敛目道:“一张半旧不新的帕子罢了,给你就是你的了,自然不后悔。” 饭后,风信留了个心眼,特意观察裴惊昼是否以手帕擦嘴。结果,他漱了口,顺手捞起小丫鬟奉上的帕子擦干净嘴巴,而沈照微送的那张则被他随手揣入袖中,一并带着走了。 风信自个思考一番,仿佛领悟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巴巴地对沈照微说:“我刚刚注意了,姑爷没用您的帕子,随身带走了。我猜想,姑爷是不舍得弄脏了。” 沈照微不言。 此时,回沈家的车马已经打点妥当,沈照微弯腰进入车厢,摸着坐垫上有一个精致小巧的匣子,险些坐坏了。 “这是什么?”她拿起来打量。 风信道:“是姑爷赠给容姑娘的礼物,我也不晓得里面是什么。您打开看看?” 拨开盒盖,入眼,金灿灿的。再仔细看,是好几样配套的:金手镯、金脚镯、金锁。 风信惊呼:“用料足,做工上等,姑爷真是有心了。” 送的礼倒是十分拿得出手。昨夜被忽视后的丝丝郁闷。顿时消解。扣上盒子,沈照微欣然道:“难为他肯给我一分薄面。不过,这几样很是贵重,回头我得还他一份差不多的礼。” 风信道:“我知道,姑爷和您立下了一个一年之约,您不想欠他的。但不是还早呢吗?您现在就算得清清楚楚,姑爷会怎么想?其他人又会怎么想?” 沈照微垂目:“你说得在理,他今天送,我明天还,确实不太合适。若不然,等他过生辰,我再还他,就不唐突了。” 风信掐指一算:“姑爷是冬天的生辰,也不算远了,您打算好送什么了吗?” 沈照微道:“他不喜欢笔墨,喜欢刀剑兵器。我在想,届时去陈家的打铁铺子里,拜托陈老爹打一把匕首什么的。” 风信道:“大姑爷对兵器颇有研究,到时候请大姑爷帮帮忙,画一画匕首的图纸,照着打磨,哪怕姑爷眼光刁钻,也一定挑不出错。” 沈照微道:“且有好几个月呢,不急,那时再说吧。” 小孩生日,不必要大操大办,就沈家自己人,外添一个谢扶光——两家是邻居,他平时宠惯容容,容容也依赖他,他有意过来庆祝,没有把他拒之门外的道理,遂拉上他一起关起门来热闹。 一路进家门,先见过父母,寒暄一场后,从父母口中得知,谢扶光在后园子里陪容容放风筝。 沈夫人摸着女儿的手,道:“那孩子天天吵着想小姑,想见小姑。你甭陪我们了,去和她玩玩吧。” 沈照微答应,逶迤来至后园子。人尚且没找着,迎面掉下来一个大风筝,如果不是有人及时扯开,必然砸着脸。 “没被打着吧?”谢扶光一手抓着风筝,满怀关切道。 沈照微笑一笑:“你出手及时,我没事。” 容容噔噔噔跑过来,轻轻牵住她的手臂,扬起小脸道:“是我没放好,差一点砸住小姑。小姑你还好吧?” 谢扶光拍拍她的小肩膀:“有我在,我怎么能让你小姑有一丁点闪失呢?” 容容咧嘴笑道:“嗯,多亏了谢哥哥!否则搞不好,我又要挨母亲的骂了。” 趁此机会,沈照微蹲下身来,将裴惊昼的礼物照着容容的眼睛晃一晃。 容容立时眼放异彩:“咦?这盒子好漂亮,是小姑给我的礼物吗?” “不是小姑给的,是……”沈照微词穷,不知该如何称呼裴惊昼。 幸好风信接过话头:“是小姑父给的。” 容容睁大双眼,童言无忌:“哇!凶巴巴的小姑父居然给我礼物啦?” 谢扶光听着得劲,揉揉容容的小脑袋瓜,问:“谁教你这话的?” 容容眨眨眼,夸张地比划起来:“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看到的。小姑父一直皱着个眉,脸色也黑黑的,个子还那么高,就像画上的钟馗,可吓人了!” “你眼光真准。”谢扶光乐了,又朝沈照微扬眉,“小孩可不会撒谎,连你小侄女都不看好他,你可得当心了。” “你和一个小孩子掺和什么?”沈照微无奈,把盒子交给容容,“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容容听话,扳开盒子,非常欢喜,等不及就把镯子套在手上,转胳膊让他们看:“真好看!没想到小姑父凶神恶煞的,挑的礼物却是漂漂亮亮的。” “你喜欢就好 。”沈照微摸摸她头,再让风信把自己预备的礼物——一个鲁班锁,一个九连环,再有一些头上戴的小玩意,通通与她收着。 小孩子玩性大,立即捧着锁环跑去那边花荫下把玩了。 此间,剩下几个大人。 裴家外安插的眼线没有撤,谢扶光早就知晓裴惊昼不来,偏要明知故问道:“你那凶神恶煞的夫君呢?没来?” 沈照微一语带过:“他军务繁忙,顾不上。” 谢扶光不肯放过贬损裴惊昼的机会,冷嘲热讽:“再忙也不是上阵杀敌,少他一个人不少。我看他就是敷衍了事,不想陪你。” 沈照微抿嘴,恰好望见孟彤找过来,于是绕过这一篇,和孟彤笑道:“嫂嫂,容容在那边玩呢。” “随她玩吧。”孟彤任由视线在沈谢两人之间打个转,“饭菜齐全了,我领你们过去坐吧。” 孟彤交代乳娘尽兴看顾容容,引他们入席。 其实席间缺了裴惊昼这号人,反而大家更能谈笑自如。特别有谢扶光在场,他一张嘴,说不完的笑话趣事,逗得众人笑个不住。 一时,气氛高涨。 深受感染,沈照微打上了桌上那瓶果酒的主意,与母亲撒娇:“母亲,那酒闻着好香,我想尝尝。” 沈夫人不许:“酒辛辣,你的身体沾不得。” 谢扶光哪头都不误,当下就插嘴:“伯母,果酒是甜的,少喝一点,不妨事。” “甜的也不行。”沈夫人推过去一杯温水,“你渴了,就喝这个,放心。” 沈照微怏怏不乐。 沈老爷于心不忍,道:“太医也没有说咳嗽完全不能碰果酒。微微实在馋了,略尝一尝,不打紧,不用大惊小怪的。” 其余人同意沈老爷,帮腔劝沈夫人。 沈夫人架不住,松了口:“那可说好了,只能喝一小杯,多的我不依。” 沈照微欣悦而笑:“知道了,多的我再不碰。” 初次吃酒,沈照微极其克制,一点一点地吸入口内,感受独属于果酒的甘甜在舌尖化开。 果然好滋味,喝一口,就想着下一口。 不一会,酒杯见底。 沈夫人先发制人,把空酒杯夺了去,撇至一旁不管,关心她:“感觉怎么样?没有难受吧?” 她笑嘻嘻道:“很甜,好喝……” 沈夫人满眼疼爱:“看看,脸开始泛红了。我就说别碰,非要碰,这下好了,要醉了。” 沈夫人在嘱咐人煮醒酒汤,话音飘入沈照微两个耳朵里,忽远忽近、忽闷忽脆;眼神随之不好使,看东西朦朦胧胧;脑门也一阵阵发热,撑不住想趴下歇一歇。 她脑袋耷拉下去的一瞬,谢扶光手上迅速,托住她额头。 沈夫人吓了一跳,忙去检查她有没有磕伤。确定没有,便唤来风信:“三丫头迷糊了,你赶快扶她回屋躺躺。” 不及风信出手搀扶,谢扶光自告奋勇:“醉酒的人身子发沉,风信一个人吃力,我帮她一块送她回去。” 说尽,手自然地揽住了她肩头,带她起来。 忽尔,容容直直盯住谢扶光背后,嘴巴张得老大:“钟馗……钟馗来了!” 容容这一嗓子,惊了所有人。 沈映舒沈惟旸兄妹俩是体面人,站起来同他问好,都说:“三妹说,妹夫你不一定能赶来。我们也想着你可能会来,就专门留了你的碗筷和位置。妹夫,你坐。” 预留的裴惊昼的座位在沈照微身边,裴惊昼径直过去,与谢扶光中间相隔一个沈照微。 谢扶光的手依然搭在她肩上,不曾松动分毫。 裴惊昼有痕迹地看一眼两人贴近的地方,道:“谢公子,该放手了。” 谢扶光充耳不闻,轻声安抚沈照微:“很难受吧?我现在就带你去休息。” 他搂着人欲走。 裴惊昼一把按住沈照微的胳膊。她吃力,找回些理智,饧眼看他:“唔……裴惊昼?” 裴惊昼无悲无喜道:“嗯,是我。” “你不是不来吗?怎么又……” “看来是不欢迎我啊。” 她连连摇头:“没有,只是有些意外。” 他薄唇微抿:“怎么喝醉了?” 她含笑喃喃:“高兴……” “……我没来,你就高兴成这样?” “不是……” 两人一言一语,别人根本插不进去。谢扶光默默咬紧了牙关。 裴惊昼道:“你醉了,要我送你,还是要谢公子送你?” 沈照微认真想一想,道:“你送我吧……” 裴惊昼了然,问谢扶光:“谢公子,听明白了?” 沉默片刻,谢扶光卸力从她身上撤下手,一屁股坐凳子上,自斟自饮。 孟彤适时道:“三妹难受得紧。妹夫,你记得她院子的路吧?快扶她回房缓一缓吧。” 裴惊昼颔首表示:“嗯。” 19. 第十九章 裴惊昼虚搂着她的肩膀,引她出来。 夏日晌午,感觉不到一丝风。走在大太阳底下,没有几步路,沈照微整张脸便给晒得通红。 裴惊昼见了,揶揄:“脸红成这样,醉得不轻啊。” 酒劲未退,又头顶烈日,沈照微脑子不机灵,听见了他的话,可不能及时做出反应,站住脚思索一会,才扶着半边脸,为自己辩解:“我就喝了一小杯,不至于到醉的程度。你看,我现在能好好跟你说话,也能好好走路。” 虚空里的动作,赶在话音后落在实处,源源不断的热度在肩膀周围扩散开来。沈照微回头瞅瞅裹住了肩头的一只手:指形修长,手背上青筋分明;虎口之下,隐约看得见茧子——这是带兵打仗、运筹帷幄的手。 “我若不看护你,凭你现在七荤八素的脑子,你连门槛都跨不过来。”裴惊昼很是锐利道,“醉的人都喜欢狡辩自己没醉,你也不例外。” “我……我脸红,是被太阳照的。”她嘀咕着,从指缝里看他,“而且我都这样了,你还挤兑我……” 裴惊昼道:“你搞成这样,又不是我造成的。谁让你自不量力,去喝酒的?” “今天容容生日,我高兴。”和他斗嘴,她是必输无疑。索性她放下手来,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皆感觉踩在云上,轻飘飘的。 她走得很慢,裴惊昼配合她的步调,始终同她并肩而行。 他低头看她摇摇晃晃的模样,忍俊不禁,伸手抓住她手腕:“别逞强了,再摔个好歹的。” 她露出惊愕的神态。 他两道剑眉往下压一压,俯低身子,露出一面完整的脊背:“看在你醉醺醺的份上,我不介意背你一次。” 一阵皂角清香,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散发出来,扑在鼻端。沈照微嗅一嗅,顿时提神醒脑,让开半步,摇头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裴惊昼维持佝偻的姿态,斜着抛来注视:“我委屈我自个儿背你,你还不乐意,一下子躲开。怎么,你防着我,怕我把你扔了?” 他说中了,她确实在防着他。这也不怨她,是他一反常态,让她想到一句俗语——黄鼠狼给鸡拜年。 “你还真防着我?”她没有马上接话,裴惊昼气笑了,站直身子,同她论一论,“你说,咱们成亲的这段日子,我几时害过你?” 他这副怪样子,沈照微看了更加惶惑,悄悄地往后退一步。却没退成,被他识破,先拉住手腕,留在原地。 裴惊昼道:“装聋作哑在我这不济事。你告诉我,我何时坑害过你,你要防备我?” 他身量很高,常年习武的原因,身板也特别壮实,往跟前一戳,像一棵大树,将炎炎日光悉数遮挡。她浑身陷在他的阴影下,头顶的是他极具侵略性的视线,耳际萦绕的是他咄咄的逼问。她有些慌了,眼神乱飘:“我也没说你坑我……总之,你先松松手,你手劲大,弄疼我了。” 裴惊昼稍微卸了点力气,但仍旧圈着她:“你没说,好,那你说说,我好心好意提出背你,你那是什么反应?”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还是习惯我自己走路……” 裴惊昼道:“你知不知道,光这京城,有多少人想求我背她?” 凭良心说,裴惊昼少年成名、威名远播,又生得一表人才,确实是风云人物,深受欢迎。 “我知道。但眼下这不是问题所在,关键是我能走,何必非要麻烦你?”他优秀归优秀,然而这与她要不要他背有什么关系?真要他背了,她反而白白欠他一个人情。她一心想平平淡淡过日子,并不想节外生枝。 裴惊昼又发出一声气冲冲的笑:“你不想麻烦我,那你想麻烦谁?谢扶光么?” 沈照微真搞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又扯到谢扶光头上去。无奈使然,她飘忽的眼神定下来,投到他脸上去:“我自己能回房间,谁也不想麻烦。” 裴惊昼一套接着一套,盘问她:“话说得好听,方才若不是我来了,你不就是要跟他走了?” 沈照微道:“那会我没醒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况且,我在我自己家,我哪里是跟谢公子走?他无非是一片好心,怕风信一个人看不过来,就送我一程。” 裴惊昼道:“你承认他是一片好心,那我对你的一片好心,你就不认了?” 沈照微几乎给他绕迷糊了,眉头蹙得紧紧的:“我认,我一直认。” 男人眉毛轻扬,撒开她手,复弯腰,使她看清后背的全貌:“认的话,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上来,我背你回去。” 他们这老长的争辩,风信全程围观。眼见沈照微无动于衷,风信凑过去扯她袖子,低声劝说:“姑爷是关心姑娘,想省省姑娘走路的力气,偏偏嘴上不好意思明说。姑娘就顺了姑爷吧,免得姑爷钻牛角尖,一直在日头下烤着。我们受得了,您吃不消啊。” 的确,再烤下去,肯定要生病。 风信的话,沈照微记在心上,终于点头接受,慢慢爬上了他的背。 裴惊昼是第一次背女人,经验不足,感受到她的重量附在背上,便挺身要走。 因为不敢和他过深接触,她两条胳膊便象征性地搭在他两边肩膀上。他一直腰,她没有准备,整个人滑了下去。 裴惊昼有所感觉,立即出手握住她双腿,兜住了她下滑的躯体。 她的腿是热的,他的手也是热的。 如此一拉扯,她又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耳朵贴上了他的鬓角,痒痒的、烫烫的。 “你……干什么?”裴惊昼蓦地一愣,步子随即停止。 太近了。 沈照微连忙借力向后倒一倒,寻回了属于自己的体温:“刚刚你走得急,我没抓稳……” “……那就抓稳。” 沈照微环住他脖颈:“……这下抓稳了。” “嗯。倘若摔了,我概不负责。” 沈照微难为情笑一笑:“不会摔的,你放心。” 裴惊昼沉默以对,只管背着她前行。 前面扫路的两个丫鬟,望见他们过来,识相地回避开来。待他们走了,急不可耐地汇合,约着去路旁窃窃私语。 丫鬟甲说:“你看见了没?” 丫鬟乙眼里闪动着惊喜的光芒:“看见了!三姑爷背着三姑娘,三姑娘的脸,跟树上的苹果似的!” 丫鬟甲嘻嘻笑道:“那你还是没有看完全,何止是三姑娘的脸红了,三姑爷的也红得跟什么似的!” 丫鬟乙又吃一惊:“不会吧?三姑爷那罗刹一般的人,还会脸红?是你看走眼了吧!” 丫鬟甲拍手道:“天地良心,我就正对着三姑娘三姑爷,我看得真真的,三姑爷连脸带耳朵都红了!” 丫鬟乙半信半疑:“三姑爷是何许人?可是回门当天,把老爷喝趴下,把三姑娘气病,又大摇大摆离开的。他在咱们家横行霸道,哪一次觉得愧疚过?今天背一背三姑娘,就不好意思,红了脸?” 丫鬟甲说:“咱们三姑娘貌若天仙、性情温柔,和三姑娘近距离接触,会不好意思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奇怪的?” 丫鬟乙坚持自己的判断:“我看你就是编的。” 丫鬟甲骤然撂了脸子,拿扫帚走开:“你爱信不信!” 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便是沈照微的闺房了。 心口紧贴他的肩背,恐怕他感触到自己怦然的心跳,沈照微找些话题岔开他的注意力:“你不是说要留在军营里练兵吗?为何……又过来了?” “结束得早,顺路来看看。” 军营在城郊,进城是朱雀大街,沈家就坐落于此街上,确实是顺路。 “哦……”想问的问完了,其他的话又暂时想不出,气氛再度安静下来。 心,跳得越发急促了。 这时,裴惊昼问:“你很紧张?” 沈照微端的一蒙:“啊?我没有紧张啊……” “……你的心跳得很快,”他微微偏过头来,摄住了她呆呆然的眉眼,“我感觉得到。” 不能再对视下去了,于是她扭过头去:“应当是吃了酒的原因吧……不打紧。” 她主动避开眼神交汇,无法看见他具体的神色,只听见 他笑了一下:“那以后长不长记性,还吃不吃酒了?” 她发自内心道:“有这一次够受的了,再不吃了。” 到达房间外,裴惊昼把人稳稳地放下来。 经历适才的一幕幕,沈照微的脸面烧得厉害,赶紧推门进屋,一面道:“多谢你送我回来。你还没吃午饭呢吧?你想吃什么?让风信去厨房传个话。” 裴惊昼自然地跟进来,坐到椅子上:“我不挑,随便弄点就成。” 沈照微斟酌着吩咐了几样菜式,风信自去厨房传达。临门一脚,被裴惊昼叫住:“告诉你们厨房,别煮醒酒汤,做成醒酒丸。” 风信疑惑,沈照微同样疑惑,询问因由。 裴惊昼如是道:“醒酒汤发苦,你每回喝药离不开蜜饯,你那么怕苦,制成丸,更好入口。” 风信恍然大悟:“真是,从前怎么没想到呢?我这就去。” 屋里,又剩下了彼此。他坐在外间椅子上,她坐在里间床沿上,遥遥对望。 她念着醒酒丸和他驼她一路的事,心情复杂。 他不是厌烦她吗?可现如今做的一件件事,超过了厌烦的范围,称之为关怀也未尝不妥。 究竟为何他与起初判若两人? 苦思无果,焦灼感袭来。再跟他共处一室的话,内心的焦灼会越来越严重。遂和他商量:“我头还是晕,想躺一躺。要不……你去隔壁?” 他点点头,却没有要走的迹象。 她不明所以:“将军?” 他哂笑道:“急什么?你也要等醒酒丸制好了,吞服之后才能休息。你这屋子凉快,我在这坐一坐,饭菜好了,我再过去。” 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方便再行催促,唯好端坐静候风信回来。 约莫有半个时辰,风信带回两粒解酒丸,道:“睡前吃一粒,醒后再吃一粒,就彻底清明了。” 风信倒杯水,连同醒酒丸递至她面前。 猝不及防地,裴惊昼起身走来,摊手索要药丸。 风信处于状况之外,懵懵地说:“这种事,我来服侍就好,不劳您动手……” 裴惊昼道:“这丸药做得有点大,你家姑娘嗓子眼细,由她自己吞,万一噎在喉咙里,母亲又要怨我不上心,没照顾好她。以防万一,给我,我来吧。” 乍一听,倒是有理有据。细一想,沈照微好坏是一个人,又不是小猫小狗,喉咙再细,哪就到了咽不下去一个药丸的田地? 风信呆住,裴惊昼没耐心,直接夺取在手。饱满的药丸在他指尖,个头显得好小。 盯着那个东西,心不在焉之际,嘴唇上印下一个凉凉的东西。沈照微低眸一看,正与那颗黑黑的醒酒丸大眼瞪小眼。 “张嘴。”声响源自头顶,语气不容分说。 微糙的药丸碾在唇上,带来一种神奇的体验。 沈照微启齿,并非要吃它,而是想表达自食其力的意思。谁料,刚刚开了个头,裴惊昼就借势拿大拇指推药丸进了她口中。许是没把控好尺度,进入口内的,除了药丸,另有他的拇指尖。 她感觉出来嘴巴里混进了奇怪的东西,不知所措,不敢合嘴,本能地举起双目。 双方视线对接的一刹,裴惊昼转头往外走,边走边说:“我突然想起来,军营里有点事要处理。你睡吧,晚上我再来接你。” 嚼了咽下口里的药丸,沈照微对着他远离的背影,抬手拍一拍不知不觉又烧起来的面颊,咬唇小声道:“哦……” 来到门外,裴惊昼驻足不前,不由得提起才喂过她解酒丸的那只手,拇指食指互相捻了捻,脑海里马上翻涌起在屋里时的一个个画面。 愈回想,愈不得劲,愈发觉得这一路自己魔怔了,居然会做出背人喂人这些出格的行为。想他活了十九年,何曾对一个人这般做小伏低过?简直不像话。 他攥成拳,靠在嘴边咳了一下。 思来想去,必然是天气太热,晒得头脑不清醒,一时没了分寸。 他兀自点点头。 回忆收束,思绪回笼,他重新迈步离去。 20. 第二十章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至月上柳梢时,方才清醒过来。 屋外,廊下已掌起了灯。灯光从窗子里透进来,洒在地上,朦朦胧胧。 身子有点懒,沈照微没有急于起床,赖在床上,拿胳膊搭在额头上出神。 这时,外面有人说话: “姑爷来啦?” “嗯,她醒了没有?” “没呢。要不您先四处走走,或者去隔壁吃杯茶水等等?” “这都睡几个时辰了?你快进去把她喊醒,再睡,睡傻了。” “可是……” “别磨蹭了,按我说的做。” “哦……” 这是风信在和裴惊昼周旋。 门敲了两下,随即打开,风信蹑步进来,看见她抬着胳膊,便唤道:“姑娘,您几时醒的?怎么不叫我?” “我也是才醒。”把胳膊放平了,沈照微挪动脑袋往外面张望,依稀可见走廊下背对着负手立着一个人,那指定是裴惊昼了。忽然嘴不听使唤,问:“他来都来了,干嘛杵在外边?怎么不进来?” 风信愣了一下,笑道:“您还没起,不方便吧。” 她脱口而出:“可是我们每天在一个屋子里住,大概样子也都看过了,有什么不方便的呢?” 业已说完,方回转过来,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耳朵里嗡的一声,羞得赶紧举手捂脸:“我简直是睡糊涂了,在说梦话……你勿声张,小心被他听了去……” 风信扭头望望外边,裴惊昼已款款入了屋子,正站在背后眯眼看过来,却并未发言。 风信掉过脸来,对沈照微挤眉弄眼,悄声悄气道:“好像晚了……” 从指缝间,沈照微拼凑出了裴惊昼此刻的样貌:他微眯的眼睛里,似是玩味,似是惊诧,又似是迷茫。虽无法确定他具体的心态,然可以确定,她适才不合时宜的话,一字不漏进了他的耳朵里。 真真就是雪上加霜。 沈照微更加不敢露脸,在掌心的隐藏下,死死咬住了下嘴唇。 风信夹在两人中间,进退两难,干笑两声,一拍脑门道:“哎呀,差点忘了!” 说时,转身从桌上取来剩余的那颗解酒丸,并一杯水,向沈照微道:“您把它吞服了,酒劲就完全解了。” 黑乎乎圆滚滚的药丸入目,勾起了一段记忆。沈照微不自禁咂咂嘴,仿佛又回味起了他指尖触及唇舌时的感觉。 她自以为全部挡住了面目,做什么动作皆随心所欲。实则从裴惊昼的视角来看,她滴溜转的眼神,连同轻轻翕动的嘴巴,一清二楚。 裴惊昼不自觉搓搓右手拇指食指,侧开了身子,道:“我是左等右等等不到你,再加上母亲那头派人来问是什么情况,便进来看看。” 他清了清嗓子,就着椅子坐定,两眼朝向门外,接着说:“这回我就不喂你了,自个儿咽了,快点起来收拾。母亲准备了一桌子饭菜,等着你我回去呢。”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沈照微回他,仔细倾听的话,会发现她声音都在打颤:“唔……你先回避一下,我好起。” 裴惊昼道:“你不穿着衣服呢吗?我还在外边,我又不看你,你快点的吧。” 弦外之音:你刚刚自己都表示,你我同吃同住,甚是熟悉。现在又扭捏个什么劲? “哦……”沈照微难堪地拿开挡脸的手,瞄一瞄他果然面对门外,目不斜视,才慢吞吞服下解酒丸,掀被子准备下地。 或许是睡久了,脚踩在地板上,一阵麻意袭来,全然使不上力,猛然一闪。 不凑巧的是,风信去放水杯了,她眼看着一头栽下去。 裴惊昼警醒,当即发觉,疾步而来,牢牢接住了她。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腰带,整个人呈倾倒状。 廊上有下人结伴经过,看见他们俩拥抱依偎的剪影,会心一笑,均道:“看来这程子三姑娘三姑爷相处得不错。” 风信急转头,见她没有摔着,悬着的心落了地。又见她紧紧依靠在裴惊昼怀里,极其和谐,脸上一热:“我去打热水!”言罢,屈膝蹭着墙根退下。 关门的动静,使沈照微如梦初醒,忙从他的衣襟里拔出脸来,后退两步,垂首道:“多亏有将军……” “……小事。”情急之下,她不管不顾乱抓,不偏不倚抓着了裴惊昼的腰带。原来是紧身,现在变得松松垮垮。他迅速转身给重新系紧了,事后装作没事人一样,有意打趣她几句。倏尔瞥见床上,枕头底下冒出一个蓝色的尖尖,疑似书角,便问道:“那是什么书?倒馋得你睡下也要捧着看,看完了还塞在枕头下。” 枕头下有书?沈照微一怔,顾不得为才出过的糗而害臊,回头搬起枕头。 映目第一眼,空空的一张蓝色封皮。 光看这个,仍然没印象。她于是拾起来,翻开一页过目。但见微微泛黄的书页上,画着一男一女相拥狎昵,惟妙惟肖。 她立刻记起了所有——这是成婚之前二嫂偷偷塞给她的画册子,上头尽是教男女情事的。当时,她寥寥看了一两页,便臊得再不忍睹,顺手藏在了枕头下面,没好意思往裴家带。结果一来二去的,就淡忘了它的存在。 万万想不到,这东西依然原封不动地留在此。更料不到,今时今日会由裴惊昼提醒,再度翻出来重见天日…… 满脑子通通是绝不能给他看见这个念头,沈照微用力扣上那玩意,佯装随性地放下,笑一笑:“就是一本闲书,随便看看,没、没什么特别的。” 她当真害怕他玩心大发去看那书,就坐到床头,以身躯挡住它,不让他多看一眼。 裴惊昼也算对她有些认知,她说话吞吞吐吐、目光四处乱飘,坐下来呢,又两只手抠来抠去,明摆着是心虚。 “哦?”裴惊昼挑眉道,“真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真没什么的话——”裴惊昼步步逼近。一时,他的衣袍能碰到她的膝盖。他略略倾身,注视着她细微颤动的眼睫,“你心虚什么?” 她眼光一定,然后又开始飘忽:“我哪里心虚……我没有,你不要胡说。” 裴惊昼不依不饶:“你说我是胡说?好,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 眼睛。” 此情此景,她已经没法思考了,依从他的要求,慢慢地抬眸。 他在笑,透着坏心思的那种笑。 他的五官渐渐放大,直到双目再承载不下。 “啧。”耳畔,热息吹拂,“真没什么的话,我看一眼,也无所谓吧?” 尾音擦过耳廓。紧随其后,眼梢晃过一个黑影,继而飞快晃回来。再定睛看时,那书已经落到了他手里。 他托着书,冲她得逞地笑:“我必须瞅瞅,它上头究竟写了什么,值得你藏藏掖掖的。” 她头皮一炸,蹿身起来,举高手臂去夺:“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本平平无奇的书!别看了,看了也是浪费时间……” 他仗着个头高,稍稍一抬,饶她如何踮脚抢夺,偏是够不到。 “你看你,急成这样。我就看看,能怎么着?你也少不了一块肉。”事已至此,裴惊昼已断定这书有猫腻,“而且,我现在闲得没事做,浪费一会时间正好。” 说着,他掀开了书皮。 呼吸骤停,沈照微没有勇气再待下去,欲躲走,奈何两腿似有千斤重,寸步难移。 随着封皮的揭开,裴惊昼眉眼间的笑意陡然僵住。 “嗯?”他狐疑地又往后翻了几页,面上彻底没了笑,大力地合上书,眉头皱得前所未有地深,“你……” 沈照微心如死灰,埋下头,耷拉着两条胳膊,两只手互相攥紧,嗫嚅道:“不是……我的……” 裴惊昼捏着书角,感觉像个烫手山芋,扔开也不是,拿在手里也不是。憋了半晌,他说:“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是我二嫂给我的……”她声音越来越弱,“我没看过,真的没看过……” “那这书……” 沈照微咬牙道:“你给我,我改明儿还给二嫂……” 裴惊昼踱至一旁,赶紧把书掖入被子底下,摸了摸鼻子:“这玩意,你还是少看,对……身体不好。” 沈照微急切分辩:“我说了,我没看过……!” “没看过啊,没看过好啊……”裴惊昼连连点头。 “你点什么头?我真的没看过……”沈照微近乎无地自容,“我何时诓骗过你?你还不信我……” 这时候,风信端着水盆推门进来,见他们二人面色发红,站得挺近,却都不看对方,与刚刚柔情脉脉的气氛对不上。不由心下怪异,试问:“姑娘,姑爷,你们……吵架了?” 两人异口同声:“没有吵架。” 还怪有默契的呢。风信笑说:“哦,没有吵架就好!” “你抓紧梳洗,我去外面等你。”裴惊昼没有理会风信,阔步去了。 风信搁下水盆,却瞧沈照微没有过来,正钻在床帐子里翻倒什么。 风信凑上去,见她抱着一本书,奇道:“今天回来没见姑娘带书啊……这是哪里来的书?” 沈照微一把塞与她:“你别多问了。一会你去找一趟二嫂,把它给二嫂,就说这东西我用不上,留在身边也不合适。二嫂会明白的。” 风信云里雾里,但仍是应了下来。 21. 第二十一章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面对而坐,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再提那本书的事。 到裴家以后,直奔裴夫人处。 桌上已设满了各色菜肴,裴夫人笑让他们坐下吃饭。 下人刚要为沈照微盛一碗汤,裴夫人便制止,吩咐裴惊昼:“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一点眼色都没有。那汤离你近,你盛了递给你媳妇。” 裴惊昼微微哀怨的眼神投过来,沈照微豁然读懂了——看来你之前答应我,要多向母亲说我的好话,你压根没当事办,该数落我还是数落我。 沈照微回给他一个无奈的笑——你这就是错怪我了。我真说了,那母亲没听进去,我有什么招? 看裴惊昼没动弹,裴夫人道:“你是没听见,还是我说话不管用,使唤不动你了?快点盛汤,一会放凉了。” “是是是,我这就盛。”裴惊昼欠起身子来,拿了勺子。今晚的汤是排骨汤,他一勺一勺,尽管舀那些排骨。没几下,碗里堆得满满当当。 裴夫人看不下眼,道:“你这孩子,叫你盛汤,一口汤没看着。你是存心气我的吧?” 裴惊昼嬉皮笑脸道:“我哪是存心气您?我这是照顾您宝贝儿媳的身体——她瘦得刮一阵风能给吹出二里地去,多吃点饭比啥都强。” 看着那小山一般的碗,沈照微忍俊不住:“母亲,您不要责怪将军了,将军也是为我设想。” “你瞧瞧,你媳妇多维护你的脸面。”裴夫人满是欣慰,接着话锋一转,“成亲近一个月了,还将军将军的叫,多见外呀,合该改口了。” 裴惊昼比沈照微反应快,一下子坐回去,眼光在屋子里转圈,除了沈照微,屋里每一处都巡遍了。 “您老人家就别瞎操心了,”他捏起一边的茶,灌了一口,“她乐意喊什么随她喊,又不是什么要紧事。” “什么叫我瞎操心?没规没矩的。”裴夫人睨了他一下,身体往沈照微那头靠拢过去,“你别听他插科打诨。你既进了咱们裴家的门,就得把自己当成裴家人,该是什么称呼就是什么称呼。” 沈照微听得悄然红了脸,慢慢点了点头:“母亲说得是……” 在裴夫人的含笑注视之下,她鼓足勇气,款款道:“夫君……” 而裴惊昼,坐姿笔直,纹风不动,恍若未闻。 裴夫人不满,伸长胳膊搡他:“她在唤谁,你听见了没有?” 裴惊昼道:“唤谁来着?我没听着。” 裴夫人存疑:“你是真的,还是糊弄我?” 裴惊昼看起来很是正经八百:“我哪敢糊弄您啊,我真没听到。” 裴夫人信了,叹息一声,转而笑眯眯对沈照微说:“这样,你对着他,大声点,再唤一次。你也习惯习惯。” 他的说辞骗过了裴夫人,可没骗过沈照微。 他可是长着顺风耳的,她刚才的声音并不是弱不可闻。再者他和她之间,仅仅隔着一张圆桌,如此之近的距离,他没有理由没听见。 至于他为何装聋,大约是他老毛病又犯了,又在戏弄她,看她羞赧,从中取乐吧! 裴夫人在侧殷切督促,沈照微说不出拒绝的话,硬着头皮看向裴惊昼。 他反而不肯看她,只对她展示侧脸,十分高傲。 场合不对,她暂且不与他一般见识,平一平气息,道:“夫君……” 有前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喊得流利了许多。 裴惊昼稍微地扬扬脖子:“……嗯。” 裴夫人又有意见:“这是什么回应?你应是什么回应?” 敌不过母亲的唠叨,裴惊昼改口重说:“夫人说的,我全听见了。够了吧?够了,就吃饭吧,我实在饿了。” 裴夫人这才饶过他。 饭后,裴将军才披星戴月地回来。 沈照微同裴将军见过礼,裴将军点头示意,留下裴惊昼有公事要谈。 裴夫人道:“那你们爷俩谈,我和照微,我们娘俩也说会儿私房话。” 裴夫人带着沈照微出来,院子里有很长的葡萄架,她们便在架下漫步。 有风吹在身上,吹散了夏夜的燥热,感觉格外舒适。 裴夫人道:“那药也吃了一段时日了,感觉可有好转?” 沈照微一五一十道:“觉着确实比从前的药管用些,不怎么咳了,胃口也见好。” 裴夫人道:“开始我还怕他是庸医,看来是我多心了。那这两三日请他过来一趟,再给你瞧瞧。” 沈照微道:“我听母亲的安排。” 说话间,葡萄架子到了尽头。 裴夫人站住不走,拿过她的手拢在自己手心,眉眼上溢出笑意:“我骂归骂,但我能看出来,启明近来待你不一样了,眼里装着你。” 呆了一呆,沈照微笑道:“有吗?我没太关注过这些……” “他是我生养的,我对他是知根知底。他有在变好,那是他的造化。”裴夫人慨然笑道,“等你身子再好点,你们哪,可不能再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下,井水不犯河水了。” 看她神色一凝,裴夫人道:“你不用大惊小怪,我这当老婆婆的,没有指使人监视你们的癖好。我之所以提这个,一来启明的脾性我了解,二来我也是过来人,当年他爹就是这副死样。” 沈照微讶然道:“父亲他与您也是……” 裴夫人道:“可不是?年轻的时候我跟他是父母之命,成亲之前一面没见过。我那会就在想,万一遇上个丑的,那我后半辈子可毁了。好在他是个俊的,偏是脾气又臭又硬。我们俩是互相瞧不上,每天将就着过日子。造化弄人,将就着将就着就看对眼了。一晃,几十年过来了。” 沈照微有所唏嘘:“现在我看父亲他很尊重您,您说的每一句话,父亲都听。” “他敢不听吗?”裴夫人抬一抬眉毛,神采飞扬,“这些年,别看他在外面风风光光,是人人敬重的大将军,回来关起门当着我,他要是胆敢耍威风,我自有法子治他。” 结合裴夫人的描述,脑海里堪堪浮现裴将军对裴夫人敢怒不敢言、低三下四的场景。沈照微忍不住笑出声:“原来不苟言笑的父亲,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同你说这些,不是白说的。”裴夫人道,“对男人,无论是老的小的,你不能过于温顺腼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尤其是像咱们家这父子俩,他们本身是个倔种,心里有了想法,碍于面子,不往出说。这时候就得有个人主动,关系才能更进一步。有了进展,家中便有了牵挂,他对你无不是死心塌地 的。” 一席话语义浅显,沈照微心下了然,低眉温声道:“我记下了……” 裴夫人拉着她的手,轻轻一捏,笑说:“我并非逼你今天明天就去尝试。你先把身体调理过来,再琢磨琢磨我的话。启明是我儿子,你是我儿媳,我一心盼望你们和和美美的。” “我知道的。”她明面上乖巧答应,实际上心里忘不掉那个一年之约。她不住地想,假如裴夫人知晓一切内情,大概……会很失望的吧。 和裴夫人散了,裴惊昼也和裴将军谈完了公事,不紧不慢走出来。 既然赶到一起,沈照微便在前头等等他,相伴回住处。 对于她在等他这件事,他表现得稀松平常。 走廊不宽不窄,他们步调一致,并肩前行。 裴惊昼瞥她,发现她脸上丧丧的,便调侃道:“母亲跟你说什么私房话了?搞得你这样萎靡不振的。” 沈照微把脸皮往上提了提,显得情绪积极一些:“既然是私房话,那肯定不方便向人透露。” 裴惊昼耸耸肩:“行吧,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 一道无话,来至房门口。 依照两人以往的习惯,裴惊昼做事迅速,先去浴房盥洗。 沈照微进屋,一眼望见窗台上摆放的花瓶,里头插着当日裴惊昼采撷来的一株并蒂莲。 这莲交给风信打理,她相当用心,至今开得鲜活。靠近细嗅,淡淡莲香沁鼻。 风信乍然道:“哎呦,今天忘了给换水了!”说着道着,抱住花瓶急匆匆要出门换水。 沈照微叫住她:“你帮我把大姐二嫂今儿赠给我的几身衣裳整理整理吧,这水我去换。” 沈映舒孟彤惦念小妹,总想送她点什么,一合计,京城新进上了一批料子,软软的、滑滑的,穿在身上分外舒服。于是买了几匹,裁了几身衣服,趁今日她回家庆祝容容生日,送与了她。 风信听话,将花瓶转手给她:“不用去厨房打水,院里井边桶里就有水。少奶奶,天黑,您千万当心着。” 沈照微伸指头推一推她额头:“天上有月亮,外面有灯,我这么大个人,看得见的。不用操心我,你快收拾你的吧。” 开门出来,井在西墙下边。过去没多远,是浴房,里面亮着灯,人影与灯影交错,透出门窗。 依稀分辨得出,他在宽衣解带。 沈照微忙转过头,拔出瓶里的花枝,将陈水倒掉,再舀了桶里的水涮一涮花瓶。 忽然,有一片黑影爬上来,遮住了桶里倒映出来的月亮。 “你蹲在这做什么?” ……怎么是裴惊昼的声音? 沈照微蹲在地上,上半身没动,只管愣愣地回头——月光在他背后,风也在他背后。二者穿过他披散着的发丝,丝丝缕缕落在他身上,摇曳生姿。 看清来人后,她猛地举手捂脸:“你、你怎么不穿衣服跑出来……!” 一语未尽,脚下一滑,手也跟着一滑——花瓶坠落在地,四分五裂;她亦摇摇而坠,却是坠入了一双臂弯。 “……这话应当我问你才对——”耳畔渡来滚滚热浪,“你明知道我在里面沐浴,你却跑这来蹲着。蹲又不好好蹲,摔来摔去的……你是故意的么?” 22. 第二十二章 他捞着她,体温过渡到腰后,再以燎原之势,蔓延浑身。 她羞得无颜见人,欲低头避一避,却忘了他上身赤条条,结果嘴唇无可挽回地擦上了一片肌肤,感触得到有什么在强有力地跳动——不是别处,正是他的胸口,万分尴尬且糟糕的一个位置。 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唐突他人,沈照微整个脑袋锈住,呆怔着。 全无预兆的一碰,裴惊昼口里闷哼一下,喑哑道:“你……干什么?” 闻声而醒,沈照微堂皇不已,忙不迭后仰脖颈:“我、我不是有意的!是意外……意外!” 她慌手慌脚要走,反而裴惊昼不准她走,收一收手臂,困她于方寸之间。 “那一下是意外,刚才偷跑过来,看我沐浴,又在我眼前崴倒也是意外……”他俯视她转来转去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蠢,好糊弄?” “我哪有偷看你?”她努力证明清白,“我是出来给花换水,谁知道你不打招呼出来,吓得我丢了神,才崴了脚……你、你可不要诬赖好人……” “我出来,是水烫了,打算添点冷水。”她躲躲闪闪,总是不看他。他偏想看清她的样子,好判断她究竟有没有撒谎,眼光便始终追随她,“再说了,我要不出来,你现在得搁井里泡着了。是我救了你。” “什么跟什么呀……”他着实不着调,沈照微暂时忘却了身处窘境,昂首看他。 对视不过须臾,好似要被他深邃的双眼吸进去。她神魂一荡,临到口边的质疑再难以启齿,变成了另一套话:“做什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吗?” 朝夕相处数十个昼夜,像这般热辣辣的眼神交汇,今天是头一次。 他就那样凝视着她,既令她望而生畏,却也令她无法回避。 “你就是存心的。”他说,“从头到尾,三番五次扮可怜给我看。譬如现在……”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没有扮可怜,你冤枉我了……”她眼里填满了无辜,“而且现在我也是正正经经地看你,能是什么眼神?是你自己眼花了吧……” 对方浑然不理她的澄清,自顾自念叨:“就是这种,自个儿欲哭不哭、对人欲看不看的样子……看得人极其不自在。” 这一刻,裴惊昼对“楚楚可怜”这个词有了更具象化的理解。 “你要觉得不舒服,那我不看你了……”垂眸的一霎,侧颈发热发紧,旋即有一道力量牵起了整个下颌,重启四目相对的局面。 她半是惊诧,半是疑惑,不觉咬着嘴唇:“你……干什么?” 他薄薄的两片嘴唇微微抿着,一言不发,只是慢慢地靠过来。 靠至彼此鼻息可闻的距离,他视线下移,瞳孔里尽是她咬得皱巴发白的双唇。 脑子里忽然一闪,接连不断全是二嫂送的那本书上的画面。 那些画上,男人两眼盯着怀里女人的嘴唇,犹如上了一把锁,随后就抱在一起,难分难舍了。 彼时看过,还在想是不是太夸张了,有谁看谁会一眨不眨的。眼下,她信了,因为裴惊昼看自己的模样,跟画上描绘的,如出一辙。 她没有准备好同他做那种事,便赶在他彻底贴上来之前,抬手抵住他的唇。 软而暖的触感在指际绽开。 她很想抽开手,但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能抽开。 “时辰不早,你也出来挺久,水要凉了,你赶紧回去洗吧,我也要回去了,不然风信会担心我的……!”一口气说完,不敢看他的反应,她下足力气撇开他,顾不及捡地上那株并蒂莲花,落荒逃回屋里。 一阵香风从鼻端拂过,裴惊昼惊觉,低头看怀里——他仍然维持着搂人的动作,可臂弯里已然空无一人。 虚无的拥抱里,透出四散的花瓶碎片。碎片中间,躺着一株莲花,花瓣上星星点点挂着水珠,像极了他刚刚所见的一双眼睛——泫然欲泣、娇美可怜。 这时,文远匆忙跑过来,看着一地碎片,惊呼:“哎呦,这不是少爷为少奶奶摘的并蒂莲吗?怎么躺这了!” 末了招呼人来,把碎瓶子扫干净,重新找个瓶子,把莲花插进去养着,再原路送回房里。 风信开门取花,没忍住眺望井边,远远望见裴惊昼光着膀子回了浴房,顿觉不好意思,错开眼关上门。 放稳了花,风信凑去梳妆台前,沈照微正对镜出神,耳尖面颊仿佛特意敷了胭脂,绯红。 其实,她才刚夺门回来时,风信就一肚子古怪,问她怎么了,她说不留神打碎了花瓶。风信一顿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确定人没事,风信便想出去把花捡回来,不料她不许,问不出理由,横竖就是不许。而方才匆匆一瞥裴惊昼那副样子,更是令人费解。 少爷和少奶奶发生了什么? 抱着这个谜团,风信试探道:“方才我开门的时候,看见少爷站在井边……少爷是不是又对您说了不该说的话,惹您不高兴了?” “没什么事,你别问了……”沈照微心有余悸,转身去床边坐下。 风信不信,追过来说:“我看不像。少爷那个气性……您若是真挨欺负了,您不要自己憋着,跟我说说吧,憋出病来可就坏了。” “你这丫头,打破砂锅问到底是不是?我没挨欺负。饶是我真挨欺负了,对你说,你又有什么法子?” 风信蹲下来,伏在她腿边:“我自己没法子,我可以去沈家请帮手呀。少奶奶,您究竟有什么委屈,或者需要我做什么事,您尽管说。” 沈照微轻轻捏她的腮帮子,笑道:“好好好,我还真有一件事儿吩咐你——你去找人抬一架屏风过来,我有用处。” “好端端的,抬屏风做什么?往哪放?” “气候一天比一天热了,我和将军总在一处,穿得太清凉不方便,不如抬一架屏风挡着点。” 风信一琢磨,他们俩有约在先,一年后是要分开的,过于亲近了确实不妥。于是答应着往出走。走出两步,复退回来,问:“您要摆屏风,和少爷商量过了 吗?” 沈照微低垂眼眸:“先抬来,等他洗完了,我再告诉他。我是为彼此的隐私设想,他……应当不会反对的。” 少顷之后,裴惊昼着中衣清爽进屋,见屋里多了一架大屏风,将里外隔成两边。他要看里面如何,还得绕过屏风。 裴惊昼不明所以,绕到屏风对面,对手搭手,规规矩矩坐在床沿的人说:“这玩意儿是谁弄来的?” 沈照微道:“我叫人弄来的。” 裴惊昼叉腰,静候下文。 默默调息之后,沈照微坦白自己的考虑:“……外人不知晓你我的关系,可你我心知肚明。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 裴惊昼意味不明地笑了:“就这么急着与我划清界限?” “我……” 裴惊昼接着问:“所以你那会才推开我?” “那样……不妥。” “哦,不妥啊?”裴惊昼连点三下头,“是很不妥。” 他撂下话,径直回到屏风后边,动手打他的地铺。完事后,自行睡下。 风信围观,感觉事态不妙,小声和沈照微说:“少爷好像生气了……怎么办?” 沈照微想了想,起身道:“先去洗漱,完了再说吧。” 经过屏风时,沈照微留心瞧一瞧他。只见他瞑目侧卧,容色平静,像是睡着了。 她移开眼,轻轻出了门。 她前脚走,后脚裴惊昼睁开眼,翻身仰躺,胳膊搭在脑门上,懊丧地说:“这个女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又是怎么了?该死……” 头绪纷乱,他睡不住,索性起来去后院。 道上给文远看见,文远疾步跟过来问:“这个时辰了,少爷干什么去?” 裴惊昼惜字如金道:“睡不着,去练会儿功。” 文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是,这大热天的,您再练出一身汗,又得去洗一遍……您不嫌麻烦啊?” 裴惊昼眼风掠过他,肃声道:“婆婆妈妈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跟着我。” 文远不敢违抗他,眼睁睁看他走远。 浴房里皂角用完了,风信回房去取,看文远直愣愣杵着,便一巴掌拍到他背上:“你一个人傻站着干什么呢?眼睛都直了,大晚上怪骇人的。” 文远唬了一跳,摸着胸口回头说:“你走路咋没声?吓死我了……” 风信抱臂取笑他:“你个大男人,胆儿这样小?别是做什么亏心事了吧?” 文远摊手道:“我哪有做什么亏心事?我是奇怪:这么晚了,少爷竟然说睡不着,又去后院练枪了。我好心劝说一句,少爷就恼了。我寻思,少爷以前虽然脾气暴了点,但也没有似这般阴晴不定啊……” “那你是撞枪口上了。刚才在屋里,少爷脸色就不对了。少奶奶也是。今晚上我老感觉他们俩古里古怪的。”风信摆摆手道,“算了,不说了,少奶奶还等着我取皂角呢。” 风信走了,文远兀自盘算了一阵,仍然百思不得其解,也咕唧着去了。 23. 第二十三章 沈照微洗完回来,发现屋里没有裴惊昼的人影,便问风信,她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风信把文远说的话一一告知。 沈照微转头望一会后院的方向,没有说话,绕过屏风回榻上歇下。 这间屋子向来是不熄灯的。风信逐一剔了灯芯,没啥事,轻手轻脚退出去。 沈照微窝在床里,没有睡意,一阵接一阵地想事情。 当初定下一年之约的是他,之后对她爱答不理的是他,方才做出那样出格之举的也是他,甩脸子不理人、直接走人的还是他。 为什么一会一个样,总是叫人捉摸不透。 她真搞不明白,裴惊昼又在犯什么毛病。 越想越心烦,沈照微翻身朝向外边,看着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心里能感觉敞亮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有点迷糊了。 半梦半醒间,有开门的声音。她一激灵,看见屏风上划过去一个高高的黑影。 那是裴惊昼,她心里清楚。 伴随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影子慢慢地低了下去。 耳畔有两道轻微的呼吸声,一道是她自己的,另一道是他的。除开这些,再没有其他声音。 他不理睬她,她挺不是滋味。 忍耐良久,终是忍不住问他:“你在生我的气吗?” 屏风后面安安静静,仅有她的话音在整个屋子里回荡。 她咬了咬嘴唇,道:“我知道你没有睡。你哪里不痛快,你说出来。这样子闷着,你自己也不好受啊……” 那厢终于有声了:“夜深了,我明天还要早起去军营里。别问了,睡吧。” 屏风上投射出他转身的影像——他从平躺变成背对着她而卧,显然是刻意为之,不愿意理会她了。 他态度冷漠,不肯交谈,她总不能揪他起来,逼着他说清楚,只好收了话意,闭上眼尝试入眠。 辗转反侧一宿,到黎明时分才有了倦意。 一觉醒来,红日满窗。屋中横陈的屏风,也被搬去了墙角。里外通透,唯有她一个人在对着空屋发呆。 精神恢复过来,她唤风信进来梳洗。期间,几欲询问裴惊昼的情况,偏又难以启齿。 风信观她脸色,揣度其意,主动说了起来:“少爷刚过寅时就出门了,那会我看您睡得正熟,就没忍心吵您起来。横竖夫人早前叮嘱过,一切以您的身体为要,不用搞晨昏定省那套。” 镜子里,自己气色泛白、目光无神,一看就是遇上了不如意的事。沈照微便告诉风信:“今天帮我多敷点粉吧,口脂也挑红一点的涂,免得让人看到猜疑。” 风信点头。思忖她心情不佳,便提议道:“今日是阴天,天气不太热,刚好有一伙儿打西域来的杂耍艺人,最近都在东市上表演,听说有狮子老虎钻火圈,还有大变活人的戏法,可热闹了!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沈照微懒懒地:“那里人肯定很多,挤来挤去的,不安全,算了吧。” 风信没有因此灰心,继续劝道:“您不想去街上,那去宝明楼逛一逛?您也有很一段日子没有添新首饰了。” 沈照微摇摇头:“我平常本就不怎么喜欢戴首饰,不必添新的,也戴不过来呢。” 风信想了想,又道:“那您之前不是说打算在少爷生日那天,送一把匕首吗?算起来大姑爷出公干回来了。趁此机会,去大姑娘家拜访拜访?” 沈照微算是听出来了,风信就是想找个由头将她支出去。 她回头看风信,总算露了点容:“好吧,我也有一段时日没见大姐夫了。收拾完去向母亲知会一声,就出发吧。” 妆罢,前去同裴夫人说明去意。 裴夫人欣然同意,叮嘱风信可要照顾好她,又对她说:“难得你们姊妹团聚,不着急回来,晚饭在那里用也行。完了启明若是回来得早,我叫他接你去。” 沈照微垂眸道:“将军今晨早早地就出去了,应该很忙。到时我自己坐车回来就好,不用劳烦他了。” 裴夫人故作嗔怪道:“怎么又生分起来了?” 沈照微忙以笑掩饰异样:“一时忘了……夫君他军务繁重,我自个出门闲逛,没必要再给他添麻烦了。” “接你一趟,那是他理该做的,没什么麻烦的。”裴夫人道,“好了,你就去吧。” 沈照微走后,裴夫人召来文远问话:“你们少爷少奶奶是不是又闹不愉快了?” 文远支支吾吾道:“听说是昨晚少奶奶命人搬了架屏风回房,少爷见了就不高兴了,今天也没恢复过来……我也不敢说是不是闹别扭了。” 裴夫人了然于胸,道:“你现在去军营,传我的话给启明:今天别忙太晚,尽量早点回来,过我这一趟,我有话说。” 文远答是,即刻赶赴军营,然而处处找不着人。拉住一个小兵一问方知,裴惊昼约着几个部下上荣鼎楼吃午饭去了。 文远马不停蹄赶至荣鼎楼。 二楼视野最好的雅间里,四五个人围桌而坐。裴惊昼在主位,吕义在他右手边,抱着一坛酒,拿手拍拍酒坛子,喜滋滋道:“今儿个将军转性了,不仅主动约咱们哥几个上这京城第一酒楼来吃饭,还叫了这一两银子一坛的春风酿。将军请客,咱们可劲吃喝,大饱口福吧!” 吕义对面坐着徐顺也是个副将,早就开了春风酿,喝美了,憨笑道:“嘿嘿,将军指定是有喜事,不然不会对咱们这么仁慈。我猜猜,是关于嫂子的?” 徐顺旁边,端端坐着田良,这人是营里的军医,极会察言观色。 田良在桌子底下一扯徐顺的衣襟,低声道:“你没看见将军黑脸黑了一上午了吗?你现在还胡言乱语。快住嘴吧,仔细像上回吕副将似的,扎马步扎到趴地下站不起来。” 吕义耳朵灵,每一句都听着,觉得特没面子,摆手吹嘘:“你提醒他就提醒他,扯我身上做什么?再说了,我那可不是累趴下的,我是天太热中暑了。照今儿这种天气,我扎五六个时辰,不成问题!” 吕义胆粗气壮的发言,引来裴惊昼轻轻一瞥:“哦?看来你是一身牛劲没处使。一会回去,你派个人给你家里传个信,说你今晚不回去了,要扎够八个时辰的马步。” 吕义目瞪口呆:“啊,这……” 徐顺乐了:“吕兄弟近来胃口大增,一顿顶别人两顿,整个人胖了一圈,多练练也是好事。” 裴惊昼朝徐顺瞥去:“你们两个,馋嘴的时候一起馋,扎马步也一起扎吧。” 徐顺傻眼。 吕义拍手:“我八个时辰,你也八个时辰。这才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田良无奈,心里道:让你们俩嘚瑟,一个个的直往枪口上撞。这下好了,一块遭罪吧。 吕义想得开,揭开酒坛敬裴惊昼:“今儿将军做东,那兄弟我就敞开肚子喝了!我先干为敬!” 说罢,举坛痛饮。 徐顺也跟着又灌下半坛酒,直呼痛快。 裴惊昼无言,拎起坛子一饮而尽。 吕义的酒量是几个人中最差的,此时带点晕晕乎乎,便拿手撑住头,大着舌头说:“将军,你是不是有啥烦心事?你有心事,你跟咱们哥几个说。咱们能帮上,定当义不容辞!” 徐顺半趴在桌上,附和:“是啊,要不是有喜事,那就是跟嫂子吵架了。将军说说,是因为什么吵架了?你要是和嫂子低不下头,我们几个替你去说情。嫂子通情达理,一定会谅解的……” 裴惊昼不理他们,尽管喝自己的酒。 待第二坛下肚,他脸上现出浅浅的红晕。 田良出言劝 阻:“这酒出了名地霸烈,将军纵是酒量好,也要顾及自身。” “你吃你的菜得了,我没事。”裴惊昼不耐道,“要是吃饱了,你就回营里去,不要在这啰嗦。” 田良忧心忡忡道:“借酒浇愁愁更愁,将军这是何苦呢?” “谁说我愁了?”裴惊昼冷眼睃他,接着冷笑一声,“区区一个女人,还是个总会给人添乱又不识好歹的女人,我巴不得她离我远点,能省我不少事。” 吕义和徐顺不约而同,一下子抬起头来,异口同声道:“真和嫂子闹矛盾啦?” 裴惊昼搁下酒坛子,支颐阖目:“不干你们的事,别乱打听。” 几人交换过眼神,由吕义牵头试探:“到底是因为什么,将军说出来。我家里没女人,不懂。徐副将是有夫人的,成天把他夫人哄得合不拢嘴;他是过来人,保准能给你出谋划策,到时候来个药到病除!” 徐顺道:“我老徐,旁的不行,哄夫人我是一把好手。将军放心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天底下的男女都是这么过来的。” 裴惊昼撩开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好意思了?” 徐顺一阵打哈哈。 缄默少时,裴惊昼道:“你真的有法子?” 徐顺拍胸脯:“那当然!我好男人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 “……我且问你,”裴惊昼道,“为何她总是对我若即若离?” 徐顺道:“怎么个若即若离法?” 裴惊昼有些难言。 徐顺脑筋一动,有了算计:“啊,这事啊,简单。女人容易害臊,更何况嫂子是大家闺秀,这种事情,就应该男人主动。有了第一回,那往后就不成问题了。” 裴惊昼眯眼:“你是说……她口是心非?” 徐顺道:“可以这么理解吧。总之将军得积极些,平常呢多让着哄着嫂子,嫂子喜欢啥就给啥。以将军这等人物,最后没啥事成不了的。” 裴惊昼半信半疑。 恰逢此时,文远敲门进来,传达裴夫人之意。 听罢,裴惊昼似是不经意般提一嘴:“她今天在做什么?” 文远没明白过来:“她……?” 裴惊昼微微皱眉。 文远后知后觉,忙道:“哦,您是说少奶奶啊!少奶奶的大姐夫外出公干回来了,少奶奶前去拜访了。” 裴惊昼道:“大半天了,她没问起过我?” 文远一番回忆后,委婉道:“没跟我问过。跟其他人问过没有,我便不知情了……” 裴惊昼面上一凛,打发文远回去,随后起身招呼小二结账。 吕义宝贝那春风酿,告诉小二把桌上剩的几坛通通包起来,他和徐顺田良平分。 田良道:“我就算了,你们俩分吧。” 吕义拍拍田良的肩膀,笑说:“刚刚在桌上你就不碰,现在也不要。怎么,戒酒了?” 田良低头咳了一声,没接话。 徐顺歪歪扭扭过来,一手勾着吕义,一手勾着田良:“他心里有人了,那位讲究,不喜欢酒味。” 吕义意外道:“嘿,你小子,啥时候的事?把我瞒得死死的。” 田良微赧道:“就上个月的事,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现在说也不迟。是哪家的姑娘?多大了?你们怎么认识的?” 楼下裴惊昼的声音传来:“你们几个再磨蹭,就自己走回去。” 吕义朗声道:“来了来了!” 然后压低声音,对其他两个人说:“他和嫂子不对付,遭殃的是咱们。接下来几天都小心点吧!” 田良揶揄道:“我一向有分寸,遭殃也遭不到我头上来。” “哎,你这小子!”吕义不服,田良却已下楼了。吕义便也扶着徐顺下去。 24. 第二十四章 今天起得迟,到了大姐姐家,接近晌午,姐妹俩坐下叙了会话,午饭便现成了,沈照微顺势而为,留下来吃顿午饭。 大姐姐家是个儿子,十二三岁的年纪,随了大姐夫,脑子灵活,读书厉害,明年准备考驰名中原的白马书院,于是更较平常十倍刻苦用功。 沈照微难得来一趟,沈映舒原来想把儿子从书房叫过来,见一见人、说一说话,沈照微含笑拦住:“咱们是一家人,何必兴师动众的,倒显得见外了。功课要紧,让他安心念书吧。等明年他成功考入书院,想见多少回都能见。” 因此,沈映舒作罢。 茶余饭后,沈照微正式跟大姐夫表明来意:“早知道姐夫对兵器研究很深,没几个月是将军的生日,我想送他一把匕首,能否请姐夫帮忙绘一绘图纸?完了我请人照着它来打。” 大姐夫慷慨道:“顺手的事,干嘛这么客气?只要你和妹夫过得好,慢说是一张图纸,我直接上手打了给妹夫,也没什么不行的。” 沈映舒抿嘴笑道:“三妹夫可比你在行多了。你打的兵器,人家用着未必趁手。” 大姐夫笑道:“我就是一个比喻,三妹知道我什么意思。” 沈照微道:“姐夫的心意,我都记着呢。” 大姐夫言归正传,问她关于匕首的各种想法。 “我也不懂这些,”她如实道,“全权交给姐夫来定夺吧,不用参考我的意见了,我相信姐夫的眼光。” “那成,我回去琢磨琢磨。有结果了,我派个人把东西送到府上。” 这就算达成共识了。 姐夫起身回书房研究这事。而沈照微也不急着回家,仍坐着,姐俩继续品茗闲聊。 姐妹在一处的时光总是短暂,不知不觉,夕阳西下。 沈映舒握着她的手不愿意松开:“你多待待,晚饭也在这用吧,我感觉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沈照微刚想答话,门开了,走进一个小丫鬟,说:“夫人,三姑娘,三姑爷来了,接三姑娘回家。” 沈照微疑心是听错了,问那丫鬟:“你看清楚了,真是他来了?” 小丫鬟用力点头:“不止看清楚了,这些话就是三姑爷一字一句对我说的。” 沈映舒道:“那别傻愣着了,快把人请过来。” 小丫鬟回头望望外边。沈家姐妹也跟着望出去,见裴惊昼信步行来。 沈照微不觉站起来,沈映舒也站起来笑脸相迎:“真是稀客,快坐快坐!妹夫吃茶是什么口味?” 裴惊昼自然地站到沈照微身侧,没有要坐的意思:“我不渴,不用上茶了。”而后对沈照微说:“你这个表情,敢情是埋怨我来得不是时候?” 沈照微手里捏着手帕子,不由去撕扯左右拉扯它,声音小小的:“你不是不理我吗?又来做什么……” 裴惊昼道:“还不是母亲,又给我说了一顿。我不来,交得了差吗?” 沈照微心中郁郁,口吻有点赌气的意思:“我出发前,已跟母亲说过了,你尽管忙你的,我自己能回去。你犯不着不情不愿地走这一遭。” 沈映舒看出端倪,走上来轻轻拉住沈照微的胳膊,圆场:“妹夫来得这般急,想必是亲家夫人看妹妹出来许久,担心了。好了,那我不留你了,你就随妹夫回吧。” 裴惊昼冲沈映舒点头示意。 沈照微回挽住沈映舒的手,说:“我出来前儿,婆母特意嘱咐我,咱们难得聚,我在这里吃了晚饭再回,也无伤大雅。”她的视线不留痕迹地带过裴惊昼,“我也是这么想。将军若是有急事在身,可以先行回去,婆母不会责怪的。” 裴惊昼皱眉道:“我好不容易来一次,又撵我走?” 沈照微道:“我哪里是这个用意?我是怕将军因我耽误了正事。” 裴惊昼道:“现在,接你回家,就是正事。” 沈照微转头正眼瞧他:“我只是陪大姐大姐夫吃个饭,婆母也是事先允许了的,将军何必一再执着于带我走?” 局面紧张,沈映舒赶紧当和事佬:“一顿饭罢了,随时都可以吃。妹夫既然来了,妹妹你也别犟了,一块回家吧。” 说着,把她的手交至裴惊昼面前。 裴惊昼动作比思维快,展开手掌,接住了她的手。 沈映舒笑道:“小夫妻两个闹点矛盾很正常,说开了就好了。好啦,趁天没黑透,快回吧。哦,还有,妹妹你拜托你姐夫的事,你也不用老想着,我替你惦念着,有信儿第一时间知会你。” 大姐极力撮合,沈照微不好辜负人家,由裴惊昼牵她离开。 裴惊昼是骑马来的,要回了,他把马与文远照管,弯腰进了车里。 他坐定,沈照微则偏一偏身子,避免正面对着他。 裴惊昼道:“刚才你大姐说要及时知会你的事,是什么?” 沈照微淡淡道:“一些琐碎杂事而已。” “真像你说的,平平无奇,你大姐干嘛强调第一时间告知你?”裴惊昼嗤的一笑,“扯谎也扯不到位。” 沈照微依然淡淡的:“你信就是,不信便罢。” 凝视她微微鼓起的侧脸片刻,裴惊昼前倾身躯,两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自然合拢,嘴边漫出一抹玩味的弧度:“你是在报复我么?” 沈照微疑惑地偏头看他:“何出此言?” “昨晚我没理你,今天你不给我好脸色看。”他借机审视她,“不是报复,又是什么?” 沈照微觉得可笑:“你想多了,我只是出来大半日,乏了。” “还不承认?”他抽起手臂,搁在脑后,头枕内壁,从平视她变为睨视她,“行,你若不是蓄意报复,那我打今儿起搬出去住,你没有异议吧?” 沈照微一愣,旋即一疑:“你准备搬去哪?” 裴惊昼挑挑眉:“院子那么大,空屋子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我去哪容不下我?” 他们的院子是裴府里最宽敞的,跟以往她在家住的院子相比,大了足足一倍。 胸中莫名堵得慌。沈照微尽量不露出异样,问道:“你有这种想法,和父亲母亲商议过了吗?他们二老同意?” 裴惊昼意气十足道:“我这么大个人了,愿意住哪,没人管得了我。” 胸腔里似乎燃起了一簇簇小火苗,烤得她头脑发热,学着他的语气道:“那你都决定好了,再反过来问我,有什么意义?左右没人能管你,自然我说过的话,于你而言,仅仅是耳旁风罢了。” 他不置可否,反问:“你就不问问,我出于哪种原因搬出去?” “你要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到底也是白搭。” “一个大屏风横在屋子里,碍眼。不若我自己出去单住,非但眼不见心不烦,最主要的是,成全了你我互不干涉的约定,守住了男女大防。”他不明不白地笑了一下,“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是啊,有言在先,一年以后,必然要一拍两散的。现下分开各自居住,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的出路。 可明知道理如此,心头仍旧闪过了一丝惆怅。 她努力忽略此刻自己的反常,微微一笑:“也好。” 裴惊昼眯起眼:“你就没有其他的话想说?” 她缓缓摇头:“没有。” 裴惊昼垂下双臂,正襟危坐:“一句也没有?” 她摇头:“你决定了,我便全依你。” 炙热的注视投过来,笼住了她的眉眼:“只是来你大姐家转了一圈,你就转性了,变得这般听我话了?” “我父母从小教我,要懂得尊重他人的意愿。我一直如此,从未更改过。” 裴惊昼默然片时,连笑连点头:“好,很好,不愧为沈家三姑娘,贤淑温婉、善解人意。” 后半程,两人谁都没再开口讲话。 到家以后,沉默地填饱肚子,沉默地并肩回房。 裴惊昼吆喝文远到跟前吩咐:“把我的东西通通收起来,挪至书房。” 文远左顾右盼,踌躇不动。 裴惊昼不悦扬眉:“没听见我说话?” 文远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脸:“真要搬啊?” “莫非你以为,我在与你玩笑?” “可是,傍晚那会儿,夫人才安抚过您,要跟少奶奶夫妻一心,万不可生出嫌隙来。现在您却说搬出去……”顶着裴惊昼一记接一记的冷眼,文远硬着头皮说,“夫人三令五申,我可不敢顶风作案……” 文远一寸一寸往门外挪步,“您如果执意搬走,那您还是先说服老爷夫人。老爷夫人下命令了,我马上喊人过来给您搬。” 战战兢兢的,文远终于够着了门槛,他一脚倒出去,身子隐藏在门框后,光对屋里露着个脑袋,“我先去巡夜了,少爷少奶奶慢慢谈……” 说完,脚底抹油溜走了。 风信见状,慌忙给他们二位腾地方:“哈哈哈……我去灶上看看水烧得怎么样了。” 风信掩门而去。 对于文远顾全自身,而不惜搬出裴夫人镇压自己的行为,裴惊昼冷笑一声,坐到外间椅子上,黑着脸说:“臭小子,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他骂他的随从,并不与她相干。沈照微自觉保持静默,向里间走。 经过他面前时,倏然手腕上感到温温热热地裹了一匝。垂首定睛细看,手腕陷在了一个大掌里。掌纹印皮肤上,略感粗糙。 循着指掌,目光一路向上,撞进了一双漆黑深沉的眸子里。 心头一震,她本能地抽手摆脱这一层束缚,然而换来的是更为严紧的桎梏。 “别动,一会扯疼你了。”罪魁祸首道。 她蜷紧手指,眼里饱含困惑与无助:“有 话好好说。动手动脚的,算什么……” “那好,我问你——”他嘴上说好,手上却抓得更紧,不容有半点松动,“我说不在这住了,你表现得全不在乎。你是真的对此无动于衷,希望我搬走?” 她扭开脸,闭口不谈:“戴了一日的首饰,压得脖子酸。我累了,想卸下来松快松快。” 他不为所动:“你回答了我,我放你去拆卸。” 腕上的重量实在无视不得,她掉过脸去看他:“你觉得在这住得不舒心,想换个环境。你是说一不二的,我自当接受你的决定。” “自当接受?”他一使力,拽她到身前,“我听出你话里的勉强了。其实你口是心非,不情愿我搬出去,对吧?” 他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的面容倒映在他眼睛里,垂眸即见、无比清澈。 “没有勉强,你做什么我都尊重。”心动怦然,她佯装镇定,抽动手腕,脱离眼前的窘境。 他则变本加厉,加上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腰处,往他怀里一搂。 她防备不及,身形不稳,一下子匍匐在他身上,胸口撞到他的肩膀,生疼。 “你别这样……”处境太尴尬了,她管不上痛意,手心抵着他肩窝,欲起身,又被他原路按回去。 她脸伏在她耳侧,清晰可闻彼此鬓发摩擦的沙沙声。 “我在问你话,你为何老是避重就轻?为何老是远着我?”低沉的话音,于耳后聚集,嗡嗡作响,使人浑身一僵,不敢轻举妄动,“难道我是什么豺狼虎豹,你多跟我说几句话,多在我面前站一会,我就能把你生吞活剥了去?” “你先放开,来人看见影响不好……”咫尺之距,经不起任何一点动弹。连声音也不敢大了,假如惊了他,他偏头,自己的嘴唇一定会蹭上他面颊的。 他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擒着她的右手腕,口内泄出声声低笑:“你认清楚形势,你我对外是夫妻,做什么都是名正言顺的。谁敢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那不尽是外人看来的吗?以实际情形,你我的确该当保持距离。” 骤然他抱着她的腰,向外一拉。她的面目,又被他的目光牢牢摄住。 “你一再强调我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莫不是心中念着其他人?”他说,“是谁?谢扶光?” 无稽之谈,她定然要澄清的:“哪有这回事?我和他自幼相识,是玩伴。我身子弱,他心善,平时对我关照有加。我很感激这份情谊,但也仅限于此。你切勿信口胡诌。” 他唇角分明翘起:“我同你说了这许多话,你无不支支吾吾。我一提他,你便出口成章。看来在你心目中,他的分量很不一般。” “是不一般,但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不一般。”一辩起来,她暂时地忘却了难堪,正色道,“总而言之,我与谢公子清清白白。你再信口开河的话,我就……” 他挑眉:“你就怎么样?和母亲告状?还是怄气,跑回娘家藏着,不见我?” 她能想到的几条路,全在他的预料之中。她咬着嘴唇,半晌憋出一段:“事实如此,我能解释的全解释了。你若坚持自己那一套捕风捉影的看法,那我也束手无策。” “你自称你对他无意,那他对你藏着什么心思,你可别告诉我,你一无所知。”他果然固执,今天这个话题是绕不开了。 她并不想讨论这个,侧开目光:“今晚不是在说你搬不搬的问题吗,和谢公子有什么关系?何苦一直往他头上带。” “好啊,那我们回归正题——”他捏着她的下巴,朝向自己,“你说心里话,希不希望我搬走?” 砰,砰,砰……心跳急剧加速,鼓噪起来。 她咬着嘴唇闷不吭声——这是她紧张到极致的表现。 她在紧张,而裴惊昼在焦躁,因为她又对他做出了那副凄楚可怜的样子。 “我有说过的吧,以后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偏偏不听。”落在她侧腰上的手,迅速收紧,“你是不是觉得,看我一次次因你而烦躁,特别有趣?” 她忙用空着的那只手,找到他卡着自己腰的手,颤声道:“我没有……你别这样……” 男人手臂结实有力,她根本扒拉不开。此举反而起了坏作用,被他视作挑衅。他胜负欲极强,指尖顺着她的腰线游走,一路向上,一把扼住了她的后颈。 “这张嘴也是,吐出来的话,没一句中听的,”冷俊的眉眼一再放大,将视野尽数占据,眼前黯淡无光,“不如闭上的好。” 目不能视,其余几感则灵敏起来——耳畔有两道气息交错缠绕,鼻端有淡淡的皂角香气萦绕不散……更神奇的,唇上覆着一个温温软软的东西,似动非动。 所有的感觉合在一起,传达着一个荒谬不堪的事实:裴惊昼,一直以来,全然不屑于遮掩对她有厌烦之情的人,此时此刻,在轻轻地亲吻她…… 25. 第二十五章 唇与唇之间,再容不下一丝缝隙。 逼仄的空间内,沈照微听得见自己急促而断断续续的呼吸声,还有唇齿相依带来的水声。 血气方刚的小将军,不再只满足于唇齿缠绕,他回收臂弯,把怀中人放到自己腿上,紧紧相拥。 他一心二用,细细嗅着她的气味,嗅到了一股脂粉香,把她身上常年沾染的药味也掩盖了去。 他不喜欢脂粉味,也不喜欢药味,更不喜欢两者混合的味道。但若是在她身上,他便可以接受。 为何会如此? 他在这个紧密的亲吻中,找到了答案:性情寡淡的病秧子,品尝起来,居然是甜的,而且甜得刚刚好,不会腻人。 似乎是着了火,把浑身的血烧得沸腾起来。四肢百骸焦灼燥热,正需一味清甜调和。 碰触一路蔓延,最终在那纤细修长的脖颈上徘徊不去。每啄一口,心里就更满足一分,同时也更贪恋一分。 他不愿意想更多,只想扯开这层碍手碍脚的衣衫。 如此想着,就如此做了。 凉意袭来,侵于肩颈,沈照微一哆嗦。忽然睁眼,看见男人宽阔的肩背,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感受到他脸上的那份温度,密密地烙在颈侧。 她抬手按住腰上环着的一条手臂,叹息声中夹杂着轻语:“不要……不要这样……” 这般情景,阻止不像阻止,像是娇嗔——引诱他撷取更多。 她出汗了,点点滴滴汗水从鬓角滑下来,留下道道水痕。缘痕迹而上,他觅到了那两扇唇,晕花了脂膏的唇,再度衔入口。 呼哧呼哧……耳际全是她凌乱的气息。 这个女人总是在吐气,她似乎不会换气。 怕她给自己憋死了,他不得不离开她,拿手轻拍她的脸颊:“你这么紧张,搞得像我做坏事一样。放松,呼吸。” 她醒了醒,自微茫的视野中看他:“你怎么这般娴熟……你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做过……” 她已然迷乱,忘记了反抗,尽管沉陷在他的气息与温度里,慢慢忘却自我,一点点融化。 “瞎想什么?”他捏了一下她腰上为数不多的软肉,算作乱说话的惩罚,“是你太笨了,连呼吸都不会了。” 她慌忙地抓住他的手,抓到的一瞬间,又被烫的赶紧撒开。 她垂眸,弱弱地埋怨他:“还不是因你而起?” 说到此处,记起来正事,忙把掉下去半截的衣衫拢上来,“你别胡闹了,快放开我。若是待会风信回来,撞见了,那可真说不清了,我也没脸见人了……” 裴惊昼不放,挑起她下巴来:“亲都亲了,你为什么老是担心说不说得清?果然是被我说中了,你心里装着其他人,所以才三番五次与我撇清关系,对不对?” “我明明没有。”她道,“那我还想问你呢,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我?以前只是口头上念叨两句,今天直接……你是不是吃多了酒,糊涂了?” 他笑了:“我有没有吃酒,你刚刚没感觉吗?” 她羞耻地闭上眼,含糊不清道:“你有没有吃,那得问你,我怎么感觉得到……” 他随她闭着眼,说的话更加露骨:“我都尝到了你嘴上的胭脂,你说你尝不出我喝没喝酒,明显说不过去啊。” 她心里发出阵阵可耻的叫声。这个男人究竟在干什么?此等轻浮话怎么张嘴就来? 她一刻也听不下去,睁眼抬手捂他的嘴,一气呵成。顶着红透的脸,说:“你还是我认识的裴惊昼吗?太孟浪了,你快不要信口雌黄了。” 相隔指掌,他启口,咬了一下她的指腹,惊得她当即抽开手。教她骂人,她并不会,压根想不出骂人的词,只吐出一个“你”字,后面再没了声息。 裴惊昼感觉心里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越发来了捉弄她的兴致,盯着她的眼睛说:“哦?你且说说,我哪里孟浪了?” 沈照微看看自己才挨了人咬的手指,羞于言语,最后是自暴自弃,推着他的肩膀打算下去:“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何须我一字一句说明……你非要逼着我问,那就是你在外面吃酒吃得醉了,满口胡言乱语。我困了,想休息了,你不要拦我。” 一篇话语无伦次,她是窘极了。 她抓着难得的时机离开他。 僵持时间久的缘故,下脚踩地之际,脚脖子一软,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顾不及去管腿脚,她一门心思护住松松垮垮的衣裳,羞愤交加道:“你是魔怔了,突如其来弄这一出……” 举目瞧瞧,他衣冠楚楚的,衬得她愈加见不得人,更觉可气,含怨道:“全赖你!我要告诉母亲,你憋着坏心思,欺负我……” 她的身子骨经不起半点摔打,地上又凉,裴惊昼起身,对她伸出手,嘴皮子上却不顺着她:“又要告状啊?好啊,你去吧,跟母亲说,我亲了你,抱了你,还把你的衣裳……” 一语未毕,沈照微挥手打开他手:“我都这样了,你还取笑我!” 长到十七岁,她何尝被人照这样屈辱的对待过,越想越心酸,眼眶一辣,流下泪来:“你简直……太过分了……” 她哭得抽抽噎噎,不比平时默默地淌泪。裴惊昼心上一刺,丢了讨人嫌的架势,弯腰把她横抱起来,送到里间榻上,让她靠坐着,轻轻褪下她的鞋袜。 她不自在,不情愿,往一边缩。他佯作严肃道:“我看看伤着筋骨没。你别乱动,越动越疼。疼了就哭,吵得我心烦。” 她泪眼汪汪道:“我母亲说过,女子的脚,不可以轻易给外人看……” 他忍俊不禁:“刚刚做了那么多,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了,说我是外人?” “那……那又不是我心甘情愿的。” “好好好,我强迫你的。我是个粗人,不会怜香惜玉,”他“嘁”了一声,随即干脆地褪掉她鞋袜,使一双脚露出来,“所以我做什么粗鲁事,也是合理的。何况,刚才那样都忍过来了,现在再忍忍也无妨,对吧?” 他经年习武,骨掌之间有茧。他手握她的脚腕,不曾用力,茧磨在皮肤上,好似微风拂在头发上,痒痒的,不会令人产生抗拒感,反倒有些依恋,暗戳戳地盼他多握一会。 细琢磨这个念想后,她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是疯了,胡思乱想到裴惊昼头上了。 “这样感觉疼不疼?”她脚面上微微浮肿,不能确定扭没扭着骨头,裴惊昼便拿手掐掐她踝骨。 她不声不响的,他也奇怪,抬头看她,发现她直直瞅着他,脸较之前更红了。他狡黠一笑:“好看吗?” 沈照微蓦然醒神,转脸到一旁:“……什么?” 裴惊昼使巧劲捏捏她脚踝,她受力回过脸来,对上他充满调笑意味的眼眸,正中他下怀。 “你偷偷看我啊。”他促狭道,“我好看吗?” 她才不会傻到承认看他来着,矢口否认:“我哪有看你?我是担心你下手没轻重,捏着我的痛处……你可不要自作多情了。” “好,是我自作多情。”裴惊昼点头道,“那我刚问你疼不疼,你听见没有?” “我自然是听见了。”她在硬着头皮扯谎,“不怎么疼,应该是伤得不重。好了,我没事了,你可以起开了,快去洗漱去吧。” 她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并着腿向床里挪,挪到抵着墙根,再挪不过去为止。 裴惊昼原是单膝跪地蹲着,见状,撑住膝盖站起来,拍拍手:“我问了你一晚上的话,还没着落呢。” 文远风信避出去区区半个时辰,令人难为情之事接连发生,导致沈照微以为过了好久。她暗中算一算今晚大大小小的事,没有眉目,疑道:“你问我很多话,到底是哪一句?” “你冰雪聪明,跟我装什么傻?”裴惊昼步步紧逼。< /p>有适才的教训,她怂了,忙往床角藏:“你别靠了。你那手刚摸过我的脚,脏,你快点去洗一洗吧。” 裴惊昼指指她搁在被褥上的双脚,好笑道:“你嫌我的手脏,那你怎的直接把脚放褥子上,这就不嫌弃脏了?” “那你待在这,我先去洗。”沈照微借势下床,特意绕开他,要走。 “你这一瘸一拐的,走半路上不怕把牙栽了?”他长臂一伸,抓住她手腕。 她只得坐到床沿上,仰视他。 寻常人,被人从下往上看,不大好看。可他不同,上下左右,任何一个角度,随意看,各有各的风采——名副其实是相貌堂堂。 意识到又看痴了,沈照微若无其事地道:“我让你去洗,你不去。那我说我去,你又拦。你想怎么样?” 裴惊昼俯身,双臂压在她两侧的褥子上,形成两个浅坑。 眼前是她花了妆的容颜,被他一寸寸亲花的。 这张皮相上,满满是他啄过的痕迹,越看越使人心神荡漾。 他问她是不是吃醉了酒,他是中午吃的酒,仅仅两坛,远不够他醉的地步。 但若不是醉了,何故今夜他的目光片刻离不开她? 只消看她一眼,便想触碰她。碰了,就止不住地在想,手指挨上去是软软的,那换成嘴唇吻上去,是否有同样的感觉? 今夜,委实得寸进尺了,这不应当是他的做派。 因此,他克制住更进一步的冲动,纯粹地与她对视,问她那个必须得到答案的问题:“你告诉我,想不想要我搬走,我便放了你。” 她情不自禁吞唾沫时,他补充:“你不擅长说假话,一张嘴,我就看得出来。所以,要说实话。” 酝酿良久,沈照微道:“你搬不搬,那是你自己的事。父亲母亲尚且奈你不得,我又算得了什么,从中置喙。” 裴惊昼道:“你说想,我立马就搬。若说不想,我也可以不搬。” 不搬的话,以他们目前越来越说不明白的关系,岂不是意味着一着不慎,随时都有可能失控? 适才他那副表现,若非她钻空子闪开,而崴了脚,那后果定然不是眼下这样面对面说话了。 一来太凶险,她招架不住。二来明明约好了一年期满,一拍两散,各走各路;有言在先,得遵守才对。 一番权衡,沈照微道:“那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住,比较合适。” 裴惊昼一眯眼:“你再说一遍?” 沈照微侧过头去:“我说,你搬出去,我们分开住,更为方便。” 缄默一时,裴惊昼收手挺直腰杆,双手叉腰,原地踱两步,看着她笑出声:“你一心盼我搬,是吧?那我还偏不如你意了。这也是我的房间,又是整个院子里最宽敞最明亮的,放着这好地方不住,挤其他屋子里凑合,那我是自讨苦吃。” 沈照微撇撇嘴,小声讲究:“吵着要搬的人是你,改口又不搬的人也是你,怨不得文远说你难伺候。” 裴惊昼理直气壮道:“我要是处处省事,还留着他有何用?” 沈照微不是拌嘴的料子,索性闭口不言。 裴惊昼信步出了外间,打量那架大屏风,唤人进来:“这玩意真碍事,打哪抬进来的,原路抬回去吧。” 回首接上沈照微不满的视线,裴惊昼挑眉一笑:“你最尊敬的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你我夫妻齐心和睦。怎么,你不听?” 沈照微孝敬长辈,非逼不得已,绝不忤逆长辈。故而没话可说。 两个小厮合力舁走屏风,裴惊昼顿感神清气爽,挺胸抬头地去沐浴更衣了。 剩下沈照微,恍恍惚惚,感觉今晚的一切,虚幻如一场梦。 对镜照了半天,清楚目睹微微红肿的嘴巴,以及眼角风干的泪痕,方渐渐地接受所见所感,均为真实发生,不自禁地念了两遍“裴惊昼”这三个字。 26. 第二十六章 寻常裴惊昼沐浴至多一刻便利索了,今日却足足用了两刻还未见完。 文远担着近身服侍他的责任,迟迟不见人出来,心有担忧,在门外轻轻拍了两下,问道:“少爷,您快好了吗?是不是有哪处不便宜的?需不需要我帮忙?” 伏在门上仔细察听,里头淅淅沥沥的水声下,隐约夹杂着急促的低喘声。文远又惊又疑,继续拍门道:“少爷,您好了没有啊?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两番催促下,裴惊昼总算有声息了,极其不悦地道:“这就出去了,催什么催?” 文远退远些,讪笑着说:“哦,我这不也是关心您吗?” 没多时,裴惊昼身着中衣开了门。 文远借着里面透出来的光,悄悄打量他,看见他脸色带红,似有虚弱之态,不由得猜疑起来:洗个澡而已,怎么搞得这样?难道是水太烫了? 文远敢想不敢问,生怕又触着他的暴脾气,而遭一顿臭骂。 文远簇拥着他往回走,突然望见屋顶上闪过去一个黑影,猛地刹住脚,大惊道:“少爷,您快看!那顶上是有人还是有猫啊?” 裴惊昼从容不迫道:“你见哪个猫长着那么大的身形?” “是个人?这还了得?!”文远更惊了,张嘴就要呼喊人来擒拿此贼。 裴惊昼制止:“跑都跑了,不必管他了。” 文远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明晃晃家里进贼了,万一偷了什么东西出去,怎么能不管呢?” 裴惊昼瞥他,信誓旦旦道:“这贼不会偷东西。” 文远道:“天底下哪有不偷东西的贼?不然也不会叫做贼了。” 裴惊昼抿嘴,有点不耐烦:“你忘了,咱们家还有沈家,已经闹过一回贼了?” 文远默默地思忖一会,豁然开朗:“哦,原来那贼出在谢家!” 裴惊昼扬首道:“谢家的贼只会传一传话。随他传去,横竖最后气急败坏的人不是我。” 谢扶光安插在沈裴两家的眼线,只为监视沈照微、裴惊昼的一举一动。 文远边推敲边迷茫道:“最后气急败坏的人不是少爷,那是谁?” 裴惊昼隐隐含笑道:“谁得不到手,自然谁气急败坏了。” 文远越发不明白:“什么得手?得什么手?少爷,您就别跟我打哑谜了,我这脑子,您也是知道的呀……” 话毕,脑壳上挨了一记。 裴惊昼道:“脑子不够用,就打消问东问西的心思。有这工夫,还不快去巡夜?” 文远扶着作痛的脑勺,悄声抱怨:“我又说错什么话了?自己和少奶奶不对付,就逮着我出气,我真够冤的。” “谁告诉你我和她不对付了?”裴惊昼机敏察觉,对文远冷冷侧目,“我看你怨声载道的,挺有劲的。一会巡了夜,把我那杆枪磨了,明早我检查。” 文远苦着脸说:“啊?您那杆枪不是上个月才在陈老爹那儿磨过吗?又要磨啊?” 裴惊昼挑眉道:“怎么,我现在是使唤不动你了,是吧?” 激怒他的后果更严重,今天吕义徐顺就是两个活生生的例子。算计下来,现在这个时辰,仍在校场扎马步呢。 “使唤得动,使唤得动……我这就去!”文远笑眯眯地回完,匆匆叫了两个人,提灯先去巡夜了。 小半个时辰后,广安叩开谢扶光的房门。 谢扶光正睡着,被吵醒,肚里存着气,大剌剌躺坐在太师椅上,腿抻直,翘起二郎腿,皱眉问:“有什么事不能等明早上说,非要大半夜的叫门?你最好说出个一二三来,不然我轻易饶不了你。” 广安摸摸鼻子,道:“和沈姑娘有关,这算要紧事不?” 谢扶光霍然精神抖擞,把腿放地上:“你快说她怎么了?” 广安道:“方才裴家那边捎回信儿来,说今晚裴少爷跟沈姑娘在屋子里独处了很长时间……” 话语未尽,谢扶光跳将起来:“说什么?他俩在一个屋子里?!他们在屋子里干什么了?” 广安退后半步,笑了笑:“少爷别激动,仔细声音太大,惊着老爷夫人。” 谢扶光上前揪着广安的衣领子:“你少废话!快点把话说完,他们究竟怎么着了?” 广安浑身不敢动,光动嘴皮子:“据他说,他看见……看见沈姑娘坐在裴少爷腿上,两个人抱得很紧……更细的,就看不清了。” 谢扶光愣了好半天,广安试探着把领子从他手里拽出来,他也没反应。 他两眼发直,广安害怕出差池,抬手在他脸前摇一摇:“少爷,您还好吗?您说句话呀!” 依旧没有回应。 广安急了,扳着他肩膀晃一晃助他回神:“少爷,少爷,是怎么样,您好歹张嘴说句话!” 前后摇摆中,谢扶光瞳里的光渐渐集中起来。他一个猛劲推出广安几步远,回头在屋子里找了一圈,也不知道在找什么。随后,握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轰然一下,把上面放置的一套茶具险些震飞出去。 “裴惊昼……裴惊昼!”他咬牙切齿地吼道,“他怎么敢做那样的事?他怎么敢………!卑鄙,下流,无耻!” 他捶完桌子,又盯上了一旁的凳子,一脚踢上去,凳子腿骤然折成两半,散了一地。 广安大惊失色,跑上前拼命拦阻:“少爷要出气,骂我也行,可不敢再摔打了,引来老爷夫人不说,你自己的手脚如何受得了!” 谢扶光一身蛮力,拿胳膊肘杵开广安,对着其他几个凳子一通乱踹,嘴里各种咒骂裴惊昼。 这边叮铃咣啷的,像是塌了天,早有人去通知谢老爷谢夫人。 一群人簇拥着两个主子进屋来。 谢夫人展眼一看,遍地狼藉,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站在门口,竖起眉眼,喝问谢扶光:“三更半夜的,你不在榻上挺尸,跑地下来摔摔打打。谁又给你不痛快了?你又发什么疯?” 谢扶光气红了眼,谁都不理,一味瞪大眼喘粗气,找能砸的物件。 谢夫人一面吼广安:“你是个废物不是?还不快把他制止!”一面推搡谢老爷:“你来这做什么的?单凑热闹的?快进去把你这傻儿子按住,找个绳子捆住手脚,要他好好冷静冷静!” 后来的结果是,谢老爷联合广安并两个小厮,把谢扶光控制住,不得已以绳索缚住手脚,提至隔壁。预备问话时,发现他头脑发昏,听不进去人话,便拿冷水兜头泼他,终于泼醒了。 下人搬了两把椅子,搁在谢扶光正对面,谢夫人谢老爷相继坐定。 已经事先审问过广安来龙去脉,谢夫人有了底,继续盘问谢扶光:“人家两口子,愿意做什么,碍着谁了?你倒好,听了两句话,就在这乱跳起来。我问你,你想如何?是不是把家里的房顶揭了才肯消停?” 谢扶光把头转到一边,口音里气愤 未消:“我今天发疯作死,归根究底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过错。假如父亲母亲能把我的心事当回事,早两年上沈家提亲,我至于沦落到这一步田地吗?” 谢夫人道:“我说了多少遍了?是你自己不争气,沈家不乐意和你攀亲。你自己不着调,也要害得我们豁出两张老脸跟你丢人?” 谢老爷劝谢夫人:“少说两句吧,孩子心里难过,莫要再激他了。” 谢扶光在那坐着,面红耳赤,呼哧呼哧吐气,眼看就要气晕过去了。谢夫人见状,语气软下来:“我不与你吵,你就给我个准话:沈丫头和裴家小子已经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而你总是这般闹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读书,你不是那块料,不逼你。那你十八岁的人了,不能终日无所事事,总要找个事做吧?你不愿意做事,成,要么你就先成家。你姨妈贵为皇后,为你物色一位门当户对的好姑娘,不难。成家立业,总得有一个选择。你是什么打算?” 谢扶光当时反对:“如果不是沈照微,我不成家!任凭她再好的家世、再好的模样,我也不稀罕!” 谢夫人强忍住挖苦他的意思,语重心长道:“不成家,那我给你指一条路——咱们家在庙北街上有几家当铺,你过两日去那里,从打杂开始,跟着学学怎么做生意吧。” 谢老爷适时道:“铺子里每天人来人往的,多锻炼锻炼人情世故,是个好去处。” 谢扶光不情愿:“我对做生意一点兴趣没有,上那去凑什么数?” 谢夫人板起面孔道:“你嫌弃过去凑数?那好,打从明儿起,你就在家里待着,不得踏出你院子大门一步!” 谢夫人对广安道:“不是今天闹起来,我还被你们蒙在鼓里。你马上把散在沈家裴家外边的人手撤了!” 谢夫人起身准备走,不提防谢扶光两眼一闭,歪倒在地上。广安一个扑过去,试着鼻息微弱,用力掐他人中也掐不醒。谢夫人心下一慌,大声命人请郎中去。 谢家一夜鸡飞狗跳,人与人口耳相传。次日一早,在裴家的饭桌上,裴夫人谈起此事,半是无奈,半是惋惜:”那孩子一点都不体谅他父母,没昼没夜地闹。闹来闹去,把自己熬垮了。唉……” 沈照微握筷子的手一滞,问道:“谢公子的病很严重吗?醒了没有?” 裴夫人道:“那没听说。不过他十几岁的人,身边又有宫里的太医,和一大家子人围着照应,理当不能有大事。” 沈照微点点头,不再言语,也不再动筷。 裴惊昼敲敲桌子,吸引她扭头看他。 裴惊昼道一语戳破她心事:“怎么,放心不下?” 鉴于前几次一提谢扶光,他便动气的经验,沈照微言不由衷地道:“他有太医、有父母照顾,应该无大碍……” 裴惊昼却悠悠道:“在我跟前,不用假装。你实在忧心,我今日恰好有半天的空闲,可以陪你去探望一下。” 沈照微呆呆道:“真的……吗?” “我从不说假话。”裴惊昼眉尖一扬,管下人手里接了茶水,漱过口,站起身,“你慢慢吃,我吃好了,先到外头等你。” 沈照微恍恍惚惚目送他出去,心内说不上的怪异:他居然会主动带她去看望谢扶光?他几时这么大度了? 裴夫人拍拍她手背:“好了,别乱想了,快吃吧,吃完去瞧瞧怎么回事。” 沈照微勉强扯出一抹笑,心猿意马地接着用饭。 27. 第二十七章 沈照微想不明白,裴惊昼何故如此好心带她去谢家。她想问,偏又脸皮薄,不好意思。而裴惊昼也没有主动解释的苗头。她就这么纠结了一路,到了谢家。 谢老爷告了病假,没去朝里,和谢夫人守在谢扶光房里。一听她来了,夫妇俩相视一眼。 谢夫人道:“他现在这情况,再看了人两口子出双入对,又是一个刺激。还是先把人请到花厅里为妥。我去招待,你留下来看着他。” 谢老爷一百个赞成。 于是谢夫人去了花厅,一眼瞧见两个人并肩站着,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谢夫人含笑请他们入座,又命人上茶。 沈照微道:“伯母不用再麻烦,我是专程来看看谢公子怎么样。” 裴惊昼道:“她惦记谢公子,不来不可。我正好闲着,便陪她来了。看一看,给她压压惊就是,上茶就不必了。” 谢夫人心想:传言不假,裴家这小子果真率直,说出口的话,很不中听。来都来了,又没人请他来,说得像是多勉强。 谢夫人对裴惊昼的初印象不算好,面上可没表现出来,笑道:“他呀,是急火攻心,太医给瞧过了,服了药正歇着呢,没什么大碍。多谢你们记着他,你们有心了。只是他有个毛病,见不得生人。要过去看他的话,只能沈丫头一个人去。” 沈照微实在想见谢扶光一面,转头看向裴惊昼,有征询的意味。 “没想到谢公子平常风风火火的,竟有这等毛病。”裴惊昼转过脸来回看她,“这么盯着我,有什么话说?” 男人眼里的促狭传递着一个信息:他在明知故问。 沈照微抿一抿唇,道:“难得过来了,不要白跑一趟……我去看看,你在这等着,或者随处转转。花不了多久,我就出来。” 裴惊昼唇角弯弯:“你都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了,还和我商量什么呢?” 沈照微垂下眼眸:“你若是不情愿,那我不过去也是可以的。” 眼前忽而穿过一只手,捏在了脸颊上。她惊愕抬头,望进了一双酿着浅笑的眼睛里。 “你是算准我吃这一套,对吧?”裴惊昼道,“好,依你。不过你自己记着时辰,别磨蹭,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脸在他鼓掌之间,温度迅速攀升。沈照微记起了昨晚的一幕幕,不敢与他对视,错开眼:“……我是很守时的,几时磨蹭过?你快拿开手,还是在外面,成什么样子……”说到最后,声音几近微不可闻了。 “嗯,你说得对,有些事只有在家里做最合适。”混着低笑的话声拂入耳朵里,轻若羽毛。 沈照微窘迫难耐,抓住他手从自己脸颊上摘下来,轻轻推他:“你快出去逛一逛吧,我和谢伯母准备过去了。” 说时,偷偷窥视谢夫人的反应,见谢夫人面色如常,大抵是没有听着他那一串话,五内方才踏实了。 实则不然,谢夫人一句不漏地听见了。 谢夫人是过来人,理解他们小年轻乐意调笑的心理。同时暗暗庆幸,幸亏有先见之明,没有把两个人直接领到儿子跟前,否则他看着眼热,又得气个半死。 谢夫人指派一个人,引裴惊昼去后花园散散步,这边携沈照微往谢扶光房里来。 道上,谢夫人关切她的身体:“几个月没见,你胖些了,精神头看着也更好了。” 沈照微掖掖鬓发,莞尔笑道:“是我公婆找到一位老郎中,调了调我的药方,药吃着较从前管用不少。” 谢夫人道:“看来你到他们家,待遇是上等的。刚才看你们夫妻,感情也很是深厚。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过得好,我替你高兴。” 随着谢夫人的话,沈照微回忆成亲以来的这段时光,发现确实裴家人把她当成自己人来对待。唯独一个裴惊昼,一开始态度恶劣,现在也一天天变好了。如今她在裴家度日,跟在自己家无甚分别,堪称称心如意。 如此想来,心头不禁甜滋滋的,对谢夫人笑道:“有这么多人关心我,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谢夫人却叹息道:“想你和扶光一同长大,你的日子越过越顺遂,他呢,一天不如一天,犟得九头牛拉不回来。” 谢夫人停住不走,握住她手,言辞恳切:“他最听你的话,你一会多劝劝他,让他想开点,操心操心自己。明年就十九岁的人了,不读书不做事,倒也罢了,我们家也不是寒门小户,供养得起他。但终身大事耽误不得,打算混到什么时候呢。” 沈照微懂得谢夫人的苦心,点头道:“我也希望他好好过,我会试着劝一劝的。” 谢夫人十足欣慰道:“真是个知心的好孩子。他要赶得上你一半懂事,我和他爹立刻死了也瞑目了。” 谢夫人送沈照微进入屋内,唤醒谢扶光。 见是她来了,谢扶光疑心在做梦,忙揉揉眼睛。再睁眼,她没有消失,实实在在地站在那里,冲他温温婉婉地笑。 谢扶光喜不能禁,身上来了一股力气,坐了起来:“你来了?” 问候完,想起昏睡了一整宿,头发乱蓬蓬,脸上一摸一把油,太难看了。他是最在意形象的,尤其是对她,便背过身去说:“你先到隔壁等等,我洗一洗,换身衣裳,利利索索的,咱们再说话。” 谢夫人道:“沈丫头就略坐一坐,你甭矫情了。” 谢夫人约着谢老爷关门出去。 谢扶光听他母亲的话,心中猜忌,胡乱拨两下头发,扭头看她:“你急来急去的,该不会是裴惊昼与你一道来的,催着你呢吧?” 依着榻前的凳子坐下,沈照微坦诚点头,后反问道:“好端端的,因为什么又和伯父伯母吵架?把自己弄得这样。” 本来她能来,谢扶光满心喜悦。偏偏裴惊昼也来凑热闹,谢扶光心情顿时变糟了。他口内冷笑道:“才不是和他们吵架吵的,是看不惯有些人,人前正经,人后犯浑,可恶的是,竟将一个傻子忽悠得团团转……我是气病的。” 沈照微不明所以,而他一向神神叨叨,她见怪不怪,笑了笑:“你今天感觉身上好点没有?吃过东西了吗?口渴不渴?我给你倒点水?” 谢扶光动手按住她:“我挺好的,你坐着,不用为我忙前忙后,专心陪我聊会好了。” “提起这个,”她谨记分寸,把手抽开,“我正有话嘱咐你,你听不听?” 手中一空,谢扶光心里也跟着一空,自嘲地笑了一下:“只要不是与我划清界限,你说的话,我都听。” “你我多年朋友,我怎会提那样的要求?”沈照微柔声道,“这话是为你的。以前呢,你各处玩闹,大家都是看你年纪小,不计较。今非昔比,你是个大人了,不能一直虚度光阴,总要为后半生规划。” 谢扶光猜到了后文,眯起眼睛:“是不是我母亲教给你的这些话?” 沈照微道:“不全是,也有我的意思。这些话,不少人对你说过。你细想想,是不是正经话?” 谢扶光拉下脸来:“我承认是正经话。那你承不承认,你后面接着要劝我和别家的姑娘相看呢? ” 沈照微低眉敛目道:“原来你心里自有算计,那么我就直说了:你家中只有你一个,你父母全指着你。年纪到了,理该寻个正事,莫令父母担忧。” “什么叫正事?我找一个不喜欢的人,搭伙过索然无味的日子,就算正事?”今日在现场的若不是她,谢扶光早按捺不住脾气,撵她出去了。 轮到是她,谢扶光不忍心凶她,尽管恼火,仍然忍住不发作,稍微柔和了语气:“你难得来看我,不要再说古板话了。我头昏脑胀大半宿,现在困劲上来,不如你给我讲个故事?耳边是你的声音,我心安,更好入睡。” 谢扶光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书,不由分说塞给她,随后自己躺下,盖好被子,眼巴巴瞅她:“你讲吧,我听着。” 应承了谢夫人,沈照微不可能轻易绕开那事,便把书放去一旁,道:“既然你目前无意同人相处,那我听说,谢伯母谢伯父想支你去你家的当铺里帮衬,你怎么推脱不答应呢?” 谢扶光直言不讳:“我天生是吃喝享乐的命,做生意算账,我是一窍不通。我巴巴地过去了,反而是越帮越忙呢,不如不去。” 沈照微道:“一窍不通,可以学。熟能生巧。” 驳不了她,谢扶光灵机一动:“你好好念书上的故事,把我哄睡着,我就考虑去当铺做事,怎么样?” 沈照微眨眨眼:“当真?你可不要诓得我念半天,你又横生枝节,反悔不去了。” “我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允诺你的事,我什么时候不做过?”谢扶光拍拍身侧的被子,“你念吧,念得口干了,那桌子上有茶有水;饿了的话,也有点心。” 沈照微.信他,拿起书本,托于掌心,翻开来,一行一行跟着念。 刚念过了一页,门外有人说话。侧耳倾听,好似有裴惊昼的声儿。 谢扶光同样注意到,目光投至门口。 下一瞬,门从外边推开,广安探进半个身子说:“少爷,沈姑娘,裴少爷来了。” 谢扶光不耐烦道:“不知道我们在说话吗?不见!” “哦?这么不欢迎我啊?”裴惊昼信步从广安身后走过来,眼光精准锁定沈照微。 被他盯得发怵,沈照微站起身来。 他径直到她身畔伫立,不睬满面黑云的谢扶光,单问她:“之前怎么答应我的?一转头就忘光了?” 沈照微莫名心虚,垂下眼睫:“没有忘。也没过很久啊,顶多半个时辰……” 裴惊昼嗤笑:“你以为半个时辰不算什么?素来只有别人等我半个时辰的份儿,断没有我等别人半个时辰的。” 谢扶光不爽道:“谁让你等了?你等不及,你可以走。不经人同意闯进来,这就是你裴家的教养?” 裴惊昼这才正眼瞧他:“说起没有教养,谢公子应当比我更有经验,毕竟我并没有找几个喽啰,扔去别家,盯着人家一举一动,完了活生生把自己气青了脸。” 谢扶光怒然拿手指他:“你!” 他们所言,沈照微一无所知。不过,眼下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把他俩分开。 沈照微牵住裴惊昼的手臂,道:“是我害你久等了。我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咱们走吧!” 言罢,将怀里的书还回去,最后安抚谢扶光:“你病着,切忌动肝火。我说过的话,你再认真思索思索。我先回去了,有机会再来看你。” 他俩手挽手,亲密得紧,谢扶光越看越刺眼,干脆别过头,随便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