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我妈年少时》 1、实验 桐烨大学,教学楼。 江行月接到电话时,正在布置活动展板。 “月月,你妈出车祸了,县里医院救治条件有限,已经转去市重症监护室了。” 江行月手一偏,钉子钉歪了一颗。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只记得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空气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压得她喘不上来气。 “没事,你妈命大。”姥姥的手微微发抖,上面布满了老茧和皱纹,擦在她脸上,有点疼,连安慰都夹杂着慌乱和痛意。 江行月摸着姥姥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也才大三,还有两个月就是二十一岁生日了。妈妈不是说要给她一个惊喜吗? 为什么会躺在医院? 走廊尽头那盏灯,白晃晃的,刺得江行月眼眶发酸,她低下头看着姥姥的手,眨了眨眼。 这场车祸,是她父亲江伟材醉酒闹事,半路疯抢方向盘造成的。 妈妈进了icu,而始作俑者江伟材却只受了轻伤,他额头贴了一块纱布,正坐在长椅上打瞌睡,额头那块纱布边翘了起来。 江行月死死盯着江伟材那块纱布,指甲在掌心掐出几个月牙。 她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她从秋千上摔下来,头顶血流不止,妈妈慌忙用手捂住伤口,带着她往诊所赶。 最后头皮缝了两针,额头贴着纱布,妈妈抱着她,和她一起哭出了声,眼里满是心疼。 现在,心疼自己的妈妈躺在里面生死未卜。绝望和无力感一同钻进了她的心里,江行月恶毒地想,躺在里面的怎么不是江伟材啊?好人没好报吗?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江行月女士,检测到您的执念值达到系统阈值,现邀请您参与种子实验。我们可以让您回到过去,改变您母亲的人生轨迹。如有意愿,请在3天内前往钟楼街17号。” “若实验成功,目标对象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写。到了您本该出生的时间点,您将不再存在。”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如果是江行月自己,她肯定是愿意的,愿意为了妈妈消失。但妈妈不只有她一个孩子,她还有一个弟弟——江照野,如果妈妈不跟江伟材在一起,江照野也会消失。 虽然他们姐弟俩的关系不是很好,但她也不能替江照野做决定。 两天了,赵云梨还是没有醒来。 江行月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条信息发呆,她坐了多久,展板上的那颗歪钉子就在脑子里悬了多久,好像直接敲到了她心里。 医院的走廊里冷冷清清的,空气里满是消毒水味和药味,压得人心里发闷。偶尔会有从某个角落飘来的一阵饭菜气,刚有点儿人气就散尽了。 监护仪的滴滴声从半掩的门里渗出来,规律得像某种倒计时。 就剩一天了。 江行月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是姐弟间的心灵感应,一抬头,正好看见江照野的身影,他后面还跟着江伟材,两个人都放轻了脚步,见她看过来,江照野嘴巴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在问:舅舅。 江行月心慢慢沉了下来,刚想开口让他们离开,就听到一声轻轻的关门声,舅舅赵学文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他看见江伟材那张脸,火气噌地冒了上来。他咬咬牙,大步冲上前,攥紧拳头狠狠朝着江伟材鼻梁砸过去。 江伟材慌忙偏头躲闪,可赵学文速度太快,力道也猛,江伟材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两步。 这一拳并没有让赵学文感到解气,他眼眶通红,喘着粗气又要冲上去,“你还有脸来,就是你害的我姐。” 江照野一惊,他跑到江伟材身前,张开了胳膊,脸也涨红了,“舅舅你别打了!我爸真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喝多了脑子糊涂,一时失控,他自己也受了伤,也后怕得很!他真的知道错了,不是存心要害我妈的!” 江行月坐在长椅上,看着江照野张开胳膊挡在江伟材身前。十六岁的人,个子比她还高,江伟材喝醉酒抢方向盘,害得赵云梨出了车祸,躺在里面昏迷不醒,她的儿子江照野却在这里替人辩解。 江照野已经16岁了,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了。 不一会儿,护士就赶了过来,江伟材和赵学文先后被劝走,走廊终于恢复安静,江行月缓步走到江照野身旁,轻声开口: “如果可以穿越过去阻止妈妈嫁给江伟材,你会愿意吗?” “不愿意啊,他们不在一起,哪有我呀?”江照野果断开口,没有一丝犹豫。 江行月愣了一下,怕自己忍不住和舅舅一样去打人,只好自我安慰,你弟弟是什么样的你不清楚吗?江伟材重男轻女,在自己看来是不对的,但在他看来根本没什么。 在他心里,爸爸不上班是正确的,可以天天在家陪着他。虽然偶尔会发脾气,但也不是对他发。爸爸要打妈妈的时候,他出来拦一下就好了,根本没必要离婚。 离婚了,他怎么办?他以后还要娶媳妇呢。 江照野见江行月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莫名地生出一身寒意,他抓了抓头发,直截了当开口,带着少年人的娇纵和天真:“你帮我劝劝他们呀。你跟爸爸说点好话呀。你真想他们离婚吗?” “我知道咱爸偏心,那是他不对。但是奶奶对你挺好的吧,天天娇生惯养,饭都没让你煮过几次,家务活也没有让你干。你想想爸妈要是离婚了,奶奶该会有多难过。” 江行月盯着他,“奶奶对我好,是奶奶的事儿,我都记在心里。俗话说,养儿防老。但我并不觉得爸爸尽到了责任,以后养老的还不是咱妈。江照野,你也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你就是怕他们离婚,影响了你自己。” “我,我哪有!”江照野被人戳中了痛处,声音更大了,像一只被惹怒的老虎,“江行月,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吧,他们离婚了,没有一个要你的。” “呵。”江行月冷笑一声,“我成年了。你这个未成年,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她看着江照野,忽然觉得陌生,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 这个人真的是妈妈的孩子吗? 他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逻辑一套一套的,还让人将心比心,江照野一直什么都懂,根本不能再给他找任何借口了。 江行月站起了身,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她没再看,径直走出医院大门。夜风扑在脸上,吹散了消毒水的味道。 钟楼街17号是藏在老街深处的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牌都快被爬山虎吞没了。 她推门进去,实验室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墙上贴着一幅巨大的时间轴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箭头,像一棵疯长的树。 “江行月,你来了。” 她向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和妈妈差不多大的女人,穿着一件白大褂似的衣服,看起来对她的到来并不吃惊。 女人旁边还站着一位男生,很年轻,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要是平时她肯定要多看两眼,回去向妈妈炫耀她今天遇到了个帅哥。但现在妈妈躺在医院,她什么心思都没有。 “你好,我是沈阳。” “江行月。” 两个人简单握握手。 沈阳领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你确定要参与实验吗?成功率并非百分百。实验里一年,现实里仅仅一天。” “我要。”江行月没有一丝犹豫。 沈阳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知情同意书。签完字,实验就正式启动。” 江行月接过笔,目光在纸页最后一行小字上停留了两秒后才签下名字,笔尖划下去,像往木板上敲了一颗钉子,不过这一次敲得很直,她的心没有在流血。 “好。”沈阳收起协议,指了指旁边的男生,“这位是系统匹配的辅助者,沈言蹊。他会全程协助你完成实验目标。” 江行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阳见了上前一步,“别看他才二十一岁,都已经担任过三次辅助者了,和他搭档的投射者,心愿实现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呢。” 说着就把男生拉到江行月面前:“你们先认识一下,我去调整一下实验设备。” 沈阳离开了房间。江行月和沈言蹊两两对视,气氛有些尴尬。 “你好,我是你的搭档,沈言蹊。”男生率先开口,向她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江行月。” 江行月伸出了手,轻轻地和他握在一起。 沈言蹊又和她讲解了一下实验要求,强调不要透露身份,如果检测到违规行为,实验会自动终止。 讲解完又是一阵沉默,江行月眨眨眼,问道:“你为什么参加实验啊?” “为了奶奶的遗愿。” 江行月点了点头。 沈言蹊也没有说话,过了几秒才重新抬眼,耳朵微微发红,看着有点不好意思,“你有多少存款?” “嗯?” 江行月皱了一下眉,赵云梨心疼她,但拗不过她百般软磨硬泡,大二暑假终于答应让她外出兼职。她辛辛苦苦攒下八千块左右,这笔钱一直由她自己保管,赵云梨从来不肯花她一分。 想到这她鼻子一酸,声音带了点干涩,“8八千,可以带过去吗? “是你自己挣的钱吗?” “当然。” “那可以带过去,这些钱会转换成2000年的等值现金,比如当时的流通货币。” 沈言蹊往前迈了一步,开了个玩笑:“真不错啊,一过去就有这么多钱,我也是傍上富婆了。” 江行月扯了扯嘴角,没真的笑出来。 沈言蹊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发问:“去改变一个人的人生,代价是自己消失。你一点都不怕吗?” “怕。但我妈更怕。” 他没再问了。 “好了,你们可以过来了。”沈阳敲了敲门,并递给江行月一块银色手表。 她补充道:“这块手表监测时空能量、支持双人联络。能量没到百分之百,你们随时能靠手表返回现实。除此之外其余物品无法带入。” 江行月接过来,觉得有些眼熟,她转头看向沈言蹊,果然,除了颜色,其他一模一样。 “实验者可以选择穿越过去的年龄,你想选什么时候啊?。” “十六岁。” 她想妈妈这时候也是十六岁,同龄人的身份更好相处。 “可以。” 确定好,沈阳领着他们走到两个透明的实验舱前。 江行月脱鞋躺进去,侧头恰好对上隔壁沈言蹊的视线。他嘴唇动了动,隔着舱体听不见声音,她却莫名觉得他说的是“别害怕”。舱盖慢慢合上,光线暗了下来,江行月的意识一点点沉了下去。 等她再睁开眼,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被面是绿底配大红牡丹的样式,家里从前有好几床这样的被子,都是姥姥给妈妈缝的嫁妆,是当年最流行的花色。 江行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想找“系统提示”之类的东西,却没有找到,只有表盘上端安静地亮着一行小字: [世界偏离度:0%] 江行月盯着表盘看了一会儿,轻声自语:“来得及。” 确认完数值,她心里落定,按熄表盘,掀开被子下了床。 午后阳光明媚,地面晒得温热,踩上去一股暖意从脚底漫了上来。空气里飘着旧木头和棉布淡淡的味道,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江行月环顾四周。屋子不大,抬眼就是窗户,但和21世纪的很不同,这个窗框绿漆斑驳,还露着点暗红的铁锈,玻璃上还有一层灰,被阳光一照,像蒙了层毛边滤镜。 透过玻璃往外看,能瞧见对面屋顶的灰色瓦片和一根竖着的天线,木杆上拴着几根晾衣绳,一件件衣服,五颜六色的,都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靠窗就有张桌子,上面放着几本书和一面镜子。 江行月起身走过去。才迈出两步,就觉得视野矮了一截,像被人从头顶往下按了按。她拿起镜子照了照,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更青涩了,眉眼间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 看来她真的回到了妈妈十六岁的时候,连自己也缩回了十六岁,身高从168掉到了164。 变矮的感觉很别扭。江行月撇撇嘴。好在妈妈在这里。她定了定神,心里生出几分好奇,想去看看2000年的生活,看看十六岁的赵云梨是什么模样。她刚走到门边,外面传来敲门声。 “江行月,醒了吗?” 声音清冷,带着点沙哑。 是沈言蹊,她的搭档。 “我在,你进来吧。” 沈言蹊应了一声,慢慢推开门走了进来,见江行月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有点儿惊讶地挑了挑眉:十六岁的她原来是这样啊,都好久没见过了。 江行月生得本就偏清冷端庄,现在那份疏离还没完全长开,只剩温顺干净的漂亮。她瞳孔是琥珀色的,唇色偏淡,皮肤很白,脸色比在办公室时好了很多,沈言蹊脚步轻快起来。 江行月打量着对面毫无变化的少年,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配宽松牛仔裤,五官立体,眼睛是凹进去的,身姿挺拔,被夕阳照着,像刚从电影里走出来。 江行月偏开了眼,刚要开口,就见沈言蹊还在静静地望着她,眉头还微微皱了一下。 嫌弃我变矮了? 不可能! 下一秒,就听见沈言蹊说:“你缩水了?” 江行月:“……” 你才缩水了! 不会说话就别说! 江行月瞥了他一眼,“我变年轻了。”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声音里带着点疑惑,“你没有选年龄吗?怎么没变年轻啊?” “对啊,没有选。”沈言蹊顿了一下,慢悠悠地开口:“那个,你可能要叫我哥。” 江行月:“?” 2、资助 他嗓音温润柔和,像夏日缓缓流淌的溪流,可江行月听得满脸茫然。 沈言蹊接着说:"在这个世界里,你16岁准一高生;我是二十一岁刚毕业的大学生。在现实里,我们两家是世交,彼此知根知底,再说我比你大,叫哥很合理吧。” 江行月:“……” 沈言蹊接着补充:“系统给的大礼包是这套房子和一大笔存款。房子是你爸妈早年买下的,方便你来县城读书。” 江行月来了兴趣:“存款有多大,不会是八千吗?” 沈言蹊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的。 江行月一直觉得这人挺善良的,帮自己完成心愿也不求回报,现在看他还挺有趣,既然比自己大,那叫个哥也不亏,果断开口:“哥。” 沈言蹊闻言一愣,久久没有开口。 江行月瞥了他一眼,心里暗自嘀咕:这人是没当过哥吗?一会儿让叫,一会儿不让的,也太矛盾了吧! 沈言蹊看了眼江行月,立马开口:“妹妹。” 嗯? 江行月眨了眨眼,没料到他竟顺着这话接了下去。 难得他真的很想当哥吗?可她就不想当姐姐,也不能理解男生为什么那么想当哥,不是一般都是想当爹吗? 而且听起来怪怪的,江行月索性直白开口:“你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 “好的,江行月。” 江行月想了一下:“我们就一个房子,要是住在一起的话对外要怎么说啊?” 沈言蹊神色坦然,眼神像一汪湖水,让人不自觉的静静地望着他,他语速比较慢,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就说你爸妈不放心保姆,我刚好大学毕业,让我借住照看你。这些小事系统会自动补全周围人的记忆的。” 沈言蹊说完停了下来,微微扬了扬下巴,看了江行月一眼。 江行月和他对视上,点了点头,轻轻开口:“那不得不说系统还是挺有用的啊。” 话音刚落,空气里就飘来一阵饭香。刚才不觉得,现在闻到了,真感到饿了,肚子也应景地咕噜一声。 沈言蹊没笑她,只是说:“肚子饿是正常的,我们来到这可是消耗了不少精力,今天我是没心情找饭了,我们出去吃吧,刚好去转转,明天再找你妈妈。” “可以可以。”江行月点了点头。 “对了,今天是几号?” “6.1号,你们刚中考完,成绩还没有出来。” 江行月在心里盘算,妈妈现在在姥姥家,她记得妈妈考上了棠照县一高,老师还去家里找了她两趟劝她,但还是因为缺钱没去上。 想到这,江行月泛起一阵心疼,她抬眼看向沈言蹊,声音有点儿低落:“我妈妈在柳昭镇第一初级中学上学,我们可以提前联系校长,说要资助学生,校长肯定会愿意的。” “在你醒来之前我就已经联系好了,以你父母的名义。我们不是搭档吗,肯定要帮你解决烦恼啊。”沈言蹊带着一抹微笑,看着江行月,轻声细语的。 江行月眼睛亮了一下,轻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推门离开,江行月又回头打量自己的“新家”,这个房子在棠照县里已经很不错了,而且构造和她老家的房子还挺像的。 街道既熟悉又陌生,等走到小吃街街口,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这里就是往后热闹繁华的步行街,这么一看,她和沈言蹊住的地方刚好挨着县一高,妥妥的学区房。 江行月在心里琢磨着可以让妈妈和自己一起住了,她笑着开口:“不错啊,还住到了学区房。” 沈言蹊回了句:“是啊,我们运气好,还是个有钱人呢。” “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那我领你去吃吧,这里有一家烩面特别好吃,现在应该是老板的爸爸在经营。” “可以。” 沈言蹊默默减慢脚步跟在江行月后面。 “尝尝烩面馆,对就这家。”江行月果断推开门走了进去。 “尝尝,这家店的名字取得还挺有意思的。” 沈言蹊瞧了瞧,环境还不错,挺干净的。 老板是一个胖胖的大叔,围裙上沾着面粉,听到他的话便热络地迎了过来:“那是,我们不光名字好听,饭也好吃,两位吃点什么,不好吃不要钱啊。” 沈言蹊看了看江行月,示意对方点,自己当一个无情的买单机器就好了。 “两碗招牌烩面。” “好勒。” 面端上来得快,汤头奶白,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几滴辣椒油。有点烫,但味道确实好。面条筋道,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晚上吃饭的人不是很多,老板闲了下来殷切地和他们交谈。 “这个闺女看起来和我儿子差不多大啊,在一高上学吗?” “才中考完,还真不知道能不能上一高呢。”江行月笑了笑,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沈言蹊也立马接话:“是啊,一高难考啊,而且学费也不便宜。” “啊,哪能这样说呢?”老板激动地拍了拍大腿。 “这孩子考上了就得要他上,大不了爸妈多吃几年苦嘛,我有个侄女虽然成绩不稳定,家里人说了考不上一高,花钱交高价也要让她上!上学是大事啊。” “是啊,叔叔你说的对。” 江行月低头喝了口面汤,热气飘了上来,遮住了她发红的眼眶。 吃饱饭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两人结伴走回小院。 进来客厅,沈言蹊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在桌上摊开。江行月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碰在一起。 “刚才出去时,我们也了解了一下现在的物价水平。大米1元一斤,五花肉7元一斤,烩面2元一碗,公交车是有人售票1元一人。” 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干净利落。 “学费200元,伙食费120元,住宿费30元,但可以让她跟我们住,反正离学校近。”江行月默默计算,“加上学杂费,一年差不多要六百。” “六百。”沈言蹊停下笔,“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农村一年到头还不一定能挣到六百。” 江行月盯着纸上的数字,久久沉默着。贫富的参差从来不会因为年代更迭消失,哪怕是千禧年也一样。六百块放在如今的她们眼里不值一提,可在当年,妈妈硬生生的被这笔钱困住了求学的脚步,一步步酿成了后面悲剧。 心里的酸涩慢慢平复下去,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明天我们去初中看看吧,走资助流程吧,这样不容易被发现。” “行。明天可能要挤中巴车,你早点休息。” 江行月看了看院子里的摩托车,又看了沈言蹊一眼。 沈言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不会骑摩托车,你会骑吗?你带我也行啊!” 江行月诚实回答:“不会,我们还是坐中巴车吧。” 沈言蹊回:“好,放心,我回来就学骑摩托车。”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时空穿梭多少还是耗费精力的,两人很快都睡着了。 次日清晨,天边还没泛起亮光,公鸡就扯开嗓子打起了鸣,打破了房内安静。江行月一骨碌爬起来,洗漱的时候沈言蹊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头发翘了一撮在脑后,手里拎着三个包子。 “哪来的?” “门口买的。趁热吃。”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啃包子。 江行月咬了一口,是雪菜肉丝的,咸香入味。她忽然觉得,这个发小当得还挺称职的。 “走吧。”沈言蹊把塑料袋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再晚该赶不上车了。” 她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去往乡镇的中巴车人流量爆满,车厢被赶路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沈言蹊硬是拉着她挤了上去。两人靠得有点近,江行月的肩膀抵着他的胸口。沈言蹊低头看了看她——皮肤白皙,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右边有个梨涡。少了点第一次见的清冷,多了点人气。 江行月站了一会儿就开始晕车。公交车的汽油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搅得胃里翻江倒海。 沈言蹊离她近,很快就看出来她不对劲,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江行月感激地冲他笑了笑,把糖塞进嘴里缓了缓,那个梨涡又浅浅地漏了出来。 大概1个半小时,车停了,江行月凭着记忆领着沈言蹊找到了柳昭镇第一初级中学。 沈言蹊在路上给校长打过电话了,还没到门口,几个老师就迎了过来。 “你们就是来资助贫困学生的吧?”一个有些秃顶的男老师热情地问,目光在两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像是在估量他们的分量。 “是。”沈言蹊点了点头,神情高冷了几分。 男老师伸出了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这里的教导主任,姓郑,你们叫我郑主任或者郑老师都行。” 沈言蹊淡淡的和他握了握手,礼尚往来的说“我是沈言蹊。” “沈先生啊,快进来快进来,校长在办公室等着你们呢。”郑主任一边引路一边回头打量江行月,“这位是?” “我世交家的妹妹,江行月。"她父母就是资助人,去南方做生意了,委托我来代办。” 一听是资助人的女儿,郑主任笑容就更大了,“这姑娘一看就是一高的好苗子。姑娘长得也好看,成绩肯定也好。” 郑主任看起来地位不低,其他老师都有点巴结他。 他话刚落地就有人附和说:“郑老师,明远一看也是一高的好苗子啊。” 男老师骄傲地笑了笑,挥挥手说:“不至于不至于,我们明远哪有这姑娘学习好啊。” 这一顿夸奖听得江行月都开始不好意思了,沈言蹊倒是一脸镇定,还好很快就到校长办公室了。 校长热情地和他们打了招呼,说了一堆欢迎的话,最后才拿出贫困生名单。 江行月翻了翻,没有妈妈的,而且,这名单上大部分都是男生的名字。 她冷着一双眼扫了男老师一眼。 没听错的话,刚刚还有老师夸奖说他儿子一定能上一高,名单上刚好有一个郑明远。 “是这样的,资助人的女儿明年也上高中,让我给她找个同龄人有个照应,最好是个女生。”“毕竟我们也不是什么钱都愿意出的。”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校长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原状,笑容又挂在脸上,思考着说:“女学生,倒也有几个,不过成绩可能差一点。” “差一点不要紧。”沈言蹊说,“主要是人品好,踏实肯学。” 江行月也顺势接话,装着一副无知小姑娘的样子:“我还是比较喜欢和女生玩,最好贴心一点的,成绩倒无所谓。” 江行月扭头看着一个女老师说:“老师,你有推荐的学生吗?” 这位女老师见到他们后一直都不怎么说话,妈妈提过云梨的班主任是一个短头发的女老师,她猜就是这位老师。 女老师犹豫了一会,像是思考着利弊,但她最后还是说:“有一个女同学,叫赵云梨,学习好,家里也挺困难的。” “云梨吗?名字好好听啊,是梨花吗?”江行月适当流露出自己的激动,在外人看来恰恰是感兴趣的样子。 “是的,梨花的梨。”老师有点激动地点了点头。 “难得你这小魔王感兴趣啊!”沈言蹊笑着站起了身,走到两人中间,自然地接过话头,“这个女生还在学校吗?” 秃头冷冷地哼了一声,冲女老师使了个眼色。女老师没理他。 “中考完都回家了。”她说,“不过我可以带你们去她家里找她。” “哎呦,李老师,”秃头像是突然找到了反驳点,激动地开口,声音都尖了,“赵云梨的家多远啊,怎么好让人去啊。” 下面的老师也附和道:“是啊,这个赵云梨成绩是不错,但家庭情况嘛……咱们学校比她困难的学生多了去了。再说了,她是个女生,上不上高中有什么区别?早点出去打工还能帮家里分担分担。” 江行月转过头,看着那个说话的老师。 她不由得反驳对方:“女生怎么了?我不也是个女生吗?我能上学,她为什么不行?” 女老师像是被她的话鼓舞到,她抿了抿唇说:“郑主任,咱们学校评先进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说法。再说了,人家资助人明确说了想要个女学生” “王老师!”校长的声音沉下来,发现沈言蹊在看他时,不自然地笑了笑。 “校长,我想见见这个赵云梨。”沈言蹊说。 郑老师浑身一僵,倒不是他拿不出这些钱,但钱自然是越多越好,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他继续为儿子争取:“沈先生,这个学生确实不符合我们的推荐标准。我们学校有规定,贫困生资助要优先考虑建档立卡户。” “郑主任说得对。”沈言蹊点了点头,像是很认同的样子,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是资助,我们想给谁就给谁。对吧?” 郑老师张了张嘴,没吭声。 校长沉吟了两秒:“那是自然。沈先生想资助谁,只管说。” “那就这个赵云梨。”沈言蹊站起来,“不用叫她来学校了,方便的话,我们去家里看看。” 校长愣了一下说:“那当然方便。只是路不太好走,我让王老师和郑老师带你们去。学校就有摩托车。” 那位女老师姓王啊,江行月感激的看了她一眼,还有这郑老师,怎么阴魂不散的! 沈言蹊也这样觉得,心里默默的把学骑摩托车提了日程。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面贴满历年优秀学生名单的墙。 他左手抬起来,按了一下手表边缘,表盘亮了一瞬,上面闪过一行字,看着不像是数字。 “怎么了?”江行月开口。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走吧。” 3、雪糕 七月的太阳极其不要脸,就这么不知羞地挂在天空。知了也不停地唱歌,根本就不知道没有人想当它们的观众。 王老师的摩托车是一辆老式嘉陵,她跨上去,踩了两脚打着火,发动机咳了几声后突突地响。 “上车。”王老师把碎发别到耳后,“路上灰大。” “上去吧,我和郑主任跟你们后面。”沈言蹊看着江行月,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把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江行月点了点头,手抓住坐垫边缘,被烫了的缩了一下,屁股坐上去像是贴着一块烧热的铁板。 土路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沟,又被日头晒得成块,摩托车开上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扬起来的尘灌进鞋子里,烫得人脚背发疼。 江行月甩了甩脚,往后看见沈言蹊他们追上来了,安心了不少。 “王老师。”她始终记挂着此行的目的,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嗯?” “那个赵云梨,平时在学校怎么样?” 王老师沉呤半晌:“云梨这孩子又文静又听话,是个好学生,就是家庭不太好,她爸常年生病不能出去干活,家里就靠她妈妈,她还有一个弟弟呢。” 江行月心中一怔,她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她眼睛发酸。 热风一阵阵吹过,像吹风机的一挡。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叶子被太阳烤得卷了边。顺着这些玉米地一直往南,就是赵庄。 窗户外头是灰蓝色的,还有鸟在不停地叫,和鸡打鸣的声音混在一起,立马就让人没了困意。 赵云梨只要心里想着事,就会醒得特别早,昨晚她已经答应了和赵红霞一起去卖雪糕,红霞既是她的发小,也是她的同学,两人从小玩到大关系十分要好。 赵云梨轻手轻脚地拿起昨晚放在床边的衣服,穿上短袖,扭头才发现妈妈不在,应该已经去干活了。 她叹了一口气,简单洗漱了一下,去厨房里摸了个凉馒头,掰开夹了筷子咸菜,就那么咬着出了门。 馒头有点硬,嚼起来费劲,但她心里是轻快的。因为昨天红霞说镇上冰棍厂批发行价降了五分钱,一根能赚一毛五。 一毛五,她在心里算了算,要是能卖出去二十根,就是三块钱。 赵红霞已经推着自行车在村口等着了,车后座绑了个木头箱子,上头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雪糕”两个字。赵云梨车上只挂了个塑料泡沫盒,用绳子来回缠了好几道。 “走吧。” 两人骑了半个多钟头才到镇上,她们每人批发了二十根雪糕,拿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回来可没去的时候容易,一路上,尽管腿上酸得不行,她们也不敢骑快,腿酸是小事儿,把雪糕颠坏了就完了。 进了村子,两人就从自行车上下来,一前一后的推着车慢慢走,张开嘴吆喝: “雪糕——雪糕嘞——” 赵云梨比较内向,平时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这时候难免嗓子眼发紧,喊出去的声音也很小,脸都红透了。 在赵红霞的鼓励下,喊了好几声,声音才逐渐亮起来。赵红霞也为好朋友松了一口气。 前面有个老婆婆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孩从院里走出来,那小孩光着脚,眼睛直勾勾盯着箱子,嘴都忘了合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流口水。 “多少钱一根?” “三毛。” 老婆婆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数了一遍后递了过来。云梨掀开棉被,冷气一下子扑出来,她赶紧挑了根最硬的递过去。小孩一脸高兴地接过去咬了一口,笑着跑了。 “慢点跑。” 老婆婆不放心的说,说完回过头看看她俩,“闺女啊,你们不要一起卖,这样人家不知道买哪个的,这样你们走不同的路,卖的又快又好。” 云梨和红霞对视,眼睛同时亮了。 在路口两人就分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赵云梨一个人推着车子走,土路坑坑洼洼的,她小心地扶着车把。太阳越来越高,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到脖子里痒痒的。 她顾不上擦,只时不时摸一下泡沫箱。 过了四个村,她把棉被掀开一角,伸手探了探——有几根已经有点软了。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还有四根没卖出去,快到家了,再往下走更没人买了。她有点儿难过,正安慰自己回去和妈妈一起吃的时候,看见路边田埂上有人在浇地,几个老人蹲在树荫底下歇着,草帽扣在脸上。 赵云梨灵机一动,停下车子,清了清嗓子,“冰水,雪糕化的冰水,两毛钱一袋。” 一个老汉抬起头,招招手。赵云梨赶紧过去,收了钱,把化的雪糕倒进搪瓷缸子递给他。老汉咕咚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笑了,他咂咂嘴:“还挺甜。” 赵云梨攥着钱,心里一下子松快了。这么来了一两次,雪糕都卖完了,她骑着车,往小诊所飞去。 诊所一股子消毒水味儿,赵岸英坐在靠墙那张木头椅子上,手背上扎着针,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咋来了?” “和你一块回家。” 外头日头正毒,蝉叫得震天响,可她却莫名觉得今天这趟路走得特别值。 她的感觉是对的。 两辆摩托车正缓缓驶入赵庄地界。 江行月坐在车上打量着四周,道路格局还有印象,街道没怎么变,变的是房子。离河边最近那家就是姥姥家,家门口有棵梨树,远远只能看个轮廓,但能分辨出,已经不是记忆里的平房了。 王老师刚把车停在门口,沈言蹊他们的车也到了。四个人都下了车。 沈言蹊看了看江行月,她站在梨树下,不知道想着什么,他上前两步,走到她身边。 抬眼就是木头做的门,还有点儿掉红漆,两扇木门中间留了道缝。 “有人吗?”王老师拍了两下门,喊了一声:“云梨,云梨在家吗?” “来了,来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屋子深处传来。江行月看到一个女人拿把大芭蕉扇不停地扇着风,脖颈里全是汗珠。她推开门走了出来。 只一眼,江行月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是她姥姥。 三十七岁的姥姥。 她低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那行字还在——世界偏离度:0% 一切还没有开始。 姥姥叫李家秀,她穿着普通的灰色上衣和碎花裤,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少很多,皮肤也不那样松弛了。她小时候吃不饱饭,个子不高,甚至可以说矮,只到十六岁的江行月鼻尖那么高。可就是这么个人,撑起了一整个家。 她拿着一把芭蕉扇,望着他们,扇风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里带了点好奇和担忧,“你们找云梨什么事啊?” 江行月看着她拿扇子的那双手——还没有长满老茧,也没有那么多裂纹,不像icu门口那双发抖的手。她眨了眨眼,往前迈了一步。 “是这样的,我是云梨的班主任。”王老师在她前面解释道:“这位是沈言蹊,资助代理人;这位是他世交家的妹妹,江行月江同学。他们父母一起去南方做生意了,委托两个孩子代办资助的事。” “红霞的班主任啊。”李家秀其实没太明白“资助人”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班主任是班里最大的老师。对老师她一直是打心眼里尊敬的,赶紧让人到堂屋里坐。 李家秀轻松地拿起两把椅子,见江行月也跟着她去厨房搬椅子,忙挥挥手说“不用”。见实在是推脱不掉,冲小姑娘笑了笑,夸道:“这姑娘真懂事,长得跟我们云梨还有点像呢。就是云梨没你这么白,天天风吹日晒的。” 江行月没接话,只是快步走到堂屋,把椅子放得更重了些。 她偷偷打量着这个房间,堂屋不大,墙上贴着奖状——“赵云梨同学,荣获本学期三好学生称号”,一张挨着一张,贴了大半面墙。 安静了片刻,沈言蹊适时出声,拉回正事:“阿姨,赵云梨呢?” “云梨啊,跟前面那家的闺女去卖雪糕了。早知道你们来,我就不让她们去了。”李家秀又是后悔又是心疼,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好,谁舍得让女儿大热天出去卖雪糕呢。 “这大热天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郑主任直接说:“这两位都是从县里来的,回头还得赶公交回去呢。” 江行月看了看手表,偏离度还是0,刚想开口。沈言蹊就先说话了:“不是才十二点吗,还早着吧。” “就是啊,郑主任别太急。”王老师也附和。 “老师别急别急,”李家秀赶紧招呼,“云梨一会儿就回来。我刚正做饭呢,你们看这一身的汗。你们来了,想吃点啥我去做。”她生怕他们就这么走了。 “谢谢阿姨,真的不用麻烦了。”沈言蹊客气地说。 “不行不行,来了哪能不吃饭?你们等着,我去做。” “姐,我帮你。”王老师说着就起了身。 江行月张了张嘴想去帮忙,看了沈言蹊一眼,把话咽了回去,她现在是个家里有钱的大小姐,太主动反而奇怪。于是说了句:“阿姨,就清水面吧,我好久没吃过了。” “行!” 李家秀一口应下,到底没拗过王老师,俩人进了厨房。 “老师,啥是资助人啊?”李家秀一边揉面一边小声问。 王老师边洗菜边回答,“就是帮你出学费和生活费,让云梨能继续上学的人。” “还有这样的好人呐。” “当然有啊,一直都有的。云梨是个好学生,有人愿意资助不奇怪。” “我知道云梨一直都是个好孩子,成绩也好,不像她弟弟。对了,老师,现在赵学文在学校怎么样啊?没到周末孩子也不回来。” “学文没他姐姐学习好,但他是个男孩,大不了出去打工,现在打工赚钱也挺多的。” 堂屋里,郑主任还在热情地夸着自己儿子:“我家明远啊,打小就聪明,平时考试全校前十,一高肯定没问题……” 江行月听着有点心烦,她看了一眼沈言蹊,对方挑了挑眉,好像在询问你要做什么。 江行月笑了笑,微微歪头对着郑主任说:“郑主任,您儿子成绩这么好,应该不需要贫困生资助了吧?” 郑主任一愣,但脸上还是挂着笑:“这个资助和成绩是两码事,我们学校有规定。” “什么规定?”江行月歪了歪头,一脸天真的样子,“我听说贫困生评定要看家庭收入,虽然您儿子成绩好,但您是老师,而且还有摩托车,家里条件也还不错吧,应该用不着申请吧?” 郑主任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您别误会。”江行月笑容淡了下来,“我就是好奇。刚才王老师说云梨同学家庭困难、成绩优异,完全符合资助条件。但我看您好像不太同意。就想知道学校评选的时候,是优先家境困难的好学生,还是家里条件过得去的好学生?” 郑主任一时接不上话,干咳一声:“学校当然是综合多方面,选出最合适的学生。” “那太好了。”江行月语气依旧轻松:“我叔叔以前做过扶贫工作,教过我怎么看贫困生评定表。郑主任,学校的评定表能让我看看吗?我想学习一下,以后也好帮哥哥分担资助的事情。” 郑主任的额角冒了层薄汗,他怎么知道贫困生名单里塞了多少“关系户”,哪敢让一个小姑娘当众翻看?只能找借口推脱:“教务处资料都归档锁着,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 “没关系。”江行月盯着前面的奖状,“那就等几天,我们还想在镇上玩两天呢。而且我哥也想去教育局咨询一下资助政策,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文件。” 她扭头看沈言蹊,抬了抬下巴:“对吧,哥?” “对,沈言蹊点了点头,“我正好有个同学在县教育局上班。” 郑主任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前面两人,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是我刚才想岔了,学校评定一直讲求公平。赵云梨这学生我本来就挺看重,你们愿意资助她,肯定是没意见。” 郑主任终于不再提自己儿子的事了。 江行月松了一口气,沈言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可以啊。” 江行月看了他一眼,“这件事我不能全靠你。” 沈言蹊微微一愣,多看了她两眼,手指了指她的肩膀,带着笑意开口:“你啊,一天到晚坐不住。自己出去转转吧,别回头又闹脾气。” “孩子不都这样嘛。”郑主任干笑一声。 江行月立马站了起来,走出堂屋绕到了东边,刚走没几步,就闻见一股药味儿,她记得姥爷的房间在那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点缝,望进去只看得见一张木架子床,床边堆着几个纸箱子。 江行月僵在原地,阳光虽然洒在了她脸上,但没有温暖到她,整个人还是透着一种清冷疏离。 闻着那股苦味,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后,妈妈和舅舅为了给姥爷治病花光了积蓄,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人。 纷乱的情绪在脑海里不停地旋转。她及时找回重心。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姥爷还活着。 江行月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厨房,刚进去就看见李家秀拿着刀在案板上切青菜,江行月走到她身边,漫不经心的开口:“怎么没见赵云梨同学的爸爸呀?” “她爸啊,”李家秀声音里透出点担忧,“在前面小诊所里打点滴呢,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赵云梨和赵岸英回来了。 4、签字 脚步声停在院门口。赵云梨推着自行车走进院里,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还没来得及擦,就瞧见堂屋门开着,里面站满了人,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江行月隔着几步远静静望着她。她梳着丸子头,额前的刘海湿成了几绺,衣领也被汗洇湿了一圈。车后座绑着泡沫箱。 江行月一眼认出那是赵云梨用来装雪糕的,小时候她喜欢把泡泡箱捏碎,吹着上面的泡沫小白球玩,这让赵云梨十分担心,生怕自己的女儿把泡沫球吸到了鼻子里,或者是一不小心咽下了肚。 但现在赵云梨才十六岁,她当然还不知道这件事。现在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看着十分瘦削的中年男人,他脸色不是很好,微微发黄,而且颧骨十分突出,有点儿皮包骨头的感觉,手里拎着的一袋药更是加深了这种病态。 赵岸英疑惑地扭头看着那两辆摩托车,咳嗽了两声,张了张嘴刚要问李家秀来了什么人,就见堂屋里沈言蹊他们站起了身。 赵云梨一看这么多人,赶紧把车扎稳,泡沫箱跟着晃了两下。她抬起头,眼睛因为惊讶变得大了些,声音比平常亮了不少,“王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看看你。”王老师看了眼她推的自行车,“顺便谈谈资助协议的事。” “云梨啊,快去屋里面,老师都等你好久了。”李家秀招呼道。 “是啊云梨,快去。”姥爷赵岸英一听是老师也很激动,推了推赵云梨。 正午时分,太阳格外毒辣,王老师伸手把赵云梨的湿发别到耳后,小声低语:“就是晨光助学计划,我上课的时候讲过,你当时听得可认真了。” 赵云梨连连点头,眼里透着点惊喜。 江行月被刺得眼眶疼,她猛地垂下眼,抬起胳膊挡着太阳,手盖在额头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借着这个动作把眼里的那点湿意按了回去。 她隔着一段距离,望着日头下满身烟火气的十六岁的赵云梨,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尽量语气自然地开口,“同学,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吃饭。” “不用不用,先说说资助的事吧。”赵云梨快步走到屋里。 “好。”等江行月他们也进了屋,沈言蹊才应声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资助协议,指尖在纸上顿了顿,抬眼看向赵云梨:“我们想资助你,一直到你上完大学。” 赵云梨一愣,半晌没有开口,沈言蹊协议往前递了递,门还开着,太阳光照过来,轻轻地洒在纸面上,风也跟随着它轻轻拂过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仿佛那不是太阳光而是被高僧点拨后镀的一层佛光。 赵云梨觉得那张纸仿佛一下子通了灵气,在对自己不停招手,她顿时就有点紧张,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 沈言蹊抬眼看向赵云梨,看着那双和江行月如出一辙的明亮眼睛,声音轻柔下来:“我们想资助你,一直到你上完大学。” 赵云梨闻言微微松了松肩膀,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仿佛是在犹豫不决。 “从现在到大学的学费、书本费、生活费我们都会提供给你。”江行月忍不住上前拿走了沈言蹊手里的协议,她刚要塞进赵云梨手里,猛地意识到自己太急了,手指一缩,把协议轻轻搁在赵云梨面前那个刚刚搬出来,准备用来盛饭的桌子上。 “你不用担心,这是协议你可以好好看看。”江行月缓缓开口,可能声音也被风温柔地拂过,染上了点安抚的味道 赵云梨抬眸朝她浅浅一笑,轻轻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了协议。 她垂下眼,一字一句仔细地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院里一时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云梨?”李家秀见她久久不语,喊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没事,慢慢看。”沈言蹊眼里藏了点悲伤,但声音并没有低落下来,“签协议一定要一字一句地看。” 下一秒,赵云梨终于抬起了头,眼里藏了点泪水,她好像一下子变成了郑主任天天挂在嘴边的笨学生,有眼泪不应该眨眨眼吗? 她怎么轻轻摇了摇头? 而且她想说谢谢,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死了,突然就说不出口。 这天大的好事怎么就砸到她身上了?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 她抬眼望向王老师,老师对她很好,在学校也处处照顾她,肯定不会骗她。而且她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上天说不定真的会给她一块馅饼。 心思落定后,赵云梨把那份文件放回桌子上,她迅速拿起笔,声音也比刚才更响亮:“我签!” 赵云梨握着笔的手用力有点大,笔尖差一点划破纸张,她盯着纸面眨了眨眼,立马收了力度,用左手按着纸张,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签上“赵云梨”三个字。 签完字,她松了一口气,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她弯下腰的时候,眼泪拼命地要往外跑,赵云梨急忙眨了眨眼,拦下了眼泪。等她再直起腰的时候,明明资助人和老师都在她面前,但她最先注意到的却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墙上贴的奖状。 奖状用面糊糊在墙上的,看起来不是很平滑,颜色也褪了些,可“赵云梨”三个字和刚刚她签下的名字一模一样,依然红得醒目。那里写着她的名字,是属于她的荣耀。 赵云梨下定决心,慢慢把目光移到他们身上,她一定会好好学习,获得更多的奖状,不会辜负他们的。 李家秀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她抬手抹了抹脸,不知道是在擦眼泪还是汗。 江行月看着她们,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接着就踩到了一颗碎石子,这里不是她记忆中的姥姥家,地上并没有贴着白色的瓷砖,江行月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地收回脚步。 她不能上前,她现在只是一个资助人。 江行月不自觉地握紧了右手,她抬眼看向赵云梨,既是告诉妈妈,也是告诉自己:“云梨同学,以后我们就在一个学校上课了。放心,等成绩出来了,我们还会再来的。” 我会一直来的。 我会一直陪伴你,守护你。 就像你当初陪伴我一样。 我爱妈妈,妈妈也爱我。 赵云梨仿佛听见了她的心里话,眼睛亮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唇角轻轻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江行月看着一阵恍惚,仿佛在照镜子,原来姥姥他们没有骗自己,自己和妈妈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像,连梨涡的位置都一样。 身后的赵岸英,看不见赵云梨的表情,只见她不说话,一下就急了,怕让人不高兴不再资助她,担忧地小声催促道:“怎么还不说谢谢啊,这孩子就是脸皮薄。” 话音刚落,他就弯下了腰,腰弯得很低,几乎要和桌面齐平,手里拿着的药撞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他声音发颤:“谢谢你们。云梨这孩子,从小懂事,是我拖累了她。我自己身体不争气,不能赚多少钱,让孩子上不了学,我这心里啊一直觉得对不起孩子,幸亏遇见了你们,我就是死了也瞑目了。” “说什么呢!”李家秀瞪了他一眼,生气又难受地拍了他一胳膊。 “叔叔,您别这么说。”沈言蹊上前一步扶住了赵岸英的胳膊。 王老师也在一旁劝说:“云梨同学成绩好,这是她自己争气,我们都只是帮她一把,以后的路还是要让她自己走。这是云梨自己的造化,你们应该高兴才是啊。” 人群后头,郑主任瞅了眼赵云梨那辆绑着泡沫箱的自行车,又看了看赵岸英手里那袋药,嘴唇动了动,没再大声嚷嚷,只嘟囔了一句:“快1点半了——” “郑主任,您要是忙就先回。”王老师看出了他的心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下午没课,可以晚点走,郑主任不是专门和人换课了吗?不用回去那么早吧?” 李家秀在一旁瞧出郑主任神色别扭,连忙开口打圆场:“是啊,我的面都快做好了,咱们可不能浪费粮食,是不是?” 她早就看出郑主任的态度不太友好,资助人和他们不熟,怕郑主任一走就和资助人乱说话影响了赵云梨的名额,就想让资助人多留一会儿。 “我——” 郑主任张了张嘴,刚说出一个字,沈言蹊就开了口:“郑主任要是着急可以先回学校,剩下的手续我自己跟校长和教育局领导对接就行。” 沈言蹊声音不高但有力,冷冷清清地砸了下来,截断了话头。而他眼皮都没掀,低头拿起协议在桌上顿了顿,确认墨迹干透后才稳稳当当装进公文包里。然后轻轻的拉上了拉链,声音很轻。 江行月站在旁边,觉得像一声不响的巴掌。从她这个角度望去,刚好可以看见沈言蹊低垂的眉眼,他的下巴线条也格外分明,眉眼里透着一股坚毅和果敢,像黑白漫画里的男主角走到了现实。 江行月眼睛弯了弯,顺势瞥了眼郑主任,那人眉头正皱着,嘴张了张却没有说话,显然是吃了瘪又不敢发作。她垂下眼移开目光,避免自己笑出声。 等她再抬眼,就直直地撞进了沈言蹊深邃明亮的眼眸里。她望着沈言蹊,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5、扇风 沈言蹊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抬眼,目光碰了个正着。他立马偏开脸,可偏到一半,又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这样不妥,转回来对她眨了一下眼,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江行月愣了一下,看了他两眼,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就轻轻笑了一下。 郑主任一时语塞,笑也僵在了脸上,他今早特意换了课赶来给人留个好印象,哪能想到人家签协议签的那么快,现在真是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瞥了眼沈言蹊和江行月,心里一阵憋屈,干咳了一声:“不急,我下午也没事,现在也刚好饿了。” “那我赶紧去弄面。”李家秀听完笑呵呵开口。 风也渐渐大了,把李家秀的声音吹的很远,也吹的院外的老梨树哗啦啦的响,江行月站在屋子里也能听到那声响,忽然觉得像是很多人在鼓掌,为她妈妈,也为她自己。 王老师也要进厨房,被李家秀拦了出来:“王老师,你们是客人又是恩人,哪能让你们动手呢?让云梨她爸过来搭把手就行,他熟悉家里的活,你们就在院里坐着聊聊天吧!” “好好。”王老师反应过来,自己留在这儿,郑主任和沈言蹊便不好乱说话,便没有再推脱。 赵云梨见爸妈都进了厨房,打了个招呼转身往厨房走去。 江行月下意识地跟了上去。进了厨房,她又打量了一圈,砖砌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里面是简单的白水煮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被热气顶得上下翻滚。 因为有客来,旁边盘子里盛了一沓煎好的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 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响,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李家秀的脸映得红彤彤的,脸上也全是汗。 江行月看着李家秀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李家秀总说“那时候家里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有客人来,最多放个鸡蛋。也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嫌弃。” 江行月心里一酸,张了张嘴,“阿姨,天这么热,光吃面太干了。我帮您做点绿豆汤吧?解暑,放凉了喝正好。” “绿豆汤。”李家秀拿碗手的顿了顿,往院外瞟了一眼,又笑开来,“绿豆汤好啊,就是得熬好放凉了才好喝,你们……多坐会儿?” 江行月点点头。 李家秀望着她的目光更柔了几分:“姑娘,你和云梨一起出去玩玩吧,屋里热。”接着嗔怪地拍了下赵云梨的手背,眼神却往江行月那边递了递:“还有云梨,过来干什么,怎么不好好和人聊天!” 江行月笑着打了个圆场:“那让云梨带我出去转转吧,我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有一条河。” “那条河水可清了,水也浅,但也要小心点。”一旁的赵岸英听了有点不放心。 “天太热了,我领你去我房间吧。”赵云梨也怕河边暑气重、出意外,就主动提议道。 江行月对河没什么喜欢的,就随口一说,便也没有坚持。 两个人进了房间。 千禧年条件不是很好,赵云梨和李家秀一间房。房间虽小,却收拾得格外干净整齐,看着也十分温馨。 赵云梨拉着江行月在床边坐下,顺手从枕边摸出一把芭蕉扇,手开始慢悠悠地晃动,轻轻给江行月扇着风。 江行月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芭蕉扇的风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妈妈拍她睡觉的手,心里的伤口仿佛被这风一点点抚平了,一时间千言万语笼罩在心口,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只觉得鼻子发酸,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心口暖暖的,又酸酸的,像泡在温热的糖水里。 “同学。”赵云梨见江行月没有说话,纠结了一会还是把芭蕉扇换到了左手,借着动作往江行月那里偏了偏,小声问:“你是江行月吧?我看协议上有。” “是啊,行走的行,月亮的月。” “名字真好听。”赵云梨顿了顿,“谁给你取的?” “我妈。”江行月看着她,眼里藏着很深的东西,声音也很轻,像是随时都能被风吹断。 “阿姨真有才啊。”赵云梨没有察觉她的情绪,在心里自顾自地念了两遍江行月的名字,眼睛一下子亮了,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她激动地开口:“行月的谐音是星月啊!” 江行月一下子就僵住了,半晌都没有开口。 赵云梨顿了一下,见江行月没有说话,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内向,脸上又露出了小梨涡,眼里带着憧憬和向往,“有星星又有月亮,你妈妈一定很爱你吧!” “当然。”江行月静静地望着赵云梨,声音也轻了下去,“她很爱我。” 芭蕉扇带出的风混着草木凉意,轻轻扫在两人身上。 赵云梨和她对视上,扇风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觉得刚刚江行月眼里的情绪太多了,仿佛在透着她看着什么人。 她在心里泛起疑惑,这么重要的资助事宜,江行月的妈妈却没有陪同前来,难道是有事?赵云梨以为自己踩了雷区,暗叹自己真不会聊天。 “怎么了?”江行月留意到她僵住的手,轻声询问。 “没什么,就是……”赵云梨赶紧重新摇起扇子,动作快了起来,风也比刚才急了些,她换了个自认为不会出错的话题,“陪你来的是你发小吧,你们一起长大,关系应该还不错吧?” “他人确实很好”江行月目光透过窗户,往院子里望去,果不其然没有看到人,江行月笑了一下:“我们关系还可以。” “真好啊。”赵云梨垂下眼,扇风的动作快了几分,声音也带了点羡慕,“不像我跟我弟,虽然也是一起长大,但我们现在还经常吵架呢,他天天烦我。” 江行月浅浅笑了一下:“弟弟都这样。” “你也有弟弟?”赵云梨像是终于找到了点共同话题,眼睛亮了几分。 “没有。”江行月顿了一下,食指不自觉地敲了敲膝盖,“就是我朋友,也总这么吐槽自己的弟弟。” “吐槽?”赵云梨没听过这个词,微微歪了歪头。 “就是抱怨。” “害,原来姐姐都是这样的。” 芭蕉扇一下下摇着,热风混着草木气还带着一阵饭香,飘进了屋里。 江行月和赵云梨对视一眼,笑着走出了屋。 木桌上已经摆好几大碗素面,卧着金黄荷包蛋,还有几根青菜,一旁搪瓷盆里盛着绿豆汤,离得近可以看见汤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豆沙,真是看着就好喝。 待众人落座,李家秀把盛好绿豆汤的碗挨个递过去。绿豆熬得软烂,入口清甜解暑,恰好压下连日的暑气。 几人围着矮桌吃面喝汤,赵云梨挨着李家秀坐着,小口喝着绿豆汤,时不时侧头偷看江行月,被人发现就笑笑,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感激。 江行月捧着瓷碗,望着眼前年轻安稳的赵云梨,心里一阵不舍,想就这么一直看着对方,但她面上只装作平静,赵云梨看过来时,她就随口搭几句闲话,喝口绿豆汤,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全摁进汤里。 郑主任闷头扒拉碗里的饭,心里憋着闷气,全程一言不发,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等人放下碗筷,他率先开口催促:“时间不早,我们该动身了,别耽误人家赶中巴。” “你们路远,别赶不上车了,老师也还要上课,你们有空常来玩啊。”李家秀一听立刻回过神,连忙带着赵云梨、赵岸英返回厨房。 不一会儿,他们一人拎着一个布袋出来,一股脑地往他们手里塞:“自己家晒的干豆角,还有腌的一罐子萝卜,你们都带回去尝尝。” “阿姨,真的不用客气。”王老师连忙推辞。 “拿着!”李家秀不由分说塞进她怀里,“你们帮了天大的忙,我这点东西算什么。” 一旁的赵岸英也把东西塞到郑主任手里。郑主任愣了一下,粗布袋子硌着手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最终没有推辞。 院外那棵老梨树被花压弯了枝,一阵风过,白花一下子都醒了,扑簌簌落下来,有一片花被风一吹,恰好停在了赵云梨肩上。 赵云梨轻轻拂去梨花,抬眼就见江行月正静静的望着自己,她快步走到了江行月身边,把布袋递给一旁的沈言蹊,眉眼弯弯:“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但还是很感谢你们。” 江行月目光落在沈言蹊拿着的布袋上,布料是旧花布,洗得干干净净,袋口用布绳捆得很扎实,带着最朴实的谢意。她抬眼看向赵云梨,轻声说了句:“不客气。” 告别完,江行月再次跨上王老师的摩托车,车发动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云梨站在门口的梨树旁,目送着他们离开,夕阳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未来也会很长。 妈妈,你不要害怕,你的未来会是一片光明的,你带给我生命,我也会用生命回报你。 直到摩托车拐弯,再也看不见赵云梨,江行月这才收回目光,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表盘发出微光,一行小字缓缓浮现:[世界偏离度:5%] 江行月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 6、开罐 从赵庄出来,太阳还是很毒,白晃晃地悬在头顶上。 两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往镇上开。江行月坐在后座,风灌进领口,渐渐吹散了夏日的炎热。小学的时候,江行月住在老家,农村经常会供电不足,晚上停电的时候,赵云梨就会骑电车带着她到处兜风,像现在这样,风从耳边过去,凉飕飕的,什么话都不用说,什么也都不用想。 不过,那时候是水泥路,现在是土路,风吹起了尘土,江行月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远处的田和天糊成一片,路上有坑,王老师绕了一下,江行月的身体跟着晃了晃,慢慢抓住前面人的衣服。 到了镇上,王老师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说:“公交站就在前面,你们要再去学校看看吗?还是直接回家?” “回家吧。”江行月刚下车腿有点僵,停了一下才站稳。 “行,那我就不送你们了。学校还有事。” “谢谢王老师。”沈言蹊从口袋里掏出四张一块的毛票,递了过去,“今天麻烦您了,这是油钱,给您和郑老师。” 王老师连忙摆手,手被阳光照得发黄:“不用不用。” “拿着吧。”沈言蹊直接把钱塞进她手里,“您要不收,下次我们不好意思再找您帮忙了。” 她看了那钱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把钱握在手里:“你们俩,真是好人。” 郑主任把摩托车停在旁边,没熄火,发动机突突地空转着。听见沈言蹊说的话,他手背上的筋绷了一下,攥住车把又松开,目光往王老师那边飘了两眼。王老师正低头看手里的毛票,没往这边看。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拧了一把油门,车头猛地往前一冲,丢下一句“我不要钱”,尾气喷了一地。 王老师看着车离去的方向,尾气还在地上飘,像一小片散不开的云。她没有再说什么,把钱放好就骑上了车:“那你们路上小心,这钱我回去给他,云梨的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打电话。” “好,老师再见。” 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拐过街角,尾灯闪了两下,就被路边那排房子挡住了。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蝉叫。 江行月站在路边,看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愣了两秒,突然想起来自己家以前也有一辆摩托车,结婚的时候买的,说是彩礼。 正想着,沈言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轻声说:“走吧,公交快来了。” 江行月嗯了一声,坐摩托车颠了一路,她脚都麻了,走路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不知不觉放慢了步子。 沈言蹊回头看了看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停了一会儿,他说:“我有点儿累了,我们先在路边缓一会儿吧。” 江行月接过糖,剥开后塞进嘴里,凉丝丝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答了一声“好”,然后找了个树荫蹲下来。沈言蹊在她旁边站着,影子落在她身上。 “你说,那个郑老师……”她吃着糖,说话有点儿含混,“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前面死活不愿意,最后又没拦着。” 沈言蹊歪歪头:“可能是看你太厉害了,不好意思拦。就是,”他的眼睛暗淡下来,停了一会才说,“地盘意识吧。” 江行月点点头,像是说给自己听:“那以后呢?他会不会给妈妈穿小鞋?” “应该不会。”沈言蹊说,“我们是资助人,也算是个靠山,他又不傻,真得罪了云梨同学,我们一闹,他脸上也不好看。” 江行月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没再问了。 公交车比预想的来得晚,快三点四十才晃晃悠悠地开过来。车上没几个人,最后一排有两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男生,脑袋凑在一块,白色的耳机线从中间分开,两头各塞一个耳朵。其中一个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另一个拿胳膊肘怼他,耳机线被扯得晃了晃。 江行月多看了两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言蹊坐她旁边。 车开起来,天就暗得快了。窗外的田野从绿色变成深绿色,再变成灰蒙蒙的一片。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亮起来的时候像一颗橘子,忽明忽暗。 江行月靠着窗户,眼皮越来越沉。 沈言蹊余光看到了她后笑了笑:“要睡就靠我肩膀上吧。” 江行月昏昏沉沉地听着,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停在了一个比玻璃更暖的地方。 车窗玻璃映出她的倒影,眼睛已经闭上了,只有睫毛偶尔颤一下,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小蝴蝶。 沈言蹊把目光从玻璃上移开,倒影再美好也是虚的,旁边这个才是真的。落到江行月脸上,看起来睡得有点不安稳。沈言蹊就轻轻调整肩膀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他把目光从江行月身上移开,眉头微微蹙起。 世界偏离度百分之五。 改变一个关键节点,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沈言蹊把目光从江行月侧脸上移开,盯着窗外,姑姑的事也不能太着急…… 忽然,他的手表震了一下。 沈言蹊有点疑惑地低下头,他和江行月靠得极近,刚刚两块手表不小心碰在了一起,他没有在意,结果现在两个表盘同时亮起微光。 [检测到同频信号。] 沈言蹊心头一紧,紧接着两个表盘上同时跳出一行新内容:[是否同步对方状态?] 他手指比脑子快,迅速在自己的表盘上点了[否]。 点完之后他愣住了,但现在不能让她分心。沈言蹊迅速反应过来,屏住呼吸看了眼江行月的表,屏幕还亮着。但他不敢碰她的手腕,只能把自己的表往回收了收,还好下一秒她的屏幕就暗下去了。 两块手表同时停下了震动,表盘也跟着熄灭了。 旁边的江行月好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不舒服地轻轻动了动,好在并未醒来。 沈言蹊又静等几秒,确认她彻底安稳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眼江行月,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言蹊眉头慢慢松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借着玻璃,刚好能让他看见自己那抹浅浅的微笑。沈言蹊愣了一下,猛地偏过头去看窗外,天色渐渐昏沉,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目光又在车厢里晃了一圈,缓缓落到前排男生的随身听上,他心想,回去自己也要买一个。 一路静谧。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沈言蹊轻轻拍了拍江行月的胳膊,轻声开口,“到站了。” “好。”江行月慢慢睁开眼,见自己离沈言蹊这么近,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她猛地直起身往窗边缩了缩。 自己怎么靠人家肩膀上了! 沈言蹊也往另一边挪了挪,肩膀空出来的地方还留着她的体温。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轻声说了句“到家了。” 下了车,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家走。 “明天干嘛?”沈言蹊问。 “学摩托车。”江行月看了眼前面路上的小石子,“不能天天蹭别人的车吧。然后给王老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那边还有没有别的事。” “好像不可以。”沈言蹊认真思考了一下,语气轻松,“你现在是16岁不是21岁,虽然00年没有那么严,但还是要满18岁。” “好吧,”江行月踢了踢小石子,声音有点低落:“那我看你学骑摩托车吧。” “我学会了以后教你。”沈言蹊笑了笑,学着她的样子去踢小石头。 “不要别学我啊。” “就学。” 江行月加快脚步,表示自己不想跟他计较,她从小就喜欢踢小石头走路。小学是在村里上的,她会把小石头从家一直踢到学校。如果石头踢没了,还会有点难过。 还好,这个小石头很听话,乖乖地跟她回了家,停在了院门口。 沈言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你右脚踢得比左脚准。” 江行月回头:“你怎么知道?” 沈言蹊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前笑着说:“猜的。一般人右脚有力气。” 说完他就推开了门,屋里黑着,他伸手摸到门边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闪才亮,发出一声极细的电流声,像蚊子在耳边飞。 “饿不饿?”沈言蹊问。 “还行吧。” “我有点儿饿了。”沈言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江行月说,“我去煮碗面吧,晚上不吃饭对胃不好。” “你还会做饭?”江行月有点震惊。 沈言蹊“嗯”了一声,立马进了厨房,像是迫不及待要展示厨艺。 不一会儿,沈言蹊就喊了一声:“面好了。”他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到桌子上。面很简单,就卧了个荷包蛋,放了几片青菜叶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 江行月觉得这面有点儿像宫崎骏动漫里的,立马就端着碗吃了一口。 “怎么样?”沈言蹊小声问。 “好吃,就是淡了点。” “厨房有辣椒酱,我给你拿。” “不用了。” 沈言蹊没听她说完,已经跑去厨房把辣椒酱拿出来了,顺便还拿了瓶醋,鸡精,南德…… 江行月:“……” 沈言蹊拧了一下没拧开。 江行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立马接过瓶子,有点儿得意地说:“看好了。” 她把罐子倒过来,瓶口朝下,对着桌子猛磕了几下,啪啪作响。然后再正过来,拿起罐子,轻轻一拧就开了。 “这可是我独家开罐秘诀,以前的水果罐头都这样开的。” 沈言蹊望着她,眼睛弯了弯,还轻轻拍了两下手,声音也是轻轻的,“好厉害啊。” 江行月有点不好意思,把瓶子递过去,“你要不要?” “不要,我不吃辣。” 一个吃辣的人身边一定会有一个不吃辣的朋友,真理果不欺我! 江行月浅浅微笑,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勺辣椒酱,红油在面汤里散开,像一朵花突然开了。 她低头认真地吃着面,腕上的手表弄到了桌沿,发出了一声轻响。江行月晃了晃手腕,没太在意,接着吃饭。 沈言蹊的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多停了一会。 面汤里的红油慢慢沉下去,像花谢了。 7、商场 吃完面,沈言蹊去洗碗,江行月本来想帮忙,人都到厨房了,硬是被“不用,你坐着吧”给挡了回来,江行月也没再坚持,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县城到底不如村里黑,但比起城市,星星还是密些。夜风贴着院墙根儿滑过去,墙头上几株野草被吹得直点头,碎光在草叶上一晃,又暗下去,也揉碎了漫天星光。江行月仰起脸,静静望着夜空。 星星很密,一颗挨着一颗,看着看着就有了重影,江行月突然想起,小时候赵云梨总抱着她在院子里数星星,教她认的“银河”,那时候她总把“河”听成“荷”,以为天上开着一大片白荷花。 她还没来得及问赵云梨为什么会有荷花,就看见赵云梨指着院子里那棵梨树,再一次跟她讲她的名字,“妈妈家里有这么一棵梨树,你姥姥也不认识几个字,怀妈妈的时候天天看着这棵树,想着梨树梨树,白云白云,就有了云梨这个名字。” “妈妈。”江行月仰着张小脸盯着那棵梨树,看了半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要是姥姥家有颗枣树,你岂不是要叫云枣了!” 赵云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抱着她的手都松了劲,差点把她撂地上,笑完了,赵云梨抹着眼角说:“要是棵桃树呢?云桃?” 小小的江行月皱着眉,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云桃也好听。云枣也还可以……但是我不喜欢吃枣。” “你还挑上了。”赵云梨又笑,把她往上颠了颠,“小祖宗,但说实话,云梨这个名字,我还挺喜欢的。小时候老师说有诗意,问我父母是否是个文化人?你姥姥那时候哪懂什么诗意,就想着梨树开花好看,白云也好看,凑一块儿得了,但老师的话就是圣旨,我听人喊我的名字,心里美滋滋的。” 江行月想着想着,嘴角微微上扬。她低下头,那颗小石头还躺在墙角,被月光洗得发白,像一块没化尽的糖。 江行月盯着多看了一会儿,还没有捡回来。走回房间的路上,不由得回想起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她拉好窗帘,躺在床上,再次点开手表,偏离度百分之五映入眼帘,江行月觉得自己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 另一间卧室里的沈言蹊,可能不那么觉得。他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又画了一幅素描像,他画得很慢,铅笔在纸上擦出细碎的沙沙声,画里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一个羊角辫,拿着一个糖葫芦,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特别高兴。 沈言蹊画好后欣赏了两秒,随后将这幅画对折,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高等化学》,翻开书,里面还夹着一张画,也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披肩发,穿着白裙子,拿着一个红苹果,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是在幼儿园天天可以拿到小红花的乖学生,但她的眼里还透着点狡黠。 沈言蹊盯着那双眼睛多看了一会儿,眼睛也不自觉温和下来,但不一会又变得严肃。他慢慢地把两幅画放好,然后关上灯,躺在床上。 房间暗了下来,只有手表的屏幕还亮着微光,沈言蹊摆弄自己的手表,调出系统日志,屏幕上孤零零显示两行记录: [检测到同频信号。] [拒绝同步] 沈言蹊参加过几次种子实验,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心里完全拿不准那个“拒绝同步”到底意味着什么。 两行文字安静地停在表面,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号。 江行月一整夜无梦,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推门走出房间去洗漱。 拧开水龙头,瞥见洗手台上放着一张便签纸。水哗哗地流,她一边冲水洗脸,一边扫着纸上的字:我出门买早餐了,大概八点回来。 她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要往下滴,江行月左手拿起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水,右手拿起那张便签,纸被潮气浸得有点发软,脚边垃圾桶张着口,她垂眼看了两秒,最后把便签对折,拿着它走到客厅。 她往沙发上一坐,慢慢盘算今天要处理的事。那张便签被她对折了一下,搁在桌面上,折痕朝上,像一只静静的想要合拢翅膀的小蝴蝶。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动静,沈言蹊推门进来,在早餐摊沾上的油烟气混着夏日的炎热,他看见江行月,喊了声“早”,抬手举了举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可以看见有油条、包子,还有两份胡辣汤。 “早餐就随便买了点,先凑合着吃吧。” 沈言蹊说着把油条包子放到江行月前面的桌子上。 江行月也没客气,伸手去解袋口的死结。指尖蹭了不少油星,她解了半天没解开。 沈言蹊见状转身进厨房,拿了把剪菜用的剪刀,剪刀头朝向自己,把剪刀柄递给她。江行月接过剪刀,袋子“嘶”地一声开了,胡辣汤的香辣味涌出来,江行月吸了吸鼻子,“闻着还挺正宗。” “那当然,我排了二十分钟队。”沈言蹊正往厨房走,闻言脚步一顿,又补了一句,“前面还有个老奶奶跟我抢最后一份。” 江行月挑了挑眉,“那你赢了没?” “输了。”他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点笑,“又等了10分钟,然后老奶奶见我可怜,分了我半根油条。” 江行月低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沈言蹊端着两个碗出来,把胡辣汤盛进去,放到桌上。江行月刚要招呼他坐下,就见他放下碗又折返。 “还有东西?”江行月疑惑地开口。 话落,沈言蹊就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拿了一瓶辣椒酱出来。 “你不是喜欢吃辣吗?” 江行月点点头,接过了辣椒酱,看着他来回忙活的模样,她心里也泛起暖意,忍不住开口调侃,“服务很到位啊,这位小哥!” “谢谢这位上帝。”沈言蹊笑着应声,随手拆开两双一次性筷子,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江行月正低头去够碗,没注意到。他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倏地往回一缩,又稳稳递过去。 “给,筷子。” “好。”江行月顺手接了过去。 “一会儿要不要出去逛逛?”沈言蹊问。 “出去吧,想买几件衣服,感觉衣柜里的都不怎么适合我。”就算沈言蹊不提,她原本也打算出门去买衣服。 上次也匆忙,再加上身份不方便,都没有给赵云梨买什么东西,昨天见了,看她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她当时没说什么,夜里却总想着这件事,想要立马落到实处。 “刚好,我也打算出门。” “行。” 两人吃完早饭,搭乘公交去往步行街,那是棠照县规模最大的商场。整栋楼一共三层,一层遍布各类小吃商铺,二层全是服装店,还开了一间电影院,三层主营家居百货和休闲玩乐的铺面。 沈言蹊先陪江行月去买衣服,虽然千禧年代的店铺装修和衣服款式与二十一世纪全然不同,但衣服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江行月不由得感慨:时尚是个轮回。 走着走着,橱窗里一条淡蓝色长裙吸引住了江行月的目光,阳光洒在裙子上,更显得衣服面料好。她站在原地,忍不住在脑海想象赵云梨穿上这条裙子的样子。 沈言蹊见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蓝色长裙很适合她,她穿什么都好看,但这条裙子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沈言蹊径直推门走进店内,提议说:“试试看吧。” 店里招呼顾客的人就两个,一位身形微胖、年纪稍长的女人,江行月暗自认定她是店主;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想来是打杂店员。 店员正围着三个年轻姑娘忙活,中间的女生身形高挑,长得很漂亮,旁边两个女生站在她身边,三人形成了一个倒v型。江行月一下子就想到了港风美人四个字,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港风美人瞧着才十五六岁,生着一张明艳小巧的鹅蛋脸,一头齐肩发,发尾往里扣,五官精致立体,眉眼自带灵气。 上身白吊带搭配牛仔短裙,明明就轻轻,现在这么一打扮更衬得人格外青春亮眼。左耳边带着一只大银圈,阳光一照,晃得刺眼,右耳却空着。 她正拿着一条裙子往身上比划,旁边人说了句什么,她把裙子往架子上一挂,别过脸去:“……也就一般般。”嘴角却翘了一下。 店里光线柔和,衣料垂落的质感衬得人眉眼愈发清晰。 江行月多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心里暗叹,人果然是视觉动物,漂亮的港风美人可能还有点儿傲娇。她又忍不住侧头,想去看沈言蹊的反应,抬眼的瞬间,恰好对上他静静望过来的目光。 看我做什么? 江行月面带疑惑地看着沈言蹊,余光瞥见了店员小姑娘。 店员小姑娘和她对视上,但她一时腾不开手,见他们进门,远远招呼一声:“你们先随便看看,店里款式都好看。” 港风美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目光扫过江行月,眼里漏了点惊艳,她停了几秒这才若无其事地移开,下巴微微抬了抬,像只懒得搭理人的猫。 像被猫尾巴扫了一下,江行月侧了侧身,没放在心上,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老板。 老板在另一边,正接待一位老奶奶,都没有注意到他们。老奶奶身侧跟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她女儿,老板娘嘴甜,热情地夸赞:“阿姨,这件穿您身上太合适了,看着跟我岁数差不多年轻。” “哪里有这么夸张。”老奶奶嘴上推脱,脸上却藏不住笑意。 老板娘看出了成交的苗头,就顺势加了把火,接着说道:“这是您闺女吧,多孝顺,特地陪您来买衣裳,您真是好福气啊,让人羡慕。” “哪有,哪有啊。”老奶奶笑容又大了些。 江行月站在一旁看着觉得生意要成了。 “妈。”店员见两人一直站着没有选衣服,就喊了一句。 老板娘听见有些不耐地回头:“干什么?” “他们要买衣服。” “买衣服啊。”老板娘脸上一下就挂满了笑,走上前问了码数就帮忙把衣服取了下来。 江行月接过裙子走向试衣间。 这个年代的服装店条件简陋,店里只有一个试衣间,里头有两把椅子,上面堆着顾客换下的旧衣物,皱成一团,甚至可能还散发着别人的体温。 椅子边摆着一双拖鞋,看起来有点儿脏,被好多人穿过。 江行月多看了一会儿,她皱了皱眉伸手把椅子上堆着的衣服往旁边推了推,清出一小块空间,打算放自己的衣服。 刚拉开拉链要套上裙子,门外就传来了说话声。先是沈言蹊温声解释,试衣间里面有人,得稍等片刻。 紧跟着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点小脾气,直直冲着试衣间的方向催促:“里面能不能快点?” 感觉应该是那位港风美人的声音,江行月眨眨眼,下意识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就是啊,她也太磨蹭了?”这个声音应该是港风美人的同伴,她也在一旁帮腔,“我们夏大小姐时间宝贵的不行,耽误了她,你赔得起吗?你知道她爸是谁吗?” 催催催,一次还行,用得着一直催吗?晚一会能怎么样?还有她爸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小姐姐,你说这话很容易拉仇恨啊。 江行月在心里吐槽,原本还想着抓紧换好,被她们这么一闹,反倒生出了抵触情绪,半点不想着急了。 “这位帅哥就自己一个人吗?”见沈言蹊没接话,那位同伴就又追了一句,“有没有女朋友啊?” 港风美人旁边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女生,听了这话往沈言蹊那里偏了偏,好奇地问:“试衣间里那位是你女朋友吗?” 8、书店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话题,听得江行月一阵心累。 沈言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冷从容:“是我发小。” “怎么你们想早恋啊,可才中考完啊。”是那道清亮的女声,她说完,其他女生就换了话题,不再打扰沈言蹊了。 江行月脚上穿的是运动鞋,鞋带松松散散开着,她懒得蹲身,直接踩着鞋跟走了出来,才挪两步,后跟磨着脚格外难受。 她抬眼看向那群不停催促的女生,还没来得及露出不悦,反倒被港风美人白了一眼。港风美人抱着胳膊,脚尖一下下点着地面。 心头火气瞬间往上涌,江行月正要去理论,发现港风美人拿着衣服,先她一步走进了试衣间。 剩下两个女生齐刷刷地看着她,其中一个浓妆艳抹的,尤其是眼上的烟熏妆,看起来很不好惹,另一个安安静静的看着江行月不说话。 江行月也不想和人起争执,转身就要离开,发现沈言蹊正直直地看着她。 “不好看?”她蹭着鞋跟,不舒服的往前走,随口问道。 “没有。” 沈言蹊看见她的模样先是顿了顿,余光瞥见她拖沓着没提上的鞋子,四下看了看,快步搬来一张凳子,摆在她身后。 江行月顺势坐下,弯腰想去自己系鞋带,指尖却先一步撞上了沈言蹊的手。 他比她动作更快,借着弯腰的力道直接蹲在了她身前。 指尖猝不及防相触,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沈言蹊指尖微顿,明显有些慌乱,他仓促地抬眼,结果直直撞进江行月怔愣的眼睛里。 两人同时僵住,店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远处柜台传来的老板包装纸袋的窸窣声,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沈言蹊停了一瞬,立马又低下头,手下意识往后收了收,随后抬手轻轻替她把滑落的鞋跟提好,然后再慢慢地替她系紧鞋带。 江行月双腿下意识僵在原地,方才积攒的愤怒一下子消散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眼睛不自觉地乱飘,余光瞥见老板正把老奶奶和她女儿送出门。 等系好,沈言蹊迅速起身,眼神无处安放,慌乱地往四周乱飘,刻意避开她的视线,余光瞥向前面的镜子,声音轻得有些不自然:“要不要照照镜子。” “来,姑娘,镜子在前面。”刚送老奶奶离开,老板空了下来,热情地领着他们来到半身镜前。 江行月对着镜子打量一番,感觉还不错,她和妈妈身材差不多,自己合身,那妈妈穿上一定也好看。 思绪正轻轻飘远,她余光无意一扫,却见镜中映着沈言蹊的眼。那目光不知落了多久,静得像一片雪。此刻忽然动了,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两人隔着镜面,倏然对视。 沈言蹊静默片刻,先收回视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好看,就这件吧。“ 说完停了一会,想起赵云梨,他又补充一句:“再拿一件这个裙子。” “好嘞。”一下子卖出两条,老板声音都更洪亮了。 “等等,”江行月想到赵云梨素来节俭,又补充说:“再拿一件灰色的,一共3条裙子。” “没问题,没问题,多买几件还可以换着穿,我们的衣服质量都很不错的,现在就给你打7折。”老板高兴地转身去后面打包衣服,生怕他们跑了。 江行月走向试衣间,准备换回自己原来的衣服。 港风美女正站在试衣间门口,一身红裙衬得她眉眼张扬,更有美人的韵味了,她的朋友替她拿着换下来的衣物,店员正拿着剪刀去剪她后背上拉链处的吊牌。察觉到有人走近,她抬眼扫过来,两人刚好对视,她下巴微微一抬。 江行月这才发觉,两人身上的裙子是同款,只是色系不一样。 港风美人轻轻哼笑一声。 不是,你笑什么呀?江行月内心有点挫败,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 港风美人缓缓开口:“你穿着还挺好看的。” 啊? 江行月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夸人,呆呆地回复:“你穿这个红裙子也很漂亮。” “哼,那当然了。”港风美人抬了抬下巴,像一只矜贵的布偶猫。 一旁的店员听见两人闲聊,顺势搭话:“小姐,你也可以像这位小姐一样直接穿着走,我帮你把吊牌剪掉就行。” 旁边两个女生见她们两个穿着都挺好看的,也嚷嚷着要同款,让店员取出来试穿。港风美人面露不悦,出声催促着让她们动作快点。 店员举着剪刀,上前的脚步一顿。 “我帮你剪吧。”沈言蹊见状上前两步,接过了剪刀。 他比江行月高了半个头,微微低头,轻轻把江行月的头发拨到一旁,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剪掉脖颈后的吊牌。 “好了。”他说。 “嗯。”江行月应了一声,转身走进试衣间。 等她拿着换下的衣物走出来,老板娘已经把裙子打包妥当,顺带将她的随身衣物也一并装好。打包的间隙,沈言蹊偏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五折,我刚刚和她砍价了。” 沈言蹊的眼睛亮亮的,他看着她,像是一个在等待老师夸奖的幼儿园小朋友,江行月毫不吝啬地夸奖:“哇,你好厉害呀!” “那当然。”沈言蹊下意识开口,声音刚出来就被自己咽回去一半,可还是没有收住,停顿了一下说:“那当然了。” 江行月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声轻飘飘的,仿佛即刻随风飘散开,沈言蹊却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提着打包好的衣服离开服装店。 她们又逛了几家店,又买了几件衣服,江行月还给沈言蹊挑了几套。 江行月想着让妈妈和自己一起住,便又买了些生活用品。 采购结束,沈言蹊提议顺路去新华书店买一份县域路线地图,往后出行会方便很多。 新华书店里面的书还真挺多的,沈言蹊径直走向柜台,向店主询问路线地图,让江行月自己先逛着。 江行月看了沈言蹊一眼,但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准备给妈妈淘几本好的教材书。 路过期刊区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书架上摆放着各类青年杂志,《萌芽》《读者》《青年周报》应有尽有。 江行月随便拿了本《萌芽》,靠着书架慢慢翻着看,心里难得地沉静下来。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书本上,也洒在江行月的脸上,像给她打了层柔光。 “怎么,你要投稿呀?” 江行月觉得声音有点儿耳熟,回头看见港风美人,不过对方并不是在对她说话。 港风美人身边站着一个男生,他带着点笑音懒洋洋地开口:“我要是能投稿,我爸能把我当皇帝供。” 江行月顺着声音抬眼望去。男生身姿挺拔,比港风美人高出一截,一双黑亮眼瞳格外抓人,脸上晒出一层均匀浅麦色,衬得整张五官愈发立体,让人眼前一亮。 哇,果然美人旁边的一般都是帅哥,这还真是个剑眉星目的浓颜系帅哥。 江行月感慨自己果然是视觉动物,没留意到港风美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手里卷着本杂志,时不时敲一下掌心。 “啊?是你?” “谁啊?”帅哥扭头盯着江行月看了看:“不认识吧,夏知南,你朋友啊?” “不是,就是在服装店里认识的人。” 帅哥显然不信,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扭头看着夏知南:“还不认识,衣服都一样。” 接着又看向江行月:“朋友,你是不是她抛弃的小青梅啊?” 江行月:“……” 帅哥叹了一口气,故作忧伤:“唉,同病相怜,我是她抛弃的竹马。” 江行月:“……” “不是,陈明煦,你有病吧。”夏知南杂志拍了他一下,皱着眉骂了一句。 江行月莫名地觉得她不是真的生气,因为那位帅哥看着挺高兴的。 “啊呀,开个玩笑而已,这位同学别往心里去。”帅哥漫不经心地笑着说。 “啪!”的一声,夏知南毫不留情,抬手直接拍在帅哥胳膊上。 她转头看向江行月,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和一点歉意:“你别理他!” 说完又瞪了眼身边还在嬉皮笑脸的男生,声音尖锐起来,“不买就赶紧走,我忙着呢。” “知道了,夏大小姐。” 男生乖乖应声转身,临走前又回头朝江行月喊了句:“下次见啊,这位同学!”说完就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夏知南,夏知南的银圈被阳光照得闪了一下。 江行月多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自己不知道做了什么,向来好脾气的赵云梨都被她惹毛了,她说:“我给你一耳光。” 小小的江行月仰着脸,一脸认真地问:“妈妈,什么是耳光啊?是那种长长的亮晶晶的耳环吗,还是那种圆圆的大圈耳环?” 赵云梨本来脸都红了,听完这句话愣在原地笑出了声。她笑了好一会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说:“你怎么这么会气人,又会哄人。” 江行月笑了笑,没有听清男生又说了句什么,但应该不是什么好话,因为夏知南抬手又要打他,他笑着躲开了。 “看什么呢?”沈言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叠好的地图轻轻地在她肩上碰了碰,又收回手去。 江行月转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的玻璃窗照进来,她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什么。”江行月停了一会儿,“就是觉得有人陪着,挺好的。” 9、视频 沈言蹊拿着地图的手一顿:“啊?” “没什么。”江行月偏过脸,视线在他手里的地图上停了半秒,又移开,她摇了摇头:“你买好了?” “嗯。”沈言蹊看着江行月手里的《萌芽》,扬了扬头询问:“你要投稿?” 江行月语气平平:“就随便看看。” “那拿一本回家看吧。”沈言蹊难得见江行月喜欢,话还没落地,手里就已经拿了两本《萌芽》。 江行月笑着接受,和港风男女短暂擦肩后两人又在书店逛了一圈,各自挑了几本书。 回去的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空位被占得一个不剩。沈言蹊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拎满了袋子。 袋子有的比较沉,坠得沈言蹊的胳膊不自觉地往下挂。江行月瞥了眼,伸手去够他手里的袋子,指尖擦过他手背。沈言蹊胳膊往后一缩,袋子哗啦一响,“不用。” 可他动作慢了一步,江行月已经把最外面的那个袋子抽了出来,拎在手里,“没事,这个轻。” 沈言蹊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好吧。” 斜前方,穿碎花裙的小女孩猛地一跺脚:“你别管我!” 前面的女人应该是她的妈妈,女人拎着一个菜袋子,白了小女孩一眼,接着就伸手去拽她胳膊:“我不管你谁管你!”小女孩一扭身,胳膊从她手里滑了出来。 旁边有人往这边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周遭人也不嫌烦,一个个都在看热闹。 “好多人啊,我今天不要跟你说话了。” “那你也别吃我做的饭!” “不行!”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那些话像小石子一样砸进江行月耳朵里,她握着扶手的手渐渐失了力气,整个人被拽回了穿越之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是周五,江行月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抻平,宿舍没有阳台,她把衣服挂在了床边的绳上,她劲儿小,衣服拧不干,有的还在滴水。她在下面放了个盆子,又拧了一遍。 等水滴声停了,她才窝回椅子里,慢悠悠地刷手机。 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她看了一会就没了兴趣。食指还是机械地往上滑,视频里的脸一张接一张,笑得都一个样。江行月的心里空落落的,总感觉那些光鲜的生活离她太远了。她放下手机,想去学习,笔就在手边,她看了一会儿,却连碰的心情都没有。 江行月叹了一口气,再一看手机,都已经9点了,算算时间赵云梨已经下班到家了,她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给赵云梨拨了视频。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是江行月喜欢听的一首歌,她闭上眼睛,由着铃声响着,大概放了半首歌,电话那头才接通。 “月月啊。” 江行月立马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里的女人满脸疲惫,风吹乱了她干枯泛黄的头发,帽子歪在肩头。 可看见江行月的一瞬间,她还是下意识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疲惫一点点从眼角褪了下去,语气轻快起来,又喊了一声“月月”。 江行月应了一声,静静地看着赵云梨,赵云梨应该是骑着电动车,刚下班回来,一路上虽然戴着帽子,但风大,头发还是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看着看着,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涩,眨了眨眼。 “怎么了,闺女。”赵云梨看了看不说话的女儿有点儿担忧,她记得女儿说过快要考六级了。 “怎么了,快要考试了?”赵云梨摘下帽子,把手机拿得离自己更近一点,想更好地看清女儿。 “嗯。”江行月瞥到赵云梨手上的裂纹,眨了眨眼睛,慢慢开口。 “哎呦,考试算什么呢,你能考上大学,妈妈就很骄傲了,行月,你啊,圆了妈妈的大学梦。”赵云梨笑着开口,一脸骄傲。 “唉,这么一看怎么感觉你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吗?今天晚上吃的什么啊。” “吃了吃了,吃的是……”江行月为了不让赵云梨担心,准备撒个小谎,还没想好说什么,手机那头就传来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 下一秒,一道刺耳的男声从听筒里炸出来,“干什么?又打电话,天天下班这么晚,怎么还不做饭,我都还没吃呢!” 江行月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不耐地开口:“妈,你不是说我爸上班去了吗?他怎么还在家。” “月月啊,你爸是去了,这不是找不到活吗?”赵云梨一脸为难地开口。 “什么找不到活啊?他根本就是不想干!他在骗你!”江行月一想起这个就来气,“每次都是问你要一笔钱说是去打工买车票,哪次不是两三天就又回来了,弄得跟旅游似的,日子过得比我这个大学生都舒心。” 赵云梨揉了揉眼睛,心里满是无奈,她也知道江伟材在骗自己,但万一是真的呢?也不能一直让他在家里吧。 “你嚷嚷什么?”江伟材的声音更大了,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酒气,“老子是你爸!你妈把你惯得眼里没我了是吧?” 江行月一直头疼这件事:“妈,你能不能和他离婚啊,不跟他过了。” “你说什么?”江伟材大吼,接着咣当一声,他抬脚就把椅子踢倒了。 “你有病吧,江伟材,我跟你在一起过过好日子吗?”赵云梨猛地站起来,把男人推出去,砰的一声反锁了门。她坐下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妈,你别和他过了!”江行月盯着屏幕,气得脸都红了,恨不得立马飞回赵云梨身边。 “唉。”赵云梨叹了一口气,眼里全是无奈,“哪能说不过就不过呢,大半辈子都熬过来了。等你以后有工作了,妈妈就好了。” 赵云梨想的是农村人一辈子活的就是脸面,孩子都这么大了,这时候离婚多难看啊。在农村离了她回哪呢?房子是她自己挣钱盖的,可旁人不会认,只觉得地是男方的。 真离了,她只能回娘家。她妈都六十五岁了,老伴没了,儿子前几年刚刚离婚,也没有再婚,没有孩子,村里天天都风言风语的,她可不想再给妈妈添一桩女儿离婚的闲话,不想让老人晚年还不得安生。 只是这层层的顾虑,她从来不对女儿说。 江行月不知道赵云梨的心思,只觉得她不听劝,有些挫败地把头发拨到耳后,继续劝说:“那你才40,至少还要和他过大半辈子吧,你真的要这样吗?老了还要累死累活的照顾他。” 赵云梨看着屏幕里替自己着急的女儿,心里一阵欣慰:“妈妈有你就好了啊。” 这话听着暖心,却压得江行月喘不过气。她盯着屏幕,胸口发闷。 赵云梨永远不听劝,永远在退让。 她心疼赵云梨,可赵云梨却不听她的,这让她感到失望,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错位感——好像她才是那个恨铁不成钢的家长。 江行月没心情深思,她又急又气,声音尖锐:“你是不是担心我弟,怕你离婚他不好找对象。他都18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和江伟材离婚吧!” “都这样了,没办法,你在学校好好的。”赵云梨轻声带过。 江行月最受不了这种无力感。她总忍不住和赵云梨争执,吵完又满心懊悔,一遍遍提醒自己妈妈半生辛苦不易,不该向她发脾气,可下一次撞见她一味退让,火气还是会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母女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江行月看着赵云梨常年委屈自己,为了弟弟处处忍让,碍于脸面在外从不会与人争执,吃亏了回来跟儿女抱怨。 她一次次劝赵云梨强硬起来,被人欺负了要会反抗,她明明给了解决办法,对方却不做,总是让她别跟人一般见识。 江行月憋着一股闷气:既然你已经选择了忍让,又何必反复跟她诉说委屈,让她也跟着揪心。她以后再也不听赵云梨讲的窝囊事了。 可她心里又清清楚楚明白,那些事不跟她说还能跟谁说,而且赵云梨从不会拿负面情绪打压孩子,全心全意疼着自己,也不会把自己吐槽的话告诉别人。 心疼与气恼在江行月心里反复拉扯,真就是一团乱麻,在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理清的时候,乱麻忽然越收越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这下是真的怎么也理不清了。 江行月只好选择沉默。 看到视频里的宝贝女儿嘴巴闭得紧紧的,半天不开口,电话那头的赵云梨叹了一口气,她开始絮絮叨叨,说着各种家常琐事,尝试缓和气氛。 江行月听的心不在焉的,她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眼泪,勉强和赵云梨聊点轻松的话题,匆匆忙忙挂断了电话。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趴在桌子埋头痛哭,好笑的是,哭之前她想的竟然是——还好室友们都不在。 江行月慢慢的发泄完自己的情绪,拿出试卷开始刷题,是的,妈妈只有我了。 从她记事起,自己的爸爸就和别人家的爸爸不一样。江伟材嫌弃她是个女孩,天天不出去工作,在家里喝酒。上小学的时候,江伟材有一次打麻将输了,回家看见她,随手就拿起烟灰缸砸了过去。 江行月一下子愣住了,脚也抬不动,直接僵在了原地。 还是奶奶拉了一下,这才没让她被砸到。但这一拉却让江伟材更生气了,满嘴酒气地嚷嚷着,“你就惯吧,这死丫头迟早会被你惯坏!” “你胡说什么,天天喝酒还有理了!”奶奶听了,也嚷了起来。江行月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烟灰缸,觉得它像动画片里坏掉的城堡。 回忆像潮水,把她卷在里头,周遭的嘈杂声都隔了一层膜。她没留意到下车的客流正朝着自己撞过来,肩膀被人撞得一偏。 “当心。”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带了带,替她挡开人流。 江行月猛然回神,抬眼望向沈言蹊,眼眶微微发红。 沈言蹊目光一顿,立马垂下眼,右手放进口袋,窸窸窣窣摸了一阵。江行月盯着他的手腕,比自己肤色深些,但仍算白,能看见底下绷着几道青筋。她一时间没移开眼,也不想说话,就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沈言蹊掏出一颗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他捏在指尖,递到江行月面前。 江行月垂着眼,目光落在糖纸上,沈言蹊的手又往前探了半寸,“吃点甜的。” 10、苹果 江行月接过糖,指尖蹭过他掌心的纹路,左手把糖剥开,低下头把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散开。 她没有再说话。车厢晃得厉害,窗外的树影往后倒,江行月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公交车拐进站台,颠得她头有点晕。两人拎着东西挤下车,午后的阳光金闪闪地砸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车厢里的那股闷气总算散了些。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路过家水果店,苹果洗得干干净净,摆在店门口,红得发亮。 沈言蹊的脚步慢了一拍。江行月也跟着他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红彤彤的苹果挤在筐里,被太阳一照,像一颗颗红宝石,上面还挂着水珠,给宝石更添了些光泽。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见他们看过来,顺手抄起一个塑料袋,抖了两下,袋子就鼓了起来:“刚到的大苹果,一个个都脆甜,不甜不要钱呀!” 那筐苹果红得刺眼,江行月脚步顿了顿,舌尖泛起一丝很淡的甜,是记忆里才有的味道,真的好久没吃苹果了。 她愣了一下,想起小时候每到秋天,赵云梨总会买一袋子红富士大苹果,洗干净摆在客厅里。但她那时候不喜欢吃,老说苹果是最无聊的水果。往往是赵云梨削了皮切成块,装在白瓷碗里,端到她面前。她才拿起叉子叉着吃几块儿。 江行月一边走一边往沈言蹊那里歪了歪头,声音轻轻的,“这苹果一个个都红到发紫。”她顿了顿,眯了眯眼,小声问:“不会是毒苹果吧?” “嗯?” 沈言蹊脚步停住,视线落在那筐苹果上。水珠从果皮滚下来,他盯着那道水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阳光从排练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苹果上。一个小姑娘把苹果塞到他嘴边,他没躲开。 那是幼儿园的文艺汇演,第一次排练的时候江行月演的是白雪公主,有公主自然就有喂她吃毒苹果的坏皇后。 排练室乱糟糟的,别的小孩都有角色牌,沈言蹊没有,他一个人站在幕布旁边,看着拿着苹果的江行月,往前蹭了一步,他心跳得厉害。他想要抢走它,不想让她中毒。 江行月歪了歪脑袋,看着他往前蹭了一步又停住。下一秒,带着一丝凉意的苹果就抵上了他的牙齿,沈言蹊本能的张了张嘴,青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他抬眸,撞进了江行月带笑的眼睛里。她眨了眨眼,嘴角翘起来,平时乖乖的小朋友忽然变得狡黠,她缓缓开口,一脸认真,“你当那个中毒的白雪公……不,王子,白雪王子。我要当那个可以骑白马的公主。” 骑白马的公主。 沈言蹊重复了一遍,看向前面的江行月,眼睛弯了弯,嘴角带着一抹微笑。 在他愣神的时候,江行月已经弯下了腰在筐里挑拣,手指按着苹果转了半圈,她平时不是妈妈买就是奶奶买,还不知道怎么挑水果呢! 老板见她一直看着苹果,立马撕下一个红色塑料袋,晃了晃把袋子撑大,“姑娘,我们这个苹果都不错,这个苹果这么大呀!” 老板说着就往袋子里塞了一个苹果,递给了江行月,“你自己挑挑看。” 江行月顺手接过,眼睛在筐里转了一圈,有条纹的应该会好吃吧,她挑了几个带条纹的,放进袋子后哗啦啦的响,江行月回头看了眼沈言蹊:“你不挑一个?” “啊,好。” 江行月刚一开口,沈言蹊就从回忆里走了出来,他上前一步,眼神也更加柔和,随手拿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红得发紫的苹果。 两个人又挑了几个,两人把塑料袋递给老板,老板脸上堆满笑容,手上虽有裂纹却不影响干活麻利,很快就给苹果称完重,把袋子打了个活结,“五斤二两。”老板声音洪亮,“就按五斤算吧。”她提着袋子往两人面前送,“这个有点儿沉,拿好。” 沈言蹊伸出了手,但有一双手比他更快。沈言蹊比江行月高半个头,稍一低头,就能看到江行月微微泛红的掌心和雪白的胳膊。阳光洒在皮肤上,可以看清血管颜色。 蓝色,紫色。 沈言蹊盯着那几根血管,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风一吹,她耳边的碎发扫过脸颊,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在那一秒,他想到的居然是——她是冷白皮。 怪不得那么好看。 江行月接过袋子,往上颠了颠,苹果挤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响。 沈言蹊立马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接江行月拿着的袋子。江行月对他笑了一下,摇摇头,表示拒绝。 沈言蹊没出声,胳膊也没有收回来。 江行月付完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前方,穿过这条街就到家了,她把袋子递了过去。 沈言蹊接过,看着她被风吹动的长发,忽然觉得苹果买的太多了,塑料袋勒得掌心发烫。 同一时间,镇中学的教师办公室,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闷热的空气。郑主任和王老师隔着一张办公桌坐着,脚下放着个热水壶,前面有两个陶瓷杯。 郑主任难得语气和善,他弯腰拿起热水壶,倒了杯水给王老师:“王老师,那个赵云梨,我们前几天也去了,她家里确实挺困难,那资助费应该不少吧?” 王老师接过杯子,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她多看了郑主任两眼,强压下要皱眉头的冲动。毕竟在同一个地方上班,不好得罪人,她便打着太极说:“这我哪知道啊,等中考成绩出来了,人家就直接给赵云梨交学费了,根本不经过我们的手啊。” 郑主任眯了眯眼,“也是啊,但城里人办事都是看心情,万一人家到时候忘了呢。” 王老师端着杯子的手一顿,嘴唇碰了碰杯沿,终究没有喝。她已经听出来了,他哪里是怕人家忘,他是怕人家不经过他的手,“这我哪知道人家的心思呀?” “也是啊,你说说人家好好一个男大学生,怎么突然就要资助学生,还是个女学生?这怎么想怎么奇怪啊?” 王老师脸色一凝,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人家大学生自己上过大学,肯定想让其他人上大学呀。” “也是,也是。”郑主任撇了一眼窗户,罕见的没有再说什么。 办公室门口有几个学生正在打闹,有一个男生黑胖黑胖的,人很机灵,一眼就瞄到了郑主任,见他也和自己对视上了,立马噤了声,急忙喊着兄弟们跑了。 郑主任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那边,江行月他们也回到了家,沈言蹊拎着大包小包,把今天采买的物件送进江行月的房间放好。 江行月坐在沙发上,拉开帆布包,里面混着两人一同买下的书本、杂志,还有一张摊开的小镇地图。她一样样往外掏,打算把东西分一分,理清各自的东西。 江行月随意展开地图,发现鸿生制药厂、县医院与孤儿院,都被人用红笔细细圈了起来,标记醒目又刻意。 她微微皱眉,指尖在那几个红圈上点了点。 沈言蹊刚好走出房间,见她盯着地图出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漫不经心地开口:“方才在书店和老板闲聊了几句。” 江行月下意识轻疑:“啊?” “问了问工作,他说那三个地方正好在招人。” 沈言蹊走过来,手指点了点地图——鸿生制药厂旁边还用铅笔字写着质检部招人,县医院旁边写的是药剂科,字迹都工整,是他一贯的风格。 “哦。”江行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垂着眼继续看着摊开的地图,思绪早飘远了,忽然就开始比较起来,这三个工作哪个好呢? 江行月眨了眨眼,姥爷身体不好,有个在医院工作的人比较方便,但是沈言蹊也没有义务帮助自己。这个鸿生制药厂,就在家附近,通勤时间少,也很不错。孤儿院的工作安稳清净,也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三个工作在脑子里变成了三个拿牌子的小人,拿着剑在那里你推我搡的开始pk,江行月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可这终究是沈言蹊自己的事。他们只是结伴同行的搭档,她根本无权插手,更不能替他做任何选择。想到这,她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她索性不再想这个,脑子空了下来,忽然蹦出个无厘头的画面。 沈言蹊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针筒,板着一张脸,追着孤儿院的小朋友满院子跑。平时清清冷冷的一个人,被一群孩子闹得没了脾气,天天追在他们身后面喊来打针。 江行月越想越好笑,一回头,正对上沈言蹊的目光。睫毛颤了颤,糟糕,胡思乱想又把人忘了! 沈言蹊安安静静望着她,眼神澄澈又认真,缓缓开口:“你让我选哪个,我就选哪个。” 11、学车 怕她多想,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反正也没有想法。” 江行月看着他,目光顿了顿,轻声开口:“那就再看看吧。” 沈言蹊:“好。” 第二天清晨,天不冷不热,风从院墙外漏进来,带着点凉意。两人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吹着风吃早饭,难得感到几分惬意。 “一会儿你是自己练摩托车吗?” “去市场找个人吧,毕竟没骑过。” 两人正说着话呢,邻居李奶奶端着一屉馒头进来,远远看着那馒头还冒着热气呢!她七十多了,走路有点跛,端东西倒是稳,把馒头放到了桌子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趁热吃。” “谢谢李奶奶,来,您坐。”江行月忙站起来。 “不坐了,家里火上还炖着东西。”李奶奶摆了摆手。 “对了,我刚听了一耳朵你们刚才说什么?找人?找什么人?” 李奶奶听完来龙去脉,觉得这两个孩子真可怜啊,孤苦伶仃的,回家就跟儿子说了。 她儿子姓孙,孩子们都喊他一声孙叔,他性子热忱爽朗,当即主动过来帮忙:“那还找什么人啊,这孩子就是见外,我今儿有空,教他得了,这远亲不如近邻啊,别客套了。” 孙叔见了车没直接上手,先弯着腰看了一圈。看完才蹲下去,手指头在轮胎上掐了掐,又拨了拨链条:“胎压低了,链条该上油,不过现在不影响。” 说着就带着两人去了城东拆迁区的大片空地。 空地很大,地上铺着一层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正午的太阳把石头晒得发白,远远看过去,地面上像浮着一层水汽。 孙叔摆好青砖,简单交代了起步技巧。 沈言蹊学得很快,前两次稍稍生疏,第三次便稳稳贴着砖边顺利驶过。 他下意识回头,想问问孙叔效果如何。 一转头,正对上江行月的目光。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不知看了多久,眼睛干净又认真。 沈言蹊动作猛地一顿,呼吸一下子乱了,他连忙转回头,盯着前面的路,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 江行月见沈言蹊回头,以为他是需要自己的鼓励,配合的拍了拍手,心里暗笑自己这个陪练当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练绕桩的时候,沈言蹊突然更紧张了,肩膀绷得死死的。孙叔拍了拍他肩膀让他松下来,他却做不到连续几次都这样。 江行月看得清楚,忍不住上前,她走到车边,看了眼沈言蹊握着车把的手,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紧绷的左臂上。 指尖轻轻碰到他胳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僵硬绷紧的肌肉,小臂线条利落紧实,带着烈日晒过的温热。 江行月把他的左手从车把上拿下来,“你不要握得那么紧。”她声音很轻,落在风里软软的,“你试试只用右手骑一圈,放松点,看看怎么样。” 沈言蹊浑身一僵,左手被拿开的一瞬间,车把猛地轻了许多。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砰砰撞着胸腔,右手本能地攥得更紧,车突然受到太大的力,立马晃了两下。他赶紧松了点劲儿,车才慢慢稳住。 这一下子让他找到了方向,左手空出来以后,整个右半边肩膀忽然就松了。车把不再跟他较劲,他往左偏,车就往左拐,像突然听懂了人话。 江行月远远看着觉得练得差不多了。 孙叔似乎也这么觉得,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今儿到这儿。” “孙叔,我请您吃饭。” “啊,不吃,就教个车吃什么饭啊,你们两个孩子玩去吧。” 孙叔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走了。江行月小声嘀咕:“走得真快。” 话音刚落,孙叔又大步折返回来。 “你还骑不利索。”他把沈言蹊手里的钥匙拿过来,“我帮你骑回去,明儿再练。” 他跨上车发动,挂挡,一拧油门,连人带车拐出巷口。 沈言蹊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羡慕地说了句:“孙叔骑得真好啊。” 江行月点了点头,看了眼沈言蹊,他垂着眼,有点儿蔫了吧唧的,手也红了一小片,应该是骑车磨的。她走过去,把水壶递给他。沈言蹊接过去喝了一口。 俩人走到前头槐树底下。树冠不大,刚好罩住一小片地。坐下的时候,沈言蹊把树荫最浓的那块让给了她。 沈言蹊拧上壶盖,把水壶放地上。他低着头,盯着壶盖上的划痕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算了算,”他声音不高,“我们的钱,差不多能支持云梨同学念到大二,但她爸爸也生了病。” 江行月眉头轻轻蹙了蹙,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 “她爸生病吃药,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沈言蹊看着远处玉米地,“万一有人嫉妒拿这说事儿,传他们家其实不缺钱,资助就麻烦了。” “那都是人家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都一个村的难道不知道谁家有钱谁家穷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你是说郑主任?” “不一定是他。但村里闲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江行月点点头,风吹过来,玉米叶子翻了个面,哗哗响了一阵才停。她知道沈言蹊说得对,就是心里不太得劲。 沈言蹊见她不说话,安慰道:“中考成绩还有一周就出来了,你不用太担心。” “我知道。”江行月想的是成绩出来的也太慢了吧,为了不被怀疑,她都不能提前去看妈妈,越想越烦,她岔开话题,“你下午要去做什么?” “找工作。你呢?”沈言蹊声音有点儿轻,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散。 “我再去书店看看吧,还是有点儿想投稿。” “行。” 休息完毕,江行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她看了沈言蹊一眼,他背上蹭了一道灰印子,裤腿上全是土。人还是挺帅的,但找工作还是要正式一点啊。 “我们回家吃饭吧。”她开口,“你刚好可以换件衣服,这样也更容易找工作。” 沈言蹊跟着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尘土的衣裳,应声:“可以。” 练车出了一身薄汗,两人往家走,路过一个岔路口,江行月看见路东边的厂房围墙,上面刷着白漆大字:“安全生产,质量第一”。 沈言蹊脚步慢了一下,往那边看了一眼。 江行月跟着看过去,“那边是药厂吧?你下午要去那看看吗?” “都试试看吧,这个不着急。” 回到家,沈言蹊热得一头汗,先进屋换干净衣服。江行月一直在树下躲着没怎么晒太阳,身上干净清爽,自然不用换。想着之前都是沈言蹊做饭,不能一直白吃白喝,就跑去了厨房。 煤气罐她拧了好几次,使了最大的劲,虎口都硌得生疼,却还是拧不开。 江行月不信邪,用薄毛巾包着拧了几次,还是不行,只好去找沈言蹊求助。 门虚掩着,她刚抬起手准备敲门,一眼瞥见沈言蹊蹲在地上,正捡起地上一张纸。 江行月发誓自己真的不是有意的,可能5.0的视力太好了,目光不经意扫过,便看清那是一幅肖像画,画里是一个扎羊角辫举着糖葫芦的小女孩。 她心里生出几分好奇,便多留意了一会儿。 沈言蹊蹲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画。手腕上的手表忽然闪了一下,没过多久,他站起身,小心把这幅画夹进了书里,随即低头摆弄起了手表。 江行月收回手,指尖悬在半空,停了一瞬,又垂回身侧。她盯着那扇虚掩的门,没有出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可能是跟他奶奶有关,但对方不说,她也不好意思问。她转过身,脚步轻轻,退回了厨房。 她又尝试了几次,但还是打不开,只好喊道:“这个煤气罐怎么打不开啊” 喊完没多久,沈言蹊就走到了厨房,他换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了眼煤气罐,就蹲下去,手指拨了拨阀门上的铁锈,“这个阀门比较老了,和我们那儿的不一样,这个往左拧到一半的时候要往外拔一下。” 他边说边示范,露出结实的小臂,用修长的手指控制着那个阀门。 啪的一声,火苗冒了出来。 “行了,学会了吧?” 他把阀门关了,让江行月试了两次,见她可以熟练掌握,就把她往外推,“你出去等着吧,你不是没有做过饭吗?现在也不用学。我给你做。” 江行月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 沈言蹊又说:“你不是要写小说吗?刚好可以构思一下,快去吧,时间不等人。” 江行月点点头,余光扫到厨房的桌子上,上面摆着昨天刚买的苹果。她随手从塑料袋里掏两个,扭头问:“吃苹果吗?” 沈言蹊闻言动作一顿,望着她点点头。 江行月打开水龙头,简单冲了一下,递给沈言蹊。沈言蹊接过后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果香在口腔里漫开。 他看着江行月拿着苹果走出门,低头盯着那圈浅浅的牙印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12、谣言 2000年算是纸媒的黄金时代了。 江行月花了三天时间,把县城里有书的地方都跑了个遍。 在店员的推荐下,她了解到了现在受欢迎的小说类型,买了好几本书回去。在店员的推荐下,她摸清现在流行什么类型,买了好几本书回去。 回去后,她把书和杂志翻了翻,心里大概有数了。她本来就是文学系的,平时也比较喜欢写东西,构思了个大概情节,准备先写个五千字的短篇去试试水。 江行月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写了一会儿,手腕就酸了。平时她都边听歌边写,这里没有手机,不到一会就开始怀念自己的键盘了,要不是黑网吧太贵加上自己现在的身份是16岁未成年,她早就跑过去了。 她盯着稿纸发呆,笔无意识地在纸上戳着,洇开一点墨。 江行月叹了口气,把稿纸揉成一团扔在桌角,低头瞥了眼手表,5%的数字稳稳停在表盘微光里,命运线暂时平稳,可自己连一篇试水短篇都写不顺畅,心底多了点焦灼。她正准备重新提笔,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言蹊敲了敲门,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言蹊面色凝重,江行月看着,右手扣住手表,声音紧了几分:“怎么了?是不是我妈那边出事了?” “不是。”沈言蹊摇头,“王老师给我打了电话,说学校里有人传闲话。” “什么闲话?”江行月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低头看向表盘,好在偏离度依旧维持在5%,暂时没有因为闲话产生命运动荡。 “就是,”他沉吟片刻,“说赵云梨被资助是有条件的,说什么的都有,还有的说她和城里来的大老板订婚了,彩礼都收了。” 江行月心头一紧。 沈言蹊确实不想告诉她这些,可这事关系到赵云梨,他不能替她做决定。 “王老师说影响不大,”沈言蹊把水杯递给她,“就是几个学生在背后嚼舌头。后天中考成绩就出来了,成绩一出来,流言自己就散了。” “可是……” “你不可能替她打一辈子的仗。” 话说完,房间安静下来。沈言蹊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开口。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堵不高不矮的墙,能挡风,但不挡路。 江行月慢慢松开了手指,把水杯放下。她知道他说得对,有些路,得让她自己走过去。 “等后天成绩出来了,我们再一起去学校。” “好。”沈言蹊应了一声,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次我骑摩托车带你,你可不要害怕啊。” “不会。”她重新坐在椅子上。 沈言蹊目光扫过桌角揉皱的稿纸,轻声发问:“没有思路?” “也算吧,主要手写太累,太怀念键盘了。”她懒懒应声,心头攒着一丝无处安放的无力。 “那听点歌怎么样?我买了个mp3忘记告诉你了,等着,我给你拿过来。” 沈言蹊没有关门,慢慢走了出去。 桌上的稿纸还摊在那里,纸团滚到了桌角。她重新坐下来,抬手看向手表,微光依旧平和,5%没有下降,说明赵云梨未触发命运大幅偏移。 她拿着笔,静静地发呆。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沈言蹊折返回来,抬手将mp3轻轻递到桌前,语气温柔:“给你随身听,不要不开心了。” 江行月伸手接过,慢慢戴好耳机,深吸了一口气。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响,然后前奏响了起来,钢琴干净地敲进来,‘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 她把笔落下去,重新写第一行字。耳机里的歌声还在响。 而在这个村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来不及。 “唉,听说了吗?赵岸英他闺女让人给资助了,说是给钱上学。” “可不是嘛,上回我看见两辆摩托车停在他家,可气派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 “我小舅子去镇上,和初中的一个主任碰见了,听人家说的。” “听说来的是城里人,还是个大学生,男的女的啊?” “一男一女,说是兄妹。” “真的假的,大学生都这么大方吗?” “我上次见了家秀他弟,他还问我件事是不是真的呢!我说那当然是真的了,也不知道你这舅舅是怎么当的,自家外甥女的事都不知道!” “你们不懂了吧,我看啊,哪是什么资助,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你说说一个大学生还是个男的,资助一个小姑娘,钱多的没地方花了吗?你说这是要干什么?” “你是说……” …… 流言不止在校园滋生,很快顺着人情往来,蔓延到了整个村落。它就像田里的野草,没人在意它是怎么长出来的,但它就是一天比一天茂盛。 伏案写作许久的江行月有点儿累了,揉了揉手腕,刚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听见了脚步声。 她顺势推开门。 沈言蹊站在门外,见到她时眼里带着一点惊讶。 他最近一直在找工作,离开的时候穿的是干净的白衬衫,此刻衬衫上沾了几道灰,袖口卷到手肘,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察觉到她的目光,还下意识把信封稍稍往后藏了藏。 江行月看在眼里,心里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但没有戳穿,指尖无意识蹭过手表表盘,默默留意着数值变化,依旧是固定的5%,她稍稍安了心。 “找到了?”江行月问。 “没有。”沈言蹊声音低沉。 江行月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他。 夕阳的余光打在江行月身上,既让她的五官显得柔和,也让她显得有点儿不高兴。 沈言蹊望着她,声音轻了下来:“明天再去。中午了,我先去做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画面一转,中午回到家,郑主任一家人围在桌子上吃饭。他坐在主位,他媳妇朱远芳坐在左边,两个儿子在右边。饭桌上只有碗筷碰碗沿的轻响,看起来规矩得很。 郑主任抬眼,看见小儿子正用筷子尖一下下戳着碗底,眉头一皱,筷子往桌上一磕,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一天天的,一点主见都没有,想吃啥都不知道?怎么没饿死你?“ 郑明飞肩膀缩了一下,豆角从筷子尖掉回碗里。 “都像你这样,学习怎么能好?你就不能跟你哥学学?“郑主任冷眼瞧着,恨铁不成钢地说,“我真不明白了,都是我的种,怎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孩他爸,都吃饭呢。“朱远芳刚开口,郑主任眼风一扫,声音暴躁,“我说什么,这不都是你惯的。“ 朱远芳一听这话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啪”地一声把碗往桌上一磕,溅出两粒米,“别给脸不要脸,在学校让孙子回家见到我就冲大爷是吧,跟我撒什么气?” 郑主任腮帮子鼓了鼓,真应了朱远芳的那句话,欺软怕硬,他没吭声,转过脸,对面墙上奖状贴得满满当当。 郑主任眉头松了松,明远真不愧是我儿子,看看这么多奖状,有我当年的风采。 他嘴角刚翘起来,忽然停住。最边上那张,红底金字,但却清清楚楚的写着——第二名。 他筷子悬在半空,那次的第一是谁? 是赵云梨,这个小丫头片子,命真好呀,竟然还有人资助她。他当年可是一个帮他的人都没有。丫头片子读什么书,出来还不是嫁人?这名额不给明远,也该给其他男同学。 郑明远正夹着一块土豆,余光瞥见郑主任在瞧着墙上的奖状,心里一紧。 果然,郑主任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这孩子吃饭磨磨唧唧的,中考完几天了,心还没收?高一教材看了没有?” “吃饭呢,吵什么。”朱远芳不耐烦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什么吵什么。”话虽这样说,郑主任还是压低了些声音,克制怒火,“你们吃的用的,不都花我的钱?” 他瞪着郑明远,“别以为读了高中就能翅膀硬。老子管不了你?” 郑明远垂着眼,筷子在碗里划拉,把米饭戳出一个个小坑。他觉得自己压根就没长过翅膀,也不知道父亲在怕什么。 “爸,我没有。” “你没有?”郑主任声音陡然拔高,“我天天教你,你怎么还不是次次第一?上了高中没我管着,你能考多少?之前那次第一是不是赵云梨!” 郑主任是越说越有理,人也越来越气,声音再次升高,“你什么条件,她什么条件?现在人家也要上一高了,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朱远芳听完白了他一眼,他声音大,她声音就比他更大,你不怕丢人,我就怕丢人了?那不能够。她也嚷嚷着,“这是教师公寓,想让其他老师看笑话?” 郑主任收了声,后槽牙磨了磨,瞪着郑明远。 郑明远被那道目光看得心烦意乱,好在他向来知道怎么应付自己的父亲,脸不红心不跳的开口:“爸,我吃好了,先进屋头学习了,虽然放假了,但我也不能松懈。” “行,去吧。”郑主任眼珠子还瞪着,火没处发,筷子头转向小儿子,“还有你,郑明飞,能不能跟你哥学学?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郑明远进了房间,反手把门扣上。参考书翻开,第一页翻了几遍,字没进脑子。笔拿起来,又放下,纸上只有几个墨团。他把书一合,走到床边,抱起一个枕头,手伸到枕头套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笔记本。 他拿着笔记本回到桌边,这一次,他写了很久。 13、好友 这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村里人也都怕看电视费电,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聚一起聊天说闲话,谁家出了什么事,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村。 所谓三人成虎,从“听说有人要资助岸英他闺女,给她钱上学”到“岸英他闺女被城里人看上了”再到“赵岸英他闺女赵云梨,要跟城里的大老板结婚了,彩礼都给了,说是当学费。” 谣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离谱。有意思的是大家都在背后嚼舌根,既想让当事人知道,又不想让当事人从自己口中知道。都不想当那个恶人,因此这些话一时半会还没有传到赵云梨的耳朵里。 夏天的傍晚,蝉一声一声地叫着,村子也升起了炊烟,东一家西一家,从灰色的瓦顶上面直直地往上冒。 赵家自然也不例外,赵云梨和妈妈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今天周五,弟弟也要放假回家了,可以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 她被资助后,第一时间跑去找了赵红霞。赵红霞成绩也不差,家里条件还可以,关键是她舅舅比较有钱,有没有孩子,把她当亲女儿看,早早就答应了要供她上学。 赵红霞本来听说赵云梨家里穷,大概不能上高中,心里一阵难过。但家里的钱她做不了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卖雪糕,看能不能给赵云梨攒一学期学费。现在知道云梨被人资助,她激动得不行,拉着人的手就开始幻想那美好的高中生活。 但最近赵红霞没来找赵云梨玩,应该是她家里有事吧。赵云梨想,马上就上高中了,要是红霞超常发挥一下,说不定她们可能同班,还能做同桌呢!想着想着,赵云梨就弯了弯眼,笑出了声。 可她弟弟却笑不出来了,因为他这几天挺倒霉的。总是丢东西,大多数都不值钱,但也让人心烦。他一个男孩子,本来就有点大大咧咧,但就这样还是感觉到有的同学在躲着他。倒也没人欺负他,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 今天下午五点,他放学回家。去学校停车场找自行车,赵云梨帮他在车把上缠了一圈红胶带,一眼就看到了。他弯腰开锁,推车的时候车把往右一歪,后轮像粘在了地上。 他使劲推了一把,还是不动。低头一看,后轮胎瘪了,气门芯的帽子没了,气肯定是被人放了。 “哟,赵学文,怎么还没有走啊?” 他听声音回头,见几个男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笑,“原来是车轮没气了呀。” “哎呀,这有什么的呀?回去让你的姐夫给你换个摩托车。”说着话的人叫李豪飞,黑胖黑胖的,站在最前面,像个是领头人。 “姐夫?”赵学文听了这话愣在那儿,姐姐才十六岁,天天一个人待着,哪来的姐夫?他以为是新编的浑话,火气往上撞,“你胡说什么?” 李豪飞听了瞪大眼,“瞅瞅,还不信,哥们,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姐长得也不错,被人看上应该高兴吧。” 赵学文大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不要乱开玩笑。” 李豪飞毫不在意,笑嘻嘻地掰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不信回家问问你姐呀。” “啊呀,豪飞,别这样,人家可有一个有钱的姐夫,我们可惹不起。”几个男孩哄笑着跑掉了。 赵学文站在停车棚下面,背后就是夕阳,可他却感觉世界一片黑暗,胸口也堵得慌,但他不能打架,不想给家里惹麻烦。 车轮碾过路面,没气的那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他把车推去小卖部充了气,骑出校门。 夕阳下,空旷的乡间小路,风吹动路边的野草,也把他的火气吹掉了大半,他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慢慢安抚好了自己的情绪,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张笑脸。 推车进院的时候,他还是多看了几眼,姐姐正笑着摆碗筷,爸妈也在笑,他松了松车把,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落了地,看来白天那几个男孩是在胡说八道。 “干嘛呢?你发什么呆?”赵云梨看着弟弟推着车慢慢走进来,院子里的灯泡照在他脸上,黄黄的光显得他好像更黑了。她皱了皱眉,这小子肯定又在大中午跑出去疯跑了。 “姐,你今天看着挺高兴的。” “是吗?”赵云梨把碎发别到耳后,“快洗手吃饭。” “今天回来的挺晚的呀。”李家秀问。 “这不是路上遇到同学,多玩了一会儿嘛。”赵学文声音小了点,把书包往凳子上一搁,转身去洗手。 院子里的灯泡周围飞着几只扑棱蛾子,扑腾扑腾地撞在灯泡上。饭菜的热气也往上冒,被灯泡的光一照,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聊天,其乐融融的,忽然,赵云梨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云梨,在吗?”赵红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在啊。”赵云梨应声抬头,刚想笑着招呼她坐下,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动作忽然顿住。 赵红霞脸上的表情她见过。上回红霞家的大黄狗下了崽,生了一只小狗,两个人都很喜欢,天天想放假找小狗玩,可是突然有一天小狗被送人了,红霞跑来告诉她的时候,脸上就是这样,又想说出来,又怕她难受。 院子里的灯泡突然暗了一下,蛾子撞得更响了。 赵云梨的笑容收了收。 赵红霞见他们一家围坐在院子里吃饭,每个人脸上都是笑模样,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姨,让云梨来我家玩吧,这不快上高中了吗,舍不得她。” “是啊,妈,我今晚就去红霞家睡吧。”赵云梨放下筷子,压下心里的担忧。 赵学文看着她们,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夹好的豆角掉进了白粥里,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姐姐,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村子里没有路灯,借着家家户户窗口露出的一点昏黄的光,赵云梨踩着赵红霞的影子慢慢往前走。 蝉已经不叫了,但蛐蛐还在草丛里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处不停地说小话。 到了赵红霞家,两个人洗了脚,钻进蚊帐里。 赵红霞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她轻声开口,“云梨,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点儿不一样啊?” 赵云梨听了这话眨眨眼,心里也泛起了一丝疑惑,蚊帐里有一只飞虫发出嗡嗡声,她抬头盯着看了一会,这几天,村里人看她的眼神确实有点不一样。但她没有多想,只当大伙儿在关心她,在替她高兴。 赵红霞看她不说话,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云梨敏感爱多想,脾气又柔,平日里玩的好的也就自己一个,两个人也是形影不离,天天一起吃饭聊天。 赵红霞侧过身来,抓住赵云梨的手,低声说:“我跟你说,你别生气,村里面有人说闲话,说你是被城里人给包养了。” 话落,赵云梨的手指猛地一缩,指甲刮过赵红霞的掌心。红霞吃痛,却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我这几天在村里打听了一下。”赵红霞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个谣言极有可能是郑主任传出来的。” “什么?”赵云梨一惊,久久没有开口。 赵红霞把胳膊撑在枕头上,蚊帐里光线暗,虽然看不清云梨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生气,赵红霞既气恼又心疼,对郑主任一点好感都没有了,“肯定是他嫉妒你,你拿了他儿子的名额。” 云梨听了眨眨眼,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那笔钱是让她去上学的,是让她能继续读书的,怎么就变成了……变成了那种东西? 她把手从赵红霞手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蚊帐顶,那只飞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 “咱们村离他那么远,都能传这样。”赵红霞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学校是他的地盘,肯定也有人说。” 赵云梨没应声。她想起这几天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笑,原来不是庆祝她能读书。 赵红霞等了一会儿,又说:“后天出成绩,我怕你见了郑主任还傻兮兮地把他当成好老师。不过,你放心好了,这次我陪你一起去学校,你不用怕他。” 赵云梨闭了眼,再睁开时,看到的不是蚊帐顶,而是赵红霞,她“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你。” 赵红霞嘴角向上扬了扬,没出声,轻轻地踢了赵云梨一脚。 云梨也没有躲,手慢慢伸-进被子里,握紧了红霞的手。 14、查分 转眼就是中考放榜日。江行月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后半夜她做了个噩梦,梦里赵云梨没考上高中,她拉着她跑,江伟材突然凭空出现,开着汽车直直朝她们撞来。 江行月猛地坐起来,尖叫一声。心在不停地跳,脑子也懵懵的,她盯着天花板喘了好几口气,窗外天是灰蒙蒙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时间应该还早,江行月点了点手表果然才5点,她翻了个身,心里一直烦躁,想继续睡,却睡不着了。 荒唐! 这梦怎么一点儿逻辑都没有。 江行月眨了眨眉,江伟材还会像鬼一样凭空出现啊?江伟材还会闪现啊?还有她为什么会拉着赵云梨跑啊,没考上就没考上吧,大不了花钱交择校费。 交择校费这句话,赵云梨也对她说过。 她初三的时候,住校,一周回家一次,那时候成绩不太稳定,压力有点儿大,有天晚自习数学测验难度爆表,她心态一下子崩了,考完就疯跑向校园电话亭抢电话。 江行月跑得飞快,就那样前面还排的有两个人,距离宿舍熄灯只剩十五分钟,她静静站在队伍里,在心里面默算着时间。听见身前的人也在哭诉考题太难,江行月心里生出一抹隐秘的窃喜。 终于轮到她,她拨通赵云梨的电话,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具体说了什么,现在早就忘了。 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躺下准备睡觉,班主任来查寝,喊住了她。 “江行月,你妈妈一会儿来学校,她给你请假了,你去门卫室等着就行,那边暖和,我已经和保安打过招呼了。” 江行月瞬间愣住,大脑一片空白,她一直沉浸在考试失利的难过中,想过赵云梨可能会担心,但却从没想过对方会连夜赶来学校。 她一个人慢慢走出了寝室,天上有许多星星,她抬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到了门口。 门卫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着,窗户上贴着报纸,但里面的电视开着,透过窗户透出的光,刚好能看见保安正趴在桌子上,她分不清对方是睡着了还是在看电视。她抬抬手,几番犹豫,还是不好意思敲门。 “行月。”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江行月疑惑地蹙了蹙眉,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形微胖、面相和善的女人对她笑了一下,冲她摆摆手,示意她进去。 那是她的班主任,班主任和赵云梨年纪差不多,三十五六,平日里很照顾她,还帮她申请过贫困补助。 “怎么不进去啊?”班主任说着就敲了敲门卫室的门,保安出来开了门,嘟囔着接完电话就犯困,还打趣这学生怎么也不知道敲个门。 班主任笑着打圆场,进屋陪着江行月等赵云梨,随便和她聊了会天。 江行月记得很清楚,那里面放的是一部她之前看过的家庭伦理剧,剧情比较狗血,接下来应该是女主妈妈闯进婚礼说:“你们不能结婚,其实你们是兄妹!” 不过这次进来的是风尘仆仆骑着电动车赶来的妈妈赵云梨。 班主任先迎上去,“是江行月妈妈吧。” 赵云梨笑着回应,顺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了眼江行月,笑容大了几分:“这孩子就是太内向了,不好说话,老师多关照一下。” 后面江行月记不清了,只记得赵云梨要领她去吃饭,但已经9点半了,校外的小饭店大多数都关门了。两人兜兜转转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店,店里客人寥寥无几,她们各点一碗面条,外加两道小菜。江行月记得最清楚的那个卤豆干,就剩了一个,被她买走了。 江行月挑起豆干咬了一口,汁水溅到了衣服上,赵云梨笑着拿纸帮她擦,让她慢点吃。 “妈,这个豆干真的特别好吃,你尝尝。” “行。”赵云梨也挑起一小块豆干,咬了一口,夸她真会买。 只不过她那时候心情不好,吃饭的时候好像就说了这一句话。 赵云梨也看出了她的心事,认真地宽慰她:“月月,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就算没考上实验班又怎么样,妈妈自己攒的有钱,考不上就交钱呗!钱花在你身上,妈妈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头顶的灯光落在两人中间,照得赵云梨的眼睛很亮,江行月看着,突然就有了想哭的冲动。 赵云梨还在那里逗她:“你在妈妈眼里就像那个芭比娃娃,给你买东西,装扮你,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妈妈有成就感,心里还特别自豪,只是不好意思说。” 往后整整一个月,赵云梨每天中午都去校门口看她,给她送吃的,直到被江行月强行拒绝。 后来,她又去那家店点过几次豆干,但都没有那晚的好吃。可能是卤的不够久,也可能是那天夜里,她的心又酸又胀,连个豆干都变好吃了。 回忆慢慢淡了,但爱没有变淡。房间也慢慢变亮。江行月更是一点儿困意都没有了,她上一高的事已经被系统板上钉钉,赵云梨的升学结果也不会改写,但她还是迫切想知道赵云梨具体考了多少分。 江行月点开手表看了看,偏离度还是5%,应该是成绩还没有公示,她起身提拉上拖鞋,抓了抓头发,推开门往洗手间走去。 还没有到地方就听见了细碎淅沥的水声,不是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小。 到门口一瞧,果然是沈言蹊。 “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江行月懒洋洋地开口。 沈言蹊嘴里还有刷牙泡沫,说话含糊不清:“睡不着。” 江行月顿了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睡不着。 沈言蹊也确实是这样。 江行月洗漱完,回卧室,拿了张纸写好自己和赵云梨的信息,出来的时候,沈言蹊已经简单做好了早餐,有两碗稠白粥,和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两个煎得边缘微焦的荷包蛋。 两个人坐在客厅慢慢吃饭。 沈言蹊:“猜猜你多少分?” 江行月咬了口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她自信开口:“一万。” 沈言蹊:“……” 沈言蹊顿了顿:“不是不相信你,但还是去高中看看吧。” 江行月喝了口粥,温热的米浆滑进胃里,暖乎乎的,她微眯着眼,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那应该去教育局,高中学校通常不公布成绩。” “我知道教育局怎么走。”沈言蹊把筷子放下,声音轻快不少,“这位妹妹可以坐我的摩托车吗?看你今天出成绩就不要钱了。” “那真是太感谢了!”江行月故作激动的回话,两人对视,微微一笑。 简单吃完早饭后,两人并肩出门,摩托车在城市街道里慢慢穿行,一路驶向公布成绩的教育局办公楼。 教育局一楼走廊尽头贴着“招生办”三个红字。 沈言蹊见了抬手推门进去,江行月紧跟其后,一股浓郁的油墨味儿迎面扑来,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吸了吸鼻子。 屋内有不少前来查分的学生和家长,七八个人围在两张掉漆办公桌前,吵吵嚷嚷地打听成绩。 “人挺多,还要排队等一等。”沈言蹊侧头低声说道。 “还好吧,你刚刚免了我的车费,现在还有免费风扇吹。”江行月声音一顿,见前面有两三个小孩子在屋里追逐打闹,眼瞅着就要撞上沈言蹊,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角,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沈言蹊晃了一下,眼瞅着就要站不稳。江行月立马扶住了他的胳膊。沈言蹊冷冷的看了一眼前面的小孩,小孩被吓了一跳,跑着去找自己的哥哥姐姐。 沈言蹊压下点不耐烦,抬眼望着江行月,目光柔和,轻轻说了句,“谢谢。” “嗯。”江行月应了一声,低头见自己还抓着沈言蹊的胳膊,立马后退一步,松开了手。 沈言蹊眼神一凝,前进一小步,缓缓开口,“对了,你刚刚在说什么?” “嗯?”江行月看着又拉近距离的沈言蹊,不自然的摸了下鼻子,“啊,我说我今天运气还不错,说不定中考成绩会特别好。” “这样啊。”沈言蹊说话声音带着笑,陪着江行月,安静地站在后面。 等前面的几个人打听完离开,两人这才快速走到桌前。 桌子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桌上有两摞宽宽的打印纸,旁边针式打印机嗡嗡响,正往外吐新名单。 “查分?“女人头都没抬,余光扫过两人:“报一下学校,准考证号,姓名。” 江行月把纸递了过去,女人接过,在“城关中学”那摞里抽出一份,手指头顺着往下划。纸是连着的,两边还带着撕边,油墨蹭得她指头都变灰了。 “江行月,”女人终于抬头,面露惊讶,语速慢了下来,几乎是一字一字地,“568全县第二!” 江行月一愣,她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这和她当年的中考排名一样啊!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沈言蹊微微倾身,声音洒在江行月耳边,温温热热的,他浅浅调侃:“学霸啊!” 江行月耳朵一烫,回过神,抬眼看向身侧的沈言蹊,没有说什么。 “啊?还是你!”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江行月回头,就见一个扎着干净利落高马尾的女生站在原地,穿着白色吊带和浅色牛仔短裤,身形高挑,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江行月眨了眨眼,嘴角抿了一下,认出对方好像是书店那个女生,夏知南。 夏知南见江行月对自己微笑示意,眼睛柔和了不少,轻笑了一下,径直穿过人群朝江行月走来。 江行月一愣,多看了两眼,夏知南身侧跟着上次见过的那个男生,还是一样的青春帅气,但名字是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男生的目光都没从夏知南身上移开过,他顺着夏知南的目光望向江行月,他稍稍愣神,嘴巴张了张,停了一下,才开口喊道: “小青梅啊。” 江行月:“?” 沈言蹊:“???” 15、红榜 沈言蹊看着帅哥,帅哥看着江行月,江行月又看着帅哥。三人视线交织,形成一个大大的三角形。 江行月率先移开目光,回头就见夏知南白了帅哥一眼,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压低了声音:“你给我正经一点,别吓到人家。” 帅哥被拽得歪了一下,耷拉着脑袋,拖长声调:“好害怕。”话音刚落,肩膀就又挨了一巴掌。 他委屈地看了眼夏知南,立马站直身体,收了嬉皮笑脸,声音也正经起来:“你们好啊,我是陈明煦,明天的明,日字旁右边一个句,下面四点水的——” “煦色韶光的煦。”夏知南打断了他,还不忘记吐槽,“没文化真可怕。” 她转头看向江行月和沈言蹊,弯了弯眼,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夏知南。” “知道的知,南方的南,她妈妈是南方人。”陈明煦在一旁补充。 江行月和沈言蹊点点头,简单的报上了姓名。 寒暄了几句,陈明煦扫了眼桌上成堆的成绩单,眼睛亮了一下:“你们也是来查成绩的吧!” “对。”江行月和沈言蹊同时回答。 话音刚落,原本埋头工作的中年女人猛地站起身,脸上堆起亲热的笑,快步绕到桌前:“明煦,知南,你们来了。” 她回身拿起两张单独放好的成绩单递过去,语气一改之前的冷淡:“你们爸妈刚打过电话,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这成绩我都给你们查好了,刚想给你们打电话呢!还辛苦你们来一趟。” “电话”两个字入耳,江行月不动声色地和沈言蹊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年头家里有电话的,不是一般人,至少是个有钱人。 夏知南没先看成绩,她拨了下耳边头发,然后漫不经心地开口:“在家闷得慌,就出来转转。” “没开学正好多出去玩玩。”女人笑着抬手指向江行月,眼里满是赞许,“你们旁边这位同学考了全县第二,说不定开学还会分在一个班呢!” “第二?!”这次陈明煦的惊讶不似作假,夏知南也睁圆眼睛看着江行月。 江行月被众人直白的目光看得局促,微微偏了偏头。沈言蹊见了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挡了挡:“阿姨,我们还有一个同学的成绩还没有查。” “我都忙忘了。”女人连忙回身坐回桌后,飞快翻找剩下的成绩单,抬手招呼江行月坐下,不一会儿就把成绩报给了她。 江行月看到成绩也是一惊,趁别人说话的工夫,她垂下眼,指尖在表盘上点了点。数字跳了一下,偏离度已然发生了变化,从5%到18%。 陈明煦碰了碰夏知南的胳膊:“你说今年一高线会不会涨?” “涨了你就完了,快中考了天天跑去打球,你爸不会放过你的。” 两人的交谈声飘进江行月耳中,听着听着,她思绪却不受控制飘向别处。 身后忽然传来夏知南的喊声:“喂,发什么呆呢?” 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方才脑子里想的压根不是身旁的夏知南,而是赵云梨。 赵云梨现在应该也在看榜吧。她会站在红榜前面,还是会被人群挤在后面? 江行月不知道的是,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赵云梨就已经醒了。 前天她在红霞家睡,昨天红霞就来她家睡,这会儿红霞还在旁边打呼噜。 她轻轻翻了个身,“包养”“谣言”“郑主任”,那些话又在脑子里转。胸口闷闷的,难得感觉到一丝紧张,考完了,题目难度不大,自己感觉还是不错,能够上一高。但题目难大家都难,题目简单大家也都简单。大家会不会都考得很好呢?一高的分数线会不会上涨呢? 如果没考上怎么办呢?对得起资助人吗?他们说的闲话我也解释不清了? 去学校的路,她走过几百遍了。路边的每块石头都认识。 只有今天她觉得这条路是新的,而且这条路太短了,她还没准备好。 等她们走到校门口,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学校大门敞着,里头黑压压全是人,郑主任还有所有初三的班主任老师都一道走出来了,他们手上还拿着红纸,赵红霞踮着脚,一眼就看见了:“出来了!成绩出来了!” 她俩仗着瘦,侧着身子,从人缝里往前钻。有人被挤得“哎哟”一声,回头看是两个学生,也没计较。 “云梨!红霞!” 王老师从人群里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条红裙子,还抹了口红,嘴唇亮晶晶的。两个学生看得一愣。 “怎么了?没见过这么年轻的老师?”王老师调笑道。 “没见过。”赵云梨老老实实点头。 王老师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行了,别夸老师了。” “老师,我这次考得怎么样?”赵红霞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 “一高线492。你已经过线了,成绩单回班里再拿,你可以上一高了。” 赵红霞听完,一把抓住赵云梨的胳膊,摇得像拨浪鼓。要不是老师在跟前,她能原地蹦起来。 旁边的家长听见了,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我家孩子呢”。王老师招架不住,指了指校工手里的红榜:“看榜吧,马上贴。” 赵红霞又问:“那云梨呢?” 王老师看着强装不在意的赵云梨,卖了个关子:“云梨的成绩,那更要看红榜了。” 两个中年男人踩上长板凳,把第一张红纸按在墙上,手掌从中间往两边一抹。人群安静了一瞬。 初三近二百人,十几米长的红榜,从校门东墙一直贴到西墙。 赵红霞知道赵云梨的水平,拉着她直接往最上面找。 “赵云梨,521,全校第二名,全县第九十二名。” 满分580,她考了521。 赵云梨听见自己的名字,立马抬头,踮起脚,目光牢牢地盯在红纸上,心一下子跳得特别快。 赵红霞还在她耳边喊什么,她没听清。她只是盯着红榜上那三个字,“赵云梨”,是我,我考上了!不用靠任何人。 “493!太好了,我踩线通过!”赵红霞找完赵云梨就在下一列看到了自己的成绩,兴奋地大喊。喊完她扭头去看赵云梨,见她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这才彻底笑开了,笑到一半又想起昨晚那些话,嘴角往下压了半寸。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往学校大门那边看了一眼。大门外头,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得水泥地发白。有两个迟来的家长正小跑着往这边赶,其中一个鞋带散了,踩一脚,绊一下,再踩一脚。 人群外面,一辆摩托车停了下来。一个女生从后座跳下来,骑车的男生把左手悬在女生身边,等她站稳才收回去,停好车。 两个人没往人群里挤,绕到了教学楼后面。赵红霞有点儿疑惑,他们是哪个班的,怎么不过来,不是来看成绩的吗? 正想这呢,身后传来郑主任的声音:“哟,这么热闹啊?” 赵红霞的笑脸僵了一瞬,嘴还张着,声音却卡在了嗓子里。 她扭头就看见郑主任和他的儿子郑明远站在不远处。郑明远穿着一件耐脏的灰衬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里却冷冰冰的,一直往后瞟。 “郑主任来了?听说明远考得很不错呢,是学校的第一名。”王老师笑着说道。 “哪有,也就正常水平。”郑主任摆摆手,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精准落在赵云梨身上:“考得不错嘛。521,全校第二。比我儿子低了……七分。” 王老师笑了笑,没再接话。 赵红霞被那目光盯得不舒服,她皱了皱眉,看了看身边的赵云梨,小姑娘低着头不说话,分明是有些紧张,她拉了拉赵云梨的胳膊,小声说道:“云梨,我们去领成绩单吧。” 赵云梨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挤出人群,向教学楼走去。 才进去就看见了刚刚骑摩托车进去的两个人。赵红霞看着赵云梨见到对方一脸高兴的样子,确定了他们应该就是资助人。 果不其然,赵云梨立马向赵红霞语无伦次地介绍他们。 “我知道你们,谢谢你们资助云梨,云梨这次肯定特别好,全校第二呢!资助她那么肯定不亏。”赵红霞笑得一脸灿烂。 四人说说笑笑的,闹了一会儿,沈言蹊说出了来意:“成绩出来了,我们来学校办最后的手续,学费会直接交到一高,生活费定期给你。” “我们也听到了一些流言。”江行月接过话,看了一眼赵云梨,“云梨,你信我吗?” 赵云梨点头,余光瞥见了沈言蹊——他正望着江行月,眼里藏着一丝笑意。 “那我告诉你,你什么都没做错。有人传闲话,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们眼红。” 江行月坚定地说。 “你们也知道了,他们真的很过分,乱嚼舌根。”赵红霞忍不住替朋友愤愤不平。 赵云梨好脾气地拉了拉赵红霞的胳膊,让她不要太生气。 赵红霞反手按住了她的手,无奈道:“云梨,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所以他们才会欺负你。” “我知道,可是我弟弟还在这个学校上学。”赵云梨有点为难,小声地说。 “放心,不会影响你弟弟的。”江行月笑了笑,“不是有广播吗?学校今年成绩还不错,学校肯定会广播宣传的。” 赵红霞眼睛一亮:“对啊!每年放榜日学校都会播优秀学生,云梨是全校第二,肯定会被念到!” “可是,郑主任会不会……”赵云梨还是有点担心。 沈言蹊接过话:“他儿子是第一,郑主任总不会拦着不让播自己儿子的名字吧?” 赵红霞一拍手:“就是!他那么好面子,爱炫耀,儿子考了第一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江行月看着眉眼依旧带着不安的赵云梨,声音放得更轻:“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成绩出来了,红榜贴了,广播也会播。谁也不能把‘全校第二’这几个字从你身上拿走。” 赵云梨抬头,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走吧,你们去领成绩单,我们去找校长走最后的资助流程,回来见。”沈言蹊说。 话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郑主任领着郑明远也进来了,去教务处领成绩单。 看到他们,郑主任立马挂上客套的笑容,上前打了个招呼。 一旁的郑明远,却多看了江行月几眼,江行月察觉到了,对他礼貌地笑了笑,点头示意。 “走,儿子。”郑主任说,“一会儿还要去广播室呢!” “好。” 两人擦肩而过,郑明远偏头看了江行月一眼,但却撞进沈言蹊的目光里。他眼睛一缩,尴尬地别过脸。 接着就听见沈言蹊说:“行月,我们去校长办公室吧。” 江行月应了声好,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 “行月,江行月。”这个名字又在郑明远脑子里转了转。他爸提过,城里来的有钱人,让自己对她好点,会说话,好拿到更多的资助费。 郑明远听了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进眼里,他看了眼江行月的背影,又看了眼父亲,目光冷了一瞬,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广播响了起来。 “各位同学、家长,现在播报临江镇第一初级中学2000年中考优秀学生名单” “第一名,郑明远,528分。” 走廊里,赵云梨握紧了赵红霞的手,屏住了呼吸。校长办公室,江行月和沈言蹊也都竖起了耳朵。 “第二名——” 广播忽然刺啦一声,电流声炸了一下,像被人捂住了话筒,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