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坠落》 1. 变种 【血染焦土,防线将倾】 【一人,一刀】 标红加粗的几个大字像是映在岁宴宁的瞳孔之上,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也被沾染了些红色。 她揉了揉眼,视线下移,落在标题下的一张图片上。 图片很模糊,能看出来拍摄人距离很远。 整张图片看起来像是一张灰白画报,没有任何颜色,但【神谴之地】即使灵力再怎么稀薄、生存资源再怎么短缺,仅仅是一张彩色照片,还是不足为奇。 这张照片,是彩色的,只是通篇被压抑的灰色充斥,由于拍摄距离过远而形成的斑斑点点,也像是浓重灰色中的尘粒,仿佛下一秒就要钻入口鼻。 岁宴宁摸了下鼻尖,又凑近了些。 照片正中央,有个人影。 看上去是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拿着把镰刀,刀身弯曲,将他整个人纳入其中。 他的发尾像是系着一条白色丝带,随意搭在左肩,顺着肩头向背脊滑落。 那是整张照片中,除压抑与沉寂外,岁宴宁所能感受到的唯一的平静。 这就是沈栀? 有没有正脸? 她面无表情地颠了颠掌心托着的一块有些干瘪的肉,手指快速在眼前虚空的光屏上滑动。 小鹿般灵动的眼睛上下转动,最后直勾勾停在一处,眉梢轻轻上挑,轻声“哦”了一下。 尾音上扬,似乎看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东西。 【神谴历271年,沈栀尊令主,执掌【渡厄】】 【神谴历272年,沈栀以雷霆手段铲除异己,与【潮汐】殿主达成同盟,至此,渡厄与潮汐尊为神谴之地两大势力】 【神谴历273年,上万【域族】入侵,血洗千炉镇,致使无主之地向人族仅剩的贫瘠土地逼近一万三千四百米,沈栀带领渡厄众人誓死捍卫,耗时三月,屠灭仇敌】 【神谴历275年,【枯髓境】一万五千个触须,已有一万两千根变为实体,待全部触须变为实体后,世界即消亡,渡厄与潮汐公布救世计划】 【神谴历276年,沈栀亲率左右执令,剑指无主之地,至今未归】 神谴历276年,便是今年。 岁宴宁左翻右翻近乎快把这块干巴肉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沈栀一张照片。 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她面无表情地赞叹。 从怀中慢吞吞掏出一张光滑的油纸,正想将那块肉层层包裹起来,耳边便忽地听到一阵欢呼声。 这在千炉镇是极其罕见的。 没错,岁宴宁现在所在之处正是神谴历273年被上万域族入侵血洗,又被沈栀夺回的城池。 她刚入城时便发觉,此处屋舍楼宇多半是新修起来的,与她之前所见的城池均不相同。 城中人烟稀落,四下里透着一股空寂,往来者多为女子与孩童,偶尔搀扶着老妪,却少见年轻力壮的男子。 并且食物贵得离谱,市集上即便有米粮供人兑换,也标着令人咂舌的价码,岁宴宁到了此刻还饿着肚子,腹中空落落的,因此看谁都有些不顺眼。 “哎哎!你们听说没,那位大人要回来了?” “那位大人?据说他三月前进入无主之地后,杳无音信,好多人都在【浮空城】中传他死了?” “呸呸呸!快擦擦你这贱嘴,那位大人可是超越神明的存在,你死了他都不会死!” 被骂的男人反倒不生气,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又冲着旁边忒了两声,才勉强消灭众人怒火。 他挠了挠头,正为自己方才的失言有些愧疚,又忽地听到旁边一道略微僵硬的男声响起,那是一种机械而刻板的吐字方式,字与字之间仿佛存在着肉眼不可见却硌耳的接缝。 “听说这位大人常居新叶城,新叶城资源丰富,乃是【神谴之地】最富有的城池,他为何要去往那浓雾席卷的无主之地?” 男人只觉得耳朵里像是钻进了一只硕大的虫子,正在死命扇动翅膀,想通过耳廓进入大脑吸食脑髓,他下意识扭头朝周围看去,却意外并未发现出声之人。 身旁有人怒斥道:“你是哪个山沟沟出来的蠢货,这都不知道?去年,渡厄公布救世计划,虽未告知具体内容,但令主此去,自然是为了拯救我等性命,净化天道!” 那道僵硬的声音停顿了下,再开口时声音略微大了些,每个字之间像是糊上了一层黏腻的浆糊,“哦?你怎么知道他此去不是别有目的?毕竟那无主之地从未有活人归来,若那方天地之后,置之死地而后生,等待的是桃源,又如何?” “你放屁!令主不会置我等于不顾!?”那人气急,怒火仿佛在他脸上点燃了无形的火焰,眼眶赤红,密布的血丝蛛网般蔓延,几乎吞噬了眼白。 与此相对的,是他逐渐变得透明的肌肤。 一条条血脉在他肌肤下若隐若现、忽明忽暗地流动着,其色泽却非血液的鲜红,反而如同被铁锈侵蚀,透出一种沉郁的红褐。 “他这是?!” “他要异变了!” “皮肤开始半透明化,血管中铁锈色的灵气流动,这分明是异变为【变种】的前兆!待他血脉不再闪烁,便是金丹期变种了!!” 方才还聚集在此的人群,如同炸窝的蜂群,在惊恐中轰然溃散! 唯有一名身材矮小的男性像是身体四肢极不协调,拖拉着一条跛腿艰难往旁边挪了两步。 一张张惊惧的脸由于慌忙逃窜而震颤着,视线仅在跛腿的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秒,掠过与他靠得极近的一位拄着拐杖的女性。 嘈杂的尖叫声中,唯有跛脚的一男一女立在原地,并未动作。 岁宴宁斜斜站着,几乎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右手拄着的通体漆黑的拐杖上。 拐杖细长且笔直,看不出什么材质,不似木质般粗糙弯曲,也不似金属般光泽润滑,反而像是砚池里刚刚研磨出的墨汁,一圈圈漾开,黑得发黏,像是要将周遭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拐杖的另一头,狠狠楔入身旁男人的右脚,粗布鞋面被硬生生压得塌陷,那抹黑色像是从鞋面钻进了他的脚中,又沿着他的躯干与四肢急速上窜,直噬大脑。 才让这男人竟是连一丝一毫的痛苦都感知不到,只是木着一张脸,垂着眼,要不是轻微起伏的胸膛,倒像具刚死不久的尸体。 岁宴宁扯了下兜帽,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站直身体,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那发狂的变种走去。 身后神情木然的男人像是突然回神,一道尖锐的刺痛自脚背窜起,被强行压抑的痛楚轰然决堤,化作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 右腿像被抽去筋骨般陡然瘫软,他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 岁宴宁边走边拎着拐杖在地上划拉,试图将拐杖另一头上沾染的男人脚背上的碎肉抹干净。 那变种本离她并不远,但岁宴宁被四散的人群冲开,又要避身闪躲,竟是走了半天也没能前进十步。 她垂头看着蒙了一层灰的碎肉死死黏在黝黑的拐杖上。 罕见地沉默了下。 岁宴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又抬头朝向那名仍在暴怒中吼叫着要将她撕碎的男人。 男人的身体已呈现完全的半透明状态,流动的血脉外像是附着一层铁锈。 他已经完全异变,实力金丹期。 金丹期啊,什么时候修炼变得这么容易了? 生个气就成了金丹期,那我要是直接把自己气死,是不是就能原地飞升? 直到现在,岁宴宁才有了点真实感。 这个世界,确实与她记忆中的相差甚大。 这是个被称为神谴之地的修仙时代的末日。 在她模糊的记忆中,那个时代,苍穹之下皆是道场,修士御剑掠过云海时,剑气会在九重天外留下经年不散的流霞,地脉深处的灵髓如活物般搏动。 那是连凡人抬眼望天,都能用肉眼窥见天道轨迹的鼎盛纪元。 绝不会是如今这般,无仙无魔,唯有人族苟延残喘,像条即将窒息的疯狗般凭借微薄的念想度日。 这是真正的末日,存在于人们心中的,将希望撕烂剁碎后的神谴之地。 她摸了摸怀中用油纸包裹着的那一小块干巴肉,手指在上面的莲花图案上细细摩挲着。 她刚苏醒不久,对很多事仅有个非常模糊的印象,如果按照莲花中的线索来看,她记忆中的辉煌时代在276年前便已彻底结束。 276年前,人们对修仙一途的造就已达顶峰,于是便开始追求时空穿梭,比如说,穿越回过去与年轻时的自己抢老婆,穿越到未来告诫以往的自己好好修炼,再或者爱人死亡,不惜耗费全部功力逆转时空,意与天道决一死战,天道不仁,我便屠尽天下所有人!! 等等等等... 一瞬间,时空穿越者暴涨。 哦,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域族。 域族激增,导致多个位面冲突,每个位面的天道相互吞噬,灵气散尽。 依靠灵气修炼的仙魔尽灭,只留下不怎么需要灵气维系生命的人族。 自那以后,天道彻底异变,沦为枯髓境。 人们只需抬头,便能看见那曾无形无相、无声守护世间的天道,如今却化作了疯疯癫癫满头脏乱白发的老头,又或者深渊里滋生的拥有奇形触须的章鱼。 无数根黏腻的、扭曲的触须,正从天际垂下,贪婪地向人间探来。 好像只要稍微直起腰,伸出手,便能与那触须相连,沦为饵料。 2. 界痕之壁 变种仍处在狂暴状态,似是终于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惊恐着想要抓住身边逃窜的路人,不停叫喊着:“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一张张恐惧的面容从他眼前划过,布满汗液的手被一次次甩开,男人神情越发迷茫。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只不过是听说令主大人要回来了,所以提前来等着,想要亲眼目睹令主大人风采。 大人不是说会救他们吗? 能不能...救救他... 嘈杂的环境中,岁宴宁并不能清楚地听到男人口中的嘟囔声。 但她一直紧盯着男人半透明的面庞,清楚地看到那人眼角的亮闪,一滴浑浊黏稠的泪水,顺着那非人般半透明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如同某种污秽的活物,砸进泥土。 下一秒,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喉管被生生扯断的尖厉嘶嚎,猛地从男人裂开的嘴角迸发出来! 岁宴宁眉角往下压了压,下意识张开嘴,左右晃动脑袋试图缓解尖锐的耳鸣。 她逆着人流刚上前踏进一步。 “砰!” 只见男人猛地被一双大手死死按住后脑勺,砸向地面,晕了过去。 这就结束了? 变种这么弱? 随着那双大手而来的,是一股仿佛带着地狱深处腐败水汽的阴寒白雾,如同嗅到血腥的活蛆,疯狂地钻进她的毛孔、渗入血管,甚至贪婪地啃噬着身体的暖意。 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挠了挠小臂上不自主泛起的一层鸡皮疙瘩,收回刚踏出一步的脚,心中忍不住有些埋怨。 这人是刚从什么冰窖里出来吗,身上怎么这么冷? “是哑镜执令!!” “哑镜执令来救我们了。” 哑镜是沈栀身边的得力干将,他还有个双胞胎兄弟。 岁宴宁了然,刚从无主之地归来,怪不得。 据说无主之地终年浓雾不散,裹挟着整个世界最浓烈的异变灵气,天光透不进去,日与夜在那里失了分别,只有无数已经实体化的触须悬垂于头顶,虬结蠕动,如今实体化的触须,大半都盘踞在那里。 男人站在一团白雾之中,轻轻抖动身体,随着他的动作,一股股阴寒的雾气不断从他黑袍中溢出,直至缓缓消散。 一头微卷的黑发,垂在耳际,衬得脖颈愈发修长,黑袍下藏着的小臂由于他的动作若隐若现,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肌肤下蜿蜒。 淡青色,不是铁锈色。 嗯,是人。 岁宴宁放宽心,将微微翘起的拐杖一头又重新压回地面,视线缓缓上移,落在男人头顶的一行字上... 【真讨厌,阿茧每次都让我来收拾这烂摊子。】 【无主之地可真冷啊,我这寒气还没下去,就被使唤来干活,回去没有一顿酸辣爆炒小龙虾是哄不好的!】 【诶,这个女人怎么站在那不动,不会是吓坏了吧,还是被我阿镜大人的英勇身姿震撼住了!】 【不过,她脑后那根绳子,怎么跟我家令主的那么像?难道都是在同一家店批发的??】 男人的表情先是有些不耐烦,然后在想到酸辣爆炒小龙虾时两眼放光,注意到她时眉梢轻挑,似乎有些意外,表情更是在发现她脑后的绳子时,夸张的像是发现了自家令主流落在外的小情人。 岁宴宁眸子转了转,意识到他好像在说自己,那双漆黑的瞳孔直直盯着自己上下打量,最后落在她左肩垂着的一条挂着白色毛球的细绳上。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自己顺手盘成花苞状的长发中央,垂落下一根带着白色毛球的细绳,正搭在她的左肩上。 啊...兜帽掉了,什么时候。 既然被人看到了脸,岁宴宁也懒得再拉上兜帽,反正她只是个看热闹的,与旁的人并无区别。 她上下打量那人,这便是与沈栀一同前往无主之地的左右执令之一? 看上去年纪甚小,身形瘦弱,倒是有几分像青楼调教出来的伶倌 岁宴宁眨巴眨巴眼,眼神忽地就变了,沈栀有这种癖好? 她并非不知,有些为官者总爱在身侧留几个貌美的女子,或是同样出众的男子,闲时舒缓压力,便是日日瞧着,也算赏心悦目。 可她转念又想起照片中那人的背影,总觉得他与红袖添香、倚红偎翠这般风流事,实在格格不入。 也罢,渡厄令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当的差事,时间久了人压力一大,就喜欢找些刺激,你情我愿的她也管不着。 那名变种还躺在地上昏迷着,岁宴宁本想近距离看看,可他身边杵着的那人没有丁点离开的迹象,只得作罢。 她转过身,拄着拐杖,再次逆着人流一瘸一拐地向人群外走去。 “阿镜执令!” “阿镜执令!!” 众人热情高涨,小跑经过岁宴宁身边时,总要喊上这么一句。 她只觉得耳鸣愈发严重,下意识扯了扯耳垂,那里已泛起了粉色。 直到一声惊呼响起:“令主大人!” 紧接着,呼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声浪比之前更甚,几乎要将岁宴宁团团包围。 她脚步一顿,脑海中下意识浮现那人宽大的背影,以及他肩头垂下的那条白色丝带。 岁宴宁抬起头。 奔跑的人群不知何时已全部停下,他们静立着,无数张面孔齐刷刷地仰起,凝固的目光投向远方同一个交点。 没有一丝声响,连呼吸都仿佛屏住了,只有一双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 千万人中,唯有岁宴宁与他们相对而立。 崇拜、敬爱、期盼,那是将过去、现在、未来,将血肉、骨髓都寄托于一人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恐惧,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承受得住如此沉重的希冀? 她转过身,拐杖在地上无意识画出一个半圆,同众人一样,岁宴宁昂起头。 墙。 一望无际的高大的墙。 怎么形容这面墙呢? 岁宴宁仰着头,后颈的酸痛如蚁群啃噬般蔓延开来,她并拢双腿,把拐杖往膝盖中央一插,左手轻轻按压后颈紧绷的筋络,右手高高擎起,遮挡住刺眼的阳光。 这面墙,被称为【界痕之壁】。 【界痕之壁】不知何人何年所建,仿佛是从某一天开始,它便拔地而起,像一道被天神劈开的峭壁,又像大地突然决意与天空割席而立。 墙身笔直向上,顶部模糊在稀薄的云气里,它向两侧延伸,消失在目光穷尽之处,仿佛没有起点,亦无终点。 总之,【界痕之壁】的唯一用处,便是抵御无主之地的浓雾侵袭。 视野所及,唯见一堵巨墙,它高耸、光滑、浑然一体,没有任何可供攀援的支点。 她没看到沈栀。 他们在等什么? 众人没动,岁宴宁也没动。 胸腔里,心脏正疯狂擂动,沉闷的搏动声撞击着耳膜,咚咚作响,竟让她恍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些心脏裸露于体外的化神期变种。 这念头让她一惊,下意识地将手掌紧紧按在胸口,视线却仍锁住高墙与上方翻涌云气的交界之处。 忽然,天际传来凄厉的尖啸! 一团巨大的白雾撕裂云层,以骇人的速 度轰然坠落! 急速的摩擦让雾气的尾部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火光迅速蔓延、扩大,如同拖曳的焰尾。 岁宴宁目力远超常人,瞬间便穿透了那沸腾的白雾,捕捉到一抹浓稠得化不开的深邃黑色。 那是渡厄统一的外袍。 那是沈栀! “是令主大人!” “是令主大人,没错!!” “只有令主大人,才能不借助任何工具自由出入无主之地!!” “令主大人,令主大人!!!” 狂热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瞬间席卷了人群。 岁宴宁被这汹涌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推挤。 在攒动的人头缝隙间,她看到那道身影竟没有丝毫减速,裹挟着烈焰与白雾,“砰!”的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爆散的白雾如同受惊的兽群向四周疯狂侵袭,却在下一秒,被他身后猛然腾起的火焰霸道吞噬、焚尽。 烟尘与火光渐散,那道身影清晰地矗立着。 一袭黑袍,在残余的光焰映衬下,更显其身形挺拔如松,带着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压迫感。 兜帽因坠落的冲击缓缓滑落,露出了其下的面容。 岁宴宁眸光一凝,随即赞叹道:“啊!真是个十足的美人~!” 心底的惊叹毫无预兆地脱口而出,话音落地的瞬间,她便意识到不妥,冲一旁对她敌对而视的众人憨笑了几声。 沈栀的模样与她预想的全然不同,既非病态的消瘦蜡黄,也非筋肉虬结的壮硕。 他的肌肤是冷冽的瓷白,鼻梁高挺,唇色却极艳。 一双狭长的凤目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竟透出一种比女子更为夺目的昳丽风华。 浓密的长睫下,那双眼瞳是极致的纯黑,与艳丽的唇色形成强烈的对比,却又在他脸上达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平衡。 墨色的短发堪堪及肩,发尾精心编织着缀有白色绒球的绳线,此刻正被尚未散尽的热浪气流一股股掀起,微微飘荡。 明明是渡厄制式统一的宽大黑袍,穿在他身上,却奇异地勾勒出劲瘦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黑袍之下,是同样制式的墨色紧身作战服,其上以银色丝线绣着繁复的暗纹,一条设计精良的银色腰封紧紧束住窄腰。 岁宴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被腰封束紧的精悍腰线向下滑去,掠过笔直修长、充满力量感的大腿线条,继续向下... 突然,一道极其刺目的反光灼痛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用力眨了眨眼,挤出被强光刺激出的泪水,视线凝聚的瞬间,她看清了那物。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那闪闪发亮的东西是什么!!! 沈栀刚驱逐周身沾染的无主之地的白雾,便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近乎实质的视线牢牢锁定了他。 此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何止万千,狂热、敬畏、好奇……他早已习以为常。 唯独这一道不同。 这道视线落在他右腿上时,他沉寂多年、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骨深处,竟猛地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痛感。 他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头,倏然抬眸,精准地捕捉到了一双极为纯粹的眼睛,像是只为眼前目标而亮,仿佛世间再无旁物。 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正死死盯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扫过,然后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牢牢钉在他的右腿上。 接着,又飞快地抬眼看看他的脸,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目光再次垂落,更加贪婪,来回逡巡。 沈栀不知怎的,突然间就明白了。 她想要他的腿。 3. 枯髓境 太冒昧了。 岁宴宁不是不知道自己光天化日之下盯着陌生男人的腿看,是一件极其不礼貌的事情。 可她的眼睛就像是脱离了大脑的控制,死活挪不开。 那可是她梦寐以求、能让她彻底摆脱拐杖正常行走的外甲啊!!!她在浮空城中看到过,想要好久了!! 沈栀右腿膝盖以下被通体泛着银色的金属包围,金属骨骼紧密合缝地包裹在他的小腿上,反而不显臃肿,更显纤细利落。 只不过... 岁宴宁眯了眯眼,几缕凝实的黑气正从外甲缝隙间逸出。 那是什么? 她扯住身旁一奋力呼喊的女子,连着拽了她数十下才让那人勉强施舍给自己一个眼神。 “姐姐,姐姐!初见令主真容,真是惊为天人!但是令主大人的腿瞧着真是让人心疼,可是有旧疾?” 说罢,她还象征性地抹了下眼角,大拇指带过的地方泛起一抹艳色。 女子见她情真意切,缓了脸色:“令主右腿有疾早非秘密,自他统领渡厄便是如此,起初并无这外甲,这是后来潮汐殿主特为他打造的。” 岁宴宁了然的点点头,装作毫不在意的追问:“姐姐,那令主大人先前要如何行走?还有...”她顿了顿,凑得更近,“那缠着右腿的黑雾,也是无主之地带出的?” 不知是不是对无主之地极为恐惧,导致女子一听到这四个字下意识身体僵直。 “黑雾?!”她声音陡然拔尖,惊惧之色瞬间盖过一切,猛地踮脚朝沈栀方向张望,“哪有什么黑雾?!” 岁宴宁好心地凑近她,伸出手指放在她眼前。 “喏,就在那儿。” 女子顺着她指尖望去,只瞧见寒光凛凛的外甲,哪有什么黑雾? 她拍掉岁宴宁的手,语气不佳:“小姑娘,眼神不好就要治!” 岁宴宁悻悻然一笑,指尖缠上颈边那团柔软的白色毛球,悄然后退两步,身影便没入了涌动的人潮。 为什么?他们都看不见,只有她能看见? 不过,沈栀如何那都是他自己的事,与她无关。 岁宴宁并不在乎。 在这神谴之地出现什么都不稀奇,就算现在告诉她大名鼎鼎的渡厄令主沈栀非人,她都不会眨一下眼。 沈栀也并不在意。 即使这女子眼瞪得极圆,像是下一秒便能夯着她那柄拐杖敲晕他,扒下他的外甲,他那双黑瞳也只是平静地在她身上划过,落在她身后仍在不停念叨的阿镜头顶。 有变种在此地出现? 打晕了?还未处理? 他疾步走向哑镜,人群如潮水分开,无数道视线始终黏在那抹身影上,寸步未离。 “为何不杀?” 【百姓太多,不好下手】 许是因为彻底昏死过去,男人的异化并未加剧,仍维持在金丹期状态。 “也罢,赶回新叶城最多两日,来得及。” 瞬息间,岁宴宁再抬眼,已看不见三人身影。 亲眼瞧见方才还在与众人嬉笑交谈的人,忽地成了变种,又被渡厄之人带回,生死未卜。 这些围观之人却仍面带笑意,无一丝惊惧,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岁宴宁往旁边挪了两步,揪住先前那位姐姐的衣角轻轻晃动。 这小姑娘不知怎的,看人直勾勾的,毫不害臊,反而让她这个嫁了夫生了娃的人红了脸。 “又怎么了?” “姐姐,我之前一直住在苍翠山脉山脚下,族人鲜少外出,有些事情不太清楚,沈...令主大人要将那个人带走做什么呀?” 那女子愣了愣,奇道:“原来你是从那地方来的,那可是神谴之地灵气最为纯净的地方,怪不得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将那人带走,自然是要杀掉的。” 岁宴宁疑道:“杀掉?可我看那人分明还尚存神志,应是不会害人才对。” “他是有意识不错,但他不能活,准确来说,是不能继续异化。” 女子抬头看天,岁宴宁被她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惊了惊,也随着她的动作昂起头。 “你看见了吗?那些触须?” 岁宴宁轻轻“嗯”了声。 “变种有三个等级,金丹、化神、大乘,他们不需要修炼,甚至只是吃饭睡觉,也能吸收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异变灵气,等级越高,杀掉他们也会越来越困难。” “最重要的是...大乘期巅峰,他们便会爆体而亡,肉身崩解,化为雾霭,被枯髓境吸收,这些灵气会通过那些触须重新进入凡人体内,再次异变为变种。” “无止无休。” 岁宴宁静默片刻,抬眼问道:“既然他们早晚都要死,那渡厄又为何要将他们提前杀死?” “一是人性,二是反哺。” 岁宴宁:“这人性我懂,这些人知道自己成了变种,必死无疑,难免不会拉几个垫背的。” “可这反哺又是什么?” 那女子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死的越早,反哺给枯髓境的异变灵气也就越少。” “或许早晚有一天,枯髓境的灵气能被耗尽,但那一天定是伴随着千千万万人的死亡。” 不可能的。 只要人族存在,枯髓境的灵气断没有耗尽的那天。 最先灭绝的,绝对是人族。 岁宴宁又蹙眉追问:“可方才我只听那人骂了几句,怎会突然就触发异变?再者我听闻他是金丹期的变种,金丹期修为本该不弱,怎会被哑镜执令一击就砸晕了过去?” 女子闻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这你都不知道?看来苍翠山脉当真是一方净土,如此与世隔绝,常年居于此间的人,竟连外界如今的光景都全然不知,我都恨不得搬过去避世了。” 岁宴宁打着哈哈随口应道:“那自然是随时恭候。” 女子收了调侃,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人心底的贪欲、恶念、嗔恨这些东西,最容易搅得人心志失守,心志一乱,周遭枯髓境的异变灵气便会钻进去,一点点在体内积攒,等攒到了临界值,哪怕只是一句恶语、一点情绪波动这样微不足道的由头,都能瞬间引爆,直接诱发畸变。” “哪怕同是金丹期,变种之间实力也有天壤之别,只是这差距的根由,至今没人能说清,有人说看生前行善作恶,也有人说全凭对自身执念的掌控力,总而言之,金丹期变种的实力强过化神期的,也并非没有过。” 岁宴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忽地弯下腰凑近她,系着白球的绳子顺着右脸颊滑落,轻轻吻了下女子的面庞。 她问道:“姐姐,你知道令主那副外甲在哪买吗?” 女子似乎愣了下,脸色微红,眼神有些躲闪着不好意思看她。 “外甲?令主那副是潮汐殿主特制的,你要是想买类似的,还是得去潮汐买。” “不过...” “你有物资吗?” 岁宴宁难得语塞,告别那女子后,她独自向镇外的方向走去。 她从怀中掏出那块干巴肉,放在掌心掂了掂。 整块肉的表层肉皮紧缩,仅巴掌大小,闻不到丝毫腥气。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肉块,准确的来说是上面刻着的莲花状图案。 余光掠过许多人垂在身侧摇摆的手臂,手背、手心、小臂或者大臂,每个人都有这样一朵金莲花。 难道区别在于莲花大小? 她伸长脖子,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掌中这朵金莲花,确实比旁人的小了一圈。 可她分明记得,刚剥下时它还挺大,皮肉舒展,远不像现在这般皱缩,如同拧干水的海绵。 岁宴宁宁愿相信是因为时间长了,肉逐渐风干紧致导致金莲花越来越小,也不愿相信是 因为她选人错误,才导致这朵金莲花中存储的生存资源如此之少。 说少都算是抬举他,堪称“乌龟壳上找毛”! 岁宴宁左手托着干巴肉,无视路人投来的惊悚目光,右手在金莲上轻轻一点。 她的面前便忽地弹出一块近乎透明的光屏。 光屏不大,约莫长宽一尺多,可随心意变化界面,搜寻想看的讯息。 左上角赫然显示着三个大字:浮空城。 浮空城便是神谴之地众人的公共聊天区,所有的最新信息会显示在上面。 比如现在。 光屏顶端,一行金灿灿的大字,粗暴得如同扒开她的眼眶,直直刺入脑海: 【论如何正确吸引沈栀注意】 ? 岁宴宁表示想跳河洗洗眼睛。 她之前看到的沈栀背影照与辉煌战绩,便源于浮空城,这里几乎能找到她想要的任何信息。 岁宴宁眼神流转间,便进入了潮汐生存物资兑换区。 里面多是生存必需的食物和水源,其次是住房、武器、丹药、各类防御物品。 神谴之地因污染严重,百姓虽仍在劳作,产出部分能在严酷环境下生长的农作物,但都受到一定污染,并不适合老弱病残食用。 因此,大多人都选择购买潮汐的食物和水,若尚有余力,便会为自己和家人购入些武器丹药以求自保。 神谴之地没有通行的统一货币,所有交易均以以物换物的形式进行,譬如三斤受污染的粮食可换取半斤纯净粮食。 兑换标准一般由潮汐统一制定,而民间日常的小摊、食铺、酒楼等,具体兑换规则可由卖家自行拟定,但同一城镇内的各家兑换比例基本持平,避免因价差过大扰乱市场秩序。 唯有不同城镇之间,兑换标准的差异会格外明显,物资越稀缺的城镇,兑换同等物品所需付出的成本就越高,唯独新叶城的兑换标准与潮汐的官方基准完全一致,多半是因为潮汐总殿坐落在新叶城的缘故。 只不过... 岁宴宁视线移向另一处,仅有一堆破铜烂铁和一只被剥了毛的兔子,静静躺在她的物资栏内。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东西连沈栀那套外甲的一丁点零头都不够。 若是想换取外甲,便得先有足够的物资进行交换。 获取物资最快的方式,便是加入潮汐和渡厄。 正好,邻近的霜径镇便有潮汐驻地。 霜径镇离此处约莫二百公里地,若是她有灵气,随便挥一挥袖,眨下眼的工夫便能到了。 但是她现在不光没有灵气,还是个瘸子,总不能腿着去。 只不过,当她看到旁边马舍外挂着的牌子上写着:租马一日需付五斤污染肉或半斤纯净肉。 五斤?她物资栏中那条兔子最多三斤! 岁宴宁瘪瘪嘴,驼了背,弯了腰,拄着拐杖,认命地一步步迈向霜径镇。 好远,已经开始累了。 她这一路硬是走了三天三夜,途中未食一粒米、未饮一口水,反反复复从物资栏中掏出那拔了毛的兔子不知道多少回。 硬是忍住了将它烤吃的冲动。 在第三日的深夜,岁宴宁看着头顶霜径镇的牌匾,终是流着泪偷偷摸摸进了旁边的小树林。 生了火,穿了串,将那只兔子烤得外皮焦脆、内里流油。 不知是泪水顺着脸颊滑入口中,又顺着嘴角流下,还是她烤兔子的技术确实不错,丰腴的肉汁顺着唇角淌了下来。 总之,饱餐之后,岁宴宁才发现衣角粘上一片可疑的污渍。 她肚子饱饱,心情甚好,直接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在衣角上搓了搓,将灰尘拍掉后便这么进了城。 彼时,天已蒙蒙亮,岁宴宁那堆破铜烂铁自然换不来客栈一宿,可她又不舍得丢掉。 于是,她决定直接前往坐落在霜径镇正中央的潮汐分殿。 4. 潮汐 许是因为与【无主之地】隔着个占地不小的千炉镇,霜径镇的镇民远没有千炉镇镇民那般惶惶度日。 街面上虽算不上繁华,却自有一派热闹气象,往来行人脸上大多带着笑,手里各有各的营生,倒真有几分过日子的鲜活劲儿。 天际垂下的枯髓境的触须也少了很多,起码不再像是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糊在眼珠上,躲也躲不掉,避也避不开。 岁宴宁吃饱了力气足,腿脚也利索,没一个时辰,那座怪模怪样的白房子就戳在了地平线上。 远远瞧着,四四方方的房身,顶上歪歪扭扭扣着个尖顶,像个雪堆成的滑稽小人。 可越往跟前走,越觉得有些诡异。 白色墙皮下,隐隐渗着星星点点的银灰色光点,明明灭灭,像是封在墙体里的流水,顺着墙面纹理不断游走。 门口进出的人清一水月白长袍,长袍外附着一层像纱质地的料子,时不时闪烁着与墙面同样的银灰光点。 她站在潮汐门口,身边人影幢幢,个个身姿挺拔,走了三天三夜浑身臭乎乎脏兮兮的岁宴宁,便成了一锅白粥里极为显眼的那颗苍蝇屎。 冯清站在潮汐霜径镇驻地空旷的前殿里,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五年任期的最后一天。 潮汐除了新叶城的主殿外,在其余各城镇均有一座分殿。 她好说歹说才让父亲托人将她从这鬼地方调到旧誓镇,那里离新叶城很近,生存资源定是丰富,更重要的是,想到此处,她眼中带了几分羞涩。 她早已对令主大人芳心自许,彼时或许能远远再望一眼令主大人的英姿。 一丝笑意刚爬上冯清嘴角,就被旁边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掐断。 她心头猛地一跳,脸颊发烫,以为那点隐秘心思轻而易举的便被旁人窥破了,正要发怒,慌忙抬眼间,却发现那些视线都越过她,投向大门外。 “瞧见没?门口那姑娘,跟土里刨出来似的……” “何止!凑近了那股味儿……啧,汗馊味儿混着土腥气,直冲鼻子!” “对对,我也闻到了,小脸灰扑扑的,也就那双眼睛还算亮堂,我刚一不小心跟她对视上,还怪好看的嘞。” 冯清定了定神,目光落回眼前悬浮的巨大光屏。 【武器:极光 功能:超远距离狙击,瞬间爆发百道金丹级攻击灵气,冷却时间一刻钟 等级:甲级 归属:潮汐-霜径镇驻地】 光屏中央,一柄通体冷银的长枪静静躺着,枪身如蛰伏的苍龙,枪尖一点寒芒凝而不散,刺骨的锋锐感几乎要破图而出。 这柄【极光】,便是冯清作为驻地负责人,今日却要站在前殿中等候的原因。 这是她的最后一项工作:确保它万无一失地进入潮汐内库。 整个神谴之地,甲级武器屈指可数,这是真正的镇殿之宝,绝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冯清蹙眉,强行压下心头不易察觉的烦躁,顺着旁人的目光朝门口望去:“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前殿门口的光影便是一暗。 那身影挪动得有些滞涩,每一步都带着重心不稳的微晃。 她拖着一条明显有些使不上力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来,手中一根简陋的拐杖戳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突兀的“笃、笃”声。 一股混合着尘土、汗渍和长途跋涉后特有的酸臭气味,随着她的靠近,在原本弥漫着清冷灵蕴的前殿里缓慢而顽固地扩散开来。 岁宴宁知道自己大抵是有些臭了,但她这一路来并未看见任何溪流,自然无法沐浴,更不可能用那只香软的兔子换一晚住宿,就为了洗个澡。 她歉疚地冲着周围紧紧捂住鼻子的众人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无视众人古怪的眼神,她径直来到冯清面前几步远停下,抬起了脸。 脸上仍是灰扑扑的,沾着干涸的泥痕,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直直地望向冯清。 “大人,我想在潮汐谋一份差事。”顿了顿,她补充道:“请问需要多少生存资源才能换得一件外甲?” 冯清的目光扫过岁宴宁那条跛腿,那略显宽大且布满泥泞的长袍,最后落回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上。 一丝混杂着优越感与不耐的情绪掠过心头。 她下巴微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下来的前殿里:“外甲?” 她冷哼一声:“就凭你这细胳膊细腿,一看就没受过什么苦,想靠做点洒扫搬运的普通活计换取?” 她轻轻摇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便是你倾尽所有,干上一百年,也换不来一件。” 竟然这么贵? 岁宴宁沉默了,她当然不能真的在这干一百年,再说她能不能活一百年都是个未知数。 当初看见那只物品栏中躺着的兔子便忘了正事,早知道把它留着等离开潮汐再吃,好好抚慰她弱小的心灵。 冯清自然不知道岁宴宁心里的小九九,看着她一直沉默,心中那点不耐更甚。 【极光】将至,她实在无心应付这痴心妄想的蝼蚁。 本是将她打发走就是了,可冯清不知怎的,看着她那双眼睛,便忽然感觉浑身刺挠。 太亮了,比这浑白的潮汐还要亮堂。 太刺眼了。 “唯一的途径,”她语速加快,“是参与【神使】的评级,通过评级,即可加入渡厄,以纯净灵气换取生存资源。” “当然也包括外甲。”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岁宴宁的腿上,眼神锐利,带着赤裸裸的评估与否定:“但,就凭你这条腿?” 她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昭然若揭。 一个连走路都需依靠外物的瘸子,根本没有资格参与评级。 进入渡厄的首要条件,便是四肢健全、手脚麻利。 毕竟与域族和变种战斗,稍微一闪神都是致命的,更何况是瘸一条腿。 “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离去。”冯清转过身,正要吩咐旁人将地面上的泥土清理干净,便听得那道清脆中略带沙哑的女声再度响起。 “获取外甲,需要多少灵气?” 冯清嗤笑,施舍般答道:“纯净值45%以上,灵气值两千点。” 岁宴宁对这个并无概念,她琢磨了半天,十分真诚地抬眼问道:“很难吗?” 冯清愣了一下,随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上前,指着岁宴宁的鼻尖破口大骂:“你懂什么!能一次性净化灵气值两千点,净化纯净度达到45%以上的人,实力已经接近丙级神使,你知道神谴之地一共多少名丙级神使吗,不出五十人!” 岁宴宁看着几乎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顺从地后退两步,脸上不见愠色,反而极其认真地点头:“大人说的是,确是不易。” 冯清见她这般“识相”,双手叉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知道不易,还不快滚?杵在这儿碍眼!” 岁宴宁沉默着,脚下却生了根。 她走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才来到这,自然不肯就此离开。 她垂眸思忖片刻,忽然抬起右手,在身前快速一抹! 这突兀的动作让冯清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以为对方要行凶,斥骂已到唇边。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只有一声轻微的、金属杂物散落的“哗啦”声。 冯清惊疑不定地睁开眼,只见光洁如镜的地面上,赫然多了一小堆扭曲变形、锈迹斑斑的废铁。 这脏丫头莫不是聋了? 冯清怒火更盛,却见那灰头土脸的姑娘恍若未闻她的驱逐,竟还咧开嘴,露出一口与脏污面庞格格不入的、细白的牙齿,笑嘻嘻地追问:“大人您看!这些可是我千辛万苦从苍翠山脉深处扒拉出来的宝贝!保不齐是哪位大能前辈匆忙间遗落的呢!” 她说着,弯腰在那堆废铁里扒拉两下,捻起一块被厚重铁锈完全吞噬、看不出本来面目的 铁疙瘩,用指腹在上面使劲搓了搓,然后,将那根沾着新鲜锈迹的手指,直直伸到冯清眼前。 “喏,您瞧!它就是蒙了尘,生了锈!擦擦就亮了!能否用这些做外甲的原料,剩下的加工费什么的用我在潮汐打工换取的资源来抵,您看是否可以?” 岁宴宁不知道原主物品栏中的这堆破铜烂铁究竟是从何而来,可他物品栏中就两样东西。 一样是能填饱肚子的兔子。 另一样就是这些看似没用的废铁。 可一个本就贫苦的人,为何要将随处可见的废铁放入本就存储空间有限的物品栏中呢? 她不确定自己猜想是否正确,但她如今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只能瞎猫碰耗子。 可惜,她不是瞎猫,冯清也不是死耗子。 甚至她只在岁宴宁刚拿出来时,被“哗啦”的声响惊动随意扫了一眼,而后就再也没低头看过。 相反,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根近在咫尺的手指上。 指形修长匀称,骨节分明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若非指腹沾着刺眼的暗红锈迹,这实在不像一双饱经风霜、属于“乞丐”的手。 一丝狐疑掠过冯清心头,她撇了撇嘴,眉梢眼角带上几分轻佻的揣测。 呵,八成是哪个富户养在外头的玩意儿,被主母扫地出门了,才落得这般田地。 别看她这副落魄样,这丫头身上,说不定真藏着什么好东西。 这念头一起,冯清眼底的冰霜瞬间融化,挺直的脊背软了下来,尖厉的声音也掐得又软又糯。 “哎呀呀,这位妹妹,”冯清亲昵地贴靠过去,手臂自然地就想挽住岁宴宁的胳膊,指尖更是试图去捏她沾着锈迹的手指,“还不知道妹妹芳名呢?”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倚靠的力量突然一空。 冯清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抽身,整个人重心一斜,“哎哟”一声,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趔趄了两步,姿态狼狈。 她脸上那层虚假的温柔瞬间皲裂,浮起一丝羞恼的红晕。 强自稳住身形,冯清用力咳嗽两声掩饰尴尬,随即变脸般强硬地一步上前,五指狠狠攥住岁宴宁的小臂,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薄薄的皮肉里。 “妹妹!”冯清笑容僵硬,“姐姐心善,实话告诉你,你这堆所谓的宝贝确实只是破铜烂铁,想换取外甲,可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快想想,身上可还有什么压箱底的、真正值钱的物件?” 说着,她凑得更近,那股浓郁的、甜腻得发齁的熏香气息,直冲岁宴宁口鼻。 胳膊被抓得钻心地疼,那过分浓烈的香气更是熏得岁宴宁头晕目眩,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她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抵住冯清下巴。 然后,向斜上方狠狠一掀! “啊!!!” 一声短促尖锐的痛呼! 冯清只觉得下巴像是要被一股野蛮的力道生生掰断。 剧痛袭来,她哪里还顾得上抓人,双手只得死死捂住剧痛的下颌骨,惊怒交加地瞪着岁宴宁。 “呸!给脸不要脸的脏东西!”冯清捂着下巴,疼得直抽气,“老娘好心给你指路,你竟如此待我!” 岁宴宁眼皮都没眨一下,拐杖“咚”的一声杵在光溜溜的地上,撑得她瘦条条的身子板挺得笔直。 “好姐姐?眼珠子都快黏我身上了,是想从我身上扒出点什么宝贝来?还指路?我看你是想找个由头,哄着我把家底都掏出来给你。” 冯清哪被人这样顶撞过,当即羞愤地红了脸。 “放屁!”她嗓子发紧,又羞又恼,“老娘是瞧你那瘸腿可怜!外甲何其珍稀,每一幅外甲都是根据穿戴者身体素质量身打造,岂是你这一堆破铜烂铁能抵的,我问你是否有别的物件,是想让你拿那些值钱的东西去换外甲罢了,懂不懂人话?!” “哦?”岁宴宁拖长了调子,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那姐姐说说,一件外甲,到底需要多少资源?” 5. 神使 冯清一听,神色一喜,以为这脏丫头终于上了套。 她忙不迭伸出四根指头,晃了晃:“四担粮食!得是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污染的纯净粮食!” “还得需三头膘肥体壮、没被枯髓境污染过的老母猪!并且还得是活的!” 岁宴宁歪着头,像是听愣了:“都要?” “废话!少一粒米、一根猪毛都不成!” 岁宴宁眨巴眨巴眼,忽然噗哧一声乐了,像是听见了什么顶顶好玩的事儿:“姐姐,您见过四担粮食堆一块儿啥样吗?” 冯清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算什么问题?仓库里堆成山的粮食她见得多了! 她张嘴想骂,岁宴宁却不给她机会,脆生生的声音又追上来:“说起来,姐姐说得这么笃定,我还以为这些东西您都揣在兜里呢,要不,您先掏出来给我开开眼,哦对了!潮汐的那些物资可不能算是姐姐的哦。” 冯清的脸瞬间青一阵白一阵,她总不能说自己也没有,只能指着岁宴宁,气得浑身发抖。 岁宴宁像是没看见她的失态,慢悠悠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每个人耳朵里:“不过也难怪,我之前见过一头被污染的牲畜,也是这样,自己什么都没有,却总觉得别人的东西都该是它的,不给就嗷嗷叫,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今天见了姐姐,总算是明白了。”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听墙角的,动作全部僵住。 紧接着,“噗!” 不知从哪个角落,有人实在没憋住,笑出声来。 低低的哄笑声像水泡一样四面八方冒出来,清清楚楚灌进冯清耳朵里。 “我跟大人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她吃瘪。” “可不嘛,真是大块人心!” “哎哎,别说了,小心她给你穿小鞋。” “怕什么,反正她明日都要走了,天高皇帝远的,还能怎么报复我不成?” 冯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转眼又涨得紫红。 除了刚来潮汐的头两年外,自从她坐上负责人之位,还没人敢当众下她的脸,如今这口气堵在胸口,噎得她眼前直发黑。 眼前人影晃动,咒骂声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野种!” “不孝女!气走你爹!“ “不知廉耻!爬上这位置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恍惚间,父亲那高大却决绝的背影又清晰起来,他手里攥着刚从窗外她和母亲亲手栽下的那棵桃树上掰下的粗枝,青嫩的芽苞还带着生气。 正冲她挥舞而来。 冯清心脏猛地一缩,她惊恐踉跄着后退,用力甩头想驱散这画面。 再抬眼,那截桃枝却在视线里诡异地扭曲,青翠飞快褪去,染上浓得化不开的墨黑,拉长、变硬…… 竟成了一根漆黑的拐杖。 那颜色,像是被无数遍鲜血反复浸泡、阴干,沉淀出最深沉的恨意。 脑子嗡的一声! 恨意像毒藤蔓瞬间绞紧心脏,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脚尖带着风声猛地踢出! “啪嚓!“ 支撑着岁宴宁身体的拐杖应声脱手,撞上墙壁,又“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岁宴宁右腿只是虚软,并非全废,但她对这人突如其来的疯劲儿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冯清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匍匐的身影,面无表情,裹挟着怒气的声音落下,“现在,你可以滚了。” 周围人眼神躲闪,互相飞快地交换眼色,被冯清刀子似的目光一扫,立刻如鸟兽散,生怕慢了一步惹火烧身。 岁宴宁其实没觉出多少疼,那条废腿被压在身下,本就麻木。 只是双手死死撑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掌心边缘被坚硬的地面硌出一圈深红的印子。 没人敢上前扶她。 冯清这尊煞神还没送走,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忽然,一抹熟悉的黑色轻轻碰到了她撑地的手指,是她的拐杖。 谁? 她抬头,撞进眼中的却并非预想中的鄙夷。 一个身量不高、穿着月白袍子的姑娘,眼睛晶亮,正飞快地朝门口方向努嘴,无声地催促:快走啊! 岁宴宁撑着拐杖,咬着牙刚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余光里冯清的身影一闪,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直冲脑门,她脚尖下意识就朝那边转。 “咕噜噜,咔嗒!咔嗒!咔嗒!” 一阵沉重规律的脚步声混合着轮轴滚动声,由远及近,蛮横地碾过前殿里所有的细微声响。 四名身披黑袍的男人推着约莫一人高的铁箱踏进殿中,腰上挂的圆形银牌随着动作摇晃。 那银牌上,赫然刻着被七条手臂贯穿的残阳。 渡厄的人! 他们怎么会来这儿? 铁箱被径直推至大殿中央,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岁宴宁不动声色地退入人群,渡厄向来与潮汐交好,若在此时发作,她定然讨不到任何好处。 箱子通体漆黑,毫无光泽,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那深邃的黑色,竟与她的拐杖有几分神似。 岁宴宁眼睛一亮,还不忘自己来时的初衷,这玩意看上去很贵,能换来一套外甲吗? 念头刚起,便见铁箱旁一名黑袍人抬手在身前的光屏上快速操作,然后往冯清面前一推。 光屏上正是【极光】的信息。 冯清心中大定。 在这灵气污浊、断绝了寻常修炼之路的神谴之地,却仍有极少数人能将侵蚀万物的污染灵气纳入己身,于经脉中艰难运转,淬炼出一丝可供驱使的纯净能量用于攻伐,同时将残余的污浊尽力净化。 这类行走于刀锋之上的人,被称作神使。 其中大多,投身于势力庞大、组织森严的渡厄。 唯有零星散人,不愿受那等拘束,隐没于尘世之中。 这件由渡厄神使亲自护送的甲级武器终于安全抵达,她最后的工作近在咫尺。 方才心中那点不快立刻被她抛诸脑后,通往旧誓镇的路就在眼前,这霜径镇的种种,已不值挂心。 她迅速与对方领队低声确认完毕,便示意四人跟随她前往深埋地下五十米的核心地库。 地库存有另外两件武器,平时不会使用,若有敌来犯,这些则是守卫霜径镇的唯一护盾。 沉重的车鼓轮声再次响起,周围身着月牙白长袍的身影纷纷向两侧让开道路。 就在此时,大殿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咒骂: “你都这么老了,腿脚也不利索,我们要是收了你,岂不是得处处供着你?还能让你做什么活计?” 说话的是一个圆脸、头顶扎着高马尾的女子。 她说话时,那高马尾随着动作不停晃动,一下下狠狠抽打在面前一位老妇人的脸上。 那老人约莫七十多岁,神谴之地的人们已远不足以前长寿,最多五十岁便与世长辞,这老妇人能活到七十,想必早已历尽沧桑,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女子一边继续咒骂催促,一边伸手用力推搡着老妇人往殿外赶去。 上年纪的人腿脚不利索,哪经得起一个年轻女子这样蛮力推攘。 老妇人被推得身子一歪,她瑟缩着想躲开面前那堵墙般强硬的手臂,同时哆嗦着嘴,急切地开口辩解:“大人,大人!殿主大人曾经说过潮汐永远接纳所有普通人,不管是否病弱、是否年老,您如今可是在违背殿主指令!” 这女子是除冯清外,潮汐负责人之位的第二继承者。 她一心盼着冯清今日顺顺利利离开,明日成功上任旧誓镇,这样她就能如愿接替霜径镇负责人的位置。 因此,一听老妇人竟当众指责她违背殿主旨意,损她名声,她当即怒火攻心,猛地加力一推,想立刻堵住老妇人的嘴! 谁曾想这老妇人如此弱不禁风,被她这猛力一推,竟直直地就往地上倒去! 女子想收回手却根本来不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妇人脸上布满震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然后,摔进了一个臂弯里。 那人她认识,刚来不久,还是个新人,好像是叫什么云犀。 云犀右手稳稳托住妇人的腰将她扶起,在她充满感激的神情中微微一笑,随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退回人群中。 岁宴宁收回稍稍伸出的手,那姑娘方才也帮了她,嗯,帮她将拐杖踢了回来。 那咄咄逼人的女子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可不是冯清,有个好父亲撑腰。 若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坐实推倒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她这眼看要到手的负责人位置恐怕就要泡汤。 因此,她虽不满云犀多管闲事,却也没当场怪罪,只是狠狠斜楞了云犀一眼,以示警告。 云犀当没看见,滴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跟岁宴宁对视一眼,轻轻眨了眨。 女子强压下火气,转向老妇人,换上一副看似讲理实则刻薄的腔调:“老人家,殿主确实说了接纳所有人进入潮汐谋生,可那前提得是您有谋生的能力啊!您看您这么大年纪了,搬不了重物,受不了烟熏,您也知道,咱们这资源少,不比别的城镇,总不能平白供着您,您说是吧?” 老妇人一听,顿时急了,急忙恳求道:“我可以的!我可以给大家洗衣做饭,这些活计我都能干!求求大人收了我吧!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那重孙子生了病,吃不得污染的食物,求您看在一条人命的份上,发发慈悲收了我吧!“ 女子正想再说些什么,目光却瞥见冯清脸色黝黑,身后跟着四名身着黑袍的人,还有旁边不容忽视的巨大铁箱。 她瞬间反应过来,此刻殿内聚集这么多人,根本不是因为眼前这场闹剧,而是【极光】! 这件甲级武器运来霜径镇作镇殿之宝,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女子猛地回神,立刻死死捂住老妇人的嘴,不管不顾地连拖带拽,硬是将她扯 出了大殿。 岁宴宁悄无声息地掩在散开的人群后面,也跟了出去。 她原本担心那女子盛怒之下会对老妇人做出更过分的事。 但只见那女子慌慌张张将老人推出殿门,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了几句,命令她“快滚”,便头也不回地急急折返殿内。 岁宴宁腿脚不便,走得慢,刚出殿门不远,正好与匆匆返回的女子迎面撞上。 那女子经过她身边时,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随即加快脚步,消失在殿门内。 岁宴宁眉毛轻挑,加快脚步追上蹒跚前行的老妇人,搀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胳膊。 臂弯里突然多出一双陌生的手,老妇人惊得一颤,回头看见一张脏兮兮却眼神清亮的脸庞,还是个拄着拐杖的姑娘,心头那点惊惧顿时化作了同病相怜的怜悯。 她反过来,用自己的手臂稳稳搀扶住了岁宴宁。 亮晶晶的眼睛愣怔了一下,岁宴宁有些不知所措,但她并未忘记自己前来的原因,刚想开口询问,却听得身旁的老妇人先叹了口气,说道:“姑娘,你也是来潮汐找活路的吧?” “也被赶出来了?“ 岁宴宁察觉到老人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腿上,沉默地点了点头。 老妇人看她默不作声,只道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轻声安慰道:“别太往心里去,这世道就是这样,嘴上说着不管老弱病残都收留,可你看,我这个老废物,还有你这...腿脚不便的,咱们不还是被挡在门外了吗?” 说着,她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折痕深重、边缘早已磨得毛糙发黄的宣纸,郑重地展开,递到岁宴宁面前。 纸上用墨线勾勒着一个小男孩的轮廓,约莫七八岁的模样。 老妇人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宣纸的边缘,指尖几次犹豫地悬停在男孩画像的上方,终究没敢落下,仿佛多碰一下,那墨迹就会晕开,记忆中孩子的模样就会模糊。 岁宴宁心下了然:这想必就是老妇人病重的重孙子了。 念头刚起,却听老妇人低声开口:“这是我儿子,叫李千山。“ 岁宴宁落在画像上的目光一顿,倏地抬起眼,看向老妇人那双浑浊的眼睛。 老妇人并未看她,目光依旧胶着在泛黄的纸页上,声音平缓地继续道。 “我叫李鱼。” “很多年前,就我和千山娘俩相依为命,后来千山长大了,成了家,有了娃,我这心里啊,又多了一份牵挂,再后来…“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变种突然闯进村子,千山为了护住他的孩子,没了,再后来,我的孙子也当了爹,有了个小重孙,那孩子,长得跟千山小时候真像啊。” 李鱼话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难以抑制的哽咽:“我、很想念我的儿子。“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李鱼没想让岁宴宁同情自己,也没指望她说些什么。 只是有些话在心里憋得太久了,重孙儿尚且年幼,李鱼是他唯一的依靠,所以她不敢垮,甚至不敢把思念说出口,怕开了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竟会对一个陌生姑娘这般交心。 神遣之地恶人遍地,人心凉薄叵测,可这姑娘眼神平静,没什么情绪,偏偏让人觉得真实而亲近。 岁宴宁没有孩子,甚至不知自己的生母身在何方,在她混乱残缺的记忆碎片里,凡人飞升,仙凡永隔乃是常理,她只记得那些人得知自己即将得道飞升时,脸上那无法抑制的兴奋与期待。 他们似乎从未想过,那或许便是与凡尘父母,此生最后的一面。 她与他们一样,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什么是思念。 岁宴宁沉默着将老妇人搀扶在自己臂弯里的胳膊圈紧了些。 她低声问道:“您的重孙子生的是什么病?” 李鱼缓缓摇头,“不知道,孩子就是整天喊浑身疼,心口难受,我带他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瞧不出毛病,只当是小孩子心性,闹着玩,想引大人多疼疼他。” 岁宴宁追问:“您觉得不是闹着玩?” 李鱼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又落回手中紧捏着的那张发黄的画像上。 “他不会的。“ “我了解这孩子。” “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了,才想着来这里,想给孩子挣口干净饭吃,可是…“她重重叹了口气,本就佝偻的脊背似乎又弯下去几分,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向前挪去。 岁宴宁停在原地,没有再跟。 她望着那蹒跚远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提高声音喊道:“听说潮汐里普通人起码占了七成!可我今天亲眼看见,他们就算收了普通人,也得分个三六九等!我没去过别处,您可知道别的城镇也是这样吗?” 远处,李鱼只是背对着她无力地摆了摆手。 岁宴宁辨不清那意思是“不知道“,还是“别处不这样”。 但无论如何,这个地方。 她不喜欢。 6. 爆炸 通往地库的路,藏在殿宇最中心的地下深处,必须经过一道冗长曲折的回形走廊。 这条秘径,唯有分殿负责人知晓。 今日之后,她也需将此处物资清点完毕,与继任者交接。 想到方才那女人在四位渡厄神使面前出的丑,冯清心底就忍不住泛起一阵快意的冷笑。 真当她不知道?私下里拉帮结派,编排是非,不就是眼巴巴盯着自己这位置么! 思绪浮动间,五人已抵达地下最深处。 面前矗立着一扇极其普通的木门,简陋得如同农家存放杂物的地窖入口。 门没上锁,仿佛一推即开。 冯清却从颈间摘下一条项链,链坠是一把同样毫不起眼的黄铜钥匙。 普通的钥匙,普通的门,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存放甲级重器之所。 身后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人作声。 只见冯清用那把钥匙,在距离门板约一掌宽的虚空中仔细摸索着。 片刻,她手腕一沉,仿佛将钥匙稳稳插入了一个无形的锁孔,轻轻拧动,“咔嗒“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木门纹丝不动。 她不慌不忙,继续在虚空中探位,重复着插入、拧动的动作。 钥匙每一次没入虚空,都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咔嗒”。 直到第五次拧动后,沉寂的木门终于发出吱嘎呻吟,缓缓向内开启。 她身后一人实在没憋住,不知是该赞叹这机关设计之精妙,还是该佩服冯清记忆之精准,开个门竟耗了一刻钟! 他勉强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好…好门!“ 旁边三人瞥了他一眼,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冯清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连忙侧身引着四人进入。 地库空间不大,霜径镇本就不富裕,武器稀少,自然无需阔绰的空间存放。 库房中央是片空地,左右各设一个石台,其中一个空空如也,另一个上面静静放着一个与他们推来的同样大小的铁箱。 方才说话那人下意识就推着装有【极光】的铁箱要往那空台去,却被冯清急忙拦住:“哎!别动那边!那台子有主了,武器只是暂时借出,还没还回来呢!” 借武器?那人心中疑惑,却识趣地没多问。 四人按冯清指引,将铁箱推到地库最里侧一处空置的石台上。 接着,他们扯出嵌入墙壁的四条粗重铁链,分别锁死了铁箱的四个角。 一切安置妥当,领队再次点开光屏操作几下,随即向冯清微微颔首,转身便向外走去。 任务完成,该回渡厄复命了。 刚踏出地库木门,见冯清并未跟来,领队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斥责同伴:“你这多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在外执行任务,少说多看,不懂吗?“ 被训的人缩了缩脖子,自知理亏。 渡厄与潮汐高层交好多年,但底下人之间依旧暗流涌动,都在较劲谁是神谴之地真正的第一势力。 虽然渡厄仅一座主殿压在新叶城,而潮汐分殿遍布四方,整体实力却仍稍逊一筹,但双方上头似乎并不在意,反倒是底下人整天盘算着如何压过对方一头。 他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却憋不住,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凑近领队,小声絮叨:“老大,你没觉得【极光】有点不对劲吗?” 领队眉头一拧,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低吼道:“胡扯什么!箱子一路都没离开过眼皮子底下,能有什么不对!“ 那人委屈巴巴地揉着脑袋,越想越觉得不对,兀自嘀咕:“可我明明看见箱子里好像有黑气渗出来,无主之地的雾是白的啊,哪来的黑气…” “又在嘟囔什么?“领队不耐烦地问,眼角余光下意识扫过同伴刚被自己拍过的头顶,心里正嘀咕是不是下手重了,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人汗毛倒竖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从身后紧闭的地库门缝里透了出来! 多年刀头舔血的本能瞬间爆发!他猛地按下同伴的脑袋,自己也同时扑倒在地,嘶声大吼: “趴下!!!” 轰!!! 地动山摇,一道粗壮的火柱,裹挟着碎石和烟尘,从地库最深处猛地捅蹿上来!五十米厚的地层和建筑结构,像层薄纸般被轻易撕开! 火光直冲殿顶! “哐嚓!!!“ 大殿那标志性的尖顶盖子,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硬生生顶飞、炸碎!燃烧的碎片和建筑残骸四散崩飞,灼热的气浪横扫而出。 灰蒙蒙的天光,混着烟尘,猛地灌了进来。 烟尘弥漫,火光摇曳,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焦煳味,遮蔽了视线,呛得人喘不过气。 云犀刚领了份紧急差事走到殿门口,猛地感到背后一股灼热的气浪扑来! 她本能地侧身翻滚,堪堪躲进墙壁的凹陷处。 热浪呼啸着擦过她的发梢!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云犀顾不上任务,用力吸了几口气压下惊悸,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半边脸,望向殿内。 一片狼藉。 曾经光洁的地面被厚厚的灰烬覆盖,桌椅的残骸散落一地,零星的火点还在木块上苟延残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前殿中央,一个狰狞的黑洞撕裂了地面,此刻不再喷吐火焰,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黑烟,源源不断地向上翻涌。 殿内人人灰头土脸,忙着将一桶桶水倒进那洞口,却丝毫压不住一股股翻涌而上的浓烟。 直到四个身影猛地从洞口蹿出,与正往下倒水的人撞了个正着! “哗啦!” 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把打头那人浇了个透心凉,也把他脸上糊的黑灰冲掉了大半,露出一张异常严肃、紧锁着眉头的脸。 他用力点了下头,算是道谢,然后轻手轻脚地把昏迷的同伴平放在地上,随后站起身,目光飞快地扫过这片废墟。 大殿的支柱虽奇迹般屹立未倒,但爆炸的巨力已将殿顶撕开一个狰狞的窟窿。 阳光自破洞倾泻而入,光柱中浮尘游弋,也照亮了每个人的情况。 尽管个个极其狼狈,满身焦痕灰土,但空气中却嗅不到半分血腥。 无人丧命。 如此狂猛的爆炸,破坏力竟似被精准控制,只贯穿了大殿? 【极光】从未离开过他们的视线,又怎会突发爆炸,如若小弟所言非虚,那自【极光】中逸散的黑气便是关键,莫非爆炸就是由它引起的? 可它又如何渗透那密不透风的特制铁箱? 铁箱专为甲级武器所铸,凡俗之力绝难开启,更不可能在四人目视之下将黑气注入,诱其自内爆裂。 爆炸前一瞬他清楚看到,铁箱从内而外炸开,里面的【极光】顷刻间化为粉屑。 莫非,潮汐中混入了域族? 领队眉峰紧锁,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咳咳!” 一声女子短促的惊呼刺破沉寂,随即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淹没。 他烦躁地循声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冯清此刻正软软地倚在云犀臂弯里,气息微弱如游丝。 爆炸发生的那一霎,她距离那口黝黑的铁箱不过咫尺之遥,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吞噬了她,将她如断线纸鸢般狠狠掀飞,脊背重重砸在殿顶,又猛地弹向地面,被坍塌崩落的石板死死压住。 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鲜红的血沫从她唇角溢出,冯清勉强抬眼,对着云犀挤出一个虚浮得几乎看不见的感激笑容。 方才,若非云犀不顾危险从那片废墟碎石中将她刨出,此刻她早已没命了。 眼角余光瞥见为首的黑袍人面沉如水,正疾步向她逼来,冯清心头一悸,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惊惶喊道:“不是我!真的!我什么都没做!” 领队并未言语,只是屈指一弹,一颗莹白的丹药稳稳落入冯清掌心。 他眼神示意她服下,“我知道,你不过凡人之躯,断无可能撼动铁箱的防御禁制。” 他看着冯清咽下丹药,灰败的脸色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才沉声追问:“爆炸前,你距离【极光】最近,可曾觉察任何异状?” “有。” 冯清吃力地蹙紧眉头,似乎陷入困惑,“铁箱接缝的地方,有一丝极细的黑气渗出来,我正觉奇怪,想凑近些看个明白,它、它就炸了!” 她喘息着,心有余悸地补充道,“全靠潮汐这件特制的长袍,要不是它能硬抗元婴期的全力一击,我早就没命了。” 领队听完,眉宇更是凝重。 冯清不安地问:“怎么?可是有何不妥?” “【极光】位列甲级,其爆裂之威,足以荡平山岳。”他缓缓开口:“纵使你们的长袍有防御之能,在那等毁灭性的冲击核心,你也绝无生还可能。” “除非,那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取你性命。” “他的目的,是【极光】!” 领队猛地起身,语速陡然加快,向同伴打了个手势,“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即刻上报令主!” 言罢,另外两人迅速架起昏迷的同伴,四人转眼便消失在殿外。 四人一走,冯清只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重新胡乱拼凑过,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她虚弱地示意云犀扶自己起来,然而双脚甫一沾地,一股钻心的剧痛伴随着难以抗拒的虚脱感便从双腿直冲头顶,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如软泥般再次瘫倒下去。 “小心!”云犀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拖住冯清下坠的胳膊,险险将她拽离了布满尖锐木刺和碎石的地面。 云犀看着冯清惨白的脸和额上密布的冷汗,刚想问她“是不是疼得厉害?我背你出去?”,却听到一声极其微弱、带着颤抖气音的呢喃,几不可闻地飘入耳中: “……不疼……” “这般伤势,五脏移位、筋骨受损都是轻的,疼才是……”云犀下意识地宽慰着,话音却猛地顿住,“你、你说什么?不疼?!” 冯清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她嘴唇翕动着,梦呓般重复着:“不疼,我的腿,不疼...”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云犀立刻单膝跪地,五指用力掐向冯清裸露的左小腿肌肤:“这里呢?可有知觉?” 冯清的身体在她手下细微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又迅速移向冯清的右腿。 然而,指尖触到的,不再是温热的肢体,而是布料粗糙的纹理。 那原本应该被小腿撑起的裤管,此刻却像被抽空了支撑,软塌塌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冯清并未看清云犀的动作,只是茫然地追问:“你、你怎么不捏我的右腿?” 云犀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冯清整个身体托起,稳稳地背在背上向殿外走去。 那断腿的创口被爆炸瞬间产生的高温烈焰灼烧得焦黑炭化,阴差阳错地封住了奔涌的血脉。 极大的惊恐竟让她一时未能察觉。 冯清伏在云犀背上,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再问一个字。 云犀将她安置在殿外一处干净柔软的草地上,嘱咐她待着别动,随即折返殿中寻找用于存放丹药的木匣子。 木匣向来置于大厅左侧第二间静室,可如今殿宇倾颓,禁制全无,难保不会有人趁乱窃走那些丹药。 冯清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的右腿,她颤抖着抬起手缓慢靠近那块布料,指尖悬在半空,微微痉挛了一下,又猛地蜷缩回去。 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了紧咬的牙关,伴随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从她喉间绝望地溢了出来。 岁宴宁隐在不远处一株树下,垂落的枝条恰好掩去了她的身形。 她平静地掠过冯青低垂的头颅,最终定格在云犀匆忙折返的背影上。 潮汐内丹药无数,其中品质上乘者甚至能起死回生。 不知李鱼的重孙儿究竟得了什么病。 岁宴宁下定决心,正想趁着混乱返回殿内取一颗丹药救人,她刚踏出树影,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骤然闯入眼帘,惊得她立刻缩回阴影之中。 废墟的最高处,一道挺拔的身影茕茕孑立。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倏然转头朝她藏身的方向望来。 7. 错认 岁宴宁屏住呼吸,将身体重新埋进浓密的叶影里。 沈栀此人敏锐得可怕,若被他发现自己鬼祟藏匿于此,定会联想到这场爆炸与她有关。 不过几个呼吸间,沈栀已转过头去,低声询问身旁之人:“你们负责人在哪?” 那被询问之人原本满脸慌张、步履急促,猛地被拽住脚下趔趄,正要发火,抬眼却撞见一张昳丽非凡的容颜。 他虽未亲眼见过沈栀,但此人容貌之盛已是罕见,更兼那发尾悬坠的一点霜白,与这张脸相映生辉。 普天之下,不作第二人想! 骇然之下,他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咒骂咽了回去,向冯清的方向指了指。 冯清心神涣散,显然无法应答。 “继任者何在?”沈栀追问。 那人瑟缩了一下,声音细若蚊呐:“跑……跑了。” 沈栀难得沉默了一瞬。 恰在此时,云犀怀抱着一个乌木匣子疾奔而来,她跪在冯清身侧,利落地喂她服下几颗丹药,随即又起身匆忙去搀扶那些被浓烟呛得摇摇欲坠的同门。 “就她吧。” 云犀后知后觉地循声回头,仿佛此刻才惊觉身后竟有人伫立良久。 眼前人风姿清绝,狭长凤目,竟让她这个女子也一时怔住,心生惊叹。 她困惑地摸了摸鼻子:“我?我什么?” “你来做霜径镇的负责人。” “你们殿主那边,我自会去说。” 自爆炸发生起,云犀便一刻未停地奔波,早已头昏脑涨,眼前阵阵发黑。 如今又有个脑子进水的人说一些浑话,令她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瞬间绷断。 真是荒谬。 她沉下脸,无视从方才起就在一旁挤眉弄眼的男人,美人脑子不好就算了,旁边还有个糊了眼屎不知道用手擦的傻子。 怎能令她不气? 她不管不顾地将怀中沉甸甸的水桶狠狠搡进美人怀里。 水浪剧烈晃荡,泼溅而出,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墨色衣襟,深色的水渍迅速晕开,水珠顺着衣料滴滴答答滚落在地。 沈栀今日并未穿常服,而是身着渡厄统一的墨色制式服饰,其上银线暗绣,被水浸湿后,在云犀脸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这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墨色制服,渡厄标识,还有这般惊世容貌! 脑中“轰”的一声,两个大字惊雷般刺激的她头皮发麻:沈栀!! 说时迟那时快,云犀几乎是扑上去,一把将沈栀怀中的木桶夺了回来!动作太过急切慌乱,坚硬的桶沿撞上她的下巴,剧痛让她眼前一黑,牙关紧咬才没痛呼出声。 她强压下钻心的疼痛和翻涌的惊惧,语速飞快:“多谢令主赏识!云犀定不负所托,管理好霜径镇!” 话音未落,人已深深一躬,转身如受惊的兔子般一溜烟逃得无影无踪。 沈栀垂眸看着胸前晕开的大片深色水渍,眉峰微微蹙起。 肇事之人已经逃窜,此刻潮汐情况复杂,他也懒得追究。 正欲抬手运功烘干,却觉胸口传来一阵暖意,不过呼吸之间,湿透的衣襟已然恢复了干爽洁净。 “沈栀,怎么弄得这般狼狈?”声音先至,除了顾京墨那厮还能有谁? 沈栀循声转身,果然见那人晃悠过来,一袭月牙白的长袍分外显眼。 明明不是潮汐的人,却偏要穿着人家的制式服饰,还厚着脸皮以他的名义向绛河多讨了几套,美其名曰“换洗”。 沈栀挥挥手,示意方才问话的人退下。 那人躬身告退,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来客。 若非沈栀在场,顾京墨这身月白,当真是这片焦黑废墟中唯一的亮色。 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左眼角下一点朱砂痣,宛如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平添几分生动。 “你来做什么?”沈栀问道。 顾京墨毫不客气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有气无力地抱怨:“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来归还武器的。” 他抬起左手,掌心凭空现出一柄小巧玲珑的银锤,语气颇为惋惜:“可惜啊,眼下这场面怕是还不成了。” 他手腕微转,正欲将银锤收回据为己用,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却忽地探出,从他掌中攫走了那柄小锤! 速度之快,竟连他都未能察觉! “谁?!”顾京墨惊喝出声。 待看清眼前不过是个面容稚嫩的小姑娘,他立刻换上惯常的嬉笑,哄骗道:“小妹妹,快把那锤子还我,这东西可金贵着呢,弄坏了你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云犀闻言只是将银锤在掌心随意地颠了颠,顾京墨的心也跟着那起落的锤子七上八下。 紧接着,便听她毫不客气地回道:“在下云犀,新任潮汐霜径镇驻地分殿主,此物本就是我殿中之物,如今物归原主,倒要多谢顾公子一路护送。” 说罢,她朝沈栀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顾京墨一头雾水,这儿的负责人不是冯清吗?云犀又是哪来的?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身旁那个从始至终目光都落在远处一棵树上、未曾分给他半分注意的男人,终于吝啬地施舍过来一瞥眼风,语气平淡地解惑:“刚上任的,在你来之前一刻钟不到。” 顾京墨恍然大悟:“啊!新官上任三把火,怪不得呢!” 他好奇地凑到沈栀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张望,“我说沈栀,从刚才起你就盯着那边瞧,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沈栀抬手将他探过来的脑袋拍开,目光却已移向别处,语气平淡:“没什么。” 殿门不远处那棵扭曲嶙峋的树下,一地焦卷的落叶显得格外突兀。 待二人从云犀口中问清事情始末,顾京墨一脸震惊地拍手赞叹:“沈栀!你真是神了!怎么知道这儿出事的?难不成修为大进,能未卜先知了?” 他兴奋的眉毛刚扬起来,又忽地耷拉下去,语气满是惋惜,“不过,你要真能先知,怎么不早点儿?这大殿也不至于毁成这副惨样。” 沈栀:“闭嘴。” 顾京墨瞬间噤声,乖乖退到一旁当起了哑巴木桩。 云犀在一旁瞧着,只觉这一黑一白、气质迥异的两人并肩而立,虽赏心悦目,却也莫名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待耳边清静,沈栀再度看向云犀:“现场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云犀凝神思索片刻,眉头微蹙:“有奇怪的黑气。” “黑气?” 话音未落,他腰间悬挂的 令牌倏然自行腾空。 沈栀抬手一挥,面前云雾翻涌汇聚,迅速凝成清晰的画面。 正是爆炸发生前的景象。 伴随着画面显现,一个少年的声音也清晰响起,音色正处于青涩与成熟的交界,如同初经打磨的玉石,温润中已隐隐透出沉浑的雏形。 “令主容禀,潮汐霜径镇驻地突发爆炸,甲级武器【极光】被毁,此乃爆炸发生时的景象回溯。” 沈栀一眼便看到铁箱四角溢出的黑气,但方才他进入殿中查探时,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顾京墨自然也发觉此事非同小可,他看了一眼云犀,云犀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告退。 “你可是追踪那人前来?”顾京墨压低声音。 “是。” 顾京墨“啧”了一声,眉头紧锁:“怪事!神谴之地中人出生时便于左腕嵌入一缕红线,此线融入血脉,在皮表凝成金莲印记,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金莲不仅能定位追踪,更可监测畸变程度,是我们追查变种的关键。” “若畸变程度极低,或有人以极端手段强行抽离红线,金莲便会失效,无法定位。” “但是下面的人非常确认,那人已经死了。” “人死,金莲必灭。” 沈栀的声音低沉下来:“可是那人尸体不翼而飞,而他的金莲虽然信号微弱,但确实一直在移动。” 顾京墨沉默不语,一个十分荒唐的念头在他心中挣扎成形,“变种有没有可能死而复生?” 沈栀断然摇头:“百年来,绝无先例。” “万一呢?” 万一呢? 沈栀追踪一个“死而复生”的变种至此,偏偏潮汐被毁,【极光】被炸。 那黑气又是什么?是否是此人造成的? 真的有那么巧吗? 是有人刻意引他前来,还是什么... 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极光】,还是...他? 沈栀无从知晓,疑团重重,二人一时也理不出头绪,顾京墨索性将费解的谜题抛诸脑后,决定先干点实在的体力活。 他费力搬起脚下踩着的一块碎石,吭哧吭哧地挪到旁边清理出的空地上,接着又伸手拽了拽沈栀的衣角,示意这位大爷屈尊从另一块大石板上挪开。 待沈栀终于抬脚跃下废墟,顾京墨这才弯腰抱起脚边一块石板。 他用下巴朝旁边那块需得三人合抱的巨石努了努,意思再明显不过。 见沈栀默默挽起袖子,俯身去搬那庞然大物,顾京墨才收回目光,手上不停,嘴上又闲不住地絮叨起来:“方才那小姑娘,一瘸一拐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碎石砸伤了腿,看着还怪可怜的。” “她去哪了?”沈栀的声音从巨石后传来。 顾京墨下意识抬手指向树林深处:“喏,那边,我方才过来时正好瞧见。” “怎么?你认……”他“识”字还未出口,一阵裹挟着碎石尘土的风猛地刮过,结结实实糊了他满嘴。 “呸!呸呸!”顾京墨狼狈地吐掉嘴里的沙砾杂草,再一扭头,身旁哪还有那道墨色的身影。 他无力地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最终还是认命地弯下腰,继续吭哧吭哧地当他的苦力碎石工去了。 8. 李鱼 此时此刻,岁宴宁正跟个扎朝天辫的孩子大眼瞪小眼。 那孩子像堵小墙似的死死拦在她面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黏在她手里那个热腾腾的包子上,小嘴不停地咽着口水,喉头一上一下。 岁宴宁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把包子往怀里一护,脚下连退了两步。 眼瞧着这孩子一副随时要扑上来的架势,当下也顾不得烫,她三下五除二就把整个包子囫囵塞进嘴里。 她费力地鼓着腮帮子,刚想冲那孩子得意地昂头示威,却见对方小嘴猛地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 “哇!!!”伴随着一声震天响的哭嚎,那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乱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动静可把岁宴宁气笑了。 比惨是吧? 她二话不说,把拄着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咚”的一声闷响,紧跟着自己也扯开嗓子嚎啕起来,声音比那孩子还响:“呜哇!” 这包子可是她辛辛苦苦给包子铺老板刷了一整天油腻腻的碗碟才换来的!是她凭力气挣的吃食,难道就凭这孩子坐地一哭、仗着旁人心软就能抢了去吗! 再说了,她还是个瘸子呢!谁比谁容易了! 围观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二重哭”闹得面面相觑,嗡嗡议论起来。 有人看不过眼,皱着眉对岁宴宁劝道:“这位姑娘,你好歹是个大人,何必跟个不懂事的孩子较劲?让让他不就完了?” 又有人看不过去,蹲下来哄那孩子:“小娃娃,别哭啦,包子都进人家肚里了,哭也哭不回来呀!” 劝声里,孩子的嚎啕渐渐弱了,最后只剩抽噎。 他抬起哭得通红的脸,狠狠瞪了岁宴宁一眼。 岁宴宁心头警铃再响,吃一堑长一智,眼看那孩子像颗小炮弹似的朝自己冲来,她下意识就将拄着的拐杖一抬,想用杖头抵住他,把他推开。 谁知那孩子冲到近前,两只小手闪电般伸出,牢牢抓住了拐杖光滑的杖身下端! 他使出吃奶的劲儿猛地向后一拽。 岁宴宁猛扎马步,那孩子一拽无功,小脸憋得更红。 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将糊在脸上的眼泪鼻涕混作一团,竟毫不犹豫地就往拐杖上蹭去! 黏腻的触感仿佛隔空传来,岁宴宁脑子里“嗡”的一声! 与拐杖通感的联系让她瞬间头皮发麻,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噫!”她惊叫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将拐杖向外一甩。 那孩子反应奇快,趁势牢牢抱住了被甩脱的拐杖,回头得意地冲她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手上虽空无一物,但那鼻涕抹上拐杖的湿滑黏腻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岁宴宁忍不住干呕了一下,之前雇她刷碗的包子铺老板目睹了全程,见她一个瘸子失了依仗,脸色惨白,只当她是绝望到了极点,心下不忍。 便转身回铺子里,翻找出一根昨日刚断的桌子腿,又顺手拿了个刚出锅的热包子走出来。 “姑娘,拿着应应急吧。”他把桌子腿和包子一起递过去。 岁宴宁强压下那股恶心的战栗,默默接过那根短了一大截的临时“拐杖”和温热的包子,低声道了句谢。 然后,她一手紧紧攥着包子,一手有些别扭地杵着那矮小的桌子腿,深一脚、浅一脚地,一步步朝小孩消失的巷口挪了过去。 ...... 夜色渐沉,岁宴宁腹中又开始咕咕鸣叫,她循着拐杖指引的方向,一路追至此处。 霜径镇不乏这样的荒凉角落。 自神谴降临后,百姓死伤殆尽,大片房屋因久无人居,早已蒙尘朽败,显出灰暗颓唐的模样。 眼前这几间紧挨着的屋子,俨然是旧日的贫民窟,门窗破损不堪,风过时,残余的窗扇拍打着墙壁,发出空洞的“啪啪”声。 蛛网在墙角和檐下肆意攀爬,怎么看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那鼻涕虫是把她的拐杖丢到这里了? 岁宴宁低头,目光扫过自己洁净的衣袍,方才途经溪流时,她引水将周身仔细冲洗了一遍,又顺手“借”了件晾晒在外的男式长袍,留下巴掌大一块铜铁权作谢礼。 此刻,那件洗得泛白褪色的宽大袍子松松罩在身上,她抬手将随风飘动的绳线一圈圈仔细缠绕在花苞上。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两间房屋那狭窄的缝隙,冰冷的墙壁紧贴着身体,她几乎是擦着墙皮,艰难地挪了进去。 她的拐杖,果然就在最里面那间屋子。 面前这间小屋占地局促,大门上悬着个破旧的红灯笼,灯笼上不见一丝蛛网,显然是被人日日擦拭。 岁宴宁拍掉身上蹭来的墙灰,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门。 “咚咚!” 敲门声刚落,屋内便传来由远及近的喧嚷。 门“吱嘎”一声被拉开,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口。 李鱼一见门外的岁宴宁,先是愣住,随即皱纹舒展开,漾起喜色,忙不迭停下训斥身旁孩童的话语,将她往屋里拉:“哎呀姑娘,对不住对不住!我这重孙儿皮惯了,不懂事,抢了你的拐杖,老婆子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岁宴宁托住老人弯下的腰身,目光落在旁边那犹自不服气噘着嘴、瞪着眼怒视着她的小孩身上。 细细端详,那眉眼轮廓,倒真与照片上的孩童有七八分相似。 她接过李鱼双手奉还的拐杖,目光扫过那小孩,信手便拈起他的衣角,在拐杖上来回擦拭。 李鱼看得一头雾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自家皮猴儿理亏在前,哪能多嘴? 小孩先是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将衣角猛地从岁宴宁手中拽回!力道过猛,自己倒向后踉跄了两步。 巨大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小嘴一瘪,眼看金豆子就要滚落。 “闭嘴!”李鱼一声厉喝,“拿了人家的东西,你还有脸哭?!快道歉! 他从未被曾祖母如此疾言厉色训斥,当即红了眼眶,带着浓重的哭腔冲岁宴宁嘟囔了句“对不起”,随即猛地扭身,一头扎进里屋,“哐当”一声摔上门,落了锁。 李鱼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板,连连摇头叹息:“姑娘,真是对不住啊。” 岁宴宁轻轻摇头:“我看他动作灵活,气血充足,不似有病缠身。” 李鱼引着岁宴宁进屋,屋内陈设极简,仅一床一桌,便是李鱼日常起居之所。 再往里,便是小孩那扇刚刚紧闭的房门。 据李鱼所言,这孩子名叫李过过,昨日她从潮汐回来,惊觉过过失踪,遍寻不得,最终竟在后山寻到他。 彼时,孩子满身污泥,唯独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再不见从前病重时的浑浊黯淡。

李鱼追问他是如何拖着病体独自上了后山,过过却死咬着一个说法:他出门寻曾祖母,不慎迷路,稀里糊涂上了后山,摔了一跤后,意外发现一汪清泉,饮下泉水,沉疴顿愈。 李过过这怪病,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诊不出个所以然。 若真有如此神奇的泉水?那简直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了,又怎可能在这被天道遗弃的末世留存至今? 李鱼见岁宴宁沉默不语,忽地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宁姑娘,你也不信,对吧?” 她缓缓摇头,眼中是洞悉世事的苍凉,“天道早就弃我们如敝履了,那等能救命的泉水,怎会恰好留给我这重孙儿碰上?我怕啊,怕他是偷了旁人的救命丹药,这才病好了,若真是如此,岂不是误了别人性命?” 她幽幽一叹:“人活多少岁数,都是天定,若能用我这把老骨头换过过多活几年,老婆子也心甘情愿啊。” 之后,李鱼没再言语。 她本想留岁宴宁吃顿晚饭,可岁宴宁瞧见老人佝偻着背,支起那口小锅,颤巍巍地将家中仅剩的、带着霉点的米粒倒入水中。 这一餐之后,祖孙俩便真无余粮了。 岁宴宁心下恻然,婉拒了李鱼的挽留,走出门去,悄悄将一块铁板塞进了墙角缝隙里。 离开李家,岁宴宁便盘算起今夜的落脚处。 住店自是奢望,可身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洁净衣裳,也绝不允许自己再委身于污秽街巷。 她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今晚定要睡床!待养足精神,明日再图谋如何弄一套外甲。 拐杖虽与她心意相通,可作兵器,却终究难两全,若用来格挡御敌,便无法支撑身体,若拄着行走,又难以瞬间应敌。 眼下这般手无寸铁、身无长物的光景,在这步步惊心的末世,寸步难行。 岁宴宁下意识裹紧了身上宽大的袍子。 这座城镇,乍看之下,不过是比她模糊记忆中的故城更添了几分荒芜与寂寥。 然而真正令人心底生寒的,并非这残垣断壁,而是那些在绝望边缘游荡太久、早已扭曲变形的人心。 道路左侧支着一个馄饨摊。 摊主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一双枯槁的手紧握着盛满馄饨的长柄铁勺。 勺中的馄饨浸在滚沸的热汤里,早已熟透,皮子都微微胀开、软烂,汤水“咕噜咕噜”地翻滚着白沫,可那妇人却浑然未觉。 再往前,一位佝偻着背的老者端着茶碗,茶水停在唇边,却久久不见吞咽。 旁边织布的裁缝,手中引线的针悬在半空,不知何时已停下了动作。 整条街道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唯有岁宴宁一瘸一拐、步履蹒跚的身影,在死寂的中央缓缓移动。 来时就已经遭受了一波注目礼,她早已见怪不怪。 在这神谴之地,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更何况是她这样一个突兀出现的陌生女子。 岁宴宁并未感知到半分实质的威胁,她索性视若无睹,依旧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心里盘算着:不如今夜就寻个空荡的客栈,“暂借”一宿? 主意既定,她目光便四下逡巡,正想物色一家生意冷清的客栈“宠幸”,忽地,不远处的墙根底下,飘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哎,虎子,你听说了没?李过过那小崽子,毫发无损地从后山爬回来了!” 9. 招工 “扯啥犊子!那后山是啥地界?三天两头塌方,大老爷们儿去了都指不定给活埋喽!他一个病得只剩半口气的小孩,能活着出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说话人的声音明显压低了。 岁宴宁脚步一顿,悄无声息地贴近那处墙根,侧过头探出视线。 墙根后猫着两个半大孩子,瞧着比李过过大了三四岁。 此刻两颗脑袋正凑在一处,其中一个猛地晃了晃脑袋,语气急促:“骗你干啥!我今儿个在大街上真瞅见他了!活蹦乱跳的,你说邪不邪门!” 虎子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脑袋,嗤笑道:“嘁!没准儿就是回光返照!咱俩骗他说他曾祖母在后山晕倒了,把他诓过去的时候,你没瞧他那鬼样子?嘴唇发紫,小脸煞白,眼瞅着就要断气儿了!他滚下山崖,那可是咱俩亲眼看见的!有啥不放心的?我敢打包票,不出明天,一准儿能听见他嗝屁的消息!” 那孩子似乎被说服了几分,可心里到底不踏实,犹犹豫豫地嘟囔:“那、那你说,他会不会把咱俩哄他去后山的事儿,告诉他曾祖母啊?” “哼!告了又能咋地?”虎子满脸不屑,“他那曾祖母,黄土都埋了半截身子了,指不定明天就跟着一块儿死了!” 他越说越来劲,脸上那股子凶狠劲儿完全不像个孩子,“李过过这崽子,平日里就跟老子犯冲!还没我腰杆子高,就敢抢老子的吃的!揍他两回都不长记性!要不是街坊邻居都住得近,他家曾祖母人缘好,我怕爹娘削我,早弄死他了!” 他说话间,那张原本肉嘟嘟的脸拉得老长,凶光毕露,吓得旁边那孩子浑身一激灵。 墙根下的对话,让岁宴宁勉强拼凑出真相:李过过为了和曾祖母果腹,曾抢过虎子的食物,就此结下梁子,虎子二人便以“曾祖母在后山晕倒”为饵,将李过过骗去后弃之不顾,本想任其自生自灭,谁料,李过过竟能毫发无伤地归来。 他深知曾祖母与街坊交好,唯恐自己若遭不测,年迈的祖母在失了依靠的同时再与人结怨,便连实情也不敢吐露。 那孩子虽对她没个好脸色,还在她拐杖上抹鼻涕,可却足够孝顺。 他二人正窃窃私语,忽听身后传来“嗒…嗒…嗒…”不紧不慢的声音,回头一望,竟是个拄着拐杖的盲眼女子。 年纪稍大的虎子眯眼细瞧,见是张生面孔,料定非霜径镇人。 一丝顽劣的恶意瞬间窜起,他故意向前一步,大剌剌地挡在岁宴宁的必经之路上。 旁边年纪小些的孩子紧张地扯他衣角,低声催促:“虎子,别惹事了!当心你娘知道又揍你!” 虎子不耐烦地甩开同伴的手,甚至还故意往右挪了一步,彻底堵死道路。 女子微微一顿,尝试向左绕行。 虎子立刻左跨一步,再次挡住,她转向右边,虎子也同步右移,如影随形。 几个来回下来,虎子觉得索然无味,这瞎子被如此刁难,竟连声都不吭?莫不是不仅眼盲,还是个哑巴? 他顿感无趣,扭头招呼同伴:“走了走了,没劲透了!” 说罢,他随意地从女子一侧擦身而过。 这条偏僻小巷远离主街灯火,昏暗异常,方才和女子左右拉扯间,他早已不知不觉远离了墙根,退到了一旁的湖水边,对此他毫无察觉,更没留意到,一根拐杖不知何时已悄然横在了他右脚边的阴影里。 下一秒,“扑通!!!” 慌乱的扑水声与撕心裂肺的求救同时响起,几盏灯笼的光晕迅速由远及近,摇晃着聚拢过来。 昏黄的光线下,唯有岸边那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孩子,以及湖水中正拼命挣扎、狼狈呛水的虎子。 ...... 另一头,天地客栈一号房中,沈栀正坐在窗边朝下面的长街望去。 天色刚暗,这条街就活泛起来,几乎每隔几步就有一位穿着暴露的女子扇着扇子黏腻地倚上过路人的肩膀,嘻嘻哈哈地调笑声不停,风里飘着浓得化不开的脂粉味儿,混着点甜腻的酒气传到对面的客栈中。 沈栀抬头看向对面高高挂起的牌匾。 “青楼”两字无时无刻不在讽刺他将这差事交给哑镜做到底是他脑子不清醒了。 “我让你给我找个客栈,你就让我住这?” ... “怎么,解释都不会?” ... 身后鸦雀无声。 沈栀放下手中的茶杯,转头看向双手交织在胸前,不敢抬头看他的少年。 比平日里小许多的字一个一个黏腻地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四行字坠在他的头顶。 【主子!这个地方难道不好吗!那金莲信号断断续续,我们追踪到此信号便中断了,属下觉得此处青楼众多,人多繁杂,说不定那人就是隐身于这青楼之中,被脂粉味掩盖,金莲才会失效,若是他离开此处,想必金莲会再度恢复信号,到时我们也能更快追踪他的下落!】 沈栀快速掠过他的头顶,回道:“不好。” 【哪里不好!】 “吵,还很臭。” 哑镜满脸震惊,到底是哪里臭!虽说女子脂粉味确实重了些,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有些刺鼻,但也不能说人家臭吧! 沈栀起身,窗外歌舞升平,几名舞姬笑容嫣然,还在不停揽客。 “换地方。” 少年震惊,【现在!?】 沈栀视线重新落回他的身上,极黑的瞳孔反射出窗外的光亮,“怎么?你有意见?” 【不敢,属下这就另寻他处~~】 波浪线加粗加黑。 哑镜垂着头往外走去,丝毫没发觉自己的心里话已然再次在头顶显示。 忽地,在他踏出房门的前一秒,清冷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会打包一份。” 哑镜疑惑回头,【什么?】 “酸辣爆炒小龙虾。” 【好!!】 喧嚣的乐声与脂粉香气交织弥漫,谁都不曾留意,那位眼波流转的舞姬身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女子。 女子裹在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人长袍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她目光灼灼,却不是盯着舞姬的脸或腰肢,而是直勾勾地锁在对方敞开的衣襟下那片雪白肌肤上。 舞姬惯见风月,本是对男女目光都来者不拒的。 可眼前这人,一身古怪的男装,除了一根旧拐杖别无长物,怎么看也不像能掏出赏银的主顾。 她心头掠过一丝不耐与轻蔑,下意识地将那滑落的衣襟往上用力一拢,狠狠剜了对方一眼。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舞姬一惊,脏话到了嘴边。 可抬眼撞上对方的眼神,里面没有半点她熟悉的狎昵或迷乱,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甚至带着点急切的渴望,不沾一丝情欲。 “你……”舞姬顺着那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怀里抱着的一沓宣纸。 “你要这个?”她难以置信。 岁宴宁松开手,用力点头,眼神清亮得像山涧的水。 这眼神莫名让舞 姬心软了一下,她嘴角一撇,直接把那沓纸塞过去:“喏,拿去吧。” 岁宴宁接过宣纸,最上面那张,墨字清晰:“诚招琴师三名!” 自从清醒过来,脑子里残存的记忆就像指缝里的沙,飞快溜走,可唯独指尖拂过琴弦的触感,胸腔里跟着旋律共鸣的感觉,顽固地留了下来。 她应当是会抚琴的,就是这儿了! 岁宴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对舞姬匆匆道了声谢,拄着拐杖转身就往那雕梁画栋、丝竹声声的高楼里走。 “哎!等等!” 舞姬看她抬脚就要往里闯,急了,伸手就想拽她的拐杖。 谁知岁宴宁像背后长了眼,拐杖轻轻一旋,让她抓了个空。 舞姬两手扑空,有点尴尬地在鲜艳的裙子上蹭了蹭手指。 岁宴宁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一路,火烧火燎地催着她找饭吃,要不是这舞姬无意中递来的纸指明了一条路,她根本没心思在这儿耽搁。 舞姬顾不得尴尬,紧走两步拦在岁宴宁前头,上上下下把她仔细打量了好几遍。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姑娘,”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岁宴宁停下脚步,抬眼,平静地扫过那金灿灿的招牌和门楼,目光落回舞姬写满担忧的脸上,声音清晰: “青楼。” “知道是青楼你还往里钻?!” 岁宴宁拄着拐杖,站得笔直:“我是去弹琴的,又不是去卖身的。” 舞姬摇摇头,一把拉住岁宴宁的胳膊,将她往旁边僻静处带了带,压低声音:“姑娘,你看见那些人了吗?” 她抬下巴点了点不远处依偎在男人怀里娇笑的女子,又指了指自己:“我们刚来时,谁不是抱着‘卖艺不卖身’的念头?可这鬼地方身不由己才是常态,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岁宴宁的腿,“你要是个全乎人,我兴许就不多嘴了,可你这腿……“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来这儿找乐子的,不少是日子不顺心、心里头憋着邪火的,这种人专爱挑软柿子捏,看不得别人比他们好,要是让他们瞧见你腿脚不便,觉得你好拿捏,定会……”后面的话她没明说,只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岁宴宁来时经过这条街,白天冷冷清清,远不似夜晚这般喧嚣糜烂。 她在浮空城里就看到过,神谴之地的人信奉及时行乐,男女皆然,青楼遍地开花,更关键的是,这些地方,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神谴之地有七大城,每城都有官府坐镇,维持基本的秩序。 可唯独对青楼,官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渡厄和潮汐这两方巨头,也从未有过打压的意思。 在这末日边缘挣扎的世界里,总要给无处宣泄的痛苦和绝望开个口子,沉溺于□□欢愉,几乎是维系那摇摇欲坠的神志最廉价、最便捷的法子。 她虽有自保的底气,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舞姬是好意,岁宴宁想了想,还是决定另寻出路,“多谢提醒。” 临走前,她看着舞姬忍不住问:“你不想走吗?” 舞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抬手指向远处一条光线昏暗的小巷:“我爹娘就住在那条巷子最里头,他们老了,走不动,也离不开这里了。” 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她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姑娘!且慢!” 10. 不请自入 岁宴宁充耳不闻,脚步没停。 那人急了,“噔噔噔”从后面追上来,伸手就想抓她袖子,岁宴宁肩膀微侧,那只手便擦着衣角落空了。 追来的人显然没放弃,一个大跨步直接绕到她前面,堵住了去路。 腹中饥饿感如同火烧,岁宴宁觉得自己再不吃点东西,怕是就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她抬眼,满眼不耐地看向挡路的人。 是个高个男人,穿着一身和她同款却明显合身许多的宽大长袍,乍一看倒有几分文质彬彬的架势。 手里要是再拿个拂尘一甩,跟她模糊记忆中那些修士的形象就更像了。 “姑娘,且慢!”男人喘了口气,努力挤出个自认高深莫测的笑容,“在下观姑娘根骨清奇,天赋异禀,实乃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 “你想我死?”岁宴宁干脆利落地打断他,语气平板。 “啊?”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嘴巴微张,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你说我是修炼奇才,”岁宴宁盯着他,慢条斯理地戳破,“可这鬼地方,修炼就是要命,你这不是怂恿我去送死?”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姑娘!”男人慌忙摆手,“在下说姑娘是奇才,并非让您自行修炼!是、是看出您与那逝去的辉煌时代有缘!在下有件稀世宝物,想要赠予有缘人!” 岁宴宁自然不信,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言简意赅:“宝物呢?” 男人被她这直球打得一愣,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爽快”。 他表情僵硬,慢吞吞地从背后抽出了一把剑。 铁制,剑鞘看着灰扑扑,毫无光泽。 男人清了清嗓子,瞬间进入状态,声情并茂地开始表演:“姑娘请看!此乃我等历经千辛万苦,深入两百多年前那场浩劫后、已然化为废墟的第一仙门旧址,踏遍断壁残垣,九死一生,甚至遭遇了可怕的变种,折损了好几位同伴性命……”他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悲壮感,“才寻获的绝世神器!奈何神器有灵,非有缘之人无法驾驭其威能。”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岁宴宁:“而姑娘你,就是它命定的主人!在下愿将此神器,赠予姑娘!” 岁宴宁:……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把灰扑扑的“神器”。 有缘人? 她怎么觉得自己像个大冤种? 男人见岁宴宁不为所动,急忙道:“姑娘,神器虽赠你,可我们折损了好几位兄弟,这因果得平!你想要安然持有神器,总得拿点东西来安抚亡魂的怨气不是?其实也不贵,就……” “不要。”岁宴宁拒绝得干脆利落,转身抬脚就走。 “哎哎!别走啊!”男人急了,一个箭步又蹿到她前面拦住,语速飞快,“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而且那玩意儿浑身黑气缭绕,对你绝对有害无益!” 岁宴宁脚步被迫停下,眉头越蹙越紧。 男人生怕她再走,赶紧抛出:“就你的拐杖!用它换就行!” “拐杖?”岁宴宁挑眉。 “对!”男人一脸痛心疾首,“你这拐杖邪性得很,黑气冲天,乃大不祥之物!我那死去伙伴的冤魂,非得靠它才能镇住!这样你拿着神器才平安无事!”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愤慨地指向她的腿,“我看你这腿疾,十有八九就是被这邪物害的!” 哦? 岁宴宁一听这话,倒也不急着走了,这男人能看出她拐杖的不同,定是有点本事,说不定能从他身上套出些什么好东西来。 想到此处,岁宴宁脸也不沉了,那双眸子亮晶晶的,眼神清澈,毫不躲闪地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看。 明明只是个半大少女,可被她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男人莫名觉得后颈有点发毛,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他干咳两声掩饰心虚:“姑、姑娘,赶紧把拐杖给我吧!”说着,手就急不可耐地朝拐杖抓去。 岁宴宁手腕轻巧一翻,拐杖便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让男人抓了个空。 她非但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接过他手中的长剑,掂了掂,语气质疑:“我这拐杖可是高人开过光的宝贝,你这神器看着灰扑扑的,好像也不怎么样嘛?还有别的能换吗?” 有门儿! 男人心中狂喜,脸上却努力绷出严肃思考的表情,沉吟半晌才“勉为其难”地开口:“姑娘真是慧眼如炬!不瞒你说,在下这里还真有一件压箱底的宝物,乃是我与伙伴从五百年前的仙门遗址中挖出的。”他边说边急切地去摸背后的布袋。 “我不要。”岁宴宁轻飘飘地打断他。 “我可以给你看,啊?不要?!”男人掏东西的手僵在半空,“那、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岁宴宁冲他伸出手:“吃的,喝的,能住的地方,还有救命的丹药。” 总结起来就四个字:生存物资。 男人一愣,随即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总算回过味儿了,这丫头片子是在耍他玩呢! “你!”他气得夺回那柄长剑插回布袋,一步上前,恶狠狠地伸手就朝岁宴宁紧握的拐杖抓去。 岁宴宁不闪不避,甚至手腕微动,将拐杖悄无声息地往前递了半分。 无人察觉,那根漆黑如墨的拐杖,表面仿佛化开的浓墨,丝丝缕缕的暗色如同活物般顺着杖身向下蔓延,悄无声息地探向男人伸来的手指。 “嗷!!!” 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男人探出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掰! 岁宴宁还没看清来人,视线就被突兀地塞到鼻子底下的一碗东西牢牢抓住了。 酸!辣!爆!炒!小!龙!虾! 红艳艳的辣椒油裹着饱满的虾肉,浓郁的香气霸道地冲散了空气里残留的脂粉味和男人的惨叫。 什么神棍,什么神器,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岁宴宁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接过碗,顺手还从来人衣兜里精准地摸出一副透明手套,麻利地给自己套上。 二话不说,她就地蹲下,对着那碗香气扑鼻的小龙虾开始了风卷残云。 吃得满嘴流油,酣畅淋漓。 等她意犹未尽地嘬着手指抬起头时,才发现面前早已换了天地。 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 少年生得极干净,眉眼清秀,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写满控诉和震惊的眼睛。 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还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未被风霜侵蚀的柔软感,如同上好的白瓷。 而此刻,他头顶上方,几个由灵力凝成的、加粗的大字正愤怒地闪烁着。 【我的酸辣爆炒小龙虾!!!!你赔!!!】 岁宴宁:…… 她淡定地将最后一只虾肉从壳里完整地剥出来,吸掉鲜美的汁水,慢条斯理地将那裹着红油的、弹嫩的虾肉送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哑镜:!!!!!! 既然哑镜在此,那沈栀…… 岁宴宁心念微动,视线越过几乎要原地爆炸的少年,果然瞥见了倚在不远处窗边的身影。 唇色艳丽,肌肤冷玉白透,一只雪白的毛球亲昵地依偎在他颈侧,蹭着他的脸颊。 岁宴宁心头莫名一跳,竟生出一种想要取代那毛球的荒唐念头。 ……真是美色误人。 她如今已距潮汐霜径镇驻地有一段距离,虽不知沈栀为何出现在此,但应不会将她与那场爆炸联系上,她自然也没有再闪躲的缘由。 事实上,从楼下争执声起,沈栀的目光就已落在了她身上。 那女子脑后同样缀着一只小小的白色毛球,与那日裹着脏兮兮黑袍的模样不同,今日她换了件宽大的男士长袍,只用一根布绳潦草地系在腰间。 沈栀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自己的右腿。 隔着坚硬的外甲,从刚才开始,小腿肌肉就传来一 阵阵难以忽视的、细微而持续的抽搐。 沈栀将视线重新投向楼下。 然而方才还蹲在街边、吃得满嘴红油的少女,此刻已不见踪影。 阿镜正仰着头一脸活见鬼的表情望着他所在的窗口。 在他头顶,几个由灵力凝成的大字,比平时放大了足足两倍。 【她上楼了!!!】 上楼?上哪栋楼? 咚咚咚! 门外传来略显随意的敲门声,瞬间给了他答案。 上的他这栋楼,敲的他这扇门。 沈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与她素昧平生,为何找上门来? 他下意识觉得此女必有所图,大手一挥,正想将门锁死,便见那女子只是象征性地敲了两下,便直接将门一脚踹开。 沈栀:...... 岁宴宁旁若无人地走进来,反手“咔嗒”一声将门闩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哑镜“噔噔噔”冲上楼的脚步声。 她在雅致的客房内快速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沈栀面前那碟精巧的茶点上。 毫不客气地走到沈栀对面一屁股坐下,顺手捻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微鼓地含糊道:“沈栀,我想跟你谈笔交易。” “交易?”沈栀不动声色地将桌下掌心凝聚的灵气悄然散去,强压下把这家伙直接掀出窗外的冲动,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冷淡,“我与你,有什么交易可谈?” 岁宴宁费力地将口中甜腻的点心咽下去,顺手端起沈栀面前的茶杯,“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顺畅地开口:“我手头有一批东西,想请你帮忙掌掌眼。” 沈栀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忽然觉得这姑娘怕不是从哪个与世隔绝的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又从某个离谱的话本子里读到了他的名字,竟误以为他是个乐于助人的大善人? 他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语带嘲讽:“我为什么要帮你?” 岁宴宁早料到他会这么问,立刻竖起三根手指,脸上挤出几分“肉疼”的表情:“要是东西珍贵,三七分账。” “我七,你三?”沈栀挑眉。 那几根葱白的手指晃了晃,岁宴宁斩钉截铁:“你三,我七。” 沈栀那双狭长凤目微眯,视线沉沉落在岁宴宁脸上。 小鹿般的眼尾天然微翘,此刻明亮如星,毫不闪避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怯意。 沈栀见过的女子太多,妩媚的、高贵的、优雅的、清冷的,甚至像她这般莽撞的也不是没有,打着“交易”幌子实为引起他注意的,更是不胜枚举,只是那些人往往连门都进不来。 岁宴宁能在他对面坐到现在,沈栀觉得纯粹是自己右腿那阵尖锐的抽痛搅乱了心神,反应慢了半拍。 思及此,他眸底冷光一闪,袍袖无风自动,轻描淡写地一挥。 呼!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骤然裹挟全身!身体瞬间失重,视野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那股力量狠狠甩到了窗边! 身体即将完全飞出窗口的刹那,她双手死死抠住窗沿,指甲因为巨大的冲力嵌入木头! 大半个身子悬在窗外,摇摇欲坠,楼下街道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岁宴宁万万没想到沈栀连话都不让她说完就直接动手,身体被无形的灵气拼命向下撕扯,她咬紧牙关,十指死死扣着窗棂,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等等!” 正欲拂袖离去的沈栀,脚步蓦地一顿,便又毫不犹豫地继续向门口走去。 门外,“砰砰砰”的砸门声越来越急,光是想象哑镜头顶此刻可能正疯狂闪烁的、铺天盖地的愤怒大字,沈栀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哗啦!咕噜噜!”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异响!一个圆溜溜、布满暗红色锈迹的铁球,不偏不倚,正好轱辘到他的靴子边,轻轻撞了一下。 11. 王琦是谁 嗯? 沈栀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铁球毫不起眼,裹着厚厚的锈壳,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捻起铁球。 指腹蹭过粗糙的锈面,一抹褐色的铁屑沾上了他冷白的指尖,而被他蹭过的地方,竟意外地显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质地。 光滑、冰冷、坚硬,透着一种内敛的、金属特有的幽光。 这是... “形铁?”沈栀眉头一挑,脱口而出。 “形铁?那是什么好东西?!”窗外,正艰难地将拐杖卡进窗棂缝隙,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的岁宴宁,一听沈栀叫出名字,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一种核心锻造材料,”沈栀的目光落在掌中铁球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的切面,“以此物为主材打造的武器,能随主人心意或体质特性改变形态,故名‘形铁’。比如……” “比如外甲!”岁宴宁抢答。 “没错。”沈栀终于抬眼,看向挂在窗外的岁宴宁,凤目微眯,“你想让我看的东西,就是这个?” 他托着那枚小小的铁球,随意地向上抛了抛,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视线扫向岁宴宁刚才待过的位置附近。 当看清地面上的景象时,饶是以沈栀的心性,也不由得愣在原地。 只见刚才被桌椅遮挡的地面上,赫然散落着同样布满锈迹的大小、厚度不一的铁板、铁球,就像是不值钱的顽石,被随意地铺了一地。 “你……”沈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你从何处得来如此多的形铁?” 岁宴宁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他联想到被自己“顺”走的金莲,理直气壮地大声道:“我捡的!” 沈栀垂着头,岁宴宁离得远,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觉得他声音低沉了几分,追问道:“何时何地捡的?” 岁宴宁哪里知道?她随口胡诌:“半年前,白塔镇。” 半年前,白塔镇丢失一批形铁,至今尚未追回,偷盗之人名为王琦。 潮汐派人追踪王琦,却每每被他精准躲避,直到半个月前,金莲熄灭,王琦身死。 但紧接着,金莲再次以微弱的活力游离于神谴之地南方,恐为新型变种,渡厄令主沈栀亲自前往捉拿。 难道…… 沈栀眸色转深,指尖一松。 咚! 那枚沉重的形铁被他随意抛落在地,狠狠砸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坑。 “你叫王琦?”他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直直刺向窗外悬挂的身影。 岁宴宁看着地板上的坑,心头一抽:这总不会要我赔吧? 不过眼下,她倒没急着收回地上那些宝贝疙瘩,既然沈栀真认出了这堆“破铜烂铁”的惊人价值,帮了她大忙,她岁宴宁说话算话。 她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此刻在她眼中已金光闪闪的财富,实在没忍住,嘴角咧开,笑出了声。 仿佛才听见沈栀的问题,她扬声道:“王琦?不认识,我叫岁宴宁。” 少女大半个身子还悬在窗外,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姿态堪称狼狈。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非但没有半分被粗暴扔出去的怨怼,反而直勾勾地看着沈栀,眼底甚至浮起一层……纯粹的感激? 沈栀:? 新型变种情绪竟如此丰富吗? 他直接忽略了岁宴宁的自我介绍,名字多半也是假的。 不过王琦分明是男性,难道变种还能转换性别? 更令他心生警惕的是,窗外这女子,肌肤是健康的白皙,唇色红润饱满,全然没有变种标志性的那种半透明青灰色。 她看起来简直与活生生的常人无异。 沈栀不动声色地向前逼近一步,现在不清楚变种的能力是否有变化,也看不出她现在是何境界,他不敢贸然下手,如果能确定王琦真的是新型变种,必须将她带回潮汐。 窗外的岁宴宁像是完全没感受到气氛的变化,自顾自地大声喊道:“地上那些形铁,你看中哪些随便拿!” 她费力地从紧抓拐杖的双手中抽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以示强调,“说好的,只能拿三成!别多拿啊!” 沈栀面上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背在身后的右手却悄然抬起,指尖微动。 咔嗒! 门锁应声而开。 一直在门外急得跳脚、几乎把门板拍穿的哑镜,立刻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岁宴宁一见有外人闯入,脸色瞬间一凛。 沈栀以为她要逃,眸中寒光一闪,袖中灵气流转,就要出手将她擒住。 却听岁宴宁急声喝道:“站住!这是我和你主子的交易,没有你的份!” 刚冲进来、在门外已听了个七七八八的哑镜,脚步猛地刹住,他看向沈栀,只见主子眸色微沉,极轻地摇了摇头,立刻心领神会,乖乖停在原地。 沈栀默默散去袖中凝聚的灵气,看着岁宴宁那副严防死守、生怕被人占了便宜的财迷样,心中那点关于新型变种的警惕,再次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冲淡。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宁姑娘,既然交易已定,总挂在窗外也不像话,进来吧。” 岁宴宁早已胳膊酸痛,力有不逮,闻言正合心意,见沈栀边发话边抬手准备散去加之在她身上的力道。 忽然,“且慢!” 沈栀动作一顿:“宁姑娘,怎么了?” 岁宴宁没有看他,仰着头盯着哑镜的头顶,“你头顶,为什么没有字?” 从哑镜冲进房间到现在,他那本该不断浮现灵力文字的头顶,全然一片空白。 沈栀身形微动,无声地靠近窗沿,低声解释:“阿镜他…” “我知道他不能开口说话!”岁宴宁快速打断他,“我问的是,他头顶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有。” 哑镜的武器是【文枷】,乃是罕见的言灵类器物,他心中所想,皆会化为加粗的灵力文字,显现在头顶,这便是他与外界沟通的方式。 头顶无字,唯有一种可能:他在竭尽全力地抑制自己的思想! 这屋子里只有三人:哑镜、沈栀,和她。 需要他抑制思想去防备的人,只能是她! 几乎在岁宴宁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地面上散落的所有形铁,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糟了!”沈栀脸色一变! 他反应极快,直扑窗边,与此同时,数道白色灵力自他掌心狂涌而出,袭向还挂在窗外的岁宴宁。 岁宴宁紧抓窗沿的双手猛地松开,那一直将她向外撕扯的力量,此刻竟成了她最好的助力。 嗡! 身体如同被压紧后骤然释放的弹簧,借着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嗖”的一声,被狠狠弹射了出去! 几乎同时,深深嵌在窗棂里的黝黑拐杖也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剧烈震颤着挣脱束缚,化作一道黑芒,紧随其后射入夜空。 沈栀追袭而至的白色灵力,只堪堪卷住了她翻飞的衣摆,精纯的力量瞬间爆发,将那一角布料搅得粉碎。 他毫不犹豫地一脚踏上窗沿,朝着岁宴宁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瞬息间便融入了沉沉夜色。 身后的哑镜面色沉重,他大手一挥,光幕之上,一个微小光点正急速闪烁,清晰地显示出目标逃离的轨迹。 正从客栈方位,朝着后山方向疾驰! ...... 新叶城,渡厄驻地。 这是一座颠覆常理的建筑,如同一柄倒插于地心的黑色巨剑,通体由冰冷沉重的玄煞岩垒砌而成,剑柄深埋于神谴之地最繁华的都市新叶城的地脉深处,而它庞大的“剑身”则构成了城镇地面之上的唯一标识。 尖塔共十一层,空茧刚从位于第九层的战斗室出来,一把扯下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额上的绸缎,露出下方那双毫无生气的灰白瞳孔。 浅棕色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近乎银灰的微光,除此之外,他的面容与哑镜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绝不会有任何人将他们混淆。 他随手将绸缎甩向一旁,穿过幽深狭长的走廊,拐过冰冷的石壁转角,踏上向上延伸的螺旋台阶。 他行走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步伐稳健,速度不减,仿佛置身于最亮堂的白昼。 第十一层是令主及两位执令的居所及办公所在,此刻,大厅除他以外,并无他人。 光屏亮起,哑镜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其中。 空茧下意识地按了按眉心,微眯起那双灰白的眼睛,看向哑镜头顶浮现的文字。 就在他目光触及的瞬间,那串字迹发生了变化,顶端跳出一行新的大字。 【眼睛很疼?别硬撑了!我屋里桌上有个我做的小玩意儿,能把你面前的字读出来,去拿!】 空茧沉默地摇头,视线继续向下移动,他眉头越皱越紧。 当看到“全城通缉变种”的提议时,他终于开口,声音冷硬:“不行,王琦不是普通变种,公开通缉只会加剧恐慌,人心一乱,枯髓境便有机可乘,诱发更多异变,此事必须秘密处理。”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面前的光幕如同水波般消散。 空茧一步踏前,穿过尚未散尽的稀薄光雾,几缕光点沾在他浅棕的发梢上,随着他走向大厅中央。 一块巨大的光幕在他面前亮起。 屏幕上,无数光点明灭闪烁。 绝大多数密集地聚集在三个区域:白碑镇、霜径镇、千炉镇,这是毗邻无主之地、异变最严重的边境三镇。 除此之外,便是作为渡厄核心驻地的新叶城。 空茧苍白的指尖点在“霜径镇”三个字上,区域瞬间放大,十六名神使的信息清晰显现。 他将哑镜传回的情报和岁宴宁模糊的影像,同步发送至这十六人的金莲之中。 霎那间,十六个代表神使的光点同时启动,以惊人速度扑向霜径镇以西。 12. 掉入水塘 此刻,霜径镇边缘。 岁宴宁正拼尽全力向后山方向狂奔,那里灵气混乱,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虽未在身后捕捉到沈栀的身影,但她毫不怀疑,以那人的实力,追上自己只是眨眼间的事。 若是有旁人在场,定能发现她身形如风,双足却离地寸许,稳稳踩在一团浓稠的黑气之上。 黑气载着她疾驰,边缘不时有细丝溢出,又被她精准地踩踏回去。 这团黑气可谓尽职尽责。 它不仅稳稳载着岁宴宁一路飞驰,悄然抹去途径所有痕迹,路过一个路边摊时,甚至分出一缕飞快卷走几盒胭脂扬撒在空中,浓烈刺鼻的香气瞬间弥漫,彻底掩盖她的气息。 她就不信,沈栀是属狗的,这都能找到她! 虽然双腿无需奔跑,但以这种近乎悬浮的方式高速移动,对岁宴宁来说也是头一遭。 全身肌肉因维持平衡而绷得死紧,不消片刻,剧烈的酸痛便席卷而来,汗水浸透了衣衫,紧贴在身上,眼前景物因高速和紧张而阵阵发花。 她仓促四顾,月光下的林地寂静无声,心头一松,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将她压倒。 “停下!”她哑声喊道。 无相域应声止步。 岁宴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黑气上滚落,重重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那团黑气并未立刻消失,反而像只温顺的小兽,轻柔地蹭了蹭她汗湿冰凉的脸颊,才倏地缩回她体内。 自她醒来,这黑气便常伴左右,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不知它从何而来,但它从未伤她分毫,最重要的是,无相很强。 这也解释了,为何她明知金莲中的“废铁”非同寻常,却仍敢在沈栀面前暴露。 其一,源于她在浮空城听过的零星传闻。岁宴宁深知沈栀此人身居高位,宝物不缺,更非见利忘义之徒,他执掌神谴之地这些年,局面能维持大体平和,此人居功至伟,行事自有章法。 其二,便是无相域这张底牌。无相能攻善守,至今未见其短板,即便对上沈栀,真不敌时,脱身也并非难事。 这座位于霜径镇西侧的山峦,山势平缓却占地极广,几乎占了城镇三分之一面积,山中林木茂密,沟壑纵横,地形极为复杂。 即便沈栀追至此处,想在短时间内将她揪出来,也绝非易事。 心绪稍定,岁宴宁随手从旁侧枝头摘下一枚红艳艳的野果,凑到鼻尖嗅了嗅。 自然生长的果实因为没有人工干预,大多都被污染,但是污染程度也有高低,不知是不是因为此处距离无主之地有一段距离,这后山的野果闻起来竟清甜可口,颜色也十分鲜艳,不像是被污染了的样子。 岁宴宁果断的下了定论:无毒。 她放心地咬下一口。 下一秒,整张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她张大嘴将果肉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 太酸了!酸得她舌尖发麻。 林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岁宴宁难受地张着嘴,迎着风,试图吹散口中那恼人的酸涩感,唾液仍在不断分泌。 忽然,她抿紧嘴唇,舌尖捕捉到一丝极其陌生的气息,清冽、干净,如同初冬松针上凝结的寒霜。 有人来了! 无相瞬间在脚下凝聚,载着她再次向山林深处疾射。 岁宴宁频频回头,鼻翼翕动,心不断下沉。 沈栀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太快了!这样逃下去,根本甩不掉! 她眼神一凛,脚下托举她的无相骤然分崩,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活蛇,沿着她的小腿急速向上攀爬、缠绕。 它们飞速蔓延过腰腹,缠上锁骨,覆过脸颊,转瞬间,一层密不透光的漆黑“铠甲”将她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失去了无相的支撑,她的速度骤减,身体一歪,扑通一声,直直坠入了水塘之中。 镰锋破空! 几乎在她落水的同时,沈栀手持漆黑镰刀自半空降临,水面被风抚平的涟漪尚未散尽,他已稳稳落在地面,目光扫向那圈圈荡开的波纹。 他眉头微蹙,视线移向岸边,转身欲走。 倏地!右手反握镰刀,向后猛地一抡!漆黑镰影如墨色闪电劈落。 哗啦!! 水面应声被撕裂,塘底的水草、砂石瞬间暴露无遗,下一秒,被强行分开的水流轰然合拢、猛烈撞击! 激起的水花如雨落下,却在触及沈栀头顶前,被无形的屏障尽数弹开。 空无一人,王琦不在此处? 沈栀面无表情地收起镰刀,转身离去,身后水面重归平静,林中,除了树叶的沙沙低语,再无他响。 忽然,脚步声去而复返! 那柄由不知名暗金属锻造的黑色镰刀,再次撕裂空气,悬于水塘之上! 这一次,它不再满足于一道裂痕。 凌厉的刀光纵横交错,瞬息间在水面斩出整整十道狰狞的伤口,遍布水塘各个角落,清澈的池水被彻底搅浑,水草与碎石翻滚一地。 直到清冷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阿茧,此地排除。” 脚步声终于远去,彻底消失在林间。 又过了许久。 “哗!” 岁宴宁猛地从浑浊的水中探出头,像溺水者终于获救般大口喘息,湿透的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她胡乱抹开脸上的发丝和水珠,眼睛快速扫视四周。 心脏仍在狂跳,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有些手脚发软。 好险!若刚才被他骗出水面…… 岁宴宁打了个哆嗦,沈栀如此紧追不舍,是为了那批形铁? 形铁取自王琦的金莲,沈栀曾追问她是否就是王琦,但王琦此人究竟是谁?他究竟是因为形铁还是因为王琦犯了什么罪? 又或者说王琦乃是渡厄神使,那批形铁是他从渡厄中偷出来的?若真是如此,岁宴宁既然已经知道了所谓废铜烂铁的珍贵程度,必不可能归还。 她拖着沉重的身躯,艰难地向岸边走去,附着在身上的黑雾如潮水般一层层褪下,无声地钻入她的胸口。 终于瘫倒在树边,岁宴宁长舒了一口气。 若非无相及时包裹住她,掩盖了她的气息,恐怕早就被他发现了。 不过...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面前这片重归平静的水塘。 方才沈栀以【神判】降下神罚,水面上惊雷道道,她数次险被劈中,都是这水救了她,它紧紧裹住她,牵引着她一次次避开沈栀的攻击。 最重要的是,岁宴宁一入水中便感觉异常。 这水太温暖了,全然不似这林中该有的温度。 可这水中的暖意,在她破水而出的瞬间竟变得冰冷刺骨。 岁宴宁指尖一动,唤出无相,一缕黑雾缠绕而上,在她指间轻盈跳动。 她凝神细看,无相似乎比之前浅淡了些,缠绕着几缕灰白的丝絮,但这抹颜色极不稳定,正飞快地消散。 她走到水塘边蹲下身,迟疑地将手探 入水中,熟悉的温热立刻包裹上来,仿佛从未冷却。 就像是当她进入水中后,可能是她自己,或是无相,在不断吸收水里的热量,直到水温变得冰冷,无相也因此染上了灰白,而一旦她离开,水塘便慢慢回温,无相也褪回原本的浓墨。 这水,到底是什么? 岁宴宁无暇思考,沈栀就在附近,随时可能追来,她必须尽快离开这儿。 无相仿佛知晓她的急迫,轻柔地环绕着她周身流转,湿透的衣物迅速被它拂过,转眼间就变得干爽舒适。 她重新踏上无相,黑雾载着她如风般向山下疾驰,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一池暖水竟神奇地驱散了她大半的疲惫。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闪过她的脑海。 李过过。 李过过分明已病入膏肓,却在饮下泉水后豁然痊愈。 莫非,他饮下的,正是这水塘之水? 这个念头在岁宴宁心中陡然升起,沉甸甸地压着。 她必须下山,亲眼确认李过过的状况,倘若水塘当真收回了赋予无相的变化之力,那李过过是否也再次病重? 山风掠过脸颊,吹散了鬓边碎发,岁宴宁抬手熟练地用那根缀着毛球的发绳将青丝重新束起,指尖落下时,无意触碰到怀中一块硬物,是那朵干瘪的肉块。 她心头一凛,将其取出。 这干巴肉,难道就是王琦的? 那日变种肆虐,正疯狂屠戮,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嘶吼着朝她扑来,随即被无相当场绞杀,彼时,她发现濒死之人只需轻触手背金莲,便有食物和丹药凭空显现。 腹中饥饿难耐,她便割下死者臂上金莲,引一丝无相气息注入,使其认主。 如此看来,那被绞杀之人,十有八九便是王琦! 她迅速用油纸将干肉重新裹好,塞回怀中。 前方不远处,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道路中央,恰好截断了她的去路。 无相速度极快,此刻早已穿出后山地界,城镇的轮廓已在远方依稀浮现。 远远望去,前方两道身影裹在漆黑长袍之中,袍内隐约有银丝浮现,不必细想,岁宴宁也知这是渡厄神使。 怎么,她被全城通缉了?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岁宴宁暗骂自己大意,足下速度却丝毫未缓,反而直冲那二人而去。 神使早已严阵以待,见目标不退反进,当即蓄势待发,然而念头方起,那女子身影竟在呼吸之间,由十丈开外倏忽闪现至眼前! 一同降临的,还有额前那双冰冷刺骨的手。 若有旁观者,定会骇然:两名神使面容扭曲,缕缕黑气正疯狂地自他们七窍钻入、涌出,又在她指尖诡异地跳跃缠绕。 “原来如此。” 她微微颔首,侧脸亲昵地蹭了蹭身旁的无相。 原来那金莲自带追踪之能,难怪无论她逃向何方,沈栀总能察觉。 岁宴宁回望后山方向,沈栀至今未至,想必是那奇异水塘干扰了金莲的定位。 但这金莲,绝不能再留! 念头落定,岁宴宁猛地抬首,双眸在夜色中骤然亮起,如两点幽火死死锁住前方二人。 与此同时,更多的黑气自她身后无声漫溢,毒蛇般钻入那二人七窍。 直至“嘣”的一声轻响传来,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应声而断。 无相之力骤然抽离,两名神使如同断线木偶般瘫软在地,而方才近在咫尺的女子,已然杳无踪迹。 13. 都是误会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咦?这是何处?” 她借无相之力,顺着渡厄神使之间特有的连接脉络,将“追杀岁宴宁”这道指令及所有关于她的情报,自所有接令者脑中彻底抹除。 若非这奇特的连接之力,逐个清除,怕是要多费不少手脚。 只是她并未对沈栀出手。 身为渡厄令主,此人深浅莫测,在摸清他的底牌前,她不会轻易下手。 待将这金莲扔了,沈栀便是大海捞针,休想再寻到她踪迹。 岁宴宁身形微顿。 沈栀见过她的脸,她念头一转,不禁琢磨:要不然索性换张脸算了? 另一头,那二人还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抓耳挠腮自己为何出现在此处,便见前方出现一个熟悉又令人胆寒的身影。 二人瞬间屈膝跪地,恭敬道:“令主。” 沈栀微微颔首,他方才已将后山外围细细搜寻一圈,非但未见王琦踪迹,更棘手的是,这山中磁场紊乱不堪,金莲的定位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跳,方才竟径直跳到了城镇之中,就此停滞不动。 可这短短时间内,后山外围层层封锁,她又是如何脱身的? “你二人,”沈栀目光扫过,声音听不出喜怒,“可见到那女子?” 两人茫然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生怕说错话触怒令主,其中一人只得小心翼翼试探:“令主……您指的是?” 沈栀眉头一蹙,不耐道:“自然是王琦。” 见二人脸上依旧一片空白,他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你等为何来此?” 两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他们的记忆被消除了,是那女子做的?她如何做到? 被抹去的仅仅是眼前这两人的记忆,还是所有参与此次追缉的神使? 忽然,金莲微光闪烁,空茧传讯而至:所有神使定位均已撤离霜径镇,且状态似有记忆混乱之象,请示是否需重新下达任务。 果然,那女子竟篡改了所有接令者的记忆! 她能抹除一次,就能抹除第二次,寻常等级的神使,于她而言已形同虚设。 “阿茧,任务取消,此事由我亲自处理,”沈栀声音冷冽,“给我王琦此刻定位。” 金莲应声闪烁,沈栀意念微动,一张霜径镇的详尽地图于面前骤然展开,地图之上,一个光点正急促闪烁,位置与他方才所见一致。 一丝异样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沈栀眉头微蹙,身影疾掠,直奔镇中。 定位点距主街不远,仅隔数百米,沈栀循着光点前行,最终却在一道高墙前停住脚步,眼前是条死胡同,并无岔路。 而那闪烁的光点,就固执地钉在他面前的虚空之中,纹丝不动。 脚下,阵阵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弥漫上来,沈栀掩住口鼻,那双锐利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俯身看向地上那块用来遮蔽下水道口的石板缝隙。 隔着缝隙,他瞥见了一样熟悉的东西。 一朵金莲,正烙印在一块污秽的人肉之上。 那块肉被巧妙地卡在两块石头之间,未被水流卷走。 他手指微动,裹着金莲的人肉破水而出,悬停在他眼前,霎时间,一股混合着下水道污物的恶臭扑面而来。 沈栀眉头紧锁,强忍着胃部翻涌的不适,直接接通了空茧的通讯。 “阿茧,扫描这块肉,确认是否属于王琦。” 答案很快传来。 空茧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令主,莫非她是为躲避追踪,自行剜下了金莲?” 沈栀摇头:“此肉脱离躯干已久,我记得潮汐曾造过一物,可测定死亡时间,速去取来,确认王琦是否已死。” 金莲光芒再闪,阿茧那双灰白色的眼眸浮现于光幕中,他手持一方方正正的仪器,对着画面中映射的干肉反复扫描。 仪器先是发出“嘀嗒”异响,被他不耐地拍打两下后,再次启动,终于稳定下来。 “令主,死亡日期,确在十七天前。” 十七天前! 正好是大概半月前,王琦金莲信号消失,又离奇以微弱活力到处游荡。 原来如此。 半月前王琦确实身死,那女子割下了他手臂上的金莲随身携带,并且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让这金莲仍能存续,且认她为主。 既如此,也就不存在什么变种变异一事。 空茧在通讯那头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在如今的神谴之地,变种的存在早已如影随形,近乎常态。 其变异途径,通常分为两类: 其一,主动异化。祖上或自身天赋卓绝者,不甘平庸,妄自尊大,罔顾“禁绝私修”的铁律,自认能豁免神罚,强行汲取天地灵气,终至畸变。 其二,被动变异。天赋较高者心神动摇之际,易遭枯髓境灵气侵蚀,终致异变。 简言之,天赋越卓绝,异变为变种的风险便越高。 但好在自出生起,潮汐便会在新生儿体内嵌入金莲,以监测变异情况,能暂且控制局面。 可若真有变种二次异变之虞,这勉强维持的平衡,怕是要彻底倾覆了。 “令主,”空茧的声音将沈栀的思绪拉回,“那女子还要继续追查吗?” “不必了。” 沈栀垂眸,眼前掠过那女子得知眼前这片废铜烂铁实乃珍贵之物时,那双晶亮纯粹的眸子,她所求本就是形铁,如今王琦已死,形铁成了无主之物,她捡到了,便归她所有。 沈栀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也不愿夺人所好。 空茧领命,心头却疑虑丛生,那女子身份成谜,竟能从令主手下安然脱身,更能篡改众多神使的记忆,其能力实在深不可测。 若为敌,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她虽非有意,却已引得组织兴师动众,连令主都亲自出马,如今证实不过是场乌龙,难道就这般轻易放过她? 阿茧胸中郁结,终究未敢多言。 就在通讯画面即将关闭的刹那,他瞥见沈栀抬步向镇中行去,只当令主改变主意要去擒拿那女子。 不料,沈栀清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再去一趟无主之地。” 阿茧心头猛地一沉。 上次前往无主之地,并非大捷... “令主,”他忍不住追问,“可是要去搜寻那名域族?” 沈栀并未回应。 “可需属下二人随行?”空茧再问。 “不必。”沈栀拒绝得干脆,“你在总部待命,阿镜留在霜径镇,负责监视岁宴宁。” 他的 声音陡然转寒,“若有异动,就地格杀。” “是。” ...... 与繁华主街相隔数十条弄巷的贫民窟里,岁宴宁神色漠然,再次穿过那些或好奇或麻木的视线,朝着李鱼家的方向行去。 她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食指上多出的一枚银色指环。 方才途经主街时,她远远瞥见那个曾阻拦她入青楼谋生的女子。 那女子正被一个身形魁梧、锦服加身的男人拽着手臂,男人虽无金银堆砌,衣着却整洁考究,透着一股富足。 他口中絮絮叨叨,手上力道不减,正试图将那女子拖拽上停在一旁的马车。 女子满脸焦急,频频回首望向身后的青楼。 门庭内外人影穿梭,却无一人驻足,更遑论上前阻拦这当街的拉扯。 岁宴宁的目光随着女子的视线,缓缓移向不远处一条昏暗狭窄的小巷。 那是她父母的住所。 紧接着,女子眼中的光彩倏然暗沉下去,她停止了挣扎,男人面露喜色,正要顺势将她拉上车辕。 一根冰冷的拐杖,突兀地横插在他眼前。 事情很简单,无相出手,永绝后患。 临走前,岁宴宁无意间看见他手上戴着的戒指,一眼便认出,这是一枚罕见的空间储物戒! 自仙门倾颓,世人存放物品,皆仰赖潮汐以金莲为基打造的存储空间,这等旧日仙道炼制的储物法器,早已几近绝迹。 岁宴宁脚步微顿,信手一拈,那枚银色指环便悄无声息地滑入她指间。 这枚戒指,多半是这人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了。 岁宴宁摩挲着冰凉的戒圈,心安理得,就当是替他清理了脑子里那些龌龊念头,还他家人一个“清白”儿子的报酬吧。 戒指的品阶不高,入手便能使用,无需滴血认主那些繁琐步骤,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留了一道黑气在里面。 刚套上食指,她的意念便探了进去,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看来这人戴着它,纯粹是为了撑撑门面。 意外的是,这储物空间竟比她预想的宽敞数倍,并且居然还能容纳活物,算是捡了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岁宴宁唇角忍不住弯起一抹笑意,心念一动,便将所有形铁尽数收进了戒指空间,那块干巴巴的肉干则被她随手丢在了角落。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继续朝李鱼家走去。 如今形铁在手,只要寻个手艺过硬的匠人,打造一副合心意的外甲,便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沈栀,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让她碰上。 岁宴宁熟练地侧身,挤过那道狭窄的墙缝,刚一钻出,还没来得及放松因吸气而绷紧的小腹。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猛地钻入鼻腔! 正中屋檐下,那盏破旧的红灯笼依旧挂着,可那暗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天光下,似乎比往日更加刺眼,像是浸透了什么。 她心头猛地一沉,一脚踹开笨重的木门。 “咣当!” 门板狠狠砸在墙上,又带着风声反弹回来。 她眼疾手快,一掌拍在门板上,硬生生将其抵住,门洞大开,里面那原本虽小却温馨的屋子,彻底暴露在眼前。 一片狼藉。 14. 第一次离别 床铺、桌子支离破碎,木屑与杂物散落满地,门槛内侧,赫然横着一双腿,僵直地伸展着一动不动。 岁宴宁的心跳停滞一下,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急切地扫过地上那人的脸。 是个陌生男人。 紧绷的身体稍微松懈,岁宴宁这才仔细观察男人的尸体。 他面朝上,脸色泛着死气的青灰,显然断气已有段时间。 致命的伤口在脖子,一块边缘锋利的铁片深深插在那里,鲜血浸透了衣领和地面。 是她留下的那块形铁。 这人是谁?为什么会死在李鱼家里?他和李鱼二人有何仇怨? 疑问纷如乱麻,但岁宴宁无暇细想,她一脚跨过冰冷的尸体,径直冲向里屋。 那是李过过的房间。 上次来时,李过过正和李鱼怄气,摔门躲了进去,她甚至没看清里面构造如何。 此时此刻,她竟无比希望那房间的布局能复杂些,再复杂些...... 复杂到不要让她刚一推开那扇薄薄的门板,视线就毫无阻挡地、直直撞见伏倒在床边,一身鲜血、毫无声息的老妇人。 李鱼似是还留有一口气在,岁宴宁小心翼翼揽过她疼得不停颤抖的身体,掌心立刻被温热的黏腻浸透。 她腹部的伤口触目惊心,一个近乎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的血洞,狰狞地豁开着。 暗红的血沫混着破碎的组织,正汩汩地从那空洞里涌出来,浸透了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衣裙,又沿着衣角滴落,在她脚边蜿蜒漫开。 无相从岁宴宁体内急涌而出,扑向伤口试图堵住奔流的血液。 黑气不断涌入,却又被更汹涌的血流冲散,最终徒劳地消融在那片刺目的猩红里。 岁宴宁无比清楚的意识到,怀中躯体的温度,正以一种无法挽回的速度流逝。 李鱼要死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难过?远远谈不上。 痛苦?她们仅是萍水相逢,说了几句话而已。 但好像在朦胧之中,像是有一根原本就极其纤细、连接着她与这混沌世间的游丝,在这一刻无声地绷断了。 像是无根浮萍,或是被风撕扯的蒲公英绒絮,可以飘荡在任何地方,却再也找不到一处可以称之为归处的角落。 岁宴宁自己也觉得荒谬,不懂为何会因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生出这样的失重感。 她与李鱼交情甚浅,甚至连称得上交情的往来都不曾有过,但她脑海里掠过天际探下的触须,掠过界痕之壁下变种的狰狞,最后,定格在李鱼那双蒙着浊翳的眼球上。 他们好像是一样的,却又不一样。 也许是无相徒劳的堵塞稍稍延缓了血液奔涌的速度,也许是生命最后刹那的回光返照。 李鱼的眼睑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蒙着死亡灰翳的瞳孔,在模糊的视野里艰难地聚焦,最终落在岁宴宁的脸上,一瞬间的茫然后,是难以言喻的惊恐。 瞳孔骤然紧缩,浑浊的泪水奔涌出来,滚过布满皱纹的眼角,滴落在岁宴宁捧着她脸颊的手指上。 “过过...” “过过!!” 李鱼沾满血污的嘴唇徒劳地开合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可岁宴宁却仿佛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哀嚎,震得她心神俱颤。 她在找李过过,她濒死的全部意念,都系在那个不见踪影的重孙儿身上。 “李过过不在这。”她声音干涩。 话音刚落,怀中的老妇人身体猛地一僵,忽然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起来,就要往外滚落。 岁宴宁收紧手臂箍住老妇人的身体,看向那双眼睛,“李过过在哪?我去替你找。” 眼前的姑娘不过双十年华,眼神清澈得几乎能映出人影,一看便知未曾真正领教过这世间的污浊与险恶。 更别提,她还是个行动不便的瘸子。 李鱼本不该,也绝不忍心,将如此沉重的生死托付,压在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姑娘肩头。 可她别无选择。 浑浊的泪水和血污混杂着淌下,李鱼不再试图挣脱,她死死地盯住岁宴宁的眼睛,枯瘦如柴的手攥紧她的手腕。 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嚎叫:“呃……啊!啊啊啊!!” 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所有的哀求、恐惧、不甘,都化作了绝望的嘶吼。 无相早已被李鱼涌出的鲜血浸透,化作一团黏稠的暗红色雾气。 血雾不安地涌动、凝聚,缓缓抬升,几乎要贴近李鱼那张因痛苦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庞。 岁宴宁轻声问道:“可以吗?” 李鱼的目光落在那团正无声舔舐她脸上血污的暗红色东西上。 方才就是这东西钻入她腹中,才让她残喘至今。 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李鱼浑浊的眼底反而爆发出近乎刺目的亮光,用尽全身力气,决绝点头。 血雾瞬间没入李鱼的前额。 老妇人的身体猛地一弓,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痛苦痉挛,便再无声息。 她本就是强弩之末,又是普通人,根本支撑不住无相的侵入。 岁宴宁沉默地俯下身,动作轻柔地将那具枯瘦的身体横抱起来,平放在李过过的床上。 老妇人的分量很轻,轻得像一捧枯叶,身形瘦小,躺在重孙儿的床上,竟也不显得局促。 岁宴宁拉过被子,仔细地盖过李鱼的下颌,掩住了腹部可怕的空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庞。 随后,她转身清理屋内的狼藉。 地上的血污被仔细抹去,散落的家具残骸被归拢到角落。 她走到门外,目光扫过那具冰冷的男尸,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挥,那尸体便被收入了空间戒指中。 最后,她仔细锁好门,拄着拐杖,朝着南方,头也不回地走去。 ...... “哎,听说了吗?李婆婆没了!” “什么?!”旁边那人惊得差点打翻茶碗,“前些天不还好好的,精神头十足吗!怎么说没就没了!” 说话的老汉吧嗒了口旱烟,吐出一团灰白的烟雾,重重叹了口气:“唉,别提了,还不是她那个重孙造的孽!” 他左右瞄了瞄,压低嗓门:“听说啊,是李过过那小子变异了!自个儿都控制不住,生生把他曾祖母给……” 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可前些日子,他不是还病得只剩一口气了吗?怎么会突然变异!” 老汉摇摇头,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谁知道呢?年纪小,嘿,心气儿指不定高着呢!” 两人心照不宣地嗤笑两声,另一人赶紧殷勤地提起茶壶,给老汉的杯子里续满滚烫的茶水,显然想听更多内情:“老哥,快,再仔细说说。” 话落,一片浓重的阴影毫无征兆地笼罩下来,遮住了两人眼前的光线。 一个身影裹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头上戴着一顶兜帽,径直在两人对面的空椅上。 仿佛自家人般,来人旁若无人地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桌边的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和莫名其妙。 “你谁啊?!”先前问话 那人脾气冲些,毫不客气地伸手就去掀那兜帽。 “嗷!” 他的手还没碰到帽檐,就被对方手中那杯滚烫的热茶泼了个正着。 那人疼得龇牙咧嘴,捂着手背原地直跳脚:“哎哟!你他娘的做什么!” 怒火攻心,他猛地起身,就要扑过去揪那黑袍人。 “慢着!” 旁边的老汉反应更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扯回了原地,浑浊的眼睛盯着那纹丝不动的黑袍身影,“别、别冲动!” “你拦我做什么!”男人怒火冲天,甩开同伴的手,无视对方拼命使的眼色。 他一步上前,粗暴地揪住黑袍人的衣襟,狠狠向上一提。 宽大的兜帽被这猛力带得歪斜,黑袍领口也被扯开些许,一抹缝着银线的渡厄制服,在暮色中刺眼地显露出来。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 男人脸上的暴怒瞬间冻结,随即被无边的恐惧碾得粉碎,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整个人筛糠般抖着:“大…大人!小人有眼无珠!瞎了狗眼!求…求大人饶命!饶命啊!” 岁宴宁不紧不慢地抬手,将歪斜的兜帽扶正,又理了理被扯乱的领口。 她开口,声音经过刻意压低,雌雄莫辨:“问你们点事。” 桌边两人抖如落叶,头死死抵着地面:“大人您问!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对!就算…就算小人不知道的,拼了命也给您打探清楚!” “你们可知【剥壳者】?” 两人闻言,紧绷的身体明显松懈了一瞬,似乎觉得这问题并不难,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二人便忽地意识到,神使怎会不知剥壳者? 脑中刚闪过这丝惊疑,仅仅迟疑了一刹那。 “扑哧!” 一声血肉被硬物洞穿的闷声响起。 通体漆黑的拐杖,瞬间贯穿了男人撑在地上的右手。 “啊!!!” 男人痛得浑身痉挛,右手被死死钉在地面上,鲜血顺着漆黑的杖身汩汩涌出,染红了石板缝隙。 “饶命!大人饶命啊!!” 旁边那老汉吓得魂飞魄散,看都不敢看同伴的惨状,额头冷汗如同瀑布般淌下,他牙齿打颤,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声音,“大…大人息怒!剥壳者他们不归两大势力管,也没统一组织,就是一个个小队,都统称为剥壳者!领队一般是等级较高的神使担任,队员大多是普通人,专职猎杀那些快突破到化神境界的变种,取其包裹着结晶的外置心脏晶骸贩卖以谋生。” 岁宴宁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晶骸是什么?有何用处?” 老汉拼命咽了口唾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快流进眼睛的冷汗:“变种由元婴期异变为化神期的过程中,原本在体内的脏器移位,心脏破出胸腔,长在体外,其上包裹着结晶外壳,这整个心脏就称为晶骸。” “一个成熟【化神期】的晶骸有90%的几率可以逆转金丹期变种,【元婴期】晶骸有70%的几率可以逆转筑基期变种。” “也就是说,一个晶骸可以拯救刚异变不久的变种?” “是的。”老汉忙不迭点头。 岁宴宁不再多言,探手入怀,取出一卷收拢的画轴,直接递到老汉面前。 老汉看着递到眼皮底下的画轴,双手颤抖着接过去试了三次,都未能成功解开系绳。 岁宴宁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屈指一弹,“唰!”画轴挣脱束缚,在半空中舒展开来。 泛黄的宣纸上,清晰地绘着一个男人的半身像。 15. 剥壳者-战雷霆 约莫四十余岁,一脸浓密的络腮胡,身形魁梧壮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高高吊起,透着一股子天生的凶戾和算计。 “此人你可认得?” 老汉强忍着恐惧仔细辨认。 几息之后,他猛地一哆嗦,声音带着一丝惊惧:“这、这不是程桓吗?!” “程桓?” “没错,剥壳者中有一支小队比较特别,名叫战雷霆,小队领队程桓仅是丙级神使,可他们弄到的晶骸,愣是比其他小队多出一大截!” “为何?”岁宴宁追问。 老汉茫然摇头:“这、这小老儿实在不知啊!我跟他们小队从未打过照面,能知道程桓这号人物,还、还是以前在窑子里听人嚼舌根听来的……”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岁宴宁也无心再跟他们废话,她转向地上那痛得几乎昏厥的男人,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心提醒道:“忍着点,我要拔了。” 话落,她的尾音便被一阵哀嚎声覆盖。 岁宴宁恍若未闻,随手将沾满血肉的杖尖在那男人还算干净的衣襟上蹭了蹭,她理了理兜帽,拄着拐杖,身影再次融入暮色之中。 李鱼的记忆读取断断续续,她离开后不久,李过过的病情便急转直下,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皮肤表面迅速覆盖上仿佛凝固血痂般的铁锈色斑块。 他确实是变异了。 之前所谓的“病重”,恐怕就是变异的前兆,只是李过过阴差阳错掉进那奇异的水塘,才暂时压制了异变的进程。 李过过异变,渡厄的追杀令顷刻便会下达,在这片神谴之地,两大势力与剥壳者的目的截然不同。 渡厄奉行铁律,无论异变程度深浅,是否有救,为防其死后庞大的异变灵气反哺滋养枯髓境,一律就地格杀。 而剥壳者不同,他们是鬣狗,只为资源撕咬,只要付得起足够的价码,他们手中的晶骸,便是逆转异变的唯一希望。 李过过甫一显露出异变迹象,李鱼便想尽办法寻找剥壳者。 或者说,是嗅觉灵敏的剥壳者,循着猎物的气息主动找上了门。 来此的小队正是战雷霆。 领头那个一脸络腮胡、眼神凶戾的男人,名为程桓。 无论李鱼如何涕泪横流地跪地哀求,如何嘶喊着愿意用自己这条老命去换重孙儿一线生机。 程桓只是冷漠地站在床边,那双吊梢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就那样冷眼旁观。 看着床上痛苦扭曲、正滑向深渊的孩童。 看着脚下声嘶力竭、磕头磕得额头渗血的枯瘦老妪。 无动于衷。 接着,程桓脸上绽开一个狰狞的笑容,抬脚狠狠踹在李鱼瘦弱的腰腹间。 “呃啊!” 一声短促的闷哼,老妇人本就枯朽的身体哪经得起这般重击,瞬间瘫倒在地。 目睹此景的李过过目眦欲裂,悲愤如同滚油浇在濒临崩溃的理智上。 异变,在绝望的怒火中轰然加速。 他的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肌肉如吹气般疯狂鼓胀,仅仅几个呼吸,原本瘦小的身躯竟已暴涨至接近成年人的身形! 被狂怒和痛苦彻底吞噬的李过过,发疯般撞向程桓。 凝聚着恨意的拳头,撕裂空气,却在下一秒贯穿了李鱼的腹部。 滚烫的鲜血喷溅了李过过满手满脸。 亲手洞穿至亲的剧痛竟令他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驱动最后的意志用岁宴宁留下的形铁反杀一人后,力竭昏死,被程桓带走。 要想以最快的方式知道程桓的去处,莫过于通过神使的金莲,沈栀既然能用王琦的金莲定位到她,想必任何神使的金莲都有这个功用。 岁宴宁第一念头便是截住半路巡逻的神使,威逼利诱他说出程桓下落,可那人竟如此胆小,直接被无相吓晕过去。 岁宴宁无奈,只得查看他的记忆。 这是她偶然间发现的无相的能力之一,可当初窥见这能力的过程,实在算不得美妙。 一来她掌握得尚不纯熟,二来这法子实在谈不上体面。 记忆会一股脑地涌进来,带着别人的气味、情绪、那些她根本不想看见的画面,像被塞进一个满是秽物的窄箱。 可眼下别无他法,她只能忍着不适翻来覆去地搜检,却始终没找到那个络腮胡男人的影子。 再看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神使,岁宴宁心头憋火,索性扒了他的制服套在自己身上,这才以狐假虎威之势问出了战雷庭的消息。 可这么一耽搁,到底误了些时辰,他们已出了霜径镇,无相只能大概辨别方位是在正南方,但不能确定具体位置。 一旦李过过彻底异变,踏入元婴期的门槛,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等等! 岁宴宁毫不犹豫地拧身,不再向南,反而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脚步越走越快。 直到在下一个拐角处,看到同样一抹黑色。 “站住!” 哑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震得浑身一僵,竟真傻愣在原地。 下一秒,巨大的羞耻感轰然涌上,他堂堂甲级神使,竟被个女人给唬住了! 他头顶瞬间冒出几个明晃晃的加粗黑色感叹号,脸颊更是“腾”地一下烧得滚烫。 丢人!太丢人了! 哑镜想也不想,扭头就跑,岁宴宁岂能让他如愿,隔着几步距离,她手腕一抖,细长的拐杖被她向前抛出,杖尖带着破风声,直刺哑镜后腰窝。 【啊!!!】 头顶的感叹号瞬间扭曲、放大。 他只觉得腰间一麻,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左脚猛地绊上右脚,整个人脸朝下摔了个标准的“狗吃屎”。 激起的尘土扑了他满头满脸。 岁宴宁几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脚踏在他腰眼上,把他刚想拱起的身体又踩了回去。 “你跑什么,我有事想找你帮忙。” 这一脚似乎踩中了某个酸麻的穴位,哑镜双手徒劳地撑地,腰臀以下却像灌了铅,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勉强支棱起半个上身。 他惊恐万状地扭过头,嘴巴徒劳地开合着。 头顶,密密麻麻、五颜六色、字体扭曲的字符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噼里啪啦地疯狂刷新! 岁宴宁毫不怀疑,要是这小子能开口,此刻喷出来的脏话绝对能把他自己骂晕过去无数回。 她直接无视他聒噪的头顶,看向哑镜那双写满惊恐、羞愤和“救命”的眼睛里。 一个才十几岁的半大少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被个女子踩在脚下动弹不得,偏偏对方还完全无视他激烈的无声抗 议。 哑镜急得满头细汗,几缕濡湿的黑发黏在汗津津的脖颈上,倒是让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硬生生憋出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情急之下,他勉强抬起一只手,拼命地指向自己的头顶,同时发出急促而破碎的“啊!啊!”声,眼神疯狂示意:看上面!看上面啊喂! 原本疯狂刷屏、不堪入目的脏话瞬间清空,只余下一行加粗加亮、不断重复滚动的大字。 【你要做什么!!!】 见岁宴宁的目光扫过,那行字又“唰”地消失,被一句同样刺眼的警告取代。 【把你的臭脚挪开!!不然我不客气了!!】 岁宴宁才懒得问他想怎样不客气,那是话本里的桥段。 她脚下非但没松,反而又加了两分暗劲。 “呃啊!!” 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少年抑制不住的痛哼响起。 “帮我找个人,男孩,叫李过过,大概七八岁的模样。” 【凭什么!】 哑镜咬牙切齿,试图挣扎。 【啊!!疼疼疼!!松脚!松脚!!】 加重的力道眨眼间碾碎了他刚冒头的硬气。 “我知道潮汐的金莲种在每个人骨血里,既能监测异变,也能追踪定位,李过过刚变异不久,就被剥壳者掳走了,我需要你帮我追查他的下落。” 哑镜反手徒劳地抠抓着踩在背上的那只脚踝,试图撼动分毫,结果只是徒增痛楚,他喘着粗气,头顶再次变换。 【找他做什么?他已经异变了,落到剥壳者手里是死,被我们搜到一样是死路一条!】 岁宴宁脚底的力道微微调整,“剥壳者会等到他异变成化神期后,才挖出晶骸,那时反哺给枯髓境的异变灵气只多不少,这种养虎为患的行径,你们就坐视不管?” 背上的压力如山,哑镜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在地,细碎的黑发沾满了尘土,他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沉默了许久。 【但世人需要希望。】 【如果连这点虚假的希望都掐灭,恐慌只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心神动摇的人会越多,异变只会来得更快、更猛。】 岁宴宁不置可否,这种脆弱的、岌岌可危的平衡,她不感兴趣,也不想过问。 “既然你们不管,”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喘息的身影,“把定位给我,我自己去。” 【不给。】 阿镜回答得干脆利落。 岁宴宁眉梢微挑:“沈栀叫你监视我?” 【不给...?】 【没有!!!】 少年心性,终究藏不住事,岁宴宁甚至不需要刻意施压,只需轻轻一拨,他便自乱阵脚。 “他还吩咐你什么?”岁宴宁的声音转冷,“杀了我?” 话落,她已飞速抬腿,落脚,动作快如闪电。 “咔嚓!” 那只刚刚从胸口下鬼祟探出的右手,被她狠狠踩回地面。 一股刺鼻的青烟伴随着皮肉灼烧的气味,缓缓从哑镜被死死踩住的掌心腾起,仿佛有什么危险的小玩意儿,在巨力碾压下瞬间内爆。 与此同时,哑镜头顶,绝望的文字疯狂刷屏。 【怎么办!被她踩着完全运不了气,阿茧给的火光弹也用不上,完了!完了!!完了!!!这次真要栽了,令主救命啊!!!】 16. 威胁 岁宴宁瞥了一眼跳动的文字,脚下力道未松,声音却平缓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放心,我不要你的命,只要把李过过的定位给我,我立刻放你走。” 【你做梦!士可杀不可辱!!】 岁宴宁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等有空了,非得把城里那些误人子弟的话本铺子一把火烧干净,省得这些少年尽学些华而不实的蠢话! “那我就杀了沈栀。” “呵!”阿镜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头顶一片空白,显然对这种天方夜谭嗤之以鼻,半个字都不信。 岁宴宁脚下暗自使劲,迫使少年因剧痛仰起头,她微微俯身,拉近二人距离,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锁住了少年的眼睛。 “那你可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为何只抹去了其他人的记忆,却独独没动沈栀?” 哑镜被那目光盯住,呼吸一窒,头顶下意识变换。 【当然是因为你不敢!!】 被说中了。 岁宴宁眼底不见丝毫慌乱,相反,她踩在哑镜掌心的那只脚,力道又加重了半分,碾在灼伤的皮肉上,带来更清晰的痛楚。 “那些被我抹去记忆的人,他们的意识深处,我都埋下了一颗钉子。” “这钉子对他们自身确实无害,因为它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他们。” “它瞄准的,是沈栀。” 岁宴宁的笑意加深,“你们渡厄,为了方便掌控这庞大的组织,将所有成员都纳入了天网之中,对吧?” 哑镜眼底掠过的一丝震惊和僵硬,已经是回答她问题最好的答案。 之前她能借力一次性抹除众多神使的记忆,正是钻了这天网的空子。 “天网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你们所有人都是网上的虫,而沈栀则是盘踞在网心,掌控一切的蛛王。” “只要顺着这张无处不在的网,我埋下的每一颗钉子,都能跨越空间,无视阻碍……” 她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向哑镜心头:“刺入沈栀的大脑!” “他,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哑镜瞳孔剧烈震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可能,天网是阿茧的心血!他的精神力浩瀚如海,你绝不可能强过他!你的钉子根本渗透不进去!】 岁宴宁没有反驳,那双眼眸倏然又恢复了清澈透亮,仿佛刚才的狠戾只是错觉。 她甚至对着哑镜绽开一个近乎纯良无害的笑容,微微歪头,语气轻松:“那、要不要试试看?” “赌一赌,当我的钉子发动时。” “死的,会是你们那位渡厄令主。” “还是你那个,试图阻挠我的...阿茧?” 少年苍白的脸色愈发惨白,他紧咬下唇,直至唇瓣血色尽褪,眼眶也一点点染上薄红。 良久,他猛地抬头,目光狠戾。 【我答应你!但此事一了,你定要将他们脑中的钉子尽数拔出!】 “可以,成交!” 既已达成交易,岁宴宁也不惧他耍花样。 她当即收脚,颇为贴心地将人从地上搀起,脸上适时浮起一丝愧疚的笑意,还提议稍后路上可以勉为其难为他烤只兔子做谢礼。 毕竟,她的烹饪技艺可是登峰造极。 哑镜狠狠剜了她一眼,待总部传回李过过的位置,他转身就走,袖口却被岁宴宁一把攥住。 他不耐烦的回头,正对着岁宴宁那双眼眸,眸中似有流光闪过。 哑镜有些眩晕,他只当自己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并未多想,他拽回衣袖,语气嫌恶,【还不快走!!!】 【你不是急着去找张三吗!磨蹭什么!】 岁宴宁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自己的右腿,又点点倚在旁边的拐杖,最后双手一摊,摆明了:就这速度,跟不上您。 哑镜不耐地啧了一声,探手入怀,竟抽出一条足以容纳一人的厚实长毛绒毯,劈头盖脸便朝岁宴宁扔去。 毯子兜头罩下,岁宴宁却不恼,反而隔着绒毯,好奇地指向他腰封间那块方方正正的灵玉:“这是什么?” 哑镜低头一瞥,待看清她指的是什么后又猛地将黑袍裹紧,凶戾地瞪她。 【要你管!!】 岁宴宁深吸一口气,表示他只是个孩子,不跟孩子计较。 安抚好自己后,她好整以暇地将毯子抖开,往空中一抛,舒舒服服躺了上去。 绒毯稳稳承托着她,悬浮半空,毯子一角正被哑镜不情不愿地牵在手中。 他回头瞥了一眼,那女子似极中意这长毛毯子,暖绒烘着,软毛裹着,她甚至惬意地在上面滚了两圈。 哑镜眼底凶光一闪,猛地提速,想将她狠狠甩下去。 毯子骤然加速,气流呼啸,然而毯心中央,岁宴宁非但没掉下去,反而一脸满足地躺得更安稳了,连滚也不打了,稳如磐石。 哑镜:…… 白碑镇,因镇外矗立着十座无字巨碑得名。 石碑呈规整到近乎刻板的长方体,深深楔入大地深处,如同沉睡巨兽裸露的脊骨,其表面粗粝如磨砂,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与坑洼。 碑身巨大得令人窒息,每一块都需十数名壮汉方能勉强合围,其高度更是惊人,足足抵得上三四层楼宇叠起。 岁宴宁立于其中一座石碑之巅,她高举手臂,朝着远处另一座碑顶上的模糊人影用力挥了挥,扬声喊道:“阿镜!干嘛不直接进镇子?” 远方的人影猛地一颤! 紧接着,他头顶上方瞬间凝聚出几个一人高的大字。 【别叫我阿镜!我们不熟!!!】 岁宴宁浑不在意地撇撇嘴,她提起拐杖,单腿屈膝半蹲,身体如蓄满力的弓弦,猛地向下一蹬。 呼! 人影如离弦之箭,瞬息间已掠过百米距离,直达哑镜所在的碑顶。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迫近惊得连退数步,仓促间为她腾出落脚之地。 岁宴宁单足稳稳点落碑石,好脾气似的又问了一遍:“阿镜,为何要在镇外等?为何不进镇?” 少年狠狠翻了个白眼,愤然背过身去。 头顶光字再次扭曲浮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敷衍,【战雷霆不敢踏足镇中。】 “哦?”岁宴宁眉梢微挑,“为何不敢?” 【穿过眼前这条翡翠河,对岸便是新叶城,两城隔水相望,贸易往来频繁,正因如此,即便白碑镇毗邻资源相对匮乏的霜径镇,此处却因商路之利而物阜民丰,吸引了不少能人异士扎根于此,其中,同属剥壳者的,亦不在少数。】 岁宴宁用拐杖 尖拨弄着一颗小石子,将其从高高的碑顶推落。 石子无声坠落,足足过了三个喘息的时间,才隐约传来一声遥远的闷响。 她唇角微勾,笃定道:“看来,程桓一伙人,人缘差得很。” 【没错。】 【他们在剥壳者里,是出了名如蛆附骨的臭虫。】 “臭虫?” 阿镜颔首,【化神期变种的晶骸,非乙级神使难以抗衡,程桓区区一个丙级,实力差距不啻天堑。】 “所以,”岁宴宁了然接话,指尖轻轻敲击石碑,“他们的晶骸绝非正道所得。” 她顿了顿,脑中灵光一闪,“他们团队里,是不是总带着一老一少?” 【是。】 “莫非是抢?” 【没错,程桓利用那对爷孙扮作诱饵,设下圈套,劫掠其他队伍的晶骸,臭虫之名,早已在道上臭不可闻。】 岁宴宁摩挲着下巴,一丝疑虑缠绕上心头。 李过过并非化神期变种,更不认得其他剥壳者队伍,没人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甘愿深入险境。 程桓抓他一个毫无价值的小孩,究竟意欲何为? 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弥散开来。 “轱辘,轱辘。” 一阵清晰而突兀的马车滚轮声,由远及近,碾碎了石碑周围的寂静,正从不远处传来。 岁宴宁心神一震,他们来了!! ...... “呃,我这是在哪?”一声微弱的呻吟响起。 “哟?醒了?” “躺了这么久,真他娘的便宜你小子了!” 话落,那粗犷人影已从暗处拽过一件长而狰狞的物什,寒光一闪,朝着李过过毫无防备的身体狠狠捅下。 扑哧! 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贯穿了腹腔,李过过甚至来不及反应,冰冷的铁钩已穿透皮肉,带着倒刺深深凿入体内。 粗重的铁链瞬间绷紧,一端死死锁在钩尾,另一端则拴在颠簸的车架上。 车轮碾过泥泞坑洼,铁链随之疯狂甩动,每一次撞击在冰冷的铁质车架上,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哐啷巨响。 震荡透过链条直抵钩子,在他被穿透的内脏深处搅动、撕扯。 这是第十根。 他的胸膛、腹部早已不成形状,一片模糊的血肉狼藉。 九根同样狰狞的长钩早已深深嵌入他的体内,随着马车每一次颠簸,在他血肉中微微扭动,带来钻心蚀骨的折磨。 “啊!!!!”无法抑制的惨叫冲破喉咙。 粗犷人影猛地扑上来,散发着浓烈酸臭与血腥味的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刺鼻的气味几乎糊住了他的眼睛,泪水奔涌而出,李过过发出绝望的呜咽:“曾、曾祖母!!你们把我曾祖母怎么了!!放了她!!” “曾祖母?”捂着他嘴的手微微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金属触感。 一把沾满污血的匕首轻轻贴上了他的脸颊,刀刃在他脸上来回擦拭、剐蹭,直到滚烫的血液重新覆盖半张面孔。 然后,一个如同深渊里爬出的、带着黏稠恶意的低语,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喷吐在他的耳廓:“你的曾祖母?” “不是被你亲手杀掉了吗?” 17. 杀了他们! 他躯体一震。 恶魔的低语并未停止,反而愈发清晰:“还记得吗?你的拳头砸碎她肋骨的感觉?” “你的手臂,捅进她肚子里时温热的包裹感?” “她的血,喷在你脸上的时候,是不是滚烫的?” “她的身体在你怀里一点点变冷,然后倒下去。” “你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吗?!啊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如同钢针,狠狠刺穿了李过过最后的理智。 “我杀了你!!!!!!!” 暴怒的嘶吼撕裂了空气,那双原本因痛苦和愤怒而泛红的双眼,在刹那间变得赤红如血,如同燃烧的炼狱。 虚弱跪倒的身体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猛地挣扎着冲粗犷人影扑去。 然而,噗!噗!噗! 深深嵌入体内的十根长钩在他剧烈的动作下被狠狠拉扯,更深地撕裂血肉,鲜血如注,瞬间染红了身下的车板。 可李过过仿佛完全失去了痛觉,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张狂笑的脸,身体被禁锢,他便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伸长脖颈,张开染血的利齿,朝着那近在咫尺的恶魔咽喉狠狠咬下! “啊啊啊!!小畜生!!老子活剐了你!!!” 孙方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耳,整只耳朵几乎被连根咬断,只剩一点皮肉和软骨狰狞地牵扯着半挂的残耳。 他目眦欲裂,举起匕首直指李过过的心窝,就要捅下。 突然,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孙方。”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传来,“他现在不过元婴中期,我们要的是化神期的货,现在杀,还太早。” 说话之人端坐于队伍最前方的一匹高头大马上,满脸虬结的络腮胡,身形魁梧如铁塔,正是程桓。 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孙方,只一句话,便扼杀了他的杀意。 孙方不甘地低吼一声,狠狠剜了李过过一眼,满腔邪火无处发泄,他猛地俯身,握着腹部那根长钩的末端,狞笑着狠狠往里一推、一旋! “呃!!!”李过过身体剧烈痉挛,口中涌出大股血沫,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昏死过去。 看到对方痛苦扭曲的脸,孙方这才啐了一口,翻身上马几步追上程桓。 “程哥,”孙方捂着流血的耳朵凑近,回头瞥了眼气息微弱的李过过,踌躇道,“孙正就在老地方候着,只是这小子异变的速度快得邪门,万一等不及和孙正会合就化神了,就咱们几个人,怕是压不住啊?” 程桓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斜睨着他:“哼!还不是你这蠢货路上伺候得太周到!他每醒一次,嚎着要找那老东西,你就赏他一钩子!醒了十次,钉了十钩!肉身千疮百孔,心神被你反复凌迟!双重煎熬之下,他能不异变得快吗?!” 孙方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连忙赔着笑脸点头哈腰:“是是是!程哥教训得是!这不全仗着有您这定海神针在边上镇着嘛!不然借我十个胆儿,也不敢一个人这么折腾他啊!” 他脸上谄笑未褪,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狠,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再说了,这狗崽子手上沾着咱兄弟的血!就算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也得先让他把皮肉之苦尝个够本儿!!” 程桓显然很受用这番奉承,脸色稍霁,猛地一夹马腹,加速向前冲去:“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快到了!” “是!” 确实快到了。 岁宴宁目力极佳,但她的耳力却更为恐怖。 她最先捕捉到的,是那沉重马车滚轮碾压过泥泞的“轱辘”声,循着声音,她的视线只一瞬便看到了那辆移动的囚笼。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人形”了。 少年赤裸的躯体以一种屈辱的姿态跪伏在冰冷的铁架中央。 染血的长钩残忍地贯穿了他的身体,血液顺着铁架边缘淌落,在颠簸的车辙后,拖曳出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血痕。 他的身体膨胀扭曲得不成样子,肌肉和骨骼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揉捏过,一块高高隆起,如同塞入了腐坏的棉絮,另一块却又诡异地塌陷干瘪,整个形体呈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肿胀与枯萎。 岁宴宁并非第一次目睹变种。 在界痕之壁下,因她激怒而生的初生变种,因异变尚浅,不过身躯略显透明,尚存人形轮廓。 而眼前的李过过,已彻底剥离了“人”的模样。 她的心脏像是一半被寒意侵蚀,一半又被烈火炙烤,而被炙烤的那一半,在她看见那个粗犷身影狞笑着将第十根长钩送进李过过腹部时,轰然炸裂! 她表情平静,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抛出一句:“你能打吗?” 哑镜一愣,他只答应引路,又没答应做她打手,他下意识地摇头,正欲问她做什么。 呼! 风声骤起!眼前身影已毫无征兆地自碑顶悍然踏空,决绝地朝着下方一跃而下! 阿镜:!!!!! “砰!!!” “什么声音!!”马匹受惊,程桓脸色一变,勒紧缰绳。 待惊马稍安,他立刻扭头吩咐孙方前去查看情况。 孙方策马上前,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恶心,垂眼望去。 地上赫然趴伏着一具尸体。 人脸朝下,以极其扭曲的姿势深深嵌入泥地,整个正面几乎被彻底拍平!血肉、骨茬与湿冷的泥土混搅成一滩黏稠的、暗红色的糜烂之物,向四周喷溅散开。 其死壮之惨烈,宛如一摊被巨力生生拍扁的肉酱,死死糊在地面上。 “呕……”孙方胃液上涌,强压下呕吐的欲望。 他嫌恶地抽出佩剑,试图用剑尖将那团东西挑翻过来。 剑尖刺入黏腻的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呲声,然而尸体正面与地面粘连得过于紧密,他只得翻身下马,将整柄长剑插入尸体下方,使出浑身蛮力向上一撬。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终于被掀了过来,露出惨不忍睹的面孔。 “死人?”程桓牵着囚禁李过过的马车缰绳,策马靠近了些。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扑面而来,他眉头紧锁,嫌恶地捂住口鼻,迅速远离。 见孙方仍蹲在那摊血肉旁发愣,程桓心头火起,厉声催促:“孙方!一个死透了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给老子起来,赶路要紧!!” “程……程哥!”孙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他睁大眼睛盯着尸体腰带上挂着的一个被血浆浸透、却依稀能辨出绣花式样的香囊。 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这人、是李泉!!是他!没错!这香囊是他前天才在集市上买的!可、可李泉怎么会死在这里?!” 轰!!! 就在孙方话音落下的刹那,又是一声巨响,狠狠砸在程桓身后不远处。 巨响过后,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程桓甚至来不及回头,他只觉后颈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正顺着他的脊背蜿蜒流下,他下意识反手一摸。 满手黏腻、猩红! “血?!”他惊骇地盯着掌心刺目的鲜红,猛地扭过头去。 一名女子正背对着他,她一只脚微微抬起稳稳踏在一个不明的血球之上,她的身后,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如同拥有生命般翻涌、蔓延,所过之处,光线扭曲,空气凝滞,仿佛一片微型的无主之地正以她为中心,无声地侵蚀着现实的边界。 沈栀! 不对,不是沈栀!! 她究竟是谁?竟能让他浑身泛起久违的恐惧战栗,这感觉简直如同直面沈栀一样。 她穿着渡厄的制式长袍,是渡厄的人? “你!” 他的声音因惊怒而嘶哑变形:“混账东西!!你是谁?!孙方呢?!孙方在哪里?!” 长剑出鞘,程桓翻身滚落马背,手中紧握的长剑带着森然寒光,剑尖颤抖着指向女子背部。 那女子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她并未从那团恐怖的血球上移开脚,仿佛那只是路边一块微不足道的踏脚石。 兜帽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一弧度,在她唇边悄然勾起。 她好整以暇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脚下那团不断渗出暗红液体的球体,十分随意地开口:“你找他?” 嗡!! 程桓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向她的脚下。 那哪里是什么球体! 那明明是孙方扭曲变形、五官被巨力揉搓成一团的头颅! 整个头骨被强行挤压成一种近乎浑圆的形态,眼耳口鼻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深深凹陷、错位、堆叠在一起! 程桓的呼吸瞬间停滞,他的眼球因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几乎要凸出眼眶!牙关死死咬紧,却抑制不住地发出“咯咯”的剧烈震颤。 孙方的身体深深镶嵌在女子脚下,或者说,他已经和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混杂着李泉碎肉的泥地,彻底融合成了一块不分彼此的巨大肉饼。 极度的恐惧中,程桓头脑反而更加清明,他深知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却仍强撑着气势,厉声喝道:“剥壳者与渡厄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神使的规矩,不得干预我剥壳者行事!你今日之举,是想公然撕毁盟约、挑起争端吗?!” 浓郁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 岁宴宁微微蹙眉,觉得快要被这味道腌渍入味了。 她面无表情地在那颗令人作呕的头颅上轻盈一点,落在不远处一块尚算干净的地面。 就在她足尖离开的刹那,孙方的头颅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骤然崩解。 僵硬的头骨化作细密惨白的齑粉,混合着黏稠的血肉碎末,“簌簌”洒落一地。 目睹这一幕,程桓心中最后一丝为兄弟复仇的念头也灰飞烟灭。 巨大的恐惧令他双腿发软,他仓皇狼狈地收起长剑,扑通一声瘫跪在地,手指颤抖着指向囚车中气息奄奄的李过过:“阁下!您是为他来的吧?您尽管带走!尽管带走!只求阁下高抬贵手,饶我一条贱命!!” 程桓头抵在地上,余光扫过女子的长靴一动未动,心中更加恐慌。 她不是为这变种而来?那她究竟想要什么?! 突然,一动不动的长靴竟朝着他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踏出了两步。 18. 你敢阻我? “啊!!”程桓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手忙脚乱地掏空金莲中的所有灵玉丹药,将一堆价值不菲的物件胡乱地推向前方,涕泪横流地嘶喊:“阁下!!饶命!饶命啊!!这是我全部身家!所有宝贝!都孝敬您了!求您大人有大量,当我是个屁,放了我吧!!” 他语无伦次,脑中拼命搜刮着活命的筹码,“我与您素昧平生,绝无仇怨啊!!冤家宜解不宜结!多、多个朋友多条路!只要您今日开恩,留我一命,我程桓愿为您当牛做马,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岁宴宁眼皮微抬,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程桓面前那堆物资。 啧,晶骸倒是不少。 “哦?”她俯身,指尖随意捻起一块晶骸,迎着日光。 晶骸剔透无瑕,其内封存的心脏兀自搏动,甚至能感受到透过晶体传来的微弱却顽强的温热脉动。 “堂堂战雷霆的队长,就这点货色?看来你这买命钱,付得不够诚心啊!” 话落,嗖! 漆黑的拐杖如同毒蛇出洞,杖尖锐啸,瞬间抵在程桓眉心。 “啊啊啊!阁下饶命!!手下留情!!” 程桓凄厉嚎叫,双手抖动,如同倒垃圾般将更多的物资稀里哗啦地倒在地上,转瞬堆积成一座比方才足足多出两倍的小山。 除了些普通晶骸,多是些寻常吃食,这些物资,够她逍遥好一阵子了。 心中满意地哼了一声,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那两滩不成人形的东西:“他们的物资,也在你这儿存着?” 程桓疯狂点头,泪涕横流:“是!是!都在这了!” 既然都搜刮完了,那就杀了吧。 岁宴宁手腕微沉,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程桓背后一紧,忙道:“等等!等等啊阁下!!” “我们的大本营就在附近的山坳里,那里还有库存!堆满了物资和上好的丹药!比这里多十倍、百倍!只要您高抬贵手,放我回去!所有东西都是您的!” 这拙劣的陷阱,简直是在侮辱她的智商。 她客气地微笑了一下:“不必了,拿你这么多东西,怪不好意思的!” 眼见女子油盐不进,他也无法在她眼皮子底下给孙正传信,远水救不了近火,拖延无望,程桓垂下头,掩住了眼中的狠戾。 背后长剑缓慢嗡鸣,瞬间出鞘,直刺岁宴宁眉心! “给我去死!!!” 扑哧! 利刃入肉的闷响,温热的液体飞溅。 程桓脸上狂喜乍现,猛地抬头,笑容却在下一瞬僵在脸上。 灌注了他全身灵力的飞剑,此刻剑尖正被一根纤弱的手指轻描淡写地抵住。 剑身剧烈震颤悲鸣,却如同撞上了亘古神山,再难寸进分毫。 他的眼球僵硬地上移,通体漆黑的拐杖洞穿了他的额头。 温热的血液顺着冰冷的杖身汩汩涌出,滑过他的眉骨、睫毛,在眼前拉下一片猩红刺目的血色帷幕。 哑镜落地时,看到的便是岁宴宁正蹙着秀眉,拿着她那根染血的拐杖,颇为嫌弃地在程桓的衣袍上反复擦拭。 见他走近,岁宴宁动作一顿,目光先是落在自己拐杖上未净的血迹,又慢悠悠地、带着点评估意味地,上下扫视了一遍哑镜身上那件黑袍。 “想都别想!!!”少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暴退数丈,眼神凶戾地瞪着她。 “啧。”岁宴宁极其遗憾地叹了口气,只好认命地继续在程桓那身早已污秽不堪的衣服上,仔仔细细地蹭着拐杖。 待那漆黑的杖身终于恢复光洁如初,她才满意地收手,扭头看向正蹲在囚车旁、探查李过过状况的哑镜,问道:“你们丙级神使都这么弱吗?” 哑镜一愣,程桓虽非渡厄所属,但其神使的身份与丙级评定却是实打实的,虽然丙级看似中规中矩,但是已是各种翘楚。 但她口中的“你们”是什么意思?把他也包括进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被冒犯的怒火直冲头顶,他霍然抬头,却正对上岁宴宁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他此刻羞怒的眸子。 空气凝固了片刻。 【我很强。】哑镜满脸认真。 【我是甲级神使,比他。】他瞥了一眼地上程桓的尸首,【强一百倍!!】 岁宴宁敷衍地“嗯”了一声,脑袋点了点,视线却已飘向了囚车。 仿佛觉得不够,他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你也很强,你的战斗方式很……】 他似乎在搜刮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吐出,【特别。】 岁宴宁这才饶有兴致地把目光转回他脸上,模仿着学堂夫子考校学生的口吻,笑眯眯地问:“哦?那你说说,哪里特别?” 哑镜:…… 他憋了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用拐杖杀人,很特别。】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理由单薄得可笑,一丝窘迫爬上耳尖,但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他忍不住追问,【那拐杖是神器吗?为何我丝毫感知不到它的灵力波动和品阶?】 岁宴宁眼皮都没抬,“哦,路边捡的破烂,顺手用用。” 见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愿多说,哑镜又换了个话题,【方才我看你身后像是有黑雾涌动,那是什么?你的灵气吗?】 岁宴宁点头,敷衍夸赞:“你真聪明。” 【可是旁人的灵气都是纯白色,为何你的是黑色?】 岁宴宁眨了眨眼,示意哑镜抬头看天,她问:“异变灵气是什么颜色?” 【黑色。】 “所以我应该算个半吊子神使?毕竟我无法将异变灵气完全吸收转化。”她随口胡诌,哑镜明显不信。 【不可能,自神谴降临二百多年来,从未有神使的灵气是黑色的,即使你等级再低也不可能。】 岁宴宁转过身,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带着探究,直勾勾看向哑镜:“那你看得出我的等级吗?” 哑镜凝神细观片刻,眉头微蹙,【气息与普通人无异。】 【可你又不是普通人。】 【令主说过,你来历不明,阴险狡诈,能力成谜,需得万分提防。】 “嗯,评价得很中肯。”岁宴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语气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夸赞。 【并且我看你方才动作利落迅 速,完全不像是右腿有疾的样子,你难道是装的?可你又为何需要形铁?难不成是故意吸引主子注意?】 岁宴宁懒得再接他的话茬,径直走到李过过身边,少年仍在昏迷。 他身体的异变程度,已在短短时间内,如同失控的野火,疯狂蹿升到了化神期。 那颗被包裹在透明外壳中的心脏,正在李过过裸露的胸膛上以一种诡异而强劲的节律搏动着。 哑镜转向岁宴宁,眸色深沉难辨,【化神已成定局,若继续放任下去,他升为大乘期不过瞬息之间,届时,无须你我动手,他自身失控的力量便足以将其彻底湮灭,归于虚无。】 他右手并指如刀,掌心凝聚起一丝灵力,毫不迟疑地探向李过过脖颈。 【趁此时机,了断他,也算给他一个痛快。】 下一秒,他的手却被一股力量控制在原地。 哑镜扭头怒视她,【你做什么?!】 岁宴宁恍若未闻,正慢条斯理地在她那枚空间戒指里摸索着。 方才程桓贡献的所有物资,早已被她不客气地扫荡一空。 只见她指尖一勾,拈出一枚亮晶晶的东西,看也不看,径直朝着李过过胸膛上那颗裸露的心脏按了下去。 【住手!你做什么?!】 “试试。”岁宴宁语气平淡。 她指尖发力,晶骸应声而碎,内里包裹的尚在微弱跳动的心脏,瞬间被她捏爆成一团黏稠的血浆。 散发着微热腥气的血浆滴滴答答泼洒在李过过胸膛上。 那颗裸露的心脏仿佛嗅到了同源的气息,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在疯狂地吮吸着泼洒在它表面的黏稠血浆,透明外壳随之剧烈震颤、明灭不定。 几息之后,狂乱的搏动渐渐平息。 她面无表情地将第二枚、第三枚晶骸往李过过胸膛上塞,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胸膛,黏腻得像未干的树脂。 【没用的,他已经是化神期了,不管你用多少晶骸,都救不了他,他必死无疑,你这是在浪费!这么多晶骸能救很多人的命!】 【不如让我送他走得痛快些!】 他头顶无数字符如乱流般翻涌,最终凝结成两个淌着血光的大字。 【束缚】 上千条暗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带着腐叶的腥气扑面而来。 它们像活物般缠上岁宴宁的脚踝、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地底拖拽。 岁宴宁来不及防备,湿冷的泥土呛进鼻腔,她听见自己的骨骼被勒得咯吱作响,直到胸口以下都埋进土中,才终于停下。 只留一颗头颅露在外面,发丝被泥浆糊在脸颊上。 岁宴宁偏头吐出嘴里的沙土,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言灵术?” 【我的语言即是法则,此乃【文枷】,凭你一人绝无可能挣脱。】 “你家主子没教过你吗?”岁宴宁忽然笑了,她吹开粘在睫毛上沾染的泥点,声音因为胸口重压而有些沉闷:“在外要懂得谦虚。 最后一字落地的瞬间,大地猛地痉挛起来。 以她为圆心,一道环形气浪轰然炸开,龟裂的土地像破碎的瓦片般层层翘起。 19. 融合 少年眼睁睁看着岁宴宁被藤蔓捆住的右臂竟轻轻松松抬了起来,泥土簌簌从她袖口滚落。 他面色一沉,头顶字符再度狂舞,【棘刺】 无数泛着乌光的棘刺从地底蹿出,它们擦着岁宴宁的耳廓、鼻尖刺过去,却刻意避开要害,将她那只抬起的手死死钉在半空。 “明明锋利得能削断金石,却不肯伤我性命。” 岁宴宁轻笑一声,抬眼时睫毛上的泥粒簌簌坠落:“你的言灵,只会捆缚,不会杀人呢。” 哑镜瞳孔猛地一缩,那瞬间的怔忪太过明显,岁宴宁当即眉梢高挑,语气里漾开几分轻快的戏谑:“哦?我这是猜中了?” 她偏着头,发丝垂落在被泥土糊住的颈侧,“让我猜猜,言灵术通天彻地,虽如今天道失衡,可百年前,天道赐下的言灵原是庇佑众生的祝福,而非索命的诅咒。” 她的目光扫过少年头顶闪烁不定的字符,笑道:“你不是不能用它杀人,只是一旦见了血,定会遭到天道反噬,对吗?” 尾音还未散尽,一直垂着头的少年突然咬紧牙关,头顶字符疯狂暴戾旋转。 【灌注】 【重压】 …… 整整数十道言灵砸下来,少年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远远瞟向那女子,见那些暗绿色的藤蔓正一寸寸收紧,将她嵌进更紧实的土层里,才捂着发疼的太阳穴松了口气。 为防突生变故,速战速决,他转身走向李过过,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闷笑。 千斤重压压在她的身上,棘刺卡着四肢关节,尖梢离皮肉不过半寸,只要她稍动分毫,那些泛着乌光的尖刺定会毫不犹豫地扎进来。 可她偏偏还在笑,“你杀不了我,便想耗死我?” 无相本就不受物理空间束缚,此刻更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一缕缕黑雾从岁宴宁的毛孔中钻出,细如游丝,缠着她的手腕向上攀爬。 不过片刻,黑雾便成团成簇地涌溢而出,顺着胸腹蜿蜒至四肢,最后将头颅也包裹进去。 黑雾中传来的重压,比哑镜的言灵可怖百倍,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山岳正缓缓碾压而下。 岁宴宁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细响,七窍涌出的血珠刚离开皮肤便被黑雾卷走。 她闭着眼,能感觉到无相在逐渐发烫,正与她的身体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一起。 渐渐地,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或者说,她仿佛与这世界融为一体,能触到百丈外的草叶,也能听见地底虫豸爬行的窸窣声。 无相蔓延到哪里,她的感知便延伸到哪里,彼此的界限在混沌中彻底消融。 黑雾托着她缓缓浮上半空,她睁开眼,看见哑镜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瞳孔紧缩,满脸皆是惊骇与忌惮。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存在,黑雾翻涌不定,却又不像自然生成的雾气,里面缠着暗红丝带,随气流上下跌宕,像是无数凝固的血河在其中奔涌。 忽然,他看见黑雾里探出一根触手。 触手上布满暗红肉球,密密麻麻地蠕动着,刚伸到半路便顿住了。 似乎嫌长度不够,祂竟从旁边的黑雾里揪下一块,随意搓成条就往自己身上黏,新接上的部分很快也鼓起肉球,只是颜色浅淡些。 眨眼间,那些肉球上冒出细密的尖牙,泛着冷光。 黑雾翻涌骤然停滞,正中央的混沌裂开细缝,金线般的光渗了出来,露出其中巨大的竖形瞳仁,金如熔星,裹着浓重的阴翳。 紧接着,四周又裂开三只眼眸,左边是猩红金瞳,顶上是墨色金瞳,最下方那只与中央巨瞳同色,只是尺寸稍逊。 当最后一只眼睛彻底睁开时,黑雾裹挟着滔天戾气扑向哑镜。 少年根本来不及反应,被那团混沌迎面扑了个正着。 头痛欲裂,混沌中无数只眼睛里,全都映着他自己扭曲的脸。 随后,他便彻底昏死过去。 岁宴宁看着突然晕倒的少年,有些摸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她记得她好像是被无相包裹住了,然后被带到了半空中,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他就晕了? 岁宴宁再次怀疑所谓甲级神使的实力,她眨了眨眼,视线往上一抬,心尖一颤。 黑雾正中央悬着颗金色竖瞳,正幽幽地与她对视。 她慌忙偏头,左边、右边、头顶!四只眼珠正齐刷刷盯着她。 “救命!!” 她下意识想往后躲,整团黑雾却像被戳中的棉花糖,猛地向右侧歪过去,边缘的雾气簌簌往下掉。 周遭没有河流,她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只觉得意识像团蒲公英,轻飘飘地浮在半空,更是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 我死了? “咕噜!” 不对,既然还能听到肚子的叫声,那就是还活着,具体来说,好像...活人微死? 不要啊!她还没来得及吃遍世间美食!至少该让她做个饱死鬼啊!她不想饿着肚子上路! 满心的委屈与慌恐漫开,黑雾竟也跟着剧烈震颤,边缘溢出的黑气都在发抖,像个一下一下地憋着气抽噎的孩子。 正自怨自艾时,身后突然传来血肉撕裂的声音。 岁宴宁猛地转头,透过眼前时不时逸散的黑气,她看见李过过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原本插在他身上的铁钩正被他硬生生往外扯。 血洞被撕扯的更大,可他像感觉不到疼痛,空洞的眼窝没有焦点的看着前方,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再这样下去,都不用等到他大乘期爆体而亡,直接就因流血过多而死。 岁宴宁厉声道:“站住!别动!!” 李过过仿若未闻,卡在骨头上的铁钩将他的肩膀生生撕开半边,他却只是重复着同一句话:“还我曾祖母,还我曾祖母。” 岁宴宁怒喝一声:“听不懂人话吗!” 话落,从黑雾中伸出的布满肉球的触手猛地抬起,径直扑向李过过。 不过片刻工夫,那触手竟粗壮了一圈,长度也伸长数尺。 祂像条蓄势的巨蟒,卷上李过过的身体,任凭他四肢疯狂蹬踹。 但触手好似控制不好力度,不断收紧,勒得他胸腔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岁宴宁心头一紧,便见那触手松了松,堪堪露出李过过的脑袋。 不对!方才李过过肤色近乎透明,如今一看,他脸上的死气竟散了大半。 肤色虽依旧苍白瘦黄,却透着几分活人该有的红润。 难道无相能吞噬枯髓境的异变灵气? 岁宴宁心念刚动,那触手便再度收紧,她屏息凝视,见他肿胀的皮肤下,异变灵气正沿着触手丝丝缕缕地渗入黑雾,像海绵贪婪地吸走墨汁。 另一根稍细的触手从黑雾里探出来,笔直地刺向天际。 岁宴宁抬头望去,数不清的枯髓境触须正从云层里垂下来,像无数条灰白的尸绳,在半空微微晃动。 她盯着头顶正中那根最粗的,接连在心里催动数次,可那触须纹丝不动。 看来不行。 无相虽能吞噬变种身体里的异变灵气,却吞噬不了枯髓境的。 她收回缠在李过过身上的 触手,转瞬间,他便恢复成了原本的孩童模样,身上狰狞的伤口尽数愈合,只留下些歪歪扭扭的淡粉痕迹。 无相的色泽却暗沉了许多。 如今瞧着真如悬崖下的永夜,深不见底,仿佛有无数蛰伏的野兽在里面翻涌,看得人头皮发麻。 岁宴宁能感觉到祂变强了,虽不知添了什么本事,可占地面积明显大了不少,裹下十个成年男子怕是绰绰有余。 可这么一来,她自己要怎么出去呢? 岁宴宁轻轻叹了口气,意识在浓稠的黑雾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 她的神志清明得不能再清明,周遭的风吹草动、地底的虫鸣都尽收感知,可偏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她习惯性的抬手想按一按发涨的额头,掌心却传来清晰的触感。 不等她回过神,更汹涌的知觉便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胳膊泛起酸麻的痒意,胸膛感受到心跳的震颤,双腿像是有千万根针在同时扎刺,麻痛顺着骨缝一路蔓延。 她像个久病卧床的人突然找回知觉,过载的冲击使她眼前一黑,浑身脱力,重重摔在地上。 裹着她的黑雾散去,无相亲昵地在她周身绕了个圈,随后一溜烟钻进她的身体。 岁宴宁强撑着发麻的身体坐起身,怔怔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五指分明,指节清晰,掌心还有撑地时沾到的尘土。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的身体从未消失,只是暂时和无相融为了一体? 心脏瞬间狂跳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既然无相能让李过过身上那般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尽数愈合,是不是也能治好她的腿? 她心头一喜,迫不及待地想屈起右膝站起身,可右腿刚一发力,整个人就往前一栽,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试了三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右腿始终提不起半分力气。 看来,她还是个瘸子。 岁宴宁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倒也没怎么失落。 如今她手里有形铁若干,等找到能工巧匠打副外甲,走路便能和常人无异。 她伸手够到旁边的拐杖,踉跄着挪到李过过身边,手指探向他的鼻下。 均匀的呼吸拂过指尖,幸好,他还活着,也算不负李鱼所托。 岁宴宁解下肩上的披风裹在李过过身上,又费力地把他从囚车里抱出来,让他倚着树干坐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头看向仍昏迷在地的哑镜。 岁宴宁犯了难,她挠了挠头,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吐出一口浊气。 杀了,还是留着? 他好歹帮她指过路,哪怕是被逼迫的。 可他定然见过无相的模样了。 杀了吧。 岁宴宁从不是怕事的性子,但也绝不爱自找麻烦,能在源头掐灭隐患,就绝不会留着往后糟心。 不过动手前,总得看看堂堂甲级神使身上有什么好东西。 她用杖尖挑起哑镜的衣襟,少年身上空空荡荡,既没有别着武器,也不见空间戒指,只有腰封上嵌着块灵玉,正泛着淡淡的莹光。 看着是块好玉,但是除了好看也没什么用处,既换不来食物,也换不来住宿。 岁宴宁撇撇嘴,正打算作罢,忽然发现他手背上的金莲闪了闪,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眉梢一挑,屈指轻轻一碰。 嗡! 半尺宽的光屏突然弹出,悬浮在半空,几行大字在屏上依次亮起又熄灭。 【影像正在发送】 【发送完成】 【沈栀已成功接收】 20. 被他逃了,好气! 岁宴宁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影像? 是方才无相的触手缠上他的画面? 还是她从无相中现身的模样? 又或是……她净化变种的过程? 她心脏狂跳,指尖发凉,像有一把无形的刀抵在喉咙上。 无论哪一样,都绝不能被沈栀知道! 下一秒,拐杖破风直刺。 原本昏迷的少年突然睁开了眼,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黑瞳,整颗眼珠都泛着死鱼肚般的灰白。 【束缚】 “又是这招!”岁宴宁心头一凛,她绝不会在同一招上栽两次,她足尖猛蹬地面,身形紧急后撤,避开从地底疯长钻出的绿色藤蔓。 然而未等她站稳,哑镜头顶的“束缚”二字尚未消散,耳边却突然出现一个全然陌生的冷冽声线。 那声音沉喝:“终末之眸!!” 一只巨眼骤然悬于哑镜头顶,眼白如死灰般占据大半,墨黑瞳仁仅缩成针尖大小,正缓缓转动着。 无相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巨眼出现的刹那,岁宴宁头顶便浮现出另一道更为庞大的虚影。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哑镜头顶的巨眼突然剧烈震颤,针尖般的瞳仁疯狂扩张,眼白爬满蛛网般的血丝。 血泪顺着眼睑滚落,巨眼骤然炸裂! 滚烫的血珠溅了她半边衣袖,岁宴宁借着反冲力再次后跃数步。 待烟尘稍散,原地已没了哑镜与巨眼的踪迹。 岁宴宁捻了捻衣袖上的血渍,忽然指着地上的血迹仰头问悬浮在半空的无相:“刚那眼睛是你家远房亲戚?” 悬浮的巨眼僵住,眼白上仿佛浮起大大的问号,随即疯狂左右摇摆。 岁宴宁低笑一声,捡起落在脚边的拐杖,走到树下将昏迷的李过过轻手轻脚地背到背上,转身朝镇中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她脚步一顿,眉头拧成疙瘩,缓缓抬头望天。 终于没忍住仰头哀嚎:“完了!这下可真是麻烦大了!!!” ...... 无主之地雾气浓重,伸手不见五指,指尖刚探出去便隐没在白茫茫里,唯独头顶垂落的近万根触须,根根分明,深黑如墨。 这里从不该有活物。 寻常生灵只要在白雾里喘口气,那些异变的灵气便会像寻到出口的游鱼,争先恐后钻进皮肉里。 不出片刻,便会在剧痛中爆体而亡。 可浓雾深处,却有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靠近。 黑袍裹身,本是与白雾截然相反的颜色,却像被雾气悄无声息地吞了大半,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在移动。 忽然,那团黑影里亮起一点白,带着暖意将周遭雾气推开半尺。 他的身影渐渐清晰,黑袍下是精瘦挺拔的身躯,腰腹收得很紧,长腿一步一步踩在近乎看不见的地面上,走到某处便稳稳停住了。 男人长睫上沾着细碎的白霜,他微微抬眼,丹凤眼在雾里亮了亮。 面前凭空浮起一块巨大的光屏,屏中黑雾正翻涌着朝他扑来,却被光屏边缘束缚在其中。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黑雾里坠了出来。 “岁宴宁?”沈栀认出她,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果然不同凡人,只是...那黑雾又是何物?她与那黑雾又是何关系?净化那变种的,是她...还是祂? 他站在原地,望着光屏里的景象,雾气在他脚边缓缓流动。 沈栀眉头微蹙,视线落向自己的右腿。 银亮的外甲将整条小腿裹得严严实实,甲片接缝处泛着冷光,看不清内里构造,可熟悉的异动却清晰地钻进神经。 像是有股气流在血肉里翻滚、呼啸,带着要冲破束缚的疯狂。 这种感觉上次在青楼初见时最是强烈。 那是他的右腿,又不是他的右腿。 画面恰好暂停,他的目光落在那颗巨大的瞳孔上,又缓缓移到巨瞳下方的女子脸上。 小鹿眼弯成月牙,亮晶晶的,和身后那只渗着血丝的巨眼截然不同,像盛着两汪清泉。 看来,他有必要好好查查此人了。 画面随念头熄灭,沈栀抬手一挥,通讯光屏应声亮起。 少年细碎的短发与苍白的脸颊占满屏幕,最显眼的是覆在眼睛上的白布,边角还粘着些未干的血渍。 “阿茧,眼睛怎么样?”沈栀的声音沉了沉。 空茧轻轻摇头,声音虚弱:“阿茧没事,只是远距离催动终末之眸,身体还是有些扛不住,反噬难免。” 沈栀指节在虚空中轻轻叩动:“阿镜呢?他有没有受伤?” 空茧垂着头,久久没有回应。 眼前的光屏突然调转角度,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屋子陈设简单,除了床榻、桌椅这些必备物件,门口和床榻两侧各摆着三盆绿植。 叶片形状古怪,瞧着像随便从野地里挖来的,却被养得极茂盛,叶尖还挂着水珠,显然常被细心照料。 床榻正中躺着个少年。 少年脸色惨白,胸口微弱起伏,双眼闭得严实,对屋内突然出现的人毫无察觉。 空茧轻手轻脚坐到床边,指尖凝起一缕灵气,隔空掠过桌角的水盆。 温水腾起细雾,他拧干毛巾覆在少年滚烫的额头上。 “令主放心,阿镜暂无大碍。” “只是心神受了冲击,约莫要昏睡几日才能转醒。” “神魂受创不是小事。”沈栀的声音从光屏中传来,“他当时毫无防备,才让对方乘虚而入,若那股力量在神识中残留分毫,轻则日夜头痛,重则神魂痴傻。” 面前光屏忽然亮起微光,空茧将掌心贴上光幕,清脆的“叮咚”声在耳畔响起:“权限已解锁,您已获得渡厄最高权限。” “令主,您这是!”他猛地抬头,语气错愕。 渡厄内部天网虽是他亲手构建,最高权限却始终由沈栀执掌。 如今将这权限交予他,意味着他能在整个渡厄中自由穿梭,调动所有神使。 “你如今拥有了最高权限,可随意进入我内室的密室了。” 沈栀声音清冷,缓缓道:“以往你只在门口值守,未曾踏入过,密室中有座阵法,右侧墙上有个按钮,按下便能逆转阵纹,你们入阵休养,伤势能恢复得快些。” 空茧一愣, 语气添了几分急切:“那阵法是潮汐殿主专为您打造的,我二人怎能僭越使用?” 沈栀打断他,叮嘱道:“你们用的那阵法并非我平日所用的,切记要将阵法逆转之后再使用。” 说罢,光屏便暗了下去。 空茧到嘴边的推辞尽数咽回肚里,他在原地伫立片刻,终是俯身将哑镜背了起来,朝沈栀的房间走去。 眼上虽蒙着素白布条,步履却稳得如同目能视物。 每一次催动终末之眸后,他的视力都会迎来片刻清明,倒像是给这半瞎之人的一点施舍般的补偿。 空茧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自嘲。 沈栀的房间与他们挨着,室内陈设都大致相仿。 密室藏在房间最深处,没有半分刻意的遮掩,就那样大大方方地露在明处,反倒比任何机关暗格都来得不起眼。 若真有贼人闯来,怕是绝不会对这般密室动了心思。 空茧嘴角牵起一丝浅笑,觉得自己真是多虑,这等地方,又怎会有贼人能闯到此处。 他从哑镜腿弯处腾出一只手,掌心轻贴木门。 以掌心为中心,淡金色的波纹缓缓漾开,木门“吱嘎”一声向内敞开。 沈栀每隔些时日便会进这密室一趟。 每次进去时,总是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出来时虽不见那般痛苦神色,身子却依旧虚浮,嘴唇毫无血色。 作为下属,他与哑镜虽满心担忧,却从不敢多问,只能私下将丹药磨碎了,悄悄掺进沈栀的吃食里。 这是空茧头回见到密室全貌。 地板、天花板、四面墙壁,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红色符咒,繁复得让人心头发紧。 密室里没有半点光亮,唯有门缝透进的一束微光,在地面上投出片小小的亮斑,照亮了符咒边缘流动的暗光。 地面上留着两个浅浅的凹坑,边缘磨得光滑,像是常年放置重物,挪开后才露出这样的痕迹。 凹坑前方,一片干涸的血渍已呈深褐近黑,层层叠叠的印记像是被反复浸染过。 空茧心头一动,俯身将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拂过地面的符咒。 指腹触处光滑微凉,并未沾染上丝毫红色。 这法阵显然存在了许久。 他将指尖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浓重的腥甜猛地钻入鼻腔。 瞳孔骤然收缩,他紧盯着干干净净的指腹,后颈瞬间蹿起寒意。 这是人血! 满室符咒,竟全是以人血绘制而成! 空茧脸色霎时褪尽血色,视线无意间扫过墙壁符咒构成的画面,呼吸猛地一滞。 画中女子面容精致得近乎不真实,可那双杏仁状的巨眼却占据了脸庞大半,没有眼白的眼瞳里是浓稠如墨的黑暗,两道竖立的狭缝在其中微微蠕动,像是某种冷血生物的瞳孔。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眼球突然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在白布边缘晕开暗红。 画中女子的瞳孔正极其缓慢地收缩、扩张,如同活物在黑暗中校准视线。 这是禁术! 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大杀阵!!! 21. 端了他们大本营! 另一头,岁宴宁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托着背上的李过过,正艰难地挪动脚步。 虽说能将黑雾暂时附着在她腿上支撑行走,但方才她消耗过度,无相吞噬了异变灵气后莫名又有些躁动,反而不怎么听她的话,在她身体里来回游走,惹得她心中烦闷,更是无暇分神控制。 她先前与哑镜所在的那块石碑,恰是离白碑镇最远的一处,得绕着外围转小半圈,才能看到镇门。 背上的孩子不时发出细碎呻吟,额头烫得惊人,显然是发起了高烧。 方才她匆忙喂过一颗丹药,又怕他幼弱的身子受不住药性,只敢喂下半颗,此刻看来毫无用处。 从程桓那里搜罗的丹药本就品阶低下,还夹杂着不少杂质,多半是些猛力滋补的路子,真正能疗伤治病的寥寥无几。 这种丹药喂给李过过,怕不是在救命,反而是在加速他的衰亡。 照眼下这速度,恐怕没等走到镇上寻到大夫,他就撑不住了。 可岁宴宁始终拿不准,这高烧是因无相而起,还是变种被净化的后遗症,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左手撑住身旁的石碑,将背上的孩童往上颠了颠。 正想借着力道直起身,指尖却突然察觉到异样。 先前触碰的石碑都质地粗糙,摸上去硌得慌,眼前这块却异常光滑,全然不像在荒郊野外经受过千百年风霜的模样。 她下意识曲起手指轻敲碑身,一阵风恰好卷过,吹乱了额前碎发,没能听清手下的声响。 再凑近些,她指尖又轻叩三下。 石碑内部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岁宴宁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 石碑里怎么会有声音? “程哥,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程哥?是程桓? 这里是战雷霆的大本营? 那说话的人……难道是孙正? 岁宴宁眸子微动,他们或许有马匹,找到坐骑就能快点回镇找大夫,李过过说不定还有救。 她按捺住急切,朝着石碑里喊:“正哥?里面是正哥吗?” 石碑内的声响突然停了。 岁宴宁屏住呼吸,片刻后,石碑中央裂开几道整齐的缝,拼出扇门的形状,细小的石屑轻轻落下。 门缝里露出双细长的眼睛,带着警惕打量着她。 岁宴宁眨了眨微润的睫毛,往前挪了半步轻声问:“您是孙正吧?” 孙正没把门开大,只留着道窄缝,岁宴宁看见他右手紧扣着门把手,左手背在身后,看不清拿着什么。 她悄悄把李过过往身后挪了挪,遮了大半。 见孙正谨慎点头,她声音一下子带上哭腔,眼眶也红了:“正哥!可算找到你们了!”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孙正的声音里满是怀疑,目光在她脸上转来转去。 岁宴宁一手扒住门缝,急切道:“是程哥救了我们姐弟!”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更委屈了,“我们被人贩子拐了,差点卖到吃人的青楼,多亏程哥救了我们,还让来投奔他。” 孙正显然不信,探头扫过她身后,背上的孩子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周围再没旁人。 “程哥人呢?” “程哥说还有事,好像要去找位老婆婆。” 岁宴宁说着,忽然抬手托住脸颊,眼里露出些崇拜:“程哥人真好,既护着小孩又记挂老人,还特意让我们来投奔。” 手指按住上翘的唇角,岁宴宁暗自揉了揉,她脸都要笑僵了,可孙正还是只留条门缝,压根没打算让她进去。 想到什么,她抬起手,曲起手指,照着方才敲门的节奏再敲了一次。 敲门声刚落,她清楚地看见孙正瞳孔一缩,神色变了,语气也严肃起来:“这暗号你怎么知道的?” “程哥教我的呀!” 起初岁宴宁敲击石碑时,孙正并未问来人是谁,反而直接唤了声“程哥”,想必这敲击节奏正是他们的接头暗号。 见孙正神色稍缓,她便知自己猜对了,按在门上的手微微用力,石门一下被推开半尺。 岁宴宁感激地弯了弯眼角,直接不请自入,背着李过过跨进门去。 脚跟刚落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顺着呼吸钻进肺腑。 那气味像是从墙体深处渗出来的,黏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岁宴宁垂着头,余光来回扫视,屋内空间不大,正好是石碑的长宽,只有些桌椅板凳,没有床铺,应当还有二层。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噔噔”声,脚步声急促细碎。 岁宴宁耳廓微动,扭头看向孙正,睫毛还带着门外雾气的湿意,配上她那双无辜的小鹿眼,显得有些楚楚可怜:“正哥,楼上还有人?” “不是人,是马。”孙正关上石门,转过身来看她,像是完全放下防备,知无不言。 岁宴宁立刻仰起脸,眼里浮起恰到好处的崇拜,用力点了点头。 可转回头的瞬间,那点笑意便从眼底褪尽,只剩下一片冷寂。 出口的声音却依旧温软:“正哥,能让我去楼上瞧瞧吗?弟弟烧得浑身发烫,我想找个清静地方让他躺会儿。” 孙正从挂满武器的墙上摘下把匕首,刀柄在掌心轻颠:“行啊,正好我上楼抓头猪宰了,给你们姐弟俩补补气血。” 岁宴宁立刻笑得眉眼弯弯,“你们这儿还有猪呢?” “那是自然。”孙正扬了扬下巴,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也不看看程哥是谁,就没有他弄不来的东西。” 岁宴宁连忙点头附和,背着李过过跟着他往楼上走。 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她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石碑只可能是伪造的,千百年立在荒野守护生灵的石碑,怎么可能被人为从中间挖空。 除了孙正,还有多少敌人藏在暗处? 上到二楼,果然见角落拴着两匹骏马,马鬃打理得顺滑,只是眼下都垂着头,鼻翼翕动间带着不安。 墙角草堆里蜷缩着一头小猪崽,猪崽很瘦,杀不了几斤肉。 岁宴宁盯着猪崽迟疑地开口:“正哥,咱们的物资就这些?” 孙正把玩着匕首:“物资都在程哥那儿,怎么,嫌寒酸?” “不敢不敢。”岁宴宁连忙摆手,鼻尖却不受控制地皱起来,像是被什么呛到,“就是这味儿太冲了,正哥,还有别的地方吗?要不咱再往上走走?” 孙正看她一眼,忽然笑了:“行啊,不过楼上太乱,你先把弟弟放这儿,等我俩收拾干净了,再抱他上去。” 岁宴宁欣然应允,她跟着孙正往上走,每踏上一级台阶,那股血腥气便浓重一分,像是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楼梯缝隙往下渗。 气味里混着皂角的清苦,非但压不住腥甜,反倒让那股血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几欲作呕。 岁宴宁鼻尖微微耸动,悄悄屏住了 呼吸。 楼梯口坐着对爷孙,见孙正上来,老者连忙带着孩子躬身起身,脑袋垂低,不敢抬头看二人。 那孩子看着比李过过年长些,身子却更为瘦弱,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瞥见孙正身后的岁宴宁,他突然伸出枯瘦的小手,飞快拽住了她的衣摆,抬头望过来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 孩童的手立刻被老者拽了回去,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捂住他的嘴。 岁宴宁目光在他们身上划过,若无其事地跟在孙正身后。 入目皆是一片猩红。 十台铁架密密麻麻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每个架子上都挂着铁钩,钩尖深深嵌进人的身体内,鲜血顺着铁架蜿蜒而下,在地面积成厚厚的血洼。 被吊着的人个个垂着头,发丝黏在血污遍布的脸上,生死未卜,裸露的皮肤上或多或少都有着异变的纹路,却都未到化神期的程度。 岁宴宁心神微颤,脚下一滑,身体晃了晃,掌心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才稳住身形。 黏稠的血液顺着鞋底蔓延上来,冰冷的腥甜瞬间包裹住脚踝,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抬起脚,鞋底的血渍擦过地面,露出下方被血掩盖的流畅笔画。 是符咒的纹路!这是禁术!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能困住这么多变种,原来是靠禁术强行压制! 她缓缓直起身,声音平静:“这儿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变种?” 孙正背对着她,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瘸子毫无防备,指尖还在把玩那把匕首:“自然是圈养起来,养大了再杀啊。” 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炸药桶,岁宴宁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她脸隐在明灭之中,一双闪着暗光的眸子看着孙正那张扭曲的脸。 这些人,根本不是在狩猎变种,是在把活人当成待宰的牲畜!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舌尖舔过匕首上的寒光,突然将刀尖指向岁宴宁的咽喉,“这样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拿到晶骸了,别着急,很快就给你腾位置。” “所以你们是把正常人绑到这儿,用伤痛逼着他们异变,等快到化神期就杀掉取晶骸?” 就像对李过过做的那样。 孙正咧开嘴角,语气里带着病态的夸奖:“不错不错,看在你这么聪明的份上,我决定多往你身上钉几个钩子,让你死得更体面些。” 话落,他指间的匕首突然挣脱掌心,刃身在空中划出道弧线,直逼岁宴宁面门。 岁宴宁只轻轻歪了歪头,发丝被刀刃带起的风扫得飘动,匕首便贴着她的耳廓擦过,钉进身后的木柱里。 孙正手指猛地弯曲,耳后再次传来呼啸声。 可这次,匕首擦过岁宴宁耳畔后,却没按他的心意调转方向,反而像被一股力量牵引着,以更快的速度直直回刺而来。 孙正颈侧被割开一条血线,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 他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滚到墙角,声音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能控制我的匕首?!这不可能!” 岁宴宁轻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他,像是狩魂的恶魔:“一把匕首算什么,你房里所有的武器,我都能调遣。” 像是在回应她的话,挂在一楼墙上的刀枪剑戟尽数挣脱挂钩,如暴雨般破空而来,锋利的尖端刺入孙正四肢关节,将他死死钉在墙上。 铁器穿透皮肉的闷响掩盖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血珠顺着墙壁蜿蜒而下。 22. 祭奠 岁宴宁扭头看向身后僵在原地的爷孙二人:“还不走?” 二人这才如梦初醒,老者抱着孩子连连向岁宴宁作揖道谢,脚步踉跄地冲下楼去。 他们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拐角,岁宴宁体内便涌出团黑雾。 无相奔涌而出,裹住铁架上的十个人,片刻后,黑雾收敛,众人身上的异变纹路尽数褪去。 无相像是饱餐一顿,在岁宴宁掌心蹭了蹭,发出满足的轻颤。 岁宴宁目光扫过墙上死得透透的孙正,确认所有变种都已净化完毕,各自给他们喂了半颗丹药,将人平放在地上,便转身回二楼牵了马下楼去。 她正将李过往马背上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方才离开的爷孙二人,正缩在石碑后偷偷打量她。 “还有事?”她停下动作问。 那老者见被发现,连忙拉着孙子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感激的笑连连作揖道谢,却在说完话后原地磨蹭着不肯挪步离去。 老者身侧的孩童红着脸拽紧他的衣袖,使劲将人往外拉,细声细气地劝:“爷爷,我们快点走吧。” 老者拍掉他的手,斜着眼睛瞪了孙子一眼,转回头面对岁宴宁时,脸上又立刻挂上讨好的笑容。 “老人家,您有话不妨直说。”岁宴宁看出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开口道。 老者这才咧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姑娘,我爷孙俩被这恶人折磨多年,今日多亏您出手,才把我们从火坑里救出来。” “无妨,举手之劳。” “只是我们现在实在无处可去,身上也没半点傍身之物。”他把躲在身后的孙儿拽出来往前推了推,“我这孙儿还小,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姑娘您看能不能分些物资给我们?够我们返回镇上就行。” 他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按住扭头想跑的孙子。 岁宴宁没多犹豫,抬手从戒指里取出近三分之一的物资,里面装着足够的干粮和清水。 “这是自然。”她将物资递过去,“这些本就是战雷霆搜刮来的不义之财,你们在此受了这么多苦,本就该拿回去些。” 说罢她转头看向那瘦弱的孩童,蹲下身问:“你多大了?” “回恩人,十岁了。”孩童的声音细若蚊蚋。 岁宴宁眨了眨眼:“十岁?” 上扬的语调让孩童本就泛红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飞快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 岁宴宁几乎从未与孩童交流过,唯一有过交流的李过过自打一见面就没留下什么好印象,因此她自然也不会注意到他的窘迫,在空间戒指里翻找片刻,才掏出一颗灰扑扑的丹药。 这颗药一直被程桓等人压在丹药匣最底层,毫无上等丹药该有的光泽,看起来甚至不如寻常的强身丹药。 她把丹药轻轻塞进孩童发烫的手心,温声解释:“你别看它不起眼,对你现在瘦弱的身子来说,它可是上好的补药。” 岁宴宁想了想,又补充道:“起码能让你长到与旁人一般高矮。” 孩童好不容易消退些的脸色“腾”地又涨得通红,被爷爷牵着走时,脚步迈得格外迟缓,三步一回头地望着她。 最后索性挣脱爷爷的手,“噔噔噔”跑回岁宴宁面前。 他扬起灰黄的小脸,一双原本黯淡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清亮的嗓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纪乌,我的名字叫纪乌!等我他日功成名就,定会回来报答恩人!” 岁宴宁笑着点头应下,并未将这童言童语放在心上。 世事本就聚散无常,人与人擦肩而过,多少往事都会在岁月里烟消云散。 或许未来某天会再度重逢,但那时他有他的机遇,她有她的道路,终究不会再有过多交集。 她将仍在断续喘息的李过过轻轻放到马背上,自己翻身坐到他身后稳稳护住,随后策马朝着白碑镇疾驰而去。 李过过的伤势不算太重,不过是失血过多又心神受创,才会一直昏迷。 镇上的大夫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汤药,不出三日,他便悠悠转醒,一睁眼就号啕大哭着要找曾祖母。 岁宴宁站在床边,冷着脸问道:“你可还记得发生了何事?” 李过过抽抽噎噎地小声应:“记得。” 孩童的哭声渐渐停止,豆大的泪珠却还在不停地从脸颊滚落。 他依稀记得自己被坏人抓走之后发生的事情,如今敌人已死,那股翻涌在胸腔里的恨意却像一拳打进了水里,没有声响,也找不到着力点。 他想嘶吼,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想痛哭,又不敢再给救命恩人惹麻烦,最后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用膝盖抵住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股快要把他撕碎的愤怒和委屈。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向仍站在床边的女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突然“咚”的一声跪倒在岁宴宁脚边。 “姐姐,求你带我去见曾祖母,我想、我想亲手将她下葬,让曾祖母最后再看看我,让她能放心地走!” 岁宴宁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转身就走:“把桌子上的白粥全都喝掉,我在楼下等你。” 李过过的眸子亮起,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翻下来,抓起碗就囫囵吞枣地往嘴里扒着白粥。 两日后,霜径镇后山。 水塘依旧波光粼粼,指尖探入水中,仍能摸到一丝温度。 岁宴宁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泥土草屑,目光落在跪在地上许久未动的李过过身上,“你真要将你曾祖母的骨灰撒进这塘中?” 李过过背对着她用力点头,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李鱼骨灰的木盒,豆大的泪珠砸进骨灰里,瞬间滚成小小的泥团,在灰白的粉末中格外刺眼。 “你是不是不赞成我这么做?”他声音哽咽,“曾祖母本该入土为安,我却将她尸身焚尽,葬在这不知名的水塘里,是我不孝。” 岁宴宁缓缓蹲到他身边,否认道:“并非如此,我只是觉得这水塘出现的地点和时机都太过随机,若来年你想为李鱼扫墓,怕是再难寻到此处。” 李过过闻言一愣,下意识将怀中的骨灰盒抱得更紧:“你说得也有道理。” 可他还是抓起一把骨灰撒向水塘,粉末顺着指尖窸窸窣窣滑落,一沾到水面便瞬间消散。 他把骨灰盒轻轻推到岁宴宁面前,鼻音浓重地说:“姐姐于我二人有再造之恩,曾祖母定也希望你能送她最后一程。” 岁宴宁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唇角,用力眨了眨眼,缓缓抓起一把骨灰撒进塘中。 “我知道自己是个不孝子,贪玩厌学,整日打架闯祸,弄得一身脏污回家,还得劳累曾祖母大冬天用生着冻疮的手给我洗衣做饭,我明明知道该听话,该好好读书,将来能有出路,不用再为一口吃食四处乞怜。” 他抽泣着,声音越发哽塞:“可凭什么啊?曾祖母那么好的人,他们却背地里骂她老妖怪,咒她死,说父亲母亲都是被她害死的!为什么啊?曾祖母她......她那么好啊!” “所以我偷了他们的东西,把那嚼舌根的小子揍得哇哇直叫!”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这根本不够,远远不够!” “我总在想,为什么我的手这么小,力气这么弱?为什么保护不了曾祖母?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捂住脸,沉闷的呜咽从指缝间挤出,“想着想着,我发现自己好像、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了。” “是我害死了曾祖母!是我害死了她!”孩童凄厉地哭喊起来,眼泪鼻涕糊满了脸颊。 他是多么的恨自己,才会那么使劲地扇自己巴掌,一下又一下。 他是多么恨自己,才会从喉咙深处溢出那悲泣的鸣叫,一声又一声。 直到精疲力竭,李过过的双手止不住颤抖着撑在地上,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人:“姐姐,我是不是该死?” 岁宴宁没有看他,也没有阻止他自残的举动,只是轻轻捧起盒中的骨灰,撒进塘中。 灰白的粉末触到水面便瞬间消融,她忽然惊觉,自己竟已有些记不清李鱼的模样了。 说来她与李鱼满打满算也只见了三次面,最后一次还是她躺在自己怀里,脸上全是血,气若游丝地一遍遍哀求,求她救救自己的重孙儿。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她甚至想不起当初为何会答应李鱼,去做这桩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的苦差事。 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发胀,如同八九月份最闷热的夏日,将心脏搁在烈阳下反复炙烤。 她揪住衣襟往外扯了扯,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听清耳边孩童的询问。 她张了张嘴,想劝慰几句,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最终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亲人离去的痛楚本就是人生必修课,旁人再如何劝慰,终究要靠自己跨过这道坎。 李过过似乎也没想要从她这得到答案,自顾自继续说道:“这里太黑暗了,我想不出哪里有能让曾祖母安息的土地,都太脏了,曾祖母最喜洁净,定然受不了那些污秽。” “只有这里,只有这片水塘,它不大,却干净得很,它救了我,也一定能救曾祖母,带她离开这污浊世间,再也不要回来。” 孩童的声音不大,却一遍遍在耳边絮叨着,朦胧的话语渐渐变得清晰。 岁宴宁将骨灰盒递到他怀中,轻声道:“只剩最后一点了,最后一程,你来送她吧。” 李过过将剩余的骨灰尽数抛撒后,又起身在附近搜罗了些奇形怪状的石块,围着水塘仔细摆了一圈。 他在做记号,笨拙却虔诚。 岁宴宁静静看着,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无用之举。 这片水塘本就异于寻常,塘中的水并未被枯髓境的灵气污染,洁净得像是百年前辉煌年代留存的水源。 她不知这水塘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能躲避灵气侵袭百年,想必地下藏着一条暗道,这也是它会随机变换位置的缘由。 只是那暗道通往何处,是遍布整座山,还是延伸至整个大陆,她无从得知。 岁宴宁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弯腰拾起一块偏大的石块抛入水中。 “扑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半尺高,李过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颤,疑惑地朝她望过来。 岁宴宁走到他身边,屈指在他额间轻轻一点。 眼看着面前孩童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她才缓缓解释:“那石块上我留了法术,日后你若靠近此处,额间便会浮现印记。” 话落,李过过就感觉额间泛起一阵清凉,他连忙凑到塘边探头去看。 水面倒映出的小人额头上,果然有个红点在微微闪烁,随着他凑近塘边的动作,闪烁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李过过眸子骤然亮起,转身跪倒在地:“多谢姐姐!” 岁宴宁淡淡“嗯”了一声,拐杖轻轻点了点他的膝盖,示意他起身。 可孩童仍旧昂着小脸望着她,没有半分动作,那双眼睛还红通通的,数不清的泪痕爬在苍白的小脸上,倔强又可怜。 岁宴宁沉默地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麻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你还有事求我?” 23. 被黏上了! 李过过立刻亮着眼睛重重点头。 岁宴宁脸色一黑,转身就想走人。 她自觉已仁至义尽,无相虽已进化,可她在沈栀面前暴露真身和净化能力的事,始终是颗定时炸弹。 如今她自顾不暇,说不定明日沈栀就会找上门来,哪还有精力照看一个孩子。 她边摆手边后退,神色警惕得如临大敌。 可下一秒,一双小手就死死揪住了她的衣袍下摆。 岁宴宁不由在心里暗骂:渡厄的袍子究竟为何要做这么长! 李过过红着眼圈,小嘴一瘪眼看又要掉泪,岁宴宁急忙抬手喊停:“说!有话快说!” 他倒是听话,立刻收住眼泪,语速飞快,生怕岁宴宁反悔:“姐姐,我现在无家可归了,你收留我吧!” “不要。”岁宴宁想也不想就拒绝。 “我会做饭洗衣,什么活都能干!求求你了姐姐!” “不要!”她加重了语气。 “我还会讲话本故事,能逗你笑、陪你说话解闷!” “不要!!”岁宴宁转身想扯回衣袍,却被拽得更紧。 “那些你不方便出面的事我都能做!上刀山下火海,我什么都愿意!”李过过仰着小脸,眼里闪烁着执拗的光,“我是真心想跟着你,做你的小弟!老大!求你了!” “不...嗯?”岁宴宁刚想拒绝,忽然抓住关键词,挑眉反问,“小弟?” “是的,老大!”孩童立刻皱紧小脸,一本正经地应道。 岁宴宁对做别人的“老大”无半分兴趣,可李过过这话让她心中一动。 之前虽强制消除了神使中自己的样貌记忆,但沈栀和两位执令的记忆并未清除。 如今她重伤哑镜,以沈栀那护短成性的性子,指不定哪日就会将她捉去潮汐,剖开她的身体挖出无相。 必须先下手为强。 可她若亲自接近沈栀,定会打草惊蛇。 但李过过不同,哑镜传出的影像里虽有他的身影,却满脸鲜血,后来又被她抱到一旁,并未照清全貌。 若让李过过去接近,事情或许会好办得多。 只是... 岁宴宁眼前闪过沈栀那张艳绝天下的面容,那人绝不是对小孩子心慈手软的主,李过过能否活着顺利靠近他都还是未知数。 突然,她灵光一闪,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人左眼角下一点朱砂痣,那日从潮汐霜径镇驻地匆忙离开时,曾与他有过短暂照面。 再结合之前在浮空城看到的关于他二人的消息,从他入手,确实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李过过仍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她不点头,就永远不会起身。 “起来吧,我答应了。”岁宴宁终是松了口。 李过过正皱着小脸绞尽脑汁想说辞,冷不丁听到这话,瞬间眼睛发亮,猛地喊道:“遵命,大哥!” 岁宴宁被这称呼喊得浑身一僵,觉得自己瞬间就泛起油腻感,像个四十多岁的糙汉,连忙摆手拒绝:“还是叫我姐姐吧。” 李过过猛点头,兴奋地追问:“姐姐,接下来我们去哪?” 岁宴宁抬手指向远方天际,语气坚定:“出发,新叶城。” “是!姐姐!新叶城!”李过过雀跃地应着,话音未落却卡了壳,瞪大了眼睛。 “什么...新、新叶城?!” 李过过僵坐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攥着缰绳,却又不敢太过用力,生怕身下的马匹受惊,将他狠狠甩下去。 他偷偷瞄向前方另一匹马上坐得稳稳当当的岁宴宁,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方才她二话不说就要去新叶城,拉过他的手就让他进入浮空城,在里面翻找半天,边看边点头,随后便毅然决然地策马往新叶城方向赶。 李过过始终没敢问,她为何不自己进入浮空城,却要借他的金莲之力。 但眼下,他实在按捺不住开口的冲动。 “姐姐...你确定我们往这个方向走,真能到新叶城吗?” 岁宴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十分坚定:“不确定。” 李过过闻言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补充:“姐姐,据我所知,前方是雾隐丘陵,再往前是苍翠山脉,要是想绕过这两处前往新叶城,怕是得走一年。” 岁宴宁猛地勒住缰绳,震惊道:“这么久?!” 李过过重重点头。 这下她可犯了难,戒指里的物资可支撑不了两人吃一年。 “不如...我们坐船?” “坐船?对啊!坐船!我怎么没想到。”岁宴宁兴奋喊道,她敲了敲自己的脑壳,觉得定是这几日来回奔波没睡好,导致记忆有些错乱。 说起来,她前往千炉镇的时候就是坐船去的。 诶!等等,她为何要去千炉镇来着,岁宴宁有些记不清了,但她并不在意。 “我们回白碑镇码头,坐船穿过翡翠河直达新叶城,大概三日就能到。” 岁宴宁却蹙起眉头:“码头归谁管?” “是潮汐,不过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没回答,转而问道:“坐船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李过过掰着手指细数:“得自己准备被褥、换洗衣物,还有食物和清水。” 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补充:“哦对了!姐姐你是不是担心物资不够?放心,坐船不用门票,只要是神谴之地的居民都能免费上船。” 岁宴宁担心的恰恰是这个。 她勒停马匹,等身后的李过过策马小跑几步追上来,指着他手臂上的金莲问:“他们是凭这个判定居民身份的?” 李过过点头:“我们出生时就会埋下金莲,他们一扫便知出生年月和姓名。” 他想起之前姐姐是通过他的金莲前往浮空城,这才意识到岁宴宁可能没有金莲。 “姐姐,你是不是没有金莲?” 见她没有否认,李过过连忙宽慰道:“姐姐,无碍的,以往有些偏远地方,确实会有人没来得及埋下金莲,不过这也好办,到时候跟他们说明缘由,当场给你种上就行!” 他说着伸出手臂递到岁宴宁面前,臂上一朵金色莲花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你看,姐姐,有了金莲,那些物资都能存放在里面。”李过过说得兴起,忽然顿住,脑子猛地转过弯来,疑惑地歪起头,“诶,既然姐姐没有金莲,那些战雷霆的物资,都放在哪了?” 话落,他就见岁宴宁面色一沉,当下便觉得自己不该打听她的私事,定是惹她不快了,连忙闭紧嘴巴低下头,两只手紧张地攥着缰绳,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岁宴宁却没心思计较这些,正低头琢磨对策。 正如李过过所说,走陆路要花一年,她绝不可能耗这么久。 若走水路,虽能靠无相带着两人飞过去,可水上空旷无遮挡,目标实在太大,难免不会被人发现。 若是乘船,又避免不了被潮汐的人发现她没有金莲,万一他们强行给她种上,那她的一切行踪都会暴露在沈栀眼皮底下,再无遁形之地。 那就只能...偷渡了! 岁宴宁眼神一凛:“走,我们回白碑镇!” “好!” ...... 白碑镇码头。 人声鼎沸,两侧的石阶上摆满了鱼虾摊位,腥咸的水汽混着吆喝声扑面而来。 码头中央停着一艘能容下百余人的大型游船,甲板上立着几位身着白袍的人,正 站在踏板边高声吆喝:“要上船的抓紧了!马上发船,过时不候!”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一个背着包袱的男人急匆匆往船上赶,转身时没留神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忙不迭回头道歉。 待看清对方拄着拐杖的模样,愧疚更甚,“姑娘,实在对不住!你也是要上船的?要不要我扶你上去?” 岁宴宁冲他浅浅一笑,那笑容清清浅浅,却让男人看得一怔。 她穿的不过是寻常人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顶花苞头绳上坠着的霜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擦过他面颊时带过一缕清香,比那些脂粉气好闻百倍。 她笑着摆摆手,又指了指身旁紧紧跟着的小孩。 李过过正警惕地盯着男人,像只护主的小兽,小手几次想抓住岁宴宁的衣摆,都又犹豫着缩了回去。 男人这才注意到小孩,原来这么年轻的姑娘已经有孩子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为方才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感到羞愧,冲岁宴宁拱了拱手,便急匆匆上船去了。 岁宴宁瞥了眼身旁还盯着那男人背影的李过过,淡淡问道:“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李过过立刻回头应道:“都准备好了,姐姐。” 他伸出手臂,金莲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小脸却皱成一团,显然还在发愁怎么让她上船,“可姐姐,你到底要怎么上去啊?” 岁宴宁望着已经收锚的游船,催促道:“你先上船,不用管我,我自有办法,上去后找个僻静地方待着,等我来找你。” 李过过听话地点头,转身往游船上跑。 岁宴宁远远看着一名白袍女子扫过他手臂上的金莲,便放行让他上了船。 她离开码头,沿着河岸走了五六十米,见此处芦苇丛生无人经过,而游船已驶出码头一公里远。 码头人多眼杂,既然明路走不通,也不能走空路,岁宴宁左思右想,只能勉强委屈自己走水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憋住,扎进河中,双腿一蹬,奋力向游船追去。 她水性虽好,却也没法与游船的速度相比,眼看着游船距离她越来越远,下一秒,一团黑雾突然从她胸口涌出,在她头顶盘旋一圈后,轻轻贴上她的唇。 胸口骤然起伏,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 无相虽是雾气凝聚而成,却不止于此。 祂能随意压缩扩充形体,甚至凝聚实体托住她,那是不是也能储存东西? 比如空气。 下水前她特意放出无相,让祂不断吞咽空气,随着气息不断涌入,祂的身体像被吹起的皮囊般渐渐胀大,起初只是半人高的雾团,转瞬便膨胀成遮天蔽日的巨影,坠在岁宴宁身后竟将头顶的阳光完全挡住。 岸边的草木瞬间黯淡下去,连水面都蒙上一层灰翳,仿佛永夜骤然降临。 好在她猜得没错,无相储存的空气虽不算多,却也足够支撑一阵。 轻轻贴在唇上的黑雾像枚温润的玉珠,源源不断输送着空气。 剩余的雾气则漫到脚下,丝丝缕缕缠上脚踝,又顺着小腿缓缓攀升,直到将腰腹以下的双腿严严实实包裹。 随后,脚踝处的无相突然向下拉伸,原本紧贴皮肤的雾气骤然蓬松膨胀,在脚后汇聚成扇形的尾鳍。 她低头望去,腰腹以下已不见双腿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覆盖着哑光黑鳞的长尾,尾鳍展开时足有半人高,在水中轻轻摆动时,鳞甲反射着细碎的光,倒真如画本里的美人鱼一般。 她试探着轻轻摆腿,巨大的尾鳍立刻在水中划出弧线,身体竟骤然窜出二三十米远,水流擦过鳞甲时带着轻微的酥麻感。 岁宴宁心中一喜,加大摆动幅度,漆黑的长尾如船桨般有力地拍打水面,拖着她如箭般向游船疾驰而去。 24. 交了新朋友! 整艘游船只有一层,没有封闭船舱。 李过过刚上船便依着岁宴宁的吩咐,在船尾找了处僻静角落坐下等候。 船尾风虽小,可游船在水面快速穿行,溅起的水珠窸窸窣窣落了他一身,很快打湿了衣襟。 他往旁边挪了挪,正想找东西挡挡水花,面前忽然横过一把油纸伞。 李过过下意识接过伞柄道谢,抬头发现油纸伞面微微翘起,露出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姑娘。 小姑娘见他接过伞,眼睛瞬间亮起来,小声问道:“我可以坐这里吗?” 她指着李过过身旁被水打湿的位置,见他迟疑片刻后轻轻点头,便一屁股坐了下去,裙摆沾到水渍,立刻洇出一小片印记。 李过过默默将油纸伞往她那边斜了斜,伞檐恰好遮住溅向她的水珠。 小姑娘脸颊微红,小声道了谢,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二人就这么并肩靠在船尾,谁都没再说话。 李过过的视线始终落在船后的河面上,水面被船身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他虽不知姐姐会以何种方式上船,但船已驶出许久,迟迟不见她的身影,他心中不免有些忧虑。 突然,一只软糯的小手从旁边伸过来,掌心托着块方方正正的糕点。 那小手见他没接,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微微蜷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们来得匆忙,上船前他只顾着采买物资,压根没来得及吃东西,此刻肚子正饿得咕咕叫。 李过过一看见这枚白白净净的糕点,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 以往他能吃到的,都是富人丢弃的剩点心,还是用被污染的大米做的,糕点上总带着些黑色斑点。 这般雪白的糕点,他从未见过。 李过过小心翼翼地从她掌心接过,双手捧着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勾得本就饥饿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小姑娘,轻声问道:“是给我吃的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见他只捧着闻却不吃,又补充道:“送给你的,我还有好多呢!” 说着便从衣襟里掏出另一块同样白胖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碎屑。 李过过学着她的样子,也在糕点上咬了一小口,松软的糕点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桂花味瞬间铺满口腔。 他只舍得咬这么一小口,便将剩下的糕点小心地用帕子包好。 吃人嘴软,李过过不好再让这看着比他小几岁的小姑娘孤零零坐着,主动搭话道:“你父母呢?怎么一个人在船上?” 小姑娘闻言一愣,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父母。” 李过过顿时愣住,连忙摆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见他急得满脸冒汗,也跟着道歉:“没关系,没关系的!那你呢?怎么自己出门?” “我...曾祖母刚过世,现在也没有亲人了。”李过过低头看着脚尖。 船尾的风忽然静了,二人相顾无言,只有游船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在耳边回荡,溅起的水珠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 许久之后,李过过好像整理好了伤痛的情绪,率先打破安静:“我叫李过过,你呢?” “我叫宋清。”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你多大了?” “我九岁了,你呢?” 李过过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八岁。” 宋清小嘴张成个椭圆形,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惊讶:“啊!那你比我高好多啊!” 她耷拉下脑袋,手指卷着衣角,似是十分沮丧,“母亲说女孩子不能吃太多甜食,吃多了会长不高,难道她不是骗我的?” “母亲?”李过过捕捉到关键词,她的母亲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宋清点头,解释道:“我的亲生父母在我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是养母把我养大的,她人可好了!等到了新叶城,我介绍你们认识呀。” 曾祖母经常教导他不要过多询问别人的私事,但是看到小姑娘提起养母时亮晶晶的眸子,还是对她口中的女人产生了几分好好奇,“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她叫季临!我母亲可厉害了,使得一手好刀!”宋清说起养母,眼睛亮闪闪的。 “刀?” “对!我母亲的武器是陌刀,长柄双刃,威力巨大但沉得要命!我以后也想用它当武器!”小姑娘比划着长刀的长度,小脸却一点点垮下来,哭丧着嘟囔,“可是那刀立起来都顶我两个高了,万一我以后长不到那么高怎么办?” 李过过失笑,正想宽慰两句,宋清却忽然竖起耳朵,神色一凝。 没等李过过反应过来,她已经“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小短腿飞快地跨出一步,挡在他身前。 她攥紧拳头,身体紧绷,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住前方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 粗布衣裙正已肉眼可见的的速度变得干燥,乌黑的发梢滴着水,顺着线条利落的下颌滑落。 宋清仅需一眼就能判断:她很强,打不过。 “姐姐!”李过过从宋清身后探出头,看清来人后瞬间雀跃起来,连忙对宋清解释,“她是我姐姐!刚才上船时走散了,我一直在这等她呢。” 宋清皱着眉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子,见她眉眼温和,确实并无半分恶意,便连忙深深弯了个腰,小声道歉:“对不住,姐姐,清儿以为你是坏人,不是故意要对姐姐出手的。” “出手?”岁宴宁扯了扯衣裙下摆,待最后一点潮湿也被无相烘干后,看向小大人似的宋清,打趣道,“你还没我腰高,能对我怎么出手?” 小姑娘顿时不乐意了,眉毛眼睛都皱在一起,一本正经地仰着脸:“姐姐,你别看我个子小,我可厉害了!” “哦?有多厉害?”岁宴宁像是被勾起了兴趣,索性盘腿坐到他们旁边,顺手接过宋清递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我可是乙级神使!”宋清挺起小胸脯,语气里满是骄傲。 “乙级神使?!”李过过在一旁惊得张大了嘴,“你才九岁,怎么可能?” 宋清扬起小脸,努了努嘴,带着几分不服气:“你 可别小瞧我!” 她说着突然凑近,小手拢在嘴边,眼睛瞪得溜圆,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跟你们说,这事儿可不能外传,我的防御能力可是一流的!就连令主都不一定能破开呢!” “令主?你说的是沈栀?”岁宴宁挑眉问道。 “对啊!”宋清立刻挺起小胸脯,“上次我跟令主大人切磋,足足在他手下撑了一炷香呢!” 眼看着小姑娘越说越起劲,眼睛发亮几乎要手舞足蹈,岁宴宁余光瞥见船尾陆续走来几人,脚步不自觉放慢,正往这边打量。 她伸手捂住宋清的嘴,在小姑娘疑惑眨眼时,用眼神示意周围:“人多眼杂,少说为妙。” 宋清顺着她的目光往旁边瞅了瞅,看到几个陌生的身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两圈,立刻乖巧点头。 李过过和宋清算是有了一饭一伞的交情,可岁宴宁不过和她聊了几句,就让这小姑娘近乎把家底都抖了出来。 这孩子心思单纯,若是遇上别有用心的歹人,哪怕能力再强,怕是也敌不过人心算计。 思及此,她忍不住开口提醒:“下次别对刚认识的人说这么多。” 宋清从怀里又掏出一块桂花糕递过来,边小口咬着自己手里的边满不在乎地回道:“姐姐你放心,母亲说我善辨人心,又有顶级防御护体,心中有鬼的人,根本无法近我身。” 她接过桂花糕,转手递给一旁的李过过。 见他又掏出帕子准备把糕点仔细包起来,无奈地抢过帕子丢到一边,直接将糕点往他嘴边送:“吃了。” 李过过被塞得满嘴糕点,噎得直拍胸口,宋清连忙递过水壶,又直起腰给他顺背。 岁宴宁看着两个孩童的亲昵互动,宋清说她能辨人心,李过过心思单纯,她倾心相待是自然的,只不过她为何没看出自己的接近本就带着目的? 从方才上船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到此刻宋清的坦白。 母亲擅使陌刀,她自己年仅九岁便已是乙级神使,还身怀防御之能。 岁宴宁心中已有答案。 宋清,归属云隐千机。 而云隐千机的队长,正是顾京墨,沈栀至交好友。 她越过宋清毛茸茸的脑袋,视线落在一旁正小口咀嚼糕点的李过过身上。 男孩显然没察觉她的目光,正全神贯注地品尝着桂花糕的甜香。 他更没注意到,船尾另一侧,一个满脸戾气的男人正双目赤红地盯着他,脚步“噔噔噔”地往这边疾驰而来,踏得木板阵阵作响。 “好啊你这小子!竟然还活着!”男人的怒吼陡然响起,“方才上船时我就看你眼熟,没想到你这小杂种还没死透!今日我就杀了你,替我大哥报仇!” 话音未落,男人已攥着拳头冲到跟前,带着风声就往李过过脸上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男人的拳头猛地被一股巨力反弹回去,他脸色煞白地踉跄后退数步,左手死死攥住颤抖的右手腕。 宋清像只护崽的小兽站在李过过身前,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寸步不让。 25. 落水! “你个小丫头片子敢拦我!今日我连你一块收拾!” 男人怒喝着再次挥拳袭来,宋清正要反攻,腰间突然一紧,双腿腾空,被人捞了起来轻巧地往旁边一扔。 岁宴宁看向他二人,“人多眼杂,别暴露身份。” 宋清严肃点头,反手拽住李过过的衣袖,将他往围观人群里扯了扯。 男人见状转向岁宴宁,色眯眯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你又是谁?长得倒有几分姿色,不如跟了大爷我,以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岁宴宁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寒意自生:“在问别人是谁前,不应该先自我介绍吗?” “你连大爷我都不认识?”男人拍着胸脯嚣张道,“坐不更名,站不改姓,战雷霆,李介!” 岁宴宁挑眉,无辜摇头:“没听说过。” 周围围观的人群立刻窃窃私语起来:“战雷霆倒是听过,队长好像叫程桓吧?这李介是谁啊,没听说过。” “你听说过这号人物吗?” “没印象。” “怕不是自己吹出来的吧?” “在船上闹事也没人管?潮汐的人呢?” 议论声像细密的针,扎得李介满脸通红。 他指向人群中的李过过,怒骂道:“这小子杀我队长,偷我钱财,我只不过晚回一日,战雷霆全死光了,都是这小子干的,你们不知道吧,他可是变...” “胡说什么!”宋清挡在李过过身前,一脸怒意,“你们战雷霆本就是剥壳者中的耻辱,以爷孙为诱饵,屠戮同源,罪无可赦,怕不是你们自己内斗!死光了也好,一群渣滓,活着也是浪费资源!!” “你个小丫头片子,我先杀了你!”李介嘶吼着从后腰抽出长刀,手腕翻出直劈宋清面门。 宋清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就那么眼睁睁地望着刀刃劈风而来。 她身侧的看客早吓得屁滚尿流,尖叫着往四周散开。 “呲啦!”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耳畔响起。 宋清眼睛一亮,就见那柄刃口带豁的长刀被根漆黑拐杖死死架在头顶,杖身与刀刃相抵处迸出细碎火星,任李介怎么使劲都再难进半寸。 李介双手狠命下压,手背青筋虬结如蚓,可那拐杖像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而拄着拐杖的人,不过单用一只手便稳稳架住了他的全力一击。 李介踉跄着退开半步,怒火翻涌间反倒冷静了几分。 他这才正眼打量起面前的瘸腿女人,发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漆黑的杖身在她掌心轻巧一转,带起圈残影,杖尖稳稳指向李介,“你不必知道,要打就快点,我还有事,忙得很。” 李介双手握紧刀柄,架势摆得十足,脚下却踌躇着不敢上前。 “怎么?怕了?”岁宴宁将拐杖懒洋洋地扛到肩上,唇角勾起抹讥讽的笑意。 她目光不经意扫过隐在人群身后的一男一女,在码头上她就发现了,潮汐派来的两人均是普通人,看见船上有人争斗,定是不敢靠近,更别说维持秩序了。 周围立刻响起哄笑声。 “这货指定是怕了!你看他额头上的汗珠,说不定□□都湿了呢!” “大男人这么怂?打不过赶紧下跪求饶啊!” 讥笑声钻入耳膜,李介脸色由红转青,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他怒吼一声:“我杀了你!”右腿猛地蹬向甲板,瞬间扑向岁宴宁。 就在刀刃即将及身的刹那,李介脸色一变,双眼瞬间放大,不知怎的突然拧身变向,刀刃竟直直对准了人群里的李过过。 宋清就站在他旁边,心头警铃骤响,猛地将他往身后扯,下意识运起灵气想要阻拦。 可下一秒,一道瘦削的影子倏然出现在她身前。 那人将她俩往侧后方猛推,宋清猝不及防倒在李过过身上,堪堪躲过劈来的刀刃。 可李介的攻势丝毫未减,刀刃急转,就朝那来不及转身格挡的背影砍了下去。 “姐姐!!” 温热的血珠溅在宋清手背上,紧接着大片暗红泼洒开来。 李过过尖叫着要往那边冲,却被宋清死死按在原地。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的脚步像密集的鼓点砸在甲板上。 宋清和李过过身高不及成年人腰腹,像两片被洪流卷走的落叶,在混乱的人潮里东倒西歪,离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迹越来越远。 “让开!让我过去!!” “姐姐!!” “姐姐!!!” 宋清红着眼死死拽着李过过的胳膊,孩童嘶哑的哭喊像钝刀割在心上,可那些喊声全都石沉大海。 她眼睁睁看着李介双目赤红,掐着岁宴宁的脖颈把人拎起来,一步步走向船舱外沿。 船舷外河水拍打着船身,浪涛声里裹着寒气,仿佛随时能将一切吞噬搅碎。 “你求我,”李介的声音狠戾,“我就饶了你。” “做梦!!”岁宴宁喉间挤出嘶吼,双手死死扣住李介的胳膊,血珠顺着臂弯蜿蜒而下。 李介低头瞥了眼臂上渗血的抓痕,嗤笑里裹着恶意:“你就这点能耐?” “倒是我看走眼了。”他脸上的狰狞笑意更深,“还当你有多厉害,原来不过如此,女子终究是女子,只配在男人身下承欢!” 污言秽语钻进耳朵,岁宴宁胃里一阵翻搅。 她猛地偏过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没有看尖叫挣扎的李过过,却直直落在泪流满面的宋清脸上。 宋清见她望过来,慌忙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哽咽着喊:“姐姐!” 岁宴宁轻轻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没发出半点声响。 宋清的心猛地一揪。 她看懂了。 她说,照顾好我弟弟。 下一秒,甲板上那根漆黑拐杖突然震颤着弹起,从李介背后穿胸而过。 杖尖红芒一闪,竟直直钉入岁宴宁心口。 “你!!”李介猛地松开掐着她脖颈的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慌忙去拔胸口的拐杖,可这女子攥紧杖身,任他怎么扯都纹丝不动。 湍急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两人身影。 李介在水里胡乱挣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搅碎了。 岁宴宁的手一松,他趁机狠狠拔出拐杖,鲜血“咕嘟”一声涌出来,在水里漾开大片猩红。他咬紧牙关并拢二指,哆哆嗦嗦点向胸口穴位止血,双腿一蹬浮出水面,余光瞥见那女子双眼紧闭,正往幽暗的河底沉去。 “呵。”李介冷笑一声,掏出枚丹药吞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暖流涌遍四肢。 “想和我同归于尽?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这点伤,一颗中品丹药就痊愈了!” “哦?你手上有丹药?” 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李介身体猛地一僵,惊恐地扭头四顾,慌乱间呛了好几口腥咸的河水:“什么声音!是谁?!” 四周只有哗哗的水声,那女子的身影早已没入河底不见踪迹。 是她在装神弄鬼?可她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不对,不对! 他捂住嘴,河中除了他的喘息再无别的声响,方才的声音仿佛只是剧痛引发的幻听。 可后背的寒意却顺着水流爬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有人在说话。 是他脑海里的声音!! “哟,还不算太笨。”清亮的女声再度响起。 李介浑身汗毛倒竖,在水里猛地抽搐了一下,手脚并用地扑腾着。 “你究竟是谁?!”他嘶吼道,胸口的伤口被急火攻心扯得更疼,“你明明被穿心而过,怎么可能没死!还有你、你怎么进入我的脑海的!?” 岁宴宁没有替人解答困惑的意愿。 杀人就是要迅速,以防突生变故。 她淡淡丢了句:“你看下面。” 李介浑身一僵,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想往水面蹿,可他却无法抗拒那声音。 他僵硬着脖子缓缓低头,幽暗的河水突然泛起磷光,只见河底深处,一双竖瞳金眸正从混沌中缓缓睁开。 金色的瞳仁巨大,瞳孔里流转的暗光像有无数星辰在湮灭,看得他头皮发麻。 没等他尖叫出声,数条触手从金眸身后呼啸而来,滑腻的触须缠住他的脚踝、胳膊,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肌肉痉挛。 那些触手猛地收紧,像铁索般拖拽着他往河底沉,任凭他怎么蹬腿抓挠都挣不脱。 “不!”气泡从他嘴里汩汩冒出,河水灌进鼻腔,窒息感缠上喉咙。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对金眸越来越近,直到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凉的瞳仁。 那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孔里映出他扭曲的脸。 李介僵在水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下一秒,那金眸极慢地眨了一下眼。 “咔嚓!”骨骼碎裂的脆响在河底传开,李介的身体像被一双巨手攥住的面团,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弯折。 剧痛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金眸又眨了一下,脊椎骤然断裂,骨骼在触手里被反复揉搓,碎成齑粉又被强行拼凑,最后竟被捏成个血淋淋的肉球。 “啊啊啊啊啊!!!!” 当金眸第三次眨眼时,肉球“噗”地炸开,血液混着碎骨在河底弥漫开来。 成群的鱼虾被血腥味吸引,蜂拥而至,不过片刻工夫,便将所有痕迹啃噬得一干二净。 河水重新归于幽暗,巨大的金眸缓缓闭上,逐渐消散。 26. 来福客栈 新叶城码头的风带着水汽,腥咸地扑在人脸上。 季临刚走近,就看见攒动的人头里,宋清正蹲在石阶旁,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她身边的孩童浑身脱力般盘腿坐在地上,手背胡乱抹着脸颊。 “宋清。”季临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 小姑娘猛地抬头,泪痕交错的脸瞬间涨红,泪水汹涌而出。 她跌跌撞撞扑过来,哽咽碎不成调:“母亲,姐姐、姐姐她死了!都怪我只会防御,不会攻击!都怪我!” 宋清性子腼腆,骨子里却极坚韧,季临很少见她哭成这样撕心裂肺,脸上不由得带上一丝担忧慌乱。 她虽是心中焦急,可小姑娘哭得凄厉,只得待她情绪稍缓,才温声问:“宋清,慢慢说,发生何事了?你说的姐姐是谁?” 宋清的手从她腰间滑出来,指向那个蹲坐在地的孩童:“是他的姐姐。” 季临松开宋清,蹲到男孩面前。 他的脸比宋清还瘦,颧骨硌得她掌心发疼,泪痕在蜡黄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浅沟。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一簇拼命燃烧的火苗。 这孩子不相信他姐姐死了。 正这样想着,嘶哑的声音便冲进耳中:“我姐姐没死!” 他猛地抓住季临的袖口,哀求道:“求您救救她,她掉进水里了,求您救救她!” 季临心中一惊,抬眼望向湖面,游船尾迹早已消散,湖水平滑如整块的青玉,风掠过时,只掀起细碎涟漪,听不见半分呼救的声响。 李过过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的眼神让季临喉头一阵阵发紧,这与当年在破庙里捡到宋清时,那双盯着她干粮袋的眼睛太像了。 又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她起身朝潮汐的白袍女子颔首,三两句问清了来龙去脉,转身时从袖中摸出个什么东西,走到正拧着布巾擦汗的壮汉面前。 壮汉眼睛倏地亮了,接过那物,招呼几个赤膊汉子“扑通扑通”跳进了水里。 “你放心,我已找人去寻了。”季临回到他身边,将仍在抽噎的宋清轻轻揽入怀中,“不论是死是活,没我的吩咐,他们便会没日没夜地搜寻,定能找到你姐姐。” 李过过望着溅起的水花,转身就要朝季临跪下。 季临早有察觉,掌心及时托住他的膝弯。 “不必这样。”她的声音温软,似在安抚,“船上的事我听说了,该谢谢你护着宋清才是。” 李过过垂眸摇摇头,睫毛上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石阶上。 “找到你姐姐之前,先跟我们走,好吗?”季临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汗湿鬓角的污迹。 李过过没应声,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宋清从身后探出头,小心翼翼牵住他的手,又拽了拽季临的衣摆。 三人成串地往街巷走,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李过过的草鞋磨得脚底板生疼,却浑然不觉。 “过过?”耳边响起轻唤。 李过过猛地回神,看见宋清正仰着小脸看他,“到啦,你看。”她轻声道。 他顺着她的目光抬眼,木质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匾额,“来福客栈”四个字被雨水浸得发乌,旁边歪歪扭扭钉着块小木牌,上面是三个墨色大字。 歇业中。 宋清推开门,客栈桌椅擦得锃亮,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每张方桌上都摆着青瓷盆,盛着清水,粉白的花瓣沾着剔透的水珠。 李过过喉头滚了滚,灶台上摆着野菊的屋子突然钻进脑子里,曾祖母总说那花儿甜,摘一朵放嘴里嚼,其实涩得人让人皱眉。 “这是我们的家哦。” “家?” “嗯!”宋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辫子梢的红绳跟着晃了晃,“你肯定觉得奇怪,哪有人把客栈当家呀!可这是队长的地盘,我们没任务时都在这儿落脚。” “任务?”李过过眨了眨眼,他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什么任务?一个才仅比他大一岁的小姑娘,怎么会说这种像话本里才会出现的词? “呀,忘说啦!”宋清拽着他的手腕往桌边带,季临刚好端着水壶过来,给二人各斟了一杯热茶。 “我们隶属云隐千机。”宋清拍着胸脯,辫子一甩,“你知道吗?我们队长可厉害了!” “云隐千机?”李过过的声音突然僵住,“你们是剥壳者?” “对呀!”宋清的眼睛亮得像灯火,丝毫没察觉他话音里的异样,“我们可是最强的队伍!队长还是甲级神使呢,除了令主大人,就数他最...” 季临的手指轻轻扯了扯宋清的衣袖。 小姑娘这才瞥见李过过攥紧的拳头,他嘴唇翕动,抖得厉害。 “过过,你怎么了?” “剥壳者...”李过过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木椅“哐当”一声翻倒在地,“战雷霆也是剥壳者!你们是一伙的!是你们杀了我曾祖母!” 他抓起桌上的青瓷盆,狠狠砸向季临,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季临侧身避过飞溅的瓷片和水花,反手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放开我!”李过过嘶吼着,双脚胡乱踢蹬,“你们都是骗子!放开我!”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李过过没看清来人,只觉后背猛地撞进一片温热。 “啧。” 一声懒洋洋的不耐在头顶响起。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拎着后领提溜起来,双脚悬空,徒劳地扑腾着,视线里只剩下一角月白的长衫下摆。 “放开!放开我!”他胡乱扭动着,叫嚷声引得门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拎着他的男人瞥了季临一眼,季临会意,立刻转身关上了客栈大门,将那些好奇的目光挡在门外。 “脏死了。”男人嫌弃地嘀咕一句,粗糙的指腹随意抹过他脸上的泪痕,又抓起桌上一条粗布帕子,胡乱在他脸上蹭了几下。 粗粝的布料刮得他脸颊生疼,红一道白一道的。 季临看了眼那帕子,适时提醒道:“那是擦桌子的抹布。” 男人不慎在意,依旧手法粗鲁:“知道。” 季临不敢苟同,实在看不下去他这样欺负一个小孩,忙劝道:“你快将他放下来。” 李过过刚一落地,就又要往门外跑,男人无奈地冲季临摊了摊手,又将他提了起来。 “你小子属猴的?骂了人就想跑?将云隐千机和战雷霆那种货色相提并论,我看你年纪挺小,眼睛就不太好使了。” 说着,他强硬地将李过过面朝下按在桌面上,掀起后襟,“啪啪”就是两下。 “顾京墨!”季临一把捂住宋清的眼睛,声音带着警告,“住手!够了!” 顾京墨象征性地又拍了一下,正想把这皮猴子翻过来,耳边却听到断断续续的破碎呜咽。 “曾祖母...姐姐...” 顾京墨的目光投向季临,季临微微颔首。 他沉默一瞬,将李过过翻过来抱起放在桌面上,俯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你叫李过过?”他收了笑意,声音反而低沉了些许,“睁开眼睛,看着我。” 泪水糊了满眼,李过过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 视线逐渐清晰,他看到一双含着浅笑的眸子,紧接着目光下移,定在对方左眼角下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上。 是他!? 李过过指尖猛地收紧,攥住了身下的木桌,喉咙里的哽咽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没了声响。 季临在一旁轻笑:“小顾,瞧你把孩子吓得,莫不是被你这张俊脸晃晕了?” 顾京墨抬手摸了摸鼻梁,语气带着点无奈地埋怨:“季姐,您就别再拿我寻开心了。” 他重新看向李过过,轻声询问:“你说是战雷霆的人杀了你曾祖母?” 李过过僵硬地点 了点头。 “我听说战雷霆全队覆灭,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背在身后的手指瞬间掐紧了衣料,面上却仍维持着那副沉浸在悲伤中的呆滞模样。 “我不知道,我那时病得昏了过去,醒来就…” “据我所知,战雷霆行事狠辣,尤喜圈养变种取乐,他们为何杀了你曾祖母,却唯独放过了你?” 李过过又是一阵摇头,眼神里透着无助与茫然:“许是嫌我太小了?没什么用?” 顾京墨沉默片刻,他倒是听说话战雷霆为保证晶骸品质,掳掠的多是精壮男女,可又为何会杀害他的曾祖母? 顾京墨看他头越垂越低,微微颤抖,想到自己方才在他如此伤心之际毫不客气的招呼了他的屁股,心中顿时有几分不自在,也不愿再揭他伤疤。 方才听他提到姐姐,他还有个姐姐? “那你姐姐?” “嘘!嘘!!”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宋清终于开口阻挠顾京墨犯人似的询问。 她将食指竖在唇前,焦急地对着顾京墨的方向连“嘘”了好几声,小脸认真。 顾京墨眉梢讶异地一扬,显然对宋清如此袒护一个才相识半日的人感到意外。 他目光在宋清那紧张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竟也学着她的样子,将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即,他将李过过从桌上抱了下来。 “既然无处可去,”顾京墨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那就暂且留下吧。” 宋清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扑了过来,紧紧牵住他的手:“太好啦过过!以前在云隐千机就数我最小,这下我也有弟弟啦!” 她雀跃地拉着还有些怔忡的李过过就往楼梯口跑,“快来快来!挑你的房间!我就住这间,你住我旁边好不好?好不好嘛!” 女孩清脆兴奋的声音随着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顾京墨唇边的笑意敛去,他转向季临:“季姐,宋清这次回来,路上可是遇到了什么?” “据船上的目击者称,战雷霆的李介突然现身船上,一口咬定是李过过杀了程桓等人,他姐姐为护住宋清和李过过,被李介重创,两人一同坠河,尸身尚未寻到。”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姑娘心口被贯穿,恐怕凶多吉少。” 顾京墨眼神微凝:“我方才用灵气探查过,李过过体内空空如也,既非神使,也非变种,只是个寻常孩子。” 季临蹙眉:“一个七八岁的普通孩童,如何杀得了程桓一个乙级神使?” “或许,”顾京墨自顾坐下,斟了杯茶推给季临,“杀人的不是他,是有人替他动了手?” 季临接过茶杯,啜饮一口,蓦地抬头:“你是说他姐姐?” 随即她又否定道:“不,宋清描述过,那姑娘虽有几分自保之力,力气大些,身手灵巧些,能引动些微灵气,但绝无可能敌过程桓那等狠角色,而且…” 她强调道:“她右腿有疾。” “啪嗒!” 一声脆响惊得季临手一抖。 她循声望去,只见素来山崩于前犹自斟茶的云隐千机队长,此刻竟怔在椅中。 茶杯在他脚边碎裂,茶水洇湿了月白的长衫下摆,他却浑然未觉。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让她心头猛地一坠:“怎么了?” 顾京墨沉默片刻,眼睫垂下,遮住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静:“无事,只是想起一事,需即刻与沈栀商议。” 季临虽满腹疑窦,但顾京墨与沈栀关系匪浅,常有隐秘事务往来,她也不便深究。 她点了点头,正欲离开。 “等等。”顾京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过过年岁小,遭此剧变,心神恐有震荡,你看紧他,莫让任何人接近,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明白。”季临心中一凛,沉声应下。 27. 候补队员 一个月光阴,倏忽而过。 这期间,李过过跟着顾京墨他们出了两次任务,做的都是些跑腿打杂的后勤保障。 亲身经历下来,他才真切体会到宋清那句“云隐千机不同寻常”绝非虚言。 这团队的特别之处,首先便体现在成员间的默契上,进退攻守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引,队长顾京墨的统筹调度更是出神入化,寻常团队遇上他们,几乎毫无胜算。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们对晶骸的态度,别家团队视若珍宝,拼死夺来只为高价贩卖,他们却总将晶骸赠予那些刚刚异变的人。 唯一的要求,不过是让对方领着家人到来福客栈吃顿便饭,简直就是做慈善。 正因如此,李过过的日子过得格外充实。 除了偶尔跟着出任务,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客栈里打杂:刷锅洗碗、端盘送菜,从后厨到前厅,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 如今他更是得了师父的青睐,开始跟着学起了手艺。 他的师父叫李明川,是个壮得像座黑铁塔的汉子,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瞧着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可这壮汉偏生有颗玲珑心,最爱的事竟是围着灶台转,客栈里的厨子也便只有他一人。 李过过私下里总觉得,比起季临,李明川倒更像这个家里操持琐事的母亲。 自然,这位掌勺师父也是云隐千机的一员。 说来也怪,师父是普通人,季临亦是,可两人偏生都有通天本事。 李明川一拳下去,百斤力道不在话下,季临那柄陌刀使得更是出神入化,刀尖流转间便能于无形中取敌性命。 在李过过看来,这二位哪像是毫无灵气的普通人?反倒是自称乙级神使的宋清,瞧着才更像个寻常人。 并且,虽说宋清年纪比他大,可自己毕竟是个男娃,理应护着她才是。 所以每次出任务,他总下意识地挡在宋清身前。 宋清还没说什么,那顾京墨偏不领情,总皱着眉呵斥他:“走开,别碍事。” 李过过打心眼儿里不喜欢他。 原因简单得很,这人根本不懂怜香惜玉!自己不护着团队里最小的宋清也就罢了,还总想着把他也赶走。 更让他气闷的是,每次他挺身挡在宋清面前时,顾京墨看他的眼神都怪得很,就像是在看一头脑门上傻乎乎顶着口大水缸的笨猪。 这般一来,李过过对顾京墨更是爱搭不理。 直到那日,变故陡生。 那面容扭曲的怪物嘶吼着朝他猛扑过来,他吓得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竟忘了躲闪。 就在那利爪即将及身的瞬间,身后的宋清猛地拽住他的后领,将他狠狠往旁边一甩! “撼地者!!” 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随着喝声落下,一面巨大的玄铁盾牌凭空出现,“轰”的一声砸入地面,土地剧烈震颤,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去。 李过过还没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就见宋清的身影骤然化作一道残影,速度竟比成年男子还要快上几分,瞬间冲到季临身边! 彼时季临正被另一头变种缠住,那怪物双手结印,一道光团直逼宋清面门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玄铁盾牌再次从天而降,稳稳挡在宋清身前。 “铛”的一声巨响,光团碎裂开来,溅起漫天烟尘。 李过过这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何等凶险,更真切见识了所谓“乙级神使”的威力。 战局结束后,他忍不住凑过去问:“你的盾牌是被动技能吗?” 见宋清点头,他眼里的好奇更甚,又追问道:“为什么是被动的?你不能主动召唤它替别人抵御攻击吗?” 宋清轻轻摇了摇头,没应声,只是眼底悄然漫上一层落寞,转身离去。 季临抬手揉了揉李过过的脑袋:“宋清这面盾牌,算是她爹娘留给他的念想。” “爹娘?”李过过更糊涂了,“她爹娘不是普通人吗?怎么会留下这么厉害的盾牌?” “是普通人没错,”季临的声音轻了些,“但他们的心愿并不普通,他们只想让宋清在这世道里平安长大。” “为了这个愿望,他们把命都赔上了。” 说着,她伸手将李过过被揉乱的头发捋顺,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以后有机会,你会懂的。” 李过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自那以后,他总算琢磨出顾京墨那眼神的意思了。 自己先前挡在宋清身前,分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添乱。 在这伙人里,最该被护着的,其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 一股强烈的念头在心底翻涌,他想变强。 可论力气,他比不过李明川,论敏捷,他追不上宋清,论沉稳,他远不及季临。 思来想去,唯一的法子,竟是去找那个他最不待见的顾京墨。 出乎他的意料,听了他的请求,顾京墨倒是收起了平日里的戏谑,反而一本正经地问他是否真的想学本领。 那是非常辛苦的道路。 李过过只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跳声非常快,血液像是在血管中奔腾,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烫,眼眶也开始变得酸涩。 他想起曾祖母在门口等他回家的佝偻身影,姐姐和他一起撒骨灰时泛起涟漪的水面,虎子等人指着鼻子骂他“废物”的嘴脸。 最后,都定格成那个被变种追得只能慌忙逃窜的自己。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顾京墨却像是看懂了他眼底的神色,神情又懒散起来,琢磨片刻道:“那就用箭吧,正好队里缺个远程,我看你还算合适。” 李过过从顾京墨那得了一把弓箭,是他从客栈杂物间翻出来的,弓身上蒙着层厚灰,弦也有些松垮。 见他盯着弓箭的眸子亮得惊人,顾京墨递过来时突然补了句:“别指望是什么蒙尘神器,还得滴血认主那种,就是把最普通的破弓,给你练手用的。” 李过过愣了愣,随即郑重其事地点头。 从那天起,这把灰扑扑的弓箭就成了他的影子,寸步不离。 他最爱去客栈后院练箭,院里有棵老桃树,枝桠上挂满了粉白的桃子。 顾京墨给的功课很简单,用箭射断桃柄,还得在桃子落地前接住它,最后一步,是把完好无损的桃子交给顾京墨。 可直到现在,顾京墨也只吃上两回他递过去的桃子。 李过过难免沮丧,却还是雷打不动地每日练习。 晨光里、暮色中,后院总能听见箭矢破空的轻响,和偶尔几声桃子坠地的闷声。 每次练完箭从后院出来,他总看见季临站在客栈门口和一个赤着膀子的男人说话。 李过过认得他,那是翡翠河边的船夫。 他从不打招呼,只当没看见,低着头“噔噔噔”跑上楼梯回屋。 自从姐 姐失踪后,他起初每天都要追着季临问“找到了吗”,季临每次都轻轻摇头。 问得多了,他便不再问了,却知道季临从没放弃寻找。 他知道姐姐会找到他,因为顾京墨就在这里。 他找到了顾京墨,她一定会来找他。 ...... 又一个月过去,街道上逐渐变得热闹起来,来福客栈更是天天座无虚席。 来福客栈是云隐千机队长顾京墨所开,仿佛并不是什么秘密。 加上大家都知道他和渡厄令主交情匪浅,来的客人里多半是些官场人物和家底殷实的富人。 做生意断没有赶人的道理,可顾京墨只觉得烦躁,这些人一来,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论谁也寻不到。 李过过忙得脚不沾地,宋清早瘫在堂屋的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 她一把拽住刚端着盘子从后厨出来的李过过,苦着脸劝道:“过过,歇会儿吧!这丰灯节快到了,新叶城的人简直多成了蚂蚁!母亲,您跟队长说说,咱们歇业行不行?反正也不缺那点物资,再这么开下去,您这宝贝闺女就要累死啦!” 季临伸手捏了捏她汗津津的脸颊,“呸”了一声:“胡说什么呢,多不吉利。” 她转头看向李过过,眼底带着笑意:“后日就是丰灯节了,那天客栈歇业,咱们也去街上凑凑热闹。” “好哎!母亲万岁!”宋清顿时来了精神,欣喜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宋清兴奋得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丰灯节转眼就到了。 天刚蒙蒙亮,季临就站在客栈门口忙活起来,她将两盏沉甸甸的麦穗灯挂在牌匾两侧,金黄的穗粒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霜径镇从未有过这般热闹的节日,李过过看着那些新奇的灯笼,忍不住问季临:“丰灯节到底是什么呀?” 季临回头冲他神秘一笑,“过过自从来了新叶城,不是跟着出任务就是在客栈里忙前忙后,还没好好逛过吧?今天就让宋清带你好好转一圈,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李过过乖乖点头,目光落在季临手上提着的锦鲤灯上。 那已经是第三盏了,他忍不住小声提醒:“灯笼不是只能挂两个吗?” 季临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拿起第四盏锦鲤灯往门楣上系,踩着板凳抽空回他:“谁说只能挂两个?挂得越多才越好呢!这是盼着来年收成能再好些,让更多老百姓都能吃上干净饱足的粮食。” 李过过愣了愣,转头看向脚边堆着的各色灯笼。 有滚圆的南瓜灯、饱满的玉米灯、弯月似的镰刀灯,还有做成青菜模样的,个个精巧。 他从中提起一个小猪样式的灯笼,递向季临。 那灯笼做得活灵活现,粉嘟嘟的身子,翘着的小尾巴,尤其那圆滚滚的鼻子和黑溜溜的眼睛,瞧着憨态可掬。 季临接过小猪灯笼,和门楣上已经挂好的灯笼比了比,发现这小猪灯笼个头稍大些,挂在其中似乎有些突兀。 她扭头问:“怎么选了这盏小猪灯笼?” “我以前没吃过猪肉,自从来了来福客栈,天天都有新鲜猪肉吃,我最爱吃猪肉了!”他顿了顿,眼睛里带着光,“我也想让曾祖母看见,她的重孙儿现在过得很好!” 季临看着他有些泛红的眼眶,朗声应道:“好!那就挂这个!” 她将小猪灯笼挂在门楣正中央,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在一众粮食灯笼里格外显眼。 28. 丰灯节 丰灯节,是这片被称为神谴之地的土地上,如今唯一留存的节日。 它承载着人们最朴素的愿望,祈愿家人平安无病,远离灾祸,祈愿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祈愿家业兴旺,日子能过得踏实富足。 每逢这一日,家家户户都会把做成蔬菜、粮食模样的灯笼挂在门口,从街头到巷尾,一串串灯笼亮起来时,暖黄的光连成一片,像是给这座城镇披上了一层温柔的纱,藏着人们对生活最执着的希冀。 顾京墨不知道去了哪,季临和李明川还有些客栈的收尾活要做,得晚些才能出门,便让宋清先带着李过过上街。 两人刚走到巷口,就被汹涌的人潮裹住,只能紧紧牵着手,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小小的鼻翼翕动着,空气里塞满了各种气味。 新米蒸熟后温润的甜香、刚炸出锅的糖油果子的焦脆气息、浓郁得化不开的酒糟味儿、还有远处炭火炙烤着山羊肉串的粗犷膻香。 这些味道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人们的欢声笑语,织成一张巨大而热烈的网。 “看灯!过过!看灯!”宋清的声音在嘈杂中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李过过踮起脚尖,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 刹时间,他屏住了呼吸。 整条翡翠河仿佛被天上的银河倾泻而下,数不清的河灯顺流而过,橘黄、暖红、莹白,像无数颗会呼吸的星星,随着水波温柔起伏、旋转。 他看着这流动的光河,鼻子突然一酸,心头发烫得厉害,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珠。 他用力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在心里一遍遍地喊:“曾祖母,您看见了吗?这里就是新叶城,这就是神谴之地最热闹的地方!您看,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过过!发什么愣呀!快过来这边!”宋清已经挤到了一个小摊贩前,正踮着脚朝他招手。 李过过抹了把眼睛,吸了吸鼻子,笑着应道:“来啦!” 他刚挤到宋清身边,就见她拿着一样东西往他腰间比划,那是一条绣着七彩祥云的腰封,针脚细密,颜色鲜亮,一看就做工考究,价值不菲。 宋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好看吧?我的眼光不错吧!” 李过过慌忙摆手,“我真用不着这个!你们平日里待我已经够好的了,哪能再让你破费买东西!” 宋清才不理他,伸手将他的胳膊往外一掰,抓着腰封就往他腰间套。 丝带在背后交叉,她仰着脸笑道:“你天天穿着后厨那身沾着油星的粗布短褂,总也得有件像样的长袍吧,长袍母亲早就给你备下了,我就挑个腰封当节日礼,正合适!” 她退后两步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把腰封递给摊贩打包,又拍了拍李过过的肩膀:“你如今也是云隐千机的人了,总穿着带油渍的衣裳,岂不是丢我们队长的脸面?” 说罢,她忽然凑近李过过耳边,压低声音吐槽:“你是不知道,咱们队长最爱面子了,他私下跟母亲提了好几回,说该给你置备身新行头,总不能让你穿着伙夫的衣裳上战场啊。” 李过过的脸“腾”地红了,耳根子发热,小声嗫嚅道:“谢谢你们...” 宋清接过老板递来的纸包,往他怀里一塞,哥俩似的揽住他的肩膀就往前走:“谢什么!咱们可是一家人!” 被她半拖半拽地往前挪,李过过的脸反倒红得更厉害。 今日宋清穿了件李明川新做的鹅黄色衣裙,裙摆缀着细碎的白蕾丝,走起来时像只振翅的小蝴蝶,瞧着格外娇俏。 可这娇俏模样,偏偏配着她此刻大大咧咧揽人肩膀的动作,透着几分男子般的洒脱。 见李过过总盯着自己的裙摆瞧,宋清立刻像护着宝贝似的捂住裙摆,瞪圆了眼睛:“我知道我的裙子好看,但你想都别想!这可是李爹爹亲手给我做的,绝不可能送给你的!” 李过过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和我们刚见面时,变得好像不太一样了...” 宋清这时正凑在一个蒸笼摊前讨价还价,压根没听见他的话。 那摊位上摆着几笼白白胖胖的糕点,氤氲的热气里飘出清甜的桂花香,勾得人舌尖发馋。 “老板,你这就不地道了啊!”宋清叉着腰,脸上带着点怒意,“我每次都来你家买桂花糕,不打折也就罢了,怎么还涨起价来?” 老板哪敢惹这位云隐千机的小祖宗,赔着笑一个劲解释:“我的小祖宗哎!最近纯净白面价钱涨得厉害,这兑换规矩是潮汐定的,我也没法子啊,稍微涨点价,也是怕做赔本买卖不是?” 说着,老板又掀开另一笼蒸笼的盖子,里面同样码着松软的桂花糕,只是那雪白的糕体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黑斑。 “您看这个,”老板指着带黑斑的糕点,“这是用污染面粉做的,便宜得多,要不您来点这个?也一样好吃!” 李过过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些黑斑上。 这模样,竟和霜径镇常见的糕点一模一样,偌大的新叶城,原来只有这点东西,和翡翠河以南的城镇是相通的。 宋清从来不是娇生惯养的性子,先前出任务时,饿过肚子、挨过冻,嚼过草根、啃过树皮,什么样的苦都受过。 可此刻看着那带黑斑的桂花糕,再看看李过过紧盯糕点的眼神,她忽然牙一咬,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莲蓬的锦囊,倒出几粒饱满的种子递给商贩:“这是南瓜籽。” 她一字一顿,说的分外认真,生怕老板听不清楚:“是没被污染过的南瓜籽哦!种下去,能长出纯净度不低于七成的南瓜!” 商贩顿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南瓜籽,转身就将一整笼白白净净的桂花糕都包了起来,足足装了三大袋。 李过过一手提一袋,嘴里还塞着宋清递来的刚出炉的桂花糕,蓬松的糕体混着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他含混不清地问:“为什么几粒南瓜籽能换这么多桂花糕?” 小姑娘看着锦囊中仅剩的一点南瓜籽,有些懊恼。 早知道出来就多问母亲要一些了,他们怎么还不来!若是再看到一些好东西,想买给过过,但是没有物资兑换怎么办!会不会让他觉得云隐千机很穷,后悔加入他们了!!! 李过过不知道宋清心里的小九九,见她眼神发飘,像是在想别的事,又追问了一遍:“这南瓜籽有什么特殊的吗,怎么能换这么多桂花糕?” 宋清回过神,见他实在好奇,便把锦囊凑到他面前,抓了几粒南瓜籽放在他掌心。 掌中的南瓜籽每一粒都饱满丰盈,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扁圆形,边缘镶着一圈温润的乳白。 完全不像他在霜径镇见过的那些,又扁又小,皱巴巴的,还带着黑色的斑纹。 “这是从潮汐兑换的纯净种子,”宋清解释道,“只要在新叶城这种污染较轻的地方种下,长出的南瓜纯净值至少有七成,对那些老人、病人、幼童来说,这种干净的粮食,堪比良药呢。” 李过过捏着掌心温润的南瓜籽,若有所 思地点了点头。 他小心地将种子拢回掌心递向宋清,可宋清却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这里人太多啦,我怕被人偷了去,”她仰着笑脸,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帮我拿着吧,稳妥些。” 话音刚落,像是被什么新奇事物勾了魂,她“噔噔噔”跑向不远处,只给他留下个轻快的背影。 身为云隐千机一员,新叶城中谁人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敢偷她的东西? 李过过知道,她是故意将这贵若千金的南瓜籽交给他。 他将锦囊仔细揣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几粒南瓜籽仿佛能感知到他的心跳,随着胸腔的起伏轻轻震颤,渐渐被体温焐得温热。 “过过!快来看这边!有舞龙!”宋清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人群里传来,带着穿透喧嚣的雀跃。 李过过挤过去时,正撞见一条金红相间的巨龙破开人潮,伴着震天的鼓点蜿蜒而来! 巨大的龙头上,两盏明灯作龙眼,在暮色里烁烁放光,威严中透着灵动。 龙身由数百盏小灯笼串联而成,红绸裹着竹骨,在十几个汉子的臂膀间翻滚、腾跃、盘旋,时而如潜龙探海,时而似飞龙在天,引得周遭喝彩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巨龙身后跟着踩高跷的队伍,仙翁寿星的长须飘拂,滑稽小丑的花脸逗趣,还有戏班的伶人穿着锦绣戏服,咿咿呀呀的唱腔混在鼓点里。 宋清拉着他挤到最前排,手指着不远处:“看!那边还有吹火的人呢!” 李过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古铜色的肌肉在灯火下泛着油光,他接过旁人递来的酒葫芦,仰头饮了一大口,腮帮鼓鼓地对着手中的火把猛地喷吐! “呼!” 刹那间,火把上的火苗化作一条赤红的火龙,直蹿上天。 就在火龙腾空的瞬间,身后舞龙队的龙头恰好冲破火幕,细碎的火星簌簌落在金红相间的龙鳞上,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过过!快看!星星掉下来了!”宋清踮着脚拍手,声音里满是惊喜。 李过过被她的兴奋感染,笑着喊道:“那不是星星,是火星子!” 那些被龙头撞散的火星从半空飘落,带着暖融融的光,落在发间、肩头,竟不觉得灼痛,反倒像春日里的阳光,熨帖得人心头发热。 他缓缓抬起手,举过头顶,恰好有一粒火星落在掌心,明明灭灭地映着他脸上的笑。 “过过!你看你看,他又要喷火了!”宋清拽着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指尖指向那壮汉再次扬起的酒葫芦。 果然,那喷火的壮汉又含了一大口酒,对着火把蓄势待发。 他身后,舞龙队的龙头已经低伏下身躯,只待火光冲天时再次破火而出。 李过过的眼睛映出他手中的火把,他拉着宋清顺着涌动的人潮又往前挤了挤,离那举着火把的壮汉不过两步之遥。 “呼!” 火焰骤然腾起,橘红色的光浪吞噬天际,紧随其后的,是舞龙汉子们齐声吆喝的号子,龙头带着满身火星再一次冲破火幕。 龙身随着龙头在人群中蜿蜒游走,金红相间的灯笼映得周遭一片暖亮。 当龙身经过李过过和宋清身边时,涌动的人潮突然将两人冲散。 直到舞龙的尾巴轻轻扫过李过过的胳膊,他下意识扭头去看,脸上的笑意却在刹那间僵住。 人群的缝隙里,一头通体黢黑的野猪正疯了似的朝他直冲而来! 29. 野猪突刺! 它完全无视周遭惊慌躲闪的人群,四蹄翻飞,目标明确。 “过过!!”宋清的惊呼声从人墙另一侧传来,她被挤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黑猪越冲越近。 人群尖叫着向两侧逃窜,李过过被慌乱的人潮一撞,踉跄着跌坐在地,他猛地抬头,那头黑猪已经近在眼前,粗重的喘息声仿佛近在耳边。 下一秒,黑猪弓起身子,两条后腿狠狠蹬地,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冲他飞扑过来! 李过过下意识闭上眼,右手胡乱地抬起抵挡。 猪的哄叫声在耳边响起,湿热的鼻子拱到他的额头上。 李过过浑身一激灵,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双手扯住黑猪的长耳朵就想把它从身上掀下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李过过,是我!!” “姐...姐姐!!?”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因震惊而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头喘着粗气的黑猪。 岁宴宁显然松了口气,急切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来不及解释了,一定要把我带回去!” “带回去?带哪里去?姐姐,你到底在哪??” 压在身上的猪鼻子突然离开了他的额头,他转头一看,只见宋清不知何时绕到了黑猪身后,正死死拽着它粗硬的尾巴,憋得满脸通红,使劲往后拖:“死野猪!快滚开!” 宋清的力气本就不大,对付这般壮硕的黑猪更是螳臂当车,可它竟乖乖后退了几步,从李过过身上挪开,站在原地定定望着他,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李过过试探着轻唤,声音微颤。 黑猪轻轻眨了眨眼。 李过过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这场景的荒诞程度,简直比顾京墨突然说自己是女儿身还要离谱。 他扶着额头晃了晃,恍惚间竟怀疑自己还没睡醒,或是仍被困在战雷霆的大本营里。 不然,那个凭一己之力端了战雷霆老巢的姐姐,怎么会变成一头浑身黢黑的野猪?! 他捂着发昏的脑袋蹒跚起身,宋清连忙松开猪尾巴跑过来扶他:“过过,你没事吧?身上哪里疼?” 见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颤的模样,宋清当真是被吓了一跳,一股怒气“噌”地蹿上来,撸起袖子就要去找黑猪算账:“你等着!我这就宰了它给你补身子!你不是最爱吃猪肉吗?这猪瞧着膘肥体壮的,肉肯定嫩得很!” 小姑娘说着就攥着拳头往黑猪那边冲。 黑猪见她怒气冲冲地过来,竟半点没躲,只是耸了耸鼻子,喉咙里发出“哼唧”的轻响。 宋清刚走出两步,胳膊就被李过过死死拽住。 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别...我没事,就是吓着了。” 宋清不放心,拉着他转了两圈,见他除了衣服沾了些泥灰,身上没有别的伤痕,这才松了口气,只是眉头依旧拧着:“真没事?那野猪凶得很,刚才可把我吓坏了。” 李过过飞快瞥了眼黑猪,它还在原地站着,黑眼珠滴溜溜地跟着他转。 画面冲击力太大,他不敢再看,哑着嗓子对宋清说:“我们把它带回去吧。” 不管这头猪是不是姐姐,都是眼下找到她的唯一线索了。 “什么?”宋清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带哪去?” 李过过抬起手,指尖指向那头瞧着有些无辜的黑猪,又转向宋清:“带它,回客栈。” 宋清看看黑猪,又看看李过过,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李过过攥着衣襟的手越收越紧,额头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冷汗。 “你...”宋清盯着他,声音沉了沉:“你是想吃了它?” “啊??”李过过懵了,没跟上宋清的脑回路。 宋清的眉头皱得更紧,“这头猪浑身黑黢黢的,方才还发疯冲进人群想要撞你,说不定有什么疫病,最好还是别吃了吧。” 她苦口婆心地劝,手还在胸前打了个大大的叉,“我刚才说要宰它,就是气头上的玩笑话,你要是馋猪肉了,回客栈让李爹爹给你炖一大锅,这头猪是绝对碰不得的!” 李过过听着这话,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连忙解释:“我不是想吃它,我是觉得它看着有灵性,又这么壮实,要是能带回客栈,说不定能帮着干点负重的活计,咱们也能轻松些。” 这话刚落,宋清的眼睛“唰”地亮了,由于丰灯节的缘故,近日来福客栈人满为患,可将她累惨了,若是能有个牲畜帮着做些活,母亲和李爹爹都能轻松些。 她若有所思地转身朝黑猪走去,在它面前站定,一人一猪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半晌。 突然,她脆生生喊了句:“后退!” 周遭瞬间静了下来,黑猪没动,宋清也没动。 又过了半晌,李过过总觉得那猪的耳朵悄悄耷拉了下来,紧接着,猪鼻子里缓缓喷出一口气。 下一秒,它当真往后退了一步! 宋清的眼睛亮得更厉害了,又脆生生喊:“前进!” 黑猪迟疑了一下,慢吞吞往前挪了一步。 “过过!它真的有灵性!”宋清雀跃地转过身,朝李过过使劲挥手,“我们带它回去,让队长也瞧瞧!” 李过过看了眼不断喷气的猪鼻子,扯出个僵硬的笑:“好。” ...... “猪?”顾京墨的声音从后院飘过来,懒懒散散的。 他窝在竹躺椅里,月光淌过他清瘦的肩头,把眉眼衬得愈发深邃。 “客栈可养不得猪,腥气。” 李过过站在院门口,他望着顾京墨,这人半眯着眼,眼下那颗朱砂痣被月光浸得透亮,像不小心沾了点胭脂。 当真是他见过最俊俏的男子,连月光都似是偏爱他。 他本就不喜欢丰灯节的热闹,人多,嘈杂,碰上个熟人就得说半天废话,不如后院清静。 他眼皮又垂了垂,眼看就要睡过去,宋清已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拽着他的袖子使劲摇晃:“队长别睡!” 顾京墨勉为其难的掀开眼皮看她一眼,“又怎么了?” “你看它!”宋清指着身后的黑猪,黑猪顺势哼唧了声。 “它可聪明了!比我见过的所有猪都聪明!留下它吧,还能帮着拉东西呢!” 顾京墨觉得好笑,气音从鼻子里出 来,带着点逗小孩的意味:“你才多大,见过几头猪?两头?三头?但凡你见过的都进了你的肚子吧?本来就是要被吃的命,何必弄到客栈来养着,弄得到处臭烘烘、脏兮兮的。” 他坐直些,目光终于落到黑猪身上,慢慢敛了笑意。 这猪通体黑得发乌,浑身上下都找不出半点别的颜色,为了分辨牲畜是否被污染,现今豢养的猪都是白毛猪,百姓都默认黑毛猪是被污染了的。 如此来说,眼前这头,污染程度接近十成。 可它眼睛明亮,站得也稳,不像那些被污染的畜生,要么疯疯癫癫,要么早就烂得不成样子。 顾京墨的眉峰轻轻挑了下,生出些兴趣。 “我演示给你看!” 见顾京墨终于起身,她连忙道:“黑猪,后退!” 黑猪耳朵尖抖了抖,往后退了半步,蹄子在石板上碾出轻微的声响。 “前进!” 它听话地又往前挪了挪。 “转圈!” 李过过盯着黑猪的背,看它迟疑了下,才慢吞吞地转了个圈。 转完还扭过头,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瞥了宋清一眼,不知怎的,李过过总觉得那眼神有些不耐烦。 他手心发潮,悄悄在裤腿上蹭了蹭。 顾京墨已经站起身,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半落在黑猪身上。 黑猪仰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不像是怕,倒像是在较劲。 李过过的心跳得厉害,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滑。 方才一路回来,他脑子里的念头滚来滚去。 这猪一定是姐姐! 可姐姐怎么会变成猪?是魂魄附到这头猪的身上了吗? 那她原来的身体呢?是不是…是不是死了? 他不敢往深了想,要是姐姐永远困在这猪身子里,可怎么办? 她会不会疼?会不会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被宋清拽着耳朵的黑猪微微扭过头,冲他眨了眨眼,李过过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姐姐救了他!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也要保护好姐姐! 岁宴宁没想到李过过竟这么快就接受了她变成一头猪的事实。 不过眨眼的工夫,那个跟她现在的猪身差不多高的少年,已经像块门板似的挡在了她身前。 李过过表情有些僵硬,却梗着脖子对顾京墨喊道:“队长,您看!这猪通人性,听得懂人话!把它留在客栈干点负重的活儿吧!” 顾京墨没说话,只是弯腰一手按在李过过头顶,将他的脑袋扭向一边,另一手顺势在他背上一推。 李过过一个趔趄,被迫让开了路。 “队长!别伤害它!”他急得一把拽住顾京墨的手臂,急忙道,“宋清说了,它浑身黢黑,一根杂毛都没有,污染程度高得吓人!本该早就死了,可它不但活着,还这么聪明!肯定是熬过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才撑到现在的!” 他紧闭双眼,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万物有灵!它今天找上我,就是我与它有缘!我绝不会让您伤害它的!!” 顾京墨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这个“慷慨就义”的挂件,惊讶道:“谁说我要伤害它?” 30. 野猪竟然是姐姐! “啊?”李过过一愣,手腕一松,顾京墨就轻易抽回了手臂。 岁宴宁有了猪身,便总是忍不住拱鼻子,她刚抬起猪脑袋,就撞进一股清洌气息里。 顾京墨不知何时已经蹲下,那张俊脸离她的猪脸不过尺许。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沈栀的模样。 这么一比,岁宴宁在心里点了点头:还是沈栀更好看些。 顾京墨拇指摩挲着下巴,目光在她猪脸上慢慢转悠。 “呦!还真通灵性!”看了半晌,他忽然挑着眉奇道。 若是放在以往辉煌年代,牲畜生出灵智并不是什么奇事,但是放到现在可就不一样了。 岁宴宁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索性甩了甩耳朵,撅起圆鼻子对着他狠狠呼了口气。 带着青草味的湿气扑到男人脸上,她清楚看见他眼睫颤了颤,脸颊的绒毛瞬间战栗。 顾京墨猛地弹跳起来,扯着衣摆对着脸一通猛擦,脸色难看至极。 岁宴宁满头问号:他什么意思!她专门挑了只不吃杂食、只吃野草的猪,她绝不可能是臭的!! 黑猪似是有些不满,又冲顾京墨抽了抽鼻子,顾京墨吓得连连后退,捂着嘴瓮声瓮气地说:“行吧行吧,吃野草的,还算干净。” “客栈里没野草,也没人有空天天牵你出去找食,除了这些,你还吃什么?” 顾京墨的目光始终落在黑猪身上,对旁边宋清和李过过拼命举着的手视若无睹。 那两人胳膊都快举酸了,恨不能直接将溜猪的差事应下来,他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只定定等着黑猪的反应。 岁宴宁的脑子转了两圈。 她沉默的片刻,在旁人看来倒像是这头牲畜在发愣。 忽然,她调转方向,朝着院子里那棵桃树拱了拱鼻子,喉咙里发出两声短促的哼唧。 “桃子?”顾京墨挑眉。 岁宴宁赶紧点头,猪脑袋上下动得飞快。 “行。”顾京墨应得干脆,“树上桃子多的是,饿不着你,那就留下吧。” 他双指并拢,朝着桃树轻轻一点,一颗粉白的桃子便像长了眼睛似的,从枝桠间坠下,稳稳落进他掌心。 “接着!”他喊了一声,手腕一扬,桃子便朝着黑猪的方向抛了过去。 岁宴宁看着空中飞来的桃子,内心无比震惊:她是猪不是狗啊!哪有猪接飞盘似的接桃子的? 心里吐槽归吐槽,身体却比脑子先动起来。 她下意识抬起前腿,小跑两步,仰起猪头,精准地用嘴衔住了那颗桃子。 顾京墨惊叹无比,冲她竖起大拇指,“真是头身手灵活的好猪!” 李过过看着这一人一猪莫名和谐的互动,讪笑了两声,连忙伸手轻轻捏住黑猪的大耳朵,把它往外面带。 客栈另一侧有间挺大的偏房,空旷又安静,他打算先把姐姐安置在那儿。 “猪要拉屎的!”顾京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就算它吃桃子,屎也是臭的!你给我看好了,要是拉在客栈里,我就把你俩一起扔出去!” “知道了!我会看好它的!”李过过头也不回地高声应着,脚步更快了些。 “什么猪?什么屎?”季临和李明川刚进门,就看见宋清和李过过乐呵呵地牵着一头黑猪往外走。 那猪个头不小,浑身黑得发亮,若不是客栈里灯火亮堂,怕是真要和这夜色融为一体了。 宋清在黑猪另一侧,身体被猪身挡得严严实实,见他们回来,赶紧蹦起来兴奋地冲二人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外面,示意他们先离开。 季临点点头,转头看向顾京墨,满脸疑惑:“哪来的猪?” 顾京墨已经重新躺回躺椅上,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你宝贝女儿带回来的。” 他又抬下巴指了指一旁同样一脸茫然的李明川,“还有你的宝贝徒弟。” 李明川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他俩要是想吃猪肉,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犯得着带个活的回来?” 顾京墨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慢悠悠晃了晃,语气笃定:“不是吃,是养。” “养!?”二人一脸震惊。 ...... 李过过好不容易支开宋清,牵着岁宴宁,跟做贼似的溜进了偏房。 他蹑手蹑脚带上门,冲乖乖立在一旁的黑猪比了个“嘘”的手势,又将窗扇一一掩实。 做完这一切,才长舒口气,试探着轻唤:“姐姐?” 黑猪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李过过以为它没听见,又往前凑了半步,稍稍提高音量:“姐姐!” 黑猪依旧没搭腔,他脑海里也没响起熟悉的声音。 一阵心慌猛地蹿上来,李过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 先前这头猪撞向自己时,姐姐的声音就是那时突然钻进脑海的。 难道不是这头猪?是姐姐在远处用了什么法子向他传音? 辉煌年代确实有过这种秘术,两人相隔再远,只要其中一人曾进入过对方的识海,便能再次潜入,隔空传讯。 姐姐救他时若侵入过他的识海,倒也说得通。 可自从神谴降临后,大家全靠金莲联络,这办法应当早就绝迹了才对。 而且姐姐当时说的是:带她回去? 如果她不是附在这猪身上,那附在哪儿了? 他被游龙的尾巴扫到过,难道是游龙? 不对不对,那时姐姐还没传话。 后来他摔倒在地,难道是地上的石头?! 李过过心乱如麻,各种念头来来回回在脑海中出现,小脸煞白一片。 要是姐姐的魂魄真附在路边石块上,那条街上人来人往,早就被踢得不知滚去了哪里,哪还有找回来的可能。 黑猪乌溜溜的小眼珠转了转,望着眼前与自己齐高的孩童,似乎还有些不适应。 见他眉头拧成疙瘩,脸色忽红忽白,忍不住浅浅叹了口气,抬起前蹄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李过过正绞尽脑汁地琢磨,忽然觉出身后的触感,“嗯?”了一声转头看去。 刚转过脸,一股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潮湿气息便喷在脸颊上,紧接着,微凉又带着弹性的猪鼻子轻轻蹭上了他的额头。 “过过。” “姐姐!”李过过眼睛一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看清面前这张庞大的猪脸。 可熟悉的声音却没再响起。 “诶,姐姐?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他脸上的喜色褪去,蒙上一层焦急,盯着黑猪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 微凉的鼻子再次结结实实地抵住了他的额头。 “别动。”岁宴宁的声音如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我必须贴着你的额头,我的意念才能与你交谈。” 李过过点点头,急切地将额头往前送了送,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姐姐!你之前去哪儿了?我找遍了所有能找 的地方,我、我差点以为你…” 岁宴宁的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沉闷的回响:“我的身体不在此处,这两个月发生了些变故,一时脱不开身,只能暂且借这头猪的躯壳,与你联络。” 李过过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姐姐!你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无碍,”她打断道。 李过过刚松了口气,又听她问道:“自我落水那日起,你就一直跟着云隐千机?” “是,”李过过连忙点头,“顾京墨已将我正式纳入云隐千机,这两个月,我随他们出了两次任务,他应是对我颇为信任。” “你可见到过顾京墨的能力是何?” 李过过凝神细想,缓缓摇头:“未曾,季姨与师父配合无间,攻守如一人,宋清那面盾牌,更是固若金汤,有他们在前,顾京墨从未出过手,只是…” “只是什么?” 李过过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他手里似乎总捏着两枚棋子。” “棋子?” “嗯,一黑,一白,平日里我并未见他下过棋,可每逢对上变种,”李过过顿了顿,语气肯定,“那两枚棋子,就从未离过他的手。” 季临和李明川再强,终究是凡胎肉身,靠拳脚硬撼化神期的变种,无异于蝼蚁撼山。 云隐千机屡屡战胜,关键恐怕就在顾京墨指间那两枚不起眼的棋子上。 “要对付沈栀,得先得到顾京墨的信任。”岁宴宁的声音沉了沉,“过过,这阵子辛苦你盯紧他,查清楚那棋子的底细,若是能偷出来最好,切记不要被他发现。” 李过过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不是惊于偷东西,是惊于姐姐要对付的对象。 “姐…姐姐?”他的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发颤,“你要对付渡厄令主?!” “怎么?有问题?” 李过过先是猛地摇头,随即又拼命点头,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仿佛踌躇着不知怎么开口:“姐姐,我知道你很强,可是沈栀他、他不一样!他更强!!我…” “你不信我?”岁宴宁截断了他的话。 “还是怕我伤了顾京墨?” “不是!都不是!”李过过急得眼圈都红了,“姐姐,我不是不信你!可沈栀,他是神谴之地唯一的超甲级神使啊!潮汐给他定级‘超甲’,不是因为他刚好在那个级别上,而是因为现有的测试设备根本测不出他的极限!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强!他可能比最强的甲级神使还要强上十倍、百倍!” “我知道。”岁宴宁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如果我不先动手,就只能坐等他找上门,到那时,主动权在他手里,我处处受限。” 她的语气稍稍放缓:“所以我才需要你接近顾京墨,他是我对付沈栀最强大的助力。” “助力?”李过过不解,“可顾京墨和沈栀交情深厚,人所共知,他怎么可能帮你对付沈栀?” 黑猪的耳朵轻轻晃了晃,像在无声摇头:“我不需要他帮我对付沈栀,我只需要他帮我引沈栀出来,一步一步,走进我为他准备好的陷阱。” 李过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所以,你要让顾京墨信任你,彻底信任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云隐千机不可或缺的一员,重视你的意见,认真考虑你的提议,你要在队伍中拿到足够的分量。” 她清晰地说出下一步计划:“然后,在下月中旬,把他引到饕餮沼泽。” 31. 触手现世 “饕餮沼泽?”李过过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那处位于神谴之地最东方的绝境,灵气污染程度仅次于无主之地,向来是人们谈之色变的禁区。 他瞳孔骤然收缩,“姐姐,你要把顾京墨引去那里?难道你此刻就在那?!!” “姐姐,那里太危险了!哪怕只是寻常呼吸,都可能引发肉身异变!你快离开那里!”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要往门口冲,“你告诉我具体位置,我这就去找你!” “慢着!”庞大的猪身猛地横在面前,带着温热气息的鼻子再次拱上来。 “冷静点!我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不必挂心,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获取顾京墨的信任,记住我的话了吗?” 李过过死死咬着下唇,他泛红的眼眶里盛着水光,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猪鼻子轻轻搭上他的头顶,来回蹭了蹭,像是在安抚:“我知道云隐千机的人待你极好,你放宽心,我的目标只有沈栀,绝不会伤及他们分毫。” 停顿片刻,她的声音沉了几分:“只是届时,若他们知晓你做的事,恐怕不会再容你留在云隐千机了。” “我知道你很喜欢眼下这种平静日子,若是不愿,我绝不强迫。” “我愿意!”李过过猛地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姐姐本就因我和曾祖母才被沈栀盯上,你救了我们,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涉险!你放心,我一定准时把顾京墨带到饕餮沼泽!” 黑猪缓缓点头,忽然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变得异常浑浊。 它低下头,鼻尖在李过过脸颊上轻轻嗅了嗅,湿热的舌头舔过他的泪痕。 “姐姐?”李过过茫然地抬头,却只对上一双懵懂的眼睛。 ...... 饕餮沼泽深处,太阳穴突突直跳,剧痛一波波冲击着天灵盖。 岁宴宁斜斜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过了许久才勉强缓过劲来。 她艰难地直起身,颤抖着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一壶水,拔开塞子就往嘴里灌。 直到壶底朝天,才被她随手扔在一旁,后背重新抵上岩壁,她缓缓闭上眼,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这里是沼泽腹地的一处洞穴。 洞穴深不见底,岁宴宁所在的中段几乎照不进天光,唯有岩壁缝隙偶尔漏进几缕惨淡的光线。 也正因如此幽深,枯髓境那些无处不在的触须才无法蔓延进来,空气里虽仍有股淡淡的腐味,却比外面清新了太多。 她又深吸了口气,借着无相裸露在外的触手撑住地面,缓慢地站起身。 视线越过她的肩头,能看到一团黏稠如墨的东西紧紧吸附在她的脊背上,数十条暗红的触手从那团东西里延伸出来,几条扎在地面稳住重心,另几条牢牢粘在岩壁上,像无数双手,托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岁宴宁蹒跚着挪到洞穴角落,弯腰捡起那只浑身黢黑的死兔子。 她指尖捏着兔子的耳朵悬在半空,目光落在焦黑的兔眼上,眉头微蹙着不知在思索什么。 就在这时,缠在背上的触手忽然有了动静。 祂们像潮水退去般缓缓缩回,原本紧贴着皮肤的黏稠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洞穴里微凉的空气。 黑色的雾气从触手中蒸腾而出,迅速弥漫开来,不过片刻便几乎填满了整个洞穴。 待到雾气渐渐凝实,无相终于变回了先前那团飘忽的黑雾模样,只是比以往浓郁了数倍。 没错,方才那些诡异的触手,全都是无相延伸出的形态。 那日她斩杀李介后,本打算等船驶远,便浮上水面悄悄跟着李过过。 可身子却越来越沉,眼皮重如千斤,意识在混沌中缓缓消散,不知不觉便昏死过去。 再次睁眼时,她正躺在洞穴入口的碎石堆上,全身裹着层黑色黏液,数十根粗壮的触手从黏液里探出来,正一颠一颠地托着她往洞穴深处挪动。 见她醒来,原本支着腿部的两根触手突然兴奋地探到面前,在她鼻尖前左右摇摆,顶端还微微蜷曲着,活像两只讨赏的小狗。 失去支撑的双腿瞬间耷拉下去,脚踝落在粗糙的地面蹭出细微的痛感。 其余几根触手见状,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地上。 其中最粗壮的那根突然扬起来,“啪”地一声抽在那两根兴奋的触手上,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训斥意味。 岁宴宁眨了眨眼,认出这根最壮的正是最一开始出现的那根触手。 被打的两根也不恼,反倒更起劲地在她手背上蹭来蹭去,像是在撒娇。 她试探着轻唤:“无相?” 数十根触手同时剧烈地上下晃动。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她伸手碰了碰离得最近的一根触手。 触手们又齐刷刷地左右摇摆。 岁宴宁望着祂们的模样,忽然想起李介,或许是无相吞噬他后灵气达到阈值,才引发了这般进化。 无相变强,意味着对抗沈栀时又多了几分胜算。 触手们仿佛察觉到她的情绪,再次喧闹着将她抬起来往洞穴深处去。 她舒舒服服地靠在柔软的触手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坐直了些:“翡翠河的支流从未延伸到饕餮沼泽,你们该不会是一路这样抬着我过来的吧?” 腿下的触手立刻探出头来,在她眼前点了点。 不等岁宴宁回应,那根粗壮的触手又扬起来,精准地抽在祂脑门上。 “别打了。”岁宴宁欲哭无泪,“祂倒是实诚。” 还不如让她在河里沉底痛快,这一路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瞧见,怕是如今整个神谴之地都传遍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浮空城的标题:【妙龄少女身后惊现数十根黑色触手,是邪祟附体还是灵气异变?】 想到这里,她懊恼地拍了下额头。 岁宴宁索性不再挣扎,任由触手托着她往洞穴深处去。 再醒来时,岁宴宁的脑子像灌满了泥浆,混沌得厉害。 她怔怔地望着洞顶晃动的光斑,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做了个诡异的梦。 梦里有一截惨白的白骨,骨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深浅不一,像是被数万人疯抢过。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白骨发出的哭嚎,那声音尖锐又绝望,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魂魄里。 梦中的自己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心脏像是也被无数双手撕扯,痛得她忍不住弯下腰来。 她的意识像沉船般艰难浮出混沌的海面,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传来一阵僵硬的钝痛。 眼前一片模糊,带着重影,颜色也浓烈得刺眼。 她甩了甩头,却感觉脖颈异常僵硬,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然后,她的视线终于聚焦在自己撑在地上的“手”上。 那是一只爪子,一只覆盖着黑色角质鳞片的爪子,正死死抠着岩壁的缝隙。 岁宴宁心头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将“手”从地上抬起。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她竟直直地往下坠去,视野里的景物颠倒错乱,重重地摔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 抬头的瞬间,她愣住了。 不远处的地上,躺着她自己熟睡的身体。 一旁的无相伸出一根触手,茫然地在两个“她”之间来回晃荡。 ??? 她低头看着自己覆盖鳞片的爪子,又抬头看看那张熟悉的睡颜,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怎么变成了一只蜥蜴?! 心神剧烈动荡,眼前再次天旋地转,比刚才更甚。 她猛地睁开眼,豁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襟。 旁边的触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嗖”地缩到雾气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地探出头。 岁宴宁惊魂未定地转头,看见一旁的地面上,躺着一只通体覆盖黑色鳞片的蜥蜴。 它已经没了气息,僵硬的爪子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她伸手将蜥蜴捏起来细细打量。 除了通体遍布污染的痕迹,再无其他特殊之处,就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蜥蜴。 可她的意识刚才分明进入了这只蜥蜴体内,那种鳞片摩擦岩壁的触感、视野里的畸变,都真实得不像幻觉。 岁宴宁晃了晃头,想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些。 谁知这一晃,却发现自己突然动弹不得了。 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仿佛被浇筑进了一层坚硬、弧形的壳里。 她试图抬起手,回应她的却是一种极其笨拙的、被层层叠叠的硬物锁住的感觉。 借着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覆盖她的不再是皮肤,甚至不是蜥蜴那种细密的鳞片,那是...瓦片? 是无数片巨大的、近乎黑色的角质鳞甲,一层叠着一层,边缘锋利如刀。 这是穿山甲?? 怎么回事?她的意识为何会不受控制地到处乱跑? 难道是无相进化带来的副作用? 岁宴宁拼命挣扎,身体却以一种完全陌生的方式向内蜷缩,后背紧紧弓起,脑袋本能地向下埋去,几乎要贴到胸口,传来一阵金属摩擦般的“咔啦”声。 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前一秒,天旋地转再次袭来。 再次睁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无相那根怯生生的触手,正小心翼翼地探到她鼻尖前,见她醒了,顶端立刻欢快地摇了起来。 岁宴宁僵在地上不敢乱动,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疯狂擂鼓。 她努力放缓呼吸,让紊乱的气息一点点平复,生怕再给自己送走。 从那以后,岁宴宁的意识便像断了线的风筝,时不时就会飘进附近的生灵体内。 她试过阻拦,无甚用处。 好在每次离体都不会伤及本体,次数多了,她也就渐渐放纵了。 不知从哪一日起,她发现自己竟能主动转移意识了。 摸索中她渐渐发现,被意识侵入的动物,身体会在一瞬间蒙上黑色。 体形弱小的,比如蜥蜴、老鼠,往往在她抽离的瞬间就会僵直死去,体型稍大些的,倒能承受多次侵入。 就像此刻捏在手里的兔子,她试过,最多能承受三次意识转移。 岁宴宁走到洞穴外,寻了处相对干燥的坡地,用石块掘出个浅坑,将死兔子轻轻放进去。 因此,她特意寻了头体形壮硕的野猪,但是因为她侵入的时间过久,那头野猪也只能再坚持一次了。 忽然,斜前方的草丛里闪过一抹雪色。 她俯身捏住一根枯树枝,下一秒,那截枯枝便凭空消失,而一只白兔子正抖着三瓣嘴,在她掌心徒劳地蹬着后腿。 岁宴宁拎起兔子的长耳,转身往洞穴走。 “今天不练了,烤只兔子解解馋吧!” 方才兔子出现过的草丛里,一根枯枝安静地躺在草叶间。 32. 张府四人 “不要。” 顾京墨一脚踩在凳腿上,他后背抵着廊下的柱子,手里茶碗一斜,茶水咕咚灌下去大半。 李过过蹲在他脚边,手指抠着柱根的裂缝,仰头看他:“队长,您就陪我练会儿呗?树上的桃子我闭着眼都能射下来接住,再练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快蹭到顾京墨的裤脚,“跟人对打才知道该怎么躲,怎么射得更准,我总得快些成长,好在战场上护着大家吧?” 顾京墨眼皮都没抬,伸手从竹篮里摸出个桃子,刚要咬,手腕被李过过一把攥住。 “季姨和师父他们都是近战,跟我这弓箭不对路。”李过过把桃子往自己怀里一塞,又往顾京墨腿边挪了挪。 顾京墨手一翻就把桃子抢了回来,顺道把李过过的脑袋往外推了推:“找宋清去。” “宋清她……”李过过耳朵尖红了,把脸埋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她是姑娘家,我一个男子汉,跟她动手岂不是欺负她?” 顾京墨这才低头看他,指尖在他脑门上戳了下,轻笑道:“你比她还小一岁,我若是与你动手,岂不是也欺负了你?这要是传出去,让我这张脸往哪放。” “不一样!”李过过抬头正色道,“你我都是男子,这叫切磋,不算欺负!” 顾京墨盯着他瞪圆的眼睛,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得肩膀直颤。 他怀里的桃子没拿稳,骨碌碌滚到地上,正要弯腰去捡,又被自己的笑声呛着,眼角沁出点泪水。 李过过瞅着他笑得肩膀直颤,脸颊通红。 他攥紧拳头,板起小脸谴责:“你笑什么?” 顾京墨抬手用指腹蹭了蹭眼角,才慢悠悠抬眼:“你为什么这么想跟我对练?” 李过过下巴微微仰起,声音里满是不服输的执拗:“那还用说?你是队长啊!又是甲级神使!跟最强的人过招,我的箭才能射得更准不是!” “你就不怕我其实是近战?”顾京墨眼尾微微上挑。 李过过摇头:“每次作战你都站在最高处,一看就是远攻!” 顾京墨饶有兴致地挑眉:“哦?观察这么仔细?可我手里连张弓箭可都没有。” 李过过小脸皱在一起,忽然“呀”一声拍了下手,眼睛亮起来:“我知道了!是暗器!你准是藏了暗器!你的暗器正好能跟我的弓箭比比谁更快!” 顾京墨先是一怔,随即笑得更厉害:“暗器?我几时在你眼皮子底下用过这东西?” “就你那两枚棋子啊!”李过过梗着脖子一脸笃定,“每次作战我都看见你拿着它们,里头肯定藏着银针之类的暗器,对不对!” 顾京墨下意识想反驳:“不对,那是...”话没说完又顿住,忽然垂下头凑近他,眼神带了点玩味:“诶?你怎么对我的棋子这么上心?” 李过过被他看得心头一跳,眼神止不住闪躲,攥紧的拳头又紧了紧,才硬着头皮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平日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探寻,看得李过过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凉意,有点发慌。 “没、没什么!”他慌忙解释,“我就是觉得你厉害,你的武器肯定也厉害,要是能比试比试,我定能进步得更快!” 顾京墨又懒洋洋地斜靠回柱子上,埋怨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是个勤奋刻苦的少年郎!别喊那么大声,耳朵都要被你震麻了。” 李过过眼睛倏地亮起来,往前倾了倾身子:“那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顾京墨不等他说完便果断打断。 李过过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嘴角垮成半月形,耷拉着肩膀往偏房走。 顾京墨并未立刻移开目光,他眯起狭长的眼,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孩童那被沮丧压弯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正巧季临路过,他忽然开口:“近来有谁找过李过过?” 季临顿住脚步,面露询问:“未曾见人寻他,怎么了?” “没什么。”顾京墨摇头,随手从竹篮中拈起另一颗饱满的桃子,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丰沛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开,甜意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了眼。 “许是我多心了。” 偏房外的老槐树影婆娑,李过过还没推门,一股混杂着湿泥与腐叶的气息便钻了进来,像雨后被踩烂的青苔,带着股滞涩的闷味。 自从那日之后,他每日都来看望那头黑猪,可它眼珠依旧浑浊,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如今更是瘦得脊背嶙峋,走两步就哼哼着喘粗气,身上的腥臊味也日渐浓重,眼看着时日无多了。 姐姐呢?她的魂魄是不是已经回了肉身? 李过过咬紧下唇,心脏像被无数只蚂蚁爬过,又痒又慌。 半月之期只剩五日,去饕餮沼泽要三日,留给自己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两天。 若是寻不到让顾京墨动身的由头,那姐姐的计划…… 他小脸煞白,嘴唇被牙齿咬出几道白痕。 姐姐如今联系不上,万一她那边出了岔子怎么办? 越想越急,他推开屋门,目光习惯性扫向墙角,黑猪常卧的草堆空荡荡的。 李过过心脏猛地一跳,他踉跄着往里冲了两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下的阴影。 那头黑猪正仰头望着窗外的日头,全然没了往日病恹恹的模样。 “姐姐,是你吗?”他的声音发颤,耳膜被心跳撞得嗡嗡响。 黑猪缓缓转头,那双蒙着白雾似的眸子竟亮得惊人。 李过过眼眶“唰”地红了,他几步扑过去抱住猪头,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猪鼻子。 “姐姐,真的是你吗?” “是我。”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李过过的哽咽差点变成放声大哭。 他咬住舌尖,把泪意硬生生憋回去,姐姐说过时间紧迫,不能耽搁。 “这半月我一直试着接近顾京墨,”他抽噎着,飞快把没能拿到棋子、没能探到消息的事全说了。 “姐姐,我寻不到法子引他去饕餮沼泽,我太没用了……” 孩童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它身上,哽咽声混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 岁宴宁用湿润的鼻子轻轻蹭他泛红的眼角,粗糙的鼻息带着草木的腥气,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等他哭声渐歇,才在他脑海中开口:“按你对顾京墨的了解,若有极强的变种闯入饕餮沼泽,他会带队前往吗?” 李过过一怔,泪眼朦胧中闪过一丝光亮:“会的!他一定会!” 顾京墨对变种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尤其是强大的个体,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那就好办了。” “我察觉到有四名变种进入饕餮沼泽,其中一人实力极强,寻常之人绝非对手。” “那四人两男两女,其中一对应是夫妻,另外两人年纪稍轻,最小的是名女子,我离得远,目前只能感知到这些。” “你想办法,把这些消息传到顾京墨耳中。” 李过过重重点头,刚想说“放心”,却见黑猪 眼中的清明迅速褪去,重新蒙上白雾。 下一秒,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黑猪再也承受不住岁宴宁的意识侵入,从今往后,只能靠他自己了。 李过过望着黑猪倒下的身躯,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慌乱被坚毅覆盖。 他唤来杂役,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找个好地方,把它好好葬了。” 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客栈大堂里,宋清正踮着脚给货架顶层摆陶罐,听见脚步声抬头,刚要扬声叫住他,却见李过过眉头拧紧,脸色煞白,显然是极为难受的样子。 她手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没出声,只看着那道身影匆匆掠过门槛,消失在街角。 穿街过巷的风带着市井气扑在脸上,李过过却浑然不觉。 他脚步不停,直穿过两条人声鼎沸的街巷,在一座朱漆大门前站定。 往日总敞开半扇的门此刻紧闭着,门前空荡荡的,那对总摆着粥棚的兄妹也并未在门外布施。 李过过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快步上前叩门,敲了许久,门内始终静悄悄的。 “这位儿郎,你找张家?”对面茶摊的老板正涮着茶碗,看他急得额头冒汗,忍不住扬声问道。 “老板,您知道张府的人去哪了吗?” 老板摇摇头,往灶里添了把柴:“四日前就没见人出来过了,许是搬走了吧。” 他看李过过脸色越发难看,舀了碗凉茶递过去,“说起来也怪,他们才住满一个月,这搬来搬去的,真是折腾。” 不对劲,李过过接过茶碗,心里越发滚烫。 张府能租下这般大的宅院,家底定然不薄,若要搬走,怎会如此悄无声息?连个收拾行囊的动静都没有? 他仰头将凉茶一饮而尽,刚要道谢离开,眼角余光瞥见两个黑袍人正往这边走。 袍子内里以银线勾勒,是渡厄神使。 “老板,两碗凉茶!”两人在茶摊旁坐下,老板刚应声要忙活,回头却见那儿郎又坐了回去,捧着空碗发呆。 “还要点什么?” 李过过摇摇头,目光落在黑袍人身上,又飞快移开,半晌才低声道:“…再来碗茶。” 他捧着新沏的茶,小口小口抿着,耳朵却竖得老高。 “你说他们能跑哪去?”左边的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张焦灼的脸,望着紧闭的张府大门叹气,“这都第四日了。” “金莲信号断了,总部那边也查不到踪迹。”另一人声音发沉,“你说要不要上报令主?毕竟金莲追踪失效,这还是头一遭。” “上报?”前一人拔高声音,又慌忙压低,“我们可是霜径镇的常驻神使!他们一家是从霜径镇逃出来的,如今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失踪,令主会不会觉得是我们监管不力?” 此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片刻后,后一人忽然咬紧牙关,抬手在面前弹出的光屏上虚划几下。 “你做什么!?”前一人惊得差点掀翻茶桌,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便是定我失职之罪,我也认了!”那人攥紧拳头,声音沙哑,“可若是放任他们继续在外流荡,指不定还要死多少人!” 抓住他手腕的人动作一滞,缓缓松开了手。 两人垂着头唉声叹气,肩膀垮得更低,茶碗里的凉茶映着他们愁眉不展的脸,竟没留意到身后那抹身影早已离去。 李过过正拼了命地往来福客栈的方向狂奔。 33. 明日出发!饕餮沼泽 他的胸腔里像揣了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脸上却泛着激动的潮红,双眼亮得惊人。 张府!姐姐说的四名变种,定然是张府的人!张平夫妇加上一儿一女,正好两男两女,最小的女儿豌豆年纪尚幼,与姐姐感知到的完全吻合! 四日前张府人去楼空,寻常人走三日也到不了饕餮沼泽,可变种的速度远胜常人,三日足矣! 更何况张平素来心善,常来客栈买米粥布施,与顾京墨相熟,他绝不会见死不救! 顾京墨闻言眼皮都没抬:“不去。” “什么?”李过过像被兜头浇了桶冰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可张府的人我们都认识啊!不管他们还有没有救,总得去试试……” “此事已由渡厄接手。”他收起那副懒散模样,抬眼看向李过过,“云隐千机不可越界。” “可我听见渡厄的人说了!”李过过往前冲了半步,手按在桌沿,声音急切,“他们失去了金莲定位,根本不知道张叔他们在哪!再拖下去,死的可能不止他们四个!” “过过。”宋清从门外走进来,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襟,“队长和令主关系再好,也代表着整个云隐千机,两大势力的界限,不是说破就能破的。” “可宋清你清楚啊!”李过过甩开她的手,眼眶泛红,“豌豆那么小,比我们还小!她的异变肯定很慢,就算只能救下她一个也好啊!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了吗?那我们云隐千机和战雷霆那些家伙有什么区别!” “过过!”宋清急得变了脸色。 “啪!” 李过过整个人被扇得侧过脸去,左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顺着神经蹿遍全身。 他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抬手捂住脸,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季姨……”他哽咽着看着眼前的女子。 季临站在门口,手还僵在半空,脸色铁青,李过过从未见过她这副严厉的模样。 “跟队长道歉!你该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李过过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满心的委屈和不甘堵在喉咙,闷得发疼。 最终,他捂着脸撞开客栈的大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宋清脚刚抬起来,就被季临伸手按住了。 她望着李过过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向顾京墨,嘴唇动了动,小声唤道:“队长……” 顾京墨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和:“你先出去,我和你母亲说些事。” 宋清点点头,退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木门“咔嗒”一声阖上,季临的目光落在顾京墨平淡的脸上,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张平他们,当真不去救?” 顾京墨摇了摇头,指尖在桌边轻轻滑过:“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季临心头一紧,“为何会来不及?” “过过回来之前,我收到了沈栀的传讯。”顾京墨抬眼看向她,眸色深沉,“渡厄一个月前就开始追查张平等人,却被他们用手段切断了金莲定位,好不容易在新叶城查到踪迹,又让他们跑了,如今音信全无。” 季临倒吸一口凉气:“若一个月前就开始异变,恐怕早已过了金丹期,晶骸确实无用了。” “正是。”顾京墨颔首,又道,“最先开始异变的就是豌豆,但是我与豌豆接触过,她身上丝毫没有异变的迹象。” “沈栀传讯给我,是知道我在新叶城,特意提醒我提防,他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这事,得我们先顶上。” 季临愣住:“可渡厄不是已经接手了吗?” “能摆脱金莲定位,并能掩盖异变导致的容貌变化,这四人的实力绝非寻常神使能应付的。”顾京墨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沈栀委托我先行一步去饕餮沼泽,追踪他们的踪迹。” “饕餮沼泽?”季临失声反问,眼里满是震惊,“他们逃去了饕餮沼泽?可金莲定位不是已经失效了吗?令主又是怎么知道的?” “沈栀对变种异常敏感,他说在饕餮沼泽,就一定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准备一下,明日出发。” 季临点头应下,却又犹豫着开口:“既然你早就打算去饕餮沼泽,方才为何不告诉过过?”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探究,“你还是在怀疑他?” 顾京墨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墙上的倒影。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看不清神情。 “李过过那边,我自有安排。”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此事先别让他知晓,明日启程时,把他带上,但别说是去饕餮沼泽。” “对了,”他又补充道,“也别告诉宋清,她知道了,过过定然也会知道。” 季临虽满心不解,却还是应了声“好”。 推门出去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房里沉默的身影,终究还是转身去找李明川准备行囊了。 屋内只剩下顾京墨一人。 他抬手一挥,一道光屏在半空展开,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沈栀的传讯: 【要事在身,替我前往饕餮沼泽,追杀张平及妻子、儿女四人,他四人均已异变,无需留手,全力击杀。】 光屏下方,是顾京墨之前的回信。 【此事是否需要对李过过隐瞒?】 而沈栀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却像块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底。 【是】 ...... 渡厄总部十一层。 沈栀发送完最后一字,转身时正对上两位执令。 两人眼神古怪,直勾勾盯着他却不说话,他眉梢微挑,没理会莫名其妙的二人,转身回内室换了身常服,便要往密室走去。 【令主!】 哑镜眼疾手快地横身拦住,沈栀抬眸看他,眸色平静:“有事?” 【有!】他梗着脖子挡在面前死活不让开。 “有事等我出来再说。”沈栀侧身想绕过去。 “不行!”哑镜张开双臂,双眼紧闭一副决绝赴死的模样。 沈栀低笑一声,尾音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压:“胆子见长,连我都敢拦了?” 哑镜瞬间怂了,他眼珠乱转,飞快朝空茧递去求救的眼神。 空茧眼睛已好了大半,灰白的瞳孔接收到信号,立刻上前半步与哑镜并肩而立,两人像两块钉在地上的木桩,结结实实堵住了去路。 这二人今日不知抽了什么风。 自他昨日从无主 之地回来,就用这种探究中带着焦灼的眼神黏着他,不说话,却寸步不离。 正思忖间,熟悉的骨肉撕裂感猛地蹿上脊背。 沈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眉头下意识蹙起。 “令主!” 两人瞬间紧张起来,一左一右扶他到床边坐下。 哑镜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头顶的字彻底变成了一堆乱码似的感叹号。 空茧半蹲下身,沉声问道:“您在无主之地受了伤?” “无碍。”沈栀接过茶杯,指尖的凉意稍稍压下灼痛,语气依旧淡然,与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要不要请潮汐的医者来看看?”空茧追问,眼带担忧。 “不必。”沈栀放下茶杯起身,刚迈出半步,又被哑镜死死拦住。 沈栀终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坐回床沿:“说,到底什么事?说不出来,你俩就去战斗室里待上三天三夜。” 一听这话,某些堪称惨痛的记忆瞬间被勾了起来,哑镜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当场就要跪倒在地,空茧眼疾手快架住他胳膊,对上沈栀烦躁的视线。 “你说,到底什么事?” 空茧沉默了下,心一横终于开口:“令主,您密室里的禁术,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这话像块巨石砸进水里,哑镜的腿软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几乎挂在空茧身上,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抬头看向自己头顶那团越胀越大的感叹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禁术?” 沈栀非但没有生气,紧蹙的眉头反而漫不经心地舒展开,唇角甚至带了点笑意,“那密室本就是我疗伤练功的地方,设置些禁术不是正常?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他抬手指向哑镜头顶,语气轻描淡写,“你的文枷和你的终末之眸,不就是用禁术炼化的?” 空茧上前一步,语气没有半分退让:“禁术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但不应该存在于您的房间,更何况您房里的禁术分明是大杀阵,您…是想杀了自己吗?” 空气瞬间凝固,哑镜只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咕咚”一声吞咽的响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 下一秒,一道低笑突然在房间里漾开。 沈栀的唇角弯起清晰的弧度,眼角甚至染上点浅淡的玩味:“我每次从密室出来,你见我受过伤?” 空茧沉默着摇头。 “那你见我修为倒退过?” 空茧又摇头。 “既然都没有,”沈栀站起身,拍了拍空茧的肩膀,掌心带着些许力道将他往旁边推了推,“你担心什么?放心,我还没活够,死不了。” 他没立刻走向密室,反而背过身去,望着墙壁上跳动的烛火,忽然开口:“阿茧,你见过比我更强的人吗?” 空茧的声音变得郑重,带着近乎虔诚的坚定:“不曾,这世间,唯令主大人最强。” “那你觉得,是我更强,还是那杀阵更强?”沈栀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句玩笑。 空茧低下头,久久没有回答,房间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密室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只在彻底闭合前,溢出他最后一句话:“准备一下,三日后,动身前往饕餮沼泽。” “是!” 34. 小猴子金漾漾 石门“咔嗒”一声锁死,将所有声息都关在了里面。 哑镜掏出手帕胡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见空茧依旧眉头紧锁,便凑过去撞了撞他的胳膊。 【放宽心嘛。】 他努力挤出轻松的语气,【令主大人那么强,要精进修为,总得用些上古禁术造个修炼场,说不定那杀阵,真是潮汐殿主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呢?】 空茧的眉头丝毫没有松动,脑海中那幅由墙壁符咒勾勒出的女子画像愈发清晰。 眉眼间的悲悯与决绝交织,每次想起都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的心脏,逼得人喘不上气。 令主大人…真的能强过那足以绞碎一切的杀阵吗? 【喂!】哑镜又撞了撞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头顶刚凝出的一行小字。 只见那行小字微微闪烁,【我们为什么要去饕餮沼泽?】 空茧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令主怀疑李过过与岁宴宁有关,特意让顾公子多留意。” 【李过过是谁?】 不过他很快将这个名字抛诸脑后。 【岁宴宁!】 哑镜眼睛倏地瞪圆,头顶的字“唰”地变成了燃烧的火苗,【是那个身负净化之力的女人!上次差点我就没命了!等下次见了,我定要...】 “你定要怎样?”空茧挑眉。 哑镜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头顶的火苗“噗”地灭了,不得不承认:【我打不过她。】 他顿了顿,又梗着脖子补充,【但令主肯定打得过!】 “令主是你的打手?”空茧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笑意。 【不是!!】哑镜急忙辩解,脸颊涨得通红。 空茧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沉下来:“有人来报,张府四人再次逃脱追踪,金莲彻底失去了定位,令主觉察出他四人逃往饕餮沼泽。” 【足足一个多月了,张府四人接连成功逃脱,并且按照正常变种的异变速度,他们早就该爆体而亡了,如今竟还活着,当真蹊跷。】 “之前顾公子给令主来讯,说云隐千机最近新收了一个小孩。” 哑镜自从伤好之后,前段日子一直在外执行任务,并不知道此事,闻言他惊奇道,【小孩?多大年龄?云隐千机已经有了个宋清,如今又添一个小孩,莫不是拥有更甚于撼地者的能力?】 空茧摇摇头,“他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云隐千机现在是开始做慈善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那孩子名为李过过,按照顾公子所说,他有个瘸腿的姐姐。”似是看到哑镜迷茫的眼神,他语气加重:“右腿有疾。” 【右腿有疾...!!?】 【是岁宴宁?!】 空茧点头,“仅是猜测,你还记得张三吗?” 【自然记得,岁宴宁以令主性命威胁我帮她找到张三,说起来,当时也不知怎么,当真是鬼迷心窍了,竟信了她的鬼话,若是她真如此强悍,不早就动手了,又何必让我知道?】 空茧表情温和了些,似是觉得他这个同胞兄弟还不算太笨,“这世间之人名为张三的数不胜数,你之前调出定位的那名变种在天网中的身份确实是叫张三,但是我察觉到天网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你的意思是岁宴宁干的?她又如何做到!】 “她既然能侵入天网篡改众多神使的记忆,便有可能瞒天过海,将天网中的真实信息覆盖。” 【你是说她并非篡改了天网的信息,只是用了什么手段做了个障眼法。】 空茧点头,灰白的瞳孔越发深邃:“再加之你的描述,没有人会认为张三不是张三。” “直到李过过的出现,一个孩童突然接近云隐千机,又对张府四人无比上心,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有人指使。” 【你是说,李过过有可能就是张三?被岁宴宁净化的那个孩子?】 “没错。” “不管怎样,这饕餮沼泽,我们非去不可。” ...... 岁宴宁的心情从未如此雀跃过,她挂在枝桠上猛地向前荡出,喉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串清亮啼叫,风带着沼泽地特有的湿润气息掠过脸颊,那些蓬松的金色长毛被吹得向后扬起,如同流动的阳光。 林间漏下的光点跳进她的瞳孔,她惬意地眯起眸子,忽然长臂一伸抓住另一根更粗壮的树枝,单臂悬吊着在半空轻轻摇晃,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划出俏皮的弧线。 她抬起爪子挠了挠额角,似乎嫌颊边的毛发遮住了视线,便将那些绒毛往耳后拨了拨,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然后蜷起四肢顺着粗糙的树干滑了下去。 饕餮沼泽是仅次于无主之地的禁地,墨绿色的沼泽池星罗棋布,表面时不时吞吐泡沫,稍不留意便会坠入无底的泥潭之中。 沼泽边缘生着成片的水松树,苍劲的树干直插云霄,浓密的枝叶交织成遮天蔽日的绿伞。 岁宴宁双手撑地挪到一汪清澈的水洼前,她探出头。 水面立刻映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金红相间的毛发在光线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额心一撮心形的白毛格外显眼,圆滚滚的脸颊上嵌着两瓣粉色的唇瓣,鼻尖微微上翘。 岁宴宁双臂环抱住自己,不禁赞叹道:真可爱呀! 她特意选择了一只异变程度较浅的生灵,然后将其净化后再进行入侵,加之经过半个月的摸索,入侵对生灵的伤害已大幅减轻。 被附身的生灵皮毛不会立刻变黑,仍能保持原本的鲜活色泽,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毛色会渐渐蒙上灰翳,直到彻底转为黑色时,这具躯壳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小猴子正用爪子抹了把脸,水面突然荡起涟漪,对岸传来一声清脆的惊呼。 她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浑身一颤,“嗖”地跳开,尾巴下意识紧张地绷成了直线。 “是小猴子!它好漂亮啊!”小姑娘稚嫩的声音裹着惊喜,她在这片死寂的沼泽地待了太久,眼里除了无尽的巨树就是幽暗的泥潭,此刻见着这样灵动的小家伙,眼睛都看直了。 她屏住呼吸慢慢蹲下,摊开手掌轻轻放在地上。 小猴子警惕地看了她半晌,试探着往前跳了两步,毛茸茸的小爪子碰了碰她的指尖,见没有危险,才整个儿搭了上去。 那爪子又小又软,肉垫带着温热的触感。 小姑娘没想到这小家伙这般亲人,顿时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只软乎乎的手掌,将这团暖融融的毛球拥进怀里。 “豌豆!” “来啦哥哥!”小姑娘抱着怀里的小猴子快步跑过去,声音里满是雀跃,“你看这小猴子多可爱,我们带它一起走好不好?” 张谊温柔地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目光落在那团毛茸茸的小家伙身上。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点了点小猴子的额头,见它只是眨着圆眼睛望着自己,丝毫没有攻击性,便笑着点了点头。 豌豆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抱着怀里的小猴子追上前面的父母,兴奋地把小家伙举过头顶:“爹娘快看!是小猴子!” 二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张谊,见他颔首,便也默许女儿将这小猴子留下。 小猴子窝在豌豆柔软的怀里,听着她胸膛里传来“咚咚”的心跳声,暖烘烘的体温透过布料渗过来,与寻常人无异。 乌溜溜的眼珠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它忽然在豌豆怀里翻了个身,抬眼望向走在前方的张平夫妇。 张平个子刚到妻子肩头,脊背微佝,穿件洗白的粗布短褂,清瘦黝黑,满是老茧的手攥着行囊,眉眼总带着憨笑。 听他唤身边的妻子念巧,她穿一身粗布裙,裙角沾着些沼泽地的泥浆,每次听张平唤她“念巧”时,回眸的瞬间眼波流转,倒有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夫妇俩各背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粗麻绳深深勒进肩头,行囊底部坠得沉甸甸的。 岁宴宁蹙起眉头,他们为何不把行囊收进金莲的储物空间? 除非,他们的储物空间早已塞满,可看这行囊的体量,寻常金莲至少能容纳三五个。 再或者…他们同她一样,没有金莲。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这四名变种已闯入饕餮沼泽不少时日,渡厄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们不是不想追,是丢失了金莲的定位,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她忽然有点担心过过, 若是如此,他要如何把消息传给顾京墨? 直接说有变种闯入沼泽? 可是一个寻常儿郎又怎会知晓这等机密之事? 顾京墨与沈栀过从甚密,那人是出了名的心思深沉、心狠手辣,顾京墨怕是也非善类,万一起了疑心,会不会对李过过下手? 纷乱的思绪像团乱麻,岁宴宁一时没控制住小猴子的身体。 小家伙循着本能伸出细瘦的手臂,爪子勾住豌豆的衣领攀上脖颈,毛茸茸的脑袋在姑娘粉白的脸颊上轻轻蹭着。 “痒!哈哈哈哈!”豌豆被蹭得缩起脖子,笑得身子直晃,连忙把小猴子捧到眼前,“你这小家伙,倒会撒娇。”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忽然亮起来,“你浑身金闪闪的,又总爱挠人痒痒,不如就叫你金漾漾吧?金漾漾!好不好!” 岁宴宁在心里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叫什么都无所谓。 她被小姑娘举在半空,浑身绒毛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她目光越过豌豆的肩头,落在跟在身后的张谊身上。 张谊背上也背着个行囊,他始终落后豌豆十步以内,视线暖融融地投向满脸笑意的豌豆。 见豌豆回头朝他晃了晃怀里的金漾漾,他立刻弯起嘴角,对着小猴子竖了个大拇指。 豌豆顿时笑得更欢,扭过头去颠颠地往前跑。 岁宴宁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她微微仰头,能看见豌豆小巧的下巴。 前面是并肩而行的张平夫妇,后面是亦步亦趋的哥哥张谊,年幼的豌豆被稳稳护在中间。 这本该是幅温馨的画面,岁宴宁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三人与豌豆始终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织成个圆圈,将小姑娘牢牢框在中央。 这距离既能在危险时立刻护住她,却也像道隐形的屏障,让她无法踏出半步。 无相对变种异常敏感,他四人初踏入饕餮沼泽,无相便已给她示警。 张豌豆虽年龄最小,却是四人中力量波动最强烈的存在。 按异变时间推算,她该是最早出现征兆的那一个。 可他们的模样实在太过寻常,与普通人无异。 体内的无相仍在疯狂叫嚣,那股躁动几乎要冲破她的禁锢。 岁宴宁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安抚祂,她能清晰感知到,无相对豌豆的渴望已到了极致。 她身上的异变灵气,对饥肠辘辘的无相而言,就像沙漠旅人望见的一汪清泉,带着致命的诱惑。 无相的渴望层级清晰可辨:排在张豌豆之后的是张谊,最后才是张平夫妇。 如此看来,变异的时间线该是张豌豆最先,接着是哥哥张谊,最后才轮到父母。 岁宴宁借着金漾漾的瞳孔望向他们前行的方向,浓密的水松树冠在前方交织成更深的幽暗。 那是饕餮沼泽的心脏地带,藏着整片区域最大的沼泽池,也是枯髓境触须盘根错节的巢穴之一。 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越靠近枯髓境的核心,异变的速度就会越快,张豌豆作为异变最深的一个,无疑会是最先爆体而亡的那一个。 难道他们是想…杀了张豌豆?? 可这显然说不通。 张豌豆看上去与常人无异,性子更是纯澈温和,丝毫不见变种的暴戾。 以张平夫妇和张谊三人的力量,若真想动手,根本不必跋涉到这危机四伏的沼泽深处,随手都能了结她。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岁宴宁皱起眉,神识在无相的不安分与眼前的疑云中反复拉扯。 金漾漾打了个哈欠,重新蜷回豌豆温暖的怀抱,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姑娘胸前的衣襟,渐渐眯起了眼睛。 如今能做的,也只有相信李过过,静候顾京墨到来。 林间的风忽然转了向,卷着沼泽地特有的腥气掠过树梢,远处传来淤泥冒泡的“咕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幽暗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张平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看向张豌豆,见她指了指前方,纯真的眸子看着父亲点了点头。 张平给云念巧递了个眼神,四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些。 35. 突然异变! 伸手不见五指。 李过过猛地惊醒,他下意识地睁大双眼,视野里却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喉咙里涌上的惊呼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双手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带着恐慌向四周急切摸索。 突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触感光滑温润,带着特有的细密纹理,倒像是被匠人反复摩挲过的上等木料。 他顺着木板摸索,没几下就摸到了拼接的缝隙。 这是...木箱子?!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寒。 昨日与顾京墨争吵后,他把自己锁在房里琢磨对策,宋清在门外急得直转,也被他恶声恶气地轰走了。 顾京墨拒绝前往饕餮沼泽,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出事。 就算完不成嘱托,至少要赶在时限前报个信。 念头一起,他便立刻动手,屋内的床铺、干粮,但凡能带走的,都被他一股脑塞进了金莲的储物栏中。 他正埋头收拾,身后却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是宋清? 他心头一紧,生怕被看穿意图,牙关紧咬,狠下心肠,头也不回地低吼:“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空气凝滞了许久,再无声息。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一丝愧疚爬上心头,又被强行压下。 他甩甩头,刚垂手继续收拾,后颈突然传来一阵锐痛,眼前猛地一黑,直直地向前扑去。 再睁眼,便是眼前这片黑暗。 是谁?!是谁下的手?!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他的耳膜,几乎要淹没所有思考。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他下意识地将整个后背紧紧贴向身后冰凉的木板壁,不停大口喘息着。 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汇聚成流,沿着眉骨缓缓向下。 汗液滑过眉毛,却没有如常地刺痛眼睛,而是带着一丝痒意,径直没入了两侧的鬓角。 李过过猛地僵住。 不对! 汗液为何没有流进眼睛?反而流向了鬓角? 咚咚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渐渐平复,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悄然攀上他的神经。 几缕散落的发丝,正违背常理地向上漂浮着,额角的汗液,同样持续地向两鬓滑去。 一股微弱的力量正将他压向背后的木板。 方才醒来时心神剧震,竟忽略了如此明显的异状!他向前摸索时,脚尖踮起,身体是微微前倾的! 他在快速移动! 他们要带他去哪儿? 李过过指尖抠进掌心,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 他名义上虽已加入云隐千机,但终究只是个半大少年,又是个普通人,存在与否,对云隐千机那庞大的战力与凝聚如铁的团魂而言,不过是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激不起半点涟漪。 更何况…他昏迷前身处之地,是客栈最顶层的房间,那是云隐千机的据点,寻常宵小绝不敢踏足半步。 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将他掳走… 只有云隐千机队长,顾京墨。 只是…他们要将自己带去哪里? 这刻意遮掩的目的地,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李过过心脏骤然一缩,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刻意隐瞒,恰恰是因为他本就知道! 是饕餮沼泽!他们要去饕餮沼泽! 打晕他,将他囚禁在这里,这举动本身便昭然若揭,他们已然对他生疑。 悬着的心非但没有坠入谷底,反而奇异地落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后背微微松弛,重新贴上冰冷的木板。 他如何都无所谓,只要、只要姐姐的计划能顺利推进,便值得。 只是,脑海里突然闪过宋清那张总挂着笑涡的脸,喉头忽然发紧。 他骗了她。 那个总追在身后喊他过过的小姑娘,怕是再也不会理他了。 木箱之外。 巨大的倒三角铁塔悬浮于半空,尖锐的边缘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潮湿的空气,向着饕餮沼泽的方向疾驰。 塔身表面,风压发出低沉的呜咽。 季临稳稳抱着同样昏睡不醒的宋清,小姑娘蜷缩在他怀里,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颤了颤。 李明川沉默地守在木箱旁,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墨绿色汪洋般的水松林。 顾京墨立于最前方,目光掠过季临怀中的睡颜,又瞥了眼一旁沉甸甸的木箱,眉峰拧紧。 “为何不将他二人同置于箱内?” 季临把宋清往怀里拢了拢,指腹轻轻蹭过她汗湿的额发:“她怕黑。” 他又转头看向李明川,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又何苦把人打晕?” 李明川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队长不是说,不能让他知道去向吗?” 顾京墨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半晌才抬手按在眉心,转过身去。 铁塔底部的符文泛着冷光,载着几人冲破云层。 水松树的枝叶在气流中翻卷如浪,腥腐的水汽混着泥味扑面而来。 季临解下腰间的香囊,放在小姑娘鼻尖轻轻晃了晃,她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顾京墨立在铁塔最前方,暗自思忖,不知道沈栀来不来得及赶来。 他自认与那女子不过一面之缘,实在不值得她这般大费周章,甚至还把李过过送到他身边来。 她的目标,分明应该是沈栀才对。 可沈栀到底哪里招惹到她了?他二人究竟有什么过节,他只听哑镜说过似乎是与王琦有关,可那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顾京墨百思不得其解。 先前沈栀委托他监视李过过时,无论他怎么追问缘由,沈栀都守口如瓶,半句不肯透露。 说起来也怪,沈栀这人向来性子冷淡,鲜少与旁人牵扯过深。 偏偏这样一个让人摸不透的女子,竟能让他如此关注,当真是件怪事。 岁宴宁并未将意识从金漾漾身上收回。 他们移动的速度太快,她怕收回意识后,再想重新投放到金漾漾身上,会耗费太多精力。 她分出一半心神安抚无相,剩下的一半在昏沉中渐渐沉淀,也算是勉强休息了片刻。 待无相的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她才收回意识,缓缓掀开眼皮。 小猴子那双圆滚滚的眸子刚一睁开,便瞬间愣住了。 原本慈爱可亲的张平夫妇,此刻正站在离她十步开外的地方严阵以待,神色肃穆。 他们背上的行囊散落在地,铺盖、吃食滚得四处都是。 张平气喘吁吁地挡在妻子身前,身上脸上满是大小不一的血迹和划痕,像是在地上翻滚时,被碎石子 硬生生刮出来的。 难道…? 岁宴宁缓缓仰头,湿热的鼻息一下下喷在她的脸上,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看清了头顶之人。 原本粉嫩的小脸变得透明,皮肤下的血管与血液的流向清晰可见,双目被赤红浸染,眼白处的血丝如藤蔓疯长,透着野兽般的凶光。 她嘴角咧开,露出尖尖的牙齿,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即爆发出震耳的嘶吼。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受伤的幼兽在绝境中发出的警告。 “砰!砰!!” 耳边的心跳声比先前更沉更猛,一下下撞得人发慌。 岁宴宁微微侧头,那颗心脏就贴在耳旁,仿佛稍一用力就要蹦进她的颅腔内。 心脏被密密麻麻的血管裹着,随着心跳轻轻收张,外面覆着层透明结晶,胸膛的衣服早已撕成碎片,露出底下怵目的景象。 岁宴宁低头看她的手,小巧的手指上,指甲全被掀掉了,剩下的残片上挂着几缕衣服的丝线。 她能感受到豌豆的身体正在急速升温,蒸腾的雾气从她头顶溢出,缓缓上浮,径直钻进了枯髓境降临的触须之中。 不过一瞬,那根触须便从透明逐渐变得实体化。 小猴子圆滚滚的瞳孔骤然一缩,挣扎着想要从豌豆身上跳出去。 豌豆似乎察觉到了它的意图,猛地抓住它的尾巴,将它牢牢锁在胸前。 岁宴宁心急如焚,张豌豆此刻的模样,分明已经到了大乘期的临界点。 她的肉身显然快要承受不住这股急速上涌的灵气,已经开始出现溃散的迹象。 自己离她这么近,一旦她肉身崩溃,绝对会被牵连其中。 更重要的是…仅凭张豌豆一人逸散的异变灵气,就足以让枯髓境的一根触须实体化,她体内的异变灵气,究竟浓郁到了何种地步? 不行!张豌豆现在还不能死! 岁宴宁眼神一凛,无相瞬间应声而动。 先前为防万一,也为护着小猴子的周全,她特意分出一丝无相缠在小猴子的尾巴上。 此刻豌豆死死攥着她的尾巴不肯撒手,反倒给了无相可乘之机。 下一秒,那缕黑色雾气便顺着豌豆的手臂蜿蜒而上,像条贪婪的蛇,直扑她胸口那颗狂跳的心脏。 黑雾刚触到心脏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焦灼的呼喊:“豌豆!!” 豌豆下意识转头,被按在怀里的小猴子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兜头便被泼下一盆东西。 浓重的腥臭味劈面而来,带着铁锈般的涩味钻进鼻腔。 岁宴宁眼前霎时溅起一片血红,顺着小猴子的毛发簌簌划过眼前。 她低头一看,原本金灿灿的毛发已被血红色彻底掩盖,一缕缕粘连成块。 是血! 是人血!! 她仰起头,只见整盆血水不偏不倚全泼在豌豆脸上,那张脸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被刺目的鲜红彻底覆盖。 血液顺着脸颊蜿蜒滑落,滴在胸口那颗不停鼓动的心脏上。 “咔嚓!” 岁宴宁清晰地听到耳边传来冰面破裂般的清脆声,她心头一震,急忙转头去看。 张豌豆胸腔赫然裂开一个大口子,那颗疯狂鼓动的心脏正一点点往回缩,像是要硬生生挤进一个碗口大小的洞里。 岁宴宁呼吸一滞,张豌豆的异变程度在倒退??! 36. 两个装满鲜血的木桶 方才灵气狂涌时分明已至大乘境,如今晶骸回缩,恐怕连化神期都没有! 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是这鲜血的缘故?这血是谁的?究竟又藏着什么特殊之处?! “张谊,别愣神,还不够!!” 身后传来张平嘶哑的吼声,他显然受了极重的伤,被云念巧半扶半抱地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痛苦地呻吟,却仍拼尽全力扭头往这边望,眼神里满是焦灼。 张豌豆的眼神忽明忽暗,脸上是掩不住的痛苦。 她踉跄着晃了两下,右手不停往头上捶打,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另一只手却始终牢牢圈着金漾漾,分明是保护的姿态。 她失去意识时,连父母都能下手,为何偏偏会下意识护着一只才遇上不到半天的猴子? 那双原本澄澈的眸子,赤红正一点点褪去,眼白重新显露出来,只是布满了细密的红痕,像蛛网似的缠在上面。 “哥哥!”张豌豆突然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委屈,朝着不远处的张谊伸出手。 张谊脸上一喜,当即就要放下手里的东西:“豌豆!你恢复了!别怕,哥哥这就过来!” “张谊!!你清醒点!!!”身后传来张平的吼声。 张谊被吼得浑身一僵,下意识转头看向父亲。 “你好好看看那双眼睛!她现在不是你的妹妹!!继续!!”张平喊得声嘶力竭,话音刚落,身子猛地一颤,直挺挺晕了过去。 云念巧见张平只是昏迷暂无性命之忧,便缓缓起身一步步朝着张豌豆靠近,同时用眼神飞快地给张谊递了个示意:我来拖住她,你快继续用血泼! 张谊看懂了母亲眼神里的急切,可握着瓷碗的手却迟疑地顿了顿,眉宇间拧起难以掩饰的不忍。 妹妹明明已经恢复意识了,为什么还要用鲜血泼她?更何况这血如此珍贵,若是用完了,后面妹妹又突然异变怎么办? 他忍不住朝张豌豆望去,目光触及那双眼睛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僵住。 方才褪去的赤红正重新爬满眼白,心脏外层的晶体也停止了碎裂。 那颗被挤压到极致的心脏,半边卡在胸腔的破口处,半边暴露在外面,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承受凌迟般的剧痛。 岁宴宁甚至能清晰听见血液冲破阻塞时滞涩的“汩汩”声,混杂着张豌豆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在耳边来回拉扯。 “豌豆,来母亲这儿,过来。” 云念巧张开双臂,脸上努力挤出温柔的笑意,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张豌豆歪了歪头,侧脸看向她,身体却依旧执拗地正对着张谊,没有半分转动的意思。 云念巧暗自咬了咬牙,声音拔高了些许:“豌豆乖!到母亲这儿来,母亲带了你最喜欢的糖呢。” 她慌忙在散落在地、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翻找片刻,终于捏出一块淡黄色的麦芽糖。 手微微发颤,将糖块摊在掌心,朝着张豌豆递过去。 张豌豆缓缓转过身,盯着那糖块,嗓子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脚步沉重地朝着云念巧的方向挪步。 云念巧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又往前凑了两步,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朝张谊递去示意:快动手! 张谊接收到母亲的信号,当即从身边的木桶里又舀出满满一碗鲜血。 岁宴宁透过张豌豆臂弯的缝隙望去,只见张谊的行囊也散落在地,里面的东西简单得可怜。 除了两套换洗衣物,便只有两个不大不小的木桶。 木桶约莫到他小腿高,一个幼童伸开手臂便能勉强环住,桶边还沾着几滴暗红的血渍,应是方才张谊舀血时不小心洒出来的。 木桶另一侧的地面上,倒扣着一个木盖,盖子边缘缠着一圈沾染血迹的布条,想必是用来密封的,既能防止血液泼洒,又能隔绝那股浓重的腥气。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木桶。 那里面…装的也是人血吗?两个木桶,这得要多少人的血才能装满。 岁宴宁浑身一寒,心底翻涌起巨大的惊惧。 张平四人杀了这么多人,抽取他们的血液,为何渡厄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 张豌豆缓缓朝着云念巧伸出手,她身后的张谊则一脸凝重,脚步轻缓地一点点靠近,掌心的瓷碗被攥得越来越紧。 突然,“母亲...?” 云念巧浑身一怔,双眼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激动得声音颤抖:“豌豆,是母亲,是母亲啊!豌豆别怕,马上就没事了,豌豆乖!!” “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 张豌豆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空洞,一遍遍地呼唤着,语气越来越急促,声音越来越响亮,到最后,她猛地拔高音量,嘶哑着嘶吼道:“母亲,你为什么要骗我!!!” 一股纯黑如墨的灵气从她胸口轰然爆发,堪堪擦着金漾漾的头皮飞过,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扑云念巧而去。 云念巧根本来不及躲闪,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狠狠击飞出去,一口鲜血从嘴角喷出,双眼一翻便彻底晕厥过去。 “母亲!!!”张谊目眦欲裂。 如今母亲和父亲都倒下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难道他们四个人,最终的结局真的只有全部变成行尸走肉吗?难道他们一直祈愿的安稳生活,终究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奢望吗? 滚烫的泪水顺着张谊的脸颊滑落,砸在布满血渍的衣襟上。 他右手握着的瓷碗微微一松,半碗鲜血顺着碗沿滴滴答答地掉到地上,在尘土里漾开一朵朵刺目的血红。 岁宴宁见张谊心神俱散,连碗都快握不住了,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无相再次顺着金漾漾金黄的尾尖滑下,悄无声息地贴着张豌豆的手臂蜿蜒前行,一点点靠近那颗暴露在外的心脏。 只要再将这颗心脏往胸腔里推寸许,就能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缕缕黑雾贪婪的越收越紧,正准备发力吞噬那些异变灵气,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我妹妹她那么可爱!她每次都笑盈 盈地喊我哥哥,她那么善良,不管刮风下雨都跟着我去街头布粥!我们都做了这么多好事,老天爷,你为什么不能把她还给我?!” “你把豌豆还给我!!!” 伴随着嘶吼与哭腔,一泼鲜血已如竖起的红墙般,带着浓烈的腥气直压过来。 岁宴宁敏锐地察觉到张豌豆的肌肉瞬间绷紧,左腿微曲便要闪避。 她心念电转,无相猛地攥紧那颗心脏,硬生生逼得它停滞跳动了一瞬。 张豌豆脚步趔趄,下意识捂住胸口弯腰喘息,就在这刹那的迟滞间,鲜血再次铺天盖地兜头浇下。 小猴子趁机两腿一蹬,从她怀里使劲挣脱跳到地上。 岁宴宁吐出一口气,抬起毛茸茸的胳膊甩了甩上面的血渍,她可不想再被浇得满身是血,黏腻的触感实在让人难受得要死。 鲜血结结实实地从头顶浇到脚底,将张豌豆彻底淋成了个血人。 一接触到那些血液,那颗卡在胸腔半路的心脏便加速回缩,外层的晶壳开始一片片剥落,发出细碎的脆响。 张豌豆的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的痛呼,抱着头蹲倒在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张谊见状狠狠咬牙,直接抱起身边的木桶,快步冲上前去,在张豌豆朝他伸出手的瞬间,他猛地将木桶倾斜。 鲜血如倾盆大雨般浇下,直到泼去大半桶,他才喘着粗气停下,神色戒备地后退了好几步。 他虽不知方才豌豆为何会有一瞬间的行动停滞,但这无疑是天赐的转机。 以往豌豆暴起时,都是被铁链锁在府中,只要及时泼上鲜血便能恢复。 这还是头一次在外面,且是他独自应对。 但好在…张豌豆缓缓抬起头,眼里的赤红彻底褪去,清明一点点漫上来。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在布满血污的脸上冲出一道浅痕,紧接着,更多的泪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小姑娘呜咽着朝张谊伸出手,哭得撕心裂肺:“哥哥!豌豆对不起!豌豆对不起你们!!!” 张谊眼圈瞬间通红,连忙扔下木桶,几步上前将张豌豆紧紧搂在怀里。 鲜血染红了他的脸颊、浸透了他的衣衫,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用力回抱住妹妹颤抖的身体。 岁宴宁望着这看似温情的一幕,心底却像被冰水浇透般,一片寒凉。 用人血浇灌就能让变种恢复神志?这等事在神谴历中从未有过记载,沈栀是否知晓? 若是让世间众人得知这个法子,这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她的视线缓缓移到被张谊随手丢在一旁的木桶上,桶身贴着一张纸片,上面的字迹已被鲜血浸湿,却仍能勉强辨认出轮廓。 “喜悦…?” 为什么是喜悦? 见兄妹二人正沉浸在情绪中,未曾留意她,岁宴宁又悄无声息地挪到另一个木桶旁。 这个木桶用布条封得严严实实,显然还未使用过。 她本以为上面写的字也该是“喜悦”,可看清那两个字的瞬间,却猛地怔住:“恐惧……?” 37. 坦白了 “喜悦”与“恐惧”,这两个词究竟代表着什么? 是被抽取血液的人临死前的情绪,还是指张豌豆发作时的状态? 若是将贴着“恐惧”二字的木桶里的血液浇到张豌豆身上,又会发生什么?是让她彻底失控,还是会引发更诡异的异变? 岁宴宁转头看向仍紧紧相拥的兄妹二人,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张家四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张豌豆又为何与寻常变种如此不同? 待张豌豆的情绪渐渐平复,张谊先查看了父母的伤势。 好在他们二人同样是变种,身体素质早已异于常人,此刻虽昏迷不醒,却暂无生命危险。 他将父母安置好,又从张平的行囊里翻出一条鹅黄色的短裙,细心地给张豌豆换上,随后带她到不远处的溪流边清洗干净。 一路上,张豌豆始终沉默着,直到金漾漾“嗖”地一下窜进她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她才勉强牵起一丝笑意。 二人刚回到树下,就见张平夫妇已经醒了过来,正满脸焦灼地四处张望寻找他们。 “母亲!!”一听到小女儿带着哽咽的稚嫩呼喊,云念巧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张开双臂,将奔过来的张豌豆紧紧搂在怀里,“对不起,豌豆,对不起,是母亲没有保护好你!!” 张豌豆放声大哭,她使劲摇着头,泪水混着脸上未干的水渍滚落:“不是的,母亲!都怪豌豆没有控制好这股力量,都怪豌豆不好,伤害了母亲和父亲!!” 饶是一向坚毅的张平,看到妻女相拥而泣的模样,也不禁红了眼眶。 他走上前,轻柔地揉了揉张豌豆的头发,随即冲张谊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 张谊一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眶也微微泛红,方才强撑的镇定终于在父母面前松懈了几分。 张豌豆抽了抽鼻子,从云念巧怀里退出来,指向饕餮沼泽的最深处,语气带着一丝急促:“母亲,那里!在那里!我能听到!我们快些出发吧!快点找到祂,乞求祂的怜悯,豌豆一定可以恢复正常的!!” 云念巧仰头与张平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决绝,四人立刻动手收拾行囊。 窝在张豌豆怀里的小猴子翻了个身,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竟是受到召唤才前往饕餮沼泽的?并非因被渡厄追杀而逃亡,反倒是主动踏入这吃人不眨眼的绝地? 张豌豆口中所说的“祂”,究竟是谁? 金漾漾眨了眨眼,忽然直起小小的身子,竖起耳朵,一双圆滚滚的眸子直直望向远方。 “哥哥,金漾漾怎么了?”张豌豆一边轻抚着小猴子的背,一边疑惑地问道。 他们来了。 是云隐千机。 顾京墨等人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太多。 岁宴宁本体藏身的洞穴更靠近饕餮沼泽边缘,与这里尚有一段距离。 方才无相突然示警,意味着云隐千机的人已经经过她藏身的洞穴,正径直往此处赶来。 太奇怪了,他速度如此之快,定然没有探查沿途别处,而是直奔这里而来。 可饕餮沼泽如此广袤,他又是如何精准得知张豌豆等人的位置? 另一头,距离饕餮沼泽中央还有将近三分之一的路程,顾京墨命众人原地休整。 宋清已经醒了过来,此刻正吵着闹着要见李过过,小姑娘执拗起来,简直像条滑不溜丢的泥鳅,怎么都按不住。 顾京墨无奈地叹了口气,朝李明川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把箱子里的李过过放出来。 “过过!!” 李过过刚被放出,下意识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瞳孔微缩了一下,紧接着,宋清那张带着几分怒气却难掩关切的脸,便闯入了他的视线。 宋清显然憋了一肚子火气,她昂着头,小脸上满是怒容,直冲冲地质问她最敬爱的队长:“你为什么要将过过关起来!!” 顾京墨无奈地看向箱子中怔然的李过过,见他神情渐渐沉下去,化为一片沉默,便知他应是猜到了他们这么做的缘由。 “让过过亲自说吧。”他淡声道。 宋清小心翼翼地将李过过从箱子里扶出来,立刻双手叉腰转向他,鼓着腮帮子道:“过过!你来说!别怕,我站在你这边!” “对不起。” “什么?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让宋清怒气冲冲的小脸僵住。 她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一步,站稳后又急忙伸手去扯李过过的袖口,“过过!你在说什么啊?是队长把你关起来的,该道歉的应该是他才对!!” “不对,宋清,该说对不起的,一直都是我。”李过过垂着头轻轻摇头,细碎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 宋清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全然不像平日里那个会对她笑、会听她絮叨的伙伴。 “什么...什么意思?”小姑娘的嗓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又没做过伤害我们的事...” 李过过缓缓仰起头,那双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宋清是除了曾祖母和姐姐之外,对他最好的人,云隐千机也是这世间最后给过他温暖的地方。 如今要将真相一字一句亲口告诉宋清,就像要把自己的心脏整个剖开,赤裸裸地展现在人前。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虎子他们。 那些孩子围着他站成一圈,笑着、喊着,笑他没爹没娘,笑他一个男孩子个子矮小,笑他没用,只能靠曾祖母养活。 那一张张笑脸渐渐模糊,变得狰狞起来,慢慢幻化成了另外四张脸。 他仿佛看见宋清一脸鄙夷地冲他喊:“李过过,你连我都打不过,我们好心收留你,你却背叛我们,你要不要脸!!” 他仿佛看见季临眼神冷漠:“过过,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仿佛看见李明川只是斜睨他一眼,便转身走开,往日里教他做饭时那温暖的笑意,全变成了紧抿的嘴角,再无半分温度。 最后,他看见顾京墨收回弓箭,将他赶出了来福客栈。 那扇永远对旁人敞开的大门,唯独对他紧紧关闭,再也不允许他踏足半步。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将他淹没,是愧疚吗?好像不止。 更像是放弃了汪洋大海中独木舟上的最后一根绳索,身体坠入无边黑暗,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轻松,一丝释然。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两个月的幸福时光,已经足够了,他不后悔。 一旁的顾京墨忽然觉得,眼前的儿郎好像变了,既像是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又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死气。 李过过红着眼,那双眸子直直望向面前的每一个人,没有丝毫闪躲。 “对不起,各位。”他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是我故意把各位引来饕餮沼泽的,今日,我会在这里以命相赔。” “过过,你在说什么胡话!”宋清急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什么叫故意把我们引来这里?这是队长自己的决定,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季临伸手扯住宋清的胳膊,将她拉到一旁,李明川看了李过过一眼,也默默转身走开了。 顾京墨轻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他俩就这么走了?我是真不会跟孩子打交道啊。” 他大手一挥,一把弓箭凭空出现在手中,递向李过过:“这是你的弓箭,拿好,记住,什么都能丢,武器绝不能离手。” 李过过下意识接过来,这正是先前顾京墨赠予他的那把。 他一愣,不解地问:“我背叛了你们,你为什么 还要把弓箭给我?” “背叛?”顾京墨突然轻笑出声,“就你?” 他忍不住又笑了几声,朗朗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了一会儿,似乎才意识到当事人还在旁边,他毫无愧疚地摆摆手:“不好意思啊,没别的意思,不是说你不行。” 李过过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从你踏入来福客栈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的目的了。”顾京墨忽然收敛了笑意。 “你的姐姐,叫岁宴宁,对吧?” 李过过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反驳:“你胡说什么?我姐姐自然姓李,怎么可能叫岁宴宁!我李过过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要牵扯旁人!” 顾京墨对他的否认毫不在意,伸手捏了捏他带着泪痕的脸颊:“你以为云隐千机是那么好骗的?你当我和沈栀都是傻子不成?” “我与岁宴宁无仇无怨,从未见过,她派你潜入云隐千机,应该是想利用我接近沈栀吧?”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但她要是想接近沈栀,为何不亲自来?非要把你这么个处处是破绽的小屁孩安插进来,难道,她如今就在这饕餮沼泽里守株待兔?” 男人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李过过直视着那双眼睛,只觉得自己像被剥去了所有伪装,五脏六腑都被看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一丝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落在衣襟上,顾京墨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些距离,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反正她的目标是沈栀,让他自己去头疼便是。”他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解决那四名变种。” 他转头看向李过过,眼神陡然变得郑重:“李过过,作为云隐千机远程攻击辅助,参与战斗,可有异议?” 李过过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思考不了。 见他半天没出声,顾京墨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当他默认了,“这四名变种非同小可,交手时绝不能掉以轻心。” 说罢,他纵身一跃,从铁塔上跳了下去,稳稳落在地上。 李过过这才晃过神来,手脚并用地爬到铁塔边缘,朝着下方焦急大喊:“为什么!!?” 顾京墨闻声扭头,目光直直看进他的眼里,先前的懒散尽数褪去,李过过忽然觉得,此刻的他才像是真正了解了何为第一剥壳者队长。 “你与岁宴宁究竟有何交情,我不会过问。” “你虽主动引诱我们来此,但我最终决定前来,并非因你,说到底,自从你加入云隐千机,并未对我们有过任何实质性的背叛,反而给客栈添了不少欢乐,也弥补了团队缺少远程攻击的短板。” 他转回身,修长的背影沐浴在阳光下,远处的水松树影与他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那一刻,李过过觉得那背影竟比水松还要挺拔、还要笔直。 “说到底,这事本质上是岁宴宁与沈栀的较量,与你我都不相干。”他的声音里添了些不易察觉的温和,“你已完成岁宴宁的托付,接下来,是不是该履行你作为云隐千机一份子的使命了?” “时间紧迫,调整好状态,即刻出发!!” 李过过一怔,眼眶渐渐红了,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喉间的哽咽再也克制不住,喷涌而出。 藏匿了两个月的愧疚、委屈、担惊受怕,这些强压在一个年仅八岁孩童身上的重负,终于如决堤的洪流,将他的脊背压垮。 他瘫坐在铁塔上,泣不成声。 顾京墨眸光微动,视线不经意间扫到不远处的宋清。 小姑娘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正望着铁塔的方向,神情有些魂不守舍。 他看向季临,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扭头看了看铁塔上那个佝偻的小小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下可完了,小姑娘可是不好哄哦。” 38. 掉入沼泽 鼻尖萦绕的湿热腐气越来越浓,呛得人十分难受。 金漾漾爪子扒拉着身上粘连的毛发,粉嫩的舌头耷拉在嘴外,瘫在张豌豆怀里不住喘息。 太难受了,胸口像压着块湿沉的石头,每吸一口气都要调动全身力气,眼前阵阵发黑。 “母亲!您快看看,金漾漾好像不对劲!”张豌豆的声音焦急,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猴子的额头,一片滚烫,顿时更慌了。 云念巧连忙凑过来,从行囊里摸出水壶,倾斜着往它嘴里喂了几口。 岁宴宁下意识吞咽,凉丝丝的水流过喉咙,总算稍稍压下了昏沉。 “母亲,您看!金漾漾的毛发怎么…”张豌豆的惊呼声又在头顶响起。 岁宴宁低头望去,胸前的毛发已没了亮泽,原本金灿灿的绒毛像蒙了层洗不掉的灰。 毛发逐渐变得暗沉,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 岁宴宁暗自皱眉,目光飞快扫过四周,许是离饕餮沼泽中央太近,方圆一公里内连只飞虫都没有。 金漾漾还不能死。 远处的山洞里,岁宴宁猛地睁开眼,抬手擦掉额角的冷汗。 她摸出空间戒指,将之前从战雷霆那搜罗来的丹药一股脑倒出来,连看都没看,全塞进了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散开。 她立刻沉下心神,让无相裹住那股暖意,顺着她与金漾漾相连的意识线,一点点往小猴子体内渡去。 在张豌豆等人眼里,不过是金漾漾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软乎乎的肚皮蹭了蹭她的衣襟,再翻回来时,身上的绒毛竟又恢复了往日的鲜亮。 张豌豆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原来是蹭上灰了!” 云念巧笑着揉了揉小猴子的肚皮,见它重新活泼起来,才抬头望向前方,脸上的笑意褪去。 “我们到了。” 恶臭弥漫,深绿近黑的沼泽在脚下无边蔓延,黏稠的泥浆翻涌着气泡,每一次破裂都释放出裹挟腐殖质的瘴气。 抬眼望去,枯髓境垂落的触须近乎凝为实体,每一根都粗如巨蟒,扭曲盘踞,而最粗壮的那根,直直插入沼泽中央,污浊的泥浆正顺着它的表皮滑落,没人知道祂在泥潭之下还蛰伏着多长的躯体。 张平神情庄重,双手合十对着沼泽中央拜了三拜,又双膝跪地磕了几个响头。 云念巧见状,也拉着张豌豆和张谊跪了下来,跟着叩拜,动作虔诚得仿佛在朝拜神明。 拜完后,张平站起身,看向沼泽中央那根触须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豌豆,可是祂?” 张豌豆皱着眉,眼神在触须上停留了许久,随即狠狠点头:“是祂!我能感觉到!” 张平得了答案,脸上却没有半分欣喜,反而皱紧眉头:“可祂在沼泽正中,这一片全是烂泥,我们怎么过去?” 张谊立刻朝四周望去,沼泽面积大得吓人,边缘围着一圈青松,树干虽高大,却远不够横跨沼泽。 几人正犯难,想原地休整片刻再做打算,突然发现一路上还时不时嘟囔几句的张豌豆,竟没了声响。 她像被定住了似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头颅低垂着,双腿微微弯曲,上半身却挺得笔直,仿佛有一根木棍从脊柱穿过,硬生生撑着她的身体,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张平三人瞬间如临大敌,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张谊慌忙从行囊里掏出那两桶血,将贴着“喜悦”字条的木桶紧紧抱在怀里。 桶里的血已经见底,他心头发慌,若是豌豆现在狂暴,就凭这点血真的能把她唤醒吗? 冷汗顺着张谊的额角滑落,划过眼角时,他下意识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忽明忽暗。 下一秒,他瞳孔骤然放大,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看!豌豆身后那是什么!!” 那是枯髓境的触须。 小猴子正站在张豌豆脚边,小爪子扯着她的裙摆,费劲地仰着头往上看。 只见沼泽边缘处,原本还挂在天际、遥不可及的触须,竟像活过来一般缓缓下移,触须顶端泛着光,慢悠悠绕到张豌豆身后,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猛地从她后颈处扎了下去! 张豌豆像是没了意识,只皱了皱眉头,喉咙里溢出两声微弱的呻吟,紧接着便被那根触须带着双脚离地,缓缓浮到半空。 “豌豆!”云念巧惊呼一声,三人立刻朝张豌豆的方向冲去。 触须像是在戏耍他们,见三人跑来,不慌不忙地带着张豌豆往上升,就在张谊伸手快要抓住张豌豆衣袖的瞬间,猛地拔高数米,让他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 “豌豆!!”张谊目眦欲裂,爬起来就要再次追去,却被张平拽住胳膊。 “等等!看看你脚下!” 张谊下意识低头,只见自己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沼泽。 他忙拔出脚,惊恐抬头,眼睁睁看着触须带着张豌豆往沼泽中央飘去,那只小猴子还挂在张豌豆的腿上,小爪子紧紧抓着她的裙摆,不肯松开。 云念巧在身后泣不成声,张平眉头紧锁,视线死死盯着越来越远的张豌豆。 带着张豌豆的触须轻轻碰了碰沼泽中央那根粗壮的触须,然后像虫子般扭动着,从她后颈处抽了出来。 失去支撑的张豌豆身体瞬间下坠,“扑通”一声掉进沼泽,浑浊的泥水立刻漫过她的胸口,一点点将她往深处拖去。 “豌豆!!!”云念巧的眼眶瞬间红透,“夫君,这可怎么办啊!!” 张平刚要开口,身旁的张谊突然像疯了般猛地拔腿,踉跄着就要往另一侧的松木林冲。 “你小子!”张平手疾眼快死死扣住他的胳膊,怒道:“给我冷静点!!” 泪水从张谊眼角漫出来,他浑身颤抖,泣不成声:“父亲,豌豆掉进沼泽里了啊!您叫我怎么冷静!!” “你听我说,咱们来这儿,不就是为了那根触须吗?本就得想办法进沼泽,如今倒也省了工夫。” “可父亲!”张谊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绝望的红血丝,“沼泽里没有空气,豌豆会窒息的!还有那触须,来得这么蹊跷,谁知道是不是唤她的那根?万一、万一祂是要吃了豌豆呢!” “啪!!” 张谊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整个人僵在原地,“父亲…?” “我们迟早都要死的,你怕什么!”张平上前一步,双手紧紧箍住张谊的脸颊,“若豌豆真被祂吃了,也不过是比我们早走一步!” 他的眼神软了些:“儿子,这是最后一步了,这么久以来,咱们过得太苦了,接下来,只能看豌豆的造化。” 是啊,他们早晚都会死的。 为了求上苍垂怜,才跋山涉水来到这鬼地方。 张谊的腿突然没了力气,“咚”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石子上浸出血液也浑然不觉。 他深深埋下头,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溢出。 张平抬眼望向沼泽中央,深绿色的泥沼还在咕嘟咕嘟吐着泡泡,像一张贪婪的嘴,那抹小小的身影,早已没了踪影。 ...... 岁宴宁猛地睁开眼,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那股阴冷的触感还缠在身上,像有条 冰冷的蛇贴着皮肤爬,哪怕她已经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潮湿的腥气、五脏六腑被绞住般的痛感,依旧挥之不去。 见她惊醒,无相那根最粗壮的触手缓缓探过来,顶端的吸盘轻轻颤着,小心翼翼蹭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抚。 岁宴宁轻轻摇头,僵硬地摸出戒指里的丹药盒。 她把盒子倒扣过来,晃了晃,丹药早被她方才不要钱似的全塞进了嘴里,眼下自然不可能再凭空变出来一颗。 她随手将盒子扔在一旁,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闷痛让她皱紧眉,下一秒,意识再度坠入黑暗。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鼻腔和喉咙里像是灌了黏腻的黏液,紧接着,一股巨力将她整个人裹住。 她本能地想咳嗽,却被咸腥的泥浆呛得更狠,咳得肺腑都跟着疼。 她死死捂住嘴,无相从她身上缓缓溢出,裹住头颅,瞬间撑开一片空间,泥浆被隔绝在外,一丝清凉的空气钻进口鼻。 岁宴宁咳了许久,才慢慢缓过来,睁开眼。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深绿色,无数气泡在旁边悬浮、破裂,带着腐臭的气息。 张豌豆呢?她在哪里? 枯髓境的触须竟会主动攻击人类,简直前所未闻,难道异变又加重了,甚至已经生出了神志?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祂只攻击张豌豆,却不攻击其他人? 岁宴宁一愣,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件事,心底顿时生出一股寒意。 难道张平四人的目标,从来都是沼泽正中的那根触须? 她猛地想起张平之前的话,“我们是受召前来。” 召唤他们的,莫非就是枯髓境?枯髓境本就是天道异变的产物,祂主动召人族前来,哪里有什么“神祇垂怜”? 只有一个可能。 张豌豆是祭品! 岁宴宁疯了般扑腾双腿,可沼泽像凝固的泥浆,死死裹住她的腿,任凭她怎么使劲,膝盖都无法弯曲。 不能等了!这根触须本就和沼泽连为一体,处处透着诡异,如今竟还能蛊惑人心,若是真让祂吞了张豌豆,指不定会闹出更大的灾祸! 无相像是感知到她的急切,从小猴子毛茸茸的头顶离开,往沼泽上方刺去。 岁宴宁死死憋住气,胸口被泥浆挤得发闷,窒息感再次翻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痛得像要炸开。 突然,一根极细的黑线缠上她的手腕,紧接着猛地收紧。 黑线直接嵌进皮肉里,刺痛感顺着手臂蹿上来,岁宴宁咬着牙没出声,反手死死攥住那根线。 一股极强的拉力传来,将她往沼泽上方拽去。 可身下像是坠了千斤巨石,又像是有无数双冰冷的手,正拼命把她往下拖。 骨头被扯得“嘎吱”作响,浑身的皮肉都像要被撕裂,岁宴宁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扯成两半。 “哗啦!” 带着腐臭的凉意瞬间裹住全身,岁宴宁使劲擤了擤鼻子,又张大嘴往外“呸”了好几下,直到鼻腔里的咸腥气淡了些,才终于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仰起头,只见无相已经伸长了数倍,一头紧紧绕在她的手腕上,另一头则缠住天际间枯髓境的其中一根触须。 那根触须显然怒了,正在疯狂地抖动,想把她甩下去,见完全甩不掉,尾部被捆住的一小截触须突然变得透明。 断尾求生!?小猴子的身体根本撑不住再一次沼泽挤压。 她顾不上手腕上撕裂般的疼痛,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泥浆,视线扫过四周寻找能落脚的地方。 那是!!?张豌豆! 39. 豌豆的回忆 小姑娘悬在离她不远处的半空中,浑身都挂着黏腻的泥浆,显然也是刚从沼泽里被捞出来。 她垂着头,湿透的头发一缕缕耷拉在脸颊上,露出的半截脖颈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胸口起伏微弱,生死未卜。 突然,岁宴宁身体猛地往下沉了寸许,她瞳孔一缩,抬头便看见无相捆住的那截触须,只剩一丝细细的筋脉连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来不及了! 岁宴宁想也不想,猛地晃动身体,借着无相的拉力在半空荡开。 弧度越来越大,风声在耳边呼啸,被捆住的触须传来“嘶嘶”的断裂声。 “啪嗒!” 脆响刺耳,触须应声断裂。 岁宴宁像断线的风筝般被甩飞出去,无相瞬间绷直,黑线如箭般向前伸长,死死勾住张豌豆的脚腕。 岁宴宁悬在半空中来回摇晃,还没来得及平复心绪,就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滴在脸上。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时,心脏骤然一紧。 张豌豆动了!不对,动的不是她,是缠在她腰间的那根触须! 触须突然发力,带着张豌豆往沼泽正中那根正在猛烈颤抖的触须冲去,祂开始剧烈弯曲,泥浆被搅得飞溅,像掀起了一层绿色的浪。 触须的根部已经完全浮出沼泽,深绿色的表皮上还挂着泥絮,紧接着,祂缓缓绕到张豌豆身后,原本粗钝的根部竟在慢慢变尖。 “扑哧!!” 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滚烫的血珠稀稀落落砸在小猴子毛发上。 张豌豆缓缓睁开了眼。 岁宴宁心中一惊,那不是人的眼睛,眼白彻底消失,整个瞳孔被浓稠的鲜血填满,瞪得浑圆。 一滴滴血泪从眼角滚落,顺着逐渐变得青白透明的脸颊往下淌,最后滴在胸前。 那里,一颗泛着光亮的晶骸正狰狞地破开胸腔,将皮肉顶得外翻,白骨隐约可见。 异变还在继续。 那颗晶骸彻底挣出胸腔后,一层虹彩般的油膜突然裹住张豌豆的身体,油膜上浮动着细碎的光点,是她溢出来的灵气。 显然,她的□□根本承载不住这股力量,只能任由灵气向外漫溢。 紧接着,张豌豆的皮肤开始出现裂缝,她的表情逐渐痛苦扭曲,压抑的呻吟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血泪更是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汇成细流。 灵气溢得越多,皮肤的裂缝就越宽,密密麻麻的细纹爬满她全身,像张活过来的蜘蛛网,不断加粗、延长,渗着淡红色的汁液。 缠在她背后的触须猛地往下一插,张豌豆即将崩裂的身体,竟瞬间像被线紧紧缝在一起。 可缝合得太密了,多余的肌肤皱成一团,原本甜美乖巧的脸蛋变得坑坑洼洼,一层皮肤叠着一层皮肤,连眼睛都被挤得只剩一条细缝,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岁宴宁看着这一幕,后背的寒意直往上蹿,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啊啊啊!!豌豆!豌豆你清醒点!!” 下方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嘶吼。 张平几人显然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变,但仍保持着理智,他们终于看到了悬在半空的张豌豆,原本焦急的呼喊瞬间变成痛彻心扉的哭嚎。 如今的“张豌豆”,到底还是不是她? 还是说,早已变成了祂? 岁宴宁反手抓住正在收缩的无相,往下猛地一拽。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她整个身体瞬间往上弹起,伸手拽住张豌豆的脚踝,顺着滑腻的衣料利落爬到她的头顶,目光立刻扫向她的后背。 那根埋进张豌豆脊柱里的触须还在不停蠕动,黏腻的汁液顺着触须与皮肉的缝隙渗出,像是在往她身体里输送着什么东西。 每动一下,张豌豆的身体就会轻微抽搐一下。 无相缠上那根触须,一点点收紧,试图将祂扯出来,可完全是无用功。 又化为尖刺,细密的刺一下下扎向触须,可触须表面异常光滑,还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硬度远超想象。 饶是无相不间断地穿刺,也只在触须上留下浅浅的白印,连伤祂一点皮毛都做不到。 张平三人倒在地上,身体扭曲着不停呻吟,显然异变还在加重。 为什么他们三人会同时异变?难道和张豌豆有关? 岁宴宁的心彻底沉到谷底。 现在看来,若是张平四人真的死在这里,尤其是张豌豆作为祭品献给枯髓境,后续会引发什么后果?是枯髓境彻底失控,还是会诞生出更恐怖的存在?谁都不敢断定。 可云隐千机的人为什么迟迟不来? 还有渡厄,都在干什么?! 她心中陡然蹿起一股怒火,呼吸都有些急促,正因如此,完全没注意到张豌豆原本垂着的头颅,竟缓缓抬了起来。 脚下突然一滑,岁宴宁惊呼一声,肚皮直接扑在张豌豆浸湿的头发上。 她顺着张豌豆的脸颊滑下去,双手死死抱住她的脑袋,才勉强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又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母亲,为什么我不能出去玩呢?” 什么? 岁宴宁浑身一僵,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溢着血泪的眸子。 张豌豆正看着她,瞳孔里的鲜血还在缓缓流动。 “外面有好看的花…我想摘给母亲…” 与此同时,无数画面突然在岁宴宁脑海中闪烁: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花丛里,手里举着一朵黄色的小花;昏暗的房间里,小姑娘趴在窗边,眼巴巴望着外面;还有一道模糊的女人身影,背对着她,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这是什么?这些是...张豌豆的记忆? “母亲!母亲!!今日就让豌豆出去玩可好??” “豌豆乖,上次出门可是休养了半个多月才好,你这是又想喝那药汤了?” “不不,母亲,那药苦死了!母亲,我才不喝呢!” ... “母亲!你看!豌豆身体痊愈啦!豌豆已经能下床啦!!” “豌豆,太好了!我的好女儿!” “母亲!豌豆你快放开母亲!!豌豆,你冷静点,你放开母亲,哥哥...哥哥来陪你可好!!” “哥哥...?哥哥,你为什么要害怕我?豌豆只是想要母亲陪我,豌豆做错什么了啊啊啊啊!!!!” “豌豆只是想和别的小伙伴一起,冬日能出去堆雪人,夏日能去溪边嬉戏,豌豆只是想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怕我,为什么!!?” ... “父亲,求您别将豌豆关在密室里了,她最害怕黑了,若是清醒过来,定然会吓坏的,父亲,求您了,我保证看好她,不让她出去伤人!” “张谊,你看看你妹妹现在的样子,她已经不是你妹妹了!她重伤了你的母亲还不够吗,你难道想让我张家人全部死在她手里吗?如今只有晶骸能救你妹妹了,快去找!!” ... “可是父亲,为什么晶骸没有用啊!已经用了四块晶骸了,为什么没有用!!” “不可能!不可能,我妹妹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张谊,你在做什么!” “父亲,你看,这是人血,我杀了好多好多的人,只要能救妹妹,我会去渡厄自首的,只要豌豆能醒过来。” “父亲,父亲!豌豆的异变怎么又加重了!为什么!为什么我救不了她!一定是人血还不够,史书上记载了,只要用人血浇灌,便能暂时遏制灵气,为什么不行!是 不是人血还不够多!我再去,我再去找几个年轻人,年轻人的血肯定能救豌豆!!” “张谊,你冷静点,你妹妹已经没救了!史书里面记载的禁术是针对辉煌年代中走火入魔的修仙之人的,豌豆只是个凡人,对她根本无用!”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父亲,一定是血还不够多!!你等我,你等我!” ... “豌豆,豌豆!你醒过来了,太好了!父亲,你看!豌豆清醒了,身上的异变也消退了,她不会有事了!” “张谊,你这血...是哪里来的?” “父亲,这血怎么了吗?是一名女子的,那女子爱慕我,我骗她今晚与她相会,她定是喜悦得很...对!喜悦!是喜悦!!父亲,之前被我杀掉的人,心中都充满恐惧与恨意,所以他们的血会加剧豌豆的异变,只有死前满心喜悦,才能拯救豌豆!我知道了!父亲,我知道了!!!” ... “母亲,哥哥他怎么了?他变得好奇怪啊,母亲,我好害怕。” “豌豆,别怕,你哥哥他只是变得和豌豆一样了。” “和豌豆一样?那豌豆现在痊愈了,哥哥是不是也能痊愈?” “豌豆,别去!别过去!!你哥哥他会伤害你的!” “哥哥,豌豆抓住你的手了!你别怕,豌豆会带你回家的!!” “母亲...?” “豌豆...?” “我这是怎么了?” ... “母亲,父亲,你们变得跟豌豆一样好不好!这样我们一家人都能在一起了,豌豆不想和你们分开,父亲,母亲,哥哥,豌豆,我们是最亲最亲的一家人,永远不分离!!” ... “哥哥,我们为什么要搬家啊?我想我的小伙伴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豌豆乖,等回家再说,快把粥碗递给那位大伯。” “大伯,给!”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自从你们来了新叶城,每日都给我们布粥,你们真是大好人啊,小的给你们跪下了!” “大伯,快快请起,我们只是做些分内的事,只是想祈求上苍保佑罢了。” ... “你说这事奇不奇怪,自从豌豆异变后,也过了许多时日了,渡厄神使愣是没发现。” “夫君,莫不是渡厄的人早就在四周埋伏下了?” “不可能,他们若是抓人,想抓便抓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父亲,你们在说什么呀?” “豌豆乖,去找哥哥,大人们在商量正事呢。” “哼!什么事不能让豌豆知道!豌豆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在说外面的神使大人!!” “嘿嘿,这可都是豌豆的功劳!你们看!” “豌豆!你这手臂上的金莲去哪了!” “母亲,你看看你身上的金莲可还在?” “没有,没有了,夫君,你呢?” “没有...我身上也没有金莲了。” ... “他们还是发现了我们,快,我们收拾东西,连夜逃!” “可是夫君,我们逃去哪啊!!” “明明没了金莲,他们又是如何察觉到我们行踪的啊!!” “父亲,母亲,你们别慌,我们去饕餮沼泽!” “张谊,你胡说什么!饕餮沼泽那是什么吃人不眨眼的地方,去那是嫌死得不够早吗!” “父亲,你别急,是妹妹说的。” “豌豆?” “豌豆!你在看什么!” “母亲...母亲!你看那边,有神仙!有神仙在呼唤我!神仙说,可以让我们一家人永永远远在一起。” “谁也不能分开我们!!!” 40. 变故突生 “谁也不能分开我们!!!!”癫狂的嘶吼刺破空气,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嚎。 话音未落,周遭天际悬挂的触须骤然疯长。 粗实的触须节节分裂,化作无数细腕,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巨网,将头顶的天空彻底遮蔽。 祂凝出了沉甸甸的实体,表面泛着湿滑的光泽,正窸窸窣窣往下滴落棕褐色的液体。 那液体像一场诡异的雨,劈头盖脸浇在岁宴宁和张豌豆身上。 咸腥气钻进鼻腔,和沼泽泥浆的味道有几分相似,却又裹着更浓烈的腐臭,像是炎热盛夏里,乱葬岗中万千腐尸堆积发酵,混着脓血与朽肉的气味,呛得岁宴宁胃里翻江倒海。 她头朝下干呕了几声,酸水涌上喉咙又被强咽回去。 那些“雨水”顺着她的毛发滑落,滴进下方的沼泽里,却没有和泥浆融为一体,反而像一层厚重的油膜浮在表面,越积越厚,渐渐漫上来,和头顶的触须网呼应着,将张豌豆半圈在中间。 岁宴宁手脚并用地爬向张豌豆身后,那根埋在她后颈的触须还在微微蠕动,牢牢嵌在脊柱里。 而张豌豆始终抬着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触须网前方留出的、约一人高的空洞。 岁宴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脏猛地一跳。 “过过!!” 李过过正站在青松树顶端,高度恰好与她们平齐。 青松树下,宋清几人躲在树后,神情紧绷地盯着前方。 唯有一人手中捏着两枚莹润棋子,身形挺拔地站在最显眼处,将自己完全暴露在空地上。 顾京墨!他果然来了! 岁宴宁的目光落在顾京墨对面,张平三人早已没了人形,比寻常变种更显可怖。 他们的身体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胳膊像藤蔓般拉长,皮肤裂开的缝隙里渗着淡红色汁液。 汁液一落地,便迅速凝结成细小的肉瘤,肉瘤上又钻出密密麻麻的微型触须,疯狂缠绕、吞噬着周围的杂草。 好在三人虽身形异变,神志似乎还算清醒。 顾京墨像是在跟他们说着什么,视线时不时往张豌豆的方向瞥来。 他定然也发现了这里的异常,也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变种捕杀任务。 张平站在三人最前面,拉长的胳膊挡在妻儿身前。 张谊则不停回头望向半空的张豌豆,几次转头后,他的后脑勺竟缓缓凸起,皮肤裂开一道缝,一双泛着青黑的眼睛赫然睁开! 张谊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他停止转头,前方的眼睛死死盯着顾京墨,后脑勺新长出的眼睛,却牢牢钉在张豌豆身上。 “母亲,那是什么?”青松树后,宋清压低声音,指尖指向半空,“你看!那是不是豌豆?!” 季临顺着她的手抬头望去。 无数触须交织成的庞然大物,将那抹小小的身影裹在中间,反倒有几分保护的意味? 她收回目光,声音严肃:“宋清,这次任务非同小可,一定要保护好大家,能做到吗?” “能!”宋清用力点头,语气掷地有声。 季临又仰起头,目光穿透枝叶落在树顶的李过过身上:“过过!你能力稍弱,别靠近主战场,远程支援就好,明白吗!” “明白,季姨!”李过过立刻应声,双手紧紧搂着青松树干,身体斜挂在枝桠上,背上背着弓箭。 他的视线落在张豌豆肩膀上那只小猴子身上,猴子动作灵活,不像普通兽类,难道是姐姐? 恰好这时,小猴子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扭过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下一秒,它抬起毛茸茸的右手,蜷起其余手指,只伸出两根指头,遥遥冲他比了个“耶”。 是姐姐! 李过过心头一喜,这般有灵性的举动,定然是姐姐附身! 可扬起的喜悦转瞬被担忧取代。 张平四人已然无药可救,接下来必定是一场恶战,姐姐离张豌豆那么近,万一被波及怎么办? 他攥紧弓箭,既不敢违背顾京墨的托付,又忍不住在小猴子与下方僵持的战局间来回扫视,一颗心悬在半空。 突然,“小心!!” 一道凌厉的劲风擦着岁宴宁的耳廓削过,尖锐嗡鸣紧随而至,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下意识抬手去捂耳朵,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 抬手一看,满手都是血。 “轰!!”泥浆混着青松的碎木被炸得漫天飞溅,烟尘瞬间吞没了半片树林。 岁宴宁视线快速扫视,在混乱中率先捕捉到一道坠落的身影。 李过过眼看就要砸在地上,一道极快的身影冲过去,稳稳将他接在怀里。 她这才松了口气,目光立刻投向爆炸中心。 谁都没料到,张豌豆竟突然出手攻击,方才那一击,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 岁宴宁离她最近,既没感受到半点灵气波动,也没见她抬过手,唯一的征兆,不过是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烟尘渐渐散去,一块泛着淡光的巨大盾牌立在众人面前,将顾京墨几人牢牢护在身后。 盾牌前方的空地上,散落着几块焦黑的碎骨。 云念巧正被张谊死死按在身下,她却顾不上挣扎,目光失魂般盯着那些碎骨,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夫君!!!” 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盾牌缓缓撤下,顾京墨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抬头望向半空的张豌豆,忽然沉声大喊:“列阵!” 话落,他身上的衣袍竟无风自动,像是有无形的力量拉扯,将他直直拖到半空。 掌心托着的黑白棋子浮到头顶,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生出模糊的残影,在空中织成一片淡淡的光晕。 岁宴宁眯起眼睛,凝神去看。 光晕中仿佛浮现出一张无形的棋局,棋面上共有七枚棋子,三黑四白。 白子紧紧聚在一处,黑子则两枚相依,另一枚离得稍远些,恰好对应着下方云隐千机的四人,与张谊、云念巧及张豌豆。 这就是顾京墨的武器? 她正疑惑,便见顾京墨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其中两枚白子上,下方的队伍里,季临与李明川突然从后方出列,脚步飞快,径直朝着张谊与云念巧攻去。 “轰!”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 岁宴宁盯着季临二人的背影,脑中忽然闪过此前在浮空城中看到的信息。 她曾大致了解过云隐千机成员的能力,唯独队长顾京墨的武器藏得最深,至今无人知晓。 季临擅使一柄陌刀,刀刃能破重甲,李明川则以拳为刃。 二人虽是强攻型,却只是凡人身躯,可方才李明川落地时那一拳,竟直接将地面砸出个半人深的深坑,这绝非普通凡人能有的力道。 坑底传来一声闷响,李明川身形灵巧地纵身跃出。 他与奔来的季临交换了个眼神,无需多言,一人往左,一人往右,呈夹击之势,朝着张谊与云念巧包抄过去。 云念巧还没从丧夫的悲痛中缓过神来,双目空洞,任由张谊拽着胳膊四处逃窜。 季临手腕一翻,陌刀刀背猛地砸向地面,借着重刀沉坠的反作用力,她整个人拔地而起,在空中旋身落地,陌刀斜指地面,挡住了张谊与云念巧的去路。 张谊二人被逼停,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下意识转身想逃,却撞进一道高大的阴影里。 李明川不知何时已堵在身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糟了!”张谊心头一紧,刚要侧身躲避,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身后寒光刺来。 季临的刀刃已直直对准他的瞳孔,他猛地扯住云念巧往后退,可还没站稳,身后便传来雷霆般的拳风。 张谊下意识旋身,想带着母亲避开这一击。 可就在这时,一直魂不守舍的云念巧突然清醒,她猛地推开张谊。 “砰!”李明川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她胸口,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击飞出去。 “母亲!!”张谊目眦欲裂,他飞身扑过去,接住坠落的云念巧。 云念巧肋骨尽断,但好在异变强化了她的身体素质,暂无生命危险。 他将母亲缓缓放到地上,始终低垂着头,额 前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唯有双肩在剧烈颤抖。 “啊啊啊啊啊啊!!!”突然,一道凄厉的嚎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像濒死野兽的悲鸣,震得周遭沼泽都泛起细密的涟漪。 下一瞬,异变陡生! 虹彩般的灵气从他周身每一寸皮肤里如奔涌的江河般倾泻而出,各色光晕在半空交织、升腾,膨胀成遮天蔽日的光团。 光团中骤然凝结出万根尖刺,直直朝着季临三人射来! “宋清!” “来了!” 不过眨眼的工夫,顾京墨的指尖已移到另一颗稍靠后的白子上。 宋清的速度骤然加快,瞬间挡在季临面前,她手腕一翻,巨盾“砰”地展开,稳稳立在三人前方,挡住了漫天尖刺。 尖刺砸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脆响,盾牌受重力影响不断下沉,宋清的手臂被震得发麻,神情却依旧坚毅。 季临朝她递去一个眼神,宋清立刻会意,手腕猛地发力。 盾牌瞬间旋转着升空、放大,竟顶着尖刺往回推去,将攻击硬生生挡了回去。 趁这间隙,季临与李明川从盾牌两侧冲出。 他们双腿屈膝,在原地猛地弹射而起,脚尖踩在盾牌边缘借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腾空,动作同步得仿佛是同一人。 “砰!”李明川的拳头率先落在张谊胸口。 紧接着,季临的陌刀划开张谊腹部,带起一片滚烫的血雾。 “张谊!!!!”云念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刚跌跌撞撞迈出两步。 “咻!!” 尖锐的破空声刚入耳,长箭已如一道黑色闪电,从青松林的方向直射而来,径直扎向她毫无防备的胸膛! 云念巧被箭力带得向后跌倒在地,箭杆深深没入胸口,只留半截尾羽在外颤动。 她张了张嘴,一口鲜血喷在身前,视线开始模糊,却仍费力地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张谊。 枯瘦的手颤抖着向前伸去,指尖离儿子的衣角好似只有咫尺之遥,却再也够不到。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散在风里:“对不…起,是母亲…没保护好你们…” “母亲!!!” 张谊痛苦嘶嚎,胸膛与腹部的伤口被动作扯得更大,滚烫的鲜血汩汩涌出。 他红着眼眶,血丝爬满瞳孔,满是怨毒的目光狠狠剜向长箭射来的方向。 青松树下,李过过左手紧攥着弓身,右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方才,顾京墨的指尖落在代表他的白子上,声音冷静的下令:“过过,动手。” 那一刻,他只觉得手中的弓箭重逾千斤,视线阵阵恍惚,云念巧奔跑的身影、顾京墨抬手的动作都变得模糊。 “过过!动手!!” “队长?你说什么?”李过过下意识反问,却被顾京墨的眼神牢牢攫住。 像暗夜狂风卷过的海面,唯一一盏浮在浪尖的灯,明明该是孤独无援,却偏用微光照亮整片黑暗。 他的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搭箭、拉弦、松弦,动作一气呵成,长箭破风而出! “我杀了你们!!!” “扑哧!” 陌刀再次割向他的双腿,剧痛传来,张谊踉跄着跪倒在地,满头满脸都是血污。 季临站在他身侧,垂首看他,声音冷漠:“张谊,你屠了霜径镇数十条性命,你可知罪?” “罪?!哈哈哈哈哈哈!”张谊突然疯笑起来,嘶哑又凄厉,“我有什么罪!!!!” 他挣扎着坐起身,沾满鲜血的手撑着地面,恶狠狠地看向季临:“你说!我到底有什么罪!明明是这天道不公!祂对妹妹不公,对我不公,对爹娘不公,对我们全家都不公!!” “凭什么!”他怒吼着,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凭什么晶骸对豌豆没用,凭什么祂要给豌豆那样恐怖的力量,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我恨啊!我恨豌豆!我恨爹娘,我更恨我自己!!” “是我…是我一手把豌豆推到这步田地…”他声音渐低,又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该死的是我!!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 41. 混战 张谊的笑声骤然停住,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扭头:“豌豆?是你吗?豌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声音里满是狂喜与急切,“哥哥来了,豌豆!!” “季临、李明川!快让开!!”顾京墨厉声喝道,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季临反应极快,一把捞起一旁的宋清,几乎是瞬间便退到顾京墨身边。 几人刚站稳,便觉周遭的空气突然变冷。 不知何时,张豌豆已悄然挪到沼泽边缘,缠在她周身的触须缓缓退到身后,像刻意收敛起来,将她纤瘦的身影彻底暴露出来。 她缓缓低下头,伸出泛着青白的手,轻轻将瘫倒在地的张谊搂进怀里。 那动作本该是亲昵的,却透着说不出的阴冷,“哥哥,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呢?” “哥哥。”她轻轻唤。 “哥哥!” “哥哥!!” 张谊背对着她,缓缓闭上眼,沾满血污的右手抬起,轻轻抚上张豌豆的脸颊。 他微微用力,将她的头颅往自己方向推了推,两个沾满血污的脑袋轻轻靠在一起,像小时候无数次依偎那样亲密。 “豌豆,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他的声音很轻,混着气音,“只剩我们俩了。” “哥哥,一直在一起...”张豌豆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不断重复。 “豌豆,杀了他们,给爹娘报仇好不好?” “报完仇,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好,豌豆乖,我们一直在一起。” 话音还未消散,张谊的身体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数倍,皮肤下的血管突突跳动。 “砰!” 鲜血混着碎肉如暴雨般落下,密密麻麻淋在张豌豆身上,将她本就染血的衣摆彻底浸透成深黑。 血红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有一滴血泪从她眼角滑落。 再次分崩离析的身体,又被脊柱里那根触须狠狠拽住,像缝破布般强行缝合回去。 岁宴宁从张豌豆衣摆下悄悄探出头,湿哒哒的尾巴尖上沾着几滴黑红的血珠,她凑近闻了闻,鼻尖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腐臭味灌满。 这味道更浓烈,更浑浊,寻常变种的血液绝不会如此。 她眼睛一暗,是恨意。 张谊死前带着滔天的恨意,他的恨意会滋养张豌豆,近而数倍反哺于枯髓境! 脊柱处的触须突然疯狂膨胀,变得越发粗壮,表面的黏液泛着油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在贪婪吞咽着什么。 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震颤,连天空都仿佛在摇晃。 原本半包围着张豌豆的触须们,此刻正缓缓舒展开来,像苏醒的巨蟒,尖端齐齐调转方向,直直对准了顾京墨等人。 “李明川,左脚下!”陌刀一横,将侧面袭来的触须拦腰斩断,余光便扫到李明川脚边的泥土正诡异地拱起,像有什么活物在皮下疯狂蠕动。 数根触须破土而出,李明川急忙后跳,却又被头顶砸下的触须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上宋清的盾牌。 宋清咬牙,双臂死死抵住盾牌内侧,盾牌泛着淡淡光晕,不停发出“嗡嗡”震颤声,震得她虎口发麻。 “宋清!右前方!”顾京墨手下的黑白棋子转速越来越快,代表宋清的白子尤其明亮,“能力全注!把盾牌再撑大些!” 话落,一道白光突然钻进宋清的身体,温热的力量汇集到双臂,手中的盾牌光晕猛地向外扩张,像一面巨墙挡在众人身前。 “砰!!” 触须狠狠砸在盾牌上,又被弹得倒飞出去,后面的触须紧接着跟上,将前方的触须死死拍在盾牌上。 一根刚被弹开,下一根又砸落下来,层层叠叠,前赴后继。 盾牌本身的重量对宋清来说轻如羽毛,可那些触须像浓稠的鼻涕,死死粘在盾牌上,饶是有顾京墨的加持,她也越发吃力。 “队长!我快坚持不住了!!” “过过!”顾京墨没有半分犹豫,左手突然抓住李过过的后领,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猛地将他往半空抛去。 悬在头顶的棋子瞬间变了方向,代表李过过的白子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能力转注!拉满弓,射她的晶骸!!” 一股强横的力量粗暴地灌入他体内,他在空中旋身稳住身形,长箭搭上弓弦。 “这是甲级的全力一击!!” 李过过咬着牙,他左手死死抵着弓身,右手猛拉弓弦,整条手臂青筋暴起,肘部向后撑到极限。 长箭在弦上不住震颤,脸颊被气流刮得发疼。 “去!” 下方沼泽泥浆瞬间向两侧翻涌!箭尖刺入晶骸,虹彩般的灵气轰然爆发,附在张豌豆身后的触须痛苦扭动。 突然,两根触须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袭来,直扑还在空中的李过过。 他刚射出箭,身体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根本无法躲闪。 “宋清!”顾京墨急呵,故技重施,右手抓住宋清的手腕,借力将她朝李过过的方向抛去。 宋清在空中旋身挡在李过过身前,盾牌“唰”地横起。 “砰!”触须狠狠砸在盾牌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宋清手腕一痛,一口鲜血涌到嘴边又被她强咽回去。 两道身影先后从半空坠落,李过过踉跄着落地,立刻伸手接住宋清。 宋清冲他摇了摇头,此箭一击即中,她心中一喜,随即看向被四人围在正中的顾京墨。 队长表情仍旧凝重,并未有半分任务成功的喜悦,突然,她瞥见顾京墨望向远方的神情骤然一变。 还没等她反应,天光突然大亮,周遭疯狂攻击的触须竟齐齐停住,然后急速撤退。 她撑着地面起身,耳边传来李过过的喃喃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祂这是打算吃了豌豆!” 宋清猛地扭头,原本上下半包围的触须正缓缓向中间合拢,像织茧般层层缠绕,逐渐聚成一颗深褐色的巨球,将张豌豆的身影彻底裹在其中。 “队长!!”季临急声呼喊。 “季临,李明川!全力攻击!!”顾京墨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张豌豆不是寻常变种,是变异体!若被枯髓境吞噬,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从祂嘴里把张豌豆抢回来!! “是!队长!!” 二人身上再度亮起白光,裹挟着陌刀和拳头,如两道流光冲向巨球。 可无论他们如何发力,巨球表面的触须都以不可抵挡之势快速合拢,将所有攻击隔绝在外。 巨球之内,一片漆黑。 小猴子双手死死攥着箭杆,拼尽全力往张豌豆的晶骸里顶,可箭杆仍在微微后移。掌心磨得鲜血直流,混着黏液让箭杆越来越滑,几乎要从指间脱开。 她眼睁睁看着长箭被一点点顶出去,箭尖已隐隐露出,心瞬间沉了下去。 要杀死张豌豆这种等级的变种,寻常□□攻击早已无用,必须摧毁晶骸。 她干脆将整个身体压在箭杆上,勉强让它停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这里密不透风,没有丝毫光亮,氧气也在急速减少。 但黑暗,恰恰是她的掩护。 岁宴宁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闭眼。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竟在漆黑中亮起微光,锐利又坚定:“无相,交换!!” 眩晕感瞬间袭来,胸膛紧跟着传来窒息般的闷痛。 她下意识甩了甩头,没急着睁眼,而是伸手向前摸索。 触到那根细细长长的东西时,立刻牢牢攥紧,狠狠往里一推。 人的力量远胜小猴子,她还能空出一只手,冲身侧的无相招呼:“能点个火吗?太黑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没听见回应,却有一点微弱的光点缓缓亮起。 光点渐渐变大,成了一簇跳动的小火苗,被无相那根腼腆的触手轻轻托着,悬在半空。 岁宴宁弯了弯嘴角,毫不吝啬夸奖:“好孩子!” 触手轻轻摆了摆,像是在开心地回应。 她看向面前的张豌豆,确认她还活着,仍陷在昏迷中,胸口的晶骸被长箭抵住,暂时没有异动。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松了口气:呼!还好穿着衣服! 以往与其他生灵交换时,大多只能交换她本身,无法带走衣服。 这次竟如此顺利,岁宴宁没忍住在这不合时宜的场景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无相的触手们也学着她的样子,齐刷刷弯起。 要想阻止张豌豆在“祭品”状态下殒命,眼下唯有先将她体内的异变灵气彻底净化,让她重归人身。 刹那间,身后的黑雾骤然膨胀,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巨口,将张豌豆整个人吞噬其中。 黑雾在她身上翻涌攒动,黑色愈发浓稠厚重,渐渐将张豌豆的身影彻底遮蔽,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在其中沉浮。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岁宴宁抬手示意无相退开。 黑雾缩成小小的一团,亲昵地靠在岁宴宁身侧。 触手们又从黑雾中探出来,一部分撑在地面上稳住身形,另一部分则悬浮在空中,微微晃动着。 岁宴宁看向张豌豆,心头骤然一沉。 怎么回事?为何张豌豆身上的异变状态没有丝毫变化? 那颗晶骸依旧坠在她的胸腔之外,一根长箭稳稳插在上面,她的肌肤透明,深褐色的血液在血管中急速奔流,身体外围包裹着一层虹彩般的油膜。 岁宴宁眯了眯眼,这层外放的灵气,似乎比刚才稀薄了些许? 难道是无相吞噬的时间还不够久? 念头刚落,无相再度膨胀,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色花朵,再一次将张豌豆包裹进去。 还是不行?! 一次,两次… 直到无相的触手从最初的二十三条增至三十条,也仅仅是堪堪削弱了张豌豆身体外层的异变灵气。 不过…岁宴宁眸光一动,她脊柱中插着的那根枯髓境的触须,颜色是不是比之前淡了些? 42. 鱼上钩了! 她扣住张豌豆的肩,侧掰过她的身体,看向那根触须。 触须依旧粗壮,表面泛着湿滑的暗光,“咕噜咕噜”的闷响从它体内不断滚出,像是有黏稠的东西正顺着环状肌理往下涌。 下涌?! 方才这根触须明明正在吸食张豌豆的灵气,可此刻竟为了阻止她恢复人身,往她体内强行输送异变灵气! 张豌豆不过孩童,经脉本就纤细脆弱,如此庞杂的异变灵气先被强行灌进体内,又要被反复抽离。 她的身体就像根被粗暴挤压的管道,再这么折腾下去,她必定爆体而亡。 “该死!” 岁宴宁双手死死扣住触须,可这东西表面覆着一层黏腻的液体,她稍一发力就开始打滑,只能蜷起指节,用指甲扣住,才稍稍稳住力道。 触手们从她身后窜出,前仆后继咬住触须的上半段,吸盘里的光亮明灭不定,连带着触手本体也跟着忽明忽暗。 后面赶来的几条触手没了附着的位置,围着触须转了两圈,发出“呜呜”声。 紧接着,祂们的尖端微微蜷缩,吸盘缓缓收起,再展开时,竟分裂出数万根细如牛毛的针,扎进缝隙中。 触须明明无法言语,可岁宴宁却仿佛听见一阵尖锐的嘶鸣,像是从虚空里传来的哀嚎。 祂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颜色急速变淡。 后方的无相化为翻涌的黑雾,几乎瞬间填满了巨球内部的空间,吞噬掉一切光亮。 唯独在岁宴宁左前方,一株小火苗仍在微微闪烁。 眨眼间,黑雾里又生出十几条新的触手,祂们亲昵地蹭了蹭岁宴宁的脸颊,随后齐齐抬起头,朝着触须的上部猛冲过去。 谁也没想到,仅仅一根触须里的异变灵气,竟能把无相喂养到这般壮大的地步。 岁宴宁双臂死死箍住触须不断晃动的身体,祂挣扎得太厉害,连整个巨球都被带得连连震动。 触须的根部还连接着张豌豆的脊柱,她丝毫不敢松懈,若是任由祂疯狂挣扎,即便变种身体素质异于常人没那么容易死,张豌豆也极可能成个终身残废。 可那触须偏生难缠,她整个人被触须的挣扎带得东倒西歪。 突然,“哗!” 岁宴宁心头一紧:是新的触须闯进来了?还是云隐千机终于撬开了巨球? 可鼻尖萦绕的依旧是无相那熟悉的气息,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又混着些许草木烧焦的微涩。 后背传来一阵清凉,像是有人拿着扇子正轻轻往她脖颈后扇风。 岁宴宁下意识扭头,视线直直撞进两只悬在半空的巨眸里。 左边红底金瞳,右边白底金瞳,并排漂浮在空中直勾勾看着她。 先前与哑镜对战时,四大眼眸现于世间,后面面对李介时,只有白底金瞳出现,如今另一只眼眸再度浮现,难道意味着无相的力量,已经突破到了新的境界? 两只巨眸轻轻眨了眨。 白底金瞳那只始终盯着她,视线从她汗湿的额发扫到攥紧的双手,眸光里满是好奇。 红底金瞳那只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将目光转向她身旁仍在扭动的触须,瞳仁里的火星骤然亮了几分。 就在这时,那根挣扎不休的触须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身体猛地僵住。 好机会! 岁宴宁当即低喝一声,招呼触手们抓紧时机。 先前众触手还因顾忌张豌豆的身体,不敢全力吞噬,此刻得了指令,吸盘死死扣住触须,体内的灵光疯狂闪烁,将异变灵气尽数抽离。 不消片刻,原本粗壮的触须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颜色褪成透明,最后“啪嗒”一声,像根断了的湿绳,从张豌豆背上滑落。 岁宴宁弯腰接住张豌豆向前栽倒的身体,不等她站稳,触手们便一哄而上,粉嫩的吸盘小心翼翼地粘在女孩的手臂、后背各处,细细吮吸着残留在她体内的零星灵气。 半晌,怀中小姑娘终于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睫毛轻轻颤了颤。 “母亲...哥哥...” 她的身体突然僵住,混沌的眼神逐渐清明,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对不起,豌豆对不起你们……” 岁宴宁垂下头,指尖并拢轻轻贴上她的脖颈,手下的肌肤微凉,微弱的跳动顺着指腹传来,总算是让她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性命之忧。 张豌豆浑身颤抖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铺天盖地的悲痛。 旁边的触手们凑了过来,像是想碰碰她又不敢,岁宴宁轻轻摇了摇头,触手们便立刻温顺地蜷了蜷尖端,悄悄退到了一旁。 若是让无相消除她的记忆,会不会好受一点?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在张豌豆记忆里看到的画面:父母把她护在身后时温柔地笑,哥哥偷偷塞给她糖时宠溺的眼神,那些细碎的日常里,满是藏不住的爱意。 可这些,也都会跟着一起消失。 那时候的张豌豆,还能算是真正的“张豌豆”吗? 她身体虚弱,眼睫一垂又昏了过去。 岁宴宁蹲下身,右手轻轻抚上她汗湿的额发,只轻声吐了两个字:“交换。” 丝丝柔光从张豌豆眉心漫开,缓缓裹住她周身,等光晕散去,岁宴宁掌心已多了个空丹药匣,张豌豆已不见踪影。 如今云隐千机还在外面,沈栀是否已赶至此处也未可知,绝不能再让更多人撞见她的净化之力。 只能先把人转移到安全处,等解决了眼前的事,再做打算。 头顶的巨球已经开始崩裂,触须变得透明,软垂在巨球正中,没了动静。 枯髓境本有一万五千根触须,近些年变种大批消亡,逸散的灵气千百倍回馈枯髓境,如今已有一万两千根凝成了实体。 世人早有传言,等最后三千根触须也化为实体,这天地便要归于混沌,彻底消亡。 脚下的触须忽然颤了颤,岁宴宁下意识抬脚后退,刚踩着的那截触须舒展开,顺着天际透来的微光,重新挂回天幕。 一缕光亮恰好从头顶的裂缝射下,直直照向她的眼睛,刺得她眯起眼,心中没由来的升起一股烦躁。 巨球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混着顾京墨沉稳的嗓音,正吩咐众人集中攻击剩余的触须。 阳光越发刺眼,她闭上眼想缓解眩晕,可下一瞬,一截泛着暖光的白骨忽然闯进视野。 那是什么? 岁宴宁的脚步像被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凑过去。 白骨上裹着浅淡的光晕,看得人心里发暖,她像只寻到归巢的小鸟,围着那截骨头轻轻转圈,周遭的混沌都淡了,天地间好像只剩她和这截白骨。 突然,一群黑影从混沌里钻出来。 他们藏在暗沉的 雾气里,看不清容貌,只听见粗哑的叫嚣,手里的武器泛着冷光,直直冲着白骨而来。 不等她反应,那截白骨已被人抢走,黑影转身便要遁入混沌。 她追着黑影奔跑,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那截越来越远的白骨。 心口像被巨石压住,几乎要喘不上气。 “轰隆!!”巨球崩裂的巨响猛地拽回她的神思,岁宴宁心神一凛。 眼前一片暗沉,方才的暖光和白骨都没了踪迹。 那是…她的记忆? 没时间细想,顾京墨等人想来很快就会破开这层屏障。 那就推他一把!岁宴宁指尖凝起灵气,朝巨球核心狠狠按去。 刹那间,巨球轰然碎裂,那些缠在一起的触须尽数舒展开,退回天际。 岁宴宁的身影没了遮蔽,完完全全暴露在众人视线里。 风卷着她的衣摆,发梢微微扬起,划过那双直勾勾的明亮如星的眼眸。 “姐姐...?” 人群里,李过过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下意识惊呼出声。 话音刚落便猛地回神,他心一紧,拔高声音喊:“姐姐!快跑!” 顾京墨动作顿住,他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天际再度浮现出棋盘,“季临、李明川!活捉!” 两道身影应声而出,齐声应道:“是!” 季临与李明川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包抄过来。 在顾京墨的加持下,二人的身影几乎成了两道模糊的残影。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岁宴宁还悬在半空,那二人已借着蹬地的力道,朝她疾驰而来。 可她没去看那两道逼近的身影,反倒在李过过惊惶望来的瞬间,眼尾轻轻扫过他,以示安抚。 顾京墨头顶,那面正飞速旋转的棋盘上,四枚白子错落排布,唯独一枚黑子孤零零嵌在中间。 那黑子,应当就是她。 事已明了,顾京墨的武器是辅助型,但他的辅助绝非寻常,作为甲级神使,他必然有自保的底牌。 他竟能硬生生将凡人的能力拔升到能与化神期变种抗衡的地步,再加上他那双能看透战局的双眼,还有团队里人人对他的无条件信赖,剥壳者第一团队的名声,果然名不虚传。 可今天,无论如何,她必须拿下顾京墨! “交换!” 清脆的女声不算洪亮,却偏偏轻易撕开周遭的嘈杂,落在每个人耳边。 顾京墨反应极快,那面旋转的棋盘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枚白子骤然脱离阵列,朝前方急速飞掠。 不过眨眼的工夫,宋清已移到季临与李明川身前。 “对不住了,姐姐!”她高声喊着,掌心灵光暴涨,巨盾悍然降临。 可三人身上光芒越扩越大,带着吞噬一切的势头,宋清顿时有些慌乱,急切喊道:“队长!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京墨眉头紧蹙,他双手飞快在棋面上滑动。 可指下那三枚代表宋清、季临、李明川的白子,却像被钉死在棋盘上,任他怎么催动灵力,都纹丝不动。 “宋清!后退!快后退!”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队长!动不了!我们根本动不了!”季临急得额角冒冷汗,目光扫过宋清发白的脸。 金光如潮水般吞没三人,随即骤然收束,光芒散尽后,原地已空无一人。 43. 全灭! “队长!你做什么?!” “少废话!快跟我走!” 顾京墨声线绷直,呼吸杂乱,“你姐姐从那鬼东西的肚子里出来,指不定早成了枯髓境的傀儡,能不能认得出你都是两说!” 李过过被顾京墨像拎小鸡似的扛在肩头,他拼命仰着脖子,目光望向远处正急速缩小的岁宴宁。 她随手扔掉掌心的三根树枝,指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皱起的衣摆,而后缓缓抬眼,看向他们这边。 那双眸子依旧亮得像浸了月光,澄澈通透。 姐姐没有被污染!! 李过过心头刚涌起一阵狂喜,便见岁宴宁薄唇轻启。 “交换。” 顾京墨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下意识一僵,他头也不回地急声问:“过过,你听见…” 话音未落,肩头的重量突然陡增!一双冰凉的手从他脖颈侧探出来,狠狠拍在他脸上。 顾京墨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掀得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昏死过去。 暗处隐藏着的触手们像捆粽子似的将顾京墨牢牢缠住。 做完这一切,岁宴宁才转过身,看向正跌跌撞撞朝她跑来的李过过。 “姐姐!队长他…他没事吧?”李过过喘着气,声音慌乱。 “无碍,只是晕过去了。”岁宴宁抬手揉了揉他汗湿的发顶,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担心,宋清他们被我转移到安全地方了,没有生命危险。” 李过过这才点点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目光忍不住往岁宴宁身后瞟。 黑雾涌动,隐约能看见数根晃动的影子。 他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地问:“姐姐,那...那是什么啊?” 无相像是听见了他的话,从忙乱的“捆绑工作”中派出先前那根羞涩的触手,轻轻朝他晃了晃,算是打了个招呼。 岁宴宁回头看了眼无相,又转回来对李过过笑道:“这是无相域,我的朋友。” 接着,她又冲无相扬了扬下巴,介绍道:“这是李过过,也是我的朋友。” 李过过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祂。 触手顶端粉嫩的吸盘立刻吸住他的掌心,李过过身子僵了一下,掌心传来一阵细细的痒意,像有小虫子在轻轻爬。 友好的打了个招呼后,触手们又回去“尽职尽责”地加固对顾京墨的五花大绑。 李过过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上面还留着几个浅浅的圆形印子。 “姐姐,你之前怎么会在那巨球里面?张豌豆呢?”李过过快步跟上岁宴宁的脚步,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之前那只小猴子,是不是就是你?” 岁宴宁点点头,“张豌豆被我送走了,你一会就能见到她。” 她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干粮,递到他手里。 李过过连忙接过来打开,一股淡淡的米香立刻飘了出来,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三块黄油油的小米糕,外皮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之前从战雷霆那搜罗来的,尝着还不错,你先垫垫肚子。” 李过过捏起一块小米糕送进嘴里,甜滋滋的米香在舌尖散开,他一边小口嚼着,一边听岁宴宁继续说:“这事说来话长,我这段日子确实是在饕餮沼泽里待着,也顺便学会了些新能力,你刚才看到的交换,就是我能力的一部分。” 李过过嘴里塞得满满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次你做得很棒。”岁宴宁看了他一眼,“虽然沈栀现在还没来,但顾京墨落在我们手里,他不可能不管,我们只要在这守株待兔就好。” 李过过又捏起一块小米糕塞进嘴里,囫囵着点了点头。 “对了姐姐,”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好奇地问,“我们现在要去哪啊?” “去我临时落脚之处,那里比较隐蔽,不容易被发现。” 李过过眨了眨眼,又问:“那我们为什么不用你的新能力直接转移过去?那样不是更快吗?” 岁宴宁默了默,屈起指节轻轻敲在李过过的额头上,愤愤道:“走路不好吗?走一走!活到老!” 李过过吃痛,捂着额头忙不迭点头。 无相在前方开路,触手们托着顾京墨的身体,除了口鼻留出呼吸的空隙,他全身上下都被触手缠得紧实。 下方浓黑的雾气像流动的毯子,将挡路的荆棘、断枝扫到一旁。 方才她看似只动用了两次“交换”,实则交换了四个人。 岁宴宁不敢确定沈栀何时到来,但是她必须积聚实力,一击毙命。 洞穴外的林间,李过过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四下打量。 洞口被几棵合抱粗的古树遮得严严实实,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他亦步亦趋跟着岁宴宁往里走,前方的身影忽然顿住,又突然拔腿往洞穴深处跑,步履有些凌乱。 李过过不敢耽搁,连忙抬脚跟上。 洞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潮湿的水汽混着土腥味,不断往鼻腔里钻。 张豌豆不见了! 岁宴宁心头一紧,难道她二次异变了? 可无相明明已经将她体内的异变灵气吞噬的干干净净,方才进来时她还特意留意过,四周的异变灵气浓度极淡。 这么短的时间里,她绝不可能再次异变。 可她身子虚弱,若是不在洞穴内,又能去哪? 地上散落着几根她之前用来取火的枯枝,拐杖插在石壁缝中,上面挂着两件晾晒的衣裳。 她眉头拧紧,看向洞穴深处,心中有种不安的预感。 “姐姐,你在找什么?”李过过伸手想拉她,见她又一股脑往深处走,连忙小跑着跟上。 岁宴宁的脚步猛地顿住,李过过收势不及,“咚”的一声撞在她背上,鼻尖瞬间泛起酸麻。 他捂着鼻子后退两步,抬眼时却撞见岁宴宁满脸肃然。 无相托着顾京墨守在洞穴外,带着潮湿混杂草木烧焦的气息从洞外被风吹进来。 除此之外,洞穴深处还有一股极淡的同属于无相的气息,那是被无相净化后短暂留存的气味。 岁宴宁扭头看向李过过,示意他待在原地。 李过过怔住,他很少见姐姐露出那样严肃的表情,下意识点了点头,看着她缓缓向洞穴深处走去。 大约二十步左右,她停下了脚步,脑袋垂下,视线往地上投去。 李过过踮着脚往前凑,可前方一块一人高的巨石挡住了视线,他只能看见岁宴宁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俯身。 再直起腰时,怀中躺了一个人。 身上穿 着一条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血迹的鹅黄色长裙。 那人垂着的右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块,石面上的血迹已经半干。 她的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狰狞地铺开,皮肉外翻,露出白骨。 李过过与张豌豆见面次数并不多,每每见到她时,她身边总是有哥哥和母亲陪伴,脸上永远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对张豌豆的印象止步于此。 即使她异变成了变种,他也只是遥遥看见被触须半包围在其中,低垂着脑袋的小姑娘。 如今,她躺在岁宴宁怀中,头微微向后仰起,双眼紧闭。 李过过记忆中那个第一次见面便昂着小脸笑嘻嘻冲他喊“哥哥好!”的月牙般的眸子突然清晰地闯入他的脑海。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冲上鼻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滚出一声哽咽。 张府四人,全没了。 岁宴宁稳稳环抱着张豌豆,从他面前走过往洞穴外去。 洞外的空地上长着些零星的野草,她寻了处晒得到阳光的干燥土坡,小心翼翼将张豌豆放下,又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随后她起身,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掐断几株开得正好的小黄花,指尖灵巧地将花枝绕来绕去,很快编出一个小小的花环。 她捧着花环走回来,轻轻戴在张豌豆颈间,嫩黄的花瓣恰好遮住那道狰狞的红色伤口。 随后,她又从空间戒指中搜寻片刻,摸出一盒针线。 她在张豌豆身旁盘腿坐下,指尖捏着细针,轻轻将布料微微拽起,才开始细细缝补张豌豆裙子上胸前和后背的大洞。 银针在布面上起落,缝到后背的破口时,她忽然停了手,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李过过。 目光触及他满脸未干的泪痕时,她微微一怔,“过过,你哭什么?” 李过过慌忙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没什么,姐姐,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岁宴宁点点头,指向洞穴口那只积着薄尘的空木桶,“我想帮豌豆擦净身子,过过,你去溪边提桶水来吧。” “好!”李过过脆生生应着,双手攥住桶梁,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地上的人。 他咬了咬下唇,提着空桶往不远处的小溪奔去。 如今的李过过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瘦弱得风一吹就倒的孩子,肩背宽了些,个头也蹿得快,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就提着满满一桶水回来了。 他额角沁着薄汗,微微喘了口气。 岁宴宁抬眸看他这副模样,笑意轻轻漫上嘴角:“过过真是长大了,瞧着竟有几分大人的模样了。” 可这份夸赞并未让李过过露出半分雀跃。 他垂着脑袋,目光落在张豌豆毫无血色的脸上,说话时带着明显的鼻音:“豌豆…她比我还小两岁。” 岁宴宁接过木桶放在脚边,取出帕子在水中浸透,俯身给张豌豆擦拭脸颊上的血污。 头顶花苞垂下的毛绳,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在颊边轻轻晃荡。 她用沾了水的手随意将那缕毛绳拨到脑后,又将沾血的帕子放进木桶里揉搓。 红色的水晕顺着木纹缓缓散开,很快就将桶里的清水染成了淡红。 “死了也好。”岁宴宁突然道。 44. 扇你巴掌! 李过过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姐姐,你、你说什么?” 岁宴宁声音极轻:“她从小身子弱,被锁在屋里连院门都很少出,连自由是什么样都没见过,唯一的念想,不过是能有副健全的身体,可在这鬼地方,这点念想,倒成了世间最大的奢望。” 她嘲讽一笑,“到最后,竟要向这天道乞求怜悯,可如今这天道,祂配吗?” “死了也好。” 她又重复了一遍,指腹抚过张豌豆紧紧皱着的眉骨,“这么重的罪孽,压在一个孩子身上,实在太沉了。” 李过过听不懂岁宴宁话里的深意,在他心里,活着总比死了好。 曾祖母走后,他成了没人要的孤儿,是姐姐把他捡回来,还有宋清、季姨、师父陪着他,他的日子才重新有了光。 可是,他攥紧手中的衣摆,豌豆能像他一样幸运吗? 张家手上沾了那么多人命,豌豆又是百年来第一个能听见枯髓境召唤的人。 渡厄和潮汐怎么可能放过她?她还能遇到另一个“岁宴宁”吗? 他看向身旁正给张豌豆梳理头发的女子。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神情淡然平静,像极了史书中记载的、万年前降临人间的神明。 她的手指灵活地在张豌豆柔软的发丝间穿梭,麻绳绕了几圈,又轻轻拉紧。 不过片刻,两条带着小绒球的麻花辫就垂在了张豌豆肩头,衬得那张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稚气。 “姐姐,我们把豌豆葬到水塘里好不好?就跟我曾祖母葬在一起。” “水塘?”岁宴宁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对。”李过过抿了抿唇,“曾祖母以前总嫌我太皮,没人陪她说话,要是能有豌豆这么个小姑娘跟她做伴,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岁宴宁垂眸思索了片刻:“也好,霜径镇本就是她的家,她之前总吵着要回家,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李过过见她答应,眉梢扬起,可心中却犯了难。 “可是姐姐,这里到霜径镇起码要走五日,我们还得在这等令主,只怕到时候豌豆…” 他担忧地看着岁宴宁,可眼前的女子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忧虑,神色依旧淡然。 她看了看四周,又在空间戒指中翻找半天,确定确实没有什么能给小姑娘带的东西后,便扭头冲李过过道:“过过,还有什么要说的话吗?没有的话我便送她回家了。” 李过过怔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几秒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他眼里迸出亮闪闪的光,重重“嗯”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蹲下身靠近她。 他的指尖轻轻搭上张豌豆冰凉的小手,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郑重:“豌豆,你晚些日子再投胎好不好?你等姐姐把那些恶心的触须都杀干净,到时候天下太平,神谴之地也不会再是神谴之地,到那时候,你再回来,好不好?” 岁宴宁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深深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 她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抬起,张豌豆的身体缓缓脱离地面,悬浮在半空中。 “回去吧,回霜径镇去,那里有你盼了许久的家,那片水塘,没有神谴之地的浑浊,没有触须的腥气,只有干干净净的风与水,是这世间最纯粹、最不受污染的归处。” 清风与花瓣做伴,在这混浊世间的最后一秒钟,随着包裹她身体的光亮变大,瞬间消散。 “交换!” “噗!!” “姐姐!!” 李过过的惊呼几乎是和血声同时响起,他踉跄着扑上前,堪堪扶住向前栽倒的岁宴宁。 温热的血溅在他手背上,他颤抖着双手死死托住她瘫软的身体,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咳…咳咳!” “姐姐!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啊!” “看着长了点个子,力气怎么还是这么小?” 即使头痛欲裂,她也没忍住出声挖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冲破皮肉炸开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忍不住在心里咒骂。 还是太牵强了。 霜径镇距离太远,哪怕她之前在水塘里留下过无相气息,能用来定位追踪,可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尝试如此远距离的“交换”。 果然耗费远超预期,不过一瞬间,全身的力气就被抽得一干二净。 她伸出手,死死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却还是挡不住那阵翻江倒海的眩晕。 触手们见岁宴宁吐血,连忙扔下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纷纷蠕动着凑过来,细细软软地抵住她的后背。 李过过乱了阵脚,好不容易从金莲中摸出水壶递到岁宴宁嘴边。 她微微仰头,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阵撕裂般的疼痛。 她费力地抬眼看向脸色煞白的李过过,声音沙哑:“别慌,只是反噬罢了,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李过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跟着云隐千机出过不少次任务,见过不少高手力竭受伤的模样,连顾京墨都有过实力透支的时候,可他从未见过谁反噬得这么严重。 口吐鲜血,脸色惨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年仅八岁的他哪里经得住这个,哭声越来越大,双手攥紧岁宴宁的衣袖,生怕一松手,姐姐就会像曾祖母一样消失。 岁宴宁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力气再说话,只是用仅存的力气抬起手,拽住了旁边一条正忙乱着端水、又想替她擦血的触手。 她手上一使劲,像条滑溜泥鳅,从李过过的怀里落在了围过来的几条触手上。 触手们争先恐后地接住她,立刻用身体在她身下搭了个简易的小床。 “啊?” 李过过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僵立在原地,见岁宴宁突然移了位置,喉咙中的哽咽卡了壳,像被掐住脖子的小公鸡似的,发出滑稽的声音。 岁宴宁紧紧抿住的唇没绷住,溢出一声轻笑。 “嘶!咳咳!!!” 胸口传来一阵锐痛,她倒抽一口气,瞥见李过过又瞪圆了眼睛,满脸惊悚地要扑过来,连忙抬起手阻止:“别动!” 李过过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你让我歇会儿,别惹我笑。” 说完这话,便顺着触手们托扶的力道躺了下去,胳膊一抬,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看上去极为疲惫。 不知道自己是睡了过去,还是昏死过去,总之,待她醒来,天已入夜。 身下的触手们兢兢业业,许久都未挪动半分,见她醒来,便轻轻蠕动了下,表达欢喜。 岁宴宁伸出手拍了拍祂们,触手们立刻会意,轻轻将她往上托了托,调整成舒服的倚靠姿势。 刚坐直身子,就瞥见李过过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还维持着之前探头看她的姿势。 只是眼帘紧闭,头一点一点的,显然困得不行。 岁宴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视线往下移,落在他压在身体底下的左腿上。 不敢想,这得多酸爽!光是看着都觉得腿肚子发紧,她不由得龇了龇牙。 忽然,李过过的头猛地往下一栽,他瞬间惊醒,揉了揉眼睛,看清岁宴宁醒着,欣喜若狂地又要扑过来。 刚探直身子,左腿的酸麻感就顺着腿筋蹿上头顶,他僵在 原地,脸上的喜悦瞬间变成了龇牙咧嘴的窘迫。 岁宴宁看他这副模样,眼底浮出些坏心思,低喝一声:“无相,上!” 触手们应声而上,冲向李过过的左腿!分工明确,捏、揉、锤样样不落。 酸麻混着痒意窜遍全身,难受极了,李过过刚想张嘴求饶,一条触手就飞快扯过他的衣角,粗鲁地塞进他的嘴里。 他手脚并用地去扯触手,可孩童的力气哪里敌得过祂们,折腾了半天,只能瘫在地上,欲哭无泪、可怜巴巴地抬头看向岁宴宁。 岁宴宁擦掉眼角笑出的泪意,挥了挥手让无相退下。 她伸手把李过过从地上拽起来,忍着笑故作好心地问:“怎么样?腿是不是不麻了?” 李过过瘪着嘴,语气里满是憋屈:“可不嘛!姐姐你还笑!”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瞧见岁宴宁脸色一变,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示意他别出声。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外面微微晃动的杂草。 “有人来了。” 李过过一惊,难道是沈栀? 岁宴宁立刻转身走到顾京墨身边,见他仍在昏迷,揪住他的衣领,伸手毫不客气地甩了他一巴掌。 “姐姐!!” 李过过捂住嘴中溢出的惊呼,看着顾京墨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不禁心想:队长醒了要是知道是姐姐打的,会不会把他也一起算上?毕竟他也在场,到时候会不会扒了他的皮?救命! 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极其艰难的从睡梦中醒来。 他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就又挨了一巴掌,头被打得往旁边偏了偏,正好对上李过过睁得溜圆的眼睛。 完蛋,姐姐,救我!! 李过过缓缓把捂住嘴的手往上挪了挪,捂住了眼睛。 “哦,不好意思,你醒了啊。” 毫无歉疚之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京墨再怎么迟钝,也能察觉出自己现在的处境不怎么好。 并且右脸隐隐作痛,右眼看东西甚至有些模糊,应是被拷打了。 沈栀这该死的家伙怎么还不来!他惹得一身麻烦,还要他一个辅助来善后!! 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顾京墨秉持着能活就活,不能活苟着活的念头。 “嘶!” 他吸了口凉气,本想勉强牵起个笑脸缓和气氛,却不小心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岁姑娘,我与你无仇无怨,有什么话大家坐下来好好说,不要动手,动手不文明。” 许是右脸肿起,导致他说话有些不清晰,岁宴宁耐着性子听他呼噜吧唧说了一堆,眉头越皱越紧。 本是想着他是李过过的队长,总是要在他清醒的时候对他客气些,有些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可这人着实有点吵闹,危险正在逼近,岁宴宁也没耐心与他周旋。 她伸手扯住顾京墨的衣领,手腕一用力,将他往自己这边拽。 顾京墨话还没说完,没有任何防备,额头“咚”的一声撞在了一起,疼得他闷哼一声,不由得屏住呼吸。 眼前的睫毛忽闪忽闪,近在咫尺,脸颊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眉毛轻蹙,好似有几分不耐烦。 顾京墨脑子有些乱,又有些莫名其妙,他这般俊俏的男子,她有什么可不耐烦的? 他来不及再想些别的,只觉得额头的触感清晰,愈来愈烫,难以忽视,不只是方才被扇的右脸,连带着左脸也开始火辣辣地疼。 他下意识想,不会肿成个猪头吧。 下一秒,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45. 被抓住了? 指节分明的手拨开缠络的枯枝,前方洞穴在昏暗中黑沉,潮湿空气里裹着草木焦煳的气息,黏在鼻尖挥之不去。 沈栀抬手折断横亘在前的枯枝,随手掷在脚边。 来时路上接到季临的求救信号,他已先遣空茧、哑镜二人赶去支援,唯独发给顾京墨的通讯请求,始终石沉大海。 【棋枰天罗】,黑子铸以玄铁,白子凝自寒玉,棋盘展开便能化作数百米的“天罗领域”。 领域之内,白子可令友方战力翻倍,甚至临时追平顾京墨的等级,黑子则能压制敌人实力。 可他身为阵眼,一旦展开领域,自身便毫无防御之力。 但云隐千机本就战力卓绝,攻防一体,便是他亲自对上,也需全神应对才能寻得破绽。 那女人又拿什么破局? 沈栀瞥向面前时明时暗的光幕,指尖不耐烦地捻了捻,又甩了甩手。 光幕似是有些信号不良,剧烈闪烁起来,其中一枚红点执拗地亮着,直指前方洞穴深处。 自踏入这饕餮沼泽,金莲定位便频频掉线,通讯更是时断时续,如今只能勉强捕捉到求救信号,连正常通话都做不到。 他缓缓摊开掌心。 “叮!!”一柄玄黑色镰刀凭空浮现,刀刃寒光锋利,柄身则是数节白骨以螺旋状串联而成。 【神判】-【阳镰】,是潮汐殿主专为同盟打造的神器。 放眼天下,这柄【神判】堪称第一利器,唯有超甲级实力的沈栀,方能将其驾驭。 此刻,神器被他随意握在掌心,只轻轻一挥,便将身前挡路的杂草拦腰斩断。 洞穴完完整整暴露在眼前,光幕上的红点愈发急促地闪烁,明明白白提示着,顾京墨就在里面。 他收了镰刀,抬脚踏进洞穴,一股清凉气息迎面而来,含着一丝糕点的甜香。 他素来不喜甜食,可这甜味混在沼泽的腐臭里,倒让紧绷的鼻腔松快了几分。 洞穴角落堆着些引火的枯枝,除此之外,还有个杂草垒起的窝棚样的东西,应是临时歇脚用的。 忽然,一人高的巨石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沈栀眉峰微蹙,放轻脚步绕了过去。 巨石后的人似乎并未察觉他的靠近,抬手拍掉掌心的尘土,长舒一口气:“呼!累死大爷了!总算完事了!” “顾京墨?” “沈栀!!” 听清来人声音的瞬间,顾京墨眼圈一热,紧跟着眉毛一横,就要发火。 可他也清楚,自己压根打不过沈栀,只能逞逞口舌之快。 “你怎么才来!我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你知道吗!”他几步绕出巨石,冲到沈栀跟前,不由分说便勾住他的脖子,不停埋怨,“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我顾京墨啥时候这么狼狈过?好歹也是堂堂甲级神使,居然被个小女子逼到这份上!” 沈栀最厌旁人近身,顾京墨的手刚搭上他肩颈,便被他反手扣紧。 “嘶!疼!疼!松手松手!!” 他松了力道:“你怎会在此?那女子呢?” “喏!在这儿呢!”顾京墨揉着发麻的手腕,倒没真生气,他与沈栀相识多年,早摸透了这人“外冷里不算热”的脾性。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巨石后果然蜷着个女子。 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靠在石壁上,双眼紧闭,像是昏死过去。 沈栀俯身,修长的手指掐住女子下巴微微上抬,不过片刻,白皙的下颌便印出几道红痕。 他左右转着她的脸仔细打量,见肌肤细腻无假面痕迹,是岁宴宁本人无疑。 “这就抓到了?”他看向顾京墨,眼中带着怀疑。 顾京墨一听这话,当即炸了毛:“你这是质疑我的实力?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虽主打辅助,可自保的本事总还是有的吧?” 沈栀斜睨他一眼,“自保本事确实有,但若说拿下她,不可能。” 顾京墨也不恼,干脆往巨石上一靠,“爱信不信,反正人就在这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带回渡厄,有些事需要盘问清楚。” 岁宴宁身负净化之力的事,他至今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此事牵连太大,必须先查清来龙去脉,才能安心。 顾京墨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来时见着宋清他们了吗?” “放心,已让阿镜和阿茧去寻了。” 得知队员无碍,顾京墨彻底放松下来,哥俩好似的拍了拍沈栀的胳膊:“谢了啊!” 沈栀没应声,视线扫过还挡在身前的男人,冷声道:“让开。” 顾京墨倒也听话,侧身让出一步,沈栀刚迈腿要过去,身前忽然横过来一只手臂,硬生生截住了他的动作。 沈栀眉头紧拧,周身的气压肉眼可见地低沉了下去。 他侧身想绕过去,目光却被顾京墨牢牢挡住,余光只能瞥见岁宴宁衣摆一角。 “你做什么?” 岁宴宁能力诡谲难测,即便此刻昏迷,谁知道会不会突然醒转?唯有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能安心。 他周身气压骤沉,可顾京墨浑然不惧,反而笑嘻嘻地伸着手,拦在他面前不动。 “待此间事了,报酬自然少不了你的。”沈栀耐着性子冷声道,说着又往右移了半步。 顾京墨也往右挪了挪,仍旧将身后昏迷的女子遮挡得严严实实。 沈栀耐心告罄,二话不说便要伸手去拉他,没等他碰到人,反倒被人先一步抓住了手。 掌心相贴,指节处磨出的薄茧有些硌手,那是常年手握【神判】留下的印记。 他忽然晃了神,不合时宜地想起沈栀挥刀的模样。 右手扣着镰柄,腰腹一转便带起劲风,刀身划破空气时,连光似乎都要被劈开,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利落锋芒。 他晃了晃脑袋,语气讨好:“别着急啊沈栀,这次咱得事先说好,可不能再用那些不入流的小玩意敷衍我了!” 沈栀瞥他一眼,冷哼道:“我何时有过不入流的东西?是你自己不会用,怪不到别人头上。” “是是是!”顾京墨连忙点头应和,笑得眉眼弯弯,“咱们尊贵的令主大人给的东西,自然是顶顶好的!不过这次任务,我云隐千机可是冒了天大的风险,报酬得让我队员亲自来选,成不?” “可以。”沈栀答应的干脆利落。 顾京墨原本还等着他讨价还价,闻言顿时愣住了:“如果不行的话…可以!??” 他眼睛一亮:“你这就答应了?” “不想要?” “要要要!!” “还有事?” 顾京墨一抬头, 正对上那双纯黑眸子,沈栀比他高出小半头,垂眼时眼尾的阴影落下来,只露了半个瞳仁,却让他硬生生品出了威胁的意味。 再敢啰嗦,他说不定真会把自己扔进沼泽里。 顾京墨干笑两声:“没、没了!” 他刚要挪开身子,脸上的笑意却突然僵住,身体也跟着一沉。 “扑哧!”利器穿透皮肉的声音格外刺耳。 双眸猛地睁大,一口鲜红的血液直直喷在沈栀的脖颈上。 “顾京墨!” 沈栀瞳孔骤然猛缩,左手立刻掐住顾京墨后心的穴位封脉止血,拽着人极速后退。 顾京墨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手臂无力地垂着,双眼紧闭,显然是已经昏死过去。 本该昏迷的女子不知何时挣开了麻绳,握着一根沾血的枯枝,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她始终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脸,看不清神色。 沈栀眼皮跳了跳,一股怪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难道她异变了? 不对,岁宴宁拥有净化之力,本是克制异变的存在,更何况这洞穴里异变灵气稀薄,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失控? 他从不是轻敌之人,能在数百场与域族、变种的对战中全胜,除了强悍的实力,便是谨慎。 可现在顾京墨像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不仅成了累赘,还彻底限制了他的动作。 沈栀伸手去扯他的手臂,可他哪怕昏死过去,肌肉仍然绷紧,双腿缠在他的腰上。 正想干脆扭断对方手腕强行分开,面前突然掠过一阵阴风。 一道黑雾直扑他面门! 沈栀腰腹猛地一拧,侧身避开。 可那黑雾竟像有灵智似的,折了个弯又缠上他的手腕。 他正要运气震散,指尖却突然触到一抹冰凉黏腻的触感。 那东西顺着掌心钻进衣袖蠕动着往上攀爬,像裹了层黏液的软体虫,细微的凸起缓缓蹭过皮肤,他浑身一激灵,寒毛直竖。 该死! 磅礴的灵气顺着左手溢出,化作刀片似的旋向缠在臂上的异物。 “呲啦!”割裂声响起,黑雾骤然散开,底下露出的东西却让沈栀呼吸一顿。 淡粉色的触手,纤细柔软,像刚蜕皮的新生体。 岁宴宁的实力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方才那一击足以开山裂石,落在触手上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痕迹。 触手本就质地柔软,即便覆着一层黏液,也不该挡下他的攻势。 但现下他的攻击却无法伤害祂分毫,毫无疑问,手臂上不断缠绕收紧的触手绝非常物。 除去净化之力,她竟还能操控这般诡谲之物。 不知为何,他的灵气一碰到那触手,骨缝里便像被无数蚁虫疯狂啃噬,又痒又痛,钻心难耐。 出手越是猛烈,痛感便越是尖锐,可一旦灵气稍缓,那剧痛又化作刺骨麻痒,顺着骨缝一路往里钻。 沈栀刚压下去的鸡皮疙瘩,又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挂在他脖子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沈栀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沉喝:“顾京墨,醒醒!起来辅助我!” “堂堂渡厄令主,超甲级神使,也需要我来辅助?” 那声音还是顾京墨的,却带着股陌生的戏谑,轻佻又诡异。 46. 是我哦! 沈栀微微一怔,狭长凤眸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下一刻径直掐上了顾京墨的咽喉,语气冰冷刺骨:“你不是顾京墨!你是谁?” 身上挂着的男人缓缓抬首,眼前那张脸依旧熟悉,可眼底翻涌的,却是彻骨的杀意。 “你是岁宴宁!” “答对啦!可惜,你要死咯!”对方勾着唇角笑,眼眸弯弯。 一直垂落发丝遮着半张脸的女子,忽然软倒在地,双眼紧闭,显然早已失去意识。 身后忽然漫开浓厚的黑雾,眨眼间填满整个洞穴,原本宽敞的空间瞬间被挤压得逼仄,潮湿气息中混着草木焦煳味,直直扑进鼻腔。 黑雾里慢悠悠探出新的轮廓,数十根黏腻的触手蜿蜒伸展,领头那根暗红近黑,比旁的粗了近一圈,正是先前哑镜传回影像里,最早生出的那根。 所有触手骤然绷直,如利箭般齐齐射向沈栀,却巧妙避开顾京墨的身体,从他两侧及后背狠狠刺入。 几乎是同时,洞穴外狂风大作,高浓度的异变灵气翻涌着灌进洞里,呼啸着钻进沈栀体内。 灵气顺着他周身经脉运转一周,竟凝作更浓稠的纯白,顺着四肢百骸奔涌而出,朝着触手猛冲过去。 狂风卷开沈栀宽大的外袍,内里银纹点缀的作战服露了出来,劲瘦的腰间束着墨色腰封,正中间嵌着枚透亮的灵玉。 此时那枚灵玉正微微发亮,色泽渐渐转纯,沈栀转化出的纯白灵气,正被它缓缓吸纳。 这就是神使的灵气运作方式? 岁宴宁心头一动,原来这灵玉是用来存储神使运转灵气时逸散出来的部分。 浮空城中记载,神使并非天赋异禀,不过是能驾驭异变灵气,将其转化为纯净灵气,要么用于攻击,要么存入灵气囊中,既然如此,所谓的灵气囊应当就是他腰封上这块灵玉。 只是并非所有神使都能将灵气转化成这般纯白,颜色越纯,纯净值越高,净化力便越强。 等等,净化? 岁宴宁忽然顿住,神使与她的净化之力,究竟有何不同? 若说神使只能净化空气中逸散的异变灵气,那她呢?她连变种都能净化,甚至能触及枯髓境,这么算来,她的能力岂止是超甲级?说不定还要更高? 岁宴宁眸子一亮,她觉得自己找到了快速赚钱的法子! 只要时不时吞噬部分异变灵气,然后再将其吐出来存到灵玉中,不就可以直接拿到潮汐换取物资了? 一季度换一次,应当够让她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了! 越想越兴奋,她恨不得立刻杀了沈栀,守住这个秘密。 纯白灵气与触手狠狠撞上,灵气势如破竹,却只堪堪擦着触手们掠去,“轰”地一声砸在对面石壁上。 洞穴剧烈震颤,碎石簌簌坠落,沈栀借机身形一晃,径直掠出洞外。 几乎在他离身的刹那,整座洞穴轰然坍塌,穹顶重压而下,褐黄色的尘土如怒浪般翻涌而起,几乎吞没了所有光线。 漫天尘雾里,触手紧随其后疾探而出,却在距他后背仅半指之处骤然顿住,尖端不住颤抖,再难进分毫。 怎么回事?难道沈栀身上藏了她没发现的高阶防御法器? 不对!不是法器的问题,是触手根本伤不了他! 沈栀面色微变,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显然也没料到眼下这情况。 岁宴宁的触手伤不了他,他的攻击也伤不到触手,沈栀这辈子头一回尝到“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滋味。 岁宴宁又何尝不是? 既然杀不了他,再这样僵持下去也毫无意义。 她原本料定,沈栀再狠也不会拿至交好友当作肉盾,这才控制着顾京墨的身体挂在他身上。 一来是借着顾京墨的身份趁他毫无防备入侵意识,结果沈栀只是微微一愣便恢复如常,二来是赌沈栀会在她对顾京墨下手时,主动挡下攻击。 可如今所有算计尽数落空,她只得操控着顾京墨的身体从沈栀身上滑下来。 脚刚一沾地,脸色骤然惨白,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栽倒,幸而被身后伸来的触手及时扶住。 绷得笔直的触手一软,不再强攻,转而如蛇般缠向沈栀周身。 黑袍被触手轻易扯落,内里墨衣剪裁利落,昏光里泛着粼粼的银芒,顺着肩颈的弧度往下蔓延。 带着微凉黏意的触手缠上他的腰窝,将窄腰衬得愈发明显,又有触手贴着他腿侧缓缓收紧,布料被勒出浅淡的褶皱,微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 沈栀喉结狠狠滚动,惊色未褪的眼底翻涌戾气,漫开一层薄红。 果然,只要不危及他的性命,就不会被那股力量桎梏。 男人被牢牢捆在原地,周身纯白灵气依旧在疯狂翻涌冲击。 这般持续消耗,纵使他灵气再浑厚,时间一长,脸色也渐渐褪尽血色,泛上一层冷白。 “别白费工夫了。” 岁宴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吩咐触手们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将顾京墨放下,他身上的伤口不算深,血已经凝住,只是先前被她强行入侵意识,此刻暂且昏迷。 这还是她头一次控制人类,如今一看,确实是比普通生灵抗造些。 活着、四肢完好无损,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可以跟李过过交差了。 她随意扯下被石块划得絮絮拉拉的衣摆,回头冲跟在身后的那条最为粗壮的触手弯了弯眼:“还好有你。” 方才洞穴坍塌得突然,若不是祂及时把她的身体拖出来,等她从顾京墨身上抽回意识,怕是早被压成肉泥了。 “沈栀,你该也发现了,我们根本无法伤到彼此,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 沈栀眯起眼,眼尾泛着冷意。 触手在他裸露在外的手腕与脚踝上勒出一圈圈浅红印痕,可他薄唇一启,没有丝毫退让,讥讽道:“聊?跟你聊什么?聊你是如何占据了顾京墨的身体,还是聊你这些触手是怎么回事?” 岁宴宁指尖绕着一缕发丝,尾音轻挑:“你该从哑镜的影像里见过我的能力吧?你替我保密,今日我就放你走,如何?” “荒唐。”沈栀嗤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今天你能全身而退?” 话音刚落,岁宴宁的耳尖突然颤了颤。 约莫一公里外,杂草“沙沙”作响,脚步声乱哄哄的,像是来了不少人。 她和沈栀本就打了个平手,要是渡厄神使来人,她自己跑没问题,可沈栀和顾京墨未必能带得走。 她快步走到沈栀面前,一手刀将人打晕,把二人塞进黑雾快速撤退。 薄薄一层黑雾裹着她的右腿,支撑着无力的肌肉行走。 坠在最后的触手在地上扫来扫去,把他们的脚印和痕迹全部抹除。 走了没几步,岁宴宁突然停住。 她转身快步冲回沈栀身边,从黑雾里将人掏出来,指尖捏着他的手腕抬起来仔细看了看,又往上撸了撸他的袖子。 手下的皮肤温滑,被触手勒过的地方泛着浅红,像落了层薄霞。 “咦?怎么没有?”她皱着眉,干脆伸手揪住沈栀的衣襟,狠狠往外一扯。 衣料“刺啦”声响,薄而挺括的墨衣被扯出道裂口,冷白的肌肤瞬间暴露出来。 肩颈线条往下收出利落的弧度,锁骨窝陷得恰到好处,被触手勒出的红痕沿着骨缝向下蔓延,和冷白皮肤形成刺目对比。 锁骨窝里,一朵小小的 金莲顺着呼吸轻轻起伏。 “吃了它。” 黑雾立刻攀附上去,沈栀脸色更加苍白,冷汗顺着下颌滑下,融入黑雾中。 过了一会儿,黑雾慢慢退开。 锁骨处红得刺眼,竟是被硬生生啃掉了一块皮肉,又靠着无相的治愈力,飞快长出一层粉嫩新肉。 果然,先前她看到张豌豆手臂上有一处新长的疤痕,便猜测他们可能是用割肉这种方法躲避了潮汐和渡厄的定位,事实证明,只要剜得够深,就能将金莲整朵去除。 风里突然传来草叶晃动的声音,岁宴宁松开沈栀的衣襟,回头看去。 李过过从草垛里钻出来,浑身上下沾满草屑,他“呸呸”吐掉嘴边的草屑,猫着腰往四周扫了一圈。 一看见岁宴宁,眼睛瞬间亮起来:“姐姐!你成功了!” “还不算。”岁宴宁迎上去,将人从地上拉起来,“胳膊伸出来。” 李过过虽有些茫然,却还是乖乖伸出胳膊。 缕缕黑雾悄然附上他的手背,盘旋片刻便缓缓散去,手背上的金莲依旧泛着淡淡的柔光。 李过过不明所以,疑惑道:“姐姐,怎么了吗?” 岁宴宁煞有其事的看着他:“你现在是个体户了。” “什么叫个体户?” “简而言之,我把你的金莲和潮汐的关联切断了,潮汐再也无法定位到你。” 见李过过似懂非懂,她揉乱他的头发:“不过你放心,浮空城、通讯、储物栏这些功能都可以正常用。” 岁宴宁又命无相吃掉顾京墨的金莲,然后带着李过过爬上骤然涨大的墨色云团。 他刚手脚并用的爬上来,一抬头便看见脸色煞白的两人,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黑雾上滚下去,慌忙抓住岁宴宁的衣角,颤抖道:“姐姐,他们死了吗?” 岁宴宁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可惜:“没死,就是晕过去了。” 李过过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身下黑雾中缓缓蠕动的触手,忽然眉头一皱,一把扯过李过过的袖子,急声道:“快,把你的浮空城打开。” 翻遍所有讯息与见闻,仔仔细细排查一遍,待确认没有任何关于【触手驮着一女子飞奔】的消息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李过过一头雾水,追问她发生了什么,可任凭他怎么软磨硬泡,岁宴宁就是不肯告诉他。 说话的工夫,无相已经飘到半空,载着四人往饕餮沼泽外疾驰而去。 祂速度极快,没半刻钟就甩掉了身后的人,前方的城镇已经能看见隐约轮廓。 岁宴宁却没急着进城,反而寻了处驿站,从沈栀腰间摸出渡厄的令牌,威逼利诱要了间上房。 这一个月天天在沼泽地待着,虽说之前洗劫了战雷霆,不缺物资,可沼泽味儿实在太难闻了,也没法经常沐浴,她总觉得浑身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岁宴宁拿了块干净的布,揉着还在滴水的发顶走到桌边,冲蹲在地上守着二人的李过过招手:“过来吃口东西。” “姐姐,队长什么时候能醒啊?”李过过跑过来,接过她递的肉饼,张大嘴咬了一大口,猪肉馅的油汁漫开,混着吸满汤汁的粉丝软乎乎的。 他眼睛一亮,内心那点担忧立刻被馋意盖过。 岁宴宁也咬了口肉饼,含糊道:“现在还不行,等我解决了沈栀,再放他走。” 她咽下嘴里的肉,蹲到沈栀身边,托着下巴仔细打量他的脸。 睫毛长而密,垂在眼下投了片浅影,就算昏迷,眉峰也微微皱着。 “啧啧啧!真是个十足的美人啊!可惜,美人耳朵不好使,不听人说话。” 47. 为什么杀不死! 她拇指扣住沈栀的下巴轻轻一抬,将他的脸往侧转了转,发尾垂着的白色毛球跟着摇晃,当真是跟她用的一模一样。 岁宴宁心里奇怪,指尖勾着沈栀敞开的衣襟往下扯。 墨色衣料滑开,露出白皙的胸膛,肌理线条利落,仿佛还残留着沼泽地的薄潮气。 她往里探了眼,确认没穿里衣,正准备顺着腰侧往下摸,抬眼就看见李过过诡异的眼神。 孩童眼睛瞪得溜圆,视线在她的手和沈栀的胸膛间飘来飘去,耳尖通红。 “怎么?”岁宴宁挑眉,手上动作没停,指尖顺着沈栀腰侧的弧度往下滑。 “姐、姐姐...他是男子啊。”李过过抿着嘴,视线飞快移到地面,不敢抬头。 “男子又怎么了?” 她三两下把沈栀浑身上下摸了个遍,除了用来威逼利诱的渡厄令牌,就只剩腰封正中这块灵玉。 岁宴宁扭头看向还在扭捏的李过过,他缩着肩,想说什么又不敢,犹犹豫豫。 “神使的灵玉,是不是能存储物资?” 李过过立马点头,目光忽闪忽闪划过沈栀凌乱的衣襟:“能是能,不过灵玉最要紧的不是存储功能。” “你是说灵气囊?” “对,只要把灵气囊里的纯净灵气带去潮汐,想要什么都能换,财富、地位、高阶法器应有尽有。” “不过...”他飞快扫了眼地上的沈栀,“沈栀是超甲级神使,他的灵气转换值和纯净值都是全大陆最高的,用他的灵气囊换东西,能换到最好的资源。” 他叹了口气:“但是姐姐,他可是渡厄令主啊,全大陆谁不认识他?要是用他的灵气囊,无异于送死。” 岁宴宁垂眸盯着灵玉,忽然抬眼看向李过过,认真道:“你觉得,我和沈栀比,谁更强?” 李过过立马直起腰,语气笃定:“当然是姐姐更强!” “那我要是去潮汐评级,是不是也能混个超甲级?再不济也得是甲级吧,总不能连顾京墨都比不上。” 李过过愣了下,挠了挠头:“姐姐,可你之前在霜径镇不是去过潮汐吗?我听曾祖母说...” “说我被赶出来了?”岁宴宁已经伸手去解沈栀的腰封,绳结打得紧,她用力扯下来放在一旁,“那次我根本没参与评级,他们见我右腿有疾,直接将我拦在门外了。” 李过过眉头拧紧,一脸不忿,气鼓鼓道:“就因为这?可姐姐你虽然右腿不便,但战力可是比他们超出一大截!!” 岁宴宁倒不在意,“不过是趋炎附势之人,跟他们计较什么。” 她说着,视线从放在一旁的腰封上移开,顺着沈栀精瘦的大腿往下滑。 右腿上的外甲泛着冷光,纹路精致,在她眼里简直像块刚出炉的香馍馍。 虽说无相能附着在她的腿上支撑行动,可谁不想自主走路? 她盯着外甲,喉咙悄悄滚了滚,二话不说扒住边缘就往下拽,可它就像是长在沈栀骨头上似的,岿然不松。 李过过见她瘫坐在地上喘气,劝道:“姐姐,算了吧,这外甲是潮汐殿主专门为沈栀量身打造的,哪能这么容易扒下来。” 岁宴宁偏不信邪,她凑近些,想研究外甲上有没有暗扣。 可刚靠近,鼻尖就飘来一股熟悉的味道,混着点潮湿的泥土味,还有草木烧焦的气息。 她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屋角。 无相缩在那里,占了小半间屋,像团化不开的墨,偶尔飘出丝缕焦味。 鼻尖焦味越来越浓,她心里有些犯嘀咕。 无相离沈栀少说有丈远,若是祂的味道,该是从窗户处飘过来才对,可这股气息分明来自沈栀的右腿。 她又凑近了些,眼尾忽然瞥见甲缝里有丝缕黑气,正轻轻蜷动。 她屏住呼吸,指尖再往前探了探,刚碰到那缕若有若无的凉意,神情倏然一怔。 没等多想,已屈起两指捏住了那抹黑气。 无相立刻缠了过来,绕着她指尖转了两圈,像在确认什么,随即轻轻一卷,将那抹黑气吞了进去。 “可有不舒服的地方?”岁宴宁垂眸问。 无相腾出一根纤细的触手,轻轻摇了摇。 竟融合得这般顺畅?她眉梢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难道沈栀右腿上附着的东西,和无相本是同源? 银光外甲的缝隙里,更多黑气正顺着甲片纹路缓缓爬动,像藏在光里的暗河。 她试探着伸指抵住甲缝,指尖立刻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黑气非但未退,反而愈发急促地顺着指腹蹭上来,像撒娇似的绕着指尖打转。 岁宴宁头皮一麻,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和沈栀上辈子难不成是亲兄妹?还是…母子?父女?甚至夫妻? 不然两人身体里,怎会藏着这种同源却来路不明的东西? 无相是自她清醒时就陪伴在身边的,对她有着一种天然的亲昵,岁宴宁也是,并未觉得这样一个诡谲之物留在自己身边有什么不对。 那沈栀呢,他腿上的黑气又从何而来?亦或者,她杀不了沈栀是因为他腿上的黑气? “你在做什么?” 一道压着冷意的嘶哑声突然从一旁传来,带着一丝尚未清醒的烦躁。 岁宴宁恍若未闻,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触手们继续掰外甲。 “我说,你在做什么?” 他声音沉了几分,埋头苦干的女子这才慢悠悠抬头,眼神里带着点敷衍,抬手虚虚挥了下:“呦,醒了?看不出来?我在扒你外甲。” 一旁的李过过早缩成了一团,见状又绝望地滚了滚,把自己埋进被褥里。 沈栀眯起眼,眉峰拧起,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我自然看得出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身的空气突然泛起涟漪,纯白灵气飞速往掌心汇聚,一柄泛着寒光的镰刀骤然显形。 手腕一翻,刃风便朝着岁宴宁面门扫来。 “啪!!” 他睫毛猛地颤了颤,脖子僵硬地转过去,看向那只按在自己右手背上的手。 掌心一空,【神判】“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白皙修长的手紧紧压下来,温热中带着蛮横的力道,不容他有半分挣脱。 “你!!” 岁宴宁站起身,抬脚对着【神判】一勾一踢,堂堂神器被她随意踢到角落。 黑雾立刻涌过去,裹住镰刀就往回拖,眨眼间便吞了进去。 “你什么你!看清楚了,你现在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令主,是我手里的阶下囚。” “我?阶下囚?”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长眉微挑,眼帘垂下,薄唇勾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即便衣襟散着,发丝贴在颈侧,那股迫人的盛气却丝毫不减,反倒因狼狈更添了几分凌厉。 “你说我是阶下囚,可你,又何尝不是?” < p>岁宴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脚踩在他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他皱眉。 她歪了歪头,语气平淡:“你什么意思?” “嘶!” 沈栀的脸僵了一瞬,手腕猛地一翻,一股力道从掌心传出来,震得岁宴宁脚底发麻,后退两步。 她倒不恼,方才那一脚,本就是报复他方才嘲笑。 她转身搬了把木椅过来,干脆将椅子倒着坐下,双臂环住椅背,下巴搁在上面,目光从上往下落,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你不是要谈吗?先把我放开。” “不可能。”岁宴宁干脆利落地拒绝。 “你不放开我,我怎么说话?” “你现在不正在说话?” 沈栀被她噎了一下,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干脆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她。 “你我根本无法互相伤害,你杀不了我,却因为我知道你的秘密,只能把我囚禁在这儿。”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低笑出声,“可你别忘了,除了你,没人能困得住我。” “所以你得时时刻刻盯着我,一分一秒都不能离开。”他眼神里添了点嘲弄,“这样的日子,对你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囚禁?” 岁宴宁没说话,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是认同还是反驳。 若是沈栀右腿的黑气当真与无相同源,那无相自然无法伤害他,可若是换她亲自下手呢? 岁宴宁眸光深沉,突然起身,膝盖抵着地板跨坐在沈栀腰腹间。 沈栀浑身猛地一僵,后背倏地绷紧,腰腹不自觉下沉,深不见底的眼底藏着惊涛骇浪:“你做什么!” 岁宴宁反手扣住他的脖颈狠狠掐了下去,指下的动脉突突跳动,温热的肌肤透着细微的战栗,她眯起眼,手下力道又加了几分。 “你!!” 空气被骤然抽离,他偏头狠狠咬上颈侧的那只手腕。 岁宴宁吃痛,下手动作却更狠。 身下的男人面色涨红,齿间的力气越发狠戾,鲜血顺着他的唇角往下淌。 突然,岁宴宁喉间一阵腥甜涌上,她猛地偏头吐出一口鲜血,随即撑着沈栀的胸膛,从他身上翻身而下。 手背随意擦过唇边的血渍,她抬眼看向同样咳嗽不止的沈栀。 亲自下手也不行。 心脏像被钝锤一下下闷凿,起初还能咬牙忍着,后来那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心口仿佛要被生生凿穿。 若今天真把沈栀掐死,她怕是也得跟着陪葬。 岁宴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余光扫过沈栀唇边溢出的血,忽然顿住。 那不是她的血,显然,沈栀咬了她,也遭到了反噬。 只是如此轻微的伤害也会遭到反噬吗? “咳…咳咳…你杀不了我。”沈栀缓过劲来,俊美的脸上褪去涨红,反倒愈发苍白,衬得唇角的血迹更加刺目。 他声音沙哑,说出的话却依旧带刺。 “你也杀不了我!”岁宴宁瞪他一眼。 两人相顾无言。 方才那片刻的对峙里,她在脑海中把能想到的杀招都过了一遍,却发现没有一种能真的杀死沈栀。 他毕竟尊为渡厄令主,身后千军万马,而她只有自己。 再拖下去,对她只会越来越不利。 若是被沈栀抓回渡厄,她身负净化之力,定然会被当成实验品,抽血扒骨,落个死生不能的下场。 48. 达成交易 岁宴宁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步,她走到桌边,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心下依旧焦躁。 躺在地上的男人眸色沉得发黑,目光越过一旁昏迷的顾京墨,落在桌边仰头喝茶的女人身上。 过了半晌,他又转头看向客栈角落那团黑雾。 黑雾挤成一团,察觉到他的视线,猛地往前扑了半寸,又飞快缩回去。 沈栀眼皮掀了掀,声音冷峭:“幼稚。” 右腿的痛感越发清晰,像是有团火在皮肉下灼烧,又像是万千根细针顺着血管扎进骨缝,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 他忍不住皱紧眉,自他清醒后,这痛感就没停过,时轻时重,像跗骨之疽。 正想着,右腿的痛感突然翻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里撕扯,连带着血管和筋骨都在颤动。 黑气仿佛要冲破皮肤逃出去,连带着他的血肉、外甲的禁锢都要一并扒开。 世界在眼前摇晃,明明一片漆黑,却仿佛重影般,令他头晕目眩。 空气浓稠,喉咙像是被扼住,他猛地睁开眼,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眸里。 不知怎的,沈栀从她眼中看出一股“不信邪”的意味。 “你又做什么?”他声音沙哑,忍痛问道。 岁宴宁收回刚拢到他颈侧的手,干笑两声:“我想再试试。” 他沉默片刻,突然抬眼看她,“能否帮我倒杯水?” 岁宴宁没有虐待俘虏的习惯,吃喝拉撒本就是人之常情,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水。 沈栀皱紧的眉头一松,果然,右腿的疼痛和岁宴宁有关。 她一靠近,痛感就会加剧。 这黑气是多年前他在醒来时就附着在腿上的,这些年他试过无数办法,都没能将其去祛除。 右腿看着能正常行走,可黑气时常作乱,疼起来钻心蚀骨,于作战十分不利。 后来,他托潮汐殿主打造了这副外甲,以备不时之需。 可这黑气为何对岁宴宁的靠近如此雀跃? 沈栀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躁动在他的骨缝里翻涌着,像奔光的飞蛾,恨不得立刻挣开皮肉的束缚,扑进她怀里。 所以岁宴宁离得越近,祂挣得越急,那股奔涌的欲望就越强烈,他腿骨里的疼痛就越钻心。 沈栀看着面前递来的茶杯,冷笑道:“我躺着,怎么喝?” 岁宴宁眉梢一挑,右手直接扣住他领口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声音不耐:“喝!” 沈栀没有抗拒,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喉间的腥甜。 见他喝完水,手掌按在他肩膀上,就要把他按回地上。 “我们谈谈?” 岁宴宁的力道顿住,反问:“谈什么?” 沈栀撑着地面坐直身子,衣襟本就松散,这一抬头,直接从肩头滑了下来,露出胸膛一抹春色。 乱发垂在胸前,堪堪遮住腰腹的肌肤。 他瞥见岁宴宁毫不遮掩打量的视线,脸色骤然一沉,勃然大怒:“你!” “你什么你!大男人还怕看?给你穿好就是了!” 她飞速道,手指胡乱勾住衣襟的系带,三两下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又顺手把他垂在胸前的黑发捋到脑后。 沈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哑声道:“我知晓你的净化之力,也知道你能删除人的记忆,但你删不掉当初留下的影像,记忆没了,他们还能再看一遍,你总不能反复删除。” 他的目光突然转向墙角缩着的黑雾:“祂叫什么?” 岁宴宁没打算隐瞒,“无相域。” “如今我也知道了祂的存在,纸包不住火,你既然走到这一步,你的秘密迟早会被世人知晓,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岁宴宁不是没考虑过这点,若是以前,这或许是个棘手的难题,但现在不同。 无相能净化枯髓境触须的异变灵气,她大可以找个僻静的地方,偶尔净化些灵气换取资源,足够维系生活就好。 她抬眼看向沈栀,眼尾微微上挑,笑里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张扬:“那又如何?这世间除了你沈栀,没人能再困住我。” “那他呢?”沈栀的下巴朝床上抬了抬,目光落在缩在被子里的李过过身上。 “你的确大可顾着自己,找个僻静的地方安度余生,可你看似心狠手辣,却是个良善之人,要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冒着暴露的危险救一个非亲非故之人。” 沈栀眸色幽暗如深潭,似乎早已将一切看透,目光沉沉落在女子垂着的眉眼上,字字一针见血。 “你若是不救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困住你的,不是我,是他。” 床上的孩童猛地掀开被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他赤着脚跳下床,抓起桌边的茶壶就往沈栀方向冲。 岁宴宁眼疾手快地冲上前,一把夺过茶壶。 她皱紧眉:“过过,你冷静点!” 李过过眼眶通红,恶狠狠看着沈栀:“姐姐,他说得没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你杀不了他,但我可以,只要我杀了他,就没有人能威胁你了!” 岁宴宁双手箍住他的肩膀,怒道:“你不要命了吗!你杀了沈栀,渡厄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你一个八岁孩童,哪有什么自保之力!你曾祖母让我救你,就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吗!” “这条命是姐姐救的,还给你也无妨!” “啪!” 他捂着脸愣住,侧到一边的脸颊红肿,抬头看向岁宴宁,“姐姐……?” 岁宴宁语气肃然:“你的命是我给的,但没人有资格随便收走,包括我,听明白了吗?” 李过过红着眼眶重重点头。 她把茶壶放回桌上,转身看向沈栀,语气平静:“你说得没错,所以...” “加入渡厄。” “什么?” 她张着嘴,愣了好一会,才又问道:“你说什么?” 沈栀像是突然有了耐心,放缓了语速,重复道:“你加入渡厄,我替你保守所有秘密,如何?” 岁宴宁回过神,细细思索片刻,弯了弯唇角,俯身轻轻握住沈栀伸出的手。 掌心薄茧的粗粝触感,让她的手心也跟着微微发烫。 “成交。”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抽我的血,也不能割我的肉做实验。” 沈栀眸底闪过一丝遗憾,却还是点头:“我答应你。” “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给我买副外甲。” 沈栀嗤笑一声,拒绝:“自己买。” “兑换资源不够。”岁宴宁理直气壮。 “你进了渡厄,可以积攒纯净灵气兑换。” “太慢了。” “.. ....”沈栀的额角青筋跳了跳。 岁宴宁故作惋惜地叹口气:“算了,我还是想想怎么杀了你吧,大不了同归于尽。” “...外甲稀少,需量身定做。”沈栀终于松口,“你把形铁给我,我找人替你打造。” 岁宴宁的眸子瞬间亮了,当即挥了挥手,缠在沈栀身上的触手松开他,慢悠悠缩回黑雾里。 沈栀站起身,伸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就不怕我骗你?” “别人可能会,但沈栀不会。”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发顶,那根和他同款的毛球发绳,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蹭过她的肩膀。 “为何?” “以雷霆手段坐稳渡厄令主之位,带领众人对抗域族,你没必要费尽心思哄骗我一个无名无姓的人。” “即便你想对我不利,难道我就会束手就擒吗?”那双小鹿眼毫不躲闪,直勾勾地看着他。 男人神色晦暗,“那你能把我的腰封还给我吗?” 岁宴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我的【神判】” “......” 通天尖塔如一柄玄黑巨剑,狠狠楔进新叶城的心脏地带,外层石壁以玄煞岩层层垒砌,坚如铁铸,表面爬满银色暗纹。 面前人潮涌动,岁宴宁侧身躲开个步履匆匆的白袍男子,抬步往里走。 渡厄坐落在潮汐之上,这并非什么秘密,因此她放眼望去,除了白袍之外,还能看到许多渡厄神使。 “你好。” 桌后两名女子齐齐站起,露出两张如出一辙的面孔,一个黑袍加身,一个白袍笼罩,二人同时开口:“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 “我是来参与神使评级的,请问该往哪走?” 话落,黑袍女子冲她勾了勾唇,便落了座。 前台的柜台足有半人高,她一落座,便彻底从岁宴宁眼前隐了去,她只得将目光移到白袍女子身上。 白袍女子眉眼带笑,腰间悬着块圆形银饰,上面刻着双手托举银杏叶的纹样。 她冲岁宴宁点头:“请跟我来。” 大殿中央卧着一座传送阵,纯白符文在阵基边缘缓缓流转。 “我们这是要去哪?” “姑娘莫急,潮汐同渡厄一样,共十一层,咱们要去的是地下一层的测量室。” 殿内人影憧憧晃动,往来者中着白袍者明显多于黑袍,且陈设极简,除了进门处的前台,便只剩中央这处传送阵,再无其他多余物件。 只是…岁宴宁的目光落在大殿最里侧的一截台阶上。 那截台阶像是直接嵌在石壁里,直直往上延伸,上半截扎进了头顶的黑暗中,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唯有与前殿相接的一小截,在微弱光线下还算清晰。 说它是“一截”,正因它窄得很,约莫只够两人并排通过。 她目光扫过厅中往来的黑袍人影,轻声问道:“上面可是渡厄驻地?” 那女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没错,你眼前的这节台阶便是渡厄的入口,从这大殿往上,皆为渡厄驻地。” 岁宴宁缓缓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那截台阶上。 那女子见此,眼神沉了沉,多了几分郑重:“姑娘莫要再看了,唯有成为神使,拿到令牌,正式加入渡厄才能踏进其领域,你若此刻敢踩上那台阶,里面的阵法会瞬间将你绞杀。” 49. 初次评级 岁宴宁收回视线走进传送阵,冲她笑了笑,算是道谢。 骤亮的白光刺得她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仍一片灼白,她又闭上眼,以为传送尚未结束,耳畔却忽然飘来两道陌生女子的交谈。 “诶,你听说没?令主竟亲自引荐了个人来咱们这评级,还是个女子呢!”其中一人带着几分雀跃。 “我知道我知道!”另一人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不屑,“那女子据说其貌不扬,双腿有疾,又矮又瘦,令主定是看她可怜,怕她连饭都吃不上,才顺手引荐来的!” 先开口的女子却皱起眉,声音压低:“可渡厄素来不过问潮汐评级之事,令主为何偏对这么个女子格外上心?” “难道是令主的远房亲戚?”另一人托着下巴,猜测道。 “你傻呀!”先开口的女子立刻反驳,“令主多年前坐上渡厄掌权人之位后,除了身边两位执令,再没亲近过谁,哪来的远房亲戚?这人突然冒出来,难道是令主的情人?!” “啪!” “哎哟!谁打我头!”被敲的女子捂着发疼的后脑勺,两人齐齐抬头,顿时大惊失色:“艳、艳姐!” “令主的事也是你们能嚼舌根的?再敢在这里胡言乱语,小心我将你们逐出潮汐,永不准踏入半步!” “艳姐饶命!我们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二人头垂得更低,忙不迭应声。 张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两人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小跑着离开。 她像是才察觉到传送阵旁还站着人,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朝她走近。 “想必这位就是岁姑娘吧?”她走到近前,伸手便要牵岁宴宁的手,脸上堆着亲切的笑意,“方才那两个丫头不懂事,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莫要放在心上,更别惊动了令主大人。” 岁宴宁抽回手,张艳指尖一空,嘴角的弧度微微僵硬。 她敛起异样,重新勾起笑脸:“姑娘是令主亲自引荐来的,想必对令主的喜好摸得透彻,令主素来不近女色,最厌莫名争斗,姑娘若是想长久留在令主身边,这些规矩可得多上心些。” “嗯?” “我为何要长久留在他身边?” 她心底只觉好笑,她恨不得离那位越远越好,要不是根本杀不掉,且她实在对沈栀右腿的黑气心存疑惑,需得暂留渡厄查清真相,她早便寻机会脱身了。 张艳闻言一怔,随即掩唇轻笑,不以为然道:“岁姑娘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这世上哪个女子不想留在令主身边?” 她说着便引着岁宴宁往前走,脚步不停,目光却时不时回头扫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这女子生得是有几分姿色,可惜是个跛脚的,这般模样,又有什么资本跟他们殿主争? “你也想?”岁宴宁抬眼扫了她一眼,慢悠悠问。 张艳被这一问噎得喉间一窒,慌忙摆手,眼神飞快扫过四周,生怕被旁人听去。 她压低声音道:“怎么可能!我等粗鄙之人,哪配得上令主大人?这世上,唯有咱们殿主才堪与令主并肩而立。” 潮汐殿主?岁宴宁附和点头。 张艳还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着,一会儿提令主的喜好,一会儿讲殿主的行事,她左耳进右耳出,目光始终在周遭来回扫视。 此处已是潮汐内部,往来者皆身着缀着银灰暗纹的月白色统一服饰,外袍薄如蝉翼,隐透光泽,看着极为轻盈。 整个楼层比前殿略小些,却也宽敞,被隔成了三个方方正正的房间,整齐排布在正中央,每个房间皆以素白布幔严密封裹。 每个房间前都排着长队,队伍里多是眉眼青涩的少年人,鲜少能见到中年人。 房门前各站着一人,手持册子,正逐一对着排队者核对信息。 岁宴宁目光快速扫过三队人数,朝着最左侧人少的队伍走去,默默站在了队尾。 张艳见她全然没理会自己的话,径直扎进队伍,忙快步上前攥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人从队尾拽了出来。 岁宴宁身形一个趔趄,眼看着身后人趁机越过她补上位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干什么?” 张艳被她这声冷问刺得浑身汗毛一竖,莫名打了个寒噤。 面前的跛腿女子身形消瘦,除了眼睛透着几分怒火,毫无任何威慑力,张艳不禁纳闷,可能是自己最近太累了,她挽住岁宴宁的胳膊,不由分说将她往队首带:“令主可是亲自交代了殿主,要好好照料岁姑娘!姑娘本就腿脚不便,哪能让你在这干耗着?” 她偷偷瞥了眼身旁女子的脸色,见对方木着一张脸,又添了把火:“令主与咱们殿主,素来是互相照拂,这渡厄与潮汐才能有今日的融洽局面,两大势力能稳步发展,全靠两位主子知己知彼、彼此扶持。” 身旁女子忽然停住脚步,张艳心头一喜,就见对方转过脸来,语气平平地指责她:“插队太没素质,我还是去队尾排着,你若是有事,自便就好,不用等我。” 这话让张艳嘴角的笑彻底挂不住,脸色沉了沉。 可一想到岁宴宁是令主亲自引荐,终究不敢发作,只能强压下火气,虚虚朝她福了一礼,语气生硬:“那便等姑娘评级结束,我再来引你去领物资。” 物资?! 岁宴宁眼尾一扬,方才还淡着的神色添了几分人气,本着“拿人手短”的道理,她也屈身回了个礼:“多谢张管事。” 队伍移动很快,约莫一刻钟便轮到了她。 “岁宴宁?”负责核对的男子抬眼问了句。 “是我。” 男子指尖在册页上顿了顿,沉默片刻,才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单边银框镜片,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语气莫名:“你的测量室在后面,跟我来。” 岁宴宁心头纳闷,却还是跟着他绕过三个房间往最后面去。 一把巨大的十字形铁尺稳稳扎入地面,通体泛着冷硬的铁光,横尺与纵尺向两侧展开,几乎要将殿顶贯穿。 “此为空尺,专测灵气值与纯净值,横尺量灵气,纵尺量纯净度,数值越高,尺身会随之变长。”男子指着铁尺解释道。 岁宴宁仰头望着这远超寻常尺寸的铁尺,指了指方才排队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他们测量,也用这样的尺子?” “是。”男子点头。 “也…这么大?” 男子闻言顿了顿,目光飞快越过她的肩头向上扫了一眼,喉结动了动才回道:“并非如此,旁人用的空尺皆是正常尺寸,您这把,是渡厄令主大人特意吩咐准备的。” 沈栀特意吩咐的? 岁宴宁心头一紧,这不会是个陷阱吧,想让她在测量时暴露净化之力? 她狐疑地顺着方才男子的视线扭头望去,这才发现这层殿宇的层高格外充裕,竟 比寻常殿宇高出近一倍,足够再隔出一层空间。 传送阵正上方,墙面并未随下层殿顶收束,反倒向上延伸出一片隐蔽的夹层,外层石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与沈栀的合作本就如薄冰般岌岌可危,对方邀她入渡厄定然有所图谋,如今又用这特制空尺试探,心思昭然若揭。 岁宴宁眼眸低垂,但仍旧依着男子的指引,将周遭游散的异变灵气如细流般纳入体内,循着经脉运转一周后,尽数汇聚于右手掌心。 掌心贴上空尺,手下冰凉的铁纹硌着肌肤。 一秒。 两秒。 三秒。 空尺纹丝不动。 二脸茫然,岁宴宁歪了歪头,“是坏了吗?” 男子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上前围着空尺转了两圈,一脸郑重道:“没坏,设备一切正常。” 说着,他弯下腰,指尖指向铁尺下方一处极浅的刻痕:“姑娘请看,您的纯净值在这儿。” 岁宴宁跟着弯腰,看清那行细小的数值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纯净值36%?” “是。”男子直起身,又踮起脚指向横尺中间的一道刻痕,“灵气值在这儿。” “一次转换灵气值七百五十点。” “按评级标准,您是戊级。”男子语气笃定。 岁宴宁眨了眨眼,像是没跟上他的节奏,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戊级?” 对方重重点头。 她追问道:“戊级是什么等级?” 男子耐心解答:“戊级是基础评级,要求一次转换灵气值大于五百点,纯净值达到30%以上便可归入此类。” “那超甲级呢?” 男子闻言,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超甲级是顶尖水准!实力至今不详,只因它超出了所有测量设备的最大值!这柄空尺已是潮汐之最,极限也不过是一次转换五万点、纯净值95%以上,可令主…” 他话没说完,岁宴宁脑子里“嗡”一声,像是被惊雷劈中。 也就是说,一个沈栀顶一百个她?? 这对于一生好强的女人来说犹如天打雷劈,她快步上前,带着几分急切的严肃:“你确定这空尺没问题?会不会是年头久了,数值不准?” 男子同样严肃地摇头,斩钉截铁:“绝不可能!这柄空尺是潮汐的镇殿设备,其余设备的上限远不如它,当初令主测量时,用的也是这一柄。”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不过,当初令主测量时,数值直接冲破了设备上限,说不定真有可能对设备造成细微影响…” 说罢,他不由分说领着岁宴宁回到之前排队的房间前,将一柄放在桌上的空尺推到她面前:“姑娘再测一次,咱们确认下。 岁宴宁深吸一口气,再次运转灵气。 这次她换了左手,掌心刚贴上铁尺,“轰隆”一声闷响! 横尺如被无形之力拉扯,猛地向外伸长半寸,纵尺也应声向上拔高。 男子蹲下身,指尖反复比对刻度,又抬头看了眼岁宴宁,语气肯定:“戊级,没错。” “但这柄空尺明明伸长了不少,怎会还是戊级!” 男人指着桌上停止震颤的空尺解释道:“这柄刻度范围是最小的,一般适用于丁级及以下级别的神使。” “......” 50. 我是戊级 ?? “哈哈哈哈哈哈哈!” 监察室里的笑声漫开,绛河肩头抖动,指尖不停点着面前的透明光幕。 光幕只能从内向外视物,外头瞧着便是与石壁无异的灰黑色。 “沈栀,你从哪找来这么个活宝?还非要我把你当年评级用的空尺翻出来给她用,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从库房犄角旮旯里把东西刨出来吗?” 她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这么多年了,除了你,谁还配用这柄能测五万点灵气值的空尺?这姑娘和你什么关系?” 沈栀目光落在光幕下的女子身上,听着身旁的笑声,眉头微微皱起。 此人睚眦必报,真惹恼了他,说不定背后给潮汐使什么阴招,绛河见好就收,接过侍女递来的白玉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光幕:“行了行了,不跟你玩笑,这姑娘好歹要过我潮汐的评级,才能进你渡厄,我总得知道她的身份吧?万一出了岔子,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沈栀沉默了一瞬:“此人身份成谜,身上并无金莲印记,查不到过往。” “查不到?”绛河眼尾微微上挑,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难道是域族?” “不会,域族惯用纯净灵气,且无法操控异变灵气,与她的战斗方式截然不同。” “哦?”绛河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这么说,你们打过?” 沈栀点了点头,没再继续往下说。 殿内的笑声停了,只有酒杯碰撞的轻响。 绛河挑着眉梢了片刻,见沈栀始终不答,眼里反倒浮出兴味,慢悠悠道:“哦,看来是…谁都没赢?” 又沉默了半晌,沈栀才开口,语气并无波澜:“此人我自有安排,待她评级结束,你按戊级标准,安排她进渡厄即可。” 绛河莞尔一笑:“那是自然。” 沈栀离开后,侍女连忙上前,往绛河的酒杯里续酒。 酒液在杯中微微摇晃,液体透亮,没有丝毫酒气。 绛河仰头一饮而尽,将酒杯搁在案上,对侍女吩咐道:“去查查那姑娘的来历,越细越好。” “是。”侍女应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咬了咬牙,带着几分试探,“殿主,属下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何事?” “那女子出现得太过蹊跷,此前令主身边除了两位执令,便只与殿主您交好,她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丫头,竟让令主如此上心…殿主您…” “灵儿!” 灵儿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咚”一声跪倒在地:“殿主赎罪!属下失言了!” 绛河垂眸看着伏在脚下的侍女,却并未发怒,声音反而带着些许怀念:“灵儿,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回...回殿主,灵儿跟了您六年了。” “六年啊…”绛河轻轻叹了口气,“日子久了,也有些看腻了,身边的人,也该换一换了。” 灵儿猛地仰头,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苦苦哀求:“殿主!灵儿知错了!灵儿再也不敢了!您别赶灵儿走!求您了!” 绛河只淡淡抬手,便将衣襟从她手中抽回。 她全然不顾身后哭得肝肠寸断的侍女,径直走向门口。 “灵儿,金钱权势终究是晃花了你的眼,潮汐各处驻地的管理者,历来是从资历深厚、心性端正者中选拔,何时轮得到你私下插手?” “殿主!属下没有!”灵儿脸色骤白,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到绛河脚下。 “没有?”绛河转过身,目光从灵儿凌乱的发髻扫到她沾了尘土的裙摆,审视道,“那冯山是谁?冯清又是谁?你倒会挑人,几句花言巧语就把你哄得团团转,竟敢违背潮汐的规矩,想把冯清破格提拔到旧誓镇,若不是那冯清办事无能,露了马脚,你倒以为真能把这事儿瞒天过海?” “不是的!”灵儿哭喊道:“属下是瞧冯清能力尚可,才想给她个机会破格提拔,属下对殿主、对潮汐绝无二心啊!” 绛河缓缓俯身,纤细的手指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肩头的长卷发慵懒地垂落,仅用一根红绳松松系在发尾。 她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灵儿,我倒愿意信你没有二心,可你还记得,潮汐建立的初衷是什么吗?” 灵儿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除了浓得化不开的惊恐,只剩下一片茫然,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绛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缓:“接纳所有普通人,无论病弱、年老,皆一视同仁。 她收回手:“可你违背了这份初衷,你已经不适合待在潮汐了。” 话音刚落,绛河抬手挥了挥。 殿外立刻涌进两名身着白袍的侍从,动作利落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灵儿的胳膊。 她疯了似的挣扎哭喊,强行被侍从拖拽走,哭喊声渐渐消失在殿外。 岁宴宁自然无从知晓监察室内的暗流,更不知沈栀竟真在其中窥伺她。 她仍沉浸在“一个沈栀顶一百个她”的震撼中,心神恍惚。 直到身旁传来熟悉的刺鼻脂粉味,她才转动僵硬的眼珠,将黏在空尺上的视线移到面前之人身上。 “岁姑娘,可评完级了?” 岁宴宁下意识捂紧鼻子,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才一刻钟不见,张管事倒越发‘明艳动人’了。” 张艳脸上的笑立刻堆得更满,只当这姑娘是看着木讷、嘴却甜,顺着话头道:“岁姑娘快跟我来,我带您去领物资。” 这话让岁宴宁眼睛倏地亮了,方才还蔫哒哒垮着的肩膀一挺,脚步轻快的跟着张艳往回时的传送阵走。 张艳侧身让开半步,笑着冲她抬了抬下巴:“岁姑娘,快上来吧。” 岁宴宁也算有了经验,刚踏进传送阵站定,眼前便骤起白光,她立刻闭紧双眼。 等白光渐弱,她刚抬起脚要跨出去,一条胳膊忽然横在身前,挡住了路。 “嗯?”她疑惑抬眼。 张艳笑得温和,解释道:“岁姑娘且慢,这是地下二层,咱们要去的是地下三层。” 岁宴宁疑惑往外看去,只见眼前人来人往,都在搬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往不同房间送,每个房门上都贴着清晰的标识。 “丹药、水源、猪肉…这些不就是物资吗?” “这些是给普通人兑换物资的地方,东西也都是按普通人的需求准备的。”张艳摆了摆手,“专为神使提供物资的仓库,在地下三层。” 说完,她领着岁宴宁退回一步,再度站回传送阵中央。 睁眼时,周围的景象与之前相差不大,只是整个殿宇的面积比上面两层看着稍小些,少了几分嘈杂,多了几分规整。 张艳先一步踏出传送阵:“岁 姑娘,请吧。” 整座殿宇用与外墙同质地的玄煞岩隔成隔间,左边隔间刻着戊级”,右边则是“丁级”。 岁宴宁走到戊级隔间下,抬手指了指:“是这间吗?” “正是。” 张艳微笑点头:“您的评级为戊级,只能取用这间的物资,且每样仅限一份。” 岁宴宁扭头看她,眼尾带着点好奇:“要是我多拿一份,会怎么样?” 张艳嘴角弯着标准的弧度,语气轻快:“您可以试试。” 岁宴宁也回了个笑:“好。” 张艳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滞了半息,随即又漾开温和的笑意,目送岁宴宁推门走进隔间。 方才她来时路上听闻殿主将贴身侍女逐出了潮汐,那侍女虽不算殿主心腹,却也跟着伺候了多年,平日里替殿主打理起居从无差错,竟只因多嘴提了两句岁宴宁与令主的传闻,便落得如此下场。 看来,殿主对这位岁姑娘,是当真连一点风声都不愿容忍。 张艳虽挂着潮汐管事的名头,却鲜少得见殿主真容。 她所管辖的不过是普通人兑换物资、神使评级领物这两桩差事,在整个潮汐里,不过是最边缘的琐碎活计。 若想攀附殿主成为亲信,倒不如从眼前这女子身上寻个突破口。 伤她自然不敢,但若是能不动声色地逼得她知难而退,也算是为殿主分忧了。 张艳抬手掩住唇,凑到身后侍女耳边低语几句。 隔间内空间远比岁宴宁想象得更宽敞,左右两排货架从门口一直铺到尽头,各色物件码得整整齐齐。 她几乎两眼放光。 尽管从战雷霆搜刮来的物资还堆在空间戒指里,但那些被污染的食物,根本没法与潮汐提供的纯净之物相提并论。 像被丢进了糖果铺的孩童,方才还蔫蔫的劲头全没了,她脚步轻快地在货架间转来转去。 左边最上层挂着几套渡厄制式的衣袍,银线暗纹流转,旁边还斜倚着一柄长剑。 货架上方的光幕忽然亮起,映出三个字。 “掠灵衣?”她伸手将最上面那件拽下来,腰间系着块巴掌大的腰封,正中嵌着枚灵玉。 “用以掠夺变异灵气,净化储存。”她摸着灵玉喃喃道,“倒也算名副其实。” 只是… 她拎起衣服往身上比了比,大小合适,可银线比沈栀那件细太多了,灵玉也小了一圈。 沈栀的掠灵衣银线如小指般粗犷,她这件却只似马尾细丝。 “莫不是等级越高,银线就越粗、灵玉越大,能承载的灵气也越多?”她撇撇嘴,将衣袍收进戒指,又取了那柄剑。 剑是寻常铁器所铸,还算锋利,但比沈栀的神判来说,可差的远了,应当只能用来对抗低等级变种。 随后,她又拿了一份食物、清水和丹药。 食水分量充足,足够半月之用,虽非完全纯净,但也剔除了六分污染,比外界的食物香甜太多。 丹药色泽纯白,却无灵光流转,只是最普通的回气补血类药丸,远不如她曾吞掉的那一盒珍贵。 她咂咂嘴,想回味那滋味,脑子里却空空如也,只记得入口后一沾舌尖就化了。 “唉,有总比没有强。”她拍了拍手,正欲转身往门口走,忽然想起张艳那句:“您可以试试。” 51. 正式加入渡厄! “是你们让我试的哈,出了事可别怪我!” 她小声嘀咕,一只“罪恶”的手悄悄伸向另一件掠灵衣。 衣服只给一件,换洗怎么办? 她给自己找了个无比正当的理由,完全忘了神使本就可以借灵气净身这回事。 当然,她也从没用过就是了。 岁宴宁始终觉得,便是修了法术,也该守着每日沐浴换衣的规矩。 法术虽能拂去尘埃,可远不如清水洗过的清爽,浑身都不自在。 她一把抓住那件掠灵衣的衣角,用力一扯。 “诶?” 衣袍纹丝不动。 她偏不信这个邪,转身去拿丹药,那丹药却像长在盒里一般,任凭她如何使劲,也取不出第二颗。 无奈她只得放弃,推门出去时,正撞见张艳笑眯眯地立在门口,像是等了许久。 见她两手空空,张艳下意识看向随着她摆臂的动作若隐若现的小半截手臂,肌肤干净,并无金莲印记。 她微怔片刻,随即了然,金莲通常是通过手臂或者手背种下,但是金莲虫到底在何处扎根,每个人都不尽相同,但大多数人都是在手臂上。 张艳迎上前,特意走到岁宴宁左侧,腋下那卷画轴悄然露出了一角。 岁宴宁自然注意到了,但对方不提,她也不问。 眼看就要踏上传送阵,张艳忽然出声:“岁姑娘留步,在您正式加入渡厄之前,有些事还需告知您。” 这是终于忍不住了? 岁宴宁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何事?” 张艳展开画卷,画中女子栩栩如生,眉如锋刃,鼻梁高挺,身姿高挑挺拔。 腰肢虽细,却不显柔弱,反而透着一股隐而不发的力量感。 能近距离欣赏美人,岁宴宁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接过画卷问道:“这是谁?” “此乃潮汐殿主,绛河。” “绛河…‘栖鸟飞绝,绛河绿雾星亮灭’。”她望着画中那双深邃的凤眸,不由赞叹:“真是好名字!” 其语气中的真诚令张艳一时语塞。 她本意是以殿主之美令其自惭,逼她知难而退,却没料到对方竟脱口而出一句称赞。 岁宴宁欣赏够了美人,想起正事,转头问道:“你叫住我,可还有别的事?” 张艳回过神来,笑道:“在下是想请姑娘牢记殿主的容貌。” 岁宴宁不解:“为何?我加入的是渡厄,并非潮汐。” 张艳含笑将画卷仔细卷起,交给身旁侍从。 “岁姑娘有所不知,令主与殿主素来交好,若您常随令主左右,日后难免常遇见殿主,提前识得容貌,也免得日后举止冒犯。” 岁宴宁觉得有理,认真点头:“你说得对,多谢张管事。” 虽说她口中的什么常随令主左右这种事简直无稽之谈,她恨不得将他们口尊敬崇拜的令主大人除之而后快。 但毕竟绛河是潮汐殿主,而所有神使的物资皆由她掌管,岁宴宁既然加入了渡厄,以后少不了与潮汐来往,确实不宜得罪。 见她听进去了,张艳心中一喜,趁势又道:“有时殿主也会与令主一同执行任务,若在战场上,令主对殿主多有关照,也请岁姑娘放宽心,切莫多想。” 岁宴宁没听出话中深意,却捕捉到一个词。 关照。 “堂堂潮汐殿主,能居此位,必定实力非凡、手段果决,手下能人辈出,为何还需要令主特别关照?” 此话一出,张艳下意识以为会从这女子脸上看到毫不掩饰的妒忌,却没成想全然是真诚的疑惑。 她有些惊愕,“姑娘竟不知?殿主并非神使,而是普通人族。” 岁宴宁确实不知,她没有金莲,少有的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认知都是来自于王琦和李过过浮空城中的消息。 而关于潮汐殿主为普通人一事,好像所有人都知晓,但都极其默契的没有人敢在浮空城中大肆讨论。 正琢磨该怎么搪塞过去,就见张艳脸色一转,带上了几分鄙夷,岁宴宁虽不知她在想什么,但估摸着应当是脑补了什么东西,勉强蒙混过关了。 似乎意识到露出了内心真实的想法,张艳咳嗽了两声,脸上又恰到好处的浮现一丝崇拜:“当年殿主年仅十六,便以凡人之躯坐稳潮汐殿主之位。” “在殿主执掌之前,潮汐本只是为收容普通人而建,最初由一位强大的神使统领,但后来,他在与域族的交战中牺牲,潮汐也因此一落千丈。”张艳语气转沉,“是绛河殿主,在危急关头接手了潮汐,并成功铸就了自天道异变之后,第一把能承受灵气驱使的武器。” 听她如此一说,岁宴宁倒有几分印象。 她曾在浮空城中匆匆瞥到过一眼,与当初所见沈栀的成名史相同,总结来说,绛河十六岁接手潮汐,手段果决,却极少露面。 她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浮空城中所报道的关于潮汐殿主的刺杀事件。 以潮汐对神谴之地所做贡献来看,绛河无疑是作为正道领袖的人物,却屡次遭人暗杀,无一成功,所有刺杀者最终都离奇失踪。 一个处处为民应当受人爱戴的领袖为何会屡遭刺杀? 一个毫无灵气傍身的普通人又是如何反杀刺客? “你方才说…武器?”岁宴宁忽然抬眼,指尖在戒指上按了按,里面正躺着那柄刚领的长剑。 “这些武器从前竟不受灵气驱使?” 张艳摇头:“在殿主出现之前,所有神使使用的都只是普通铁器,灵气无法覆着。” “可殿主仅是普通人,她不了解灵气运转,更别说将其融入武器,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就非我所能知晓的了。”张艳笑容渐深,一双黑眸直直望进岁宴宁眼中,“岁姑娘是聪明人,想必已经明白在下的意思。” 岁宴宁转头回以客气一笑:“张管事多虑了。” 张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侧身让出传送阵:“岁姑娘直接踏入阵中,它会将您送回前殿,从前殿最后侧的一小段台阶上去,便是渡厄。” 白光翻涌间,她已站在前殿中央,正想找个僻静处换上掠灵衣,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混着类似野兽的低嗥,越来越近。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辆覆着厚重黑布的铁笼,正被缓缓推向她所在的传送阵方向。 一名白袍人走在最前,四名神使护卫在铁笼四周。 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却掩不住那股混杂血腥与腐朽的气息。 心脏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爬。 岁宴宁不禁皱紧眉头,安抚不停躁动的无相。 黑气从她的衣袖中探出来,绕着她的指尖飘向铁笼的方向。 “回来!” 岁宴宁低声呵斥,黑气不情不愿的缩回她衣袖中。 能让无相如此躁动不安的,只能是变种。 可他们为何要把变种运进潮汐? 照理说,变种越晚击杀,反哺给枯髓境的异变灵气就越多,理应就地格杀才对。 岁宴宁忽然想起,在界痕之壁下,那名变种只是被哑镜击晕了过去,后来她听 他们说什么“来得及运回来”?可为什么渡厄要运送变种进入潮汐? 她侧身让路,看着铁笼在她身边停下,传送阵白光亮起,将几人和被围在中间的铁笼尽数吞灭。 突然,一个模糊的声音钻了过来:“老大,方才那女子拄着拐杖,看着眼熟,是不是在霜径镇见过?” 被称作老大的人抬手敲了他一记,声音低沉:“任务还没结束,别分心!” 被打那人捂着额头,悻悻地瘪了瘪嘴,收回视线时,正好与岁宴宁投来的目光错开。 哦?熟人。 岁宴宁挑了挑眉,这不就是在潮汐霜径镇驻地见过的那两位运送甲级武器的人吗? 他们的业务范围还挺窄,两次碰见,不是在运死物,就是在运活物。 她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渡厄该不会是按等级分配任务的吧? 她是戊级,那岂不是所有脏活累活都得她来干? 更何况她还得罪了沈栀,天知道他会不会记仇,把她的日程排得一天一夜连轴转,一刻不得清闲。 岁宴宁认真思索自己现在跑路的可行性,突然,后颈窜过一阵凉意,一只苍白的手轻轻覆上她肩膀。 浑身汗毛“唰”地竖了起来,她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 “姑娘,你没事吧?” 岁宴宁干笑着摇头,擦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没事没事!哈哈哈!” 她状似无意地往铁笼消失的方向瞥了眼,顺势问道:“刚被那铁笼里的动静吓到了,听声音怪瘆人的,那里面是什么啊?” 那女子看她的眼神带着探究,忽然笑了笑,温声安抚:“姑娘别怕,只是头野猪罢了,潮汐中普通人居多,总也得沾点荤腥不是?” 不用多想,都知道是敷衍她的假话,四名神使押送一头野猪? 若不是她认出领队就是之前运送甲级武器【极光】的那人,她恐怕真要相信“稀有武器”和“野猪”同属一个级别了。 岁宴宁面不改色,余光扫过往来人影。 人来人往,秩序如常,仿佛刚才严阵以待押送铁笼的一幕从未发生。 不知他们是真相信那只是头野猪,觉得不值一提,还是个个其实心知肚明,却早已见怪不怪。 岁宴宁没有追问,只是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如此!” “对了姑娘,这儿可有方便更衣的地方?” 那女子却不直接回答,反问道:“姑娘是评级结束了吗?” 岁宴宁点头,对方立刻引着她往前台走,笑意温吞:“姑娘请随我来。” 回到前台刚站定,另一位黑袍女子应声起身,递过一本册子,用几乎一致的平稳声线说道:“姑娘,请填写一下您的个人信息。” 岁宴宁接过册子,快速扫过。 姓名。 性别。 年龄。 住址。 亲属。 疾病史。 等级。 纯净值。 净化灵气值。 能否接受集训。 前面的条目她都明白,可最后这条... 看她视线一直落在最后一条上,黑袍女子立刻贴心解释:“所有戊级神使在加入渡厄的前一个半月都不会外派任务,必须在驻地内集中特训,期间无特殊情况,不得外出。” “特殊情况是指?” 黑袍女子微微一笑,嘴角弧度完美得近乎标准:“例如,死亡。” “如果我不接受呢?” “逐出渡厄。” …… 52. 开始集训 岁宴宁扯了扯嘴角,这分明就是霸王条款,既然没得选,还在册子上写这行字做什么?走个过场吗? 笔尖泄愤似的重重划过纸面,发出“唰唰”的声响。 自那日她与沈栀达成合作后,等了两日顾京墨才醒过来。 虽然人是看着清醒了,但是浑身无力,只能顶着一双喷火的眼睛怒视着她。 岁宴宁面无表情的托孤似的将泪眼汪汪不愿离开的李过过托付给他,又毫无感情的对自己占用他的身体表达了最真挚的歉意。 她觉得自己做的很妥当,虽说沈栀所说不错,一旦与任何人或者事产生联系,她便再也无法独善其身,但人与人的关系向来是多线程的,他要对李过过下手,也要考量与顾京墨的交情。 见她利落写完,黑袍女子笑了笑,抬手示意另一侧:“更衣室在那边。” 掠灵衣上身似水流淌过肌理,仿佛量着她的骨架裁就,将纤细腰肢勾勒得愈发柔韧分明。 她将黑袍收好,重新盘起长发,系上腰封。 腰封正中嵌着一枚浑圆的灵玉,另一侧挂着的令牌上,残阳纹路被数条骨节分明的手臂缠缚,线条凌厉如刀,有了这令牌她就能进入渡厄了。 她推门而出,目光落向前方那截蜿蜒而上的台阶,迈步踏上。 石阶微凉,空气中仿佛浮动着隐约的寒意,再上一阶,脚下台阶忽然漾开水波般的纹路,自她履尖扩散,视线陡然天旋地转。 岁宴宁脚步未停,又迈上一级,眼前豁然开朗,嘈杂声裹挟着数道灼热视线扑面而来。 “嗯?” 她眉梢微挑,抬眸迎上众人目光。 大殿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四壁光裸无饰,二十余人或站或坐,齐齐望向她,目光中有审视,有敌意,却皆可用一词概括。 虎视眈眈。 宛如误入狼群的幼羊,那些扫视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漠然移开。 她垂眸往里走,寻了处僻静角落坐下。 殿内共二十三人,其中两人满脸好奇,不住地四下张望,其余人则一副见惯不惊的模样。 岁宴宁留意到,这些人明显分作两拨,正簇拥在那两人身旁,言谈之间颇为殷勤。 那二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她正思忖着,却见一双长靴蓦地停在她眼前。 “瘸子?”男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带轻佻,“还是瞎子?” 岁宴宁头也不抬,淡淡道:“滚。” “呦,长得艳绝,性子倒挺烈。”男人嗤笑一声,伸手就往她脸侧探来。 指尖还没碰到她发丝,忽然浑身一僵,像是一股阴风忽自他脑后掠过,激得他后颈发凉。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几人闻声瞥了过来,其余人仍各顾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渡厄的入门规矩中并未禁止弱肉强食,即便是最低等的戊级神使,众人也暗自较劲、各争高低。 他这般挑衅,本就是想找个软柿子立威,好跟着那两位贵人沾点光。 他看向不远处被簇拥的两人,眼底闪过一丝艳羡,低笑一声转回头。 就算没那么多追随者,先攥住一个也是好的。 可刚回过头,一股湿热腥臊的气息忽然喷洒在他脸上。 男人浑身一僵,紧缩的瞳孔中清晰映出一头高达四米的黑熊。 熊爪泛着乌沉沉的寒光,涎水顺着锋利的犬齿滴落,腥热的气息裹着兽类的凶性扑面而来! “啊!!!”他双腿一软摔在地上,双眼死死闭着,胯间很快漫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 就这点胆量,也敢学人欺凌弱小、拉帮结派? 岁宴宁轻嗤一声,好整以暇地用拐杖戳了戳对方惨白的脸,嘲讽道:“怎么,这就怕了?” 男人颤巍巍地睁眼,眼前哪有什么黑熊?只有那张艳绝的脸近在咫尺。 他顿时明白过来自己是被戏耍了,怒火直冲头顶,双手撑地正要起身,一根拐杖却忽然抵住了他的额头,任他如何挣扎,竟丝毫动弹不得。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周围的目光早已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有人已经起身往这边走。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竟被吓得当场失禁! 窘迫与羞愤堵在喉咙口,他紧咬下唇,迫于众人的视线,不得不压着声音求饶:“在下错了,不该对姑娘轻浮无礼,还请姑娘恕罪。” “你可诚心?”岁宴宁语气悠然。 男人眼神暗了暗,咬牙道:“自然诚心。” “那便拿一斤白面来抵吧。” 男人猛地抬头,满脸错愕:“什么白面?” “戊级神使评级结束后,不是会统一发放物资吗?里面有一斤白面,你把它给我,我就原谅你。”岁宴宁眉眼弯弯。 “我都道歉了,为何还要给你白面?”他几乎脱口而出。 她伸出手指轻轻摇了摇:“不对哦,道歉是道歉,可谁登门赔礼能不带礼物呢?”说着,她拐杖轻点地面,笑吟吟地补充,“这儿,便是我的门。” “你!!”男子怒极,伸手欲夺拐杖,岁宴宁身子未动,只是微微抬脚,便将他的手牢牢踩在脚下。 “啊!!” 凄厉的痛呼声刺破殿内的安静,又一批目光汇聚过来。 “怎么?还不决定吗?”岁宴宁瞥了眼他身下的污渍,意有所指,“等他们过来,发现你这模样,那你可就真在渡厄出名了,说不定连浮空城中都有你的名字呢。” 她眯起眸子,故作思索状,“嗯…标题就叫《戊级神使竟当众失禁,渡厄新晋笑柄诞生》,你觉得怎么样?” 男人脸色由红转青,最终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行!!” 岁宴宁眼睛一亮,只见他身旁忽然凭空出现一袋白面。 她伸手提起袋子颠了颠,重量刚好,满意地弯了弯眼。 “谢啦!” 她收回拐杖,还“好心”地用杖身架住男人腋下,想把他扶起来。 男人脸色阴沉,一把甩开拐杖,目光阴鸷地扫过她的脸,转身就要走,却被岁宴宁横臂拦住了去路。 “等会。”岁宴宁绕到他身前,恰好将他困在石壁与自己之间。 这处角落本就偏僻,墙面凹凸的纹理吸走了大半声响,外头的人只隐约见两人在争吵,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 岁宴宁微微一笑:“还有一样东西,你没给我。” 男人额角青筋跳动,咬牙切齿道:“还有什么?!!” “你的记忆。” 话音刚落,男人脸上的怒意一滞,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头痛。 他下意识闭眼按住额头,再睁眼时,只见面前站着个容貌极盛的陌生女子。 他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轻佻:“姑娘美若天仙,身边可有人做伴?” 岁宴宁收了笑,目光轻飘飘往下一落。 男人一愣,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处一片深色湿渍,温热未退,腥臊气味隐隐传来。 他脸色“唰”地惨白,再顾不得思索自己为何突然身处这偏僻角落,又为何如此失态,慌忙捂住下身,跌撞逃离。 她望着男人狼狈的背影,嘴角的轻蔑一闪而逝,初来渡厄,诸多不熟,谨慎为上,清除他的记忆,也是免留后患。空气中的尿骚味久散不去,她皱着眉用袖口扇了扇,又重新寻了处靠墙的僻静地。 刚要屈膝坐下,脚底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震源来自大殿中央。 岁宴宁起身往中央走,只见原本聚拢的人群纷纷退开,腾出一块空地。 地面忽然“咔”地裂开细缝,一块圆形高台从缝隙里拔地而起,石面摩擦发出粗粝的声响,直升到两人高才停下。 高台上立着一男子,同样身着掠灵衣,但银线更粗、纹路更密。 岁宴宁细加比对,想起沈栀所穿,初步判定此人应是丙级神使。 男人背着手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下方的人影,像是在清点人数。 片刻后,他清朗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此次戊级神使共二十五人,已全部到齐,从今日起,开启为期一个半月的集训,集训期间不得离开渡厄驻地,违者,逐出渡厄!” “是!”众人齐应。 二十五人? 岁宴宁心生疑惑,她方才明明数了二十三人,加上自己也才二十四,那第二十五人从何而来? 她垂着眼睫,余光掠过殿内的阴影处,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个瘦小的身影。 那姑娘扎着松散的低麻花辫,怀中抱着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轻柔抚摸。 渡厄与潮汐皆不招收未成年者,因此众人虽自幼便知自己有无成为神使的潜质,也须等到成年才能正式加入。 依这女子单薄身形,应是刚成年不久。 蒋昀此时正垂着眼,眉头微蹙。 这一届戊级人数,比往届少了许多。 他目光在那两拨明显站队的人身上稍作停留,又逐一掠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从今日起,各位便是渡厄的一员,你们的核心任务有二:一击杀变种,二清除域族。” 他扬手拍了拍腰间的腰封,继续说道:“既成神使,灵气运转之理便不再赘述,你们腰封上的灵玉,用以存储纯净灵气,可依纯净值前往潮汐兑换高等级生存物资。” “放心,驻地之内的食宿均由渡厄无偿提供,但丹药、武器等,需以纯净灵气自行兑换。” 蒋昀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集训结束后,可至前殿自行领取低等级任务,每人每月至少完成两次任务,若次数不足,或连续四次失败,即逐出渡厄。” 众人一片哗然,“逐出?那我们能去哪?”有人高声道。 蒋昀瞥去一眼,那人顿时噤声。 “离殿之后,去处自决,但须归还掠灵衣。” “那已兑换的物资呢?”又有人问。 “可自行处置。”他目光扫过全场,“可还有疑问?” 见无人再出声,蒋昀翻开手中的册子:“渡厄内以编号相称,非强制弃名,仅为便于管理。” “翁伊,27605137。” “封怀玉,27605138。” …… “岁宴宁,27605162。”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蒋昀合上册子,纵身跃下高台,身后高台发出轰隆巨响,缓缓沉降,最终与地面平齐。 忽然,人群自发散开,彼此间留出约两臂的距离,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岁宴宁虽不明白缘由,也学着旁人的样子后退了两步,目光警惕地盯着地面。 震感越来越强,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起,一鼓一鼓地往上顶。 猝不及防间,脚下骤然一空! 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拐杖向下撑地,双腿反应快过大脑,落地时精准岔开,稳稳踩在...柔软的铺盖上? 53. 拉拢 岁宴宁低头,看着身下这方半人深的凹陷软铺,神情空白一瞬。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这四四方方、陷入地下的东西,大抵就是供他们休息用的临时床铺。 毕竟一个半月不能离开渡厄,吃喝拉撒都需要在殿内解决。 只是…她脑海中浮现出沈栀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如此俊俏的男人,审美怎会差至此?! 这怎么看怎么像一口棺材!! 晦气! 实在太晦气!! “想必大家都清楚,这十日每有新人加入,床次顺序皆有打乱。”蒋昀的声音传来,“按新编号寻位落铺,此后不再变更。” 蒋昀说完,身形一晃,忽地出现在岁宴宁面前。 她自然不认为堂堂丙级神使是来找自己闲聊的,她礼貌颔首,侧身让出通往前殿的通道。 蒋昀亦点头回应,经过她时,余光掠过她那根拐杖。 他心下了然,看来令主特意将此次集训推迟十日,等的人就是她。 察觉到他的视线,岁宴宁微微侧目,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蒋昀愣了一下,这女子好生敏锐!他回以温和的笑意,收回目光,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通道深处。 “奇怪。”岁宴宁低声嘀咕了一句,没放在心上。 她按着编号找到对应的床铺,27605162,果然是最后一个,位置在大殿最靠后的右侧,身后和右边都是石壁。 以往她不喜靠墙而眠,但此时,没有比这更安全舒适的位置了。 她盯着那口“棺材床”,眉头拧紧,实在是狠不下心躺进去。 现在她身在狼窝,还要主动进入虎口,岁宴宁还没活够,不想咒自己死,她转身背对着众人,面朝石壁,指尖在戒指上轻轻一捻。 两床叠得整齐的棉被凭空出现,她快速将棉被垫在床铺最底下,刚好把深坑填得与地面齐平。 床铺前方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个子却足足高她一头,肩背宽厚,浑身肌肉线条分明、饱满有力。 此时她正弯腰收拾床铺,被褥被她叠得方方正正,露出底下的石壁。 似是察觉到岁宴宁的目光,她直起身,视线在她纤细的胳膊上停留一瞬,开口问:“需要帮忙吗?” 岁宴宁眨了眨眼,摇头谢绝。 对方也不多言,再度俯身,竟开始拿着打湿的手帕仔细擦拭石壁。 难道她打算直接睡在石壁上?石壁沁凉,绝非常人体温所能暖热,睡上一晚,怕是连人都要冻僵了。 她又看向左边,左边床铺是一名男子,与岁宴宁同样今日才来此,也是那两个隐隐有领头之势的其中一人。 见岁宴宁看来,他主动抱拳,朗声笑道:“姑娘,往后请多指教。” 她向来不吃硬也不爱凑热络,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还是懂的。 她回以一笑,故作好奇,伸手指了指他及另一侧的男子,问道:“方才那些人,为何都围着你们?” “我也不清楚。”男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见她似有失落,心下微愧,便伸手拍了拍身旁男人的胳膊,嗓门亮了些:“这位同僚,你可知方才大家为何围着我们?” 云天正与人低语,闻言含笑回头,却在看见对方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又恢复如常。 二人简短交谈几句,魏华皓便回过头,向岁宴宁解释:“除我们三人外,其余人都是十日前陆续抵达的,这十日一直在殿中等候,方才宣布规则的那位大人也从未现身。” 他皱了皱眉,透出几分不解:“戊级神使每半年招收一次,限期三日,截止即开训,可这次三日过后非但没开始,反而将他们晾了整整七天,直到今日我们三人到来,集训才正式开始。” 一听此话,岁宴宁眉眼微垂,已然明了。 众人多半认为渡厄推迟集训是在等什么“关系户”,而他们三人恰在此时出现,正好坐实了猜测。 与她相比,那二位身强体健,又是男子,自然成了众人争相拉拢的对象。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七日前就来,反而拖到今日?若非意外推迟,岂不错过了选拔?” 魏华皓神情微怔,似乎才意识到岁宴宁在问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来惭愧,姑娘莫笑话我,我在路上迷路了,硬生生绕了半个月才到,本想既然来了,好歹问一句,没想到竟撞上这事,也算走了狗屎运。” 他在撒谎。 眼神飘忽,语气低弱,没有底气,与方才那副朗声的样子截然不同。 但岁宴宁没有戳穿他,毕竟连她都是带着秘密来此。 由于魏华皓和云天在此,众人收拾完床铺后便渐渐向这边走来,人越来越多,声音嘈杂,岁宴宁只觉额角微跳,隐隐有些头痛。 她转过身,从戒指中翻出一卷厚实布料和几根原本用于烤兔子的粗长木棍。 熟练地将木棍支起,把布往上一搭,便迅速构筑起一道简易的布篷,勉强遮住了众人探究的视线。 偌大的殿中,到处是灰扑扑的石壁和深色的掠灵衣,这一角突兀的淡粉色格外扎眼,反而适得其反,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岁宴宁正盘坐帐内清点物资,便听外面有人低声唤道:“有人吗?” 不见回应,对方音量提高:“姑娘,在吗?” 依旧没有回应。 那人已经有些不耐烦,语气有些冲,伸手就要扯那扎眼的粉色:“瘸腿的姑娘,快出来!有事跟你说!” 话音未落,帐帘猛地掀开,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眉峰平直,薄唇紧抿。 来人吓得连退两步,随即面红耳赤,怒斥道:“你做什么!” 岁宴宁弯腰走出来,仔细掩好帐帘,才慢悠悠抬眼:“不是你要我出来的?” “有事快说,没事我回去了。” 对方正要发作,却被身旁一人拉住,他扭头看清来人,顿时气焰全消,悻悻地闭了嘴。 “岁姑娘是吧?” 岁宴宁眯眼细辨,认出他是今日同来的另一人。 好像叫什么...云天? 见她目光打量,云天挺了挺胸,姿态做得十足的翩翩君子,声音温和:“冒昧打扰,实有要事相商,还请姑娘海涵。” “要事?不妨说说。” 人群聚集,本应僻静之处却嘈杂不堪,连空气都泛着潮闷,让她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岁姑娘也听到方才那位大人所说淘汰规则,但那只是明面一部分,你可知还有人连一个半月集训都撑不过,就被逐出渡厄?” 云天观察她的神色,见她毫无忧色,皱了皱眉继续道:“听说集训期间,除理论课外,后续还有实战比试,实战考核规则每年皆有细微变动,现下规则不明,还望岁姑娘与我们一道勤修精进,静待实战。” 说罢,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岁宴宁。 云天话说的委婉,但意思无外乎让她站队。 众目睽睽下,她却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拂开鬓边散发,问道:“你们,是谁?” 她左指云天及其身后众人: “是你们?” 又缓缓滑向右侧魏华皓等人:“还是你们?” “岁姑娘,我…”魏华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云天笑道:“这自然由姑娘抉择。” 她唇角漾开一抹弧度,眼底依旧沉静,“既然由我选,那我谁都不选。” 说罢,她转身就要回帐。 “姑娘且慢!”云天快步上前,横臂拦在她身前。 脚步急切间未及细看,一脚踩在了垂落的粉色布料上,将那布料踩得微微皱起。 她眼尾倏然沉了沉,“可还有事?” 云天收回手臂,唇边笑意未减,语中却隐带锋芒:“姑娘若是两不相选,莫非是想与那位女子同队?” 岁宴宁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 昏暗角落中,一个先前隐在阴影里、令她漏数一人的小姑娘,正蜷缩在离她最远的对角线方向。 微弱光线落进她怀中,岁宴宁终于看清她所抱之物。 那是一只破旧不堪、又被粗线胡乱缝合的玩偶,早已辨不清原本模样。 她身形瘦弱,宽大黑袍笼住全身,宛如一只缩颈的鹌鹑。 “我说了,我谁也不选。”岁宴宁收回视线。 云天依旧笑得温文尔雅,不疾不徐道:“正巧,她也谁都没选,所以在这殿里,她不会有队友,不会有同伴,若是日后对上变种,第一个死的,只会是她。” “哦?你是在威胁我?” 云天笑意更深了些:“岁姑娘这话可重了,在下不敢,只是想跟姑娘说清这其中的利害罢了。” 岁宴宁抬眸望他,语气平静:“那你认为,我该选谁?” 云天抬手掩在唇边咳了两声,微微一笑:“在下的纯净值,是百分之四十三。” “百分之四十三!”身后突然爆出一声低呼,“只差两个点就是乙级神使了,云大哥这分明是戊级里最顶尖的!” 随着话落,又有几人蹑手蹑脚地从魏华皓的队伍里挪出来,悄悄站到了云天身后。 云天自然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目光却仍定定望着面前女子低垂的眉眼,等她回复。 今日入殿三人,唯有这女子身带残疾。 多年来,渡厄从不收身体有缺之人,即便天赋再高。 一因残躯虽可借潮汐丹药修复,但若未击杀变种积攒灵气,便无法换取丹药,而对身障者而言,猎杀变种无异于送死。 二因渡厄在令主执掌下纪律森严,绝非善堂,岂会浪费有限资源于一跛足之人? 可这女子不仅顺利进入渡厄,更恰逢招收延期,诸多巧合交织,他绝不信仅仅是偶然。 此女,必藏隐秘,他必须将她揽入麾下。 “很厉害。”岁宴宁不吝称赞,“比我强多了。” 云天眉梢一扬,抬手拂了拂衣袖,抱拳作揖,语气却藏不住得意:“姑娘过奖。” “说完了吗?” 云天一怔,下意识答:“说完了。” “那我回去了。” “哎!姑娘尚未告知在下你的选择!” 岁宴宁垂眸,瞥见男人的靴子又踩上了那片淡粉色的布料,原本平整干净的料子,瞬间被碾得皱巴巴的,还沾了层灰。 她眼神一沉,倏然侧身,面向拦在身前的男子。 那一瞬,她眼底似有细碎光点流转,不过瞬息,原本清丽的轮廓骤然膨胀,五官扭曲成一团,身形也佝偻下去。 数不清的黑色藤蔓从她背后钻出来,在遮天蔽日的前一刻,顷刻吞没他周遭空气。 54. 多加照拂? 这是什么怪物?! 云天惊骇地后退两步,腿一软跌坐在地,冷汗刹那间湿透了后背。 “云公子,你怎么了?”队伍中人面面相觑,皆露不解。 云天僵硬地转动眼珠,望向问话之人,所有人神色如出一辙,都只是疑惑他为何突然失态,竟无一人看见那女子方才的可怖模样。 他眼眶剧烈颤动,哆嗦着看向面前伸来的那只手。 指尖纤细,带着一层薄茧,和方才那双肿得流脓、满是黑斑、堪比人头大小的鬼手,简直是天差地别。 难道是他连日未眠,劳累致幻? 云天顺着那只手抬头看去,女子笑意清浅,眼中不似旁人带有疑惑,反而十分关切。 见他不动,那手便静静举着。 “公子,怎么了?” 云天僵着脖子摇头,避开她的手,勉强撑地起身,嗓音沙哑:“无碍,近日劳累,一时眼眩,未能站稳。” 他避开众人探究的目光,强作镇定道:“既然岁姑娘不愿,我等也不便强求,诸位散了吧,莫扰岁姑娘休息。” 众人虽不解为何云天突然放弃,正如先前不解他为何突然要拉拢一个跛腿女子,但还是闻言四散开来。 他们本就对这跛足女子心存芥蒂,若非云天执意招揽,谁愿纳她入队? 魏华皓见她转身就要进入布蓬,急忙出声喊道:“姑娘,对不住!” 岁宴宁对这声道歉着实疑惑,便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回头看他,那模样明摆着不想多说。 “魏公子何故道歉?” 魏华皓脸涨得通红,眼神躲躲闪闪,磨蹭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若公子是因隐瞒迟来缘由,致众人误以为你是招收延期之故而道歉,那大可不必,受人推崇,本是常情。” “可若我早说明真相,姑娘便不会遭人针对!”他上前两步,语带愧疚。 岁宴宁看他一眼,“我劝公子莫再提及,有些事初时不说,事后补充,反易落人口实,自贬身价。” 魏华皓红着脸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她已钻入了帐中。 他慌张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才匆匆躺回自己的床铺。 蒙头蜷在床铺里的云天,早已汗透重衣,心脏如擂鼓般狂跳不止。 他双目圆睁,即使眼睛十分酸涩,也不敢闭上。 薄软的棉被隐约透进外头的光,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只要一闭上眼,那怪物的模样便如附骨之疽,瞬间占据他的脑海,死死烙在他的瞳孔之上。 甚至连眨眼的刹那,那狰狞的轮廓都会闪现。 他越是极力克制自己不去回想,怪物的细节反而越发清晰。 杂乱的毛发、扭曲的头颅、怪异的四肢,还有从背后疯狂窜出的、如同活物般的藤蔓。 不!那绝不是藤蔓! 它们像是阴冷的毒蛇,死死盯住他,仿佛随时会趁他闭眼的瞬间扑咬上来。 那女子究竟是谁?她...难道不是人类?! 云天心中骇浪翻涌,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 不可能!潮汐与渡厄绝无可能让非人之物进入!更何况自神谴降临,仙魔尽殒,妖族兽族亦已消亡殆尽,世间除人族外,仅存些无需太多灵气便可存活的寻常牲畜。 或许,那是她能力所制造的幻象? 云天越想越觉得可能,可“幻境”、“梦魇”这类技能,早在神谴之后便已失传。 如今的神使仅能净化灵气用以攻防,再辅以洁净术等基础法术,往昔那些光怪陆离的秘技早已湮灭于岁月之中。 难道…她是某个隐世家族的后裔?! 他心头剧震,竭力遏制发散的思绪。 无论如何,此女绝非善类,必须敬而远之!! 翌日清早,岁宴宁醒得极早。 殿内虽不见天光,难辨时辰,但身处陌生环境时,生物钟总会按时将她叫醒。 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估摸着此刻应当刚过寅时,她便钻出布篷,从戒指中摸出几根削尖的木棍,蹲下身加固起边角来。 等做完后,她又轻轻扯了扯连接处,确认结实后,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方小天地既能阻隔窥探,又可稍敛杂音,难得让她睡了个安稳觉。 起身舒展筋骨,回头一扫,却瞥见旁边床坑里直挺挺坐了个人。 岁宴宁眨了眨眼,顺着坑沿轻手轻脚绕到那人身后,轻声唤道:“云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云天神情恍惚,一宿未敢合眼,后半夜索性坐起,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数羊。 正数到第五万三千二百只时,身后蓦地飘来一声轻语,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堪比鬼魅索命! 昨晚死死压下去的怪物轮廓“轰”地闯进脑海! “啊啊啊啊啊!!!” 岁宴宁龇牙咧嘴地捂住耳朵,看了眼四周被惊醒、满眼怨念的众人,十分善良地替云天守住了这个秘密。 她蹲下身,望着那个将头埋进被子里不停颤抖的男人,关切道:“云公子,你怎么了?是我,岁宴宁。” 一听这名字,云天浑身一颤,半晌才从被子中探出头,仰面干笑两声:“岁、岁姑娘,真早啊。” 岁宴宁点头:“是挺早,我看你醒着才打招呼,没想到惊着你了,实在抱歉。” 云天连连摆手,急声道:“没有没有!是在下心神不宁,未察觉姑娘走近,反让姑娘见笑了。” 岁宴宁贴心地未追问缘由,只端详着他浓重的黑眼圈与下巴的胡茬,与昨日那副翩翩姿态判若两人。 昨日她故意未抹去他的记忆,本就是存了杀鸡儆猴之心。 在场众人中,云天尚且敏锐,能找上她,想必是察觉到了些什么。 这位“佼佼者”对她的态度,自然能引导众人,至少能让她这一个半月的集训清静些。 云天只匆匆瞥她一眼,就抓起盥洗用品,几乎是狼狈地大步跑向大殿前方。 那里有间应急用的独立小屋,可换衣洗漱,自然也可暂避某人。 岁宴宁挑眉望着那仓皇背影,视线转向另一侧微微鼓起的棉被。 魏华皓睡得正熟,细微的鼾声从被底传出。 忽然,殿内光芒大盛,刺目亮光将众人彻底惊醒,引来一片压低的不满嘀咕。 魏华皓揉着眼睛坐起来,见岁宴宁立在床头,想起昨日劝告,小声问候:“岁姑娘,早。” 岁宴宁并未回头,目光落在大殿中央凭空出现的人影上,随口应道:“早。” 蒋昀究竟从哪冒出来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她醒来时殿内分明空无一人,地面也毫无震动。 混乱中,众人看清来人是昨日那位大人,纷纷慌乱起身整理衣物。 唯有一人,衣着整齐,静立原地。 蒋昀 一眼便注意到了她,那个令主特意交代需“多加照拂”的女子。 他抬手挠了挠后颈,皱紧眉头努力回想前几日令主交代此事时的神情。 不,确切地说,他毫无表情。 可令主日日如此,这又能说明什么? 他不似空茧、哑镜两位执令常伴令主左右,自然无从通过语气神色揣度其意。 蒋昀只能按字面理解,“多加照拂”,便是令主不在时,需他代为看顾,遇人刁难则解围,逢险则救。 他当时郑重应下了。 故而在这第二日清早,他便急忙赶来,来为这女子撑腰。 “听说昨日我离开后,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蒋昀的目光从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上缓缓扫过,明明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渡厄虽未明令禁止神使私下争斗,但资源何等珍贵,世人倾尽资源供养诸位,难道是让你们用来内斗的吗!” 他眉峰微蹙,厉声道:“若想较量,大可光明正大地比试,用真本事证明你更强!证明你能斩杀更多变种!若是只会在背后玩弄心思,搞孤立排挤那一套,一旦被我知晓...” 话锋一顿,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渡厄这座庙,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大殿内落针可闻,无人敢出声。 岁宴宁迎上蒋昀投来的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心下茫然。 他认识我?不可能,毫无印象。 难道是李过过的故交?也不对,李过过自幼长于霜径镇,而蒋昀能担任此次戊级神使集训的负责人,必是早已进入渡厄多年,两人段无交集。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沈栀。 他有这么好心? 沈栀那人阴险狡诈,城府极深,此前在她手下受辱,定然存了报复之心,必是想方设法要讨回这笔账,又怎会让蒋昀来示好? 蒋昀眼看着那女子的眼神从最初的疑惑,逐渐转为凝重,甚至带上了几分凛冽的敌意。 他虽一头雾水,却并未忘记身为负责人的职责。 “自今日起,进行为期半月的理论讲授,理论课后,是一月实战训练,实战结束,即为戊级神使考核,考核通过者,可至前殿领取任务,未通过者,尚有一次机会,可随下一批戊级神使重新受训。”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话音方落,地面再次震颤,殿中床铺顺着石缝缓缓下沉,转眼便被地面吞得干干净净。 岁宴宁大步跨回自己铺位所在,眼疾手快地将布篷和木棍收回戒指。 床铺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桌椅。 每日的理论课由不同的导师讲授。 第一日由前殿那对黑白服饰的双胞胎女子讲解任务等级、领取流程及资源兑换等基础事宜。 第二日直至今日,则由另一位女导师讲授灵玉的运转机理,如何高效地将异变灵气转化为可被灵玉储存的纯净灵气。 岁宴宁估摸着,再过几日,课程便会涉及变种与域族。 她已见过变种,但对域族的了解,仅止于浮空城报告中的寥寥数语。 连日的理论课枯燥乏味,她终日昏昏欲睡,唯一能让她提起精神的,是那个坐在离她最远处的女子。 般般。 也是她此前清点人数时漏数的那一个。 55. 般般 般般身材矮小瘦弱,似是营养不良,唯有一双杏眼尚且圆润明亮。 宽大的掠灵衣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颗小巧的脑袋,背后那柄潮汐统一配发的长剑,对她而言仿佛一座小山,压得她身形更显孱弱。 岁宴宁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清晨梳得一丝不苟的发辫,每到入夜便散乱不堪,袖口偶尔露出的肌肤上,总带着青紫痕迹。 她与周围努力攀谈的众人格格不入,总是独自缩在角落,只在夜色降临后才出来活动。 渡厄不规定就寝时间,亥时熄灯后,会为每人分发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仅能照亮方寸之地。 所幸岁宴宁目力极佳,清晰看到那个白日里低垂的脑袋,入夜后便高高抬起,杏眼中褪尽软弱,目光锐利,不断在大殿中逡巡。 她在找人。 起初岁宴宁以为她在找什么熟人。 但观察数日,她断定般般寻找的并非特定某人,而是某一类人。 一类资质平庸、内心自卑,因嫉妒他人纯净值更高而逐渐焦躁不安的那类人。 这类人有个显著特征:入夜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般般很快锁定了目标,一个名叫莫奇的男子。 她用整整三日,每当莫奇将将入睡,便装作无意地路过他的床榻。 焦虑者本就睡眠浅薄,被惊醒后更难重新入睡。 莫奇脸色阴沉,看着小姑娘连连道歉、满脸愧疚,只得摆手作罢。 不料第二日、第三日,她竟如幽灵般,每当他眼皮阖上,床边必会响起窸窣脚步声。 声响不大,却足以令人抓耳挠腮。 眼见莫奇眼袋深重,眼圈乌黑,眼中血丝密布,精神日渐萎靡,白日的理论课屡因瞌睡被训斥。 旁人看他的眼神带着鄙夷,诸如“得了进入渡厄的机会却不珍惜,真是浪费资源”的窃窃私语飘进他耳朵里,终于将他逼至崩溃边缘。 第四夜,他强撑着干涩发红的双眼,彻夜未眠。 他倒要看看,那小杂种是否当真每次都“恰巧”经过! 第四、五、六夜,他夜夜睁眼到天明,可般般再未现身。 就在第七夜他精神松懈、睡意袭来的瞬间,熟悉的脚步声竟再度响起! 积压的怒火轰然爆发,心脏狂跳,气血上涌,他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攥住那手腕,狠狠掼向尖锐的床沿!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令他猛然清醒。 他松开手,看着对方痛苦的面容,慌忙想要道歉,却捕捉到那女子眼中一闪而逝的、极其浓烈的兴奋。 她是不是疯了?被折磨得几乎神经衰弱的莫奇惊疑不定。 般般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勉强冲他笑了笑,用未受伤的手捂住手腕,缓缓挪回自己的床铺。 莫奇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怔忡片刻,心头涌起强烈不安。 若是她将此事禀报蒋昀,依其首日警告,自己必被逐出渡厄。 他提心吊胆,又是一夜无眠。 次日便见那瘦弱姑娘腕上缠了厚厚纱布,隐隐渗出血色。 一整天他都心惊肉跳,生怕自己转眼就接到逐出渡厄的消息,但幸而黑袍衣袖宽大,没人发现她手腕上的伤痕,般般也似无意声张,并未告知蒋昀。 然而那股不安感如影随形,熄灯后,他借着墙壁的阴影,沿大殿边缘缓缓踱步。 下陷的床铺距墙壁尚有距离,油灯光弱,一时之间无人察觉他的行动,除了岁宴宁。 她盘腿坐在布篷内,粉色布帘掀开一角,正好将不远处上演的好戏尽收眼底。 腿压的有些麻了,她换了个姿势,又拈起一块雪白软糯的糕点慢悠悠送入口中,目光牢牢锁在莫奇身后那道悄然逼近的瘦小身影上。 下一刻,那身影双手猛地推出! 男人的惊呼声未起便戛然而止,高大的身影瞬间消失,只剩般般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起伏。 岁宴宁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动作利落地将剩余糕点收回戒指,拍了拍手,好整以暇地靠回去,眼睛亮了亮:“她怎么还没进去?” “哦!进去了!” 她顿时精神大振,一跃而起,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穿过大殿,来到二人消失的石壁面前。 玄煞岩砌成的墙面凹凸不平,触手冰凉,表面微光流转,浑然一体,毫无缝隙。 她又蹲下摸索地面,同样是完整的玄煞岩。 第三次了。 般般以相同手段,选定目标、激怒对方、自伤其身,再趁其不备推入墙壁。 暂且不论她的目的,可他们究竟是如何进入墙内的? 岁宴宁观察三次,仍不得其解。 她紧盯着墙壁,只觉得胸闷气短,大殿人多封闭,就算有换气系统,也憋得慌。 她正想把额头贴在石壁上降温,刚一碰到,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她反应极快,顺势大步跨出,稳住身形。 抬头一看,眼前还是那面石壁,可方才那一步,明明超出了她与墙壁的距离。 眼底骤然亮起一簇火光,她转身快步走到几张床铺前,掀开铺盖。 预想中某人呼呼大睡的场景并未出现,铺盖下面空空如也。 这里不是大殿,是石壁内部的空间! 她心头一喜,迅速后退几步躲入暗处,屏息凝神。 内部空间与大殿陈设一般无二,唯独温度更低些许。 岁宴宁搓了搓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视线扫过,很快锁定不远处僵持的两人。 莫奇一脸茫然,目光直直落在床榻边立着的女子身上。 对方居高临下地定定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作,姿态里没有半分白日里的唯唯诺诺、谨小慎微。 他心底忽然窜起一丝异样。 莫不是为了昨日伤她手腕的事,来讨说法了? 他暗自盘算,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道个歉说几句软话,该能打发过去。 他正想开口询问,忽的,“啪”一声脆响! 一记清脆至极的耳光,如同惊堂木般贯穿在寂静的空间里。 莫奇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力猛地扇在左颊上,脑袋不受控制地狠狠向右侧甩去。 耳边嗡鸣作响,火辣辣的痛感像野火般瞬间蔓延至半张脸。 “你!!”惊怒交加的声音冲破喉咙。 “你什么你!打的就是你!!” 般般左右开弓,数记耳光落下,莫奇双颊已红肿不堪。 盛怒之下,他猛地伸手便要去擒她的胳膊,却被她一个灵巧的后撤步轻松躲开。 “你竟敢私下动手,就不怕我上报蒋昀大人吗?!”莫奇捂着脸,双目赤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将她生吞活剥。 般般仰头看他,一双溜圆的眼睛充满无辜,泛着微微水光,惹人怜爱。 谁能想到,这看似纯 良的模样竟在眨眼间扇了他十几个耳光,速度之快令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怕什么?该怕的是你才对。”她勾起唇角,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得亮闪闪的。 “腕骨尽碎,血流不止,伤筋动骨一百天,短时间内好不了,还会影响集训实战与考核。”她撸起袖口,露出腕间缠着的厚重纱布。 又将缠着纱布的手腕往莫奇面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故作天真的威胁道:“你说,我要是‘一个不小心’,把这伤露给蒋昀大人瞧见了,他会怎么想呢?” 她直起身,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摊开手:“他会信是我不小心摔的吗?要是他一直逼问怎么办?” 说着,她忽然瘪嘴,委屈的声调扬了起来:“般般可不会说谎!到时候只能把你供出去啦,相信蒋昀大人一定会给我一个公道的!” 她嘻嘻笑着,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莫奇的脸由青涨红、再由红转黑。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低吼道:“是你!是你整天扰我休息,我忍无可忍才误伤了你!你活该!” 般般歪了歪头,手指点向自己:“我?” 她恍然大悟:“啊!原来是因为我呀!可我不过是路过你床榻,既没说话也没碰你,连走路都特意踮着脚尖,难不成晚上还不准人起夜了?” 莫奇攥紧拳头,怒斥道:“你分明是故意的!专挑我快睡着时经过,存心吵醒我!” 没成想她不仅不恼,反而赞同地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追问:“然后呢?” 这轻飘飘的反问让莫奇一愣,见他一时语塞,她便好心接话:“然后让你日夜难眠,精神崩溃,逼你动手违反蒋昀大人规定。” 她眼神鼓励,像在引导他说下去:“再然后?” “然后…然后…” “然后啊...”般般拖长了调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就得付出点代价了。” “代价?”莫奇皱眉。 “对呀,你打了我,总不能白打,我瞧你在潮汐领的那批物资就不错,就当赔给我了。” “物资?”莫奇一脸茫然,话题跳转太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般般耐心解答:“因为你动了手,我会去告诉蒋昀大人,你欺凌弱小、不配为渡厄一员,你要是乖乖把物资给我,这事就算了。” “……” 莫奇算是彻底明白了,合着自己是被这小崽子下了套,她根本就是冲着他的物资来的! 他冷笑一声,想也不想地拒绝:“想要我的物资?做梦!” 般般像是早料到他会如此,颇为惋惜地双手一摊,无可奈何道:“既然如此,那我只好等明日蒋昀大人来主持公道了。” 莫奇气得几乎笑出来:“好啊!我也让他看看我的脸!大不了你我一起被逐出渡厄!”他说着愤然抚上自己的脸颊,想必已红肿见血,伤势不轻。 “你要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 “你!!!”莫奇瞬间气血上涌,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般般连忙摆手:“别激动嘛!随便找个能反光的东西也成。” 莫奇强忍怒火,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镜。 然而镜中的脸,除了因愤怒而有些涨红外,竟然完好如初,不见半分红肿! 他难以置信地轻轻一触,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痛楚真实无比,外表却毫无痕迹,明日若与她在蒋昀大人面前对质,他百口莫辩。 56. 奇怪的石壁 “瞧见了吧?”般般眨着清澈的大眼睛,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你的脸不是好端端的吗?我可没碰你哦!是不是还没睡醒,做什么噩梦啦?” 莫奇总算冷静下来,此事关乎他能否留在渡厄,闹到蒋昀面前绝无好处,可若交出物资,他又心有不甘。 更何况,谁能保证她收了东西就会守口如瓶? 见他眉头紧锁,般般立刻道:“放心,交易讲诚信!我般般说到做到!” 莫奇凝视着她那张看似纯良无害的笑脸,心中杀意悄然涌动。 四下无人,虽不知她是用了什么法子将他带入此地,但眼下,确实是斩草除根的绝好时机。 “你想杀我?”般般却似司空见惯,无所谓地张开手臂,“来呀!试试看!” “什么?”莫奇一怔。 她不怕死? 还是说,她的实力强到能笃定从他手下脱身? 疑惑一旦生根,瞬间浇灭了他的杀心。 般般见他半天没动作,收回手臂开始掰着手指数数:“一、二、三!” 莫奇如临大敌:“你数什么?!” “数人数呀,”般般笑得轻快,“你是第三个,我这么说,你心里是不是能好受点?” 原来不止他一个冤大头,莫奇心头竟真的松快了些,可碍于面子,嘴上岂肯认输。 “他们起初也要杀我,我不还活得好好的?”她转了个圈,衣袂轻扬。 见莫奇神色松动,她问:“想好了吗?我离开渡厄无所谓,你呢?你当真能放下吗?” 莫奇心头一紧,他当然放不下! 千里迢迢来此,就是为了加入渡厄,让父母在村里挺直腰板,让弟弟能进学堂。 他绝不能走! “你不想走,对吧?”般般适时开口,“其实这交易很划算,我只要你的食物和水,这些集训期间免费供应,你短期内不会短缺,等你通过考核,执行任务后,这点物资更是不值一提,用些许食物和水,换你和家人的未来,不亏吧?” 莫奇五官拧作一团,内心天人交战。 他并非舍不得那点物资,如她所言,这些东西日后他只会有上百上千倍。 他只是憋屈。 这场算计虽不高明,却精准拿住了他的软肋。 “怎么样?决定好了吗?”般般眯眼催促,“再拖半个时辰,其他人该醒了,到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莫奇心一横,咬牙道:“我答应你!” “成交!”般般顿时笑逐颜开。 莫奇黑着脸,极其不耐烦地手臂一挥,一堆食物和清水便凭空出现,散落在地上。 般般笑吟吟地袖袍一拂,地上的物资瞬间被收得干干净净。 她随即伸手,语气轻快:“合作愉快!” 莫奇没好气道:“少废话!东西拿了,快放我出去!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这儿啊,是个神奇的地方。”般般笑着引他往石壁走。 莫奇狐疑地打量光秃秃的石壁:“从这能出去?你耍我呢!连条缝都没有!难不成让我撞墙出去?!” “没错,撞墙出去。”说罢,般般猝不及防将他往前一推! 莫奇躲闪不及,双手想要撑墙,不禁双眼紧闭,可下一秒,周身瞬间如浸凉水,紧接着,带着暖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大口喘着气睁眼,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大殿中。 方才那处空间究竟怎么回事? 莫奇并未急着回到床铺,而是不甘心地沿着石壁细细探查,直至众人陆续起身活动,他依旧一无所获。 强烈的困惑涌上心头,难道方才种种,是一场荒诞梦境? 他立刻闭眼,将神识沉入金莲之中,只剩下一颗丹药和一柄孤零零的长剑躺在储物栏中,其余物资早已荡然无存。 不是梦!该死!! 他恶狠狠瞪向不知何时已走出石壁的般般,她正一圈圈解着手腕上的纱布。 纱布渐落,血迹愈淡,最终露出底下包裹的完好无损的肌肤。 她居然敢骗我!!! 般般察觉视线,回头冲他乖巧一笑。 落在莫奇眼里,那分明是吃人的魔女,又冲他露出了獠牙。 他猛地别过头去,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只能将这屈辱独自吞下。 另一边,虽已近寅时,又是一夜未眠,岁宴宁却毫无倦意,反倒心潮起伏,精神愈显振奋。 待那二人离去后,她将铺盖悉数翻检了一遍,又伸手细细抚过石壁每一寸,确认此处与大殿构造浑然一体,壁上不见分毫缝隙。 这里应是石壁内部的隐秘空间。 究竟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进入? 她凝神回想,当时是她的额头先触到石壁,接着那石壁竟如虚影一般,让她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难道关键在于额头? 她立刻跑到石壁前,将额头紧紧贴上去。 可石壁依旧坚硬冰冷,丝毫没有让她通过的迹象。 不对……哪里不对? 她低头沉吟,目光落在自然垂落的双手上。 是手! 先前她分明是先将双手拍在石壁上,才顺势将额头抵上去的! 而被般般突然推了一把的莫奇,下意识反应也是伸出双手抵住墙壁! 她连忙调整了动作顺序,先将双手轻轻抚上石壁,再将额头缓缓抵了上去。 刹那间,眼前景象骤变,细微的鼾声入耳,空气中隐约传来一丝潮热。 她回来了! 这里是真实的大殿!! 所以关键不只是额头,还要加上手掌? 她又沿着石壁细细摸索了一圈。 她记忆力本就极佳,此刻更是能非常确认眼前石壁的纹路,与方才那处空间里的石壁纹路分毫不差。 这两处空间,究竟哪处是真,哪处是假? 她转头看向方才出来的那处石壁。 先前进出都在那附近,若是换个稍远些的位置,还能进去吗? 岁宴宁转回目光,对着面前的石壁重复动作,可石壁却纹丝不动。 难道必须是特定的位置才行? 她垂下眼眸,细细检视自己的身体姿态。 一眼便注意到,右脚穿着靴子的脚尖微微向右偏了一点,幅度虽小,却与前两次的姿态确有不同。 她立刻将右脚摆正,掌心下的石壁忽然一空,又连忙后退两步,并不急于进入,而是故意将身体向左微侧,石壁立刻恢复坚硬。 原来如此,进入的契机并非额头或 手掌,而是“正对”。 必须全身每一处都端正面向石壁,稍有偏斜,便无法进入。 可之前般般猛推莫奇那一掌,又是如何确保他全身正对的? 除非……! 岁宴宁心中一动,她之前嫌拐杖声响太大,并未带入。 此刻她快步回到布蓬处取来拐杖,故意斜挂在臂弯,而后端正身体面向石壁走去,拐杖竟顺利被她带入了那片空间。 既然物品能带入,那人呢? 是否只要在进入的刹那,其中一人保持正对即可? 她眸光一沉,如此严苛的进入方式,般般又是如何得知?而渡厄又为何要在戊级神使的集训地设置这样一处内部空间? 若非察觉般般的异样,岁宴宁也不敢肯定自己能发现此处空间,更别提那些整日暗自较劲、提心吊胆等着被蒋昀检视的人。 白日的课程照常进行,除了上课,岁宴宁多次尝试进入石壁,却均未成功,直至入夜才再度顺利进入。 她推测,那处空间暂且称之为“虚室”,开放时间应是亥时到卯时,众人安寝的时段。 而且自虚室出来后,殿内人多嘈杂带来的燥热仿佛被清风拂去,头脑异常清明,连日疲惫一扫而空。 这虚室莫非是为了抚慰众人紧绷的神经所建? 转瞬她又觉得荒谬,如此大费周章,设下这般苛刻的进入条件,就只为替人疗伤? 她不信沈栀会如此好心。 不过,这里倒确是一处绝佳的修炼之地,像是为心思敏锐、悟性较高的人所设的“小灶”。 她的视线落向一直在石壁附近鬼鬼祟祟摸索的莫奇。 他终于回过味来,察觉昨日那处空间有异。 可他始终半蹲着身子,不时回头张望,根本无法做到全身正对石壁,自然徒劳无功,最终只能悻悻钻回床铺。 岁宴宁倒是兴奋得很,一入夜待大家熟睡,她便往石壁里钻,找到自己的床铺,美美入睡。 充足的睡眠,加之其疗愈之效,令她面色日渐红润,双眸炯炯,与周遭愈发萎靡的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接连安静了好几天,岁宴宁终于察觉到布篷附近有些不对劲。 空气里像被人悄悄掺进了一缕陌生的甜味,缠在她的布篷周围,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她自己是爱吃甜的,但这股甜味和她平日里吃的那种不一样,更腻,更浓,之前曾见般般吃过糖油果子,那股味道和这个如出一辙。 她不声不响地在自己周围不断徘徊,到底想做什么? 岁宴宁揉着太阳穴,顿觉头痛,这架势,她该不会是被般般标记为下一个“冤大头”了吧? 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自己这般沉默寡言、行动不便的“闷葫芦”,浑身上下哪一点能跟“易怒”沾上边? 难道在她眼里,她这瘸腿还能跳起来打人不成? 那丝甜味固执地持续了数个夜晚,甚至当白日来临,岁宴宁离开虚室时,空气里仍残留着些许痕迹。 以防万一哪日般般发现了她不在布蓬,惹出什么猜忌,岁宴宁只能满心不情愿的被迫搬回布篷。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小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到了夜里,般般果然再次摸了过来。 57. 她是个例外 她把自己缩得小小的,脚步轻得像只夜行的小兽,一边走一边做贼心虚地回头张望。 眼看四下无人,她便又像之前那样,在岁宴宁的粉色布篷外围绕着圈子,始终不敢靠得太近。 她心里忌惮布篷的古怪,每次一靠近就头晕眼花,等清醒过来,人已经莫名其妙回到自己床铺上了。 肯定是那女人搞的鬼! 自那女子踏入大殿起,般般就无法不注意到她。 那般容貌着实扎眼,美得近乎脆弱,仿佛一件精心烧制却胎体过薄的瓷器,脆弱得令人不敢触碰,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只需一掌,便能轻易夺走她的光彩。 她更无法理解云天的决断,一个行动不便之人,于团队有何助益?莫非是近来被众人捧得太高,以至于昏了头? 自此,般般便时常分神留意她。 那女子似乎对授课内容毫无兴趣,总是远远地坐在那儿,眼神空茫地望向虚空,分明是在神游天外。 一下课,她便迅速缩回布篷里,在一众下陷低垂的床铺间,那顶凸起的布篷格外扎眼,早有人向蒋昀大人禀明,她这般孤僻离群、我行我素,已然不守规制,扰了渡厄秩序。 可蒋昀大人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般般心下也有了几分和云天一样的猜测,这女子可能真有些背景。 整座大殿塞满了二十五人,日夜相对,在这般摩肩接踵的逼仄环境下,再温和的性子也被磨得心浮气躁,眉宇间难免带上戾气。 可岁宴宁却是唯一的例外。 她脸上总是一片沉寂的湖水,或者说,般般根本窥不透那平静水面下的任何波澜。 眉眼淡淡、与世无争,唯有偶尔掀开布篷露面时,从她微眯的眼缝和几缕慵懒垂落的发丝间,才能看出一丝仿佛酣睡初醒的闲适。 但这般姿态,远不足以让般般真正动心。 真正让她眼眸一亮、下定决心要赌上一把的,是她日渐显得丰沛滋润的气色,以及她指间那枚看似朴实无华的戒指。 空间戒指! 那是只存在于辉煌时代传说中的物件。 般般本无缘得识,可她童年所有的想象与认知,都构筑在母亲留下的那些旧话本上。 书中描绘的仙人尊者,指间常佩有这种能纳须弥于芥子的神奇饰品。 虽然岁宴宁手上这枚的样式与话本插图略有差异,但其神韵、质感,尤其是那种内敛的灵光,都让般般确信,此物绝非凡品,定是空间戒指无疑! 传闻这等戒指内蕴乾坤,储物空间极大。 岁宴宁甘愿冒着被人识破的风险将它戴在手上,而非存入金莲之中,这只能证明一个惊人的事实。 她所拥有的物资,已然多到连金莲都无法容纳的地步!! 想到此处,般般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眼前这哪是什么弱质女流,分明是一座行走的宝库! 如此肥硕的“肥羊”,若不动手,简直天理难容! 正心潮澎湃间,一个不慎,左脚绊右脚,她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踉跄着朝前扑去! 糟糕!!一旦靠近布蓬,她又会回到自己床铺,浪费一整个晚上。 可是,预料中的力量并未出现。 她惊魂未定地稳住身形,惊讶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布篷,那布篷敞开了一条缝隙,仿佛一种无声的邀请。 禁制…解除了?! 她盯着那条缝隙,依稀能看见里面被褥的隐约轮廓。 禁制不可能突然消失,很大概率是岁宴宁主动解除的,说不定她早就发现她了,就等着瓮中捉鳖。 可是白日里上课时她与岁宴宁相聚很远,若是横跨整个大殿主动去靠近她,难免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要是有人同她一样认出了戒指的价值,可就麻烦了。 般般心一横,牙关紧咬,身子顺势一矮,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从缝隙中钻了进去。 蓬内空间逼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她下意识将长袍裹起来抱在怀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往榻上看去。 如云墨发铺散在枕上,长睫静谧低垂,棉被拉高掩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纤巧挺拔的侧影。 呼吸绵长,睡意正浓。 般般不知不觉看得有些怔住。 突然,沉睡中的女子一个翻身转向内侧,恰好将身后那几个包裹显露出来。 她心头一喜,立刻矮身蹲下,借着缝隙透入的微光,小心地逐个翻查起来。 一个包裹里是叠放整齐的寻常衣物,另一个塞满了各色零嘴吃食,第三个则是一些看似并不贵重的普通首饰。 她的手指在那包零嘴上停顿了片刻,又迅速抬眼瞥向岁宴宁毫无防备的背影,踌躇了片刻果断直起身子。 这点东西,不过是些边角料,好东西定然还藏在那枚戒指里! 若强行夺取,势必会惊动众人,届时别说戒指,自己恐怕都难以脱身。 般般强压下心头的灼热与不甘,依着原路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细心地将布篷的缝隙重新掩好。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布篷内原本熟睡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个包裹,唇角不由得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不上这些?胃口倒真是不小。 翌日课堂,岁宴宁破天荒地扮演起了“好学生”的角色。 她的视线始终追随着讲师的身影,时而颔首,时而凝神,刻意忽略着来自左前方那道几乎要将她侧脸灼穿的炙热目光。 岁宴宁不禁感到一丝荒谬,莫非这丫头以为瞪她就能产生某种法力,能让她将物资双手奉上不成? 借着低头整理袖口的间隙,她余光瞥到般般眼中一闪而逝的纠结。 只见她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扭转过来,姿态别扭至极,连带她后座的人也被这突兀的举动牵动,茫然地回首四顾,搜寻无果后,才一脸困惑地转了回去。 这般黏着的注视,直至午憩时分才中断。 岁宴宁刚从讲师处领了书册,正打算回到座位,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般般小跑着凑至身前,不由分说地从她臂弯里接过了那摞书册,仰起脸笑容灿烂:“姐姐,这些书沉,我帮你拿呀!” 岁宴宁挑眉,也没推辞,从善如流地微笑道谢,便任由她拿着书,自己则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向后走去。 此时正值散课,人流熙攘,前方几个弟子嬉笑打闹,恰好堵住了本就狭窄的过道。 她不由蹙眉,身体本能地倾向课桌间的空隙,正想抬步跨过,忽地看到左手拄着的拐杖,又收回了脚。 身旁的般般已利落地将书册顶在头上,二话不说蹲下身去,铆足劲儿“吭哧”几下,将挡路的课桌推开尺许,清出一条窄路。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满是打抱不平的娇憨:“他们也太冒失了!明明见着姐姐你腿脚不便,还这样堵着路,久站辛劳,我们从这儿走吧!” 岁宴宁垂下眼睛看她。 瘦瘦的小脸上,一双圆圆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小巧的鼻尖有点泛红,模样确实乖巧,令人心生亲切,如果忽略她时不时瞟向戒指的贼溜溜的眼神的话。 原来是看不上小鱼小虾,想钓大的,怪不得瞧不上昨晚那点零嘴。 她唇角牵起一抹弧度,落座后,才慢悠悠抬头道:“有劳你了。” 般般忙不迭摆手,一双杏眼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姐姐跟我还客气什么!渡厄向来不招收身体有疾之人,您既然能进来,想必纯净值很高!日后在这殿中,般般还盼着姐姐能多多指点我呢!” 岁宴宁并未接话,目光悠悠下移,落在了她怀中的书册上。 般般一 怔,手忙脚乱地将怀中的书册撂在桌上:“哎、哎呀!你看我,光顾着和姐姐说话,差点把正事都给忘了!” 她眼神飘忽地快速扫了岁宴宁一眼,转身溜走:“姐姐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岁宴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兽般逃离,又看着她费劲地将桌椅归位,还不忘回过头露出那副毫无破绽的笑容。 有事唤她?那当然得“有事”了!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温吞的茶,抿了一小口,微微皱起眉。 “般般!” 听到喊声,般般立刻回头。 岁宴宁举了举茶杯,语气温和:“茶凉了,能帮我换杯热的吗?” “好嘞!!”般般应得清脆,笑着小跑过来给她斟上了热茶。 “般般,这书角坏了,能帮我去换一本吗?” “好嘞!” “般般,我的布篷有点塌了,能帮我重新支一下吗?” “好!” “般般,我有点乏了,能帮我把晚饭拿来吗?” “好。” “般般!” “般般!!” “般般!!!” “......” 如后三日,岁宴宁终于切身体会到为何辉煌时代的人族贵族会那般热衷于豢养仆役。 只需动动唇舌,便有人将诸般琐事打理得妥妥帖帖。 此刻,她甚至无需抬眼,只慵懒地朝着侧方那个熟悉的方向扬声道: “般般!” 话音刚落,不远处那个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骤然一僵,腰线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般般极慢地转过头来,嘴角勉强地向上拉扯。 岁宴宁将她这副神态尽收眼底,却仿若未见,只云淡风轻地朝她招了招手:“般般,我的布篷边角不知道被谁踩脏了,能劳烦你帮我清理一下吗?” 般般闻言认命似的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地站起身。 待她磨蹭到面前,岁宴宁仔细端详着她因强忍情绪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和身侧紧握的双手,假意咳嗽两声压下笑意,面露担忧:“般般,我瞧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身子不适?需不需要我去请蒋昀大人唤医官来为你瞧瞧。” “不用,姐姐,我只是有些劳累罢了。”般般强撑着牵起一抹笑,本就苍白的脸色衬得愈发憔悴。 “那你可得好好歇着啊!” 岁宴宁边说边起身,胳膊抬得格外费力,指尖好不容易才勾住布篷顶上系着的绳。 般般心头一怔,还以为她是良心发现,终于不打算再折腾自己,要亲自去洗布篷,下一秒就听见她慢悠悠开口: “既然你累了,那这布篷我便自己去洗吧,我素来不喜用洁净术,总觉得得用水亲手过一遍,才算真的干净,如今那些异变程度高的水,也只能拿来做些盥洗的事了。” 话音落时,她已把布篷胡乱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又颤巍巍地伸手去够倚在一旁的拐杖,动作迟缓得堪比风烛残年的老妪。 般般脸色沉了沉,前几日还见她动作灵活,面目红润,三日过去,就直接走路都不利索了? 若是还看不出她是存心捉弄自己,般般觉得自己也算白长了这双眼睛。 “唉!近来总觉得身子沉得慌,浑身发闷,算了,今日先不洗了,不就是脏些吗,大不了今夜不睡便是,整日整夜地失眠,也不知还能不能撑到集训结束…万一我中途撑不住退了学,那可就…” “我洗!!” “姐姐坐着歇着就好,我去洗!!” 抽搐的小脸一横,猛地从她怀里夺过那团粉布,转身小跑着进了盥洗室。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就是多干些苦力活吗?她般般有的是力气!! 若不是瞧着她性子软绵,不像是容易被激怒的模样,她也犯不着费这么大劲故意讨好。 58. 域族 日子一久,般般已经能凭借岁宴宁的动作判断她让自己做什么,可她只能忍,岁宴宁显然还没对她放下戒备。 每次她想把岁宴宁往石壁那边引,对方总能不动声色地避开。 要么说石壁太凉,不愿靠近,要么说今日腿疼,不想走路,总之,理由千千万,她随手拈来一个就能搪塞过去。 偏偏般般还不能戳破,只能点头附和:“姐姐说得是!” 她任劳任怨地用水把布篷搓洗干净,又勉力催动那点微弱的灵力烘干,再小跑着回去重新支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仰起小脸,有气无力道:“姐姐,都弄好了。” 岁宴宁轻轻点头,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直被遮住的手。 指间那枚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灰扑扑的空间戒指,在般般眼中光芒几乎盖过大殿里的白日,刺得她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神物啊!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岁宴宁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眼角悬而未落的泪珠上,嘴角微微抽搐。 “般般,怎么了?” 般般胡乱摇头,擦掉眼角的泪水后眼前的戒指更加清晰,微微闪光,仿佛在对她发出无声的邀请。 “没、没什么!是姐姐生得太好看了,我…我是被姐姐的模样晃了眼!” 岁宴宁嘴角抽搐的更狠了,她微微抿唇,低头看向指间的空间戒指。 下一瞬,一团用油纸裹着的东西突然出现在她掌心。 她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轻声说:“给你。” 般般还没从“戒指取物”的震撼中回神,内心疯狂叫嚣:真的是空间戒指!我没认错!母亲,等我拿到它,再也不用受这份苦了,我就要变成有钱人啦哈哈哈哈哈!!! 以至于她完全没注意到面前的油纸包,直到一股清甜的香气钻进鼻尖。 她下意识耸了耸鼻子,像被什么吸引似的,猛然垂头。 油纸颜色偏深,边缘还浸出了点油星。 “这...这是给我的?”她茫然地看向岁宴宁。 岁宴宁点点头,又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般般伸手接过,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个炸糕,表面金黄酥脆,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有这么好心? 她狐疑地抬头,却见她唇角微扬,眼中没有半分恶意,反倒带着一丝期待,像是真的想让她尝尝这炸糕。 大殿里人多眼杂,她们附近就坐着其他人,岁宴宁总不至于胆大到当众下毒吧?再说了,自己做事谨慎,她应该还没察觉到自己的意图。 般般低下头,看着油纸里那三块金灿灿的炸糕,捏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豆沙馅的甜香瞬间在口中漫开,似乎还加了点柠檬汁,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清香。 她眼睛倏地一亮,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炸糕,小口小口地咬下,又万分不舍地将剩余两块炸糕用油纸仔细包好,放入金莲中。 见她吃得珍惜,岁宴宁觉得有点好笑:“这炸糕放不久的,最好尽快吃完。” 般般一愣,有些窘迫地抬头:“知道了,姐姐。” 岁宴宁没料到她竟如此能隐忍,一连五日,哪怕偶尔脸上会露出点不耐,但还是咬着牙,利落地把自己吩咐的事一一完成。 如今距离半个月的理论课结束,只余两日。 高台之上,蒋昀的变种课程已近尾声。 岁宴宁盘着双腿坐定,双手托腮,目光落在高台上的人身上。 蒋昀侃侃而谈时,目光会不时扫过台下众人,一旦见谁脸上露出疑惑,便会停下再细致讲一遍。 在她看来,蒋昀确实算个不错的讲师。 只是岁宴宁听他长篇大论,多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在其间筛选些自己先前没弄明白的内容,大致总结出几点关键: 人异变为变种,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心神失守,被枯髓境乘虚侵入。 而这类异变者中,祖先或家族里有高修炼天赋的人,竟占了七成。 民间甚至有传言,当年那个修仙辉煌的年代,众氏族没能替天道尽到守护人间的职责,才导致如今天道抛弃了那些氏族后代。 而据蒋昀所说,天赋高者异变为变种的概率,确实比天赋差的人要高。 可这是否真与天赋高低本身有关,至今仍无定论。 他们此前捕获的变种,大致分为两种情况: 一种是执念于重现氏族辉煌,不甘心就此没落,受自尊心驱使,主动去枯髓境的实体触须处吸收异变灵气,最终引发变异。 另一种则是心神失守之际,因旧时氏族之人本就有灵根,更易与天道沟通,他们的后代也与天道存着几分关联,反倒比常人更易被枯髓境乘虚入侵。 最关键的是,祖先或家族里有高修炼天赋的人,竟无一人成为神使。 所有的神使,祖上皆是普通百姓,族谱中从未出现过修仙者。 也正因如此,民间才传出“天道抛弃修仙者”的说法,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岁宴宁心里忽然冒出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若在漫长的岁月中,普通百姓之间或与神使通婚繁衍,只要渡厄这样的组织存在得足够久,持续不断地诛杀变种。 那么总有一天,这世间将不再存有祖先具备修仙天赋之人,届时,变种的数量自然会大幅减少,直至彻底消亡。 可那会是多久? 百年?千年?万年? 直至一个全新的世界诞生,一个由神使取代昔日修仙者的世界? 只是这新世界里,纯净的灵气会彻底消失,天道也不再履行守护的职责,反倒成了收割性命的刽子手。 岁宴宁眸光一闪,心头猛地一跳。 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她忽略了一件事。 喜、怒、哀、乐、嗔、痴、怨。 人总有七情六欲,只要活着,就不可能真正控制情绪,做到无欲无求、无波无澜。 有情绪,就会有波动;有波动,就会招致枯髓境的攻击。 变种,是杀不尽的。 可万物皆有尽头,这个世界的尽头,又会是什么? 岁宴宁本就不是会提前为日后烦忧的人,未来的路,自有未来的自己去走。 更何况,她能不能活那么久,都还说不准。 她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模糊的视线里,高台上的蒋昀忽然转身,从桌案上取出一幅画卷,徐徐展开。 画卷之上,墨点般密密麻麻的灰色短痕几乎布满整张纸,像是用蘸了墨的毛笔胡乱挥洒上去的。 台下有人扬声问:“大人,您是不是拿错东西了?” 蒋昀一改先前讲课时的温和,神情肃然,他缓缓摇头:“你们再仔细看看。” 一听这话,众人都伸长脖子朝画卷望去,岁宴宁也直起腰,朝那幅画望去。 只一眼,她呼吸一顿,那不是画。 那不是人手所绘之画,而是一张照片,以灵气记录下的瞬间实景,再用灵气烙印于纸上的真实景象。 “【神谴历273年】,上万域族血洗千炉镇,令主大人带领众人耗时两年,才将仇敌尽数屠灭,而这画卷上印着的,正是那日域族入侵时的景象。”蒋昀的声音沉了几分,“你们眼中这些如泼墨般的灰点,正是那数不尽的仇敌。” 全场哗然,倒吸冷气的声响此起彼伏 蒋昀收起画卷,继续说道:“想必各位都清楚,数百年前,域族数量激增,引发位面冲突,最终形成如今的神谴之地。” “作为来自其他位面的入侵者,域族并非同一种族,更准确地说,他们虽同样运转灵气,但使用方式、运转路径乃至灵气属性,都可能截然不同。” “正因如此,对抗域族并无固定战术可言,唯有随机应变,也正因如此,只有乙级神使及以上级别,才有资格直面域族。” “而你们。”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定,“还远远不够!” 看着底下众人各异的神色,蒋昀接着开口:“域族除却其诡谲难测的攻击路数外,他们的到来还会撕开时空隧道,致使此间气运愈发混乱,加速神谴之地的覆灭。” “而我们要应对的,除了斩杀域族,更关键的是关闭时空隧道,杜绝更多域族通过此处涌入。” “大人,那他们究竟是如何打开时空隧道前来的?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主动打开隧道,直接攻入他们的位面,将其一网打尽?” 蒋昀望向提问者,轻叹一声:“我记得去年也有人这般问过我。” “最初的时空隧道,是因各位面修仙灵气鼎盛,不少强者穿梭于位面之间,美其名曰‘游历’。” “后来,各位面爆发灾劫,许多域族为抢夺生存空间,才涌到了这里。” “总之,打开时空通道,无外乎两个字:强者。” “可如今的神谴之地,除令主外,旁人皆无打开隧道的资格,但即便令主实力再强,也绝无可能与一整个位面抗衡。” 话音刚落,底下又有人高高举手。 蒋昀正想示意对方提问,一阵铃声突然响起。 他抬手让那人坐下:“我们课间休息一炷香的时间。” 岁宴宁将胳膊搭在桌上,头枕在臂弯里,侧眸望着那道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小小身影。 “姐姐,可是乏了?”般般殷勤地凑上前,一双小手熟练搭上她的肩头。 岁宴宁惬意地阖上眼帘,问道:“般般,你可曾见过域族?” 搭在肩膀上的手微顿了顿,想来是察觉岁宴宁闭着眼看不见,才又开口道:“未曾见过,姐姐为何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略有些兴趣罢了。” 般般收回手,绕到岁宴宁身前,眉头紧锁愤愤道:“他们入侵我们的家园,害得百姓丧命、流离失所,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要我说,他们都该死!!”瘦弱的小脸涨得通红,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 岁宴宁未曾亲历那段历史,对域族的仇恨也只停留在听闻之中,她始终像一名旁观者,难以真正生出那般切骨的恨意。 难道这小姑娘与域族之间,藏着什么渊源仇怨?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很弱。”岁宴宁突然开口。 般般一怔:“什么?” “为什么是其他位面的人入侵我们,而不是我们去入侵他们呢?” 般般愣愣答道:“因为我们强者太少,蒋昀大人方才说过。” “没错,是因为强者太少。”岁宴宁点头,“可为什么我们强者少,他们却能有这么多强者?” “明明百年前的位面冲突,对各个位面造成的影响该是同等的,他们究竟是怎么留下这么多强者的?” 岁宴宁抬眼看向般般,只见对方面露茫然,嘴角微张,愣愣地吐出几个字:“因为枯髓境异变了。” 59. 所谓照拂?? 她心中一跳,枯髓境!? 若是神谴之地中作为天道的枯髓境,在所有位面里异变程度最深,那这里的修仙强者自然会是最少的。 那么,自然就可以推断,神谴之地在各位面中最为孱弱,才会沦落到被各方入侵、瓜分的境地,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岁宴宁眸色沉了沉,转头看向依旧一脸茫然的般般。 “你怎知枯髓境的异变程度,在各位面中最高?” 般般显然还没从岁宴宁跳脱的问题里回过神,此刻才惊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她身子一僵,目光下意识垂落,又强撑着抬眼,“是在浮空城中看到的。” 浮空城? 她当初在浮空城中搜寻时,关于域族的记载本就零零散散,字里行间都透着世人的惊惧,又怎么会探讨到这般深刻的层面? 她没有点破般般拙劣的谎言,只是重新伏回案上。 眼尾余光扫过般般僵在原地的身影时,忽然抬了抬手,虚虚比量着对方的身高。 “般般,你今年多大了?” 般般下意识挺直了些脊背,岁宴宁的手也跟着微微上抬。 “姐姐,我今年十五了。” “十五?刚成年?” “不是,”般般摇头,声音细微,“成年已有半年之久了。” 岁宴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支起右手撑着头抬眼看她,“你以前是不是来过这儿?”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双杏眼飞快地眨了两下,慌忙与她错开视线,“怎么会呢姐姐?我今年才刚成年,渡厄向来不收未成年人的。” “可你已经成年半年了,”她语气平淡,“渡厄半年招一次人,这不刚好赶上?” 般般浑身骤然僵住,唇瓣微微翕动,那道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带着灼人的重量,压得她心头一紧,可不等她缓过神来,又轻飘飘移开了。 岁宴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突然惊呼一声:“哦!差点忘了正事!” 她抬手撸起衣袖,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般般,你带银针了吗?” 般般硬生生将视线从戒指挪回岁宴宁脸上,语气茫然:“姐姐要银针做什么?” 岁宴宁伸直手臂,毫不设防地将那枚戒指完全暴露在她眼皮底下。 “这空间戒指尚未认主,需得我的血滴上去才行,可这殿中寻不到任何锋利之物,我总不能用牙咬吧?”她自顾自地说着,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可以用灵气!” 她作势便要收回手,一双小手猛地握了上来,紧紧箍住她的手臂往怀里拽。 “姐姐!万万不可!”般般声音急切,“灵气何等宝贵,岂能随意挥霍!你放心,等我两日,我定为姐姐找来银针!” 她死死搂着岁宴宁的手臂,语气万分郑重。 这等宝物竟还没滴血认主!简直是天助我也!! 前几日她还在琢磨,等把戒指偷到手后该怎么取出里面的物资,如今看来,倒省了不少麻烦。 岁宴宁认同点头:“你说得有理,倒是我欠考虑了,那姐姐就先谢过般般了。” 般般笑得眉眼弯弯:“姐姐客气什么!这点小事,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蒋昀重新走上高台。 先前那人询问了与她相同的问题,而蒋昀的回答,也与她的推测相差无几。 她的视线掠过前方,般般破天荒地没有专心听讲,小脸刻意向左扭着。 想来是察觉自己方才露了破绽,此刻正急着在心里盘算找补的法子。 两日吗…刚好赶在理论课结束之前,这小姑娘怕是有些着急了。 ...... 黑暗如墨,将四周彻底吞没。 蒋昀却似能在浓稠的暗色中视物一般,步履沉稳,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这条通道仿佛没有尽头,幽邃地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他将手中的画卷夹在腋下,伸出右手,重新调出方才哑镜执令传来的信息。 “十层。” 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 蒋昀心头隐隐浮起一丝不安,将这两个字反复研读了十几遍,仍揣摩不出哑镜的用意。 按以往惯例,若是哑镜传召,总会发来一大堆啰嗦的交代,需要他自行从中筛选重点。 如此简练的风格,反倒更像是令主大人本人。 可令主大人长居渡厄第十一层,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又怎么会亲临下层专供训练的战斗室? 渡厄虽占地广阔,从外部看也并非无边无际。 可一旦踏入其中,便如同陷入无穷无尽的迷宫,空间之大,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塔内一至四层,是乙、丙、丁、戊四级神使的休憩之所,五至六层为炼器室,七至八层是炼丹室,九至十层用作战斗训练。 而十一层,则是令主与左右执令三人的居处。 除了这三位,几乎无人能踏足十一层,也鲜少有人知晓其中究竟是何模样。 尽管十一层位于塔尖,从外观推测面积应当不大,但蒋昀并不认为沈栀住在那里,仅仅是为了休憩。 作为渡厄、乃至整个神谴之地的巅峰战力,令主大人所付出的努力,必然远超常人十倍、百倍。 蒋昀脚步未停,转过一个拐角,轻轻叹了口气。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教导好这批新人。 脑海中倏然浮现一张透着红润的俊俏面容。 那女子近来心情似乎不错,再无人因她腿疾而欺辱于她。 她似乎还交了个新朋友,叫什么般般,看起来对她颇为关心照顾。 蒋昀感到几分欣慰。 若将此消息禀报令主,想必他也会感到欣慰吧。 脚步再次向前迈出,刹那间,眼前豁然明亮,原本死寂的环境中,陡然传来几道沉重的呼吸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哑静立于一旁,以指抵唇,示意他噤声。 蒋昀轻手轻脚靠近,看向另一侧。 宽敞的战斗室被一道泛着光泽的透明屏障一分为二。 其中一侧,沈栀正赤着上身,与一头凶兽搏斗。 蒋昀曾在古籍中见过此类凶兽的记载:形如雄狮,踞坐香炉,吞烟吐雾。 狻猊,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开天辟地时便存在的上古神兽,本应于千万年前归于混沌。 狻猊性喜静,不喜争斗。 可此刻祂却似被彻底激怒,浑身毛发倒竖,自根部向上蔓延出一片火红,如燃烧的晚霞,不断在沈栀四周逡巡,寻找进攻之机。 蒋昀微微侧身,果不其然,在战斗室外侧的控制光屏上看到了其中一个模拟参数。 声音模式:吵闹。 潮汐殿主绛河平日无聊时捣鼓出的小玩意儿,据说里面封存了百十个民间孩童的哭闹声、撒泼狡辩声、跟大人顶嘴的尖利声。 蒋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小孩可比凶兽可怕多了! 狻猊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贯耳的魔音,前肢微屈,猛地腾空跃起,向沈栀扑去! 其速如电,其势如山,跃起时带起的风压,足以将一名接近化神期的修士死死压伏于地,动弹不得。 但沈栀,显然 不在此列。 他身形轻灵如影,风压未在他的胸膛留下丝毫痕迹。 只轻轻一跃,便瞬息间掠至狻猊头顶,足尖轻踏而下。 墨黑长发随风扬起,几缕拂过面颊,露出那双静无波澜的双眸。 “唰!” 一柄长剑凭空现于他手中,剑锋直贯而下,刺入狻猊颅顶,凶兽轰然倒地! 沈栀甩手掷开长剑,那剑与地上的狻猊一同,顷刻化作星芒四散。 他转向屏障之外的蒋昀。 蒋昀察觉他的视线,身形一僵,猛地躬身行了一记大礼。 沈栀移开目光,指尖轻抬,周身瞬间恢复清爽。 他随手披上外袍,走出战斗室,对候在一旁的哑镜吩咐道:“传潮汐的人来,将战斗室的参数调整一下,太弱了。” 哑镜点头,随即又用力摇头。 【可是令主,这战斗室的参数设置对您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众神使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沈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一贯冷峻的面容上,罕有地流露出片刻迷茫。 他余光扫过身后仍在消散的狻猊,满脸都写着“就这东西你们打不过?”的疑惑。 哑镜郑重摇头,【打不过!】 “你也打不过?” 他喉间一哽,头顶上方顿时一片紊乱闪烁,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重组为几个字: 【可以…一试?】 沈栀从唇间逸出一声冷嗤:“回去加练!” 【是!】 沈栀话音落下的瞬间,蒋昀便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灼热视线压上头顶。 他强行稳住声线,躬身行礼:“令主,属下蒋昀,此次奉命负责戊级神使的选拔与培训。” “我知道你。” 平淡无奇的四个字,却让蒋昀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散了先前的忐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近在咫尺的身影。 这位守护神谴之地的巅峰战力,是他们所有神使毕生追逐的信仰。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如此靠近他的榜样。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淡淡阴翳。 “岁宴宁近日如何?” 来了! 作为沈栀的终极拥趸,他深知令主不近女色的名声绝非空穴来风。 正因如此,这位能让他另眼相看,甚至亲自过问的岁姑娘,在蒋昀心中,早已被默默归为了“令主心上人”的特殊存在。 蒋昀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正,语调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想要表功的殷勤:“令主放心,岁姑娘一切安好,此前有些宵小因她腿疾暗中寻衅,属下已亲自出面警告,如今再无人敢生事端,这几日,她似乎还结识了一位好友,有人相伴谈心,气色看上去也红润了许多。” 言毕,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沈栀。 可不知怎的,沈栀的身量虽只比蒋昀略高几分,此刻却带来一种如山岳倾覆般的无形重压。 待他话音落下,令主面容上虽未见半分波澜,蒋昀却觉得后颈阵阵发麻。 一旁的哑镜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半步,独留下蒋昀一人僵立原地,满心茫然。 他喉头发紧,硬着头皮试探道:“令主…莫非,有何不妥?” 沈栀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弧度,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如同帘幕,将他眸中所有情绪掩藏。 “你替她解的围?” “她还交了新朋友?” “近日心情…” “颇佳?” 60. 谁是谁的心上人?! 一句接一句的诘问,如一座座大山压上蒋昀的脊梁。 他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可能不是心上人,而是仇人! 多加照拂也可能不是真的照拂!! 蒋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冰冷的触感从膝下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终于,头顶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却让蒋昀浑身一颤。 “起来吧。” 那声音平静无波,蒋昀却将头伏得更低,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回令主,”他嗓音干涩发紧,“属下自作主张,犯下大错,恳请令主责罚!” “哦?” 上方传来一声轻问,尾音微微上扬,“那你倒说说,错在何处?” 那语气分明平淡至极,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钻入蒋昀耳中,却字字千钧,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属下不该擅作主张,为岁宴宁撑腰。”他喉结滚动,声音愈发艰涩,“属下不知她竟是您的仇人,还…还以为是…” 话语戛然而止。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那三个字仿佛滚烫的铁块卡在喉头,灼烧得他发不出声。 头顶的目光如有实质,那迫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以为什么?” “以为…以为…” 蒋昀双眼紧闭,牙关紧咬:“以为她是您的心上人!!!” 这句石破天惊的呼喊在空旷的战斗室内反复回响,最终被无边的寂静彻底吞没。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面如死灰,这话一出口,今日必是活到头了。 半晌,头顶却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敲在蒋昀紧绷的神经上。 紧接着,他感觉头顶的光线倏然黯淡下来。 蒋昀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无数泛着莹莹光芒的大字。 清一色全是“哈哈哈哈哈”,后面跟着成串无比夸张的感叹号,如同沸腾的瀑布倾泻而下,占满了整个视野。 另一边的哑镜早已捂着肚子,笑得蜷缩起身子,几乎直不起腰。 蒋昀的视线艰难地从那片炫目的“嘲笑”中下移。 沈栀正微微蹙着眉头,侧过身子,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斜睨着他。 那双凤眸里没有丝毫杀意,也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一种仿佛在看一头无可救药的蠢猪般的无奈和嫌弃。 他极轻地嗤笑一声,狭长的眼眸将蒋昀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那目光太过赤裸,让蒋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自己仿佛真成了一头被放在秤上掂量、即将被拖去屠宰的家畜。 见沈栀似乎并未动怒,他心底一松,生出一丝侥幸。 强压着恐惧,斗胆开口:“令主,既然此事皆是属下的过错,属下定当竭力弥补,必让您的仇敌付出代价!” 沈栀闻言,却似乎并不满意,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 “不必。” “此女我自有打算,”他语气微沉,“你做好分内事即可。” 他们眼下尚处于结盟之中,若让蒋昀这般莽撞行事,打草惊蛇,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乱子。 待蒋昀离去后,沈栀看向一旁仍笑得前仰后合的哑镜。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刹那间,天花板上那些随着哑镜笑声不断抖动、闪烁的字迹,如同被冻结般停滞在半空。 紧接着,又像是被巨力狠狠挤压,所有字符都在剧烈扭曲、震颤,最终伴随一声清脆的“砰”然巨响,彻底崩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哑镜身体一僵,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扭过头来。 头顶上方,光幕颤巍巍地重新凝聚,浮现出一行规规矩矩,甚至透着一丝谄媚的大字: 【我错了,令主大人!】 沈栀面无表情,牙关却微微咬紧,声音从齿缝间渗出: “蒋昀,谁招进来的?” 哑镜头顶的光字迅速变幻,毫不犹豫地甩锅: 【空茧】 “那你呢?” 【令主!!】 两个加粗放大的文字几乎要跳出来,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澎湃热情,迎面砸来,反倒让沈栀噎了一下。 对面的少年晃动着脑袋,微卷的黑发在耳畔不安分地跳跃。 他那双眼睛睁得溜圆,里面满是几乎能闪瞎人眼的“真诚”。 沈栀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罢了,与他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你方才要与我说什么?” 哑镜一怔,头顶的光字乱码般闪烁了几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正事。 【令主,潮汐那位,似乎在查岁姑娘】 “绛河?”沈栀束腰封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查岁宴宁做什么?” 【许是察觉了令主对岁姑娘格外关注,已然心生疑窦】 【若让潮汐那位继续探查下去,恐会扰了您与岁姑娘的合作,需不需要属下暗中截下她的查探人手?】 沈栀默然片刻。 “岁宴宁身世如谜,生辰、籍贯、父母宗族,皆无迹可寻,绛河手段再高,大抵也只能查到一片空白。” 他话音一沉:“但李过过的存在绝不可让她知晓。” “我至今未能查清岁宴宁的净化之力究竟源自何处,此事若被外人知晓,传扬出去,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怕是都要按捺不住,跳出来兴风作浪了。” 哑镜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 “此女出身千炉镇,父母早亡,家中原有一兄,早年被当地富户强掠为男宠,此后便只剩她孤苦无依。”侍女屈膝跪在软榻前,语速平缓地汇报,“平日靠些偷摸行径苟活,右腿有残,据说是幼时偷食摊主肉包被打瘸,她自行接骨却没处理妥当,落下了跛足的病根。” 侍女抬眼偷瞥了下榻上之人,继续道:“令主从无主之地归来那日,她恰巧目睹了令主风姿,许是动了爱慕之心,便死缠烂打要加入渡厄。” “爱慕之心?” 绛河嗤笑一声,斜倚在软榻上,右腿随意搭在左腿膝头。 上身宽松的月白短打衬得肩线冷峭,下身长裙顺着她的动作滑坠,露出一截纤细脚踝。 “沈栀那人,何时会留爱慕者在身边了?” “或许是令主不堪其扰,才破例让她入了渡厄?”侍女轻声接道,“况且那女子是按正常流程评级入选的,并未见令主动用特权。” “本该三日截止的招收,硬生生拖到了十日才 收尾。” 绛河撑着榻沿起身,缓步走到墙边的琉璃镜前。 晴日当空,云卷云舒,一派大好春光。 可潮汐本就建于地下深处,何来真正的天光景色? “换了吧,这景致看腻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侍女躬身应下,抬手在墙面一处轻按,镜中幻境瞬时切换成疏影横斜的月夜。 “殿主,岁宴宁此人,应当如何处置?” “处置?”绛河眼波一转,“如此漏洞百出的身世,你们是从何找出的?” 侍女脸色微变,忙跪下答道:“是从与岁宴宁有过交集之人的金莲中调取的记忆,岁宴宁她自身并无金莲印记。” “没有金莲?” “是。”侍女头垂得更深,“属下已反复核查,确无此女分毫记录,但考虑到她若生于千炉镇,该地曾遭域族血洗,秩序崩坏,若有新生儿遗漏植入金莲,从情理上倒也说得通,因此未敢以此琐事烦扰殿主。” “没有金莲,便是游离于秩序之外的黑户。”绛河指尖轻抵下颌,低声沉吟,“身负残疾,灵力不过戊级,对沈栀那样屹立于超甲级顶峰的存在而言,此女可谓毫无价值。” 难道沈栀那般人物,竟也会贪图美色? 这想法令绛河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过往的行踪脉络,可都一一厘清了?还有无疏漏之处?” “回殿主,都已彻查。” “岁宴宁幼年形同野草,孑然一身,与人交集极少,仅有的记录,都来自于几位曾施舍过她的路人,其金莲中存有零星印象,此外,她近来活动的轨迹,明确可考的唯有白碑镇与霜径镇两地。” “这两处,可查出什么?”绛河追问。 “她在霜径镇时,曾出入过潮汐的驻地,与一老妇有过接触,只是那老妇已死,从其金莲中,也只看到她们确有几面之缘,并无深交。” 绛河眸光一凝:“那老妇,可有亲眷在世?” “有一重孙,”侍女话音微顿,似在斟酌,“但那少年前些日子不幸异变,已被剥壳者诛杀,他的金莲随之湮灭,线索至此也便断了。” 绛河默然片刻,脸上的疑色越来越重,“再去查。” “将霜径、白碑二地所有可能与她有过交集之人,重新筛查一遍。” “是,殿主。” 潮汐与渡厄,并立于神谴之地,是维系这脆弱平衡的两根擎天巨柱。 它们彼此依存,缺一不可,却又在暗处寸土不让,互相制衡。 正因如此,沈栀此次的破例,才显得格外蹊跷。 他那样一个心冷如铁、算无遗策之人,竟会容忍一个来历不明、实力低微的女子在身边徘徊? 事出反常必有因。 他既容她留下,必是因她身上有他必须利用的价值。 这价值究竟是什么,绛河此刻尚无法看透。 但无论如何,若这枚不可控的棋子,未来可能动摇两殿合作的根基,甚至威胁到潮汐的利益。 那么,她便绝不能留。 “殿主,还有一事,有只小队前些日子发来了一条影像,但后来对我们下发的任务置之不理,据可靠消息称其队员已全部死亡,关于那条影像,您可要过目?” 绛河按了按眉头,昨日一夜没睡,她有些乏了。 “改日再说。” 61. 般般的礼物 最后一日的理论课刚一结束,岁宴宁抬眼便见小姑娘一改往日萎靡不振的脸色,满脸雀跃地朝她奔来。 她心下微动,终究是沉不住气了吗? 倒是令人十分好奇,这小姑娘会以何种手段,来骗取她指上这枚空间戒指。 般般一路跑得急,到了岁宴宁桌前时,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俯下身,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向仍安坐于椅中的女子,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欢喜:“姐姐,明日起就开始实战课了,到时候咱们说不定就不在一个训练场了,还不知能不能再见面,这几日多亏了姐姐照顾,般般特意准备了礼物要送给你!” 岁宴宁闻言,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抬手,体贴地为般般将鬓边跑散的碎发掖至耳后,声线柔缓:“哦?是什么礼物,竟让我们般般这般上心?” “姐姐跟我来!”般般迫不及待地攥住她搭在桌沿的手臂,将人拉起来。 她探手从怀中摸出一条墨色丝巾,抬臂在岁宴宁眼前晃了晃。 “姐姐,为了增加点神秘感,要把眼睛蒙上哦!” 她试探着将丝巾覆上,见岁宴宁从善如流地闭上眼,并未反对,眸中顿时闪过一抹得逞的欢跃,手下利落地将丝巾系紧。 在视线被彻底剥夺的前一瞬,周遭顿时一暗。 按照惯例,白日课程结束后,所有的亮光都将在不久后熄灭,而此刻,距离夜灯亮起,约莫还有半炷香的时间。 原来如此。 所谓的赠礼不过是个由头,人心皆贪,面对一份未知的惊喜,总会不自觉地抱有期待。 而在期待达到顶峰、视觉又被剥夺之时,正是戒心最为松懈之刻。 看来这小丫头,为了对付她,确实费了些心思。 一双温热的小手轻轻握住她,将她引向一侧:“姐姐随我来,这儿太吵了,我们找个清静处。” 岁宴宁依言抬脚跟着她走。 许是蒙着眼的缘故,听觉与触觉愈发敏锐,她能清晰辨出般般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一股属于石壁特有的阴凉之气。 牵住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石壁的寒意渐渐浸到鼻尖,掌心的温热突然抽离,背上附上来一只手,轻轻推着她往前走。 蒙着丝巾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下一秒,一股清冽的凉意骤然穿透衣料裹住全身,伴着沁人心脾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岁宴宁适时放缓了声线,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问道:“般般,还没到吗?这地方竟这般大,倒像是走了许久了。” 身侧并无回应,可那细微的呼吸声与空气流动却清晰可辨。 她就站在身侧。 打算如何夺走这枚戒指?难不成要硬抢? 紧接着,手背上一阵疾风袭来,几根手指死死扣住她的指缝,攥紧戒指,用力往下拽。 尖锐的痛感让岁宴宁眉心一拧。 还真是直接抢啊?? 与此同时,身侧气流猛地一荡! 般般正朝着石壁狂奔而去! 她们一进入石壁,她便刻意停在了边缘。 只需三步!最多三步!她就能成功脱身,将岁宴宁独自困死在这地方。 对方既不知晓此地奥秘,便绝无自行脱困的可能,更遑论向蒋昀告状。 而她自己,只待出去便立刻退出选拔,戒指内的珍宝,足以保她半生富贵无忧。 思及此处,狂喜如热浪般涌上心头。 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石壁,此刻竟也不觉得它如此令人厌恶。 石壁却骤然一晃,随之破空远去!耳边风声尖啸,她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向后方!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啊!!!”般般心头大骇,痛呼出声。 不知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腰,死死勒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腰腹勒断。 她慌忙去抓扯腰间的束缚,可那东西滑腻异常,莫说发力,就连牢牢抓住都难如登天。 是岁宴宁!一定是她搞的鬼! 后知后觉的惊怒瞬间淹没了她。 那些日子里的温柔呵护、全然信任,难道全是装出来的?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似的围着她转,看着自己处心积虑设计圈套,是不是早就觉得可笑至极! “岁宴宁!你耍我!”羞愤交加的怒吼冲破喉咙,般般猛地曲起胳膊,用小臂死死环住腰间的东西,憋足了全身力气狠狠向外一挣! 岂料这一下竟轻松脱出。 与此同时,身体后撤的势头突然停住,双脚终于稳稳落回地面。 般般刚勉强站稳,压住喉头翻涌的恶心感,一抬眼,便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是什么东西?! 一道粗如手臂的暗红肉躯,遍布着正在蠕动的吸盘,此刻,祂正翘起尖端,如同一个冷漠的猎食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喉咙像被人死死掐住,双脚被钉死在原地。 未知,远比已知的凶兽更令人胆寒。 她此刻宁愿面对一头上古凶兽,也不愿与这既令人作呕又充满压迫感的怪物共处一室。 仿佛下一秒就会缠上她的脖颈,将她勒毙,再用那密密麻麻的吸盘,将她血肉吞噬殆尽。 恐惧的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般般转动着僵硬的眼珠,艰难地望向身后那人。 岁宴宁依然蒙着那条黑色丝巾,纯黑的遮蔽与她白皙的面容形成极致反差,竟比那朱砂勾勒的红唇,更显得惊心动魄,诡艳绝伦。 她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将拄着的拐杖不紧不慢地放到地上,随即直起身,抬手,掌心凌空,正对着般般。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她丝巾下的神情,只觉得头颅像是被一记重锤击中,瞬间便意识崩散,瘫软下去。 ...... 刚一踏入石壁之内,般般便察觉出几分异样。 此处的温度明显比往日高了些,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混着泥土腥气的湿意,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 她下意识侧眸瞥向身侧的女子。 那方墨色丝巾仍牢牢系在对方眼上,这丝巾是她特意选的厚料,别说透视,连透光都难,绝对不可能看清周遭。 不安仍旧萦绕在心头,般般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头不自觉蹙起。 方才进来的一瞬,她颅中骤然一刺,眼前发黑,脚下险些软倒。 幸好岁宴宁伸手扶住了她,还语带关切地问她是否不适,是不是今日太过疲惫。 疲惫?她竟还敢提疲惫!!! 心里的火气噌地往上冒!! 这几日岁宴宁就像黏人精,般般两个字叫得比谁都勤! 若她一日说上五十句话,里头怕是有三十句都在般般、般般地喊着。 此刻这关切的语气,只让她觉得虚伪又恶心! 趁着她目不能视,般般悄悄扭过头,狠狠剜了她两眼,以泄心头之愤。 她缓缓转过身,正欲平复心绪,指尖却无意间触到怀中那个硬挺的油纸包。 那油纸包里,是岁宴宁早些时候给她的炸糕。 她还特意留了一块,一直没舍得吃 。 炸糕早已凉透,今早被她从金莲中取出,仔细揣在怀里用体温小心翼翼地煨着。 她有些喉间发紧。 打记事起,她就独自在市井摸爬滚打,饿了就抢别人的吃食,冷了就缩在破庙角落。 她习惯了从别人手中抢夺食物,从未有过送人东西的余裕,自然也几乎没有收到过什么馈赠。 在她看来,这世间无非两种人:坏人,与更坏的人。 而岁宴宁,她与旁人并无不同,那些看似温和的赠予,无非是想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恩惠,换取在殿中行事的一些便利罢了。 思及此,她心一横,猛地转身伸向岁宴宁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行动间,余光似乎瞥见一抹异样的黑色闪过,但时机紧迫,已无暇深究。 岁宴宁指节纤细,她只是稍稍捏住戒指一侧,就轻而易举的拔了下来! 她心头狂跳,攥紧戒指,扭头就蹿了出去。 快了!石壁近在眼前!只要冲出这里,只要离开这里! 她般般从此不必再寄人篱下,更不必忍受这供人驱使的屈辱! “砰!” 心脏猛地一跳,一股不安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腰间。 墨色制式服饰之外,紧束着一道腰封,正中嵌着一枚灵石。 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腰间隐隐传来痛感,明明空无一物,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绕,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下一秒,她瞳孔微微扩张。 一抹暗红自腰际悄然钻出,猛地缠上她的腰腹。 整个人瞬间被拽离地面,凌厉的风声从耳边呼啸掠过。 又来!!? 般般一怔。 她为什么会想到“又”? 粉嫩的吸盘死死咬住她的腰腹,拖着她飞速倒退,离石壁越来越远。 慌乱中,她伸手想将那东西扯开,指尖碰到的瞬间却忽地一顿。 随即立刻改变策略,将手臂硬塞进身体与那怪物之间,用尽全身力气向外一挣。 竟然纹丝不动!怎么会?! 心中警铃大作,她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胡乱抓挠着腰间的束缚。 或许是这番动作激怒了对方,那东西猛地一甩,将她重重掼在地上。 她身体发麻,浑身脱力,抬头便见那宛若巨型章鱼触手般的怪物高高扬起,不紧不慢地向她逼近。 心脏被恐惧狠狠揪住,她颤抖着望向仍静立在石壁旁的岁宴宁,带着哭腔哀求:“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让它走开…求你了!” 那人分明听见了她的乞求,却置若罔闻。 一股混杂着委屈的怒意蹿起,般般攥紧手心,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嘶喊出来。 便在此时,那冰冷的触手忽地一扭,再度蛮横地闯入她的视野,将她所有的愤怒与尖叫都堵在了喉间。 她瑟缩着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石壁,退无可退。 岁宴宁眼上丝巾未解,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只能颤抖着视线移回面前的怪物身上。 祂通体吸盘张合,高高扬起的顶端不知算不算头颅,更不知是否生有眼睛。 可般般只觉得头皮发麻,仿佛正被一头嗜血的猎兽牢牢锁定。 触手的尖端不似身躯那般暗红,反而透出些许粉嫩。 若在平时,这般颜色定会让她欢喜雀跃。 此刻看来,却只像这鬼东西饱餐之后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嘴角。 62. 删除记忆*n 一人一触手僵持不下。 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脏稍稍平复,般般飞快地瞥了一眼远处那个安安静静的女子。 岁宴宁不说话,那鬼东西便与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像在逗弄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狗。 她双眼被蒙住,看不见东西,只要动作够快,引开触手的注意,就能逃掉。 面前的触手歪着顶端,在空中漫无目的地甩来甩去,看上去确实不太聪明。 也是,尖端生得那样细小,想必也没地方装什么脑子。 “看那!!!” 般般忽地失声大喊,脸上瞬间堆满惊骇,手指颤抖地指向岁宴宁的方向。 那触手果然一怔,猛地扭头望去,却见主人仍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这下,祂那“不太聪明”的脑袋终于灵光了一回,顿时意识到自己上了当。 小骗子大半个身子眼看就要没入石壁之中,脚踝忽得一紧,随即整个人被倒吊着提至半空,挣扎不得。 祂当即卷着战利品,迅速朝岁宴宁游去。 般般头朝下悬在空中,脸颊因充血涨得赤红,眼底也泛起了狼狈的水光。 她带着哭腔,声音断断续续地哀求:“姐姐…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当牛做马都愿意!” 岁宴宁微微抬手,触手乖顺地将人往近前带了带。 她伸出手,般般身子一颤,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慌忙将掌心紧攥的戒指递了过去。 “还跑吗?”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不跑了!绝对不跑了!姐姐问什么我就答什么,我发誓!” “你上半年来过这里?” “没有!绝对没有!我是这一批才招进来的,怎么会提前来这种地方…” 急促的辩解突然卡住,最后只剩含糊的气音。 岁宴宁摆摆手,触手立刻卷上她的腰腹,维持她站立在自己身旁的姿势。 这小姑娘倒是嘴硬,力气虽不济,敏锐度和反应速度却还算出色。 岁宴宁思索着,若是遇上一些头脑简单、速度迟缓的变种,她或许能成为不错的助力。 从明日起,实战课便要正式开始了。 虽然至今仍不清楚具体的训练模式,但根据往年惯例,大多是以团队合作的形式进行。 她自认不需要队友,却难保规则不会强制要求组队。 因此,找一个目的明确、单纯执拗的队友,对她和无相而言,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前提是,她必须弄清楚,般般为何对物资如此执着。 若只是孤苦无依,或是单纯的个人癖好倒也无妨,可若是藏着什么隐秘内情,她必须尽早摸清,免得日后徒增麻烦。 岁宴宁轻轻叹了口气。 沈栀那边始终是个隐患,不知何时会爆发,将她眼下的一切炸得四分五裂。 可偏偏以她现在的等级与权限,连见到他都难,更别提探查他腿上那缕黑雾的来历了。 她摆摆手,触手钻回她的身体中。 下一秒,身旁的小姑娘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 岁宴宁是真的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钝痛一阵阵翻滚上来。 她用力闭了闭眼,指节抵着眉心揉了揉,第七次问出那个问题:“你上半年,有没有参加过渡厄的招收?” 般般下意识想要摇头,动作却在半途微妙地顿了一下。 面前的女子重重叹了口气,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淡光,轻轻往她额间一点。 般般眼前一黑,软了下去。 第七次了! 整整七次!! 要不是随着无相的进化,她篡改记忆的能力也得到了大幅度提升,不必再被迫承受一股脑涌来的记忆流,她恐怕早就被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忆折磨得精神崩溃了。 岁宴宁收回手,指尖的淡光渐渐敛去,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她真是没看出来,这小姑娘骨子里竟然这么倔! 一旁的触手立刻凑了上来,任劳任怨地缠上般般的腰腹,稳稳托住她软倒的身体,将她扶稳成站立的姿势。 祂悄悄晃了晃顶端的吸盘,这是祂第一次被召唤出来,前六次都是别的兄弟姐妹轮值。 祂好不容易才争抢到这次机会,终于能为主人尽一份力,颤巍巍地将头部转向主人的方向。 可是主人的脸色好像看起来不太对劲。 祂挠了挠头,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形容主人的神情。 直到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瞥见的一幕:有个人不小心绊倒,结结实实摔在一条正蹲坐在那儿的土狗身后,当时那人脸上的表情,就和主人现在如出一辙! 祂还依稀记得,那人爬起来时,嘴里沾着些黑黢黢的东西。 祂没有味觉,却莫名觉得那东西应该不会太好吃。 触手尖微微晃动,心里满是憧憬,下次它还要抢着出来帮主人! 可转念又想起主人说过的“兄友弟恭”,不能总想着独占主人,要给其他兄弟姐妹机会,顿时又蔫蔫地收了收吸盘。 岁宴宁看着触手那副蔫头耷脑又强装乖巧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重开吧。” ...... 般般刚睁开眼,一股刺骨的寒意就从脊椎蹿上后颈,胃里更是翻江倒海,恶心感混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往上涌,她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捂住喉咙控制不住地剧烈干呕起来。 岁宴宁垂眸仔细打量她的神情,浑身颤抖,那副痛苦到极致的模样,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缓缓俯身,想要伸手轻拍般般的背脊。 不料才稍一弯腰,僵直的腰间便传来一声清晰的“嘎吱”声响,疼痛感让她面上空白了一瞬。 原地站了整整一夜,几乎快要化作一尊石像,不疼就怪了! 岁宴宁嘴角一抽,迅速将手挪到后腰处揉了揉,勉强放柔了嗓音问道:“般般,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蹲坐在地上的少女浑身抖得厉害,大脑一片空白,唯有某些可怕破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闪回。 那是什么…?她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惊恐地睁大双眼。 残存的记忆像破旧的碎片掠过眼前,那一抹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的、蠕动着的暗红,究竟是什么东西?! 仿佛不属于这世间任何造物,她从未见过,可那侵入骨髓、玷污灵魂的恐怖,却让她止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溢出痛苦的呻吟。 直到那只带着暖意的手抚上她的背,掌心泛开的淡淡光点顺着衣料渗入皮肤,醇厚的灵气像温水般淌过四肢百骸,她才稍微缓过劲来。 岁宴宁微微蹙起眉头,心下诧异,指尖的灵气还在缓缓输送。 这是第八次删除记忆了,前七次醒来虽有恍惚,却从没有过这样激烈的反应。 像是遭受了某种精神层面的冲击,整个识海翻腾如沸,混乱不堪。 莫非对同一人多次施术,会对识海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温润醇厚的灵气自她掌心缓缓渡 入,如春溪般淌过般般的背脊,流向四肢百骸,驱散她身体的僵硬与寒意。 随后,那暖流又轻柔地萦绕而上,抚过她的头颅,将其中躁动不安的思绪一一熨帖。 “姐姐?”般般缓缓抬起头,眼角挂着泪珠,神情惶然如惊鸟,“我…我刚才好像出现了幻觉。” 岁宴宁轻轻将她搀起,擦去她颊边的泪滴:“别怕,告诉姐姐,你看到什么了?” 那嗓音温软似水,般般听着,心头却莫名涌上一阵酸涩与恐惧。 明明眼前的人如此温柔,为何自己的身体却在发出警告,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她的靠近,泛起一阵阵无声的胆寒。 可她还是任由岁宴宁将自己揽入怀中。 不知何时,覆眼的丝巾已被扯落,露出的眸子清亮如星,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 在那样的注视下,她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怪物?” 她的声音极轻,似乎对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充满怀疑。 “什么样的怪物?” “还记得祂的样子吗?” 般般蹙起眉头,努力在混沌的记忆里打捞细节,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是暗红色的,很长很长,身子特别灵活,摸起来滑溜溜的,就像海里章鱼的触手!”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愣了下,似乎也觉得这形容有些离谱。 海里的东西又怎么会出现在陆地,更何况是这戒备森严的大殿。 “章鱼触手?”岁宴宁惊讶道,“可这里是渡厄,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般般也被问住了,她眉头拧紧,显然也想不通其中关节,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岁宴宁看着她的表情,眸中微光一闪。 果然,反复篡改记忆,随着次数的增长,会产生相应抗性。 般般体质偏弱,仅仅八次就出现了记忆碎片残留的情况,那若是换成身强体健之人,或是级别更高的神使,又仅需几次便会彻底失效? 身处渡厄,危机四伏,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窥伺,她必须更加谨慎。 她垂眸看向怀中仍在微微发抖的少女。 她不能再轻易抹去般般的记忆,从头再来。 她给予般般的选择已然用尽,接下来的路,要看她自己如何抉择。 而此刻的般般,正埋着头疯狂头脑风暴。 儿时在学堂中,母亲总捏着她的耳朵叹气,说她是块愚笨顽劣的朽木。 可就算她再怎么迟钝,此刻也隐约察觉到眼下的状况绝不对劲。 她的身体正没来由地对岁宴宁生出恐惧,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栗,毫无缘由,更无法理解。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对一个看似孱弱的“瘸子”害怕到这种地步。 这恐惧来得太蹊跷,她想不通,却又压不住。 除了脑海中零星闪过的怪物片段,暗红、黏滑、扭曲,她什么也拼凑不出来。 思绪乱如麻絮,身体又背叛她的意志。 般般索性自暴自弃般闭上眼,一动不动地蜷在岁宴宁怀里。 倚靠着的身体温热而柔软,还有几缕清浅的甜香,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鼻尖。 她分不清那是岁宴宁身上的气息,还是她怀中藏着的糕点香。 但总之,并不难闻,甚至称得上安宁。 岁宴宁此人,绝不简单。 在极短的一瞬间内,般般得出了第一个结论。 紧接着,是第二个如警示般清晰的念头:她的戒指,偷不得!!! 63. 有点令人害怕的“恩人” 母亲常说,人在势弱之时,须懂得向强者低头,依附强者,方能生存。 儿时她懵懂不解,如今却再明白不过。 说白了,无非三个字:抱大腿!! 怀中的人利落一个翻身,双臂一伸,结结实实环住了岁宴宁的腰。 岁宴宁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僵,身体下意识绷紧,诧异道:“嗯?怎么了?” 小姑娘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像抹了蜜:“姐姐!这就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 岁宴宁微微偏头,似乎没跟上她跳跃的思绪:“什么?” 般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臂朝身后空旷的大殿豪迈地一挥:“这石壁后的空间,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此处与外面看似无异,但在这里修炼,哪怕一整夜也不会疲惫,反而神清气爽!” 岁宴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十分配合地张大嘴,拖长语调“哇”了一声。 她又看向般般,疑惑道:“般般,这里如此隐蔽,你是如何发现的?” 般般闻言垂下头去,方才还神采飞扬的小脸顿时如蒙阴云。 她轻轻咬着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岁宴宁将她的窘迫看在眼里:“若是不便说,那便不说了。” “不是的!”话音刚落,般般就猛地摇头,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忽地眸光又黯了下去。 “姐姐,其实我之前骗了你。”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染上几分涩意:“半年前渡厄招收时,我就已经来过了,那次考核我未能通过,如今,是我第二次参加培训。” “我猜到了。”岁宴宁的声音没有半分意外。 般般震惊地抬眼,对上她平静的目光,随即又赧然垂首,小声嗫嚅:“也是,姐姐这般聪慧,想必早就看出来了。” “半年前我初入渡厄,偶然撞见了这里,那时候大家瞧我个子矮小、灵力微薄,无一人愿意与我组队,最后考核自然落了榜,只能等着参加第二次培训。” 她攥了攥袖口,“原本想在离开之前,干一票大的。” 说到这儿,她偷偷抬眼瞥了瞥岁宴宁的神色。 见对方支着下巴,眼睫微垂,神情专注,没有丝毫轻视之意,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松了口气,继续道:“明日实战课要求三人一组,本次戊级神使共二十五人,算下来肯定会有一个人凑不齐队伍,直接出局。” “那个人,多半是我。”她垂下沉甸甸的脑袋,声音压得更低。 岁宴宁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温声问道:“你怎么就能确认出局的会是你?” 她心里清楚,原本二十四个人正好分八组,如今多出的这一个,正是自己。 般般肩膀一垮,语气沮丧:“他们一个个身材魁梧、灵力浑厚,我哪打得过啊?肯定没人愿意找我组队的。” 岁宴宁却不这么想。 身为神使,能够灵活运用能力的人,身体素质本就会得到相应提升。 大多数人确实会表现在力量上。 但般般不一样。 她身形纤细,存在感薄弱,力量也确实不及他人,但她的反应和速度却比一般人更出色。 这种偏向灵巧的体质提升,在神使中反倒少见。 她有她独特的优势,只是人们对于力量的肯定,往往都关注在外表上,而并非人的真正内里。 世间瞎子众多,不足为奇。 但令岁宴宁有些意外的是,渡厄竟也未能察觉她的特别,反而任她被众人排挤。 如此不重视人才,这般混乱的管理,倒不如让沈栀退位,换她来做这个令主。 当然,沈栀必须净身出户!整个渡厄的财产,归她所有!! 想到这儿,她一时没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般般一怔,只当是姐姐在嘲笑自己,嘴一瘪,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 岁宴宁收起笑意,急忙解释:“姐姐刚才不是笑你,只是想起一个讨厌的人。” “讨厌的人?”般般显然不太相信。 她点点头,顺势转开话题:“般般,跟从你自己的心意,你是想留在渡厄,还是想离开?” 般般犹豫片刻,才抬眼看向岁宴宁,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期盼:“姐姐,我还是想留下。” “如果能成为神使,正式加入渡厄,我下半辈子的温饱就不用愁了。” 说完,她又自嘲地笑了笑:“可是,不会有人选我的。” “姐姐,你身体虽然不便,但般般不傻,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比他们都要强!”般般语气格外认真,“明天组队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想和你一组,尤其是第一天就想跟你攀关系的云天等人。” “如果你和云天、魏华皓组队,那就是本届戊级神使里最强的队伍,肯定能拿下考核第一!” “啊!” “姐姐,你干嘛打我!”般般捂住微微发红的额头,小脸上满是委屈又带点嗔怪的哀怨,巴巴地看向岁宴宁收回的手。 不知怎么,她对岁宴宁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可偏偏这份恐惧到了极致,反倒让她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整个人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说话时也不再带着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 岁宴宁自然也察觉到了她这种变化。 她伸手揉了揉般般的额头,眉头却轻轻蹙起,嫌恶道:“谁告诉你,我要和那种人渣组队了?” “可是姐姐,”般般小声提醒,“组队是强制要求的,多于三人或少于三人,都算考核失败…”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岁宴宁,在明天之前,她还得再物色一个人选。 这人最好能力尚可、听话懂事,让他往东绝不往西,这样一来,在某些不必要的场合,她才更方便隐藏实力。 “姐姐自有打算。” 既然如此,般般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她今日没能得手,明日一旦离开这里,先前好不容易骗来的那点物资,不知究竟能撑过几日。 思来想去,眼下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得出去寻份活计谋生。 可神谴之地最不缺的就是卖力气的苦工,偏她是个女子,身形又娇小瘦弱,在一众求职者里毫不起眼,压根是老板们最不愿招的那类。 般般拧着眉愁眉苦脸,照这情形看,往后怕是要常饿肚子了。 她心思本就单纯,心底的愁绪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正当她垂头丧气、愁眉不展时,脚边忽然“嗖”地滑过来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是个鼓囊囊的粗布袋子,看着分量不轻。 她下意识弯腰捡起 ,手指刚碰到袋口的绳结,袋子就自行松了些。 借着昏蒙的光往里一瞧,竟是满满一袋白花花的面粉,只掺着星星点点的黑色杂质! 她眼睛“唰”地一亮,扭头向岁宴宁看去。 可这一眼望去,她整个人愣在当场,倒抽一口冷气:“姐姐!这!这是什么啊!!” 眼前这座隔在她与恩人之间的小山…是什么啊!!! 视线里,岁宴宁身前竟不知何时堆起了半人高的粮袋,鼓鼓囊囊的袋子摞得整整齐齐,像座小山似的挡在二人中间! 她早知道岁宴宁家底丰厚,可哪里想得到,竟是丰厚到这般地步! 这满满当当的粮袋,够她安安稳稳吃好几年了! 喉咙急促上下滚动,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岁宴宁。 这些,难道都是给她的吗?! “这些都是送你的。” 如天籁般的声音落入耳中,般般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神啊!她是来拯救她的吗!!! 她费了好大劲才把黏在面粉上的目光挪开,难以置信地落到岁宴宁脸上。 见对方噙着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般般忙蹲下身,将地上那堆快堆成小山的物资往金莲里塞。 可金莲的储物栏本就不大,没塞多少就见了底。 她望着地上还剩近大半的物资,视线在手臂上黯淡下去的金莲和地上的粮袋间来回打转,小脸上写满了不舍。 岁宴宁瞧着她这副急切模样,终是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别急,我先帮你存着,等你吃完了再来找我要。” “真的吗?!姐姐,你也太好了吧!”般般猛地扑上前抱住岁宴宁的腰,兴奋地来回摇晃。 “不过,”岁宴宁拍了拍她的背,“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般般立刻从她怀里仰起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她也愿意! ...... “魏公子?可是有什么事?” 岁宴宁抬头看向面前欲言又止的男人,率先打破沉默。 她方才正在帐内收拾东西,只掀开一道帘缝,刚好能看见外面的人影。 可等了半晌,只听见对方急促的呼吸声,却始终不见他开口。 她压下心底那点不耐,索性掀帘而出,径直问道:“但说无妨。” 魏华皓胸膛微微起伏着,终是咬了咬牙道:“既然如此,岁姑娘,我就直说了,请与我们组队!” 她微微挑眉:“你们?除了你,还有谁?” 魏华皓侧身一让,露出身后熟悉的身影。 岁宴宁对二人提前组队的行为并不感到意外,此前两人虽隐隐有阵营敌对之势,彼此一直争锋隔阂,但他们实力在众人之中名列前茅,如今团队战迫在眉睫,比起固守阵营,暂时放下过往分歧、携手备战,强强联合无疑更能提升胜算,合乎情理。 不过,云天竟然还敢出现在她面前,这一点倒是让岁宴宁高看了他一眼。 只是他虽怂恿了魏华皓前来邀请她组队,自己却一反常态地躲在身后,见身前没了遮挡,浑身一僵,勉强维持住翩翩公子的模样拱手行礼,言辞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与讨好。 “岁姑娘,别来无恙。” “床铺挨得这样近,不是天天都见?” 64. 寻找队友 岁宴宁一句话轻飘飘地噎了回去。 云天一时语塞,在他看来,她白日授课时才现身,一入夜就钻进布篷闭门不出,几乎不见人影,白日身边又总围绕着那个灵气微弱的丫头。 自第一日后,他们再未有过交谈。 当然,云天也不敢主动攀谈。 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实战课以及夺冠后丰厚的奖励,云天还是硬着头皮压下尴尬,干笑两声圆场:“是在下失言了。” “岁姑娘,在下与魏兄的实力,在这殿中当属姑娘之下的顶尖水准,如今实战课在即,若你肯与我们二人组队,凭咱们三人的实力,定能一举夺魁!” “夺魁?”她漫不经心地抬眼,毫不在乎:“我要那虚名做什么?” “岁姑娘有所不知,往年考核结束后,都会为魁首队伍备上厚礼,奖励皆由潮汐特供,不乏神兵利器、灵丹妙药,更有纯净的食水,皆是外界难寻的高等物资。” 高级货? 在这神谴之地,物资,是比情义更硬的通货,比誓言更重的筹码,岁宴宁深谙此道,她从不会嫌掌中的筹码太多,本来只想在实战课上混个及格,此刻听着这奖励,她倒真被勾起了一丝兴趣。 “听起来,倒是有几分意思。” 云天心下一喜,趁热打铁:“那岁姑娘是愿意与我等组队了?” 一旁的魏华皓也面露振奋,拍着胸脯保证:“太好了!有岁姑娘加入,我等实力必将远超其余队伍,今年魁首定然手到擒来。” “谁说了要同你们组队?” 清凌凌的嗓音轻飘飘落下,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 岁宴宁微微歪头,清澈的眼眸扫过两人狂喜的脸,似乎很不解他们为何会得出这个结论。 “可!可岁姑娘!”魏华皓的笑容僵在脸上,“实战课明文规定必须三人组队,你要是没有队友,会直接被默认出局的!” “谁说我没有队友?” 接连两句反问,打得二人措手不及。 云天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愠怒,他万万没想到,岁宴宁竟如此不识抬举! 她实力确实深不可测,可再强也得遵守规则,平日独来独往,几乎不与旁人交谈,又是哪来的队友?难不成令主还会为她破例不成?! “喏,那就是我的队友。” 岁宴宁抬手,遥遥指向不远处正在低声交谈的几人。 云天目光扫去,很快便从人群中锁定了一道格外矮小的身影。 岁宴宁选的队友,是那个一无是处、灵气低弱的般般!!?? 她莫非是疯了不成? 为期半个月的理论课中,他早已将众人的实力摸得一清二楚,般般几乎排在末尾。 若是队伍能多带几人,他倒还能勉强容下这丫头做些端茶递水、看守物资的杂活,可实战课明文规定三人组队,带这么个拖油瓶,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可般般实力太弱,你…”云天刚开口,声音就莫名地发颤。 面前的女子明明矮他一头,可那无声的气势却如实质般压下,令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将手臂搭在魏华皓肩上,无视对方投来的疑惑目光,强撑着把话说完:“岁姑娘难不成还想一拖二不成?” 岁宴宁双手一摊,神情坦然:“有何不可?” “但就算你执意选她,你也还缺一人!凑不齐队伍,你照样会被淘汰出局!”云天咬牙道。 岁宴宁闻言,指尖轻点下颌,似在思索。 可这沉吟不过转瞬,她眼睛突然一亮,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看向云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既然还差一个,我看云公子实力尚可,正巧来我队里做个垫脚的,如何?” 云天一愣,下意识反问:“何为垫脚的?” 岁宴宁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一本正经道:“我腿脚不太方便,战斗时若看不清战局,就劳烦云公子自觉往地上一躺,给我垫个脚,好让我站高些,看得更清楚些。” “你!!!” 云天气得满脸通红,可对上岁宴宁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先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度翻涌上来,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你”了半天,终究没敢造次,悻悻地将满腔怒火咽了回去。 见般般快要回来,岁宴宁无意再多纠缠,干脆利落地开始逐客:“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若还是听不懂,诸位出门右转,不妨去找个大夫瞧瞧脑子。” 魏华皓搀扶着不知何故、几乎将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的云天,朝岁宴宁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在下不便再纠缠,祝愿岁姑娘能顺利通过考核。” 伸手不打笑脸人,岁宴宁略一颔首:“你也一样。” 不知想起什么,她伸手拦住魏华皓,“我有一事想单独跟魏公子说。” “云公子可否回避一下?” 云天狐疑地在他二人身上来回打量,眼底藏着几分猜忌,最终迫于岁宴宁越来越不耐烦的冷冽眼神下,不甘不愿地转身先行离去。 待人影走远,岁宴宁才收回目光,开门见山:“魏公子,念在首日你曾为我解惑答疑,我便好心劝你一句,离云天远些。” “他心思不正,心性浮躁,非但帮不了你,反倒极易拖你后腿,甚至引祸上身。” 魏华皓闻言神色微变,指尖微微收紧,似乎想替云天辩解什么,但终究只是苦笑了一下:“多谢岁姑娘好意。” 言尽于此,听与不听,全在他自己。 “我还有一事不明,魏公子为何想要加入渡厄?” 魏华皓眼神闪了闪,笑道:“自然是为了保护百姓。” “保护百姓...吗?” “那便祝你,得偿所愿吧。” 魏华皓小跑几步搀扶住还有些腿软的云天,恰好遇上回来的般般,便冲小姑娘温和地点了点头。 刚走出几步,他压低声音,对身旁脸色铁青的云天道:“云公子,方才岁姑娘邀你入队,你该不会真动了心思吧?” 云天眉头紧锁,像看傻子一般瞥了他一眼:“怎么可能!她那般辱我,我念她是女子,不与她计较,若再有下次,定要她好看!” 魏华皓面上笑着附和:“自然,自然。” 说话间,他将肩上那条沉重的手臂又不着痕迹地往上掂了掂。 …… 岁宴宁看着般般一路小跑过来,脑袋两侧的麻花辫随着脚步一颠一颠。 她经过云天身边时,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冲他们飞快地耸起鼻子,做了个鼓鼓的鬼脸,随即又转过身,迈着小碎步哒哒哒跑到她面前。 岁宴宁不禁失笑,伸手替她将有些松散的辫子重新编好。 又听得她气喘吁吁急忙道:“姐姐姐姐!蒋昀大人马上就要来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定下组队人选!我挑了两个人,你听听看!” “一人名叫应钰,说来也巧,她就睡在你前边的床铺!” 一听这话,岁宴宁脑海中顿时浮现那个日日睡在冰凉石壁上 的女子。 她也正好是岁宴宁的重点观察对象。 “我记得她,浑身肌肉结实,个子很高,应该是个力量型的强者。”岁宴宁眯起眼,语气里带着欣赏。 般般连连点头,眼中闪着几分认同:“没错!姐姐,我这半个月观察下来,发现应钰对自己要求特别严格,在这种封闭环境里,她非但不像旁人一般放纵作息,反而始终按时睡、按时起,白天上课从没见她精神不振过,除此之外,她还利用休息时间练武,短短半个月,实力似乎又提升了!” 应钰就睡在附近,岁宴宁自然也留意到了她的特别。 连日高压之下,她非但没有萎靡,反倒愈发神采奕奕,眸光一日亮过一日,像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般般皱着眉仔细回想,又补充道:“而且第一天云天二人为难姐姐时,应钰并没有站队,想来她是极有主见的,绝非随波逐流之辈,跟这种聪明人组队,姐姐日后定能省不少心。” 岁宴宁轻轻点头,又听般般继续道:“第二个人叫田崇,姐姐肯定不认识他,我也是今早替姐姐物色队友时,挨个排查才偶然注意到他。” “他…挺不起眼的,”般般犹豫了一下,像在斟酌更贴切的形容,“像个隐形人。” “隐形人?”岁宴宁挑了挑眉,生了几分兴趣。 “对,整整半个月,可我对他几乎毫无印象!” 般般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他明明就睡在离她仅隔两三个床铺的位置,在她来找岁宴宁的必经之路上,每天都要经过十几回。 这只能说明,这人是在刻意隐藏自己。 也许是性子怯懦不愿见人,也许是实力不俗,有意收敛。 无论出于哪种原因,对岁宴宁来说,都是不错的队友人选。 性子软弱,便于拿捏;实力强劲,便是可靠助力,总比她这个灵气微弱、力气又小的小矮子要强得多。 般般越想头垂得越低,小脸笼罩着一层失落的阴霾,直到一双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 “辛苦了,般般。” 般般眼睛一亮,一把握住岁宴宁的手雀跃道:“不辛苦!” 般般挑选的其中一人,确实合她心意。 之前她为了骗取物资,早将众人的脾性能力摸了个底透,将物色队友的事交给她,再合适不过。 两人心照不宣,都未再深究昨日种种。 岁宴宁也顺势装作不知,全盘相信了她昨日那套蒙眼送礼的说辞。 今早她甚至刻意流露出几分愧色,以示对前些时日过分指使她干活的反省。 毕竟即将成为队友,队友之间,不正是该相亲相爱吗? “田崇此人便算了。” “无论他因何隐藏自己,此人心思深沉,不愿与人交心,我无法将后背全然托付于他。” “啊?”般般心一急,“可姐姐,这样你就缺一个队友了啊!凑不齐三人组,你会被直接淘汰的!” 岁宴宁并未回应,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正低声交谈的几道身影上,心头掠过一丝讶异:“应钰确实不失为一个好队友,只不过…” 般般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生怕她连这一个也否决。 若岁宴宁被淘汰,那些答应给她但暂时存在她那里的物资岂不全都打了水漂? 她正要开口劝说,视线却不自觉顺着岁宴宁望去的方向飘去,随即猛地一凝。 那是!!云天这个小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撬人?!! 65. 她需要我 不远处站着交谈的两男一女,彼此客气地抱拳寒暄,神情轻松,言笑晏晏。 可不正是云天、魏华皓,还有她刚看中的队友嘛! 般般一把撸起袖子,气鼓鼓地就要往前冲。 岁宴宁怕她惹事,双手夹住她的腋下一提,突如其来的悬空让她僵了两秒,随即双脚扑腾起来,闹着要下来。 岁宴宁刚把人放下,就听见她小嘴一撅,噼里啪啦地怒骂:“云天这歹人!刚才找姐姐组队不成,现在居然打上姐姐队友的主意!他是不是存心跟姐姐过不去?” 岁宴宁倒不怎么在意,应钰本就还没定下队伍,谁都能邀请她,加不加入全看她自己。 不过,她确实是个不错的队友,岁宴宁也不想轻易放弃。 “走,我们去试试。” “试什么?”般般一愣。 “抢队友。” 般般眼睛一亮,顿时怒气冲冲地昂起头,抢先一步朝云天他们所在的方向奔去。 可刚跑出两步,她一回头,发现岁宴宁正慢吞吞地弯腰,拾起倚在一旁的拐杖。 她连忙折返,一把搀住岁宴宁的胳膊,扶着她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心里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姐姐腿脚不便,刚才到底是怎么把她整个人举起来的? 难道她看似身形消瘦,实际力气大得惊人? “多谢应姑娘应允与我二人组队!有应姑娘这般助力,我等此番必定能一举夺魁!” 哦? 连说辞都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换个花样。 岁宴宁垂眸,在心底默默吐槽。 般般立刻松开她,快步上前,笑眯眯地一把抱住应钰的手臂,软声撒娇:“应姐姐,你还没确定队友吧?” 应钰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大截、像块黏人年糕似的小姑娘挂在自己胳膊上,脸颊微微泛红,说话都有点结巴:“方...方…” “方是没有!”般般喜出望外,出声截断她的话“那太好啦!姐姐要不要考虑和我们一组?我姐姐她超强的!!” 她边说边拽着应钰往岁宴宁那边挪了挪,还不忘扭头狠狠瞪了云天二人一眼。 云天脸上的笑容险些绷不住,这般光明正大不要脸的抢队友,他还是头回见。 他轻咳一声上前阻拦:“这位般般姑娘,应姑娘方才已然应允加入我二人的队伍,我们已是队友,你这般明目张胆地抢人,未免太过不妥吧?” 说罢,他抬眼朝应钰递去一个眼神。 应钰接收到云天的视线,忙轻轻抽回手臂,低声解释:“对不住,般般姑娘,我方才确实已经应下了云公子的邀请。” 她每说一句,般般的脑袋就垂得更低,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应钰越说声音越小,明明是合情合理的解释,到最后竟让她觉得自己像在无理狡辩,被那委屈巴巴的眼神看得心虚不已,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打小就比同龄姑娘高出大半个头,性子也随了父亲,一门心思扑在武学上。 别家姑娘埋首研习诗词歌赋时,她在演武场挥汗练武;别家姑娘结伴嬉戏游湖时,她仍在扎着马步;就连别家姑娘羞红着脸议论哪家公子温文尔雅时,她手中的长枪也未曾放下。 这般模样,让她从小就成了姑娘们眼中的“异类”。 从来没有姑娘愿意主动亲近她。 她们怕她,背地里说她人高马大、力大如牛,像个糙汉子,跟她走得近会被姐妹们笑话。 久而久之,她竟从未有过这般与同龄姑娘近距离相处的经历。 应钰低头看着臂弯处被拽出的衣褶,只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烫。 一定红得不像话吧,如此失态,想必对方也会像旁人一样,觉得她古怪又失礼,再也不愿搭理她了。 正想着,手臂上忽然又覆上两只温热的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应钰被拽得微微踉跄半步,她神色一僵,脸颊却愈发滚烫。 “般般,松手。”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旁响起。 应钰这才惊觉,有人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后。 她认得她,招收第一日,自己还曾问过她是否需要帮助。 许是那日见她睡在石壁上,觉得她性子古怪,对方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胳膊上的重量缓缓松开,般般几步小跑回到岁宴宁身边,扯着她的袖子低声急唤:“姐姐!” 岁宴宁揉了揉她的头发,上前一步,含笑拱手:“应姑娘,在下岁宴宁,姑娘虽已口头应约,但眼下蒋昀大人未至,组队名册尚未落定,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她微微一顿,目光清亮地望向应钰:“不知姑娘是否愿意重新考虑,与我同行?” 岁宴宁的话问得直截了当,全然不顾旁边脸色铁青的云天和神情僵硬的魏华皓。 “岁姑娘!你这般行事,未免太过不妥!”云天攥着拳,额角青筋隐隐跳着,咬牙切齿地开口阻拦。 岁宴宁看也没看他一眼,她轻轻牵住应钰的手,笑意浅浅:“云公子这话就偏颇了,坊间买卖尚且有退货的余地,更何况应姑娘只是口头应下你,难不成你们还立了什么字据契书?” “自然没有!”云天被噎得一怔,强压着怒火辩解,“这殿中众人组队,历来都是口头应允,哪有什么破契书!” “竟是这样?”岁宴宁夸张地张大嘴,一副恍然大悟又满是担忧的模样,“那应姑娘可得当心了,若他二人遇着更合心意的队友,转头就把你抛在一边,到时候你孤身一人,可该如何是好啊!” 说着,她不知从哪抽出方手帕,故作怜惜地擦了擦眼角。 帕子拭过的地方,竟泛着淡淡的绯红,倒像是真真为她感到急切。 应钰望着面前神情无比认真的女子,对方的目光澄澈又坚定,带着几分灼灼的执着。 她心底那片素来沉静的湖面,竟被这道目光搅起了细碎的涟漪。 她需要我。 这个念头清晰地从那道目光里跳出来,砸进应钰心里。 可…她转头看向另一侧的云天二人。 两人憋得脸色发青,却似乎碍于君子身份,硬是没敢当场发作。 即便没有契书,她方才已然亲口应允,此刻反悔终究不合情理。 应钰正欲开口推拒,眼前忽然晃过一张泛着莹白微光的纸页,“组队契约”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今,岁宴宁为为期一月之实战课,特邀应钰为队友,并肩出战,愿以若干物资相赠,聊表谢意。” 般般念到一半,忽然顿住,待看清后面的条款,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面粉三袋!清水五桶!棉被两床!还有猪肉三斤…” 苍天啊!早知道有这等好处,她来当岁宴宁的队友行不行?这些物资全给她好不好! 般般盯着那清单,眼睛发亮,几乎要流下口水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应钰。 这么丰厚的赠礼,还白纸黑字签下契约,双方都不能反悔,换作是谁都会心动接受吧! 可…她忽然愣住。 为什么应钰看起来不为所动? 她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神情有些飘忽,可目光只在契约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落回岁宴宁脸上。 似乎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反手轻轻握住岁宴宁的手,脸颊因这亲昵的触碰又腾地烧起一层薄红。 随后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歉意:“对不住,岁姑娘,承蒙你邀请我为队友,是你看得起我,我心中十分欢喜,从小到大,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目光,认可、崇拜、惧怕,却从没有人像你这样看我。” 她顿了顿,脸上忽然漾开一丝笑意,那笑容有些生涩,像是努力回忆着儿时见过的女孩们嬉笑的模样,十分笨拙。 “平等、自然,就像看待一个普通的姑娘那样。” “但我不能答应你,我既已先应下云公子的邀约,便不能辜负他的信任,若还有下次,我定十分乐意成为你的队友。” 她目光清亮,语气诚挚。 被她拒绝,岁宴宁并不失望,也跟着微微俯身回了一礼,随即回握她的手。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求,待考核结束,应姑娘可愿与我们一同去新叶城的街上走走?我初来此地,还不曾好好逛过。” 应钰眼中一亮,欣喜应道:“自然愿意!” 两人辞别应钰,并肩往回走,般般一路闷不吭声,岁宴宁也由着她。 走到半路,身后“哐当”一声脆响。 岁宴宁转头望去,只见般般嘴噘得老高,眉头紧锁,双手背在身后,走路时身子左歪右扭,见着什么踢什么,仿佛全世界都碍了她的路。 “火气这么大,”岁宴宁轻笑出声,“是谁惹着你了?” 见她开口询问,般般立刻压不住火了,恨铁不成钢地叹道:“姐姐,你干嘛不硬气点?直接摁着应钰在契书上签字画押不就得了!看她还能怎么反悔!” 岁宴宁知道她说的是气话,轻笑着摇头:“真要强逼她签了,别说队友做不成,搞不好还得给自己树个实力强劲的死对头,多不划算。” 般般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把头扭到一边,又不说话了。 若是岁宴宁不能留下,只怕她答应给自己的那些物资,会因组队不成而打了水漂。 般般从不觉得岁宴宁给她东西是什么无偿赠予。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冤大头?就算有,幸运的人也不会是她。 她下意识认定,那些物资,就是自己替岁宴宁完成组队的报酬。 只等组队一成,她顺利进入实战课,她就去外面雇辆马车,把暂存在她那儿的东西统统拉走。 到时候天高海阔,岁宴宁就算后悔,也休想再找到她。 想到这里,她悄悄侧目,打量身旁人的神色。 那张艳绝的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情,像是在放空走神。 她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般般越想越上火,目光飞快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恨不得立刻揪出个落单的人塞进她队伍里。 可一圈看下来,哪还有落单的,全是三人一组凑得整整齐齐。 她急得额角沁出薄汗,恨不得拽起岁宴宁一起找,可又碍于对方是“金主”,不敢造次。 一定能找到!除去她和岁宴宁,理应还有两个落单的人才对! 视线飞快移动,急促的晃动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 她使劲闭了闭眼,强压下不适,再定睛望去时,心头猛地一沉。 完了!来不及了! 66. 我邀请你成为我的队友 大殿正中的地面缓缓开裂,高台升起,蒋昀手中托着本厚重书册,洪亮的声音穿透殿内喧嚣。 “自今日起,开始为期一月的实战课,接上级令,今年课业模式变更:仍以三人组队进行,但前半程改为各组对战,依积分排名,末两位直接淘汰,其余队伍通过考核,正式晋升神使,编入渡厄序列。” “那后半个月呢?”人群里有人按捺不住发问。 “后半程,由排名前三的队伍参与变种实战考核,此考可自行抉择是否参与,一旦参与,需签生死状,后果自负。” 话音一落,满场哗然,倒抽冷气与惊呼声此起彼伏。 “早就听说每年的规则都可能变动,没想到今年竟要直面变种?!”一人脸色发白,满脸惊恐。 “往年就有一次安排过与变种对战,可当时的戊级神使根本顶不住,最后全军覆没!之后的实战课就只敢搞队内切磋,最多是去战斗室用全息投影模拟对战,哪敢来真的啊!” “规则变动这么大,想必奖励也非比寻常吧?”也有人眼中冒光,难掩兴奋。 “诸位想必对魁首奖励很感兴趣,今年的第一名奖励,由潮汐殿主亲自提供。”蒋昀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压下嘈杂。 “蒋昀大人,”台下仍有不解之声,“我记得往年奖励也由潮汐提供,可往年并无直面变种这等风险,莫非今年的奖励有何特殊之处?” 话音刚落,他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那人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你打我干嘛!” “你个蠢猪!没听蒋昀大人说吗!此次奖励,是殿主亲供!殿主!虽然神使的所有兵器皆出自潮汐,但由殿主亲手锻造的魁首之赏,岂是凡物!定然是极为特殊的神兵利器,非至强者不能驾驭!” 蒋昀抬手向下虚按,喧嚣的现场重新归于寂静。 “不错。” “此次奖励由殿主亲手打造,唯有在变种实战中夺得魁首的队伍,方有资格获得。” “蒋昀大人,”又一人高声问道,“我们每队皆有三人,这奖励可是备有三份?” 蒋昀点头:“自然。” 他立于高台,将底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有人因可能直面变种而面露惧色,有人则被那难以想象的奖励激得目光灼灼。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遥遥落在外围那名静立的女子身上。 尽管令主吩咐不必对她过多关注,但此次规则突变,变更规则的命令更是昨日才刚刚送达。 且此道命令并非出自沈栀,而是由潮汐高层直接通传,实在令他心生疑惑。 渡厄与潮汐虽为合作,可考核规则向来由渡厄自主拟定,潮汐仅提供后勤支持。 他心下困惑,当即向沈栀禀报,未等来令主的回复,却先一步收到了哑镜执令的讯息。 传讯冗长,核心却只有一句:依潮汐之命行事。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可令主既然未加阻拦,想必自有考量。 莫非是想借这场实战,悄无声息除掉岁宴宁? 若真如此,当初又何必大费周章将她招入渡厄? 蒋昀是个粗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既然上头已有决断,他照做便是。 岁宴宁垂着眼帘,思绪早已飘远。 潮汐出品的物资,无论丹药还是武器,向来备受追捧,而由殿主亲手所造之物,更是稀世罕见。 据说,沈栀那柄名为【神判】的镰刀,便出自绛河之手。 在这灵气狂暴又稀薄的神谴之地,竟能锻造出可承载净化灵气并转化为强悍攻击的武器。 其中运转的奥秘,确实勾起了岁宴宁几分探究之心。 她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日在潮汐评级时,张艳曾向她展示过的那幅画卷。 画中那道身影,第一眼吸引她的并非女子翩然的风姿,而是她身上那件干练的白色短褂。 袖口自大臂处截断,露出一双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肤莹白,却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纹理,透着常年锻造的力量感。 由这样一位女子亲手铸造的奖励,会是什么呢? 岁宴宁心底,不禁也生出一丝期待。 一旁的般般却早已心乱如麻。 她左脑装着寄存在岁宴宁那儿一袋袋白花花、沉甸甸的面粉,右脑则全是蒋昀手中那本厚厚册子的影子。 她认得那东西,稍后蒋昀便会将所有人的组队结果记录在册,同时,那上面也会写下淘汰者的名字。 “接下来,请各位提交各自的队友姓名,提交后,对应队友会收到组队邀请,接受即视为组队成功,成功后请到我这里登记备案。” 蒋昀抬手压下殿内的喧哗,将手中那本厚重的名册向上托了托。 册中记载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名字,稍后他只需轻点其中几个,那些名字便会依他心意,三人一组,彼此相连。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下一秒,众人面前倏地弹出一面光屏,屏幕上逐渐浮现出三个清晰的大字: 【邀请人】。 般般望着眼前的光屏,“邀请人”之后留有一段空白,显然正等待她填入名字。 她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圈,果不其然,在右上角找到了一个关闭的叉号。 她轻轻一点,光屏“腾”地一下消失不见。 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找她组队,留着也是碍眼。 耳边不断响起“叮咚”的组队邀请声,此起彼伏,搅得她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她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不少人已经接受了组队邀请,面前的光屏随之消散。 已有许多三人小队在高台下排起长队,等待蒋昀登记。 也正因如此,般般很快在人群中锁定两个落单的身影。 那两人似乎已经结伴,只缺最后一人,身前的光屏仍在闪烁着组队提示,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般般认得他们,都曾被她抢过物资。 论实力、论脾性,般般自认绝不输于那两人。 他们这样的东西,也配做岁宴宁的队友?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般般眉头紧锁,望着高台下逐渐缩短的队伍。 越来越多的人完成登记,组队成功后便退到一旁等候。 蒋昀的目光不时扫过殿内零星几个面前仍亮着光屏的人,她已经好几次与他视线相撞。 怎么办? 若是真让岁宴宁与那两人组队,她会答应吗? 她不会。 般般再清楚不过。 虽与她相处不久,但那人表面看似对什么都漫不经心,骨子里却心高气傲,眼光挑剔 得很,寻常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可是…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沉甸甸的面粉,她越急躁,那画面转得越快,直到“绷”的一声,像是有根弦彻底断了。 不管了!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让岁宴宁与这两人组上队。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与其直接被淘汰出局,不如一拖二! 她心一横,也顾不上多想,拽住身旁人的手臂就要朝那两人的方向冲去。 可自己却被反方向的力震了回去。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声极近的“叮咚”。 般般下意识低头,一面泛着微光的光屏映入眼帘,照亮她震惊放大的瞳孔。 光屏中央,一行字格外醒目: 【岁宴宁,编号27605162,邀请您组队,是否接受邀请?】 下方是两个明晃晃的选项: 【接受】 【拒绝】 她猛地回过头,却忘了自己还紧紧拽着岁宴宁的胳膊。 两人本就离得极近,那面浮在她身前的光屏随着转身的动作,猝不及防地穿透了岁宴宁的身体。 般般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后退几步 也就在这一刻,她终于看清岁宴宁面前的光屏。 “邀请人”之后的空白处,赫然写着两个字: 般般。 是她的名字。 岁宴宁为什么要写她的名字? 难道是写错了?还是说在场之人她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她只会写这一个字? 又或者,只是随手试验一下功能? 哦对了,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两人的名字告诉她!定是她找不到人,先随手填了她的名字试手罢了! 这般想着,般般下意识就将手移到了“拒绝”按钮上方 正要按下,腕间却突然一紧。 岁宴宁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她这位“未来队友”像丢了魂似的,愣愣地要去按拒绝。 她一把扣住般般的手,却听见对方用一种异常真诚的语气说道: “姐姐,你写错名字了。” 岁宴宁垂眸瞥了眼自己光屏上的名字。 确实是这两个字,没错。 若是写错了,对方根本收不到组队邀请,可此刻般般面前光屏闪烁,正说明她没写错。 “我没写错。”她说。 “姐姐,你真的写错了,”般般坚持道,“这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啊,”岁宴宁抬眼看向她,目光清亮,“写的就是你。” 般般瞬间卡壳,脑子里那点刚理清的逻辑,彻底乱成了一团麻。 岁宴宁的话像绕口令似的在她脑子里转圈圈,半天才勉强抓住关键。 对方不是写错了,是真的要邀请她做队友。 心口像是突然被点亮了一簇小火苗,可这光亮没持续两秒,又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灵气微弱,净化值在众人里排倒数,论力气比不过壮汉,论身高更是不起眼,根本帮不上岁宴宁什么忙。 更何况,她十分恐惧变种。 想到这儿,她刚亮起来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正要再劝,手腕却被岁宴宁轻轻一带,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叮!恭喜,组队成功!” 67. 新的加入者 清脆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般般这才从怔愣中惊醒。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猛地看向光屏,队友列表里“岁宴宁”三个字格外清晰,这才惊觉方才不是幻听。 她真的和岁宴宁组队了!! 心底忍不住涌上一阵狂喜。 她本就不想被淘汰,一直渴望留下,如今愿望成真,自然欣喜若狂。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呢,姐姐?”她轻声问道。 岁宴宁转头看她。 小姑娘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像是在拼命压抑内心的喜悦,脸颊泛着红晕,一双眼睛像是被水洗过般,亮晶晶、湿漉漉的。 “般般,”她反问,“你知道一个优秀的队伍,需要什么样的人吗?” 般般不解她为何突然这样问,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掌控全局之人、远程支援之人、后勤保障之人,还有最重要的一位,隐蔽之人。” “隐蔽之人?”般般轻声重复。 “所谓隐蔽之人,便是能在战场上化作微风、化作落叶,于无形中克敌制胜的存在。” 岁宴宁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你所认为的弱点,身形娇小、力量不足、存在感薄弱,在我看来,恰恰是你的优势,而你与生俱来的敏锐和速度,更让这些特质如虎添翼。” “你是一个队伍中不可或缺的战力。” 岁宴宁缓缓伸出手,那只手穿过两人身前半透明的光屏,光屏的微光裹着她的手腕,晕出一层柔和却坚定的光晕,刺得般般眼睛微微发酸,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现在,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的队伍,成为我的队友、我的朋友,与我并肩作战,共同夺得实战魁首,你可愿意?” 她的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只剩全然的认真。 恍惚间,一个温柔慈祥的声音仿佛穿透这片光亮,在她耳畔响起: “般般,去追逐你真正渴望的,别被这腐朽的世间所困。” 母亲,我真的可以吗?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盈满眼眶。 光屏在她湿润的视线中碎成点点星光,也清晰地映出对面那人的面容。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认真、信任与执着。 而她伸出的手,始终稳稳地停在那里,等待回应。 刹那间,一股炽热的火焰自般般心底升腾而起,越烧越旺,灼得她浑身发烫。 那些曾压在脑海中的屈辱与嘲讽,在这一刻被尽数燃为灰烬。 她伸出手握住岁宴宁的手,微笑着哽咽:“我愿意。” 岁宴宁反手使劲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笑容清浅而真挚:“以后,请多关照了,队友。” 般般抽回手,胡乱擦了擦眼泪,待心绪稍平,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四周投来的视线与窸窣低语。 殿中只剩她们二人与先前那对尚未组队成功的人。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连同高台上蒋昀的注视,都聚焦在她们身上。 般般素来不习惯成为焦点,下意识便要往岁宴宁身后躲去。 可不知想到什么,她脚步一顿,又缓缓挪了出来,脖颈僵硬着昂起了头。 “姐姐,我们还缺一人,是否要从那两人中暂选一个?” 岁宴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两人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打量。 “他们已然结伴,这种情况下还能拆开?” 般般摇头:“不清楚,但既然尚未在蒋昀大人名册上登记,或许还有更改的机会。” 她仔细打量那两人,搜寻着过往的印象。 一个尖嘴猴腮,满口污言;一个鄙夷女子,脑满肠肥。 个个令她作呕。 般般抓耳挠腮,实在难以抉择。 这简直像是在一条屎与一坨屎之间做选择,有何分别? 她完全不敢想象与其中任何一人朝夕相处的画面。 那简直是人间地狱! 她苦着脸转向岁宴宁,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她。 岁宴宁却不急不躁,目光淡淡扫过那两人,随即抬眼看向高台。 蒋昀恰在此时看来,沉声开口:“你们四人可去掉一人,组成一队。” 此言一出,那二人立即朝她们走来。 般般顿时如炸毛的猫儿般绷紧身子,龇牙瞪向对方。 岁宴宁伸手轻轻扭过她的脸,继而缓缓抬手,迎向那二人走来的方向。 “嘭!” “这是什么鬼东西?!” 那两人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之物,齐齐捂住鼻子倒地,痛呼连连。 蒋昀目光一凝,清晰地看见四人中间,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毫无征兆地凭空升起。 那屏障不仅阻隔了二人的靠近,更带着一股反弹之力,撞得愈猛,弹得愈狠。 也正因如此,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寻常一撞,那二人却已倒地难起,呻吟不止。 蒋昀微微挑眉,她这是不打算从那两人中选一个作为队友了? 难道不怕被直接淘汰出局? 他看向岁宴宁,对方神色依旧平淡,甚至还有闲心慢条斯理地解着衣襟上的装饰绦带。 解到一半,似是觉得不妥,又重新系上,还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 系好没多久,又拆开重新系,反复折腾着这毫无意义的动作。 那动作轻缓从容,一遍又一遍,可蒋昀却越看越心躁。 岁宴宁为何如此镇定?是另有后手?还是根本不在意去留? 蒋昀甚至开始琢磨,是否该直接动用权限,强行留下她?毕竟,人是令主亲自送进来的,而潮汐那位,似乎也因她之故修改了本届实战规则。 若她真在第一关就被淘汰,蒋昀不敢想那两位会不会一怒之下,摘了他的脑袋。 台下目光渐聚,窃窃私语声愈来愈响。 众人皆满脸疑惑,为何这四人组队不成,蒋昀大人不直接宣布淘汰,却仍在僵持犹豫些什么? 有人已按捺不住,低声抱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蒋昀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烦躁,正打算从那两人中随意选一个,硬塞进岁宴宁的队伍里,臂上的金莲印记却蓦地一烫。 下一刻,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在他面前弹出。 是加密讯息。 他点开光幕,完成身份核验,一行字跳了出来。 字数寥寥,语气与令主如出一辙,发信人显示为“空茧执令”: 【有新人加入集训】 未等他细想,金莲再次震颤,第二条信息紧随而至: 【现在】 现在!??? 加密信息的内容外人无从得见,在众人眼中,只看见蒋昀盯着空中某处,忽然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难掩惊色。 台下有人小声猜测:“难道实战规则又改了?” 旁边有人接话:“总不可能是这时候有新人加入吧?” 他说完,周围顿时投来一片看傻子似的鄙夷目光,那人讪讪地挠头干笑两声:“我瞎说的,哈哈哈!” 高台上,蒋昀重重咳了两声。 跳过所有理论课程,在半途直接塞人进来,这在整个神谴历上,前所未有。 令主大人!这要他如何向众人解释?! 不用想也知道,此话一出,必定是满场抗议。 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沉声宣布:“接上级通知,现新增一名成员,与各位共同参与接下来的实战课程。” 全场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现在加入?开什么玩笑!渡厄对神使的集训考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儿戏了?”< /p>蒋昀:默默点头。 “凭什么他能跳过理论课直接进来?这对我们所有认真完成课程的人都不公平!我们抗议!” 蒋昀:深表赞同。 “把他赶出去!不能让这种走后门的坏了集训的规矩!赶出去!” 抗议声一浪高过一浪。 蒋昀心想:这绝对不可能。 他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地将这口“锅”甩给了令主大人,在他看来,这都算不上甩锅,毕竟这局面本就是那人造成的。 “此乃令主亲令。”他声音沉冷,“诸位可是要违抗令主之命?”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沈栀作为神谴之地第一且唯一的至高战力,无人敢质疑,更无人敢触其锋芒。 殿中众人无一人见过沈栀真容,所有关于他的传闻皆来自浮空城。 除了那惊为天人的美貌外,便是对他性情的描述:阴晴不定,杀人如麻。 蒋昀看着众人眼中浮现的敬畏,知道他们不敢再出声反对。 他正盘算着让众人先解散休息,等新人到了再另行通知。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突然划破寂静。 “蒋昀大人,可知那人姓名?” 姓名?蒋昀自然不知。 他刚要回答,臂上金莲却再次微微发烫。 他下意识咽回已到嘴边的话,先点开了光幕。 信息只有两个字: 【木卮】 “此人名为木卮。”他朗声宣布。 木卮? 岁宴宁低声重复,木头做的酒杯? 哪个正常人会起这种名字?有意思。 她从容拱手道谢,在众人注视下,利落地在面前闪烁催促的光屏上写下两个字。 随即一巴掌拍在了最下方的【提交】按钮上。 寂静中响起一声清脆的“叮咚”声,格外刺耳。 这是组队申请提交成功的提示音。 然而,下一秒。 “叮咚!” “叮咚!!” “叮咚!!!” “叮咚!!!!” “……” 提示音连绵不绝,在大殿中愈发响亮、愈发急促。 般般站在一旁,刚要提醒她提交按钮点一次就够了,视线扫过岁宴宁面无表情的侧脸,又乖乖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闭上嘴,眼观鼻鼻观心。 岁宴宁面不改色,右手点麻了,便换成左手,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大殿深处那道通往前殿的黢黑通道上。 原本窃窃私语的众人,竟被这急促的“叮咚”声勾得心弦紧绷。 或许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位半路插队的新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齐齐闭了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望向那道黑暗的通道口。 直到那里亮起熟悉的光芒。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男人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节处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茧,明明是充满力量感的手型,却透着几分清隽雅致,堪称完美。 紧接着,是被墨色制式劲装紧紧包裹着的身形挺拔的… 黄色光屏??? 刹那间,所有谴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罪魁祸首。 岁宴宁默默停下了仍在按键的手指。 叮咚声终于停止。 全场只剩下呼吸声,与通道中传来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不知多少泛着暖光的光屏将他上半身紧密环绕,只隐约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以及一双被长靴包裹、修长有力的腿。 他步伐沉稳,缓缓走到大殿中央,恰在岁宴宁不远处停下。 紧接着,他抬起手臂,指尖顿了下,勉强避开光屏下方的操作按钮,将层层叠叠的光屏逐一拨开。 露出了其后那张…平淡无奇的脸。 68. 平平无奇的男人 “他长什么样?”有人悄声问。 身旁同伴迟疑许久,挤不出一个确切的词:“就…很普通?” “奇怪,我怎么一转头就记不清他的模样了?”那人挠着头又看了一眼,可再回头想描述时,印象竟再次模糊。 “啧啧啧!”岁宴宁双手托腮,目光如炬地将那人从头到脚扫视数遍。 虽然沈栀此人不怎么样,但是不得不承认,他这张脸确实长在岁宴宁审美点上了。 般般被她直白的视线看得脸颊微红,小声嘀咕:“长得也没什么特别嘛,平平无奇,有什么好看的?” “平平无奇?你管这叫平平无奇?!”岁宴宁十分震惊。 般般又认真望了一眼,郑重其事地点头:“嗯,平平无奇!” 岁宴宁愕然。 难道如今世人的审美标准变了? 沈栀这张脸,何时竟沦落到“平平无奇”的地步了??? 她忍不住再次凝神,仔仔细细将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 正看得入神,那人眼波微转,恰与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岁宴宁不慌不忙,从容抬手打了个招呼,朝他微微一笑。 沈栀:? 莫非认出他了? 这怎么可能?他的障眼法可谓天衣无缝,并非在原本面貌上施以伪装,而是在肌肤外层覆上了一层精妙幻象。 不仅改变了外貌与身形,就连说话的声音与周身散发的气息也截然不同。 除非对方的实力远胜于他,否则绝无可能识破。 岁宴宁隐约猜到他动了手脚,抬手指着不远处的男人,偏头问身旁的般般: “他帅吗?” 般般毫不犹豫地摇头。 “他高吗?” 般般往后退了两步,在岁宴宁和那男人之间来回比量了一番,依旧摇了摇头。 “那他身材如何?” 般般微微蹙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挤出一句:“还...还行吧。” 仿佛觉得岁宴宁看那男人的眼神太过露骨,般般又连忙补充:“就是个很普通的男人。”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岁宴宁确定了,沈栀确实做了伪装,要么易了容,要么施了障眼法。 但不知为何,那障眼法对她毫无作用,她眼中所见,依然是他真实的模样。 不过无所谓,只要沈栀来了,事情就好办多了。 岁宴宁与沈栀之间的合作其实很简单。 沈栀答应替她保守净化之力的秘密,作为交换,他将她安排进渡厄加以监视,并在某些时候,她需要配合沈栀研究她体内的净化之力。 她才进来半个月,连沈栀的面都还没见过。 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让她淘汰离开? 她很清楚,沈栀与她其实是同一类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自然,在她弄清楚他右腿的黑雾与无相之间的关系前,她也绝不会走。 岁宴宁转身望向高台上的蒋昀,扬声问道:“蒋昀大人,如今木卮已到,若他接受了我的组队邀请,是否意味着我与般般便不会被淘汰了?” 蒋昀颔首:“那是自然。” 他的目光落向伫立在场中的男人。 他正承受着全场灼灼目光的扫视,那些视线几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剖看一遍,他却像身处无人之境般泰然,唯有岁宴宁开口时,才极轻地抬了下眼。 蒋昀收回视线,垂头看向金莲中空茧执令方才传来的木卮基本信息。 “戊级,不过是纯净值略高些…” “嗯!??” 【姓名:木卮。 性别:男。 年龄:二十七。 等级:戊级。 一次转换灵气值:九百九十九点。 纯净值:44%。】 蒋昀:…… 等等!这不是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晋升丁级了吗? 怎么会有如此精准卡在评级线上的人??! 蒋昀当场怔住,脑子里只剩一连串问号,直到岁宴宁连唤数声才回过神来。 她刚才说什么? 哦对!要让木卮尽快选择队友。 蒋昀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心头的震惊,强打起精神宣布: “木卮,现在你需要选择加入其中一队。 他抬手指向两侧:“你右侧为第一队,队友是岁宴宁与般般;左侧为第二队,队友是张强与李勤,选中任意一队后,在面前的队友邀请界面点击【接受】即可。” 木卮微微欠身,恭敬执礼:“多谢蒋昀大人。” 岁宴宁冷眼瞧着,渡厄高高在上的令主大人,竟也有对旁人卑躬屈膝的一天。 可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倒扬起笑意,凑近几分热络邀请:“木公子,你面前的光屏是我刚刚提交的组队申请,蒋昀大人一宣布有新人加入,我立刻就将你的名字填了上去,从听见你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你是我们命中注定的队友!往后我等必定同进同退、密不可分!” 岁宴宁面不改色地胡诌,一旁的般般听得耳根发热,忍不住捂脸退开两步。 “哦?岁姑娘何出此言?”木卮唇边衔着笑意,若是忽略他面前那一片闪烁不断的光屏,倒真像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 “木公子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实力定在我等之上,方才一出场便令我等心神激荡,自愧不如,若木公子愿加入我的队伍,我甘愿让出队长之位!” 岁宴宁眼神灼灼,说得一脸郑重:“木公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喝粥,我绝不吃菜!” 她语气铿锵,神情专注,宛如对着心爱之人立下相守一生的誓言。 沈栀听得浑身胆寒,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眼前的光屏不断闪烁催促。 他本就打算加入岁宴宁的队伍,即便人数已满,他也会设法清出一个位置。 他抬手正欲按下【接受】键。 不料下一秒,所选中的光屏“腾”地一闪,竟自动关闭。 紧接着,其余光屏也一个接一个迅速熄灭。 沈栀悬在半空的手,顿时显得有几分滑稽。 岁宴宁微微挑眉,好心地替他解围,话音里却藏不住挖苦:“木公子考虑得也太久了,连光屏都等不及下线休息了呢!” 她轻笑两声,指尖在光屏上轻点,准备重新提交组队申请。 沈栀缓缓收回手,抬眼看向高台之上的蒋昀。 蒋昀却并未看向他们。 于他而言,队伍如何组建是参与者自己的事,他只需将结果记录在册,按时上报即可。 蒋昀此刻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晚膳。 他早和好友约好要去酣畅吃肉、尽兴饮酒,只是馆子还没敲定。 脑子里刚过了几个常去的馆子,正琢磨着要不要先去踩点看看,头顶却蓦地笼罩下一片不可忽视的阴凉。 那股寒意蹿过后颈,惊得他汗毛倒竖。 蒋昀猛地回头,他身处高台,众人皆聚于前方,身后除了冷硬石壁,空无一人。 他满是狐疑地转回头,恰好对上木卮刚垂下去的眉眼。 是他? 可就算这木卮净化值再高,也终究只是个戊级神使,怎么可能散发出这般迫人的威压? 那感觉,竟让他无端想起一个人。 令主。 蒋昀挠了挠头,只当是自己连日没睡好,有些疑神疑鬼了。 算算时辰,今日只要把各队的组队名册敲定,剩下的时间就留给他们自行磨合。 毕竟这世上哪有天生默契的队友,不过都是日复一日磨出来的。 待会儿他得先去前殿交名单,还要排定明日开始的对战顺序。 把这些杂事一一办妥,才能安心下值。 他正打算开口催促木卮尽快选择。 “叮咚!” “叮咚!!” “叮咚!!!” …… 方才好不容易露出全身,眨眼间,男人又被几十道光屏遮得严严实实。 < p>众人愤恨的视线再次齐刷刷射向岁宴宁。 岁宴宁无奈摊手,一脸无辜。 这回可真不是她,她方才只提交了一次申请。 另一侧,尖嘴猴腮的男人抬手迎着众人不快的视线故意晃了晃,满脸挑衅。 张强朝木卮疾声催促:“木公子,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与男子并肩,还是同那些只会缝衣做饭的女子为伍,该选谁,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他身旁的李勤扯出一抹邪笑,视线黏在岁宴宁和般般身上来回扫动,语气轻佻又放肆:“这两个姿色倒还算过得去,木公子若是看上,等集训结束,收进府里做个情人,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你找死!”般般气得浑身发颤,反手拔出背后长剑,脚步一动就要冲上去理论。 “般般!”岁宴宁眉头拧紧,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身后,隔绝那两道轻慢的视线。 她抬眼时,脸上的笑意已淡去,只剩一片冷意,却又偏头轻笑一声,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愠怒: “没想到在这食不果腹、生死难料的世道,还有人抱着那些早该烂进土里的念头,认为女子只配缝衣做饭?” “你这是将潮汐殿主置于何地?将万千女性神使置于何地?将无数为了一丝渺茫希望而苦苦支撑家庭的女子置于何地?又将生你养你的母亲,置于何地?” 寥寥数语,却如星火坠入荒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意。 无论男女,众人皆行走于这条浸满鲜血的不归路。 数百年来,有多少女性神使为护佑苍生而死? 她们的名字无人知晓,她们或许是某个人的妻子、母亲、女儿,一生被无数身份所定义,却只有一个名字,是出生时母亲所赠的姓名。 可直至战死,也无人记得她们究竟是谁。 或许某一天,只在旁人闲谈中偶然听闻:张家的夫人不见了,李家的女儿再没回来。 她们付出得太多,太多,太多。 而她们的名字,只能被刻在渡厄那冰冷的亡册之上。 甚至因为尸骨无存、人数众多,连一场像样的葬礼、一方体面的灵位都成了奢望。 这样的她们,是所有人心中不敢轻慢的同袍! 李勤那番话,无疑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底线之上。 说出这种话的那两人,才是人族之耻! “蒋昀大人!”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沉喝,应钰从人群中走出,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对着高台上的蒋昀朗声道: “张强、李勤二人侮辱同僚、践踏女子,已违背渡厄立世之根本,恳请大人将二人逐出渡厄!我等不愿与这等败类为伍!” 随着应钰率先跪下,众人齐声响应,声浪一重高过一重: “请蒋昀大人将此二人逐出渡厄!” “请蒋昀大人将此二人逐出渡厄!!” “请蒋昀大人将此二人逐出渡厄!!!” 云天垂首跪在人群中,余光扫过张强与李勤惨白如纸的脸。 蠢货!竟敢公然挑衅岁宴宁不说,还踩了渡厄的大忌! 神谴之地从不论男女,只论实力,他俩若真是嫌岁宴宁二人实力弱,倒还能算切磋之争,可偏要拿“女子”做话柄,这不是公然触碰渡厄的逆鳞是什么? 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整座大殿之中,唯有岁宴宁一行与张强二人仍站立原地。 而沈栀,还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拨弄着面前层层叠叠的光屏。 自始至终,他连一眼都未曾施舍给那两人,眉宇间只凝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厌恶与不耐。 不知是因这堆纠缠不休的光屏,还是嫌那二人的污言秽语脏了耳朵。 指尖在光屏堆里拨弄,那些争先恐后弹出的申请如同落叶般被他随手拨开。 终于,他指尖一顿,停在一块刻着熟悉姓名的光屏上。 【岁宴宁,编号27605162,邀请您组队,是否接受邀请?】 沈栀抬手按下【接受】。 “叮咚!恭喜组队成功!” 69. 猜测 三道清脆的提示音同时响起,在肃杀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蒋昀刚要开口应下众人的请求,闻声不由一顿,低头在名册上勾下岁宴宁、般般与木卮的名字,将三人编为一队。 他随手一抬,指尖朝张强二人方向虚虚一点。 二人骤然惊呼,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他们身上掠灵衣竟凭空消失,只余下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身侧各有一个灰布包袱。 那是潮汐发放的统一物资,显然蒋昀连物资都一并收回了。 殿中先是一阵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哄笑,这可真是大快人心! 张强二人又羞又怒,刚要辩驳,一股威压却如无形山岳,轰然笼罩而下! “呃啊!!”痛呼声刚出口便被压碎,二人像被无形的巨手按住砸向地面,骨头碎裂的声响格外刺耳。 “滚。”蒋昀漠然收手。 二人哪里还敢多言,拖着断骨,连滚带爬地往殿外逃去。 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将没入漆黑通道的刹那,一缕黑雾悄悄跟了上去。 殿外,前殿之中。 众人原本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几名身着墨衣的神使正要踏入通道前往上层,却被两道突然闯出的血影撞得措手不及。 那两人浑身浴血,面目扭曲,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向外挪动。 被撞的神使皱了皱眉,终究因任务在身,未加追究。 张强与李勤强忍剧痛,一路踉跄逃至殿外一棵枯树下。 李勤倚着树干大口喘息,张强则直接瘫倒在地,胸口塌陷了一块,喉中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响。 他们肋骨尽断,此番重伤,没有数月难以恢复。 更糟的是,这趟非但一无所获,反倒要赔上积攒的物资去换取丹药疗伤。 李勤越想越恨,扭头啐出一口血沫。 他一身肥膘多少抵挡了些威压,状态比张强略好。 张强几乎无法动弹,只能侧躺在地,每一下呼吸都扯动断骨,疼得面目狰狞。 “该死的狗东西…我早晚要杀了她!”张强奋力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污。 李勤喘着气问:“强哥说的是谁?蒋昀?岁宴宁?还是那个新来的?” 张强斜睨他一眼,眼中凶光毕露:“自然是那个姓岁的女人!若不是她,我们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区区一个女子!待实战课结束,我定要将她抽筋扒皮、生吞活剥,让她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说到激动处,喉中发出桀桀恶笑,却又牵动胸口伤势,猛地咳出几口黑血。 李勤也跟着露出淫邪笑意。 他想起那女子纤细的腰身,若能一亲芳泽,折辱于她… 光是想象就令他浑身发热! 张强一看他那表情便知其心思,嗤笑一声,虽面露不屑,却仍许下承诺:“放心,等抓到那女人,定让你先好好享用!” 李勤顿时眉开眼笑:“多谢强哥!” 二人完全沉浸在复仇的淫邪幻想中,丝毫未曾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逼近。 直到李勤后颈陡然蹿起一股寒意。 他猛地回头。 昏暗树下。 他对上了一张人脸。 树边紧贴着一张人脸,与他相距不过几厘米。 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如果那扭曲窟窿还能算作眼睛的话。 李勤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脑海中一片空白。 唯有四个字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我要炸了…”他牙关打颤,声音细若蚊蚋。 “你说啥?”张强躺在左侧地上,胸口的剧痛让他昏昏沉沉,既没看见那张人脸,也没听清他的呓语,只觉得李勤的动静不对劲。 “我要炸了!” “我要炸了!!” “我要炸了!!!” 李勤的声音像一根骤然绷紧到极致的弦,猛地拔高,发出一串尖锐、失控而非人的厉叫。 张强汗毛倒竖,这小子是疼疯了? 还没等他开口呵斥,李勤突然浑身抽搐着坐起身,双目赤红如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 “嗤啦”一声,嘴角撕裂到耳根,鲜血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近乎咆哮着嘶吼:“我要炸了!!!”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 李勤肥厚的躯体从腹腔处轰然崩裂,滚烫的鲜血混着泛着油光的碎肉如同暴雨般飞溅,劈头盖脸浇在猝不及防的张强身上。 张强脸上、身上全是温热黏稠的血肉,他瞳孔骤缩,刚要尖叫,沾着李勤鲜血的皮肤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下一秒,他神情变得呆滞,口中机械地重复着那句话:“我要炸了!” 话音未落,张强的身体也如李勤般轰然炸开,鲜血与碎肉溅落在老槐树下,成了这片土地的养料。 树后,一缕黑雾倏地掠回殿中。 …… 渡厄一层,殿内。 岁宴宁望着被众人团团围住的沈栀。 他脸上仍挂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前提是,忽略他微微抽动的额角和逐渐变得不耐烦的眼神。 众人七嘴八舌簇拥着他,似乎对他的来历充满好奇: “木公子家住何方?” “木公子年方几何?” “木公子纯净值多少?” ...... 沈栀含笑答道:“无可奉告。” 明明笑容温润如初,言语间却丝毫不留情面。 般般望着那人,总觉得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可岁宴宁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姐姐,这人来历不明,就这样草率地让他入队,会不会留下隐患?” 岁宴宁不以为意:“踏进这殿中的,谁又不是来历不明?除了一个名字,谁又清楚谁的底细。” 也是,只要姐姐在,另一个队友是谁,又有什么要紧。 她这般想着,便蹲下身,继续默默整理床铺。 蒋昀为方便各队内部交流,已按队伍重新分配了床铺。 岁宴宁三人组成最晚,床位自然也排在最末。 她被迫从靠墙的位置向左挪动,如今右边是沈栀,左边是般般,对此感到十分不满。 左右两侧的呼吸声仿佛近在耳畔,这种毫无缓冲的紧密排列,让她感觉自己像被监视的囚徒。 尤其是沈栀,如同一块无法忽视的滚烫烙铁,横亘在她的安全区内。 般般倒还好,心思单纯,没什么坏心眼。 可沈栀不同。 万一他哪天突然翻脸,不愿再合作,甚至趁她睡梦中下手。 岁宴宁越想越烦躁,蓦地站起身,向右两步,一脚踩上沈栀的床铺。 白净的被面上,赫然多了一个黑黢黢的脚印。 她这才觉得胸中那口闷气舒坦了些。 抬头望去,沈栀仍陷在人群中央,那些人似乎全然未察觉到他的冷淡与不耐,只当他性子内敛、不善言辞。 在旁人眼里,他脸上那抹春风般的笑意从未褪去。 可在岁宴宁看来,那双狭长的凤眼早已低垂,眼尾微挑 ,浓密睫毛掩映之下,眸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偏偏众人受他障眼法所惑,看不见他真实的脸色,自然也没有自觉散开的意思。 沈栀不能在此暴露实力,也不能强行以威压驱散人群。 于是,一群人喋喋不休地问,一个人满脸阴郁地沉默,形成了一场无声而尴尬的僵持。 岁宴宁轻嗤一声,活该! 谁叫他如此大张旗鼓地空降而来,在旁人眼里,不就是个实打实的关系户吗! 她三两下收拾好床铺,抬眼看见应钰、云天与魏华皓的铺位已挪至她前方一排。 应钰同样向左移了一位,仍恰好在岁宴宁正前方。 见岁宴宁望向木卮所在的方向,应钰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跨过床铺走到她身边。 “岁姑娘,你可知那木卮的来历?” 岁宴宁微怔,摇头反问:“应姑娘知道?” 应钰也摇了摇头,神色间却有些踌躇,仿佛有话在唇齿间辗转,欲言又止。 在岁宴宁有限的印象里,应钰并非优柔寡断之人。 “应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听她这么说,应钰不再犹豫:“自渡厄开始招收神使以来,神谴历中从未有过半途入选的先例。” “神使是守护人间的核心力量,不仅渡厄极其重视,潮汐也同样关注,此人能破例入局,身份绝不简单。” 她略作停顿,压低声音:“我是怕岁姑娘,被人利用了。” 岁宴宁皱眉:“利用?应姑娘何出此言?” “你可曾听过救世计划?” 救世计划?岁宴宁自然知晓。 她曾在浮空城的记载中读到过,神谴历275年,渡厄与潮汐联合发布声明,正式启动救世计划。 但她一直将其视为稳定民心的手段,在这人如草芥的世道里,若人心溃散,极易被枯髓境侵蚀而异化,此时抛出“救世”之念,无异于在无尽黑暗中点燃一盏灯,予人一线希望。 难道这计划竟是真的? 岁宴宁微微颔首,应钰见她神色平静,并不惊讶,心知她对此必有所闻。 “两大势力虽公布了救世计划,却从未言明如何救世、何时救世,这些年来,所有人都在怀着微薄的希冀,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我虽不清楚救世计划的具体内容,但曾在潮汐中,偶然听到一个词。” 她声音极轻,几乎融进空气:“灵气囊。” 灵气囊? 岁宴宁下意识抚上腰间那块温润的灵玉。 她再熟悉不过,此物正是用来储存净化后灵气的容器,也就是灵气囊。 “所有任务结束后,神使都需将腰间灵玉,也就是灵气囊中所存的净化灵气上缴潮汐,由他们统一收集、封存。” “你也可以理解为,用这些净化灵气换取相对应的纯净物资,”应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要囤积如此庞大数量的净化灵气?” 岁宴宁望进应钰的双眼,那目光灼灼,似有星火在寂静燃烧。 她心头蓦地一动,仿佛站在一道将启未启的巨门之前,门缝中透出的微光,已足以令她窥见某些深埋于黑暗之下的、不可言说的轮廓。 不同于以往辉煌年代,纯净灵气如今的用途堪称少得可怜,于人来说无法精进修为,于牲畜蔬果来说,只能轻微减少异变,于枯髓境来说,更是杯水车薪。 但是,这倒让她想起一种可能,若将枯髓境当做一个生成意识的异变灵气团,那积攒足够多的纯净灵气团,是否可以... “他们要造神?” 70. “我是关系户!” 应钰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赞赏:“不错,虽只是推测,但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需要汇聚如此高纯度、海量灵气的唯一目的,只能是造神。” “造一个神,来取代枯髓境。” 岁宴宁只觉一股荒诞感涌上心头。 在她的认知里,上古诸神生于开天辟地的鸿蒙之气,终归于混沌虚无。 神亦是天道所孕,纵有通天之力,亦永远匍匐于天道之下。 且不论造出来的究竟是神是怪,单说祂能否敌过枯髓境,便是未知之数。 天道定下来的命数,笼着天下苍生,笼着天道自身,自然也笼着那尚未成形的“新神”。 “若真如此,他们就需要一个容器。”应钰继续说道,“一个足够强大、能承载如此浩瀚灵气的容器,而这个容器,只能从神使中挑选。” “所以木卮此时出现,才显得格外可疑。” 岁宴宁眸光一凛:“你是说,他是来挑选容器的?” 应钰先是点头,复又摇头:“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按理说,容器必须极其强大,我们这些戊级神使远远不够资格。”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最适合成为容器的,其实是令主本人。” 岁宴宁微微蹙眉,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那道身影。 她清楚沈栀来此的真正目的,无非是想弄清她的净化之力从何而来,无相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些,也正是她想知道的,所以她并不抗拒他的接近。 但应钰的话,却为她推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门。 沈栀,是否早就知道容器的存在?他是否一直在寻找容器?而他寻找的容器,又会不会…就是她? 岁宴宁忽然觉得一股寒意蹿上脊背,若以实力而论,沈栀确实是容器的最佳人选,可她身负净化之力,她的身体并非仅作为中转枢纽净化异变灵气,而是能直接容纳纯净灵气,如同干涸的河床承接甘霖。 她比沈栀,更适合成为那个容器。 这认知令她心头骤紧,不得不重新审视沈栀接近她的意图。 既然如此,她必须夺得实战第一,必须前往潮汐。 她要亲眼去看看,那由全体神使上交的灵气汇聚而成的灵气囊,究竟被用于何种目的。 “劳驾,让一让!多谢!” 岁宴宁拨开人群,艰难地挪到沈栀身边,她刚一凑近,沈栀就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可是来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这人怎如此不识抬举! 岁宴宁不由分说攥紧他的小臂,全然不顾他脸色一白,径直拽着人往外走。 人潮拥挤,被她这样一扯,沈栀不可避免地与他人碰撞,臂上传来的力道与温度让他眉宇间的躁意更深。 岁宴宁哪管他心情如何,她一手紧抓着沈栀,另一手奋力分开人墙,扯着嗓子喊: “麻烦让让!我队友不舒服,没瞧见他都快缺氧了吗?脸都白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万一出了人命,他们这辈子也算到头了,众人慌忙往两侧退开,瞬间腾出条窄道。 岁宴宁借着这股劲,拽着沈栀像条滑溜的泥鳅,三两下就钻出了人群。 沈栀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她掌心抽离,客气道谢:“多谢岁姑娘出手相助。” 岁宴宁摆摆手:“何必言谢?我们如今可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了。” 依照组队惯例,岁宴宁率先自我介绍:“在下岁宴宁,年方二十一,纯净值36%,每次可转换灵气七百五十点。” “木卮,二十七岁。” 沈栀的声线清润如浸过晨露的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浅淡的审视。 “纯净值44%,单次转换灵气值九百九十九点。” “九百九十九点!?” “44%!?” 岁宴宁倏然睁大双眸,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诧之色。 她刻意扬高声调,带着钦佩感叹:“那岂不是只差一步便是丁级神使了!” 沈栀微微颔首,十分谦逊:“说来惭愧,往年赴潮汐评级时便是这个数值,这些年来始终未能突破。” “木公子过谦了。”岁宴宁连忙摆手,“您这般修为,在戊级神使中已是顶尖,能得木公子加入我们这支队伍,实在令人欣喜。” 她话语微顿,眼尾轻佻,带着几分戏谑试探道:“只是不知,木公子为何中途加入集训?既然已是队友,可否告知缘由?” 沈栀面上并未显露半分不悦,眸光微沉,倒像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他略作沉吟,抛出早已备好的说辞。 “原本打算待数值突破至丁级再参与渡厄的选拔,前些时日在潮汐评级时,当值之人劝我不必再等,说以我的年岁,这数值怕是难有进益了。”他略显窘迫地笑了笑,“许是因我时常前去叨扰,他们也不胜其烦,便让我直接来参加此次集训。” 潮汐当值?张艳?她何时有这般好心? 明明早已将他的身份、目的摸得一清二楚,此刻却要装出一副好奇队友过往的天真模样,耐着性子听他编排这通漏洞百出的谎话。 岁宴宁眼皮渐沉,有些倦意。 她不动声色地拧了把自己的大腿,强打起精神,面上仍是滴水不漏:“原来如此,那木公子还真是幸运。” 说话间,她故意往前凑近半步。 目光捕捉到对方几不可察蹙起的眉头,上半身稍稍后仰。 一丝顽劣的念头自心底升起,她非但不退,反而又逼近一步。 “木公子,既然你我已是队友,那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岁宴宁倏地倾身凑到他耳畔,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扫过男子白净的耳垂。 她清楚地看见那耳垂上细小的绒毛瞬间立起,连带着他整个身子一僵。 岁宴宁心底狂笑不止,面上却是一派分享秘密的诚恳姿态:“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是托了关系才进来的。” 也?她为何要说“也”? 沈栀心中一沉,偏头避开那扰人的气息,将自己的耳朵从那片温热中解救出来。 他强压下想掐住她脖子将人扔出去的冲动,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岁姑娘何出此言?” “我救过一个人,一个男人。”岁宴宁眨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我见到他时,他可太惨了,浑身是伤,被人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她咂了咂嘴,似在回味:“但说实话,那人生得极为貌美,我猜他修为定然不弱,穿着与我们一般的服饰,想必也是位神使,真不知怎会沦落到那般田地。” 岁宴宁叹了口气,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说来也是缘分,我是在城外捡到他的,他像是许久未曾见人,一见到我,简直如饿虎扑食!可把我吓得不轻。” “他跪地磕头,求我给他一口吃的、一口水,我一时心软,便将仅存的那点食物给了他,谁知他竟要以身相许!”她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嗔怪,“可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本该明媒正娶嫁入世家,怎能与一个亡命之徒浪迹天涯?” “更何况,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岂能随意托付终身?我自然是义正词严地拒绝了,谁知他穷追不舍,我逃他追,口口声声说非我不娶,若我不答应,他宁愿一死了之!” 说到激动处,岁宴宁语速加快,神情愈发惋惜:“我费尽唇舌才将他劝走,我说如今天下不安,他既是神使,理当勤加修炼、护卫苍生,我告诉他,我倾慕的是顶天立地的强者,他这才离去,还发誓日后定会报答我。” “想来,我能进入这渡厄,多半是他在暗中相助。” 她忽又凑近些许,压低声音:“木公子,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岁姑娘若愿说,在下自然 愿闻其详。” “他姓沈。” 身旁男人的身体骤然一僵。 岁宴宁抬眼打量他。 障眼法仍维持着那副温和带笑的模样,可幻术掩映下的真实眼角却微微泛红,泄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还是个丹凤眼,生得极好看。”她故意添了一句。 男人狭长的凤眼应声眯起,周遭空气又冷了几分。 岁宴宁却似浑然未觉,压着嗓子轻轻吐出那个名字: “沈……一。” “他叫沈一。” “木公子,可曾听过?” 话音刚落,男人紧绷的身形突然一松,他笑得从容,摇了摇头:“在下不知。” 岁宴宁退开半步,顺势接话:“也是,渡厄中神使众多,你初来乍到,没听过也正常。” 她故作怅然:“说来可惜,那般品貌,在我瞧来竟不输令主大人,若能与他成就一段良缘,倒真是美事一桩。” 她边说边叹,余光却牢牢锁在沈栀身上。 男人微微垂首,长睫掩住眸中神色,冷白的面颊似乎更无血色。 岁宴宁猜想他定是气急了。 可当那双眼睛缓缓抬起时,她却不由一怔。 其中并无半分被肆意编排的愠怒,反倒闪烁着一抹极淡的兴味,像撞见了一只偷偷叼走心爱之物的小野猫,狡黠又纵容。 这人莫非是个变态?! 位高权重、受尽尊崇的令主大人,听闻自己被说成那般死缠烂打的痴情郎,竟不怒反笑? 反而觉得有趣? 有病! 岁宴宁觉得他脑袋可能坏掉了,估计是障眼法连他的脑子也一并糊住了。 恰在此时,般般注意到二人,迈步走来。 岁宴宁顺势为双方引见,三人简短交谈数句,算是初步相识。 也正是在这时,岁宴宁才得知般般的数值: 【纯净值32%,一次转换灵气值五百五十点】。 刚刚触及戊级神使的门槛。 见般般神色间似有几分沮丧,她并不擅长哄人,尤其是这般年纪的女孩。 上一个需要她照看的孩子是李过过,更准确地说,她其实并未真正哄过,多是李过过自己照顾自己。 犹豫一瞬,她还是将手轻轻放在了般般发顶,揉了揉。 沈栀盯着般般瞬间变得毛茸茸的头发,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怎么,你行你上? 不知沈栀是否读懂了她眼中的意味,只见他掌心一翻,递过来一只小巧的木匣。 般般抬眼望了望岁宴宁,得到默许后,才轻声道谢接过。 匣盖开启,五颜六色的糖果满满地盛在里头,映得那黝黑木匣都斑斓起来。 “是糖果!”般般惊呼。 在神谴之地,众人只为果腹,对食物滋味从不苛求,最多在糕点里略添些糖分。 像糖果这般既难饱腹、制作又繁复的物事,平民早已无人售卖,久而久之,竟成了上层人士独有的奢侈。 般般从未尝过糖果,她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先递给了岁宴宁。 岁宴宁接过含入口中,葡萄的甜香顷刻在唇齿间漫开。 她并不担心沈栀下毒,他既费心乔装来此,在达成目的前,总要与她们维持表面的和睦。 般般也含住糖块,眼睛一下子被点亮了。 岁宴宁头一回见她如此开怀,整个人好似沐浴在阳光下的雏鸟,轻盈而雀跃。 她平日里看似乖巧易亲近,实则极难对人卸下心防。 就像一只自囚于笼中的鸟儿,明明钥匙就握在自己手中,却从未想过推开那扇门。 岁宴宁不知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过往岁月里究竟背负过什么,但值得欣慰的是,这只小鸟终于愿意主动走向阳光,即便,她仍困于那座牢笼。 71. 训练开启! 入夜,每张床铺旁都幽幽亮起一盏小灯,驱散一小片黑暗。 岁宴宁刚将加厚过的布篷重新支好,一抬眼,便看见沈栀正站在他的床铺旁,垂眸不语,不知在凝望什么。 岁宴宁浑身一僵,完了!她的鞋印! 她僵硬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视线越过沈栀的肩膀。 果然,他目光的尽头,正是白色床铺上那个异常扎眼的黑色鞋印!! 她想也没想,一个箭步上前,语气义愤填膺:“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踩我们木公子的床铺!” 边说边睁大眼睛环顾四周,像是下一秒就要替沈栀将罪魁祸首揪出来严惩。 “在下怎么觉得,这鞋印的大小,倒像是女子所留?” 岁宴宁立刻弯腰,装模作样地细看一番,随即振振有词:“木公子所言极是!不过嘛,有些男子天生足履纤小,也未必不是男子所为。” 沈栀沉默一瞬,复又轻笑:“可看这印痕的深浅力度,分明是女子体重所致。” 他话语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岁宴宁周身,“应当与岁姑娘的身形相差无几。” 岁宴宁信口胡诌:“那这殿中符合条件的人可多了去了。” 沈栀看了她一眼,神情莫辨,竟没有反驳她。 岁宴宁眨了眨眼,心下诧异,就这么揭过去了? 她略一思忖,终究还是蹲下身,准备同他一道清理那个鞋印。 毕竟明日开始的实战还需倚仗他的实力,关系不宜弄得太僵。 难得她大发慈悲,决定浪费些许灵气,施个清洁咒了事。 可眨眼间,床铺上的鞋印一干二净,那片白色甚至比之前更为洁净。 “不愧是木公子,灵气收放如此自如!恕在下眼拙,方才竟没看清木公子是如何出手的。”岁宴宁利索地竖起一个大拇指,表示夸赞。 沈栀抬眸看她。 那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迎上来,眼尾弯弯,唇边带笑,眼里却充满敷衍。 她也会对旁人如此吗?这般面不改色地、毫无真心地夸赞他人? 沈栀被自己心头蓦然冒出的念头搅得有些荒谬。 他近来是否对岁宴宁过于关注了?竟至于抛下公务,亲自来此陪她玩这等过家家的游戏。 右腿隐隐发烫,丝丝缕缕的痛意中,蛰伏的黑气仿佛在疯狂叫嚣: “是她!” “就是她!!” “又见到她了…太好了!!” 沈栀无从分辨这些声音如何传入脑海。 他寻医问药,甚至亲赴潮汐彻查,所得结论皆是一切无恙。 让他不由得怀疑,岁宴宁是否暗中对他下了什么咒术,才让他脑中时不时冒出这些杂乱无章、却又莫名牵动心绪的低语。 岁宴宁蹲在他对面,看着这男人自她说完那句夸赞后,便陷入莫名的沉默。 如此近看,沈栀无愧于她心中评定的神谴之地美貌天花板。 那双唇色泽秾丽,衬着耳边垂落的几缕编发,硬生生渲染出一种如边塞冷月般的孤绝之美。 只是,他此刻心情似乎不佳,唇角紧抿,眼睫低垂。 岁宴宁觉得…他好像是在生闷气? 她惹到他了? 没有吧! 难道如今连夸人都会夸错? 她不动声色地向一旁挪了挪,试图降低存在感,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尴尬地抬眼,正好撞入沈栀看过来的眸子。 “我突然想起来我找般般还有事,木公子早些歇息!” 她语速飞快,飞速起身钻回了自己的布篷。 刚踏入篷内,般般灵巧地将布帘掀开一条缝隙,闪身挤了进来。 “姐姐!”她一脸认真,压低声音,“要不你跟我换个位置吧?” 说话间,眼珠飞快地朝沈栀的方向瞥了瞥,示意隔墙有耳。 岁宴宁看她这副做贼似的模样,不禁失笑,她抬手轻挥,一道屏障在狭小的空间内生成,将内外声音彻底隔绝。 “现在可以说了。” 般般神色凝重:“姐姐,我还是觉得木卮此人出现得蹊跷,时机太过巧合,逼得我们不得不选他组队,否则只能淘汰,这一切,简直像是他精心设计,只等我们入局。” 岁宴宁讶于她的敏锐,赞许点头。 “你说得有理,所以我们更需多加留意,你观察入微,灵觉敏锐,可愿多费些心思?” 般般眼睛一亮:“自然愿意!” 岁宴宁含笑点头,压低声音:“除此之外,我们还需做一件事。” “什么事?” “榨干他的价值。” ...... 翌日,为期一个月的实战训练正式开启。 刺耳的铃声划破晨曦,众人匆忙整顿完毕,身下的床铺随即在大地的震颤中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与往日不同,这一次,再没有桌椅随之升起。 岁宴宁抬起头,高台也并未如预想中升起。 蒋昀静立在那条通往前殿的漆黑通道前,身后整齐列着八支队伍,岁宴宁三人排在最右侧。 “渡厄共有两层战斗室,分别位于第九层与第十层,我们要去的是供低等级神使使用的第九层。”蒋昀声音肃穆,“各位,自踏上这条通道起,摒弃所有杂念,脑子里只留下一个念头。” 他倏然回头,目光如刃,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我要前往第九层。” “都记住了吗?” 众人齐声应答:“记住了!” 般般悄悄用胳膊碰了碰岁宴宁,低声问:“姐姐,蒋昀大人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不想着去第九层,就会在通道里迷路吗?” 岁宴宁轻轻摇头:“我也不清楚。” 她目光转向一旁的沈栀,忽然将般般拉到自己与沈栀之间,飞快扯下发带,将他二人的衣摆绑在一起。 沈栀手臂微微一僵,却并未反抗,任由她动作。 白色毛球悬在两人臂间,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岁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姐姐?” 岁宴宁认真道:“般般,一会儿跟紧木公子,知道吗?” 般般虽仍困惑,却还是点了点头,默默向沈栀靠近几分。 这位新队友,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他太过神秘,目光总似有若无地落在岁宴宁身上。 眼神分明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肌肤,直窥内里本质,令人不寒而栗。 沈栀身量很高,般般越靠近,越觉得如临山岳,那山仿佛随时会倾轧而来,若他愿意,捏死她大概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可岁宴宁的安排,她还是听从。 姐姐既这样做,必有她的道理。 沈栀垂眸看向几乎贴到自己身侧的小姑娘。 她似乎很怕他,他不明白,岁宴宁为何会选择与这样怯懦又灵力微薄的人组队。 这般心性与灵韵,若是真的踏上与变种厮杀的战场,恐怕连三日都撑不过去。 她会死于一场惨烈的围猎,会被慌乱的队友遗落在战场中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干、四肢被变种撕碎。 血肉被啃噬的声响在她临死前会一直萦绕在她耳边,或许变种吃饱后会弃她而去,那时她便会浑身破烂地躺在尸山血海中,独自感受着鲜血流尽的冰冷,最终也变成那些尸体中的一员 。 沈栀的目光落在般般亮晶晶的眼睛上。 到那时,这双盛满灵气的眸子,大概只会剩下两个灰暗干涸的窟窿了吧。 “木公子!”沈栀应声转头,一只手掌正落在他肩头。 那只手不大,掌心带着些微暖意,拍在他挺括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 “我家小妹,就拜托你照顾了!”岁宴宁说道。 “我?”沈栀微微蹙眉。 岁宴宁重重点头,神色认真:“蒋昀大人既那样说,这通道想必有些古怪,木公子实力在我之上,把般般交给你,我放心。” 说着,她又在他肩头轻拍两下,原本平整的衣料陷下一个浅浅的掌痕。 沈栀不习惯身上留下别人的痕迹,他不动声色地拂了拂肩,方才应道:“既然岁姑娘信我,我自会护般般周全。” 随着蒋昀一声令下,众人依次步入通道。 岁宴宁一脚踏入黑暗,周身原本清晰可闻的、温热杂乱的呼吸声,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浓稠的黑暗像化不开的墨,将她彻底包裹。 奇怪,先前从前殿往一层走时,虽也昏暗,却绝无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重。 她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脚下触感坚实平坦,并无半分阻碍,只是目不能视。 她继续小心挪步,直到脚尖触到一处坚硬的阻碍。 这是…台阶? 向上的台阶? 岁宴宁凝神辨了辨方向,稳稳踩上台阶,一阶接一阶向上走去。 她的速度逐渐加快,仿佛渐渐适应了这纯粹的黑暗。 这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唯有胸腔中那颗持续而有力跳动的心脏,在提醒她时间仍在行走。 她已经走了很久。 岁宴宁蓦地停步。 按照她从外部观察到的渡厄结构,从一层到九层,本不需太久。 即便她拄着拐杖,半炷香也绰绰有余。 可此刻,她至少已走了两炷香的时间。 果然行不通。 从踏入通道的那一刻起,她心中所念,便是:“我要去十一层。” 十一层,是沈栀的居所。 但这愿望显然落空了。 通道全然黑暗,行走许久也未见大门。 结合蒋昀的提醒,她大致推测:这通道或许是独立于渡厄主体建筑之外的另一个空间。 此处并非所有楼层都对任何人开放,权限不足者,便无法抵达。 正如她此刻的处境。 而前往的方式,恐怕依赖的是人的“意志”。 心之所向,身之所往。 前提是,你拥有抵达那层的资格。 岁宴宁没有进入十一层的资格,所以她只能在此徘徊。 她凝神静气,转换了念头。 “我要去第十层。” 第十层同样是战斗室,但通常只有高级别的神使方能踏入。 岁宴宁踩着冰凉的石阶继续上行,又约莫两炷香过去,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 看来,在集训期间,他们只能跟随蒋昀在楼内特定区域活动。 理论课无法离开一层,而实战课,恐怕也仅限于在一层与九层之间往返。 “我要去第九层。”她轻声念出目的地。 话音刚落,就在她踏上下一级台阶的瞬间,前方漆黑的虚空里,骤然浮现出一抹长方形的光痕。 那光芒愈来愈盛,迅速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岁宴宁走上前,光门无声地向内开启,她闭了闭眼以适应光亮,再睁开时,喧嚣的人声如潮水般涌入耳中。 紧接着,腰间一紧,被一个温热的身体抱住。 72. 对战 “姐姐!你去哪了?!”般般带着哭腔喊道,“半个钟头了你才出来,我还以为你…” 岁宴宁揉了揉怀中小姑娘的头发,轻声安抚:“我没事,别怕。” 她环顾四周,场上的人数比之前少了些,想必还有几人困在通道里未能脱身。 她看向人群最前方的蒋昀,“蒋昀大人,方才我在通道里一时走神,未曾集中意念想着目的地,结果便迷失了方向,那台阶仿佛没有尽头,怎么走都走不完。” 她边说边搂紧自己的手臂,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这通道难道会吃人吗?如此危险,大人为何不事先提醒我们?” 这番话立刻在人群中激起了涟漪。 不少人也并非一进入通道就顺利找到出口,他们大多抱着与岁宴宁相似的想法,试图探究通道的秘密。 此刻有人做了出头鸟,窃窃私语汇成喧闹的质问,众人便纷纷高声应和: “是啊蒋昀大人!我刚才也差点出不来了!” “这通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太诡异了!” “里面漆黑一片,连盏灯都没有,还有几个人没出来,他们会不会永远困在里面了?” 一时间,恐慌的情绪蔓延开来。 他们来渡厄是为了参加集训,成为神使,可不是来白白送命的。 “安静!” 一声冷喝伴随着如山威压轰然降临,满场喧嚣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死死压制着弯腰低头,浑身剧痛难忍。 岁宴宁也同众人一样弯下腰,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般般脸色发白,显然快撑不住了。 她轻轻握住了般般的手。 “姐姐!?”般般感到身上压力一轻,惊愕地看向岁宴宁。 “嘘。” 般般立刻会意,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心中却震惊不已。 姐姐好厉害,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化解丙级神使的威压! “早在进入通道前,我便已告诫过你们。”蒋昀声音冷峻,“脑中只能存有一个念头,前往第九层!若有人心存妄念,这通道,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果然,看来这通道本身就是渡厄的一道坚固防线。 “蒋昀大人!”岁宴宁举手提问,脸上摆出虚心求教的神情,“来时听前殿的姐姐提及,我们需凭令牌方能进入通道,倘若有人盗用了我的令牌,是否也能借此潜入?” “令牌仅是踏入通道的媒介,但若想抵达特定楼层,你必须拥有相应的权限。” 他话语微顿,强调道,“而这权限,是绑定在你这个人本身,而非令牌之上。” 果然如此,权限、令牌、专注的意念,三者合一,才能在通道中畅行无阻。 如此一来,实战训练尚未开始,这通道或许便会先行淘汰一批竞争者。 人心思虑,最是难控。 越是自恃聪明,思绪便越是纷杂,反而容易在迷途中越陷越深。 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大抵就是如此。 若在踏入通道的刹那,内心澄澈,只有一个目标,那这通道便形同虚设,甚至成为捷径。 可若念头不纯,或存探究之心,或怀贪念之欲,便会陷入无尽循环。 就像方才的自己,刻意去试十一层、十层,便是“念头不纯”的典型。 许多人往往因贪婪而纠结于去往何处,又因权限不足无法抵达而心有不甘,更因可能永远被困而滋生恐惧。 他们越是强迫自己专注,脑海中堆积的杂念便越多。 恐惧,在绝对的黑暗中会无限膨胀,直至吞噬一切,包括用来指引方向的精神力。 而在这通道之内,唯有精纯而坚韧的精神力,才是走出迷途的唯一依仗。 这一切对于岁宴宁而言,却并非难事,她的情绪并未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扰动分毫。 因此,这通道于她,除了权限不足带来的些许麻烦外,并无其他威胁。 蒋昀没有等待太久。 最终,只有两人未能走出通道,这两人本是同组队友,许是瞧见岁宴宁将般般与沈栀绑在一起,竟也依样画葫芦缠了彼此的手腕,结果双双困死在黑暗中。 他们留下的队友因无法独自成队,惨遭淘汰。 实战课尚未开始,便已有一组被淘汰出局,如今场上,只剩下七支队伍。 第九层战斗室远比外观瞧着恢宏,整个大殿空无一物,冰冷的石壁围合成一个完美的圆形,空旷的穹顶望不见顶,即便七支队伍齐齐铺开对战阵型,也绰绰有余。 岁宴宁伸手触碰石壁,与外观一样同为玄煞岩,但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柔光。 她背对着众人,悄然将灵力汇聚于掌心,用力按向石壁。 下一秒,掌心下的石壁竟泛起细碎的银辉,像水波般轻轻震颤,明显正在承受冲击。 石壁上有基础的加固阵法,也是,即使是玄煞岩,在百年的攻击下也不可能做到完好无损。 “你在做什么?” 冷不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岁宴宁浑身一僵,掌心灵气几乎是本能地溃散。 沈栀是何时靠近的?她竟毫无察觉! 她迅速调整神色,掌心在石壁上随意摩挲了两下,这才转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面不改色地胡诌:“方才在通道里走得有些热,看这石壁凉快,贴着降降温。” 说着,她整个人像只壁虎般舒展地贴在了石壁上。 阵法隔绝了刺骨寒意,只留清冽的凉意浸进来,舒服得她忍不住眯起眼。 余光瞥见般般好奇的目光,她立刻招手:“般般快来试试,真的很舒服!” 般般将信将疑地把脸贴上去,随即惊喜地低呼:“啊!真的好凉快!” 比第一层那寒意刺骨的石壁舒服多了,每次穿过那里她都觉得自己快要冻僵。 岁宴宁又转向沈栀,半是玩笑地邀请:“木公子,你也来试试?” 她本以为会换来对方看傻子似的眼神,然后冷漠离去。 没想到,沈栀竟真的站在原地,垂眸沉思起来,仿佛在认真考量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岁宴宁大为震撼! 她当然知道沈栀急于探查她体内净化之力的真相,为此必须与她们维持良好关系。 但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吧! 她连忙起身,拉着两人朝蒋昀的方向走去。 刚迈出几步,战斗室中央骤然降下一道巨大的光幕,将人群一分为二。 光幕之上,对战名单赫然在目: 【第一组:岁宴宁、般般、木卮,对战云天、魏华皓、应钰】 岁宴宁微微皱眉,没想到第一组就是他们。 云天三人每人背上都负着一柄制式长剑,般般背上也有一柄形制相仿的,是潮汐统一配发的武器。 她自己也有,只是早被她扔进戒指里积灰去了。 相较之下,还是拐杖更称手。 思绪流转间,她余光扫过沈栀。 他周身空空,既无制式长剑,也不见其他兵刃。 蒋昀立于两队之间,其余众人远远退开,围成一圈,将战场留给即将交锋的双方。 这距离足够安全,以戊级神使的攻击范围,当不至于波及场外。 “实战以积分为主,胜场越多,积分越高。”蒋昀声沉如水,宣布规则,“唯有一条规则:不可杀人。” 岁宴宁眸色微沉, 不可杀人? 这条约束着实宽泛,言下之意,只要留有一口气在,纵使将对手重创致残,亦不违规则。 看来这实战课,会成为某些人公报私仇的好机会。 她微微歪头,果然看见人群中几道身影缩在后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身旁的小姑娘,犹如暗夜中窥见鲜肉的饿狼。 岁宴宁不动声色往旁侧挪了两步,恰好将那些狠厉的视线挡在身后。 她看向身旁的男人。 沈栀垂着眼眸,视线虚浮于地,仿佛神游物外。 岁宴宁并不打算出手,此刻暴露实力为时过早,既然沈栀执意要探她底细,总该付出些代价才是。 身为超甲级神使,他的纯净值与转换值远超空尺的测量上限,如今却只有戊级水准,想必是用了什么秘法,将等级强行压制了下来。 蒋昀的目光扫过两队人马,沉声询问是否准备就绪。 众人点头,蒋昀退至圈外,可场中对峙的两队却迟迟没有动静。 云天紧盯着对面那气定神闲的女子,简直头皮发麻。 仅仅是视线交汇的刹那,那日怪物的狞恶形貌便再度撕裂他的理智,他分不清那怪物是藏在她的身体里,还是自己中了无法挣脱的梦魇。 都只印证一件事,岁宴宁的实力深不可测,绝非其敌。 上次邀她组队,已是鼓足了莫大勇气。 他悄悄往后挪了两步,目光不自觉绕开岁宴宁,暗自将看似灵气微弱的木卮划为了优先对手。 即便不知对方深浅,也总比招惹岁宴宁稳妥,更不愿落得欺负那等弱女子的名声。 他在等,等待岁宴宁或他的队友率先出手。 “岁姑娘。”打破沉寂的是应钰。 她上前一步,目光不自觉落在岁宴宁的腿上,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实在不愿乘人之危。 “你身体不便,战斗起来恐有掣肘,我与你对战,自会曲起一条腿,如何?” 岁宴宁闻言微怔,她没料到应钰会主动提出这般让步。 她腿脚不便,在竞争对手眼中本是可乘之机。 此言一出,云天等人定然会对应钰心生不快。 果然,她转头望去,魏华皓依旧垂着头,发丝遮着眉眼看不清神色,而云天已然皱起眉头,迎上她视线的刹那明显僵了一下,慌忙移开了目光。 岁宴宁莞尔一笑:“不必了,应姑娘,我虽腿脚不便,却还没到需要对手相让的地步,真要动手,你尽管全力出击便是。” 话音刚落,她忽然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背对着众人,将手臂拢进衣袖里。 在旁人眼中,只瞧见她指尖轻轻一点手臂,下一秒,面前凭空落下一个东西。 是一把椅子。 众人:“???” 她拿把椅子出来做什么? 莫非是想用椅子砸死对手? 周遭顿时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疑惑中夹杂着几分不满,不少人暗忖岁宴宁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虽然空间戒指容量惊人,甚至能容纳活物,但岁宴宁也并非什么杂物都往里塞。 这把躺椅,是她早先在集市上特意让李过过精心挑选的。 它后仰的弧度恰好贴合人体曲线,整个人陷进去时,便如裹进蓬松的棉絮般妥帖。 舒服极了! 岁宴宁一沾椅子便有些昏昏欲睡,她勉力撑起身子,朝般般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般般被她这一连串举动弄得云里雾里,但还是依言走到躺椅旁。 “各位,”岁宴宁慵懒地倚着,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近日我身体不适,此战,将由我的队友木卮一人对战。” 73. 请吧,木公子 她并未征求当事人的意见,直接看向场边的蒋昀。 “蒋昀大人,规则里应当没有明确规定,必须三人全部出手吧?” 规则的确未曾明言,可三人为组、一对一应战本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岁宴宁此举虽未违规,却着实有些…不讲情理。 但木卮本人都没表露出异议,蒋昀自然更没理由反对。 “没有。”他沉声回应。 岁宴宁立刻乖巧地拱手谢过,随即转头看向对面明显愣神的三人。 她抬手朝沈栀的方向一引,嘴角噙着笑,狡黠道:“各位,今日的对战,便由我这位队友一人奉陪了!” 一对三?岁宴宁莫非是疯了? 云天心中瞬间掠过一丝窃喜。 他们三人实力在此届中堪称佼佼,若岁宴宁不出手,拿下此战胜利简直易如反掌。 他起初还担心木卮是某个不能得罪的关系户,但转念一想,岁宴宁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才更像是有背景的。 她能如此随意地支使木卮,而后者竟无半分异议,俨然一副随从姿态。 莫非,这木卮是专门为她安排进来的护卫打手? 若真是如此,即便赢了他,也算不得得罪岁宴宁背后的势力吧? 云天上前几步,朝木卮抱拳,语气刻意放缓,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体谅”:“既然如此,我等便得罪了,只是木公子仅有一人,我等也不好过分倚多为胜,木公子的兵刃呢?尽管取来,大可全力施为。” 沈栀先前一直垂眸望着地面,自岁宴宁语出惊人,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视线落在那躺在椅上轻微晃动的女子脸上。 四周剑拔弩张,鄙夷、疑惑、审视的目光交织成网,她却浑然不觉,安然得仿佛置身自家庭院,闲适得近乎招摇。 沈栀自然不是任人拿捏之辈。 上次在客栈被她摆了一道,他可是“铭记”至今。 他刚要往岁宴宁那边走,一道碍眼的声音便横插过来,硬生生阻住了他的去路。 沈栀眼底戾气一闪,几乎是本能地想挥袖将那多嘴之人轰出场外 可手腕刚抬到半空,袖口处细密的银线刺入眼帘。 远比他那件掠灵衣上的丝线要纤细许多,质地也寻常得多。 此刻他不是沈栀,他是木卮。 “说来惭愧,”强压下心头的躁郁,他声音平静,“在下因故来迟,潮汐告知戊级神使的物资已分发完毕,故而未能领取到任何武器。”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唏嘘。 潮汐发放的物资虽不算丰厚,却胜在污染度极低、较为纯净,远比民间流通的货色精良。 更何况,他不仅没武器,连标配的粮草饮水都未曾拿到,如今还要被队友孤零零推出来应战。 说完,他便垂着头立在原地,不再言语。 在旁人看来,这男子身量本不算高大,此刻低垂着头,单薄的肩线垮着,更显渺小无助,莫名勾起旁观者几分怜意。 已有多道不满的视线,齐刷刷投向躺椅上悠闲的岁宴宁。 一边是临阵脱逃、优哉游哉的队友,一边是手无寸铁、孤立无援的可怜人,两相对比,愈发刺目。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开口:“岁姑娘!即便你腿脚不便,可既然入了渡厄,选了木公子做队友,就该同进同退!将他一人推出去,算怎么回事?” “不错!岁姑娘此举,实在有失道义!” 听着下方七嘴八舌的声讨,岁宴宁终于慢悠悠地从躺椅上直起身。 她指尖勾住靠背的调节扣,轻轻一扳,原本倾斜的椅面缓缓立起。 众人口中所谓的可怜人正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讽意,落在别人眼中就是可怜哀求。 她把玩着衣襟上的飘带,目光扫过底下义愤填膺的众人,语气轻慢:“哦?诸位这般义愤填膺,莫非是看不起我队友的实力?” 话音未落,她眼底的散漫褪去,添了几分凌厉:“我队友,乃是整个神谴之地最强之人!你们有何手段,尽管使出来!不必留情!” 她神色无比认真,目光灼灼,仿佛身旁站着的男人,当真是这方天地间无人能及的至强者。 场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他是最强之人? 那至高无上的令主大人又该置于何地?难道屈居第二吗? 这荒谬绝伦的玩笑,没有半个人当真。 岁宴宁终于纡尊降贵般,看向了她话语中的当事人。 她笑吟吟地问道:“木公子实力如此强悍,想必不需要我和般般相助吧?” 沈栀回望她一眼,语气谦和:“哪里,在下境界低微,唯恐辜负岁姑娘重托,输掉比赛,还是恳请岁姑娘能与在下一同出战,至于般般姑娘,年纪尚小,在一旁观战休息便好。” 岁宴宁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些许无辜:“护佑老弱病残,乃是人之常情,亦是美德,木公子执意要我出战,就不怕我行动不便,不慎受伤吗?” 沈栀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岁姑娘言重了,姑娘的实力深浅,在下还是略知一二的。” “哦?是吗?”岁宴宁眯起眼,“我的实力,连我自己都尚未弄清呢。” “相反,木公子的实力,我倒是清楚得很。” 此话一出,沈栀脸上的笑意微顿,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沈栀定然未曾料到,自己中途插队会引来如此多的关注。 从昨日他被众人围堵便知,他这个“空降者”已勾起了无数好奇。 人心的猜测是拦不住的。 他们会揣测他的来意,怀疑他的身份是否与渡厄高层有关。 倘若此刻她当众爆出他的纯净值与净化值,无疑是在人群中投下一道惊雷。 那么在此后的一月间,他必将时刻处于无数探究与紧盯的目光之下,再无宁日。 岁宴宁敢断定,沈栀绝不会喜欢那种感觉。 他高居云端多年,身边自有两位执令为他挡开狂热的追随者,恐怕极少体会到底层之人对于力量的疯狂追逐与窥探。 因此初来之时,他并未刻意隐瞒等级数据。 而她一交代,他便也跟着交代了,反而成了她手中的把柄。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出手,干净利落地结束这场闹剧;要么,就准备迎接无数狂热的追捧与无休止的窥探。 岁宴宁看似给了他选择,实则根本没给他留下余地。 她了解沈栀,如同了解自己,他们都不是甘愿吃亏的人。 她这番举动,真正的目标,是另一个人。 下一秒,她的目光越过沈栀,落在了不远处的云天身上。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云天便再也无法动弹。 那根本不像是一双眼睛,而是两个具有生命的纯黑漩涡,在他的视野里不断放大、旋转,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连皮带骨地吞噬进去。 他甚至能感到某种东西正顺着她的目光爬来,冰冷地舔舐着他的神经。 脑海中的眼瞳不断放大、扭曲,直至一只巨大的瞳仁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 紧接着,自那深渊般的瞳仁之后,钻出无数暗红色的触手,布满层层叠叠、锐利惨白的牙齿。 祂们嘶吼着、尖啸着,裹挟着令人作呕的湿热腥风,朝他猛扑过来! “嗬!!”云天猛地闭上眼,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喘息。 “你怎么了?”魏华皓连忙上前扶住他。 濒死的恐惧感如此真实,云天根本不敢回想。 他一把推开魏华皓的手,惊疑不定地盯着地面。 岁宴宁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敢肯定,刚才绝不仅仅是幻觉!窒息感,触手逼近时黏腻湿热的恐怖触感,几乎就贴在他的鼻尖! 想到这里,云天浑身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汗浸湿了内衫。 魏华皓靠近时带起的微风拂过,竟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岁宴宁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动用能力,她不怕被蒋昀发现吗? 她是在威胁他?为什么!? 在这极致的恐惧中,云天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岁宴宁在逼他出手。 虽然不知具体缘由,但从她与木卮之间的对话来看,这两人绝非和 睦。 莫非,她是想借自己之手,教训木卮? 可若是木卮是她的护卫,她为何不亲自出手? 这一切都只是云天的猜测。 但自蒋昀宣布对战开始,已过去近一炷香的时间,岁宴宁确实毫无出手的意向。 无论她意图何在,对云天三人而言,她袖手旁观便是最好的局面。 如此,他们便能轻易拿下这场胜利。 魏华皓显然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因此,在云天浑身肌肉绷紧、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的刹那,他几乎是本能地掌心凝聚灵气,提剑便朝木卮劈去! 应钰看着突然发难的两个队友,先是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她咬了咬牙,也提气冲了出去。 战局陷入了僵持。 更准确地说,云天等人连沈栀的衣角都无法触及。 他依旧维持着最初的姿态,目光始终落在躺椅上的岁宴宁身上,神色淡然得仿佛周遭的厮杀与他毫无干系。 岁宴宁对他的注视置若罔闻。 云天似乎领会了她的意思,即便她不施压,再这样僵持下去,云天也迟早会出手,她不过是利用他对她的忌惮,提前推动了这一刻的到来。 般般站在岁宴宁身旁左右张望,视线触及木卮的眼睛时,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这个男人实在太古怪了! 他脸上明明挂着温和的笑,看上去对岁宴宁让他孤身迎敌的安排没有半点不满。 可般般望着他那双笑弯的眼睛,却莫名觉得浑身发寒。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沉沉的戾气一部分朝着正不断发起攻击的三人,而更浓重的那部分,直直朝着躺椅上的岁宴宁。 应钰最擅长用长枪,但为恪守渡厄的规则,也为求对战公平,她没取出趁手的长枪,只用了潮汐统一配发的长剑。 长剑与长枪的招式路数截然不同,威力也大打折扣,是以对沈栀的主攻,便落在了云天和魏华皓身上。 在沈栀右侧狭小的空间内,气流被急剧挤压,坚硬如铁。 云天和魏华皓的剑锋一次次劈砍上去,刺耳的摩擦声堪比金铁交鸣,火星顺着剑锋一路溅落,在地面烧出点点焦痕。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云天死死攥住止不住发颤的右手,将长剑握得更紧。 他与魏华皓交换了个眼神,瞬间定下计策,一人正面牵制,吸引木卮注意,另一人绕后包抄突袭。 云天掌心骤然涌起灵气,他凝神将灵气尽数注入长剑之中。 剑身与灵气交融,发出低沉的嗡鸣。 “喝!”他爆喝一声,长剑挟着凌厉的灵气,猛然提速朝着沈栀狂劈而去。 与此同时,应钰似是终于摸透了长剑的用法,手腕一转,剑锋挽出一道寒光,也挥剑直逼沈栀。 就在这攻势将及未及的瞬间,沈栀缓缓抬了眼。 有用! 他一定撑不住了! 云天心中狂喜。 他本就不信岁宴宁所说的什么木卮实力强大,不过是个戊级,再强又能强到哪去? 他必定是藏了什么护身宝物,才能抵挡他们的攻击。 只要击碎那件宝物,定能将他击败! 然而云天并未察觉,沈栀抬眼,目光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掠过他们二人,随后落向了正急速绕至他身后、意图偷袭的魏华皓身上。 魏华皓是三人中身法最快的一个,这任务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在旁人看来,魏华皓的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模糊残影。 可在沈栀眼中不过如同跳梁小丑,徒增可笑。 岁宴宁轻笑一声,他们难道以为,沈栀的防御只限于正面?真是天真。 只是他为何只守不攻?难道是在等她出手? 岁宴宁瞥他一眼,那人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魏华皓的身影自她眼前掠过,再度露出后方那张波澜不惊、却惊为天人的面孔。 霎那间,周遭涌动的气流骤然凝滞,魏华皓以一个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拧过身,剑锋直逼而来! 他要杀我? 不对,他的目标不是自己,是般般! 74. 第一名! 方才般般好奇地拿出长剑,在一旁模仿云天二人的招式胡乱演练,此刻正站在她和沈栀中间,与她隔了段不短的距离,恰好成了破绽。 剑风扑面,般般浑身一僵,愣在原地。 她从未上过战场,也不曾使过长剑,面对如此凌厉的突袭,身体本能地僵直,动弹不得。 “般般!” 该死!魏华皓是故意的。 他定是察觉沈栀实力远超预期,绝非他们所能抗衡,这才将目标转向最弱的般般。 云天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 他眼睁睁看着魏华皓扑向般般,却来不及阻拦,只能失声厉喝:“魏华皓!” 他这是要害死他吗!? 下一秒,般般只觉眼前一暗,一道高挑的身影已稳稳挡在她身前,将她完全遮住。 没人看清岁宴宁是何时动的,更没人看见她是如何移动的。 仿佛只一眨眼,她便已立于般般身前。 魏华皓瞳孔骤缩。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锁定着般般,眼前突然横插进一个人,让他下意识愣了一瞬, 但他攻势未收,虽然岁宴宁实力不俗,可箭在弦上,为了取胜,他别无选择。 面前女子只是静静地站在他与般般之间,双手自然垂落身侧,全无防御之态。 唯有一双眼睛毫无感情的看着他。 魏华皓咬紧牙关,将全身灵力尽数灌注剑身,倾尽全力向岁宴宁劈去。 “滚。” 仅仅一字,低沉冷冽,却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压。 魏华皓的身形骤然凝固,整个人如遭重击,像个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便晕死过去。 岁宴宁抬头看向沈栀,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多谢木公子出手相救。” 沈栀深深看她一眼,右手一挥,云天与应钰甚至来不及反应,瞬间被掀飞出去,撞上石壁,陷入昏迷。 场上转眼只剩岁宴宁、般般和沈栀三人。 她伸手将惊魂未定的般般拉起来,转向蒋昀问道。 “蒋昀大人,这算是我们赢了吧?” 蒋昀怔了怔,高声宣布:“第一场,岁宴宁、般般、木卮,胜!” 全场哗然。 蒋昀望着岁宴宁慢悠悠收起躺椅,又迈着闲步走到人群外侧,寻了处清静角落,重新把躺椅铺开,舒舒服服地躺了回去。 般般定了定神,连忙小跑着跟了过去。 木卮瞥了一眼昏倒在地的三人,也缓步跟了上去,默默立在岁宴宁身侧。 他与一旁的般般一立一侍,分守在躺椅两侧,宛如两尊门神。 蒋昀看着木卮的背影,不由得皱紧了眉。 他方才展现出的实力,绝非一个简单的戊级神使。 可空茧指令传来的评级数据分明又确凿无疑。 是讯息有误?可空茧执令向来严谨,又何必特意篡改一个人的评级? 这个人,到底是谁? 蒋昀深深望了眼场上晕死过去的三人,心头莫名沉了沉。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次集训恐怕不会像他预想中那样平静。 他只想安安稳稳准时下值,该不会还要被迫加班吧!? 蒋昀内心哀嚎不止! 后续的对战进程极快,显然蒋昀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当场立下了好几条铁规:不准在场上闲聊拖沓,不准摆放躺椅休憩,更不准有人消极避战。 总而言之,上场即开打,打完立刻下场,节奏快得惊人。 这般高强度的对战,逼得每个人都得拼尽十成精力。 一天下来,所有人都浑身酸痛、脸色发白。 而这些人离场时,只要经过岁宴宁的躺椅旁,无一例外都会低下头,狠狠剜她一眼。 为何要低头? 因为岁宴宁还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 她闭着双眼,自然接收不到任何外界的敌意,甚至看上去还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当天所有对战都结束,般般才轻手轻脚地摇醒她,两人一同回了渡厄一层。 沈栀正准备往床榻边走去,衣角突然被人拽住。 他皱着眉回头,就见岁宴宁仰着笑脸,眼睛亮闪闪的:“今日可要多谢木公子啦。” 沈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下,语气平淡:“无碍,本就是队友该做的。” 见他这么说,岁宴宁立刻顺杆往上爬:“那往后的对战,怕是还得多多仰仗木公子。” 沈栀:? 他语气平淡地反问:“我们既是队友,岁姑娘却只留我一人出手,未免令人心寒。” 岁宴宁一脸坦然:“哪里的话,木公子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再说了,我和般般不也在场上吗?我们就是你最坚实的后勤保障。” “保障什么?”沈栀问。 “保障你心情愉悦!以确保更高效率地完成对战!”岁宴宁答得一本正经。 心情愉悦?他看上去很像愉悦的样子吗? 沈栀不愿再与她多言,将衣角从她手中扯回。 岁宴宁识趣地后退几步,面前空间突然泛起一阵模糊的涟漪,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再无法窥探其中的动静,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沈栀终于逐渐明白,岁宴宁口中所谓“保障他心情愉悦”究竟是什么意思。 每场对战,她和般般都从未出过手。 蒋昀禁止在场上闲聊和休憩,岁宴宁也确实做到了听话的遵守规则,只是规则难免有漏洞。 规定不能闲聊和睡觉,又没规定不能吃饭! 一开始是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杏仁酥,甜香飘得满场都是,然后蒋昀又新增一条规则:不准外带吃食! 所以,她就不知从哪儿翻出些干枯树枝,干脆在场子中央支起架子,生火烤起了兔子肉。 没有外带,直接现做,这可不算违反规则! 滋滋的油花顺着兔肉往下滴,焦香混着烟火气漫开来。 他在这边辛苦御敌,再看这两人,一边盯着篝火翻面,一边还低声讨论着哪块肉烤得更嫩。 蒋昀实在看不下去,前前后后拦了好几次,却总被岁宴宁以“规则并未禁止”为由搪塞过去。 每场对战结束,他都只能被迫新增一条禁令,至今为止,专为岁宴宁设下的禁令,已累积近十条。 无非是:禁止睡觉、禁止吃点心、禁止烤肉、禁止闲聊、禁止倒立……诸如此类。 沈栀的脸色一日黑过一日。 即便障眼法中的他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笑意浅浅模样,旁人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低气压,没人敢触他的霉头。 沈栀绝非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岁宴宁将他当作通关工具,利用他通过实战考核,早已在他心底积起戾气与杀意。 他骨子里的高傲哪能容得下旁人这般轻慢。 他不是没想过摆烂,可每次他一停手,只守不攻,岁宴宁就会像现在这样: 他才稍一松懈,她便慢悠悠地从身后摸出一面皮鼓。 一面四周缀满铃铛的皮鼓! 她拎着鼓槌就敲了起来,“咚锵咚锵”的鼓声混着铃铛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嘴里还时不时扯开嗓子吆喝,像个走街串巷的摊贩。 只可惜她“卖”的不是货物,而是沈栀这个人。 “走过路过别错过啊!都来瞧都来看喽!咱们木大公子的独家演出开锣咯!”她敲得兴起,嗓门愈发洪亮,“今日这场大戏,就叫《美人暴打负心汉》!” 她压根不管台下人的怨声:哪来的美人?哪来的负心汉?? 沈栀那张清冷惊艳的脸,算不得美人吗? 至于负心汉,随便从对面几个对手里揪出一个凑数不就得了! 她越敲越投入,嘴里还跟着鼓点添油加醋地编起了故事,语调忽高忽低,竟真带出几分唱曲儿的韵味。 般般懵懵懂懂地学着她的动作,也跟着在一旁敲敲打打。 沈栀黑着脸,没容忍她唱几句,一招将对手轰出场外。 岁宴宁本就没准备多少唱词,见状干脆放下鼓槌,鼓了鼓掌。 这场闹剧过后,蒋昀扶着额又添了条新规:禁止在对战期间又唱又跳、喧哗造势! 沈栀实在想不通,岁宴宁究竟从哪儿弄来这些玩意儿。 摇着扇子念诗,和般般上演“抛妻弃子”的戏码,当场表演杂技。 当然,杂技的内容,是沈栀如何以一己之力挡下三人合击,又一招将他们全数击飞。 沈栀从未如此窘迫,如此憋屈。 他对岁宴宁的杀意日渐积累,偏偏她杀不得,在这种场合下,更是伤不得。 他觉得自己快要上火,再这样下去,他恐怕会比岁宴宁死得更早。 他放弃了,彻底放弃抵抗。 于是后面几场对战,沈栀刚一踏上场地,不等对手摆好架势,便直接出手。 几道灵气破空而去,对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轰飞出场。 岁宴宁正愁不知道下场对战要整些什么幺蛾子,见此顿时心满意足,在沈栀翩然下场时,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以示嘉许。 快乐悠闲的时光总是短暂。 岁宴宁愉快地度过了这半个月,般般迷茫地度过了这半个月,至于沈栀? 岁宴宁不管,也不关心。 反正,实战第一,他们拿到了手。 而接下来,真正的考验才刚要开始。 “般般?”岁宴宁刚转回头,就见身侧的少女眼神飘移,呼吸急促。 “怎么魂不守舍的?” “啊?” 般般像是被这声呼唤吓到了,肩膀颤了下,“姐姐,我...我就是有点担心。” “是担心要和变种交战?”岁宴宁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姑娘的心思并不难猜。 般般用力点了点头,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我从来没跟变种交战过,我怕…我怕到时候反应不过来,拖了姐姐的后腿。” 岁宴宁扑哧一声轻笑,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要说拖后腿,我这副样子才该排第一吧?” 她语气轻松,可般般却听得心头一紧。 般般明白她是在安慰自己,她比谁都清楚,岁宴宁看似温和,却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那日在石壁后,心底翻涌的恐惧几乎让她窒息,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威慑,仿佛对方体内蛰伏着一头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驯服的凶兽,一旦松了桎梏,便会掀起滔天风浪。 “姐姐才不会。”般般急忙反驳,却被岁宴宁伸手揉乱了发顶。 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让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别瞎想。” “不过是戊级神使考核,对战的变种等级定然高不到哪去,况且渡厄如今正缺人手,肯定会给新人准备保命的法子,不会让我们白白去送死的。” 般般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可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岁宴宁看在眼里,却没再多问。 考核结果公示的光屏上,积分排名前三的队伍赫然在目: 第一名:岁宴宁、般般、木卮。 第二名:云天、魏华皓、应钰。 第三名:李泉、李水、千奇。 李泉和李水是对孪生兄弟,她曾看过他们的对战,二人单独拿出来实力不算顶尖,可配合却默契到了极致,一人攻一人守,轮转间几乎没有破绽。 再加上防御能力出众的千奇兜底,这三人组堪称七个队伍里“攻防一体”的典范。 75. 前往白塔镇 “倒数两名队伍直接淘汰,其余队伍从今日起正式编入渡厄!”蒋昀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他将奖励分发到众人手中,“各位可自行前往前殿领取任务,祝各位前程顺利!” 话音落下,晋级者的欢呼与淘汰者的低泣交织在一起,人群陆陆续续散去,最后只剩下前三名的队伍还留在原地。 般般凑到岁宴宁身边,眉头拧成小小的川字:“姐姐,他们现在就直接编入渡厄,不就等于要立刻直面变种了吗?我们还好,还有考核缓冲,可他们要是接了任务失败,岂不是真的会丧命?” 岁宴宁也有疑惑,神谴之地本就人才凋零,沈栀费尽心力培养出这些人,断不会蠢到让他们直接去送命才对。 “戊级神使初入时,接手的并非作战类任务,而是安抚类任务。” “安抚类任务?”岁宴宁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沈栀。 今日沈栀似乎心情不错,难得愿意为她们解惑。 “部分城镇的枯髓境异变灵气浓度较高,百姓异变的可能性也随之增大,有些戊级神使会终身戍守在某些城镇,守护百姓,也有些游走于各地之间。潮汐会通过百姓身上的金莲,实时监测他们的异变程度,一旦发现异变征兆,就会派遣附近的神使前去安抚,从源头上阻止异变。” 换句话说,只要心神出现不稳、异变迹象,潮汐就能通过金莲感知到,随后通知附近的低阶神使前来安抚情绪,阻断异变进程。 从这个层面来看,戊级神使所面对的风险,应当是最低的。 而他们这些从戊级中脱颖而出的人,则很可能与丁级或更高级别的神使一样,将来要执行剿灭变种的任务。 岁宴宁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她与其他人最后一次见面了。 虽然她对大多数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甚至连一些人的名字都记不清。 但在这一刻,她由衷地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活下去。 不管未来如何,哪怕终将走向覆灭,也要活到与世界一同落幕的那一天。 她敛去思绪,笑眯眯地看向沈栀:“多谢木公子解答,你看我们都相处这么久了,我还一直叫你木公子,多生分啊。” “唔…”她故作沉思,“叫你卮卮怎么样?” ? 卮卮二字传入耳中,仿佛一道微小的电流钻入耳膜,让他过电般怔在原地。 一股说不清是荒谬还是羞耻的战栗感顺着脊背爬满全身,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旁的般般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啊啊啊啊! 见沈栀眼底已泛起几分杀意,岁宴宁见好就收,连忙改口:“木卮。” “我叫你木卮,怎么样?” 简简单单两个字从她唇齿间滑出,仿佛在舌尖轻轻缠绕了两圈,才带着几分刻意的婉转被吐露出来。 沈栀忽觉耳根一麻。 明明只是个随手取来的化名,可经她这样一唤,竟像被赋予了某种说不清的重量。 他感到有些不自在,扭过头,硬邦邦地丢出一句:“随你。” 岁宴宁也不客气,顺势指挥起来:“木卮,去帮我领一下任务书。” 此时蒋昀正在发放前三组对战变种的任务书,刚好叫到岁宴宁的名字。 她们这支队伍与其他队伍不同,并没有推选队长,但或许因为名册上第一个写的是她的名字,蒋昀有事总是习惯性地喊她,岁宴宁也就成了默认的负责人。 可她只想摆烂,不想动弹。 于是,“谢谢木卮啦!”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沈栀像是被那笑容刺到了一般,眉头蹙紧,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他脸上写满了“想把任务书扔到她脸上”的不耐,可最终还是将其接过,动作粗鲁地塞进岁宴宁怀中。 【白塔镇】 岁宴宁低头看去,任务书首页最醒目的三个字刚入眼,蒋昀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她立刻抬头望过去。 “此次三支队伍的任务地点都设在白塔镇,该镇是距离苍翠山脉最近的聚居地,异变程度普遍较低,在那里生成的变种实力相对较弱,诸位无需过分担忧。” “任务时限为十五日,若在此期间未能寻获任务指定的变种,或未能成功将其击杀,抑或任其进化至大乘境后自然消散,均视为任务失败。” 他掌心一翻,托出一枚灵珠。 只见灵珠光华微闪,瞬息间化作九道流光,精准落入在场九人手中。 岁宴宁端详着手中这枚通体剔透的珠子,触感圆润冰凉,内里一缕纯白灵气如活物般缓缓游动。 “此为传送珠,若遇性命之危,捏碎它便可即刻传送归来。” 有人当即提问:“倘若队伍中一人捏碎灵珠撤离,而其余两人成功击杀了变种,任务可还算完成?” 蒋昀点头:“自然算数。” “此次考核依据有三:其一,队伍协作程度,若有人提前动用传送珠退出,团队积分将相应扣除;其二,三人累计的纯净值与转换值;其三,对变种背景故事的完整调查程度。” 对此严苛的标准,众人并无异议,毕竟头名奖励由潮汐殿主亲自提供,考核严格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应钰举手发问:“蒋昀大人,为何要特意调查变种的背景?” 蒋昀解释道:“百姓异变为变种,必有缘由,或源于个体执念,或起因于□□,若是后者,任务结束后上报,便可派遣专门的神使深入调查,从源头上预防更多人异变。” “若是前者,有些变种异变后形态与能力会异于寻常,若能洞悉其异变根源,击杀的成功率将大幅提升。”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纷纷点头。 岁宴宁垂头沉思,蒋昀所说的那种异于寻常的变种,就类似张豌豆那样吗?直接与枯髓境的触须相连,受其操控形成坚不可摧的护罩将自己包裹起来。 听蒋昀的意思,这种特殊的变种似乎并不少见? 岁宴宁下意识侧目看向身旁的沈栀,见他神色淡然,对蒋昀的话并无特别反应。 看来是真的,她微微蹙眉,心下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上一次,她是凭借无相吞噬了枯髓境的触须,才顺利解救张豌豆。 若此次再遇类似情况,有沈栀在侧,她断然不能动用净化之力。 尽管二人已达成合作,她也口头应允会配合他,但此刻他是“木卮”,而非“沈栀”。 隐藏身份 的人,是他,不是吗? 岁宴宁利落地踢开脚边的枯枝,又抬起拐杖拂开垂落眼前的枝叶。 般般紧跟在她身后,看着前方那人灵巧地将拐杖运用自如。 那根黑漆漆的拐杖时而拨开枝桠,时而在树上留下记号,时而又敲下饱满的野果递到她手中,偏偏就是不拿来支撑身体 她隐约觉得,岁宴宁的右腿似乎比之前好了不少,如今至少能够自由活动了。 般般咬着清甜的果子,汁水在口中迸发,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不愧是白塔镇的果实,作为最靠近苍翠山脉的城镇,这里的作物受污染程度极低,味道也格外甘美。 白塔镇,镇如其名,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那是潮汐在此地的驻地。 无人知晓,究竟是先有了潮汐的建筑,小镇才得此名,还是先有镇名,后建了白塔。 他们没有进入镇内,而是沿着外围的丛林继续前进。 此行需要绕过白塔镇,朝着苍翠山脉的方向行进。 手臂上的金莲此时弹出一片光屏,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苍翠山脉与白塔镇的交界处不断闪烁。 这是潮汐的追踪信号。 原本该植入队长的金莲中,但岁宴宁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声称自己是个路痴,就算信号在她手里也找不到路。 蒋昀只好无奈地将信号转到了般般的金莲里。 不过令人费解的是,岑瑾一个变种,为何要前往污染度最低的苍翠山脉? 变种对污染灵气的向往几乎是一种本能,就像尝过生肉的野狗再也咽不下菜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食肉天性。 而岑瑾却违背这份天性,执意前往苍翠山脉,这究竟是为什么? 岁宴宁猜测,或许她是觉得苍翠山脉污染程度低,能够延缓异变进程,让自己不至于太快走向终结? 她将这个猜想说给沈栀听。 此时岁宴宁在前开路,沈栀断后,将般般护在中间。 岁宴宁回头喊话时,一个不留神,发顶被树枝勾住,她好不容易解开发丝,却没注意到头顶还落了一片树叶。 沈栀盯着那片颤巍巍的叶子,眸色沉了沉。 “你的推测不无道理。”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但变种的异变速度因人而异,即便身处灵气纯净的苍翠山脉,也不意味着她就能控制异变的进程。” 岁宴宁转回头,发顶的叶子晃了晃。 沈栀说得确实在理,几百年了,渡厄和潮汐对变种的研究应该已经相当透彻,可除了告诫众人保持情绪稳定外,至今没有推出任何能有效抑制异变的措施。 一旦异变,除非在金丹期前使用晶骸逆转,否则别无它法,唯有死路一条。 可是人在异变后,总会尝试各种方法自救,若无人施以援手,便只能独自挣扎。 岁宴宁想,岑瑾或许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 她垂下头,继续翻阅任务书上的信息。 忽然,一片落叶悠悠飘至眼前。 她抬起头,头顶根本没有树,周围也没有风,这片叶子从哪来的? 队伍末端的男人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宽大的袖中,渡厄的外袍将他整个身形笼罩其中,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76. 岑瑾 任务书上关于岑瑾的记载寥寥数语。 岁宴宁自行梳理后,得到的信息大致如下:岑瑾,新叶城人,父母双亡,举目无亲,今年约莫十九岁,平日在新叶城一家生意不错的客栈做工,干活利落,街坊邻里都夸赞“这小伙子人不错”。 小伙子? 岁宴宁的视线移向旁边的画像。 画中人一头黑色短发,面容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身形瘦削,个子很高。 岁宴宁觉得她可能比自己还要高些。 若不是任务书上白纸黑字写明岑瑾是女子,单看画像,岁宴宁也会和旁人一样,认为这是个少年郎。 她是故意作男子打扮?可她为何要这样做? 岁宴宁并未深思,在金莲定位的指引下,他们很快便寻到了岑瑾的踪迹。 岑瑾移动得极慢,当岁宴宁发现她时,只能望见一道背对着他们的单薄背影。 谁也不知她是如何从新叶城跋涉至此,更无从知晓她沿途历经了什么。 身上的衣物早已破败不堪,仅能勉强蔽体,裸露在外的肌肤泛着病态的苍白,呈半透明状,隐约可见血管中流转着铁锈色的灵气,迟缓而滞涩。 岁宴宁轻轻呼出一口气,从外貌特征判断,岑瑾确实只是金丹期。 自蒋昀宣布实战规则变更的那一刻起,她心底便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这一切过于巧合,巧合到令她不禁怀疑,背后是否有沈栀在暗中操盘。 不过此刻见到岑瑾,她的级别确实未超过戊级神使的考核范围,看来沈栀暂时还未在此事上动手脚。 即便如此,岁宴宁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沈栀既然选择隐藏身份潜入,绝不可能是闲得无聊来陪她过家家。 画像中的岑瑾身形瘦削、个子高挑。 岁宴宁蹲踞于树梢,自上而下将她全身扫视一遍。 她始终背对着众人,身形确与画像吻合,唯有发型截然不同,本该利落的短发,竟长成了一头蓬乱的长发,凌乱地披散至地,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 突然,岑瑾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她全身的一刹那,岁宴宁瞳孔骤然收缩! 身旁的般般惊呼出声,她迅速捂住般般的嘴,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若是常人,绝难察觉二人藏匿之处,可岑瑾已然异化。 果然,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顿,缓缓朝岁宴宁二人藏身的方向走来。 般般瑟缩在岁宴宁怀中,双眼紧闭,死死攥紧她的衣襟,浑身颤抖不止。 岁宴宁眉头紧锁,般般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根本无法抛下她独自跳树应敌,她此刻浑身无力,稍有不慎便会从树上坠落。 该死!沈栀去哪儿了?关键时刻不见人影! 岁宴宁在心底暗骂一声,两人屏住呼吸,耳边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下一秒,岑瑾却忽然停住脚步,仰起头,缓缓转身,拖着残破的身躯沿原路离去,走的很慢,看上去异常虚弱。 岁宴宁深呼一口气,来不及安抚怀中的般般,心中无比震惊。 岑瑾的腹部高高隆起,她…怀孕了? 不可能! 她被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惊出一身冷汗。 任务书中的信息是最新的,岑瑾刚异化为金丹期,意味着她的异变发生最多不超过三天。 而三天前,所有与她接触过的人里,从未有人提及她怀孕的事。 可眼下她腹部异常隆起,弧度绝非胀气所能解释,更像怀胎十月、即将临盆的孕妇。 双手始终托着下腹,步履沉重,似乎疲惫不堪。 但,这真的可能吗? 一个变种,竟然会怀孕?还是在短短三天之内? 她怀的又是谁的孩子? 腹腔中蠕动的,究竟是婴孩,还是某种无法名状的怪物? 岁宴宁心头阵阵发紧。 般般已缓过神来,从她怀中挣脱,虚弱地靠向背后的树干。 显然,她也看见了岑瑾那诡异的腹部,一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悸,却已能勉强稳住神色。 岁宴宁朝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立即转头寻找沈栀的身影。 在动手杀死岑瑾之前,她有些疑问,必须由他解答。 岁宴宁刚抬起头,一道身影便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树枝上。 与她和般般的惊慌狼狈截然不同,沈栀依旧从容自若,从容得让岁宴宁几乎想脱口大骂。 但她强压下心头火气,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木卮,你都看见了吗?” 沈栀淡淡应道:“看见了。” “这可能吗?” 两人仿佛在打哑谜,但沈栀清楚她在问什么。 他摇头:“不可能,人一旦异变为变种,就绝无可能受孕或繁衍。” 他略作停顿,又道:“但也有一种可能,岑瑾在异变之前就已怀孕,只是当时尚未显怀,因此无人察觉,任务书中自然也没有相关记载。” 岁宴宁蹙眉:“可她现在的样子,分明是即将临盆。” “唯一的解释,是她腹中的胎儿发生了异变。” 沈栀看向陷入沉思的岁宴宁,继续道:“孕妇异变通常有两种情形:一是婴儿吸收母体营养,导致母体率先异变,进而感染胎儿;二是胎儿如同白纸,大脑尚未发育完全,更无力抵抗枯髓境侵蚀,因此更容易率先异变,再反向传染母体。” “但无论哪种情况,母亲与胎儿,都必然已双双异化。” 岁宴宁看向他:“你觉得,她会生出什么?” 沈栀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变种中并非没有孕妇,尤其在分娩时刻,人在极致痛苦中爆发出的情绪,往往远超平日。” “愤怒、怨恨、乞求…这些情绪在瞬间喷涌,极易诱发异变。” “但她们异变前腹部多大,异变后仍会维持原状,像岑瑾这样,在异变前后腹部发生如此剧烈变化的,闻所未闻。” 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岑瑾最终会诞下什么。 岁宴宁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迄今为止,她的净化之力只在后天异变的变种身上施展过。 但这个尚未出生的胎儿,究竟该算作先天,还是后天? 无论他是主动还是被动异变,若在母体中便已成为变种,是否意味着这属于先天异变? 倘若如此,异变灵气便与胎儿共生共长、融为一体,她的净化之力,真的还能起作用吗? 一阵寒意蹿上脊背,岁宴宁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端的猜想。 她收敛心神,看向一旁将脸埋在臂弯里的般般。 小姑娘单薄的肩膀仍在小幅度颤抖,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惊悸中缓过劲,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生怕打扰她。 岁宴宁心中一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若是实在害怕,就捏碎传送珠回去,明白吗?” 般般抬起头,眼眶微微红润,满是惊慌:“可是姐姐,如果我提前回去,我们会被扣分的!” 岁宴宁摇头失笑:“是命重要,还是分重要?” 见般般还要争辩,她直接从般般衣襟里取出传送珠,用灵气化线串好,郑重地挂上她的脖颈,再次叮嘱:“记住,一旦遇到危险,立刻捏碎它,明白吗?” 她的目光明亮而坚定,般般在这样的注视下渐渐平静下来,紧紧握住胸前的传送珠,用力点头。< /p>岁宴宁与沈栀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纵身跃下树枝。 片刻后,般般也滑下树干,跟上他们的脚步。 岁宴宁回头望了她一眼,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岑瑾移动得极其缓慢,没过多久,那道残败的背影便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尽管蒋昀曾说,查明变种异变的背景缘由也是评分标准之一,但岁宴宁觉得这纯属无稽之谈。 生死关头,谁有闲心与变种谈心? 更何况变种大多神志混乱、情绪暴戾,动辄取人性命。 若是她真敢上前询问:“你为何异变?有什么想不开的?”,她敢肯定,她下一秒就会被暴走的灵力撕碎。 岁宴宁还是决定放弃这部分得分,既然她拿不到,另外两组更不可能拿到。 她只需确保满足第二条评分标准:三人的纯净值与转换值最高即可。 说起来,作为评判神使等级的依据,岁宴宁认为没人能超越沈栀。 毕竟连空尺都无法测量他的极限,即便他压制等级,也绝非另外两组能够抗衡的。 “木卮,请吧!” 沈栀看见岁宴宁忽然转过头来,笑吟吟地望着他,立刻意识到她肯定没安好心。 果然,又把他当打手使唤了。 沈栀回以微笑,只是那笑容里明显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尽管满心不情愿,他还是出手了。 宽大的外袍微微拂动,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沈栀缓缓抬手,掌心向上虚托,一道纯白灵气渐渐在掌心汇聚成形。 岁宴宁适时开口提醒:“金丹期而已,不必耗费这么多灵气。” 虽然肉眼看不见,她却能清晰感知到周围的空气正急速涌向沈栀身侧,在他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漩涡,疯狂涌入他体内。 然而他的外袍只是轻轻拂动,发丝微扬,全然不似身处风暴中心。 将大量异变灵气纳入体内,只运用转化后的一小部分纯净灵气发动攻击,剩余的灵气则自动存入灵玉之中。 这套运转方式,沈栀自然比任何人都驾驭得更为精妙。 尤其对那些尚不能自如操控灵气的戊级神使而言,能吸纳多少便用尽多少、毫无保留,才是常态。 因此,只要沈栀不存心作梗,岁宴宁并不担心转换值会输给另外两组。 今日的沈栀异常顺从,既未反驳,面上也无半分不悦。 岁宴宁让他收敛,他便真的只从汹涌的灵气中抽出一缕,凝于掌心。 随即,“砰”的一声巨响,那道灵力裹挟着凌厉劲风轰出,直击岑瑾后背! 自始至终,岑瑾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似其他变种那般敏锐,反而异常迟钝,仿佛整个人深陷泥沼,对外界的感知隔着一层浓雾,总是慢上半拍。 因此,当那道凌厉的灵气猛然袭上她后背的瞬间,她才猝然惊醒。 但一切为时已晚。 “扑哧”一声,灵气直接贯穿她的心脏,胸膛处炸开一个狰狞的血洞,滚烫的鲜血汩汩涌出,在身下漫成蜿蜒的小河。 她瘫倒在地,气息已绝,双手却仍维持着护住腹部的姿势,仿佛在守护腹中的胎儿。 母体既亡,按理说腹中胎儿也应无法存活。 但面对的是变种,岁宴宁不敢掉以轻心。 她迅速抬手,指尖在戒指上一抹,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便落入掌心,锋利的剑刃不费吹灰之力便划开了岑瑾的腹部。 身后的般般闭上双眼,扭过头不敢再看。 然而预想中血流成河的景象并未出现,也没有什么骇人的画面。 空空如也。 岑瑾的腹中,什么也没有。 77. 竟是不死! 甚至没有因这一剑而流出更多血液,她的腹腔内没有内脏,如同被掏空洗净的鱼腹,只有一层泛着苍白光泽的薄膜。 岁宴宁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 岑瑾并未怀孕,这意味着他们不会面对什么来自枯髓境的新生怪物。 她本应为此庆幸,这代表她不必在沈栀面前暴露自己的能力。 毕竟,没有人愿意满足敌人的期待。 可是…… 沈栀那一击威力惊人,纵然他已有所保留,岑瑾身上本就褴褛的衣物仍被震得四分五裂。 望着岑瑾如同案板上的鱼一般被剖开的空荡腹腔,岁宴宁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她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覆在岑瑾身上。 “她没有孩子。”岁宴宁对走到身侧的沈栀说道。 沈栀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岁宴宁转过身,牵起般般的手,低沉的声音传入沈栀耳中:“我们走吧。” 任务完成了,也该回去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沈栀的脚步声,但那声音并未跟随她们,反而向旁侧移动了些许。 他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岁宴宁此刻心情不佳,既不想理会他,也不愿开口催促。 突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擦耳而过!脸颊传来一阵刺痛,余光中,一条枯败的手臂擦过她的耳侧,直向右前方的般般袭去! 岁宴宁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右手牵着般般,左手握着拐杖,瞬息之间,那根拐杖自她身后凌空而起,带着尖锐的呼啸,“唰”地刺入岑瑾的后脑,将她狠狠钉在树干上! 大脑被贯穿的岑瑾当场毙命,身体被钉在树上晃荡了几下,颅骨顺着杖身刺入的创口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浑浊的脑浆混着鲜血汩汩流下,最终“砰”的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岁宴宁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沈栀。 这就是他的计划吗?! 被她凌厉目光锁定的沈栀面色平静,回望她的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震惊。 震惊于岑瑾的死而复生,疑惑于岁宴宁那仿佛要将他抽筋剥骨的目光。 是了,这就是他的计划。 沈栀绝不会采用两人对坐问答的方式来探究岁宴宁的净化之力,因为他心知肚明,从她口中说出的没有半句真话,即便有,也不知掺了多少水分。 这一点上,他倒是很了解她。 因此,他特意安排了今日这场精心设计的“会面”,为她搭建了一个绝佳的战场,准备了一个特殊的变种,一个迫使岁宴宁必须在他面前动用净化之力,才能终结战斗的对手。 不死。 岑瑾的能力,是不死。 岁宴宁脑中嗡嗡作响,启程前蒋昀的话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响。 有些变种,会获得枯髓境赋予的“天赋”。 而岑瑾的天赋,正是不死之身,无法击杀,唯有净化。 岁宴宁唇边溢出一声轻笑,眼底一片冰冷。 沈栀,真是好算计啊! 地上,岑瑾的躯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方才裂开的颅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那些淌在地上的浑浊脑浆竟像有了自主意识,丝丝缕缕往颅腔内钻,黏腻地爬过苍白的皮肤。 有些浆液回流得慢了,甚至未能赶在头颅完全闭合前回到原位。 岁宴宁浑身泛起一阵寒意。 掌心原本温热的触感骤然变得冰冷,般般满手冷汗,双腿一软。 岁宴宁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起护在身后。 “木卮,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异常尖锐,沈栀皱了皱眉,岁宴宁虽使唤他从不客气,但至少顾及着队友身份,言语间总还留着几分温和。 此刻这般质问,莫非…她已猜到了什么? 为稳妥起见,沈栀并未回应。 那柄漆黑的拐杖仍插在树上,杖尾剧烈震颤,自行从树干中挣脱,再次贯穿岑瑾的心脏,裹在她身上的黑袍吸饱了鲜血,色泽愈发深沉。 杀不死,真的杀不死! 拐杖再次嗡鸣着悬浮半空,杖身微颤,尾端轻摆,旋即化作一道黑影直袭岑瑾! 这一次,它表面附上了一层极淡的黑雾,无声无息,与杖身浑然一体。 拐杖接连贯穿岑瑾的腹部、胸口与头颅,她身上的致命伤,早已足够她死上十次八次。 岑瑾的实力并不强,甚至比一般变种更为迟缓。 她在痛苦中不断哀嚎,一次次挣扎站起,又嘶吼着向岁宴宁扑来。 她眼中那近乎活人的凄厉与绝望,竟让岁宴宁有瞬间的怔忡。 拐杖悬浮在她身侧,一时也未再攻击。 岑瑾嘶吼着挥出利爪,袭向岁宴宁。 她似乎并不擅长运用灵气,全凭野兽般的本能进攻,岁宴宁侧身闪避,在格挡的间隙,瞥见一旁的沈栀脸色苍白,正倚着树干大口喘息,右手死死扣住右腿。 岁宴宁第一反应是他在演戏,为了逃避她再次让他出手而演戏。 可他脖颈处青筋虬结暴起,唇瓣被咬得渗出血色,整个人犹如在承受某种极致的痛苦 这人的演技…真能好到这种地步? 岁宴宁向般般递去一个眼色,正想让她前去查看,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惊呼与怒喝,正快速朝这边逼近。 似乎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什么。 岁宴宁一脚踹开扑来的岑瑾。 她原本打算趁沈栀不备,将无相悄无声息地打入岑瑾体内,从内部开始净化。 但若此时有外人赶来,众目睽睽之下,她反而更不能动用任何净化之力。 “快...” “快...!” “快跑!!!” “岁宴宁,快跑!!!!” 是应钰!岁宴宁瞳孔骤然收缩。 不远处,三道身影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跑在最前的应钰头发散乱,她挥舞着手中长剑,另一只手拼命朝岁宴宁方向挥动,嘴型不断重复着“快跑”二字。 跑?为什么要跑? 难道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们? 突然,一道纤 细的身影从应钰等人前方的密林里窜出,如离弦之箭般朝这边疾驰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只留一道残影,眨眼间便逼近到百米之内。 并非应钰他们在被追赶,恰恰相反,是他们在追杀那个身影! 岁宴宁这才看清,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袄,可本该稚嫩的模样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她的胸腔被硬生生剖开,一颗裹着半透明结晶外壳的心脏裸露在外,随着奔跑的动作微微搏动。 她周身笼罩着一层虹彩油膜般的灵气,乍看之下如彩虹般绚烂迷人。 然而那美丽的光芒瞬息间化作夺命的利刃,直袭岁宴宁而来! 这个孩子绝非金丹期,她是化神期! “她是我们的任务对象,根本不是金丹期,是化神期!!” 应钰的警告与凌厉的灵气攻击同时抵达。 岁宴宁侧身闪避,那道灵气擦着她掠过,直直轰向身后的岑瑾。 岑瑾的头颅应声炸裂,碎片四溅。 岁宴宁纵身后跃,拉开距离,皱眉朝着应钰三人的方向高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应钰已追上那个女孩,她并未使用惯用的长枪,而是手持长剑凌空劈下,剑刃撞上那层虹彩灵气,竟如两柄利刃相击,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我们拦不住她!”应钰挥剑格挡,虎口被震得发麻。 身后的魏华皓嘶吼着补话,他脸色惨白,唇角还挂着血迹,说话时气喘吁吁,显然已拼尽全力。 “这孩子名叫平安,今年六岁,如你所见,她根本不是任务书上所说的金丹期,而是化神期!我们三人合力也敌不过她,却又怕放她离开会引发更大的变故,只能勉强周旋,本打算让一人捏碎传送珠回渡厄报信,谁知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突然发疯似的往这个方向冲来,速度极快,我们根本拦不住!” 听到了什么? 岁宴宁心头一凛,猛地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岑瑾。 她的头颅已被轰得粉碎,此刻那些碎片却在地上蠕动、拼合,顺着脖颈的断口缓缓向上聚拢。 这般诡异的场景岁宴宁早已见惯,多少有了些免疫力。 可应钰等人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三人皆是一怔,手中攻势不由得一缓,就这么一瞬间的破绽,竟让好不容易困住的平安挣脱而出! 难道是岑瑾召来的援兵?可岑瑾明明神智尽失,毫无理性可言,又怎能在这种情况下求援? 况且,她又是如何得知附近恰好有其他变种能来相助? 变种之间并非天生就存在种族共鸣,他们与普通人并无二致,只有在彼此熟识的情况下才会结伴行动,就像当初的张豌豆一家。 莫非,平安与岑瑾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 平安双目赤红,脸上爬满了狰狞的血色纹路,她编着的长辫已然散乱,扑向岁宴宁的动作在视线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岁宴宁眯起眼睛,就在呼吸交错的刹那,她瞳孔微微一缩。 她在看岑瑾! 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岑瑾! 78. 又一个变种 下一秒,岁宴宁只是微微后撤半步,侧身让开去路。 平安嘶吼着从她身旁掠过,周身灵气化作狂暴的野兽,狠狠咬向岑瑾刚刚拼合的头颅。 “砰!” 刚粘合的颅骨再次被撞得四分五裂,浑浊的脑浆溅在地上,还未等流淌开,又卷着往脖颈处聚拢。 岑瑾复生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了。 短短片刻,她已在平安手中死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虐杀。 就像野兽一口口撕咬你的四肢,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尽,耳边回荡着咀嚼骨肉的声音,直到彻底堕入黑暗。 岁宴宁眉头紧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眼前的景象已远超血腥的范畴,她强忍不适,目光越过那片飞溅的血色,望向对面的沈栀。 沈栀半跪在地,外袍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弓弯的脊背上,原本艳红的唇瓣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般般攥着他的衣袖,瘦小的身躯绷得笔直,拼尽全力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空气中弥漫的杀戮气息几乎令人窒息,即便面对的是她深恶痛绝的变种,般般心中仍升起一种空洞的茫然。 为何变种之间也会自相残杀? 浓烈的血腥与腐臭扑面而来,她始终低着头,紧盯着脚下的土地,不敢抬眼。 “啪嗒”一声,一块带着温热的嫩红肉团掉落在她的鞋尖。 般般全身僵硬,掐紧掌心勉强压下喉中的尖叫,小心翼翼地抬脚抖落那碎肉,缓缓向后退了两步。 岁宴宁微微蹙眉。 看来般般也快到极限了,连自己都觉得不适的画面,对初次见识变种的她而言,冲击可想而知。 必须速战速决。 她向应钰递去一个眼神,示意联手进攻。 就在下一秒,凄厉的嘶吼撕裂长空!如同万千钢针同时刺入耳膜! “啊!!!!” 众人齐齐捂住耳朵后退,脑仁像是被针反复搅动,阵阵眩晕袭来。 岁宴宁强撑着晃了晃头,睁眼时心脏猛地一沉。 云天倒在一边,生死未卜。 魏华皓与应钰虽面露痛苦,但神志尚存,仍有一战之力。 站在沈栀身旁的般般神情惊慌,却似乎未受这声音的影响。 想必是沈栀的防御机制将她一同护住了,这倒省了岁宴宁分心,可以专注应敌。 她的目光投向场中央被众人围住的二人。 岑瑾竟死死咬住了平安的脖颈! 她本就身形高挑,此刻微微俯身,锋利的齿尖嵌入平安纤细的脖颈,将那小小的身躯整个挂在身前,摇摇欲坠,她的脖颈被拉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显然已经断裂! 岑瑾的喉咙剧烈滚动着,贪婪地吞咽着涌出的温热血液,猩红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滴落。 下一秒,她齿间猛地发力,“咔嚓”一声彻底咬断了平安的脖颈,竟直接撕扯着皮肉咀嚼起来! 场上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她吃掉了平安的头颅、脖颈,又拆解她的四肢送入口中,最后吞噬了她的躯干。 岁宴宁浑身发冷,岑瑾体内并无器官,更没有消化肠道,她吃下的东西,去了哪里? 她很快得到了答案。 破损的黑袍已遮掩不住,岁宴宁看见那曾被自己剖开的腹腔中,赫然出现了一个胎儿! 胎儿浑身浴血,蜷缩在母体之中,宛如真正的婴孩。 只是岑瑾的腹中除了这个胎儿,空无一物,没有器官,没有脐带,更没有供给营养的依托。 下一秒,她的腹部开始缓缓愈合,直至完好如初。 她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脸上浮现出近乎常人的、满足的微笑。 “呕!”魏华皓终于忍不住,踉跄着扑到一旁弓腰干呕,可腹中空空如也,最终只呕出几口酸水。 不远处的应钰脸色惨白,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不轻。 异变还在继续。 霎那间,岑瑾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原本及地的长发如同活物般疯长,垂落的发丝竟拖曳到了地面数尺之外。 她忽然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尽,双手死死捂住胸膛,凄厉的嘶吼撕裂空气:“啊啊啊啊!!!” 伴随着这声哀嚎,一颗心脏猛地破开胸腔而出,数十根粗壮的血管如铁索般缠绕其上,将它牢牢固定在胸腔之外。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晶骸,化神期变种的象征。 岑瑾吞噬了平安,一步踏入了化神境! 岁宴宁低咒一声,局势变得愈发棘手。 若只有她一人在此,区区化神期的岑瑾尚不足为惧。 但应钰等人也在此处,他们根本没有能力面对一个不死的化神期变种。 两人脸色虽惨白无比,却还是强撑着举起长剑,剑尖指向岑瑾,准备随时发动攻击。 这场战斗早已超越了戊级神使考核的范畴,一旦让拥有不死之身的化神境变种逃出去,只需一日,便足以让一座城镇化为焦土。 在场没有人能拦得住她,除了岁宴宁。 几个喘息之间,三人已与岑瑾交手了上百回合。 漆黑的拐杖上始终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仿佛凝成实质的杀意,一次次凌厉地穿刺、撕扯着岑瑾的身躯。 与此同时,应钰与魏华皓也催动周身灵气,剑光如潮,从侧翼不断攻向岑瑾。 可岑瑾的恢复速度快得骇人,伤口刚被破开便即刻愈合,到了最后,他们的攻击只能短暂阻滞她的行动。 纵使灵气能不断汲取,可在体内流转、凝聚再击出的过程本就极度耗损心神体力,应钰二人的脚步已开始虚浮,呼吸愈发粗重,显然已濒临极限。 岁宴宁纵身后跃,避开岑瑾凌厉的一击。 对方的攻势越来越强,速度也越来越快,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战斗中的经验,进化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这真的只是化神期吗? 岁宴宁眉头紧锁,当初的张豌豆虽濒临大乘期边缘,但主攻防御,攻击大多依赖触须,可眼前的岑瑾,无论攻防都远胜张豌豆。 难道是个体差异,导致变种能力天差地别,而岑瑾能力特殊,所以实力要强于张豌豆? 但在修炼之途上,每一个境界之间都如同隔着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化神与大乘之间的界限,当真如此模糊吗? “这是双化神。” 岁宴宁方才躲避攻击时未曾留意方位,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才猛然顿住脚步。 “双化神?”她心头掀起一阵惊涛。 “应是因为岑瑾吞噬了平安…”沈栀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所以她的异变外貌虽然仍停留在化神阶段,但已经具备大乘期的 实力。” 他费力地掀起眼皮,望向岁宴宁,“也就是说,她离彻底消散,还有一段时间。” 这意味着,他们无法依靠拖延战术等到岑瑾自行崩溃,在那之前,应钰等人必将先一步力竭而亡。 沈栀抬起头,注视着岁宴宁的背影。 你该怎么选呢? 在她前方,战场已沦为一片血狱,断裂的枝桠上挂着凝固的血痂,地面的积血踩上去黏腻作响。 岑瑾此前被平安反复虐杀,整片林地浸染在喷溅的鲜血中,她的衣袍早已被血色浸透,周身难以找到一寸干净之处。 每个人都狼狈不堪,唯有眼前这道身影依旧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能将她击垮。 哦,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沈栀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她定然不愿就此落入他的算计,如他所愿,那种憋屈不甘,他再熟悉不过。 一丝隐秘的快意掠过心头,又被体内翻涌的剧痛彻底吞噬。 眼前阵阵发黑,他已分不清痛楚是源自右腿,还是早已蔓延至全身,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碾碎,又反复重组,连一声痛呼都无力发出。 唯有脑海中那道声音不断回响: “是她!是她啊!!” 是她!是岁宴宁! 右腿中的黑气对岁宴宁展现出极致的渴望,如同离群的雏鸟,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束缚,扑向母亲的怀抱。 起初只是剧痛,脑中回荡着诡异的声音,如今痛楚蔓延全身,那声音更像一道魔咒,如拉满的弓弦般不断撕扯着他的神经。 不错,岑瑾确实是他精心挑选、暗中安排的。 渡厄作为最快能接触到变种的势力,他手中掌握着所有已知变种的信息。 然而,有两件事脱离了他的预料:一是右腿中那诡物竟完全失控;二是平安的出现。 平安与另一组的王轩,本是由负责考核的神使挑选的戊级任务目标,实力理应在考核范围之内。 如今看来,显然有人从中作梗。 而能在渡厄内部动手脚的,究竟是谁,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岁宴宁站在原地,耳边的嘶吼与撞击声仿佛被拉长、推远,逐渐模糊。 无人看见,她额头正中的皮肤泛起细微的涟漪,一缕凝练如丝的黑雾缓缓钻了出来,前端竟像有了灵智般打了个小巧的弯,眷恋地蹭了蹭她的眉心。 “去吧。”她轻声道。 下一秒,那缕原本温顺的黑雾骤然绷直,化作一柄无形的影刃射向岑瑾,“嗤”的一声轻响,没入她的眉心。 岑瑾的头颅猛地向后仰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身体如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 尽管事后可以消除应钰等人的记忆,但所见景象冲击越大,消除后遗留的副作用也可能越强。 为免日后留下隐患,岁宴宁决定从内部将岑瑾吞噬。 只不过,打入岑瑾体内的无相仅有一缕,若要从内部瓦解对方,需由岁宴宁亲自引导。 她心念刚动,异变陡生! 一股极其强大的灵气波动自身后轰然爆发! 以沈栀为中心,狂暴的灵压如同飓风般席卷开来。 岁宴宁猛地转身,在狂乱飞舞的发丝间隙中,只见沈栀双膝跪地,头颅低垂,宽大的黑袍被自身灵气鼓动翻飞、猎猎作响。 而在他头顶上方,一柄武器正静静悬浮,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79. 她知道他是谁 【神判】!! “不好!”岁宴宁瞳孔一缩。 “啊!!” 岁宴宁眼疾手快,余光瞥见一旁吓得呆滞的般般,瞬间扑过去将她死死护在怀中。 沈栀的灵气本就醇厚无比,加之此刻他神志不清,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狂暴的气浪直接将在场众人掀飞出去! 岁宴宁后背狠狠撞上树干,“咔嚓”几声脆响清晰入耳,她怀疑自己的肋骨断了,疼得她倒抽冷气。 “该死!” 她心下又给沈栀狠狠记上一笔。 怀中的般般双眼紧闭,已然昏厥,但呼吸心跳尚算平稳,应无大碍。 不远处的应钰与魏华皓被气浪掀翻在地,也昏死过去。 她忍着痛楚,龇牙咧嘴地扶着腰站起身。 不远处,岑瑾已被炸得支离破碎,残肢断骸散落一地,每一块血肉都在顽强地蠕动,朝着头颅方向汇聚。 或许是因为无相仍停留在其头颅之内,岑瑾的头颅竟完好无损,此刻滚落在地,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岁宴宁。 她看向沈栀。 他依旧低垂着头,不知是否恢复意识,头顶那柄黑色的【神判】镰刀虚浮半空,刀身明灭不定,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刀身像是由某种未知金属锻造,呈现残月般的优美弧线。 刀柄极为诡异,由七节不明生物的骨骼串联而成,呈螺旋状上升,骨节之间以黑色的筋膜相连。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像是一柄正经的武器。 若放在上古辉煌年代,这绝对是某个绝世魔头的凶兵。 岁宴宁定了定神,方才角度所限未能看清,此刻【神判】微微旋转,让她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刀柄倒数第四节的黑色筋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色、变白。 而最末端的三节筋膜,已然是完全的苍白色。 筋膜变白意味着什么?沈栀的武器又为何会突然自主显现? 他如今承受的莫大痛苦,难道根源就是【神判】? 是…反噬?! 她眼神一凝。 “反噬”在修行界中并非罕见,实力不足却妄图强行驾驭远超自身境界的法宝,便会遭到法宝的剧烈反噬。 可【神判】乃是潮汐殿主亲自为沈栀量身打造,绝无可能出现他无法驾驭的情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沈栀为中心的灵气漩涡仍在疯狂旋转,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仿佛要将一切靠近之物撕成碎片。 岁宴宁自然不会天真到认为自己能上前唤醒他,反正看他样子,暂时也没有性命之忧。 她决定趁众人昏迷,先解决掉岑瑾这个隐患。 就在短短瞬间,岑瑾的身体已重新拼凑完整,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岁宴宁微微抬眼,潜藏于岑瑾额头中的无相,接收到了指令,缓缓昂起了“头”。 “啊!!!!” 更加狂烈的风暴再度爆发,如同万千无形刀剑向四周疯狂撕扯,威力远比前一次更甚,仿佛要将空气都碾为齑粉。 岑瑾刚刚拼凑好的身躯,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宛如破布,瞬间被肢解、卷上高空,又狠狠砸落地面。 岁宴宁身前,急速旋转的拐杖构筑起完美的防御壁垒。 风暴过境,她仅仅发丝有些凌乱,可紧抿的唇角与沉冷的眼神,都透着毫不掩饰的愠怒。 沈栀到底在发什么疯?到底是【神判】失控,还是存心与她作对?难不成他根本是在装晕? 有那么一瞬,岁宴宁几乎想顶着风暴冲过去,掀开他的眼皮看看他是否在戏弄自己。 必须快刀斩乱麻! 心念一动,她背后黑雾剧烈翻涌,一根暗红色的触手自她颈后悄然探出,亲昵地攀上她的脸颊。 几乎同时,更强的风暴毫无预兆地再起,将触手逼回。 她蹙紧眉头,待风势稍减,另一根触手再次尝试探出。 风暴竟随之再起! ? 怎么回事?难道无相的出现,会直接引发沈栀的反噬? 可当初在客栈,沈栀分明亲眼见过无相的全貌,当时并未见他有何不适。 眼下,他一旦遭受【神判】反噬,灵气便会彻底暴走。 以他的实力,岑瑾只会被一次次撕成碎片,根本死不了,反而因躯体不断破碎,大大增加岁宴宁净化的难度。 而她一旦试图净化,又会刺激沈栀陷入反噬。 这简直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岁宴宁的脸色愈发难看,眉宇间凝聚起毫不掩饰的烦躁。 这次,她不再理会远处蠕动的肉块,反而一步踏入了沈栀风暴的边缘! 肆虐的狂风犹如亿万利刃,瞬间在她脸颊、手臂划开细密的血痕,狂风吹散发髻,散乱的青丝混着血珠黏在脸上。 当沈栀从混沌中清醒,艰难抬眼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称不上美,甚至堪称惨烈。 女子的脸颊、脖颈布满细细的血痕,血珠顺着下颌线滴落,散乱的发丝被她不耐烦地一把扯开,露出满是戾气的眉眼。 在席卷一切的风暴中,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怒火,炽热又锋利。 “沈栀,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听到她的质问,声音穿透风暴,带着与眼神如出一辙的怒意和不耐。 她知道他是谁,她太过聪明。 “是反噬。”他强忍着碾碎灵魂般的痛楚解释。 “【神判】的反噬?” 沈栀微微点头。 至于为何他自己的本命武器会反噬其主,岁宴宁没有追问。 那是他的秘密,她没有刨根问底的癖好。 “什么引起的?” “你。” “是你的无相。” 果然是因为无相,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沈栀仿佛此刻才注意到周遭的狼藉,他闭上眼,竭力将体内暴虐的灵气强行压制,缓缓站起身,抬手握住了头顶悬浮的【神判】。 【神判】的反噬时间本就在近期,但沈栀为潜伏在岁宴宁身边,强行将其压制,不料此刻竟被无相引动,彻底爆发。 他手中的【神判】原本缓缓转为苍白的筋膜,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中断,呈现出一种黑白交织的浑浊灰色。 沈栀哑声道:“不必管我,继续。” 岁宴宁本就不想管他,若是可能,沈栀当场死在这里才最好。 可她一旦开始净化,他暂时压制的反噬定会卷土重来,届时所有努力都将沦为无用功。 一股燥火蹿上心头,杀不得,净化不得,眼前这麻烦竟成了无解之局。 岑瑾的残肢仍在顽强地朝着头颅的方向蠕动,碎肉与骨骼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岁宴宁冷眼注视着,忽然目光一凝。 不对,数量不对! 纵使沈栀的力量将岑瑾的躯体切割得七零八落,但从骨骼结构仍能分辨出部位归属。 她反复扫过满地残骸,却始终没找到那关键的一部分。 腹部。 那个孕育着胎儿的腹部! 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岁宴宁的视线疾速扫过满地狼藉,最终锁定在一个明显大于其他碎块的、暗红色的鼓包上。 它蠕动的速度缓慢得多,几乎是最后一个才勉强靠近本体。 腹部本应是躯干中面积最大的部分,连小臂都被斩为数段,它却能保持完整。 岑瑾在用尽一切保护她的腹部,或者说,保 护她的胎儿! “借【神判】一用!”岁宴宁扭头看向沈栀。 他的反应比平常慢了很多,岁宴宁的手已经靠着他的手握在了【神判】的刀柄上,直到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 “嘶!!” 她猛地抽回手,掌心空空如也,可皮肤之下,却像是有上万只毒蚁在疯狂啃噬,尖锐的痛感顺着经脉钻入脑海。 “你用不了,【神判】认主。”沈栀抬头看她。 岁宴宁冷笑一声:“认主还会反噬?” 沈栀嘴唇微动,似想反驳,却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反噬虽被强行中止,痛楚却未消减分毫,那些暴戾的灵气如同困在牢笼的野兽,被他死死压在经脉深处。 沈栀只说了几句话,身体便再难支撑,他缓缓俯下身,以手撑地,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打算怎么做?” 岁宴宁无暇理会他的问题。 她的目光径直扫过不远处晕倒的三人,手边的长剑早已断成数截,剑刃卷翘,显然派不上什么用场。 突然,她想起了戒指中那柄积灰的长剑。 她毫不避讳沈栀的视线,指尖轻点戒指,一柄长剑便凭空落入掌心。 下一秒,周遭的灵气骤然躁动,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这股汇聚的灵气强度,竟与沈栀不相上下。 异变的灵气钻入她的四肢百骸,在血管中奔涌,将经络撑得鼓胀起来,仿佛有无数泥鳅在皮肤下蠕动。 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笼罩全身。 那是来自枯髓境的凝视,裹着虚假的悲悯,像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世人趋之若鹜的灵气,此刻钻进她的身体,只让她觉得肮脏又恶心。 但现在,她却不得不依靠这东西。 以往她最多只调用几缕灵气进行小范围攻击或处理杂事,此刻却要彻底敞开身体,任由这恶心的东西侵入脑海,窥探记忆,在她体内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体内的无相似是察觉到主人的抵触,原本安分蛰伏的力量突然躁动起来,祂们想吞噬那些让主人不适的异变灵气,那是滋养祂们、助祂们进化的绝佳养分。 “老实点!”岁宴宁厉喝一声。 无相瞬间偃旗息鼓,乖乖蛰伏回她体内,不再妄动。 下一秒,纯白的灵气顺着掌心渡至剑身,岁宴宁足尖一点,携剑朝着岑瑾的残躯疾冲而去。 她对这套灵气运转方式本就生疏,这柄普普通通的剑更是难以长时间承受这般强度的灵气灌注。 她必须快,且准,既要剖开岑瑾的腹部取出胎儿,又要保证胎儿完好。 她挥剑斩下,剑刃裹挟着灵气,利落地削下了岑瑾的头颅。 双化神的变种果然强悍至极,没了头颅的躯体竟未停下攻击,虹彩般的灵气裹挟着飞沙走石,如天幕压顶般朝她砸来。 岁宴宁仓促抬剑格挡,剑刃与攻击相撞的瞬间,附着的灵气骤然暴涨,愈发耀眼。 “铮!”一声脆响!剑刃应声断裂。 岁宴宁刚勉强适应灵气运转,既要将灵气精确附于剑上,确保不伤及胎儿地剖开岑瑾腹部,本就极为困难,还要在格挡攻击时,灵活调整灵气的强弱与输出。 如此忽大忽小、剧烈波动的灵气灌注,供给戊级神使的统一制式佩剑,根本无法承载。 “姐姐!接刀!!” 岁宴宁旋身接刀,低头一看,是柄砍肉刀,刃口锈迹斑斑,锋棱早已磨平,算不上锋利。 不远处,般般不知何时转醒,她单手撑着树干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苍白的小脸毫无血色。 脚边散落着绒毛碎屑,一只被开膛破肚的玩偶脏兮兮地瘫在地上,面目全非。 80. 颠倒 这刀一直藏在这玩偶肚子里? 岁宴宁来不及细想,岑瑾的攻势已逼至眼前。 她似乎厌倦了无休止的死亡与重生,此刻竟不再护住腹部,双手成爪,骤然暴涨,尖锐的指甲泛着黑色,手背迅速覆上一层鱼鳞般的硬甲。 与此同时,她双掌合拢,一股浑厚的灵气在掌心不断积压、压缩。 她想一击毙命。 正好,岁宴宁也是这么想的。 拐杖再次腾空,但这一次缠绕其上的不再是黑雾,而是纯白灵气。 两色交织,竟似乎凝出一幅诡异流转的太极八卦虚影。 拐杖应势飞出,自侧面狠狠贯穿岑瑾合拢的双掌,又将她整个人带起,钉死在身后的树干上。 岑瑾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即便双手血流如注,她掌心灵气的凝聚也并未消散。 但岁宴宁本就不是为了打断她。 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在般般朦胧的视线里,岁宴宁浑身浴血、散发凌乱,伤势不比岑瑾轻,可那身骇人的低气压,却比岑瑾的凶戾更令人心悸。 她眨了眨眼,看见岁宴宁将岑瑾死死钉在树上。 寒光闪过,岁宴宁握着那柄砍肉刀,轻而易举的划开了岑瑾的腹部。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蛛网般的碎纹瞬间爬满刀身,碎成一地残铁。 岑瑾身体陡然僵硬,腹部的裂痕中,那胎儿仍保持着最初进入母体时的蜷缩姿态,随着皮肉绽开,滚落在地。 下一秒,胎儿骤然抽搐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拐杖自树中拔出,呼啸着护在岁宴宁身前。 不过片刻,胎儿已恢复成平安的模样,而随着拐杖离树,岑瑾再也支撑不住,重重砸在地上。 她双眼死死望向天空,渐渐蒙上一层灰翳。 将死之际,岑瑾没有看向任何人,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但岁宴宁知道,她在最后一刻恢复了意识。 复活的能力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如今不死的不再是岑瑾,而是平安。 岁宴宁抬起眼,望向那个背对自己、身高仅及她大腿的女孩。 她没有如之前那般疯狂,只是异常沉默地低着头,凝视岑瑾的尸体,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栀,有丹药吗?”岁宴宁忽然转头,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疲惫。 沈栀脸色总算褪去了些许苍白,唇间多了几分血色,那副病恹恹的“死人相”淡了不少。 岁宴宁看着顺眼许多,果然,比起血腥狼狈的战场,赏心悦目的人和事,总能让人心情轻快些。 沈栀虽不知她要丹药做什么,但既然身份已被戳破,便也懒得再遮遮掩掩。 只见他颈间微光一闪,掌心已托出一只小巧木盒递给她。 岁宴宁随意瞥过他颈间遮掩住的光亮,唇角微微勾起。 呦!这是又重新把金莲种上了? 沈栀莫名其妙的看她一眼,“都是些恢复元气、固本培元的丹药。”他话音微顿,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岁宴宁身上掠过。 “你受伤了?” “没,我不吃。” 沈栀那句“给谁吃”还没说出口,她便劈手夺过木盒,将丹丸尽数倒入掌心,随即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掰,趁他张口之际“哗啦”一下全灌了进去,又反手一掌拍向他胸口。 沈栀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胸口的钝痛让他本能地吞咽。 见他咽了药,岁宴宁忽然倾身,伸手拽住他胸前的衣襟将人拉得近了些。 她眼尾还带着未褪的戾气,眯起眼时像只蓄势的兽,威胁道:“给我安分点!听明白没有?这次若再失控,我连你一并杀了!” 沈栀自坐稳令主之位,满座宾朋皆敬他畏他,何曾有人敢这般对他? 即便此刻虚弱不堪,骨子里的傲气也容不得他服软。 正欲反驳,岁宴宁却一掌捂住了他的嘴,将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捏着沈栀的下颌轻轻晃了晃,低声自语:“那么多丹药,该是都咽下去了吧?” 掌下的肌肤细腻温热,她忍不住又捏了一把,这才转身站起,自然也未曾看见男子逐渐泛红的耳尖与眼角。 “你不是想看吗?今日便让你看个够。” 她背对着沈栀而立,沈栀半跪于地,仰头望去,只能看见她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上面那道被自己灵气划出的血痕。 仿佛肉身的界限被彻底抹除,自她周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深处,浓如墨汁的黑雾无声地汹涌而出。 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缠绕在她身侧,缱绻而贪婪地抚过她的轮廓。 岁宴宁眼帘缓缓抬起,眸中只剩一片虚无的冰冷。 与此同时,在她头顶上方的虚空中,空间被无声撕裂,一只巨大的、眼白死寂,瞳仁闪着耀眼金光的眼眸蓦然睁开! 祂静止悬浮于空中,漠然俯视众生,似乎目光所及之处,万物皆为蝼蚁。 瞬息之间,环绕岁宴宁的黑雾剧烈翻腾,数十根形态诡谲的触手自其中猛然探出。 祂们色泽深浅不一,粗细迥异。 沈栀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祂们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性情。 即便是化神期的变种,在黑雾笼罩之下,平安的所有攻击都如滴水入海,悄无声息。 纵有通天之能,她终究只是个六岁稚童。 在那具幼弱身躯的桎梏下,她根本无力挣脱触手的束缚。 平安惊慌恐惧的面孔最终被蠕动的触手彻底吞没。 她整个人被裹成一颗密不透风的茧,触手表层规律地起伏,其下密布的吸盘明灭不定,宛若呼吸。 饶是沈栀见惯了各类凶戾异状,目睹如此诡谲的画面,也有些不适。 他下意识皱眉,低头看去。 先前还在疯狂冲撞外甲的黑雾,此刻竟安分得出奇,只敢在缝隙间小范围震颤,连脑海中那无休无止的低语,也微弱了许多。 是因为方才岁宴宁威胁了祂们?还是他吃的丹药起了作用? 不过片刻,触手们似乎已完成了“进食”。 祂们弯着慵懒的弧度退回黑雾,路过岁宴宁身侧时,最细的那根还俏皮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另一根则用尖端轻轻勾了勾她的指尖。 岁宴宁垂眸,指尖挨个碰了碰掠过的触手,一一回应。 最后一根退回的触手最为粗壮,色泽也最为深黯,这是祂最初诞生的那一条。 祂小心翼翼地将失去意识的平安轻放在地,随后才温顺地蜷缩回岁宴宁身边。 “辛苦了。”她抬手,摸了摸触手的尖端。 随着进食结束,头顶的金瞳缓缓闭合,金光敛去,所有黑雾如同潮水般倒卷,尽数钻回她的身体中。 岁宴宁捏碎了应钰三人的传送珠,提前将他们送回。 他们伤势看似不重,但沈栀的灵气过于霸道,灵气之伤隐于脏腑,寻常医者查探不出,只能送回潮汐彻底排查。 来时三人,归时却成了四人。 般般将岑瑾安葬在苍翠山脉附近一处僻静之地。 他们带走了苏醒后便一言不发的平安。 无论她如何询问她的来历、她与岑瑾的关系,平安都只是沉默应对。 般般看向前方,平安伏在岁宴宁的背上,蜷缩在宽大的黑袍里,像只受惊的幼兽,又似重回母体的胎儿般蜷缩着。 她脸上的血污犹在,身上的伤口却已奇迹般愈合。 般般又将目光转向岁宴宁。 她一直知道姐姐藏着秘密,也明白自己往日的恐惧,定 然是窥见了那秘密的冰山一角。 秘密本该深藏,可岁宴宁此刻却显得毫不在意,几缕稀薄的黑雾仍如拥有意识般缭绕在她周畔,漂浮游弋,时而探向背上的女孩,似在观察她。 般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灵魂深处本能地战栗,像是在久远的过去曾见过祂们。 她脚步下意识又往后面挪了两步,岁宴宁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黑雾倏地钻回她体内。 “你能与祂交谈?”沈栀的声音从旁传来,声线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方才的狼狈虚弱仿佛只是幻象,属于神谴之地第一强者的凛然气度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尽管脸色仍比平日苍白几分,但衣冠已然整肃,墨发一丝不苟,若非那身掩不住肃杀之气的黑衣,此刻的他,倒更像一位清贵而略带病气的文弱书生。 与满身血污的岁宴宁、般般二人形成鲜明对比。 既然净化过程已被他目睹,岁宴宁觉得也再无隐瞒的必要。 她随口应道:“无相无法言语,但我能理解祂的意志,同样,祂也能感知我的想法。” 沈栀沉吟片刻,追问道:“那只眼睛,又是何物?” “不清楚,只是在无相吞噬了足够多的异变灵气后,便自行显现,我猜测,这或许是无相的某种进化。” “眼睛的作用是净化?” “没错。”岁宴宁脚步未停,“每当我对变种进行净化时,这只眼睛就会出现。” “你还有其他的眼睛吗?”沈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只要岁宴宁说谎,他便能察觉。 “没有,目前就这一只。”她忽然转过头,对上他探究的视线,唇角勾起,“我最近都在渡厄封闭训练,哪来的时间让无相吃饭?饭都吃不饱,谈什么进化?” 说谎。 她在说谎。 岁宴宁心知肚明沈栀能看穿谎言,却毫不掩饰。 她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坦然,仿佛在说:我就是骗你,你又能如何? 沈栀深深地看她一眼,他确实奈何不了她,但这番欲盖弥彰反而印证了他的猜测,无相绝不止这一只眼睛。 至于究竟还有多少,各自拥有怎样的能力,此刻还无法断言。 “无相能与你分离吗?”沈栀换了个问题。 岁宴宁轻轻“唔”了一声,突然停下脚步,歪了歪头思索。 她转过身,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能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浓稠的黑雾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沈栀只觉眼前一黑,周身瞬间陷入极致的阴冷,整个人如同坠入无底沼泽,氧气被瞬间剥夺,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阴冷与潮湿在疯狂侵蚀。 他感觉不到双腿,感觉不到身体,唯有意识在绝对的黑暗中无助漂浮。 就在这时,右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意识深处挤进来窸窸窣窣的呓语,疯狂而黏稠: “她来了!” “她进来了!” “好喜欢!好喜欢!!” 右腿中蛰伏的黑雾开始疯狂叫嚣,躁动着想要与祂融为一体。 “回来。” 岁宴宁的声音轻飘飘响起,吞噬一切的阴冷如潮水般退去,黑雾温顺地缩回她的体内。 沈栀单膝跪地,脸色惨白,额间布满冷汗,胸膛因长时间的窒息而剧烈起伏。 他抬起头,岁宴宁就站在几步外,脸上的血污不知何时已擦净,唯有脸颊几道被他灵气划伤的痕迹仍清晰可见。 沈栀不由蹙眉,不合时宜的念头在此刻突然冒了出来。 能够治愈变种,却无法愈合自身的伤口? 此刻,两人的地位彻底颠倒。 81. 岑瑾的故事1 岁宴宁垂眸看他,眼中怒意尽散,只剩一片平静。 “岑瑾是你特意准备的?” “为了亲眼见证你的净化之力,我必须亲自参与这一切。” 岁宴宁往前迈了一步,阴影笼罩住沈栀,语气冷了几分:“那平安呢?也是你安排的?” 沈栀否认:“我确实命阿茧在众多变种中特意挑选了具备特殊特质的个体,岑瑾的‘不死’特性,正是为了迫使你在我面前施展净化之力,但后续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目光微沉,似在回溯当时的细节:“先是岑瑾腹部离奇隆起却空无一物,我当初选定她时绝无此异状,接着是平安突然失控,反被岑瑾吞噬,这一连串的变故,都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有人暗中做了手脚。”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会彻查到底。”这是他对她的承诺。 无论二人私下如何博弈,既定的合作必须维持,任何可能威胁合作的因素,他都将一一揪出,彻底清除。 岁宴宁心知,事已至此,再追究已无意义。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将无辜者卷入局中的幕后黑手。 她心中已隐约浮现某个对象。 但这不代表她会忍气吞声。 她朝沈栀摊开手掌,毫不客气:“你既已得到想要的答案,是否该兑现我应得的部分?” 沈栀面无表情地回视:“自然,你想要什么?” “外甲。”她紧盯他的双眼,一字一顿,“我要我的外甲。” “进入渡厄前,我已将全部形铁交予你,你也承诺会找人替我锻造,这个承诺,何时能够兑现?” 沈栀自然记得,那批形铁此刻正静静躺在他颈后的金莲中,岁宴宁此刻提及,竟让他觉得那处隐隐有些发烫。 “待你从潮汐归来,外甲自当奉上。”他沉声应道。 作为队伍默认的队长,岁宴宁需亲自前往潮汐汇报任务结果。 许是因为此次任务第一名的奖励由殿主亲自锻造,最终评选也设在潮汐,这趟行程无可推脱。 “我还有个要求。” 沈栀沉默一瞬,似乎已预料到她不会轻易罢休:“说。” “我饿了,也渴了。”她搓了搓手臂,又装模作样地原地轻跳两下,“还有点冷。” 突然,她回头望向般般:“般般你呢?” 般般正缩着脖子看两人对峙,被突然点名愣了愣,还没等开口,肚子先“咕”地叫了一声,脸颊瞬间涨红,窘迫地低下头。 “简而言之,物资告罄。” 岁宴宁转回视线,笑眯眯地再次伸出手,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脖颈后。 衣襟遮掩下,那朵金色莲花若隐若现,瓣缘流转着微妙的光泽,仿佛在静静呼吸。 沈栀被那道灼热的目光盯得脖颈发毛,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衣襟,又将兜帽往头上一扣,宽大的帽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紧抿的薄唇。 他未发一言,只抬手轻挥。 地上瞬间堆起小山似的物资,食物、清水、衣物、丹药,一应俱全。 岁宴宁看也未看便尽数收起。 沈栀出手,必属精品。 “谢啦!”她嘴上说着,脸上却毫无谢意。 三人很快返回新叶城。 沈栀以有事要办为由,先行返回渡厄。 此时距十五日限期尚有些时间,岁宴宁并不急着复命。 应钰已经苏醒,估计是在金莲通讯录中搜不到她的名字,便只能给般般发来了讯息,云天与魏华皓也托她传来致谢,感念她的救命之恩。 岁宴宁只回了二字:“不谢。” 然后亲切地问候了应钰的状况,得知对方只是轻微脑震荡,休息几日便可痊愈,还约好从潮汐回来后一同逛街。 岁宴宁眼底难得多了点期待,她还未曾好好看过新叶城的热闹。 她与般般往闹市区走,刚拐过街角,背上的平安忽然浑身绷紧。 岁宴宁抬头望去,街角客栈的牌匾鎏金大字格外醒目。 “紫薇居。” 下一秒,平安突然挣扎着要往下跳,岁宴宁反应迅速,反手攥住她的脚踝,将人倒提起来。 女孩悬在半空,双手疯狂挥舞,脸颊涨得通红,却自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哑巴? 岁宴宁提着她的脚踝径直走进客栈,点了她的定身穴,将人按在靠窗的椅子上。 平安怒目圆睁,却连动都动不了,只能死死瞪着她。 “小二!” “哎!客官,您有什么吩咐?”一个青布短衫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麻利地给三人斟上热茶。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三人身上打了个转,却也没多嘴。 岁宴宁知道他在看什么,她们虽洗净了血污,却发丝凌乱、神色疲惫,任谁看都像是逃难来的。 不过这客栈想必对这类客人早已见惯,小二依旧照常问道:“姑娘,想吃点什么?” 沈栀给的物资都是最原始的食材,像面粉、生肉一类。 大多数城镇饭馆稀少,客栈主要供人歇脚,但在新叶城,生活没那么紧绷,人们对吃食仍有讲究。 一些客栈和饭馆看准商机,也提供食材代加工的服务。 岑瑾所在的紫薇居便是其中之一。 岁宴宁取出一块生猪肉和小半袋面粉递给小二,开口道:“馅饼、红烧肉、糖醋里脊、疙瘩汤。” 说完,她又将手掩在桌下,从那枚戒指中翻找起来。 她拿出两个红润饱满的番茄,郑重地交到小二手中,认真嘱咐:“疙瘩汤要做成番茄味的。” 小二愣了愣神。 桌上的猪肉粉嫩光洁,不见半点杂质,手中的番茄也鲜红饱满,异常新鲜。 这三人…怎么会有纯净度这么高的食物!? 岁宴宁并不知道,在小二眼中,她们的形象已瞬间从“难民”转变为“哪家偷溜出来玩的大家闺秀”。 菜很快上桌。 后厨见食材纯净得罕见,反倒不敢随意动手,只用原材简单烹制,没多久就把菜端了上来。 两菜一汤加三张馅饼,摆得满满一桌,刚上桌就飘出勾人的香气。 周围的食客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虽看不出食材的纯净度,却全被香气勾去了神。 越是纯净的食材,烹出的菜肴便越是诱人。 有几人见桌边只是三个姑娘家,竟动了心思,悄悄挪着步子想凑过来。 岁宴宁手肘撑在桌上,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慢悠悠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她生得一张令人心驰的容颜,可每一个与她目光相接的人,却都 脊背一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有人低声催促同伴:“喂,快吃,吃完就走!” 这句话像是开了个闸,没人再敢朝靠窗那桌张望,客栈里一时只剩下细碎的碗筷声响。 小二还站在桌边,没察觉到这暗流涌动,见三人没动筷,又看向牵头点菜的岁宴宁,问道:“姑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他这话是朝着岁宴宁问的,方才的食材都由她拿出,他猜测她应是哪位府上的大小姐,另外两位是她的妹妹,只是最小的那个身形过于瘦弱,像是天生营养不良。 岁宴宁抬手解开平安的穴位,冲她和般般抬了抬下巴:“先吃吧。” 般般点点头,拿起一个馅饼递到平安手里。 平安像是饿极了,先前一直瞪着岁宴宁,自打菜上桌,眼睛就死死黏在那盘红烧肉上。 见眼前忽然多出一张白花花、看起来没什么味道的馅饼,还挡住了红亮诱人的肉,她立刻伸手就往红烧肉盘子里抓去。 指尖刚要碰到肉,就被一双筷子稳稳夹住。 她吃痛抬头,就见岁宴宁微笑着对她说:“用筷子。” 她自小在乞丐堆里长大,哪有什么用筷子的规矩。 平安缩了缩脖子,默默收回手。 她笨拙地拿起筷子,像蹒跚学步的婴孩般费力去夹红烧肉,然后“啪”一声,掉在了桌上。 般般见状,把那块肉夹回她碗里,又握着平安的手,一点点教她怎么拿筷、怎么夹菜。 “你们这儿之前可有一位做工的人?个子挺高,偏瘦,短发,是个男子。”岁宴宁开口问道。 小二一听便知她说的是谁:“您说的是岑瑾吧!” 岁宴宁还没说出姓名,小二便已道出,若不是对此人极为熟悉,便是除了她,还有别人来找过岑瑾。 “除了我,还有别人找过她?” 小二点头:“对,前些日子也来过一位,看衣着打扮,像是潮汐的人。” 潮汐的人? 岁宴宁追问:“那人长相如何?” 小二似在回忆,时间有些久,印象模糊,他半晌才挤出一句:“看着挺清秀的。” 清秀?她记忆中那人长卷发、凤眼,气质蛊惑,与“清秀”二字相去甚远。 但有可能对方同沈栀一样用了障眼法,或是她属下前来,本人并未现身。 不能排除她的嫌疑。 岁宴宁又问:“岑瑾这人,最近可有什么烦心事?” 小二想了想:“岑瑾在我们客栈做工也有几年了,一直安分守己,平时不见她和什么人来往,也没亲人朋友,哦对了,她是从千炉镇来的!” 千炉镇?是之前遭域族入侵,沈栀与众神使耗费两年才夺回的那座城镇? 说着,小二又压低声音:“对了姑娘,还有一事,是我偶然发现的!” 岁宴宁看他一眼。 他只开了个头,却不继续,像是在等些什么。 她从战雷霆那获得的物资中取出一袋未经加工的草药。 这草药是战雷霆外出执行任务时偶然采得,有消炎之效,对普通人而言,堪称救命良药。 小二一见那袋子,两眼放光,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金莲中,随即堆起谄媚的笑容,向岁宴宁全盘托出:“姑娘有所不知,这岑瑾…其实是个女子!” 82. 岑瑾的故事2 岁宴宁皱眉,岑瑾多年来一直以男子形象示人,必是不愿被人识破身份,这小二是如何得知的? “有一日客栈漏水,我扫水扫到半夜,结果撞见她从老板房里出来!”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窥破秘密的兴奋,“说来惭愧,人都有好奇之心,我那时多看了两眼,岑瑾衣衫不整,那身形分明是女子,而且她定是与老板有私情!” 小二越说越激动,仿佛在分享一桩憋了许久的秘闻。 他手握老板的私密,却从不敢对人言语,生怕被老板知晓后丢了饭碗。 如今他手里有了这么一大袋珍贵草药,即便换成物资,也足够他一生衣食无忧了。 “自那以后,我每天都特意留到半夜才走,经常撞见岑瑾深夜出入,她本不住在客栈,这里只有老板长住,她故意待到这么晚,想必是趁没人时,与老板私下相会。”说到这里,小二脸上露出猥琐的笑意。 岁宴宁淡淡瞥他一眼,视线平静,却让小二忽觉头皮一麻,立刻收敛了笑容。 “你们老板现在何处?”岁宴宁问道。 “老板今日不在,出城采买去了。”小二顿了顿,又补充道,“说来也怪,岑瑾从不旷工,可这都已经好几天没见人影了,每次老板问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替她搪塞。” “你们老板也不知道岑瑾为何没来?” 岁宴宁这个问题问得奇怪,小二挠了挠头:“岑瑾毕竟是个成年人了,就算她和老板有那种关系,老板也不能限制她的自由啊,更何况这儿是新叶城,有渡厄和潮汐坐镇,谁敢犯事?” 似乎意识到岁宴宁是他的金主,不该用这种语气说话,小二又弯了弯腰,恭敬地说:“不过,岑瑾经常去城外的一座破庙,每次去都会从客栈打包许多饭菜,也不知是去做什么。” 岁宴宁余光瞥见平安的身子突然一僵。 她心里大概有了下一步的方向,这小二看来也问不出更多消息了。 对于已经异变为变种的人,渡厄虽掌管整个神谴之地的变种数据,却只记录姓名、性别、年龄、等级、地点、样貌等基本信息,而异变的原因并未载入册中。 虽说戊级神使主要负责驻守城镇,在有人异变前进行开解,但神使本就人手稀缺,加之异变前金莲根本无法检测到异常。 因此像岑瑾这样,未经任何疏导便直接异变的案例,经常发生。 没有人知道她生前经历了什么,走过怎样的路,究竟遭遇了何种苦难。 而岁宴宁,想重新走一遍她的路。 般般与平安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 岁宴宁脑海里反复闪过岑瑾碎裂又重组的画面,实在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个馅饼,喝了两口番茄疙瘩汤便放下了筷子。 刚踏出客栈门,平安抬腿就想跑,被岁宴宁一把拎住后衣襟提了起来。 小姑娘瘦得没几两肉,个子又矮,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岁宴宁任凭她手脚胡乱扑腾,像揪着只不安分的兔子似的,径直往城外的破庙走去。 到了破庙门口,平安反倒突然安分了,不再挣扎。 岁宴宁松开手,她脚刚沾地,就像受惊的耗子似的,一溜烟钻进了庙里。 破庙孤零零杵在城外的荒坡上,周遭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被风刮得簌簌作响。 庙门早已朽坏,两扇木门歪歪斜斜,红漆脱落,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木头纹理。 岁宴宁“吱呀”一声推开门,刚踏入庙门,视线没来得及扫过昏暗的庙内构造,就被中央那尊神像牢牢吸住。 她对于上古神明的记忆本就模糊,认不出这供奉的究竟是哪一位。 但眼前这尊神像,没有双腿。 整座神像近乎两人高,头顶堪堪抵着漏风的屋顶,胯骨以下空荡荡地自然下垂,底座直接落在地面。 从那姿势推断,神像原本应是站立姿态,有双腿支撑,只是不知被谁硬生生锯掉,才成了如今这残缺模样。 有人将这样一尊残缺的神像请进庙中,日日供奉,受人香火。 岁宴宁并未从神像上感受到任何不适的气息,祂似乎只是一尊普通的石像。 可世人为何要供奉一尊残缺的神明? 她收回目光,视线扫过不大的庙内。 破庙空间不大,神像便占去近半,神像底座前设有一座供奉台,供奉台早已开裂,台上未见贡品,只有几炷香仍在静静燃烧,青灰色的烟丝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飘散 神像两侧,各自堆着三床破烂不堪、勉强挡风的棉被,黑乎乎的浸满污渍,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平安此刻就蜷缩在最左边的那床棉被里,把自己整个埋了进去。 按店小二的说法,岑瑾常从客栈打包饭菜来此,定是为了送给住在这里的六人之一。 既然平安能听见岑瑾的哀嚎,那么岑瑾经常照顾的,很可能就是平安。 她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岑瑾看上去并不宽裕,她来到新叶城后,除了在客栈做工,几乎不与外人往来,不像是有余力去抚养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 “姐姐,我…有点不舒服。” 身后突然传来般般闷闷的声音,带着几分喘促。 岁宴宁回头,见她正扯着衣领,眉头拧成一团,脸色泛白,像是呼吸困难。 自踏入这庙,般般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庙身本就狭小,那尊神像又太过高大,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空间,头顶上方那双神佛的眼睛,仿佛正静静俯视着她。 话音刚落,般般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往庙外跑,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岁宴宁看了眼棉被里一动不动的平安,转身跟着走出庙门。 她抬手轻轻拍着般般的后背,将水壶递过去。 般般猛灌了几口水,脸色才稍稍缓过来,她转头看向岁宴宁,有些埋怨自己怎么如此无用。 “姐姐,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岁宴宁确实未觉异常,这庙在她看来只是个普通的荒庙,平安她们显然也在此生活许久,若是有异样,早就发生了。 不等她回答,般般又自顾自地低声嘀咕:“也是…姐姐你大概不清楚这些庙的来历。” 岁宴宁从她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些庙宇,莫非另有蹊跷? “我看这庙并无特别,有什么问题吗?” 般般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小时候,母亲叮嘱过我,不要靠近这些庙。” “起初,人们认为是神明抛弃了我们,就砸毁了所有庙宇,连神像也一并砸碎,可不知从何时起,有人开始供奉起这些残缺的神像。”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又往庙门口挪远了几步。 “有些神像没了头,有些缺了胳膊,有些像这尊一样断了腿...总之,他们供奉的神像没有一尊是完整的,他们认为神明并非抛弃了我们,而是生病了,或许是头痛、胳膊疼、腿疼,所以无暇顾及我们,只要替神明解决病痛,祂们就会重新垂怜众生。” “解决的方式就是砍掉对应的部位?”岁宴宁挑眉问道。 “没错。”般般重重点头,“这样的庙宇在整个神谴之地并不少见,有些地方甚至香客络绎,香火鼎盛,至于新叶城这座庙如此破败,想来是因为渡厄在此坐镇的缘故 。” 岁宴宁大致能猜到。 以沈栀的性子,他向来只信自己,不信鬼神,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种畸形信仰,确实是嫌命长。 她再回头看那尊神像,经般般这么一说,竟真觉得那双浑浊的眼珠像是活了过来,正幽幽地盯着她们,审视着她们是不是忠诚的信徒。 这种扭曲的信仰,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很容易酿成暴乱。 “渡厄不管吗?” 般般摇头:“管不了,也没法管,百姓总得有个精神寄托,在这世道里,哪怕是这样畸形的寄托,也能让他们多撑一阵。” 精神寄托?就靠这人造的残缺神像? 神明若知道自己的神像被糟践成这副模样,又怎会垂怜这些亲手毁了祂、还自诩“虔诚”的所谓信徒? 但般般说得对,人活着总需要一个锚点,无论好坏,都能让人朝着某个方向努力生存,尤其是在这个连发疯都可能丧命的地方。 岁宴宁也跟着蹲在般般身边,她并不担心平安会趁她们说话时溜走,这里是她的家,她不会走的,再不济,还有无相在,若平安真跑了,祂会提醒她。 见岁宴宁也蹲下来,般般有些意外,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岁宴宁如此散漫随性的模样。 那个坠着白球的头绳不知丢在了哪里,她用一根简单的绳子捆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溜出来,垂在耳侧。 蹲了一会儿,她像是腿麻了,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 阳光正好洒在她脸上,般般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泛着金光,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破空声呼啸而来! 岁宴宁单手撑地,腰腹发力骤然拧转,抓住般般的衣襟将她甩向一旁。 般般在空中调整身形,稳稳落地后,一个闪身已到来人背后。 “老头!!!”她看清来人模样,惊呼出声。 那是个身形瘦小的老者,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脊背不算佝偻,反而透着股挺括的凌厉。 他慢吞吞直起腰,拔起杵在地上的木棍,回头瞥了般般一眼,眼神没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浑浊。 “叫谁老头呢,真没礼貌!” 般般在怼人这件事上除了岁宴宁还没输过,即便对方年纪足以当她爷爷,但方才对方先动手,这口气她绝咽不下去。 “谁答应谁就是小老头!”她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睛反驳。 “你!”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虽是乞丐,可庙里的孩子们都敬他一声“师父”,从没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怒从心起,抡起木棍就要砸下,却在半空中骤然停住。 “前辈,我们冒昧来此,其实是有要事相商,能否借一步说话。”岁宴宁笑盈盈地插到二人之间。 老者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打量着她。 这小姑娘看着年轻,笑起来甜甜的,可那眼神太过沉静,让他莫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看你还是个懂礼数的,老夫便不与你计较了!”张天笑捋着下巴的胡须,故意端出长辈的架子,故作宽宏地松了口。 虽说要借一步说话,岁宴宁却脚下一转,径直将张天笑引向了庙内。 般般对那座庙宇心生抵触,却唯恐张天笑突然发难,只得紧盯着他,随二人一同进了庙门。 张天笑刚跨进庙门,目光扫过殿内,视线瞬间落在角落那方微微隆起的棉被上。 他神色一紧,脱口喊道:“平安!” 83. 岑瑾的故事3 被子里的身影一颤,下一秒便猛地掀开被褥。 许是闷在被子里太久,小姑娘的脸颊泛着潮红,待看清门口的人影后,眼泪鼻涕顿时糊了满脸。 “师父!” 平安哭喊着扑过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抱住张天笑的腿,这是岁宴宁第一次听她开口说话。 张天笑浑身一颤,仿佛不敢相信,随即将平安紧紧按在怀里。 他那双惯常精明的老眼此刻泛着红,水光在眼眶里打转,终是没能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下来。 “你这丫头!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他的训斥里满是后怕。 张天笑看向二人的眼神冷了下来,平安失联数日,回来时身边跟着两个陌生女子,还哭得这般撕心裂肺,任谁看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越想心越疼,抄起木棍就朝岁宴宁二人挥去。 “师父!别打!是她们救了我!”平安急忙从他怀里挣出来,扑过去拦在中间。 木棍停在半空,另一头正被岁宴宁稳稳托在掌心。 张天笑一愣,随即冷哼一声拽回木棍,蹲下身柔声问:“平安,告诉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天笑努力想拉扯出一个慈祥的笑,可他面部肌肉仿佛不听使唤,最终只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满脸的褶子堆出深深的沟壑。 在般般看来,这模样非但不慈祥,反倒像个盘算着怎么拐卖小孩的江湖老骗子,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平安却似早已习惯,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带着犹豫,嘴唇嗫嚅了几下,才抽抽搭搭地开了口。 她隐去了自己异变的事情,只说是被人掳走,为岁宴宁所救。 岁宴宁从她零碎的叙述中,捕捉到一个关键:“一个女子?你可记得带走你那人的样貌?” 平安吸了吸鼻子,在师父熟悉的怀抱里,她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她生得极美,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好看百倍。”她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带着几分困惑补充:“她外袍宽大精致,料子极好,里头却穿了件粗布短打,看着…很不相称。” 是她。 刹那间,她的意识像是脱离了躯体,轻飘飘浮到庙宇之上。 她像个无悲无喜的旁观者,低头便能望见殿内相拥的师徒,以及立在一旁的自己和般般。 视线陡然切换,她看见高瘦的女子正对着年幼的平安说着什么,那孩子先是震惊地瞪大眼,跟着踉跄着后退几步,然后身体骤然扭曲,口中发出不像人声的嘶吼,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里。 视线仿佛缓缓拉近,岁宴宁几乎能看清那女子不贴合的短打与外袍,曼妙而充满力量的曲线,慵懒卷曲的长发,以及一双漆黑深邃的凤眼。 绛河,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对你说过什么?”岁宴宁望向平安。 平安一怔,明白她在问她异变的原因。 她悄悄瞥了张天笑一眼。 师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绝不能让师父知道自己曾变成那般怪物模样,更怕看见他眼中浮现厌恶与恐惧。 好在张天笑满眼都是心疼,显然信了她方才的说辞。 “她说…岑瑾是我娘亲,要带我去见她。” 平安这句话如同一声无声惊雷,重重砸在张天笑心头。 他浑身一震,硬撑了多年的强硬姿态土崩瓦解,像是被卸去了千斤重担,腰背深深地弓了下去。 “你都知道了?”他哑声问。 平安低低应了一声:“嗯,我都知道了。” “岑瑾是我娘。” 张天笑轻轻抚摸着平安的头发,压在心底几年的秘密突然决了堤,汹涌的情绪瞬间将他淹没。 这秘密,他守得太久,也守得太累了,如今既然被戳破,便再也不想瞒着这孩子了。 “岑瑾,是你的母亲。”他哑声道,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这句埋藏多年的话说出口。 “她…很爱你。” 平安的身体瞬间僵住。 张天笑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去,慢慢说起了往事:“岑瑾本是千炉镇人,多年前逃到了新叶城,她刚来时身无分文,又怕被人欺辱,便索性扮成了男子,说话故意压着声线,她在酒肆劈柴挑水,在布庄折布记账,做过无数粗活,没人瞧出她是个女子。” “新叶城再开放,对一个没力气、没靠山的女子也并不宽容,她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做工,夜里就随便蜷在一个地方糊弄,啃着干硬的黑窝头度日,可她性子倔,再苦再难也没求过谁,就这么硬生生熬了下来。” “直到有一天,她的伪装被一个男人识破了。” 张天笑的声音顿了顿,眼角的皱纹拧成一团,“那男人见她生得清秀,竟起了歹心,可他没料到,岑瑾骨子里的韧劲比谁都强,被欺辱后,她摸起灶房的柴刀反杀了那人,那天夜里,她浑身溅满血污,像只惊惶的困兽逃到这破庙里,跪在神像前颤抖着忏悔,一心求死。” “是我恰巧撞见,把她救了下来。” “后来她就怀了你。”张天笑的手轻轻覆在平安的脑袋上,语气轻了轻,“她身子本就瘦弱,常年吃不饱饭,肚子刚隆起时,只当是连日劳累积下的腹胀,直到夜里翻身时摸到腹中微弱的胎动,才惊觉是有了孩子。” “她消沉了很久,我原以为她会打掉这孩子,可某天早上,她红着眼睛跟我说,‘师父,这是我和这世上唯一的纽带了,我想生下她’。” “可一个男人怎能生子?”张天笑苦笑着摇头,“临盆那天,她咬着帕子在草堆里熬了整整一夜,血水浸透了身下的干草,孩子生下后,她抱着你哭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把你塞给了我,往后每月发了工钱,她总把大半送来,自己只留够活命的钱。” “她常趁夜里来看你,坐在草堆旁给你哼曲,那时候你还小,总缠着她要抱抱,可等你长到记事的年纪,她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她怕你认她,更怕别人发现她的秘密。” “我便跟你说,那是常接济咱们的岑叔叔,你这孩子心善,谁对你好,你就亲近谁,追在她身后喊叔叔。” “可自从她去了紫薇居,一切都变了。”张天笑的声音又沉了下去,“紫薇居的老板是个精明透顶的抠门鬼,岑瑾在那里做帮工,两年多来省吃俭用,从不多花一文钱,可她总偷偷把客栈的馒头、剩菜往庙里带,那老板瞧着蹊跷,就留了心。” “有天夜里,他拦住她,只说了一句话,‘城外破庙里的小丫头,倒是长得越发水灵了’。” “岑瑾瞬间就垮了,她跪在地上求他,把自己的身份、你的存在全说了,那畜生便以此要挟,逼她夜夜去他房里伺候。” “从那以后,她再来 庙里,眼窝深陷,如同行尸走肉,我逼问了她好几次,她才哭着说了实情。” “终于有一天,她撑不住了。”张天笑的声音开始发颤,“世俗的眼光、那畜生的折磨、活下去的艰难,还有对你的愧疚,一起压垮了她。 后来的事岁宴宁知道,她异变了,死在了前往苍翠山脉的路上。 张天笑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说到故事的末尾,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哽咽声。 破庙很小,挤着四个人已显逼仄,可岁宴宁却在那一瞬间觉得此处空旷得骇人。 穿堂风卷着庙外的枯叶擦过窗棂,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刺骨的寒意蹿上岁宴宁的脊背,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一间客栈,一座破庙,便草草收尽了岑瑾的一生。 平安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 般般缩在门边的阴影里,脸上早已泪痕交错,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将背上那个包袱紧紧搂在怀里。 里面是她一点点拾回的、沾满血污的玩偶碎片。 神谴之地的确与岁宴宁模糊记忆里的辉煌年代截然不同,这里不论男女,实力尊崇远胜千万年前。 可现实是,女性的身体构造,本就决定了多数女性的实力天然弱于男性,这一点在普通人群中尤为显著。 更遑论女性共情力与情绪感知本就比男性敏锐,反倒更容易被枯髓境乘虚而入,最终堕入异变。 因此,那些对女性的所谓“尊崇”,若不依靠绝对的实力支撑,便如同飘浮在空中的泡沫,轻盈,一触即碎。 或许在新叶城,在渡厄的眼皮底下,这层泡沫能结实些,却依然藏污纳垢,掩不住内里可能藏着的蛀虫。 而千炉镇的那层泡沫,薄得近乎透明,偏又染着洗不净的黑,稍稍经日光一晒,便要化作齑粉。 从那里逃出来、躲进新叶城的岑瑾,黑色是洗不掉的。 所以她骨子里刻着自卑,所以她掩盖性别,恐惧流言,却又如此渴望与这世界建立联结。 直到那份联结被不轨之徒狠狠扼住。 她窒息了。 濒临窒息的人总会下意识求救,像溺水者抓着浮木般呼喊、挣扎,拼尽全力渴求一丝生机 枯髓境听见了这绝望的呼救,却以死亡为馈赠,彻底终结了她的痛苦。 故事很短,岁宴宁却感到刺骨的寒意。 平安哭得喘不过气,被张天笑紧紧拢在怀中,那双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抚过她颤抖的脊背。 绛河告诉平安,岑瑾是她的生母。 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心智尚未成熟,突然得知一直以来关爱她的“叔叔”,竟是那个生下她又抛弃她、害她沦落至此的亲生母亲。 她怎能不恨? 当时的平安不知道岑瑾的故事,看不见她的挣扎。 她只会在无数个深夜哭着问师父:为什么母亲不要她?她既不病弱,也不愚笨,师父总夸她聪明。 为什么母亲还是不要她? 平安想不明白。 她恨那个戳破真相的人,恨自己明知一切仍旧忍不住思念岑瑾,更恨那个狠心抛弃自己的母亲。 于是,她和岑瑾一样异变了。 但她比母亲幸运,岑瑾将不死的能力给了她,岁宴宁净化了她,她活了下来,也终于知晓了母亲那被黑暗掩埋的一生。 84. 平安 岁宴宁与般般走到庙门口,望向那个垂首站在张天笑身旁的小姑娘。 “你可愿跟我走?”岁宴宁向平安伸出手。 “我会带你去一个远离这一切的地方,重新开始,那里有人传授你安身立命之技,你会成长为真正强大的女性,不必湮没于人海,平安这个名字,终将被所有人记住。” 她凝视着平安,声音平静而坚定: “你,可愿意?” 无相净化平安时,已经消除了体内金莲的定位,同李过过一样,在潮汐眼中,她早就是个死人了。 沈栀向来是合格的盟友,定会替她料理好后续,岑瑾的尸身旁,会多出一具面目全非的女童骸骨,足以以假乱真。 只是平安年纪尚幼,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变故恐怕只剩模糊认知,待她再长大些,便会意识到岁宴宁所展现的能力,在这片神谴之地是何等惊世骇俗。 要守住这秘密,最稳妥的法子无非两种:要么将她带在身边牢牢看住,要么彻底抹去她的记忆。 可抹去记忆,便意味着要夺走她与岑瑾相关的最后念想。 若是平安选择留下,沈栀为绝后患,也定会出手,或是干脆灭口,或是毒哑她的喉咙,让她永远无法开口。 但岁宴宁不愿这样做。 她既不会清除平安的记忆,也不会容许沈栀伤害她。 她想给这孩子一个机会,一个亲手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 平安怔怔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她垂着头思索了很久。 岁宴宁就站在原地等着她。 过了很久,平安突然转身扑进张天笑怀里,哭得肩膀不停颤抖,紧紧抱住这个陪伴她多年的亲人。 张天笑拍着她的背,浑浊的老眼渐渐亮了起来,像是蒙尘的明珠被拭去污垢。 他望着平安,声音带着老态却格外清亮:“去吧,平安,好好长大,长成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最终,平安跟着岁宴宁踏上了离去的路。 临行前,她苦苦哀求张天笑同行,却被他坚定地拒绝了。 张天笑看向岁宴宁,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此刻异常清亮。 岁宴宁仿佛从中窥见了他的过往。 一个爽朗豪迈、棍法精湛的青年人,也曾胸怀壮志,目光如炬。 那个鲜活的影子与眼前苍老的身躯渐渐重叠。 “我有我的使命,”他平静地说,“我得留在这儿照看那些孩子,平安,愿你此生永远平安。” 岁宴宁深深躬身:“告辞,前辈。” 路上,般般看着岁宴宁背上熟睡的平安,那孩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脑袋歪靠在岁宴宁颈窝,呼吸浅浅。 “姐姐,我们要去哪儿?”般般压低声音问道。 前方是条笔直的长街,两侧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肉香、饼香混杂着香料味飘来,般般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可岁宴宁脚步未停,目光直直望着前方。 风拂过耳畔,般般听见她清晰的声音:“来福客栈。” 不知走了多久,岁宴宁终于停下脚步。 般般抬头,只见前方木质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牌匾,她凑近了些,才看清上面的字,惊喜地喊道:“姐姐,我们到了!是来福客栈!” 岁宴宁“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平安放下。 平安揉着惺忪睡眼,打量着眼前的客栈,堂内食客稀疏,店面不大,桌椅都有些年头,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不明白岁宴宁为何要带她来这儿。 岁宴宁眯着眼朝客栈里望去,眼底掠过一丝新奇。 上次来这里时,她还是副猪身,如今以人身踏入,竟恍若初见,熟悉的格局,陌生的视角,倒生出几分奇妙的荒诞感。 刚迈进门,一道身影便从厨房方向走来,手里端着的托盘里还冒着热气。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岁宴宁的脚步生生顿在门槛处。 是李明川。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岁宴宁一只脚已踏入店内,另一只脚还悬在门外,姿态僵硬得像尊木偶。 她曾利用过他们小队,还绑架了他们的队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自己绝对不受欢迎。 “好久不见!哈哈!”她硬着头皮抬起手,僵硬地挥了两下。 般般并不知晓他们之前的纠葛,原以为岁宴宁来此是寻友,可见她这副神情…这人恐怕不是朋友,而是仇人? 她心里疯狂咆哮,此人身材高大魁梧,浑身肌肉虬结,看着就像能一拳把她砸进墙里! 她下意识攥紧拳头,紧紧盯着李明川,一脸戒备。 李明川浑身肌肉绷得笔直,显然也认出了她。 但顾及客栈里还有几桌食客,他没当场发作,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菜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面色肃穆。 “你来做什么?找过过?他不在。” 他双手背到身后,胳膊青筋隆起,左脚后撤,俨然是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 岁宴宁只当没看见他的敌意,收回脚,踮起脚尖朝里张望:“顾京墨在不在?” “队长不在,有事跟我说。”李明川侧移两步,挡住她的视线。 岁宴宁也不恼,掌心轻轻抵在平安后背,稍稍用力往前一推:“她叫平安,今年六岁,麻烦你们照看一下。” 平安顺着推力往前走了两步,有些迷茫地回头看向岁宴宁。 见她冲自己鼓励地点头,小姑娘抿了抿唇,心里泛起几分难过。 她想跟着这个救了自己的强大姐姐,可也清楚,自己太过弱小,只会是累赘。 她缓缓转过身,仰起头望向李明川。 长期营养不良又终日蜷在破庙,她比同龄人更为瘦小,仰头看他时,宛如面对一个巨人。 巨人垂首看她,平安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总觉得这般体格的人,眼神定如刀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她撕碎。 她身子一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平安在心里做了许久建设,这期间,岁宴宁与李明川都未出声催促。 李明川本想反驳“我们客栈又不是收容所,怎么一个两个都往这儿送”,可对上小姑娘惊惶的眼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终于,她双手攥紧衣角,紧 闭双眼,深深弯下腰,小小的脊背绷得笔直,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你、你好!我叫平安!我吃得很少,能吃苦,什么活儿都能干!请您收下我吧!” 弯下去的脊背微微发颤,仿佛对方不答应,她就绝不直起身。 忽然,一双温热的大手从腋下穿过,轻轻将她架了起来。 平安惊呼一声,睁眼时,正对上一双温和的眼睛。 “你好,我叫李明川。”男人的声音比想象中柔和许多。 平安眼睛一亮,用力点头:“你好!” 李明川将她轻轻抱在怀里,顺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这才迎向岁宴宁那似笑非笑的视线。 “怎么回事?” “她母亲刚去世,如今孤苦无依,我不会照顾孩子,你们更有经验。”岁宴宁语速飞快,生怕他反悔。 幸好顾京墨不在,若他在,怕是真会把她们三个一起扔出去。 李明川大概是他们之中最好说话的一个,据岁宴宁了解,他虽外表骇人,内心却十分柔软,尤其喜欢孩子。 岁宴宁瞥了眼他身上的围裙,轻声道:“放心,顾京墨一定会收下她。” 毕竟事关净化之力,顾京墨已经养了一个她强塞过去的李过过。 而平安,即便她不来,沈栀也会想办法把人送到这里。 李明川皱着眉思索,岁宴宁与他们小队的关系实在微妙,过过已正式成为队伍一员,尽管宋清还在闹别扭,可既然队长认可了,他们做队员的也无话可说。 况且过过训练刻苦,作为远程辅助也十分可靠,确是队伍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他大致从队长那儿听过一些那场战斗之后的消息。 岁宴宁似乎与令主达成了某种协议,得以进入渡厄。 无论出于对云隐千机的考量,还是对令主的顾忌,他都只能暂且收下这孩子,等队长回来再行定夺。 李明川没再说话,也没给岁宴宁什么好脸色,算是默认了收留平安的事。 他一手稳稳抱着平安,另一只手已搭在门板上,不顾店内尚有食客,就要关门逐客。 “等等。”岁宴宁反应极快,掌心猛地撑在门板上,硬生生阻住了关门的力道。 那扇本就老旧的木门在两人角力下发出“吱呀”的哀鸣。 李明川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震。 岁宴宁的力量竟丝毫不逊于他!她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脸色一沉,猛地将门拉开,语气硬邦邦的:“还有什么事?” 岁宴宁没看他,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孩子身上。 “平安。” 平安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李明川一直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回头。 听见呼唤,她下意识扭过脸,才发觉那只大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要好好长大。” 仅仅五个字,岁宴宁说得轻缓而笃定,仿佛对于未来的平安而言,“好好长大”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她将如所有寻常孩子一般,嬉戏、玩闹、放声大笑。 平安眼角还挂着泪,却冲着岁宴宁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姐姐!” 85. 蚂蚱 安置好平安,岁宴宁心头一件大事总算落地。 回程恰好要经过来时的长街,她瞥了眼身旁咽口水的般般,难得大方地走进食铺,买了肉包、糖糕,一股脑全塞进般般怀里。 般般受宠若惊,抱着温热的吃食,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得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岁宴宁刚咬下一口肉包,眼前忽然腾地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屏。 与金莲凝成的实体光屏不同,这道光屏仿佛由周遭空气凝聚而成,虚无缥缈,触之不及,甚至连呼吸重了都会让它微微荡漾。 这是她特制的传讯工具,只给了李过过一人。 她没有金莲,若李过过有事,便能用此物寻她。 至于沈栀,她这位盟友手段通天,哪怕她藏到天涯海角,沈栀也有法子找到她,无需她费心。 况且制作这小玩意儿颇费工夫,这还是她当初在饕餮沼泽的山洞里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 光屏上很快浮现出一行字,带着明显的怒气: “我这儿是收容所???” 末尾的署名,是顾京墨。 这是顾京墨的话?他抢了她给过过的传讯工具? 岁宴宁心头掠过一丝不悦,仿佛自己的领地被人侵占。 可转念想到自己往他那儿一连塞了两个孩子,此前又屡次算计于他,那点不满便迅速烟消云散,甚至带上几分讨好: “顾公子说笑了,您为人光风霁月,我将平安托付于您,正是深信您能将她教导成才。” 另一头,顾京墨盯着这行字,怎么看都觉得岁宴宁这话阴阳怪气的,字字句句都像在嘲讽他。 李过过瞅准时机猛地一跳,从他手中夺回传讯器,一溜烟跑没影了。 顾京墨摇头失笑,咬了口木棍上串着的烤鱼,并未去追。 掌心中的传讯器细若银针、可从中折叠,李过过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别上衣襟,轻点两下,光屏再次浮现。 他心念微动,给岁宴宁传去讯息: “姐姐!你会在来福客栈多待几天吗?我和队长外出执行任务,三日后就回!” 隔了半晌,光屏上又慢吞吞地跳出一行: “我好想你。” 岁宴宁看着那行字,心头一暖。 李过过是个男孩子,除了曾祖母去世时哭过,平日总像个小大人般沉稳,面不改色地完成她交代的所有事。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思念。 看来他过得很好,岁宴宁本就不错的心情又明朗了几分。 顾京墨带孩子,果然很有一套! “眼下不行,待我从潮汐回来,定去寻你。”岁宴宁回道。 李过过没追问她去潮汐做什么,他从不质疑岁宴宁的决定,他眼睛亮亮的,飞快回复:“一言为定!” 岁宴宁失笑:“一言为定。” 认识姐姐这么久,她鲜少见到她身边有亲近之人,自己大抵算是半个。 见她笑得清闲,般般心里莫名泛起酸意,故意拔高声音质问:“姐姐,方才那人是谁啊!” 岁宴宁瞧她腮帮子鼓鼓的,忍不住想笑:“一个朋友。” 这般模糊的答复显然没能满足她,可她转眼想起更要紧的事。 踮着脚凑到岁宴宁身边,脑袋左顾右盼,岁宴宁竟也被她这模样传染,下意识地跟着猫起了腰。 两人明明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上半身却齐齐弓着,既不算光明正大,又谈不上偷偷摸摸,那模样说不出的怪异,街边摆摊的小贩们都忍不住抬眼往这边瞟。 好在岁宴宁早布下了隔音障,旁人听不见她们的对话。 般般拧着眉,神神叨叨地问:“姐姐,木卮是不是就是…那位?” 岁宴宁故意逗她:“哪位?” “就是那位呀!”般般急得跺脚,又飞快瞥了眼前方。 穿过这条长街,再拐几个弯,便是渡厄。 岁宴宁这才故作恍然大悟:“哦,你说沈栀啊!” “嘘!!!”般般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惊慌地四处张望。 因她们怪异举动投来的探究目光,此刻在她眼里倒全成了沈栀的眼线。 岁宴宁拉下她的手,笑着安抚:“放心,他们听不见。” 般般虽相信她的能力,但还是下意思压低声音:“令主怎么会突然假扮成戊级神使参加考核?还非要跟我们一队?” 岁宴宁指了指自己,脑袋微微一歪,语气带点戏谑:“大概…是因为我?” “你??”般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岁宴宁净化时,她并未昏迷。 她和沈栀都清清楚楚看见了那震撼的一幕。 翻涌的黑雾在她掌心驯服如绸,无数暗红触手在她指尖无比温顺。 黑白交织间,连空气里的污秽都被涤荡得干干净净,那力量可怕得摄人心魄,又强大得令人窒息。 沈栀是冲她的能力来的? 这就说得通了! 般般年纪虽小,阅历比其他神使浅些,却打小痴迷话本,尤其钟爱那些记载怪异能力的篇章。 在辉煌年代,有人能与影子对话,靠吞食噩梦修炼;有人触碰物体便能看见其过往记忆;还有人能以自身精血催生驱邪的灵植。 可像岁宴宁这般能直接吞噬异变本源的能力,她从未见过。 潮汐存在的首要使命,便是探寻神谴之地的根源与秘密,为这个世界寻找渺茫的出路。 而岁宴宁身上那匪夷所思的力量,无疑指向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更何况,谁不知道潮汐与令主关系匪浅? 如此说来,沈栀这番伪装接近,目的昭然若揭。 他怕不是想将岁宴宁抓回去做活体研究?! 般般心头一骇,脑海里已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岁宴宁被抽干血液、剖取骨髓、大卸八块的恐怖画面。 她打了个寒噤,突然转过身,眼神无比认真地盯着岁宴宁:“姐姐,我们逃吧!” 岁宴宁:? 她一时没跟上般般跳脱的思绪,表情空白,待在原地。 般般掰着手指,认真盘算:“我们现在就去采买物资,把糕点零嘴全换成面粉和生肉,再雇一辆最快的马车,连夜往苍翠山脉跑!那里异变程度最低,草木繁盛,就算物资吃完了也饿不死,而且山脉那么大,沈栀肯定找不到我们!” 岁宴宁又气又笑,伸手扯住般般的衣襟,止住她往前冲的步伐。 她微微弯腰,那张本该完美的脸颊上横着数十道伤痕,已微微结痂,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她,瞳孔幽深不见底,如同野兽锁定了猎物。 “你不怕吗,般般?”她的声音很轻,吐息拂过般般脸颊时,让她颈后瞬间炸起一层细密的小绒毛。 骨子里的恐惧被骤然唤醒,般般下意识想退。 可鼻尖萦绕的气息却无比熟悉,全是肉包子的味道,和她身上如出一辙。 这一路走来,她俩都快被腌入味了。 般般的心情像团拧巴的棉线。 恐惧是真实的,那股源自本能的战栗依旧在血管中窜动,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坚定的认知又在与这恐惧抗衡。 她确信,面前这个人绝不会伤害自己。 意识与本能在她体内激烈撕扯,让她一时僵在原地。 她微微向后缩了缩,拉开了些许距离,就在这一瞬,她捕捉到岁宴宁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姐姐!”般般耳尖“腾”地红了,气鼓鼓地瞪着她。 岁宴宁见状,当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肩头却忍不住轻轻颤着,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 等她看向般般时,笑意淡了些,语气里多了点认真:“对不起。” 般般一怔,抬头撞进对方的视线里。 那双眸子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此刻却仿佛敛尽了世间所有的光,盛满了柔和的月华,那月光清泠泠地向她倾泻下来,包裹住她。 般般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关系。” 她明白姐姐为什么道歉。 若是今日见识了那般能力还猜不出缘由,她早就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被坏人骗得尸骨无存了。 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萦绕着暗红触手的恐怖片段,想必都是真的。 岁宴宁定是用那些触手吓唬过她许多次,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她的记忆都抹去了。 她猜,那大概也是她能力的一部分。 不过,这些都已无伤大雅。 毕竟,最初是她先心怀不轨,将岁宴宁视为猎物,却没料到猎人反被猎物震慑。 更何况,如今她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心中只觉得充盈而欢喜。 岁宴宁将最后一个肉包子递给她,看着她气鼓鼓地大口咬下,眉眼弯弯地笑道:“我会帮你把刀修好,等我从潮汐回来,再送你一份礼物当作赔罪,可好?” 般般眼中先是一亮,随即不知想到什么,脑袋又耷拉下去,声音闷闷的:“那刀都碎成那样了,八成是修不好了,姐姐不必为此费心,它陪了我很多年,已经足够了。” 她的手攥紧了肩上的包袱带子。 “那是我娘的刀。”她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怀念,“我娘是个杀猪匠,这兔子也是她给我缝的,以前它可好看了,雪白雪白的,就是我笨,每次破了都自己瞎缝,缝到最后就成这丑样子了。” “我娘她…后来被变种杀死了。”般般的声音沉了下去。 “以前我们家有一头母猪、十几头小猪,在村里也算过得去,不愁吃穿,可杀猪这行当向来是男人做的,我娘一个女人家守着铺子,总有人来闹事,她为了立威,硬生生把自己吃成了膀大腰圆的模样,腰间常年挂着那柄 磨得锃亮的杀猪刀,谁来挑事就直接按在案板上,她还每月按时给镇上的神使送新鲜猪肉,请他们多照拂,日子才算太平。” “我原以为会一直那样过下去,直到那天……”般般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岁宴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家离镇上很远,我小时候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家看着猪,等我娘回来,直到有一天,变种来了,它吃掉了所有的猪,幸亏神使来得及时,我侥幸捡回一条命,浑身是血地跑出去找我娘。” “家没了,生计也断了,以前处得好的乡亲也怕沾晦气,没人肯帮我们,饥寒交迫,我们硬生生熬了三年,我娘最终没能熬过去,死在了那个冬天。” 般般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时的寒意,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叹道:“真冷啊,那年冬天,真的太冷了。” “我还记得,我晕倒在了雪地里,我太饿了,就开始吃雪,不知道怎么回事,那雪…竟然是温热的。”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大概是上苍终于怜悯我了吧,让那雪化得慢一些,我能多吃几口。” 她沉默片刻,“我恨它们,没有它们,我和娘会一直平静地生活下去,我也不必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可我又…害怕它们,它们那样恐怖,那样残忍地杀戮,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感觉我的手到现在都是抖的,我握不紧刀,我想冲上去,想把刀插进它们的胸膛…可我做不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眼前一片模糊,般般使劲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即使现在,仅仅是回想起面对岑瑾时的情景,这双手仍旧会不受控制地战栗。 她一直清楚自己的渺小,保护不了娘亲,救不了小兔子,连活下去,都要依赖他人施舍。 这份渺小在神谴之地本不值一提,毕竟这里多的是如砂砾般不起眼的存在。 可渺小依然令她痛苦。 她一次次伸手向上挣扎,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有滑溜溜的空无。 突然间,岁宴宁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眼永远是一汪静潭,仿佛世间再汹涌的风浪,都搅不起半分迟疑、惶惑与自我怀疑。 她站在般般身边,握她的手紧了紧,像一道绳索,稳稳将冰天雪地中的她拉回了人间烟火里。 “没关系。”般般听见她说。 “人自出生起,第一种情感就是恐惧,恐惧自己的渺小,恐惧母亲的庞大,但随着你慢慢长大,这种恐惧会渐渐消磨,直到有一天,你会忽然明白:‘啊,原来不过如此。’” 她偏头看向般般,轻声问:“知道为什么吗?” 般般眨了眨蒙着水汽的眼,迷茫地摇头:“为什么?” “世间万物皆有两面,你越怕什么,它越会出现,你越想得到什么,它越不轻易到来,恐惧不过是你赋予某件事物的情绪,说到底,与你所恐惧的对象无关,你怕或不怕,它都在那里。” “重要的不是它,而是你。” 平静的声音撞进心里,般般望着岁宴宁明亮如星的眼,只觉得那些啃噬心尖的蛀虫,正被一根根连根剜除。 沉寂的心脏重新搏动,“扑通、扑通”的声响撞得耳膜发颤。 岁宴宁咬了一口手中的蚂蚱串。 她从前不敢吃,今日初次尝试,蚂蚱炸得金黄酥脆,嚼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滋味,说不上好吃,也不算难吃。 她将蚂蚱串递到般般面前,问:“你害怕蚂蚱吗?” 般般从小怕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点头。 岁宴宁没说话,只是又咬了一口蚂蚱,细细嚼碎咽了下去,再抬眼时,目光里带着点认真:“现在还怕吗?” 般般张了张嘴,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害怕似乎褪去不少,但还是感觉恶心。 变种与蚂蚱并无不同,所有人类与蚂蚱也无区别,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变种更强,可以视作能上天入地、攻击凶猛的巨型蚂蚱。 岁宴宁可以吃小蚂蚱。 岁宴宁也能斩杀巨型蚂蚱。 般般所需要的,不过是时间和成长,等她足够强大,能独自战斗时,便不会再畏惧那“巨型蚂蚱”。 人的恐惧,永远源于未知,源于内心认定的“不可战胜”。 归根结底,一切在于自己。 岁宴宁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她似懂非懂的眼神,忽然弯起眼,带着点坏心眼地把蚂蚱串往她手里一塞。 般般还没反应过来,掌心就多了一串极其可怖的东西。 三只蚂蚱被串在一根细棍上,炸得金黄酥脆,翅膀近乎透明,细长的腿脚蜷曲着,裹着薄薄一层酥壳,仿佛随时会动起来。 岁宴宁走在前方,回头笑得狡黠:“岁老师第一课,就从吃蚂蚱开始吧!” “姐姐!!” 86. 祂的容器 渡厄十一层。 沉闷的踱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反复回荡,搅得人心烦意乱。 空茧不耐地瞥向那道来回走动的身影,“你能不能安分点?” 哑镜脚步一顿,怒气冲冲地上前,一把揪住空茧的领子。 他若能开口,此刻定与他吵得不可开交。 空茧的视线慢悠悠移向对方头顶,他们这对双生兄弟之间,大多时候并不需要言语或文字,对方所思所想,彼此总能猜个七八。 在他近乎全部灰白的视野里,此刻正浮出几行刺目猩红的大字: 【令主伤得那么重!进去两天了还不出来,也不准我们叫医官!你叫我怎么静得下来!!!】 空茧眯了眯眼,抬手推开他抵过来的额头:“我知道你担心令主,但令主自有决断,轮不到我们过问。” 哑镜最烦空茧这副刻板模样。 当年令主重伤失忆,是他们兄弟俩悉心照料才挺过来,后来令主一跃成为千万人之上的巅峰战力,也没忘记他俩,将他们带在身边,视为左膀右臂。 这份恩情,哑镜一直记得,在他心里,他们三人早与亲手足无异。 可空茧这块死木头,整天板着脸,明明心里比谁都担心,却偏要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他看着就火大! 哑镜越想越气,忍不住又推了他一把。 空茧没理会他那副闹腾的样子,闭上双眼。 灰白的视野霎时沉入黑暗,脑中的画面反而愈发清晰。 密室里的禁术到底是什么?禁术图谱上所绘的女子,又是谁? 他蹙起眉头,他当然不信令主那套说辞,连阿镜那傻子都听得出来是在敷衍。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却未在任何典籍中找到关于那道禁术的记载。 他凭记忆摹绘出那女子的面容,总觉得有些眼熟,可细看之下,那张脸又说不出的怪异。 像把数十张美人脸的局部硬生生拼接,每一处都精致,凑在一处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违和,仿佛蒙着一层扭曲的雾。 哑镜见他闭目不语,愈发不满,抓住他肩膀用力摇晃。 他头顶那几行字仿佛活了过来,直往空茧脸上挤,挤得他脑袋微侧。 【你说,平安是怎么回事?】 空茧抬眼:“吃掉岑瑾的那个女孩?” 哑镜用力点头。 “我只安排了岑瑾,根本没安排她。” 空茧沉默一瞬,道:“她本不该出现在那里。” 三组考核地点相距甚远,虽说都在白塔镇周边,但白塔镇范围极大,变种会前往何处、如何活动,全然不在他们掌控之中。 平安与岑瑾原本分在最远的两个点位,若说平安是受到岑瑾的召唤,才一路找到岁宴宁所在之处,实在牵强。 倒更像是…有人故意将她引了过去。 或者,有人提前向她透露了岑瑾的位置。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名字。 就在这时,面前的门“吱呀”一声,从内被人推开。 从门口望去,需拐个弯才能见到深处的密室,此刻只能看见外间平坦的床铺。 空茧眉头拧紧,看向那道缓缓向外走出的身影。 令主果然没休息,这两日,他一直在密室里。 空茧与哑镜鼻尖一紧。 沈栀仍穿着那身戊级神使的服饰,表面看去并无伤痕,浓郁的血腥味却像潮水般涌来。 他面色比往日更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下嘴唇咬破了一道小口子,暗红的血痂粘在唇线边缘。 未等二人开口,沈栀抬手揉了揉额角,一挥手,周身便换了装束,整个人重新梳洗过后,总算比刚回来时多了几分人样。 他眉头紧锁,眼中戾气未消,任谁在周密计划中被人横插一脚,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一面半人高的光屏“腾”地竖在身前,光晕散去时,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容赫然浮现。 空茧与哑镜一左一右立在沈栀身后,腰背绷得笔直,神色肃穆庄重。 无论私下如何,在潮汐面前,他们绝不能给令主丢半分颜面。 “绛河,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光屏中的女子莞尔一笑,仿佛不解他为何突然发难。 她慵懒地换了个姿势倚进椅背,似笑非笑:“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丑时扰人,若没有足够紧要的事,我可不会轻易被搪塞过去。” 沈栀闭了闭眼,指节用力按着太阳穴,试图驱散脑中的刺痛。 “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合作的基础本是互不干涉,各自履行分内之事。”他声音低沉,“你如今的手,是否伸得有些太长了?” 绛河忽然坐直身体,光屏上的画面骤然拉近,她的脸在光晕中放大,瞳孔里满是讥诮。 “令主大人这话,莫非是想恶人先告状?” 她轻笑一声:“你我都清楚,潮汐与渡厄同属神谴之地顶尖势力,因【救世计划】而结盟,如今,你是想撕毁盟约?” 沈栀轻笑一声,眸色却沉了下去:“我从未背离使命,倒是你,越界了。” 绛河重新靠回椅背,轻飘飘地“哦”了一声。 “那么,您找到了吗?令主大人。” 她一字一顿:“祂的容器?” 沈栀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语气听不出喜怒:“自然。” “那就静候令主佳音了。”绛河笑得眉眼弯弯,话音未落,光屏便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沈栀陷在宽大的长榻里,双臂搭着靠背,仰头向后倒去,一动不动的姿态,仿佛整个人正沉入深潭,不断下坠。 碎发从额前滑落,露出那双狭长的凤目,凤目半阖,原本艳丽的唇色苍白如纸。 空茧与哑镜对视一眼,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另一边,绛河的面容重新没入黑暗。 她点燃烛灯,室内霎时明亮起来。 明明屋内十分亮堂,却驱不散寒冷,她搓了搓发冷的手臂,朝台下候着的侍女望去。 “尸体找到了吗?” “回殿主,岑瑾与平安的尸身均无异常。”侍女垂首回话,语气恭敬,“岑瑾腹部有贯穿伤,周身多道刃伤,系失血过多而亡,平安则是心口中剑,一击致命。” “面目呢?”绛河忽然追问。 侍女愣了愣,随即连忙答道:“清晰可辨,与二人卷宗画像完全一致,身形也无偏差,确是岑瑾与平安 无疑。” 绛河忽然嗤笑一声,沈栀这回,倒是真舍得下血本。 ...... 余下几日,岁宴宁与般般窝在渡厄第一层,日子过得安宁。 听说另一支队伍虽然成功击杀了变种,却代价惨重,三人重伤,眼下正和应钰一行人同在潮汐,由专人疗养。 于是这偌大的殿中,只剩下她俩相伴。 殿内的床铺仍维持着众人在时的模样,每至入夜便按时升起,天方破晓又沉入地下,周而复始。 沈栀亲眼目睹了她的净化之力,想必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这几日岁宴宁难得清闲,三餐有人按时送来,她和般般吃饱就睡,睡醒又吃,过得惬意。 这般饱食酣睡的代价,便是二人入夜后精神格外亢奋。 后来干脆不睡了,跑到虚室里彻夜长谈。 在虚室中就算整夜修炼也不会疲惫,反而让人容光焕发,如同服了十全大补丸一般。 岁宴宁索性将触手尽数放出。 经上次一战,她的触手已增至五十余根,垂在身后几乎占满整座大殿。 般般看得发怵,颤颤巍巍地向后退了几步。 岁宴宁特意调出其中最羞怯的一根凑过去,那触手通体粉红,比其余同胞纤细数倍,最粗处也不过小拇指粗细。 般般浑身发颤,那触手竟也跟着抖,让岁宴宁一时扶额失笑。 尽管祂没有眼睛,岁宴宁却仿佛从祂频频回头的触手尖上看出一丝惊惶失措,像是在大喊:“主人!救命!” 岁宴宁十分狠心地又将祂往般般面前推近了几分。 般般后背死死抵着墙壁,眼前便是那根粉红触手,而触手身后的岁宴宁正含笑看着她们。 显然,不知为何,祂怕极了自己。 面对未知的造物本能便是恐惧,但见对方竟比自己更胆怯,般般反倒镇定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猛地伸手攥住了那根触手。 触手如触电般瞬间绷直,不再颤抖,颜色也由粉红急速转为深红。 岁宴宁几乎觉得祂有点死了。 好在,她们最终成了朋友。 岁宴宁摸了摸耳垂,看着眼前大眼瞪小眼的一人一触手。 嗯,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吧。 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 不过,一想起绛河许诺的魁首奖励,她心中便多了几分兴奋。 除此之外,她也想确认潮汐地下是否真如应钰猜测,藏有巨大的灵气囊,正等待一个合适的“容器”将其全部吸纳。 若真是如此,再结合绛河对她表现出的种种兴趣,故意引动平安异变,又指引她去找岑瑾,不难推测,岁宴宁很可能就是她选中的备选容器。 岁宴宁没有金莲,应钰联系她时,还是习惯给般般发消息。 他们也没多问,只默认她是个黑户,这世道不太平,黑户并不罕见。 应钰已传讯告知,他们不再返回渡厄,会在潮汐等候她前去。 岁宴宁手里掂着两块灵玉,它们的棱角和形状各不相同,只是重量相近,想来不是能批量生产的东西。 她将作为队长,代表所有队员前往潮汐参与最终的考核评定。 87. 考核结果1 岁宴宁站在殿门外,阳光洒落脸上,整个人都显得懒洋洋的。 从外向里望去,前台依旧只能看到一个台面。 但岁宴宁知道,只要走近一些,便会像触发某种机制似的,两名容貌相同的女子会一同起身客气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她心情有些微妙。 三个月前,她还因囊中羞涩,却异想天开觊觎着沈栀的外甲,一心要入渡厄做个神使,好赚取物资兑换外甲。 如今外甲虽未到手,但起码顺利进入了渡厄,好歹先达成了个小目标。 还有一件事她尚未完全弄明白,但基本能确定,沈栀右腿外甲中覆盖的黑雾,应当与无相同源。 若能查清他身上的黑雾来源,或许就能揭开无相的真相,也解释她为何失去记忆,却依稀记得辉煌年代的零星片段。 正思索间,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左肩。 岁宴宁下意识转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刚转回头,一道身影便猛地蹿了出来 他没有出声,微卷的黑发瞬间闯入她的视野。 他们其实没见过几面,上一次见面,岁宴宁差点要了他的命。 虽对沈栀身边这两位执令不甚了解,但从寥寥几面中,也能窥得哑镜几分性情,他能做出这般孩童式的恶作剧,倒也不稀奇。 岁宴宁笑了笑,抬手打了个招呼。 哑镜似乎只是存心吓唬她,得逞后也不说话,只是抱臂站在原地。 岁宴宁一眼就看见他手中握着的灵玉,若没有沈栀那块灵玉,她们能否夺魁还真不好说。 她眼珠一转,和小孩打交道多了,这类表面凶狠、实则傲娇的角色最好哄了。 岁宴宁当即含笑冲他躬身一礼。 二人立在殿门处,周遭黑白袍众往来不绝,这般当众行礼,已是给足了他颜面。 果然,哑镜的脸色缓和了些。 他皮肤极白,是那种近乎病态的苍白,不过岁宴宁觉得,若真开口问他“是不是生病了”,恐怕会被当场斩杀。 他头顶一闪,浮现一行字: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跟我说?】 岁宴宁眉梢微挑,这是为上次差点杀了他,兴师问罪来了?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当时的情形下,她只有一条路可走,即便重来一次,她只会更加提防他们兄弟的合击技能,力求一击毙命,绝不让他有机会将关于她能力的任何信息传给沈栀。 也不会造成如今这么多麻烦。 心里虽这么想,她面上却适时浮起几分羞赧与愧色,语气也沉了下来,主动道歉: “对不住,当初是我下手太狠了。” 哑镜没说话,他虽整日被空茧骂作傻子,可兄弟二人遇见沈栀前,是在青楼做小厮谋生的,那地方油水比别处丰厚,只是他俩因容貌过于出挑,只得终日蒙着面纱,对外只称身染顽疾。 二人本就白得近乎透明,再咳嗽两声,病弱姿态装得惟妙惟肖。 重病之人更易异变,谁也不想靠近招惹晦气。 哑镜见过太多双眼睛,各种各样的目光,爱慕、畏惧、猥琐,早让他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火眼金睛。 所以岁宴宁是否真心道歉,他一眼便知。 “他们在做什么?” “那不是哑镜执令吗?” 周遭往来的人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扫过来。 哑镜虽素来随和,但终究是令主座下左右随从之一,众人只敢匆匆瞥上两眼,无一人敢驻足围观。 哑镜皱了皱眉,头顶浮现的字体小了几分,缓缓逼近岁宴宁的脸: 【这就是你想要的?】 岁宴宁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什么?” 身为令主亲信,哑镜在外代表令主颜面,自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发难。 这一点,岁宴宁心知肚明。 逗小孩不如气小孩,她最爱看他们暴跳如雷,却又奈何不了她的模样。 她笑意更深,摊开手:“哑镜执令,请把灵玉给我吧,我快迟到了。” 【哼!】 哑镜咬牙,狠狠将灵玉拍进她怀里,转身就往殿内走。 可刚迈两步,脚步猛地一顿。 糟了,他出殿是要去采买锻造炉的! 他脸一热,硬生生转回头往殿外冲,经过岁宴宁时还故意撞了她胳膊一下。 都怪这女人搅乱心神,竟差点走错路! 也不知令主为何突然要什么特殊锻造炉,还不能用潮汐的,偏要他出去另寻,也不知是要锻造什么。 岁宴宁被撞得晃了晃,反倒笑了。 他比般般大不了几岁,看着却更显幼稚,想必是被空茧和沈栀保护得很好。 在神谴之地,这样的人并不多见。 岁宴宁有些羡慕,哑镜身上,有种她十分喜欢的、肆意而鲜活的生命力。 晒够了太阳,也逗够了小孩,岁宴宁抬步踏入殿中。 前往潮汐的路,她早已轻车熟路。 两座大殿一在地上,一居地下,朝夕相处,难道就不怕哪天打起来? 世间从无绝对的势力融洽,若有,两殿早已合二为一。 想必是沈栀与绛河之间达成了某种协定,二人目标一致,才能共同占据新叶城的中央要地。 说白了,渡厄更像是潮汐的守护者。 更准确地说,是守护地下的某样东西,或者说,那位“神”。 眼前光芒渐散,岁宴宁一睁眼,便看见应钰在不远处朝她大力挥手。 她刚走近,应钰便解释道:“我们队伍本应是云天来的,但他伤势太重,实在无法行动,今天只好由我代他。” 岁宴宁点点头,她原以为应钰说的“在潮汐等她”,是指考核结果发布之后,没想到现在就能见到。 想起之前的邀约,她试探道:“结束后,我们去逛逛?” 应钰眼睛瞬间亮了,结实的臂膀圈住岁宴宁的胳膊,健硕的身形衬得她格外瘦小,像被提在手里的小鸡仔。 应钰很快察觉不妥,脸一红,慌忙松开手,小声应道:“好!结束后殿外见。” 岁宴宁没什么同龄朋友,般般和过过年纪太小,应钰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同龄人。 说实话,她并不清楚该如何与应钰相处,她们甚至没见过几面。 应钰与寻常女子不同,她擅使长枪,不喜刺绣琴棋。 岁宴宁虽邀她逛街,却不确定她是否愿意在服饰脂粉铺前驻足。 她会不会觉得无聊?会不会只想去铁匠铺看兵器? 毕竟她是那样与众不同。 但好在应钰没有拒绝,她眼睛亮亮的,脸颊泛红,看上去因交到新朋友而雀跃不已。 测量室门口依旧排着长队,有人好奇地朝她们瞥来,似乎不解她们为何在那傻站着不去排队。 岁宴宁远远看见李泉,他脸色很差,头上缠着绷带,四肢倒是健全,只是走起路来不太利索。 看见岁宴宁来了,他一瘸一拐地上前打招呼。 岁宴宁朝他点了点头,三人孤零零地在门口站成一排,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自觉排到队尾,等待测量。 每个人都神采奕奕,仿佛下一秒就能脱离凡俗,穿上那身象征神谴之地顶尖战力的黑袍。 因此岁宴宁三人的萎靡不振、蔫头耷脑,与周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个瘸子,一个脑袋不好,另一个看上去没啥大 碍,却一直脸红红的,估计正在发烧。 考核标准其一,团队协作程度,三队都拿了满分,没有人提前退出。 考核标准其三,故事背景调查完整度,三队都是零分。 虽然岁宴宁知晓岑瑾异变的原因,但那是她的苦难,她不想将岑瑾的苦难踩在脚下,成就自己通天的道路。 所以最后的评判标准便是三人累计的纯净值与转换值。 队伍渐渐排到他们身边。 岁宴宁不想被人当猴看,推了二人一把,三人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通路,继续排排站着。 岁宴宁神游天外,目光涣散。 她站得久了,腿有些发麻,可殿中并无坐处,只得胡乱活动双腿,忽然瞥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艳脸上带着歉意快步走来。 她见李泉行动不便,主动唤人前来搀扶,又匆匆引着三人走向测量室。 李泉虽对她的迟到心有不满,但受她相助,加之在潮汐不敢造次,只得笑着道谢。 张艳摆摆手,转而看向应钰,故意掠过岁宴宁,热络地握住应钰的手。 应钰素来不喜旁人贸然触碰,当即皱起眉,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张艳笑容一僵。 她在潮汐多年,虽然主要面对普通人,那些人在成为神使之前,大多对她毕恭毕敬,少数人晋升之后,便瞧不起她们这些底层服务人员,张艳早已习惯。 可这应钰不过是个戊级神使,竟也敢给她脸色看? 张艳内心冷哼一声,敛去了所有情绪,眉眼间覆上一层公事公办的冷硬。 她对着李泉和应钰抬了抬下巴,语气毫无温度:“二位请在此稍候。” 岁宴宁站在应钰身旁,忽然感觉到胳膊被轻轻碰了碰,转头便听见应钰压低的声音:“明明迟到的是她,她倒有脸摆脸色?” 岁宴宁闻言,偷偷瘪了瘪嘴,学着张艳方才拧眉的模样,对着应钰飞快做了个鬼脸。 应钰被她这副促狭模样逗得“扑哧”笑出声,心中的憋闷消散大半。 张艳并未听见她俩的低语,只将目光转向岁宴宁,语气依旧生冷:“你,跟我来。” 测量室共有三间,从应钰的角度望去,看不见藏在后方的巨型空尺,自然以为张艳是要将岁宴宁带去别处。 她本就怀疑潮汐在暗中寻找能够承载庞大灵气的容器,意图造神。 岁宴宁明明与她们一同参加考核,并无特殊之处,此时却被单独带走测量,实在令人生疑。 岁宴宁是应钰交到的第一个女性朋友,她看上去纤细柔弱,腿脚也不便,应钰下意识觉得自己应当多照顾她几分。 上次对战岑瑾时她中途晕厥,战场收尾的细节一概不知,只隐约记得晕倒前木卮的举动格外怪异。 她总觉得那股将她震晕的庞大灵气,应当不是来自岑瑾。 应钰皱紧眉头正要开口阻拦,忽然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拽了拽。 她侧过头,岁宴宁并未看她,漆黑的眼眸正一瞬不瞬盯着张艳。 那目光沉静得像深潭,看得张艳莫名后颈发僵,下意识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语气更显急躁:“还不走?” 岁宴宁这才转向应钰,轻声说:“结束后,在殿外等我。” 应钰愣愣点头,岁宴宁看她那副呆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有那么一瞬,应钰竟觉得岁宴宁像一位真正的引领者,她明明没有看向自己,也未多言,却莫名让人心生信服。 岁宴宁随张艳穿过测量室之间的窄缝,向后走去。 巨大的空尺依旧如一尊沉默的巨神矗立,金属躯体泛着冷硬的光泽,像在无声俯瞰着这片土地,等待着神谴之地真正的救世者降临。 88. 考核结果2 这次并没有上次那位戴单边眼镜的男子接待,不等张艳开口催促,岁宴宁已快速取出两块灵玉。 张艳瞥了眼那两块只有大拇指大小的灵玉,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这是潮汐产出最多的基础款灵玉,规格也是最小,殿中对这类灵玉的制作早已驾轻就熟。 与令主那枚殿主亲制、能储存海量灵气的极品灵玉简直天差地别。 她实在不明白,殿主为何偏要让岁宴宁使用这柄空尺,还非要她亲自监督。 明明早知道她不过是个戊级,何必多此一举? 即便如此,绛河交代的事她执行起来仍旧不敢有半分马虎。 她斜睨了岁宴宁一眼,此时此地只有她们二人,连带着巨型空尺,都被三间测量室挡得严严实实。 虽有人瞧见她们穿过缝隙向后走,好奇地探头张望,但没看到什么,也就收回了视线。 “放在中间凹槽里。” 岁宴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横纵尺交叉处果然有个小凹槽。 上次她是直接将手按了上去,并未注意到。 她随意挑了块灵玉放进去,凹槽比灵玉大了一圈,她只得用指尖轻轻抵着,生怕灵玉滑落。 “嗡!”空尺突然发出沉闷的轰鸣,横纵尺的凹槽里亮起细碎的光点。 岁宴宁凑近看了眼,转头对张艳确认:“横尺八百七十五点,纵尺百分之四十,没错吧?” 张艳不耐烦地扫了眼数值,敷衍摆手:“没错。” 岁宴宁见她没有动作,又问:“你不记录吗?” 她记得上次那男子是拿着小册子实时记录的。 “空尺会自动累加,等三块灵玉都测完再出总数值。”张艳扫她一眼,没好气地解释。 岁宴宁没理会她的臭脸,一想到测完就能和应钰去逛街,心情便轻快起来。 她迅速掏出第二块灵玉塞进凹槽,空尺的轰鸣再次响起。 “横尺六百一十点,纵尺百分之三十三。” 这是般般的数值,先前那块该是沈栀的。 空尺测量的仅是单次灵玉中储存的数值,若对战的变种实力不一,或因队友更为可靠而导致自身攻击次数减少,灵玉中的灵气值与纯净值都可能出现细微波动,但差异不会太大,更不可能出现跨阶的跃变。 岁宴宁估算,般般与沈栀的数值相加,应能超过另外两组两人的总值。 尤其是沈栀,确实为她们组拉高了一些分数,只要她自己不拖后腿,夺魁应当不成问题。 岁宴宁忽然有些紧张,仿佛即将奔赴考场的科举学子。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有些考生甚至会因过度紧张而晕倒在赴试途中。 从前她不能理解,此刻却忽然与他们有了共鸣。 她搓了搓手心的汗,从腰封中拆出自己的灵玉,随即眼神一凝。 碧绿的玉身里,嵌着一抹极淡的纯白,像揉进翡翠里的雪,突兀又扎眼。 她用指腹擦了擦,擦不掉,不像是沾上的污渍。 这灵玉该不会是进了脏东西,坏了吧? 她蹙起眉,心中愈发忐忑。 她之前还特意警告过无相,净化时不准偷吃灵气,那家伙当时像受了委屈的小狗般呜咽不止,却也乖乖应了。 岁宴宁铁石心肠,十分确定净化时的灵气都已存入灵玉。 若是灵玉真坏了,她先前的苦战岂不是白费功夫? 脑中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岁宴宁闭了闭眼,心一横,将灵玉按进了凹槽。 “啪”的一声轻响,灵玉稳稳嵌入槽中。 巨型空尺被她这样一按,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震颤顺着尺身传入地底,再反弹到四周石壁,整座大殿瞬间陷入共振,沉闷的声响层层叠叠,仿佛地底有巨兽在咆哮。 岁宴宁身体一僵,像做错事的孩子般猛地缩回手,只留下灵玉静静躺在凹槽中。 空尺在一阵轰鸣后并未停歇,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弱的震颤,又好像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像是精密齿轮卡壳般的刺耳声响 横纵尺上的刻度仍旧钉在“零”的位置,纹丝不动。 这是,卡壳了? 这柄空尺自铸就以来,总共只用过三次,一次是沈栀,另外两次是岁宴宁。 都说精密仪器需要定期保养或偶尔运转,否则内部齿轮极易生锈卡滞。 岁宴宁生怕张艳将损坏空尺的罪名扣到自己头上,索性先声夺人,高高仰起头,语气气愤:“这是怎么回事?” 张艳本要发作,反被岁宴宁的气势镇住,愣了愣才下意识脱口:“许是太久不用…坏了?” 话音刚落她便反应过来,前两块灵玉测量时明明完好无损,怎么偏到岁宴宁这儿就出了岔子? 莫不是这女人的灵玉里,根本就没有半分灵气! 张艳眼底刚浮起嘲讽,身前忽然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黑压压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的视野。 “你要做什么?!”她浑身一僵,失声喊道。 岁宴宁没看她,她眼眸眯起,目光落在横尺左半段,离纵尺交叉处不远的凹槽里,卡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石子。 她直起身,瞥了眼神色大变的张艳,意有所指道:“看来潮汐的清扫工作做得不怎么样,这般贵重的仪器,还是令主用过的,在张管事的管辖范围内出了这种纰漏,若是殿主知晓…” 岁宴宁语气轻缓,字字却如重锤砸在张艳心上。 潮汐人来人往,有人不慎遗落杂物或者鞋底粘上石子并不稀奇,每晚都会有专人全面排查。 可这粒石子偏偏卡在了灵气值一千三百点的位置,已经属于丁级神使范畴。 难怪方才两块灵玉放入时空尺尚能正常运转,未发异响。 难道岁宴宁的实力…早已超越了戊级? 张艳心头一沉。 她能进入潮汐总部并坐稳这个位置,不知使了多少手段才将旁人踩下去。 此刻她猛然惊觉,自己或许犯下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错误。 初遇岁宴宁时,她跛着脚,全身上下唯有那张脸还算出众,张艳便下意识认定令主对她青睐有加不过是因她容貌。 她一直视殿主与令主为天造地设的一对,作为潮汐一员,她不自觉想替殿主分忧,好让岁宴宁知难而退。 可如今细想,她竟被岁宴宁那副无害的样貌所迷惑,只将她视作攀附令主的菟丝花,却忽略了令主与殿主为何对她如此关注。 殿主一再让岁宴宁使用这柄巨型空尺,究竟为何? 实力,唯有足够强大的实力。 岁宴宁,或许根本不止戊级。 神思恍惚间,张艳抠出了那粒石子,递到岁宴宁面前。 < p>突然,她感到脖颈后一凉,下意识抬手一抹。 她素来是披肩长发,此刻脖颈左侧的发丝竟齐齐断去半截,切口平整得像被利刃削过。 “嗡!!” 她尚未回神,身后的空尺却骤然爆发出比先前更为剧烈的轰鸣! 仿佛古老沉睡的生命终于苏醒,祂舒展身躯,又如同被某种力量强行拉伸。 横纵尺身发出“嘎吱”的呻吟,竟在肉眼可见地飞速拉长。 张艳猛地回头。 一块锋利的黑色碎片从她眼前掠过,眼下传来一阵刺痛,她下意识闭眼。 待她再度睁眼,纵尺直直捅穿了穹顶,碎瓦石屑簌簌坠落,横尺则一路延展至大殿两侧的石壁,锋利的尺刃擦着墙面划过,火星四溅。 原本仅占据大殿后方的巨型空尺,此刻宛如苏醒的巨人伸展臂膀,挣脱束缚,又像一具巨大的绞刑架,将整座大殿牢牢钉死。 岁宴宁心中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张艳。 空尺竟会增长?简直闻所未闻。 沈栀评级时,空尺也曾发生这般变化吗? 作为直面空尺完整伸展过程的人,岁宴宁清楚地看到,自张艳取下石子的那一刻,空尺便如充胀的气球被骤然戳破,积蓄的力量自破口喷涌爆发! 尺身瞬间绽开数道裂痕,飞溅的碎片削断了张艳的长发,横纵双尺毫不费力地贯穿了整个大殿。 在殿内此起彼伏的惊呼与奔逃声中,在碎石坠落的轰响里,那尊舒展身躯的“巨人”终于停止了动作,再度陷入沉睡。 “发生什么事了?” “那到底是什么?” 嘈杂的声响穿透耳膜,钻进岁宴宁嗡鸣不断的脑海。 她甩了甩头,迎上应钰惊慌投来的目光。 “别过来。”她以口型无声示意。 空尺爆炸原因不明,在弄清楚之前,应钰最好远离,免得受她牵连。 张艳似乎才从震骇中回过神,望着眼前那柄如同擎天巨柱般横亘的铁尺,一时怔在原地。 “擦一擦吧。” 一块手帕递到面前,张艳下意识反问:“什么?” 岁宴宁指了指她的眼下:“血。” 张艳颤抖着接过手帕按在眼周,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反倒让她混沌的神志清醒了几分。 这柄空尺由殿主亲手铸造,令主当年测量时,她还未入潮汐,并不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 但她曾听一些前辈提起,令主使用时,空尺发出剧烈轰鸣,随后仿佛要拔地而起般震颤不止,最终甚至在尺身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裂痕。 可她从未听过空尺会自行伸长! 是前辈传下来的信息有误? 还是岁宴宁的实力,根本在令主之上? 张艳不敢深想。 无论哪一种可能,今日发生的一切与眼前的女子,都将被推向所有人瞩目的中心。 她或许会成为潮汐百年来苦苦寻觅的救世主。 岁宴宁并不知张艳心中所想,她目光落在铁尺的刻度上。 这柄空尺的上限是横尺五万点、纵尺百分之九十五,此刻整条尺身上,微弱的星点仍在断断续续地闪烁。 这意味着仪器仍在超负荷运作,更意味着岁宴宁的实力,早已突破了设备的测量极限。 她是【超甲级】。 89. 全民公布 岁宴宁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这就是绛河想要看到的结果?这就是她处心积虑安排平安入局的目的?也是她执意要验证沈栀对自己另眼相看的原因? 突然,大殿穹顶的光屏如一片璀璨银河轰然倾覆,将整座殿堂浸没在流动的光辉之中。 刹那间,每一张仰起的脸庞都被光影占据,神色在明暗交错间无声地变幻、浮动。 “公布本次戊级神使考核结果” “接收者:神谴之地全体居民” 岁宴宁眉头紧锁,神谴之地全部居民?难道所有人都能看到这光屏? “哥哥,那是什么呀?” 来福客栈内,李过过正牵着平安的小手,教她辨识墙上悬挂的各类武器。 客栈里突然陷入一片混乱,食客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心神,纷纷放下碗筷涌出门外,又不敢走远,只挤在门口仰头眺望。 人人神色各异,脸上光影明灭。 李过过牵着平安走出客栈。 来福客栈地处新叶城偏僻处,地势却颇高,恰好能将半空中的景象尽收眼底。 整座新叶城上空悬浮着大小十块光屏,最大最高的一块矗立在城中央的黑塔之上,离他们最近的一块,不过隔了一条街。 他轻声念出光屏上的字: “第一组:李泉、李水、千奇,灵气值九百五十点,纯净值百分之三十七。” “位列考核第三名。” 这是什么?戊级神使的考核结果? 是谁公布的?沈栀?还是绛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过过知晓姐姐与沈栀的合作,他清楚她的目的,更明白净化之力绝不能暴露。 若说异变灵气是跗骨之疽,神使的能力便是刮骨疗毒,虽能清除体表脓疮,却无法根除病灶。 而岁宴宁,却能直接逆转变种,将畸变者还原为普通人,甚至能让枯髓境的实体触须回溯本源,从狰狞实体化为透明灵体。 神使的能力如同不断舀水救一艘漏船,那岁宴宁所做的,则是直接将船底的破洞彻底补上。 怀璧其罪。 若天下人知晓她的净化之力,定会将她奉为新神,那群疯子会逼她诞下无数子嗣以延续这份能力,直到她油尽灯枯无法生育,再饮她的血、食她的肉。 她会被万人信奉,最终也会死在最狂热的信徒手中。 “搞什么啊?戊级神使考核?这也值得全天下播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有人不满地嘟囔着。 “就是就是,潮汐到底怎么想的?以前顶多播报乙级考核,哪有这般兴师动众的?” “总觉得今年有些反常。”一旁有人低声嘀咕。 李过过心头一紧,牵着平安快步上前,姿态谦和:“这位大哥,此话怎讲?小弟实在摸不着头绪,还请指点一二。” 李过过身为云隐千机一员,颇得顾京墨看重,常来这吃饭的人都认得他。 虽年纪尚小,但心智成熟,众人也愿意同他交谈。 那人见是他,便也没推辞,坦然应下这声大哥,低声解释道:“你还记得去年公布的救世计划吗?” 李过过眉头微蹙,点了点头。 “去年只敢画个饼,两大势力半点动静没有,可今年不一样,令主频频进入无主之地,潮汐更是大肆抓捕变种。” 男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邪门的是,我前些天撞见他们抓人,以往都是直接斩杀,这次却留着一口气,用铁笼锁了带走!” 不杀,反而关押带走? 这完全违背了潮汐和渡厄一贯的作风。 为防止变种爆体而亡,异变灵气数倍反哺枯髓境,向来是就地正法。 他们要活的变种做什么? 那男人见李过过小脸紧皱,以为他没听懂,便不再多言,只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重新望向天际的光屏。 真亮堂啊,就像这昏暗世界中打下了一束光,只不过是人造光。 他轻嗤一声,这世道好坏与他何干?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他拎起酒壶,脚步踉跄地回了客栈。 “第二组:云天、魏华皓、应钰,灵气值一千三百点,纯净值百分之三十九。” “位列考核第二名。” 平安稚嫩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念着,她学得很快,先前张天笑在庙里教过她认字,如今常见的字已认得七七八八。 她拽着李过过的衣袖轻轻摇晃,圆眼睛里满是好奇:“那岁姐姐是不是就是第一名啦?” 李过过蹲下身将她抱起,让她能看清更远的光屏:“对,姐姐是第一名。” 他本该为姐姐高兴,可胸腔里的心脏却狂跳不止,手脚冰凉,几乎令他站立不稳。 光屏持续闪烁,考核结果一行行滚动。 岁宴宁眯起眼,心中的不安愈发沉重。 绛河这是打算直接在全天下面前公布她的等级? 她究竟想做什么? “第三组:岁宴宁、般般、木卮,灵气值**********,纯净值**********” “位列考核第一名。” 大殿里本是一片窃窃私语,众人和外界一样,对潮汐兴师动众播报戊级考核满腹疑惑,还有人踩着满地狼藉,想趁机进测量室二次评级。 可这行字出现的瞬间,所有人突然僵在原地,齐刷刷抬眼望向光屏。 那是什么? 本应显示数值的地方,此刻布满乱码,像是仪器根本无法承载测量负荷,彻底罢工后吐出的混乱数据。 两行字在光屏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长到岁宴宁盯着自己名字的眼睛发酸发痛,心脏砰砰跳动像要撞破胸腔,脊背突然涌上一阵寒意。 她瞳孔骤缩,猛地拉上兜帽。 光屏变换,众人脸上的光影一暗,一张脸赫然浮现于屏幕中央。 从下颌线条不难看出是位女子,帽檐压低,遮住了上半张脸,看不清容貌。 “那是谁?!” 殿中有人眼尖,指着下方一行小字失声喊道:“超甲级神使,岁宴宁!!?” “岁宴宁是谁?” “她在这儿吗?” 刹那间,所有人都像被点燃的炮仗,疯狂扫视着大殿每一个角落。 他们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既像见证了开天辟地的历史,又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岁宴宁几乎能从那些眼神中读出同一句话:神谴之地出现了第二位超甲级,我们有救了! 她皱紧眉头,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无相在血液中翻腾。 下一秒,各地的光屏突然开始剧烈闪烁,像是接触不良的旧灯,“腾”地一下彻底熄灭。 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不停从人们口中吐出的名字。 张艳怔怔地望着岁宴宁消失的方 向,良久,才将视线移回那柄破碎不堪的空尺上。 尺身的星点已经彻底熄灭,没有了灵气波动,如今只是一柄寻常的废铁。 若是真有第三个超甲级出现,这世上,再无仪器能丈量其力。 可转念一想,神谴之地真的会出现第三个超甲级吗? ...... 千炉镇。 顾京墨叼着根草茎,支起一条腿闲坐在长椅里。 小二笑着为他斟茶,身旁两桌食客仍在喋喋不休地争论“岁宴宁究竟是谁”,嘈杂声反复灌入耳中,听得他耳朵要长茧了。 他指尖一划点开金莲,手指轻动,发去一条讯息:“你干的?” 对方回复得极快:“绛河。” 顾京墨蹙眉,继续输入:“你打算怎么做?” 那端沉默良久,方回过来四个字:“顺其自然。” 好一个顺其自然,都被人家骑到头顶上了,还能如此不动声色,真不愧是沈栀。 顾京墨“呸”地吐掉嘴里的草茎,目光扫过不远处直插天际的界痕之壁。 “人没找到。” 沈栀回得飞快:“没用。” 顾京墨气笑了,嘴角一抽,满脑子的话顺着意念噼里啪啦涌向金莲。 他沉默半晌,又默默将那一大段话尽数删去,只留下三个字:“那你来?” “一月后,出发无主之地。” 对面只传来这一句,之后任凭顾京墨再怎么问,都彻底没了动静。 ...... “去哪?” 前方引路的人埋着头赶路,一句话不说。 空尺爆裂时,幸得她心生警觉,提前拉上了兜帽遮掩面容。 理应在混乱中无人识得,但这侍女却不知怎的一眼就认出了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 在绛河的地界,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般权力,将岁宴宁的等级公之于众。 岁宴宁此来,本就是想亲眼见见这位声名显赫的潮汐殿主究竟是何许人也。 侍女领着她兜兜转转,她能明显感觉到,两人正不断往地底深处走去。 她们要去第几层? 那所谓的灵气囊又藏在第几层? 眼前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在视线彻底沉入黑暗前的刹那,岁宴宁听见身侧的侍女恭敬出声:“殿主,人带到了。” 她一睁眼,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便蛮横地撞入视野。 殿内空无一物,极尽空旷,四壁与穹顶皆是能吸纳光线、吞噬声音的纯白。 绛河便独自立于这片空茫的中央,仿佛是这片纯白天地唯一的主宰,寂然,却执掌一切。 而岁宴宁一身黑,更像是不慎误入神明禁地的渺小虫豸,仿佛只要对方随意抬手,便能将她碾为齑粉。 她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将这荒谬的联想强行压下。 她与绛河素无交集,对潮汐的了解更是浮于表面。 至少在明面上,绛河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若单论武力,或许连一名戊级神使都无法抗衡。 而潮汐中,也确实吸纳了大量无法感应灵力的普通人,若只看表象,它几乎像是一所为凡人提供庇护与生计的慈善之地。 但无论是不远处这位殿主,还是脚下这座大殿,都透着一股精心粉饰后的异常。 像一个过于完美的空壳,而壳子底下究竟涌动着什么,无人知晓。 90. 潮汐殿主 这里应该是绛河的住处。 岁宴宁方才在传送中一直心中默数:此前从地面下至地下一层的测量室,约需心跳十次。 方才她默数了八十余下,此处应当是地下八层。 她踏出传送阵,身后流光一闪而逝,那名引路的侍女并未跟来,偌大殿堂之中,只剩下她与绛河二人。 “过来坐吧。” 远处的女子朝她招手,姿态闲适得像在招呼一位熟邻。 她上身是件宽松的白色短打,下身配着寻常的棉麻长裤,看上去倒不似位高权重的殿主,更像一位自幼扛起生计、爽利干练的邻家阿姐。 岁宴宁走到绛河身侧,目光所及之处地面光洁如镜,空无一物。 她挑了挑眉,绛河叫她坐,做客人的哪有推拒的道理,她当即毫不迟疑地俯身往下一坐。 下一刻,臀部传来了坚实木料的触感。 她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岁宴宁低头看去。 身下的椅子极其普通,就是随处可见的木椅款式。 她清楚地记得,在坐下的一瞬,她眼中所见分明是空荡的地面。 但是现在,她分毫不差地坐在了椅子正中央。 这绝非是一把本就放置于此、只是隐身了的椅子。 它更像是在她决定坐下的那个瞬间,根据她的方位、姿态,被某种力量精准生成出来的。 这座大殿,正被某种东西严密地掌控着。 或许是某种高阶的造物,或许是某种她尚不能理解的机制。 这让她立刻联想到,在霜径镇时她便是通过一名神使的意识网络,成功侵入渡厄的天网,抹去了所有关于自己的记录。 这里一定也存在着一个类似的,甚至更为高级的中枢。 她此刻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频率,或许都处在监视之下。 她绝不能流露出任何超出“岁宴宁”这个表面身份应有范畴的反应。 那么,一个刚刚从戊级跃升为超甲级、并蒙殿主亲自召见的“幸运儿”,此刻应该是什么表现? 几乎是念头闪过的同一瞬间,她脸上已恰到好处地绽开混合着惊喜与不可置信的神情,惊叹地望向绛河: “殿主大人!这…好神奇!您让我坐下的时候,我还心里打鼓呢,没想到这里真的变出了一把椅子!” 绛河唇角微扬,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将长卷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又编成一根粗亮的麻花辫,辫尾系着的长红绳随着她坐下的动作从肩后滑落,垂荡在胸前。 她身下也同样凭空出现了一把椅子,只是那把椅子上铺着厚实柔软的雪白毛毯,看上去远比她身下这把光秃的木椅舒适得多。 她笑起来时眼尾自然上挑,本就秾丽的五官自带几分侵略性。 站立时,那目光中有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感,此刻蜷进宽大的椅中,裹着毛毯,却像一只收起利爪的猫。 “恭喜啊,岁姑娘。” 恭喜什么?是她跃升超甲级,还是考核魁首? 岁宴宁不着痕迹地偏开话锋,面上适时地露出一点赧然与期待,轻声问道:“殿主,之前说的…奖励?” 绛河但笑不语。 下一瞬,二人之间的空地上浮现出一张木桌。 桌面上,静静横亘着一只狭长的黑铁箱。 让她瞬间想起了【极光】,当初也是盛放在如此质地的铁箱中。 难道此次的奖励,是一柄甲级武器? 只是甲级武器何等稀有,每一柄的诞生都需倾注无数珍材与匠人心血,岂会轻易赐予一个区区戊级考核?这未免太过奢侈。 更何况,以戊级之躯,根本无力驾驭此等高阶武器,甚至连其十分之一的威能都无法激发。 除非,赠予者心知肚明,得到它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戊级。 而是超甲级。 岁宴宁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绛河布局至今,诱导平安异变,将她推至风口浪尖,绝不可能仅仅因为沈栀对她另眼相看。 这更像是一个早已铺开的网。 意味着绛河,或许早就窥见了她的秘密。 多少?一角还是全部?是从何时开始的? 她唯一一次踏足潮汐只有评级之时,那时甚至未曾面见这位殿主。 岁宴宁迅速压下翻涌的思绪,重新拾起那副恰到好处的惊喜模样,眼眸晶亮地望向铁箱:“殿主,这箱子里是什么?是给我的吗?” 绛河微微颔首,唇边笑意依旧清浅,轻声道:“打开看看。” 既然她如此说,岁宴宁便不再迟疑。 铁箱并未上锁,她起身双手扣住箱盖边缘,向上一掀。 出乎意料,箱体远比想象中轻。 箱盖被她用力掀开,重重砸在箱体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显得格外刺耳。 气浪微涌,荡起了绛河垂在胸前的红绳,她抬手轻轻压下,非但未显不悦,眼中反而掠过一丝真实的赞赏,目光落在岁宴宁的手臂上:“力量不错。” 岁宴宁“哈哈”干笑两声,看向箱内。 箱中静静躺着一对长刀。 与常见的长剑制式迥异,刀身弧度更为流畅优美,长度也稍短,两柄刀尺寸、形制完全一致,宛若镜中倒影,对称地卧于箱底黑色衬布之上。 “此刀名为双子刃,位列甲级。”绛河起身,走到她身侧,“是我亲手所铸,作为此次考核魁首的贺礼。” 岁宴宁端详着这对利器,心念微动。 很适合般般,般般力量不足,却胜在身形灵巧,擅长突袭,此刀轻灵,正合其路数。 她也确实需要一件既能用于雷霆一击,又能兼顾防御的兵刃。 她并未忘记蒋昀当初对全队的承诺,她合上箱盖,再度看向绛河。 “殿主,此次剿灭变种,我的两位队友同样功不可没,他们…” 岁宴宁准备好的说辞尚未说完,木桌毫光微闪,赫然又多出两柄长剑。 只不过没有铁箱盛装,朴素地横陈于桌面,在旁侧巨大黑铁箱的对比下,甚至被挤到了桌缘,显得有几分局促。 “丙级武器,亦出自我手。”绛河随手拿起其中一柄,递向岁宴宁,“虽为丙级,但比制式武器更利,灵气传导更优,威力自然也更强。” 岁宴宁双手接过,拔剑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确实是好剑,锻造技艺无可指摘,但若与箱中那对双子刃相比,确有云泥之别。 这两柄丙级长剑,恐怕才是此次考核魁首应得的奖励。 那对甲级的双子刃是为她准备的额外赠礼?是因为她跃升超甲级?想拉拢她? 岁宴宁将长剑归鞘,轻轻放回桌面。 “殿主厚赐,在下敬谢不敏。” 绛河眉梢微挑,拒绝她的人不是没有,但拒绝一件甲级武器,倒是头一回,但是转念一想,她既和沈栀关系如此亲近,想来早已从渡厄得了不少好处。 绛河唇边笑意深了些许:“哦?” “此话怎讲?” “在下与队友同心协力,方夺得此次戊级考核魁首,按规矩,奖励理应均等,因此,这柄双子刃恕在下不能独受。” 绛河若有所思地凝视岁宴宁片刻,忽然指向桌缘那两柄相比之下显得朴实无华的长剑:“你想要的是这个?” 那两柄剑本身亦是丙级中的精品,若流落外界,足以引人争抢。 可与那散发着幽光的甲级武器并列,便黯然失色,甚至透出几分寒酸。 这突兀的问题让岁宴宁微微一怔。 她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就在她沉默的间隙,桌面上光华再闪,第三柄形制相同的丙级长剑赫然出现,挤在两位同伴身边,半个剑身悬空在桌缘之外,岌岌可危地晃动着。 岁宴宁:…… “正好,”绛河的声音适时响起,“三柄丙级武器,你与队友一人一柄,至于这双子刃。” 她目光落回那黑铁箱上,语气温和,“是我以个人名义,恭贺你跃升超甲级的赠礼,二者并不冲突。” 她将话彻底挑明,这反倒让岁宴宁感到一丝意外。 在外人眼中,她与沈栀关系匪浅,多半会被视作其下属或盟友。 想必在绛河心中,亦是如此。 此刻,对方以甲级武器为礼,无异于一场公开的争夺,无声宣告:“我能给出更好的价码,离开沈栀,投入我的麾下。” 平心而论,若她真是个寻常人,面对如此厚赠,很难不心动。 与沈栀相比,绛河此刻表现出的大方与直接,确实更具迷惑性,也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若她顺势而为,假意转投绛河,是否更能 接近救世计划的核心真相? 思绪流转间,岁宴宁笑了笑,再次拱手,姿态比先前松弛些许:“殿主厚爱,在下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既然对方执意要送,将好处硬塞到她手中,她也没有硬要推出去的道理。 更何况,她并未承诺任何事,交易不曾成立,自然无需背负任何代价。 绛河见她收下,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岁宴宁的手臂。 “你身上,没有金莲吧。” 她一招手,下方静候的侍从立刻躬身奉上一个样式古朴的小木盒。 岁宴宁垂眸望去,眉头拧起。 “这是何物?” 盒中之物竟是活的,一条细如发丝的猩红丝线正缓缓蠕动。 它没有虫类的环节躯节,通体光滑,却在岁宴宁俯身探头看时,那线头微微昂起,仿佛拥有独立的意识,迎上她的视线。 她…这是在和一条不知算不算虫子的红线对视? “此乃金莲虫。” 绛河解释:“将它种入你的身体,肌肤之上便会浮现一朵金莲,金莲的诸多妙用,你应当知晓,我不再赘述。” 她的目光掠过桌上那几柄长剑,续道:“稍后,我会命人为你及你的队友备足物资,这也算是我个人对你的一点嘉奖。”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岁宴宁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作为神谴之地唯二的超甲级神使,你与沈栀,皆是人族不可或缺的瑰宝,沈栀身居高位多年,根基深厚,你初露锋芒,想必心中疑问良多,况且,你二人同处渡厄,众人难免在心中暗自比较。” 她话音微顿,像是递出了一把无形的钥匙。 “若你因此感到烦闷抑郁,无人可诉,随时可以来找我。” 绛河执起岁宴宁的手,又自盒中拈起金莲虫,将其放在岁宴宁白皙的手腕内侧。 岁宴宁没有挣扎,十分顺从的忍受着无比恶心的虫子在她手腕青筋上微微蠕动。 绛河特意点明为她备下了足够的物资,又笃定她身上没有金莲,无非是算准了她无法凭自身带走所有奖赏。 倘若她此刻拒绝,便等同于承认自己怀有储物功能的异宝,而空间戒指这等辉煌年代的遗珍,在神谴之地过于惊世骇俗,她绝不能暴露。 细长的红虫在她腕上微微蠕动,它昂起头端,尖锐的口器猛地刺入皮肤,像是被蚊虫叮咬。 虫子的细长身躯开始奋力向皮下钻挤,周围的肌肤被撑起,泛起细微的、令人不适的褶皱。 一种活物在皮下游走的异物感传来,带着冰凉的滑腻,让岁宴宁忍不住脑补,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多时,蠕动停止了。 在它没入之处,肌肤上缓缓浮现一朵精致繁复的金色莲印。 “试试看。”绛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单手托起沉重的黑铁箱递到岁宴宁面前,手臂线条微微绷紧。 岁宴宁心念微动。 下一刻,铁箱在她眼前凭空消失。 由金莲展开的光屏上,数个储物格清晰显现。 第一个格子里,一个黑铁箱的图标正静静悬浮。 她把其余三柄长剑依次放入储物格中,光屏上第二个格子随即亮起,三柄剑的图标整齐地排列其中。 看来每个储物格被完全占满后,才会启用下一个。 若不是金莲带有定位功能,单论其储物之便,实在远超空间戒指。 戒指内部虽广阔无垠,却混沌未分,所有物品杂乱堆积,每次翻找都要耗费她好长时间。 相比之下,金莲这种井然有序的格子划分,寻物取用一目了然,确实实用得多。 她收敛心神,向绛河道谢,端详着手腕上那枚精致的金莲印记。 “可还顺手?”清冽的嗓音自身侧响起。 绛河的声音与容貌存在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在未见其人之前,岁宴宁曾以为拥有如此秾丽且富有攻击性容貌的人,嗓音也该是威严甚至冷硬的才对。 尤其她还是一位以凡人之躯执掌潮汐的殿主。 然而,绛河的声音却更像山间清泉淌过溪石,潺潺而来,不疾不徐,不带丝毫焦躁与火气,天生便有一种抚平心绪躁动的宁和力量。 见岁宴宁点头,她温和笑了笑,又问道:“此番出任务,还顺利吗?” 91. 盗取令牌 岁宴宁面上不露分毫,只轻轻摇头,目光纯然地迎上绛河的注视,歪了歪头有些困惑:“说起这个,确实有些蹊跷,我们正与岑瑾交手时,应钰那组追捕的变种竟突然朝我们冲来,随后便与岑瑾缠斗在一处,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说着,她甚至朝前凑近了些,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神态:“殿主大人,我有一事不明,若并无亲缘关联的变种之间,也能互相产生感应,乃至召唤吗?” 绛河沉默地回望她,在对方那双清澈漆黑的眼瞳里,清晰看见自己平静无波的倒影。 “不能。” 岁宴宁闻言,缓缓直起身,拖长了语调,轻轻“诶”了一声。 “那就真是奇了怪了。”她蹙起眉,像是百思不得其解,“那变种分明是个孩童模样,一来便直奔岑瑾而去,连看都未曾看我们一眼,像是被岑瑾刻意呼唤而来的一般。” 绛河神色未变,微微一笑:“或许,只是巧合吧。” 之后二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一问一答,绛河问,岁宴宁答,包括但不限于:住在哪,父母朋友在不在身边,有没有困难,物资够不够,岁宴宁都一一笑着回应。 偶尔,她也会顶着一张不谙世事的面容和恰到好处的天真与困惑,适时反问。 “殿主,那些灵玉究竟是如何运转的呀?” “您自身无法运用灵气,又是如何锻造出这等神兵利器的呢?” “您也能自如地使用武器吗?” “我们神使上交的那些庞大灵气,最终都流向何处了呢?” 岁宴宁微微歪着头,秀眉轻蹙,仿佛真被这些问题困扰了许久。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下方垂首候命的侍从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偷偷抬眼,正欲打断谈话,却撞上绛河轻飘飘扫来的视线。 让他瞬间僵住,不敢有任何动作。 这位殿主似乎极少有与人闲谈的空闲,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穿着一身便衣见客,忘了待客该有的礼数。 一件质感厚重的披风从虚无中凝聚,轻柔地落上她的肩膀,长摆及地,如羽翼般温柔地将她裹住。 这是全能管家吗?岁宴宁有点羡慕,她也想要。 可转念一想,她好像没有自己的房子。 作为沈栀的同盟,让他送一套房子,最好是三层楼带庭院的那种,应该不过分吧? 当然,这些杂念只是瞬间闪过。 她抛出那些看似天真、实则逾矩的问题,知道绛河并不会回答,只是想令她尽快感到厌烦,早些将她打发走。 眼前蓦地掠过一抹暗金流光,轻柔地缠绕上绛河的肩颈。 那物质极其柔软,如同流淌的熔金,却奇异地维持着围巾般的形态,虚虚实实地萦绕在绛河颈间,光晕流转。 “他叫归墟之喉,是我的武器。” 岁宴宁头一次看见如此形态的武器,仿佛是拥有生命的暗金色液体。 世间所有兵器,都必须能够承受灵气运转,而使用者则是作为灵气的直接输出方。 可绛河分明没有灵气,她是如何驾驭这归墟之喉的? 仿佛感知到她的困惑,绛河缓缓抬手。 那暗金液体像是听到了召唤,顺从地沿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如一条苏醒的巨蟒,温顺地缠绕在她的臂膀上。 “他能储存灵气,” “海量的灵气。” 话音未落,那暗金液体骤然膨胀。 他的主体向空中急速蔓延,身形被拉长、拓宽,转瞬间几乎笼罩了整个纯白空间。 但仍有一缕细细的金色流束,如同归巢的倦鸟,始终缠绵地绕在绛河的手腕上。 暗金液体只舒展了一瞬,便迅速回缩,最终凝成一个精巧流动的手镯,环在绛河腕间。 绛河只解答了她这一个疑问,随后便坐回椅中,不说话,却也未示意她离开。 岁宴宁心下有些茫然,这与她此前构筑的绛河形象相去甚远。 当初在张艳处得见画像时,她以为这该是个寡言少语、雷厉风行的掌权者。 可方才绛河那一番看似关切备至的询问,岁宴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信口编撰,想到哪说到哪。 绛河应当早已察觉她在说谎,却并未当面揭露,甚至还在她那些信口抛出的问题中,挑选了一个给予解答。 这就是上位者的宽宏博爱吗?有那么一瞬,岁宴宁几乎都要觉得,这位殿主或许并非全然是工于算计的权谋家。 等了许久,她也不开口说话,岁宴宁只能主动起身辞行,绛河并未相送,却在此时突然开口:“所有神使上交的灵气,最终都会汇入灵气囊。” “而灵气囊,就在地下十一层。” 岁宴宁脚步倏然一顿。 她为何要将此等机密告知于她? 是刻意引诱她前去? 此刻她该作何反应? 恐惧?惊慌?毕竟这是关乎世间生死的秘密。 可岁宴宁心中翻涌的,唯有按捺不住的兴奋,她正愁不知从何下手,绛河竟直接告诉了她答案。 强压下几欲扬起的唇角,她转身惊叹道:“藏在那么深的地方,很安全啊!” 绛河一怔,像是全然未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竟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岁宴宁告别绛河,眼前光影明灭,侍女带她返回第一层。 她瞧着前面引路侍女的背影,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这位姑娘,要进入潮汐,是否只有传送阵这一条路?” 侍女应声转过头,脸上的神色恭恭敬敬,眼皮却微微垂着,眸底藏着一丝戒备。 “岁姑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不过一时好奇。”岁宴宁神情坦然,唇角噙着抹浅淡笑意,“我在想,若仅凭传送阵往来,每日进出殿中的凡人如此之多,难免会与殿主相遇,殿主声威赫赫,受众人敬仰,这般频繁现身,不会引得骚动吗?” 这话问出来,侍女似乎暗自松了口气。 她随侍殿主多年,深知刺杀之事屡见不鲜,纵有归墟之喉护持,可殿主亦难免劳神应对,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亦非罕见。 眼前这位岁姑娘,虽是初晋超甲之列,听她与殿主方才谈话的口气,似乎归属令主,可外界却无半点传闻。 这人就像是 凭空冒出来一样。 这般无根无系的人物,若能招揽至殿主麾下…… 这么一想,侍女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 身后传送阵光华流转,明暗交织的光影在她面容上静静淌过。 她转回身,一边引路一边多说了几句:“寻常凡人至多可至地下二层,潮汐平日接待的多是凡人,人数浩大,故自大殿至地下二层皆对外开放,众人皆可借传送阵往来。” 说话间,二人已步出阵外。 此处是地下六层,专门存放供给神使的高阶物资。 殿内开阔,未设隔间,岁宴宁一抬眼,就看见一扇巨门巍然而立,几乎贯穿整座殿宇,门上简简单单悬着一块牌匾。 “超甲级…这是专供超甲级用的仓库?” 侍女点了点头,伸手推开门,侧身让岁宴宁先进。 “地下三层至六层,皆属神使专用高阶物资仓,故自地下三层起,便需换用第二条传送阵,而自第七层始,至第十一层,另设第三条传送阵,此阵非得殿主亲领,或持殿主亲授令谕,不可通行。” 岁宴宁心中了然,果然如渡厄一般,层层禁制,森严周密。 这么说来,如果她想下到最底层、找到灵气囊的位置,不光得摸清另外两条传送阵在哪儿,还得弄到能让阵法启动的钥匙,也就是殿主亲授令谕。 是她们腰间挂的令牌?还是像渡厄那样,权限直接刻印于人身上,而并非外物?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位殿主,可比沈栀慷慨大方多了。 她金莲中的储物栏不过初阶,容量有限,绛河却似早有考量,所赠尽是灵气纯净的食水丹药。 丹药数目虽不多,却皆为上品,功效包括静心明神、急速恢复灵力、护住心脉、止血止痛等。 超甲之位的份例,果然非同凡响。 看着储物栏里被塞得满满当当、井然有序的样子,岁宴宁忽然就懂了般般为什么总爱囤东西。 这种扎实的拥有感,确实让人上瘾。 “岁姑娘,我送您出去吧。”侍女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该办的事已经办完,她本也只是想借着解答多示个好,让这位岁姑娘对殿主多些好感。 可不知为何,方才对上岁宴宁那双深潭似的眼眸,竟不自觉多说了几句。 回程一路,她便格外沉默。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即将踏进传送阵的瞬间,侍女忽然觉得衣角被人轻轻拽住了。 她茫然回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那双眼睛里。 漆黑的瞳孔仿佛深漩流转,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只觉得魂魄一轻,像是飘了起来,阵阵眩晕中,岁宴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字一句,清晰却飘忽:“你亲眼看着岁宴宁离开了潮汐,之后你的肚子突然剧痛无比。” 侍女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喃喃重复着:“离开…” 下一刻,她浑身一激灵,眼神倏地恢复了清明。 小腹猛地一阵刀绞般的剧痛,疼得她弯下腰,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五官皱成一团,捂着肚子就朝不远处的茅厕踉跄奔去。 92. 锻炉 传送阵内,岁宴宁指尖捏着一枚令牌,样式和潮汐其他人佩戴的没什么区别,没刻名字,上面的云纹也一模一样。 她想起刚才从地下八层上来时,传送阵曾在七层短暂停了一下。 她以为到了,正要往外走,却被侍女拦下。 那时侍女只是站在阵内,伸手向阵外凌空一拂,阵法便再度运转,将她们送到第六层。 依侍女所言,从第七层开始就是第三条传送阵,需要绛河亲自带领或授权,可绛河并未在侧,她们却能从第三条阵顺利换到第二条阵,还下到了第六层。 这说明,侍女身上带着第三条阵的通行权限。 而这权限,究竟是附在这令牌上,还是烙在侍女本人身上呢? 岁宴宁掂了掂手中轻巧的木牌,目光垂下。 看来,得试了才知道。 不过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想。 根本不存在什么三条传送阵,从头到尾就只有一条。 只是在经过地下三层和七层这些关键节点时,得像刚才那侍女一样,做个离阵又归阵的动作,便算作换乘了。 此刻,她站在地下七层的传送阵里,阵光刚散尽。 她抬眼望去,这一层像是个藏兵阁,殿中林立着诸多木架,各式兵器井然陈列,最深处靠墙的位置,并排摆着五口黑铁箱,幽光沉沉,想来都是甲级武器。 岁宴宁将袖中那枚令牌握紧,试探着将手伸出阵外。 令牌表面掠过一丝微光,她的手掌毫无滞碍地穿了过去,待她将手收回,传送阵果然再次亮起光华,缓缓运转起来。 看来,绛河所授的权限并非系于人,而是附在这令牌之上。 若无此令,纵是贴身侍女,也进不得地下三层以下。 如此要紧的物件,那侍女追随绛河多年,怕是早已刻入心神深处。 纵使自己篡改了她片刻记忆,恐怕不出半个时辰,她便会惊觉令牌遗失,急急前去补办。 届时,自己会不会被困在阵中? 她的时间不多了。 但岁宴宁并未急着直下十一层。 绛河那般直白地将灵气囊所在相告,摆明了是请君入瓮,赌的便是她定会去探。 虽只短短一刻钟的相处,这位殿主却似已摸透了她的性子,她确实不是畏首畏尾之人,许多事上更喜欢一劳永逸。 答案既已悬在眼前,改日再去?这确实不像她的作风。 不过,她今日有约了。 应钰尚在殿外等候,若真陷在十一层,出得来也罢,倘若出不来,岂不是放了人家鸽子? 正想着,传送阵的光芒暗了下去,停在了第九层。 阵门刚开,一股混杂着金属焦灼与湿重汗意的热浪扑面而来,激得她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与此同时,各种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杂沓的脚步声与低促的人语也一股脑儿涌进耳朵。 殿内约有十余人,清一色穿着被汗水浸透的白色短打,步履匆匆,往来忙碌。 整座大殿密不透风,闷热得犹如蒸笼。 她很快寻到了灼热气息的源头,距离传送阵不远处,立着三座敞口的锻炉,炉中烈焰升腾,将周遭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于姐,您来啦。”有人冲她打招呼。 岁宴宁冲来人点了点头,在没人看到的更靠近地面的地方,一层极为浅淡的黑雾缓缓蔓延,攀附上所有人的身体,在他们看到岁宴宁的瞬间覆盖他们的记忆。 在这些人眼中,她就是侍女,也就是他们口中的“于姐”。 看来于姐在此处地位颇高,也是,身为绛河近侍,掌通行之权,参与殿中诸事也不足为奇。 路过的人都恭恭敬敬地冲她点头致敬,岁宴宁略一回应,他们就又小跑着忙去了。 殿中不管男女,身上的短打被汗水浸湿,高高束起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可他们面上却无半分苦色,眸光反而亮得灼人,如同被那炉中烈火点燃,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每座锻炉边皆围有两三人看守,时不时从锻炉中取出不同样式的武器查看锻造进度。 岁宴宁没敢靠太近,只沿着外围缓步查看,绕到左边时,她从炉身的缝隙间瞥见,后面似乎还有一抹黑色。 ……不止三座锻炉? 她加快脚步,沿着外圈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传送阵旁。 外围竟整整齐齐立着六座形制相同的锻炉,炉身黝黑,铸有古朴纹路,炉口烈焰熊熊,显然皆在全势运转。 而在六座锻炉环抱的正中央,还矗立着一座更为巨大的主炉。 如沉默的巨兽盘踞,炉口严密封盖,不见火焰,也不冒黑烟。 正思索着,旁边有人拉着一口带滚轮的铁箱匆匆跑过,那人步伐仓促,岁宴宁避让不及,箱底木轮一不小心轧过她的足尖。 嘶! 尖锐的刺痛传来,好在箱子不重,应只是肿痛,未伤筋骨。 拉箱子的男子这才惊觉,见轧到的是于姐,脸色霎时白了,慌忙将箱子抬起。 “对、对不住!于姐!小人一时眼拙,没瞧见您!”他垂着头连连告罪,本就汗津津的脖子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在害怕,他在害怕什么? 于姐代表的是绛河,他怕的是绛河? 男人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恐惧和谄媚扭在一起,显得格外扭曲,并非像是惧怕寻常责罚,倒像是…惧怕被拖入某种比死更可怖的境地。 岁宴宁并未作声。 这沉默却让男子愈加惶恐,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前额重重叩在地上:“于姐饶命!小人知错了!任您如何责罚小人都认,只求您…只求您千万别将小人投进炉子里!求您开恩!” 他声音颤抖,话都说不清楚,但岁宴宁仍捕捉到了两个不应该出现在这句话中的字。 炉子。 做错事的人会被扔进炉子? 这人怕成这样,从前定是亲眼见过,又或许,被扔进锻炉中的,不止潮汐中人? 岁宴宁眉头微蹙,能在此处锻造神使所用武器者,怎么也算得上殿中核心匠人了。 可这般有技艺在身的人,竟也能被随意处置,如柴草般填入炉中? 她忽然想起那些每日进出潮汐的、络绎不绝的普通人。 他们若是行差踏错,是否也会…… “起来吧。”岁宴宁学着侍女的语气,淡淡开口,“我今天心情不错,不跟你计较。” 男子如蒙大赦,又连磕了几个头,才手脚发软地爬起,面上堆满讨好之色:“谢谢于姐!谢谢于姐!您今日过来是…” “视察。”岁宴宁边说,边朝中央那座巨型锻炉走去。 男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忙不迭地表忠心:“于姐放心!大家干活都特别卖力!殿主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我们,是我们的福分!绝对不会出半点差错!” 岁宴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另一侧漆黑的炉身,忽然顿住。 炉壁之上,一道暗红血痕自高处蜿蜒而下,因炉身灼热,血迹难以干涸,竟一路淌至底座,在炉壁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仿佛将整个炉子生生劈开。 她抬手指向那抹红痕,语气平淡,却无端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意味,听在男人耳里,便成了审问:“这是什么?” 男人身子猛地一颤,竟不顾滚烫,扯起衣襟就往炉壁上擦去,试图将那痕迹抹去。 岁宴宁伸手扣住他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她微微眯起眼,凑近了些,“我问你,这是什么?” 男人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是…是变种的血。” 变种的血?他们用变种来锻造武器? “为何不清理干净?”岁宴宁追问。 男人眼神飘忽,声音渐弱:“因为他…挣扎得太过厉害…” “因何?”岁宴宁没听清。 男人闭上眼,仿佛认命般颤抖着提高了声音:“因他活性极高!我等几人合力方才勉强制住,仓促投入炉中后,只顾收拾残局,未曾留意这溅出的血污…” 看着岁宴宁的脸色沉了下去,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们用的竟是活的变种? 岁宴宁心下一凛。 难怪先前在潮汐外撞见那支队伍,她当时就感觉铁笼中押送的是活物。 她想起界痕之壁下那名当场异变的变种,也是并未就地格杀,莫非,这便是沈栀与绛河之间的交易?渡厄负责活捉、供给变种,潮汐以其锻造灵器,再交还渡厄。 所以,那些能够承载灵气、运转如意的武器,竟是如此得来?用神谴之地最能吸纳天地灵气的变种作为锻造原料? 那普通人呢?普通人于此,究竟是作为原料,还是…仅仅充当柴火? 岁宴宁心下一沉,为诛灭变种,神使必须倚仗武器,武器由潮汐供给,而手持武器的神使,转而去活捉更多变种交予潮汐。 形成一个完美的、自洽的闭环。 倘若枯髓境的异变不再加剧,这般精巧的循环,或许真能为神谴之地换来长久的太平。 然而,变种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敌人。 域族才是。 域族的战力、战斗方式和变种完全不同,现有的武器很难应对,目前所知,能直面域族还全身而退的,只有甲级以上。 为了提升整体战力,就必须提升武器。 要提升武器,就需要更多变种作为原料。 岁宴宁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荒唐的猜测,潮汐会不会暗中诱使普通人异变为变种? 就像平安那样? 沈栀和绛河的交易里,是否也包括了“引诱普通人异变”这一条? “下次注意点。”岁宴宁没有多问,只轻飘飘撂下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大殿深处走去。 男人慌忙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招呼人过来擦拭血迹,自己则赶紧小跑着跟上她。 岁宴宁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缓,男人纵使腿脚发软,也很快便追上了她。 她对此地不熟,怕不小心踩到什么不该踩的、碰了什么不该碰的,反而引人怀疑,不如让这男人在前头带路,更稳妥些。 中央那座巨型锻炉,规模大得惊人,几乎抵得上外围五六个炉子加起来。 其形制也截然不同,炉身幽深如墨,仿佛将四周光线都吸了进去,表面粗砺嶙峋,细看之下,竟隐隐勾勒出类似筋络血管般的扭曲纹路。 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微微下陷,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男人似乎想表现他们的勤勉,特意领着岁宴宁贴近炉身,绕着巨炉慢慢走了一圈。 岁宴宁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问道:“这批武器还要多久?” 男人恭敬回道:“约莫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她来不及亲眼看到武器出炉了,她最多只能再拖延半个时辰,一旦侍女办完令牌挂失手续,权限失效,她想出去就难了。 “好好守着吧。”她说完,像是个视察完毕、对下属工作表示满意的上级,抬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转身朝传送阵方向走去。 离巨型锻炉越远,脚下黑灰积得越薄。 外围六座炉子周围,也各自积着一圈灰烬。 岁宴宁低头看着地面,脚步忽地一顿。 在巨炉与一座外围锻炉之间,灰烬稍薄处,隐隐透出一抹陈旧的暗红色泽。 93. 铁笼 又是血?看颜色,像是陈年旧痕了。 她眯起眼,仔细看了看。 不对,这抹红痕边缘异常齐整,不似喷溅泼洒而成,倒像是有人以鲜血为墨,在地面细细勾勒出一道笔直界线。 岁宴宁脚步一顿,改变了主意。 她转向身旁自从听说她要走就明显松了口气的男人,淡然道:“我自己随便看看,你去忙你的吧。” 男人“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连声应着“是,是”,目送岁宴宁背影,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 岁宴宁靴底缓缓蹭过地面,黑亮的皮面上很快推起一层灰。 她轻轻跺脚,灰烬簌簌落下。 她开始绕着巨炉慢慢走,一圈,两圈。 脚时不时看似无意地踢蹭着地面,终于,在某处被她踢散的黑灰下,露出了底下蜿蜒曲折的红色线条。 红线走势看似杂乱,但稍加辨认,便能看出是以巨炉四角为基,对称分布,并且似乎正朝着外围六座炉子的方向延伸开去。 岁宴宁不动声色,拖沓着脚步,走到外围一座被巨炉阴影遮挡、附近暂且无人的锻炉旁。 她俯下身,手指在满是黑灰的地面轻轻一拂,一股力量轻柔荡开,积灰向四周散退,露出了底下完整的图案。 一幅以鲜血绘制而成的巨大阵图,在地面上赫然显现。 外层的阵环,正好将六座锻炉圈在中央,每座炉子的底座都与阵纹紧密相连,接口处血槽密布,如同蛛网,仿佛将炉脚“缝合”在了阵法之上。 阵纹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明暗,像在呼吸,又像是能量的导管与阀门,正将六座锻炉从变种中汲取的能量,经过复杂的转化与汇聚,导向核心。 此刻,那些脉络正随着能量的输入,一下、一下,微弱地搏动着。 如同活物的心脏。 这是...禁术! 岁宴宁脑海中许多零散的疑惑,在这一刻突然串联起来,有了答案。 在普通人交织的潮汐,即便有变种作为原料,又是如何锻造出能承载灵气的武器? 原来是通过禁术。 只要备好原料,控好火候,设好工具,哪怕是不通厨艺的人,也能炮制出一桌佳肴。 禁术,就是那套现成的工具。 千百年来,禁术一直为人族所不齿,沾染禁术者,无论此前何等尊荣,事后必堕深渊,万劫不复。 只因禁术以人之血肉为食,一旦启阵,便再难停止。 这是潮汐绝不能为外人知晓的秘密。 “于姐?” 岁宴宁身形一僵,缓缓直起身。 不知何时,那男人又折返回来,站在了她身侧。 这座锻炉周围的黑灰已被她方才的动作尽数拂开,底下诡谲的阵图暴露无遗。 男人面带探究,“于姐,您这是在做什么?” 岁宴宁眼睑微垂,面色倏地一沉,劈头盖脸的先发制人:“我以前没说过吗?!这些黑灰需时常清理!覆盖了阵图,影响了阵法运行,锻造出的武器品级参差,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是我的话不管用了,还是殿主的话,你也敢不当回事!” 她语调上扬,像极了于桐平日里的语气,男人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慌忙低下头,急声辩解:“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见您在此停留许久,担心阵法有异,才急忙过来查看。” “待会儿自己下去领罚。”岁宴宁冷声道。 她估摸着,这男人如此畏惧,除了怕被扔进炉子,多半还因潮汐另有一套严苛的惩戒规矩。 果然,话音刚落,男人脸色唰地惨白,再不敢多言。 岁宴宁没再理会他,时间紧迫,她必须立刻前往第十层。 她快步走向传送阵,在踏入之前,先一步将握着令牌的右手伸入阵中。 下一秒,她的手臂像猛地插进了凝固的泥潭,前进不得。 岁宴宁心下一沉,用力将手抽出。 掌中那枚原本泛着莹润白光的令牌,此刻已光泽尽失,灰败暗淡。 糟糕!于姐提前办完了手续。 她被困在第九层了。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轻重错落交叠,显然不止一人。 冷汗浸湿了后背,岁宴宁攥紧了手中的令牌。 于姐不会无故停在传送阵前毫无动作,更不会将手伸入阵中却未能启动法阵。 她在阵前停留得太久,已经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周围原本零散的动静渐渐平息,数道视线扎在她的脊背。 怎么办?消除所有人的记忆? 这办法固然可行,这些人从未被篡改过记忆,不会像般般那样出现记忆碎片的情况。 可…之后呢? 若她困在此地一直无法离开,难道要一次次抹去他们的记忆?直到某天有人察觉异常,发现本该按时交割的武器迟迟未到? 这不是长久之计,她迟早会被发现。 这些工匠手中的令牌,会不会也和于姐一样有绛河的授权? 不会,他们对于绛河来说,不过是出点差错就会被投进锻炉的消耗品,又怎会给他们自由穿梭第三条传送阵的权限。 身后细碎的议论声越来越近,他们在盯着她,缓缓靠近,却又忌惮着她的身份,谁都不敢做打破沉默的出头鸟。 直到面前的传送阵忽然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刺眼的强光迸发,岁宴宁下意识闭上了眼。 有人来了。 “诶,于姐好!” 她微微侧身让开通道,冲走出的四人点头致意。 四人皆身着潮汐白袍,推着两摞铁笼,单个笼子已经很高,两个叠起几乎顶到殿顶。 笼底血迹斑斑,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气。 上层铁笼空空如也,下层却躺着一道人影。 准确说,是尚存气息的变种。 他周身裹着一层极其稀薄的虹彩般的油膜,本该嵌在胸前的晶骸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血洞,几条粗壮的血管像扭曲的蚯蚓攀附在洞口。 胸膛微弱起伏着,显然陷入深度昏迷。 他快死了。 “来了。”岁宴宁压着声线,刻意维持着于姐惯有的冷肃。 领头那人十分健谈,招呼另外三人打开笼门,将奄奄一息的变种拖出来,交给候在一旁的工匠。 回身便凑上前来,眉飞色舞地跟岁宴宁描述如何设伏、缠斗,才总算活捉这只化神期变种。 岁宴宁边听边适时表示赞叹,目光不经意扫过地上蔓延的血迹。 铁笼四处渗血,拖拽过程又撕裂了那变种腹部的伤口,鲜血泼洒一地,触目惊心。 领头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想起于姐素爱干净,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连忙招呼另外三人寻来破布,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擦拭。 他们都是普通人,不会清洁法术,只能用布巾反复蹭抹,弄得满手是血。 工匠们早已围拢在那变种旁,低声议论着该投入哪座锻炉,没人再关注岁宴宁。 她趁机绕到铁笼后方,巨大的笼身恰好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她踮起脚尖凑近上层空笼,这笼壁血渍寥寥,与下层相比堪称干净。 可能 是因为关押在其中的变种更弱、更容易制伏,因而受伤不重。 他被送去了哪里?第十层吗? “喂。”岁宴宁从笼后探出头。 “于姐,您吩咐?”领头人手上满是鲜血,他在破布上随手抹了抹,虽满地满笼是血,他那身白袍竟未沾半点。 “这里面关着的人呢?”岁宴宁问。 领头人先是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上层空笼才反应过来,随即压低声音,警惕地瞥了眼忙碌的工匠们,引着她往角落退了两步:“于姐您还不知道吧?我们这次可捡着大便宜了!” 岁宴宁皱着眉跟上,听他继续说道:“我们抓捕这只化神变种时,竟发现这是一对夫妻!偏巧那男子虽是化神期修为,女子却刚异变不久,连金丹都未凝聚,我们便将男子的晶骸植入女子体内,逆转了她的异变!” 他笑得满脸得意,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我们刚把那女子送去第十层,就赶紧拖着这男人过来了,他被挖走晶骸,活不了多久,我们可是跑死好几匹马才赶回来的。” 他说着,讨好般弯下腰,眯眼笑道:“对了于姐,您看我们这差事办得漂亮吧?能不能在殿主面前帮我们美言两句?这活儿可不是人干的,还得瞒着一起出任务的那群大老粗,身心俱疲啊!” “大老粗?”岁宴宁捕捉到关键信息。 “就是那群神使呗!”领头人撇撇嘴,语气不屑,“他们懂个屁,非要把那女子送去什么医馆,要我说,什么医馆比得上潮汐?劝了半天,他们才放心让我们将人带回来。” 见岁宴宁微不可察地点了头,领头人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躬身行礼,生怕岁宴宁反悔:“多谢于姐!多谢于姐!” 岁宴宁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忙活,他立刻眉开眼笑地颠颠跑回去,拿起破布更卖力地擦着地。 待他转身,岁宴宁脸上的淡笑瞬间敛去。 潮汐为何要将逆转异变的普通人运往第十层?又为何要瞒着神使? 按领头人所说,每次逮捕变种都是潮汐与渡厄组队,双方默认活捉后送往第九层炼造,可这逆转后的普通人,显然不在约定之内。 渡厄的普通成员或许不知情,但沈栀呢? 以他的缜密心思,真会对这种反常一无所知? 岁宴宁心头沉了沉,或许正因所做之事过于骇人,才需对更多人隐瞒,不仅是渡厄的普通成员,就连常年居于第九层的这些工匠,亦被蒙在鼓里。 她忽然想起方才铁笼从传送阵出来时,鼻尖萦绕的那股气息,除了潮湿的霉味和浓重的血腥,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青涩腥甜,类似青草地的气息。 那味道算不上好闻,却和无相域展开时弥漫的气息有七分相似。 按理说,无相净化属于直接吞噬异变灵气,而晶骸作为能量体,一旦从原主身上剥离,便会本能地寻求新宿主,疯狂吸取其异变灵气,从而达到逆转之效。 这好比在水桶底部开一小孔,任水流缓缓泄出。 而无相的吞噬,则更像将水连桶一并吞下,再原封不动地吐出,顺便把那小孔修补完好。 二者方式迥异,本质却相同。 他们专程将此类人送往第十层,而非第九层,且第九层众人毫不知情。 这足以证明,第十层所锻造的,绝非寻常武器。 依照她与应钰的推测,救世计划的核心在于“灵气囊”与“合适的容器”。 而这容器究竟是人,抑或他物,她们无从知晓。 纵使造神成功,那也不过是一具塞满纯净灵气的躯壳,没有意识,又如何替代天道,主宰万物? 94. 逛街 四人很快将地面血迹清理干净,重新将铁笼推入传送阵,岁宴宁也随步跟上。 “你们近来如何?”她随口问道。 “哎,老样子!整日在外奔波,我们八个兄弟已许久未曾聚齐了。” 话音一落,其余三人也齐齐叹了一声,似是被勾起满腹牢骚,纷纷七嘴八舌地央求岁宴宁向殿主说情,好让他们歇上几天。 岁宴宁欣然应允。 反正她本就不是他们口中的于姐,眼下无论答应什么,待会儿他们都会忘记。 八个人…岁宴宁蹙了蹙眉。 四人一组,分为两队。 除了绛河与其贴身侍女,再加上第十层的工匠,以及这八人,潮汐中知晓第十层秘密的,恐怕便只有这些人了。 传送阵的嗡鸣声渐渐急促,白光越来越盛,岁宴宁忽然转过身,面向众人,唇角缓缓勾起。 于姐在他们面前极少展露笑容,唯有在殿主跟前才偶有笑意。 此刻眼见她嘴角越咧越开,那双浑圆的眼睛睁得极大,四人顿时感到一阵寒意蹿上脊背。 他们因极度恐惧而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盯住她漆黑的瞳孔,直到那瞳孔深处仿佛隐隐化作了竖瞳。 “第十层有什么?” “有…有…”四人眼神呆滞,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他们同时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喉咙,颈间青筋暴起,眼眶迅速充血。 他们说不出口。 是被种下了禁制。 绛河既已掌握禁术,在他们身上施加禁制也不足为奇。 这类附于人身的禁制往往设得粗浅,若过于严苛,极易损伤意志与神志,为免伤人根本,通常只在大脑表层覆上薄薄一层。 只要岁宴宁持续追问,再以丹药吊住他们的性命,未必不能在死前撬出些什么。 但这四人必会死在传送途中,终究是个麻烦。 岁宴宁揉了揉额角。 她思考时习惯用手指缠绕发间花苞上的毛球绳结,此刻却未触到那熟悉的柔软。 那根头绳,早在与岑瑾交手时便不知所踪。 恍惚间,她想起沈栀离开时,发尾那枚同款白毛球随着动作轻晃,乖巧贴在他脖颈处的模样,心头更添烦躁。 面前四人仍目光空洞地僵立着,传送阵的光芒已开始扭曲,即将抵达终点,她没有时间了。 岁宴宁眼神一凛,冷喝一声:“面壁!” 刹那间,除领头人外,其余三人如同提线木偶般齐齐转身,面朝传送阵外壁。 领头人涣散的视线缓缓聚拢,落在她脸上,那目光虽有焦点,却空洞得像蒙着一层白雾,瞳孔深处,清晰映出的是岁宴宁的模样,而非于姐。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猩红骤然席卷了她的视野,带着熔浆般的炽热温度,仿佛要将她的眼球灼烧殆尽。 画面中央,猩红逐渐凝聚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似人非人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 不过一瞬,剧痛从眼球炸开,岁宴宁猛地回神。 她成功窥见了领头人记忆的一角,但记忆同样被禁制重重覆盖,她只来得及看见一片模糊而刺眼的红。 岁宴宁双目剧痛,眼前光影迅速暗下,她抢先一步越过众人,踏出传送阵。 身后传来四人的低吟,领头人用力甩了甩头,揉着发疼的额角嘟囔:“真是奇了怪了,刚才怎么突然头晕眼花的。” 眼前闪过一个身影,他下意识想拽住那人衣角,可她脚步飞快,转眼便没入往来的人群中。 他方才…是要找谁来着? “诶!于姐!”视线里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领头人连忙拨开人群,赶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 于桐刚办妥新的令牌,正往腰间系挂,闻声回过头来,看见几张熟悉面孔。 “事都办完了?”她随口问道。 领头人脸上顿时堆起得意:“哎,于姐我跟你说,我们这次可走运了…” ...... 湿热的泥土气息从脏腑深处蜿蜒而上,渗过肌肤,轻轻蒙住了她的眼睛。 岁宴宁仰起脸,能感到阳光在眼皮上灼烫的热度,以及无相逸散的微微凉意。 二者交融,稍稍缓解了眼底的灼痛。 她轻吁一口气,听见身侧有人靠近。 “岁姑娘。”应钰见她自殿中出来便一直仰头不动,等了片刻仍不见反应,心中担忧,这才上前唤她。 往来的白袍黑袍无不侧目看她。 岁宴宁虽及时拉上兜帽遮去大半容颜,可方才在场之人不少,那张过于出挑的脸本就扎眼,如今又成了新晋的顶尖强者,消息早已在人群中悄声流转。 形形色色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却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这可是神谴之地唯二的至强者,即便她看上去纤细文弱,不及令主威严强悍,可实力终究摆在那里,万一说错话触怒了她,抬指之间,怕就是灰飞烟灭。 应钰拉着岁宴宁快步远离殿门,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这才接入浮空城,将光屏推至她面前。 浮空城中早已因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巅峰强者沸反盈天。 有人质疑空尺测量错误,有人猜测她是两大势力暗中培育的杀手,更有人传言她是沈栀的私生女,承袭了他的天赋。 岁宴宁嗤笑一声,怎么不说沈栀是她的私生子呢? 见她毫不在意,应钰更是焦急,将光屏往她眼前怼了怼:“你看看,如今你是真真正正出名了!” 岁宴宁按住她的手,轻声安抚:“别急,没人知道我的长相,只凭一个名字,大不了以后换个身份便是。” 她说得轻松,应钰见状也逐渐冷静下来:“你可知是谁所为?” 岁宴宁点点头。 她知道,但不能告诉应钰,她不能拖累她。 应钰见她心中有数,便不再追问,她关闭浮空城,踌躇片刻,低声问:“有人在帮你?” “是。”岁宴宁坦然承认。 “是敌是友,尚且不明。”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暂时应是盟友。”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于浮空城中截住所有照片流传,事态发酵至今却无她一张影像外泄,除了沈栀,她想不到第二人有此能耐。 至少此刻,他守住了承诺,算是个合格的盟友。 应钰也想得开,方才事发突然,岁宴宁又忽然不见踪影,她才一时心急。 如今看来,她早有准备,且心中已有计较。 她聪明,亦强大,应钰相信她能处理好。 话头一止,二人突然陷入沉默,岁宴宁反倒有些局促起来。 好友突然成了所谓的顶尖强者,应钰会不会觉得自己故意隐瞒? 会不会觉得身份悬殊,不再和自己亲近了? 那…还去逛街吗? 岁宴宁指尖攥紧了衣角。 正纠结着,臂弯突然一沉。 应钰的胳膊穿过她的臂弯,轻轻晃了晃:“想什么呢?走,逛街去!” 岁宴宁眼睛一亮:“走!” 二人去渡厄接了般般,小姑娘显然也看了浮空城的消息,一见岁宴宁就像炸毛的小兽,一把将她拽到身后,飞快拉下兜帽往她头上按。 “你现在众目所瞩,即便明面上归属渡厄,可一山不容二虎,殿中岂能容下两位超甲级?定会有人想要拉拢你,甚至想趁你根基未稳除掉你!” 她说得咬牙切齿,像只龇出奶牙的幼虎。 岁宴宁和应钰相视一笑,任由她絮絮叨叨一路,直到来福客栈的招牌出现在眼前。 “姐姐,来这儿做什么?”般般仰着头问。 岁宴宁笑着推开门:“带你见个让你吃味的朋友。 朋友?般般一愣,随着岁宴宁踏入客栈的刹那,脑中灵光骤闪。 < p>就是那个传讯让姐姐笑得特别开心的那个小崽子?! 她顿时生出比较之心,撸起袖子越过岁宴宁,抢先一步踏了进去。 客栈里客人稀疏,窗边桌上闲闲倚着一人。 生得是极好的相貌,眼帘懒懒垂着,静坐在那儿,浑身却漫着一股清洌的君子气。 般般看清那人容貌,脚步一顿。 顾京墨?云隐千机的队长。 这儿是云隐千机的据点?姐姐将平安托给了他照料?难怪上回见那壮汉眼熟,想必是队中的李明川。 岁宴宁也瞧见了窗边人,挑了挑眉,径直走过去,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他对面。 “李过过呢?” 顾京墨眼也未抬,掌心书册又翻过一页:“我当是谁大驾光临我这寒舍,原来是那位横空出世的顶尖强者。” 他语带调侃,尾音慢悠悠曳开,“怎么,沈栀那儿供不起饭了,要跑来我这小地方蹭吃蹭喝?” “你!” 顾京墨话里夹枪带棒,般般小脸一怒就要冲上前,管他是什么队长还是沈栀的朋友,连沈栀都不敢这么对姐姐说话,他又算老几! 应钰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后领往旁边拽,岁宴宁随手抄起碟子里的桂花糕递过去。 应钰顺势接了,一手将炸毛的般般按在椅子上,一手把糕点碟推到她面前。 般般瞥见应钰递来的安抚眼神,乖乖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酥软的桂花甜香在舌尖散开,她含糊着嚼着,圆溜溜的眼睛仍像盯猎物似的,恶狠狠地剜着顾京墨。 桌子上的茶水被岁宴宁占了,糕点被她带来的小丫头端走了,顾京墨面前空空如也,只剩手头那本书。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岁宴宁。 “论神谴之地两大美男子的那些事儿。”岁宴宁突然念出声。 “什么?”顾京墨一怔,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才反应过来她在念自己手中这本书的名字。 岁宴宁向后靠进椅背,神色懒洋洋的,嘴上却毫不留情:“据我所知,这第一美男子当是沈栀,这第二嘛…” 她故意顿了顿,吊儿郎当地将顾京墨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不会是你吧?” 如此明显的嘲讽,顾京墨却半点不恼,他倾身向前,长臂一伸,径直将岁宴宁面前的茶壶抢了过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你今日专程跑来,不会就为逞这口舌之快吧?” 岁宴宁笑笑:“当然不是,我来找李过过。” “找他做什么?他现在是我云隐千机的队员,不是你弟弟。”顾京墨抿了口茶,语气平淡。 岁宴宁自动忽略了他后半句强调李过过归属的话,她若硬要带人走,顾京墨一个辅助难道还拦得住不成? “逛街。” “什么?”顾京墨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刚跃升超甲级,不去查是谁将她身份公之于众,反而带人兴师动众地闯到他的地盘,就为了带李过过去逛街? 岁宴宁皱了皱眉,眼底浮起一丝嫌弃:“年纪不大,耳朵先背了?” “我说,逛、街!” “听见了。”顾京墨朝后院扬了扬下巴,“他在后院。” “平安呢?” “跟季临出去采买了。” 岁宴宁点点头,示意般般和应钰去后院叫人。 待她们走远,岁宴宁摸出两柄泛着寒光的丙级长剑,“啪”地拍在桌上。 “绛河给的?”顾京墨挑眉。 岁宴宁点头:“送你了。” 顾京墨一怔,他原以为岁宴宁来找李过过,多半又有险事需要那孩子出力,却没成想,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那点贫瘠的良心难得冒了头,主动执壶将岁宴宁面前的杯子斟满,却听她又补了一句:“算是保姆的谢礼。” 保姆?什么保姆?谁是保姆? 95. 盛会 岁宴宁抬起眼看他,那双小鹿般的眸子清澈明亮,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下,仍汩汩流动的活水,坦荡、直接,毫无迂回遮掩。 她身上始终带着一种未被世事彻底打磨的莽撞真气,不似寻常高手那般威仪深重或孤高莫测,更像一束不管不顾、径直穿窗而入的天光,明晃晃地落在积了薄灰的桌案上,不容拒绝地照亮那一角。 顾京墨当然知道她口中的“保姆”是指自己。 前前后后往他这儿塞了两个孩子,关键他还拒绝不了。 李过过在射箭一道天赋卓绝,如今已是云隐千机不可或缺的战力,平安年纪虽小,却手脚麻利,算账管事是一把好手,帮助季临将客栈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并不觉得这是拖累,反倒有些感谢岁宴宁将人送来。 不过,让岁宴宁觉得欠他个人情,顾京墨倒是很乐意。 “那我便收下了。”他将两柄剑纳入金莲,破天荒地主动问起,“接下来有何打算?” 说实话,岁宴宁自己也没完全想好。 她本打算隐于众人,追查无相的源头,如今却像是被人猛地掀开了被子,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但即便如此,她的目标不会变。 “回渡厄。” “回去当你的超甲级?”顾京墨问。 提到这个,岁宴宁来了点兴致:“我与沈栀同为至强,是不是他享有的权柄待遇,我也能有?” 顾京墨毫不客气地泼冷水:“做梦。” “沈栀虽登顶神谴之地,但世人尊崇他,是因他这些年对神谴之地的付出,这证明他的力量虽强,却非与世为敌,始终服务于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看向岁宴宁。 她正微微歪着头,垂眸思索,侧影在窗光里显得安静又专注。 “而你,实力虽强,却无归属,你更像天际独行的苍鹰,振翅间掠过所有疆界与规则,整片天空都是你的猎场,世人仰望天空时,看见这般完全自由、不受任何一方拘束的强大,心中激赏或许有之,但更多的,是恐惧与忧虑,忧虑你这掠影,不知何时会俯冲而下,打破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 “不过,你明面上仍属渡厄,这算是一层若有若无的约束,但无人知晓你与沈栀关系究竟如何,若让众人知晓两位至强非但关系匪浅,且彼此制衡又彼此协同,他们的心或许能放下大半,甚至将你也视作救世主。” 岁宴宁可无心去当什么救世主,不远处的后门方向,传来啪嗒啪嗒由远及近的小跑声,她站起身望去。 门被猛地推开,“砰”一声重重撞在墙上! “臭小子!给我轻点!”顾京墨心疼得直抽气,这门板看着平平无奇,可是千年铁木所制! “姐姐!”李过过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扎着小辫的身影,也脆生生喊了句:“姐姐!” 是宋清。 李过过脚步轻快地小跑上前,一把搂住岁宴宁的腰,撞得她身子微微后仰。 “姐姐!我可想死你了!”少年清亮的嗓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平日里在队伍中俨然一副沉稳小大人的模样,到了岁宴宁跟前,立刻原形毕露。 一旁的顾京墨夸张地打了个哆嗦,低声嘀咕:“怎么平日看不出来你这么腻歪。” 岁宴宁被李过过这模样逗笑了。 许久未见,看来这孩子过得不错,眉宇间终于又有了些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鲜活跳脱。 她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伸向垂着头僵在不远处的宋清。 小姑娘身姿笔直,透着股显而易见的别扭。 “宋清,好久不见。”她声音温和,“不过来抱一下吗?” 宋清身体一僵,把头扭向一边。 岁宴宁看了眼顾京墨,后者耸了耸肩,趁般般不注意将那碟糕点悄悄端回自己面前,正吃得津津有味 她又望向应钰,应钰微微抿唇,回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小姑娘怎么哄?这实在有些触及岁宴宁的经验盲区。 李过过闹别扭她还能板起脸讲讲道理,或者干脆拎起来抖一抖,可面对宋清这样心思细腻又明显在闹情绪的小姑娘,她一时还真有些无措。 宋清不过来,那她便过去。 岁宴宁松开怀中的李过过,走到宋清面前。 她没多说什么,弯下腰,手臂穿过小姑娘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举了起来,与她平视。 许久不见,宋清竟比李过过还高出些许,小姑娘在这个年纪,个头总是蹿得飞快。 “呀!”宋清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紧紧抓住了岁宴宁的胳膊。 身体突然悬空带来的惊慌,终于让她不得不抬眼对上岁宴宁的目光。 那双眼睛水光氤氲,眼眶微红。 岁宴宁将她举得稳稳的,看着这双眼睛,自己反倒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她与宋清,其实算来只在当初那艘船上见过一面,相处的时光甚至不如和顾京墨来得多。 可这个小姑娘,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对她交付了超乎寻常的信任,甚至愿意替她照料李过过。 岁宴宁从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但对宋清这份纯粹的信任与依赖,她确实有些愧疚。 “对不起。”她看着宋清的眼睛,说得异常清晰郑重。 宋清被她举着,猝不及防地接收到这份道歉,整个人愣了一下。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她诚恳的面容,宋清在那一瞬意识到,自己正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尊重。 她眨了眨眼,抽泣几下,忽然挣扎着要下来。 岁宴宁会意,将她放回地面,脚刚沾地,宋清便迅速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眶。 她站直身体,朝着岁宴宁,有模有样地微微抱拳,声音还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我接受你的道歉。” 岁宴宁笑了笑,也回以抱拳致意:“谢谢你宽宏大量,愿意原谅我。” 五人结伴出了客栈。 临走时,宋清伸手朝顾京墨摊开掌心,也不说话,只是拿那双微红却清亮的眼睛看着他。 顾京墨脸上顿时显出肉疼的神色,磨蹭半晌,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唉声叹气地从身上摸出一小袋不知名的、泛着光泽的农作物种子,放到了她手上。 除了丰灯节外,新叶城还有项沿袭已久的传统,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择一条街道举办庆典盛会。 一年轮转下来,城中每条主要街道几乎都能轮到至少一次。 每当庆典之日来临,那条被选中的长街便仿佛瞬间活了过来,所有商贩云集于此,各色吃食的香气混杂着表演的锣鼓丝竹声,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她们今日来得正是时候,距离来福客栈不过三条街外,正有一场盛会如火如荼。 而这场盛会的主题是“珍馐”,顾名思义,乃是以美食为主角。 那条街本就是新叶城有名的馆子街,两旁食肆林立,风味各异,到了今日,家家店铺都将桌椅搬出店门,沿街摆开,连成一片露天宴席,所有光顾的食客,只需半价,便能尝遍各家拿手的美味。 五人出门前虽未约定,却都极有默契地空着肚子,更是为了能多尝几样,达成了“边走边吃,绝不久坐”的一致意见。 般般、李过过、宋清三人走在前面。 李过过身上已经挂了好几个油纸包,全是般般和宋清买下的零嘴。 宋清显然还在生李过过的气,她在前头走,李过过便乖乖跟在后头半步。 般般似乎对他如何与岁宴宁结识颇感兴趣,缠在李过过身边不住追问。 李过过被问得烦了,小跑几步想挨近宋清,宋清察觉,立刻加快脚步错开一个身位。 三人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而持续的平衡,在人潮中缓缓向前移动。 岁宴宁瞧着,觉得若他们不累,这般你追我赶的游戏怕是能一直持续下去。 她原以为孩子间的别扭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宋清显然不是。 她面上不显,实则比李过过早熟许多,心思也细密得多。 宋清固然喜欢岁宴宁,可终究是云隐千机的一员,若涉及队伍利害,她必会以团队为先,李过过既然已经被她接纳为家人,考核标准自然与对岁宴宁不同,想求得她彻底原谅,恐怕没那么容易。 说到底,自己算是主谋,要不回头多给顾京墨送些物资,让他多在中间调和调和?岁宴宁默默想着。 她和应钰各提着两个鼓囊囊的布袋跟在后面,里面装满了沿路搜罗的吃食。 岁宴宁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香酥鸭,满足地叹了口气:“真好啊!” 应钰将滑落的袋子往肩头提了提,又 从岁宴宁手上接过一个,看她那副慵懒惬意的模样,不禁笑问:“好什么?” 岁宴宁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好吃,好玩,我喜欢。” “那以后常来。” “附议。”岁宴宁认真点头。 她突然把胳膊上挂的东西一股脑往应钰怀里塞,应钰比她高挑,身量也更为结实,那些在岁宴宁手里显得又重又大的布袋,到了应钰手上,简直轻巧得像提几只小鸡崽。 她欣然接过,只当岁宴宁是累了,正想让她歇歇手,却见她空出手后,转身从金莲中取出一柄长剑。 剑身线条流畅,隐有光华内蕴,虽非神兵,却也绝非凡品。 应钰还疑惑她怎么突然有了金莲,就听她道:“丙级武器,送你的。” 她把剑递到她面前,随即又手脚麻利地将应钰手里的布袋全数接回,好让她腾出手。 应钰看着手中泛着莹润光泽的长剑,微微一怔。 她储物空间里原本也有一柄佩剑,只是在对战岑瑾时彻底损毁,碎片至今还留在苍翠山脉的某处。 “这哪来的?” “绛河给的,考核奖励。” “潮汐殿主?”应钰惊讶。 岁宴宁点点头,又啃了一口鸭腿。 “我不能收。”应钰神色严肃起来,边说边要从岁宴宁手里拿回东西,想把剑塞还给她。 岁宴宁不依,嘴里叼着鸭腿,手紧紧攥着袋子,含糊道:“为什么?” “是你们小队战胜了岑瑾,若不是你们,我们恐怕都活不成,这奖励是给你的,我不能要。”应钰摇头,语气严肃。 “放心,她不止给了一柄。”岁宴宁咽下食物,凑近应钰,小声道,“我还有一柄甲级的呢!” “真的?”应钰狐疑。 “真的。”岁宴宁掰着手指头细细数,“三柄丙级,一柄给你,剩下两柄我给了顾京墨,算是谢他照看过过。” 应钰听了,眉头反而蹙得更紧:“木卮暂且不论,他考核完就没了踪影,般般身为你的队友不能没有奖励,把我这柄给她吧。” 岁宴宁摇摇头,望向前面正蹦跳着的小姑娘,不知李过过说了什么,她双眼亮晶晶的。 “她不是力量型,用不惯长剑。” 见应钰仍是一脸犹豫,岁宴宁干脆利落地伸出手,在她手臂的金莲印记上轻轻一点。 一个半透明的储物界面浮现,应钰手中的长剑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其中一个格子,亮起一个小小的剑形图标。 两人都愣了一下。 应钰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岁宴宁自己也没料到,她只是试探性地一点,竟真能打开应钰的金莲。 这等私密之物,除非主人全然不设防,否则外人绝无可能开启。 岁宴宁的眼神柔软了几分,“对战岑瑾时,我见你一直用剑,没使最趁手的长枪,想必那枪只是凡铁,受不住你灵气灌注,如今剑也碎了,总不能往后赤手空拳去打变种吧?”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却认真,“毕竟,你将来可是要守护一方百姓的人。” “可是…”应钰仍在迟疑,她只是个戊级神使,用丙级武器未免奢侈,有些暴殄天物了。 “别可是了。”岁宴宁打断她,“当初要不是你提醒,我说不定早被偷袭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能赢,都有你的功劳,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向绛河讨要的,你要是不收……” 她话音渐低,微微歪过头,眼睫垂下,双手作势捧心,只是两手都提着东西,全挤在肚子上,模样滑稽极了。 “也未免太让我伤心了。” 应钰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顺手接过她怀里的东西。 “行行行,我收下,宁宁特意为我讨的奖赏,我哪能不识好歹。” 宁宁? 岁宴宁脸上一热,她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亲昵地称呼,怪不习惯的。 可应钰似乎比她更不自在,整张脸都红透了。 岁宴宁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仰脸轻唤:“钰钰?” 应钰浑身一僵,疯狂甩头:“啊啊啊啊啊!别这么叫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岁宴宁偏不放过,又凑近些,故意拖长调子:“钰——钰?” “钰——钰?” “哈哈哈哈哈哈!” 96. 我找沈栀 天光渐散,五人个个吃得肚子微微隆起,脸上挂着餍足,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路边。 顾京墨给的农作物种子虽只有小半袋,却足够支撑五人把整条街的美食尝了个遍,从街头的糖画摊吃到巷尾的老字号酒楼。 岁宴宁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斜倚在路边石阶上微微后仰着头。 应钰站在她身后靠墙而立,脸颊泛着红晕,猝不及防打了个饱嗝。 岁宴宁抿着唇,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强忍着笑意。 不过短短一日相处,她已然把应钰的性情摸透了七八分。 谁能想到,这般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英气的姑娘,竟是个实打实的薄脸皮。 可即便脸皮薄,她依旧会红着脸亲昵地喊她宁宁,瞧见街边胭脂铺时,还会攥着她的手腕拽进店试色。 整条街逛下来,最兴致勃勃的当数应钰。 岁宴宁什么都不缺,一路上专心品尝美食,般般储物栏已满,想买也没地方放,顾京墨财大气粗,过过和宋清亦是家底丰厚,自然都没什么采购欲。 唯有应钰,刚稍稍填饱肚子就拉着岁宴宁转遍街巷,买完东西再折回餐馆续摊,如此往复循环。 也多亏她带着几人这么大运动量,否则还真吃不下这么多美食。 岁宴宁仰脸望去,应钰手里托着一只小巧的梳妆匣,寻常姑娘需双手捧住的匣子,她一只手便轻松拿着。 她正低头端详匣身雕刻的凤凰纹样,尾羽舒展,喙爪锋利,连羽翼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辨,配色更是鲜亮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匣而出。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刻痕,由衷赞叹:“真好看啊!” 岁宴宁笑眯了眼,提议道:“确实精致,要不要试试上妆?方才在脂粉店我偷偷学了两招,虽说算不上技艺精湛,照葫芦画瓢倒也还行。” 应钰狐疑地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拒绝:“不要。” 岁宴宁以为是自己手艺遭人嫌弃,好女人哪能承认自己不行!? 她一挺身就要从应钰手里夺过匣子,打算在自己脸上演示一番以证明实力。 应钰敏捷一闪,护住梳妆匣,一脸防备:“不行,这匣子我要好好收藏的。” 岁宴宁不解:“收藏?你不用吗?” 应钰珍重地抚过匣面,心念一动,将它收进储物栏。 她摇了摇头,伸出掌心递到岁宴宁面前。 她本就五官英挺,眼眸炯炯有神,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带着几分风沙打磨出的颗粒感。 掌心更是布满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指节处还有几处浅浅的旧疤,全然没有寻常姑娘家护肤的细腻。 “我对梳妆打扮本就没什么兴趣,要是真喜欢,也不至于这副模样了。”应钰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坦然,“但我喜欢好看的东西。” 她喜欢的不是胭脂水粉敷在脸上的精致,而是梳妆匣上巧夺天工的雕刻,是刀锋在木头上流转间留下的惊艳纹路。 岁宴宁心神微微震颤,她单臂揽上应钰的肩膀,应钰也顺着她的力道偏过头看她。 “我也喜欢好看的东西,亮晶晶的,毛茸茸的,我都喜欢。”她认真地说,像是在跟好友分享自己的喜好。 应钰认真点头:“这条街没有饰品铺,下回我们换一条街逛!” 二人相视一笑,达成共识。 三小只在她俩聊天的工夫又往前窜了几十米,岁宴宁和应钰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就说吧,他们三个组合起来就是永动机! 二人步子迈得大,没走一会就看到般般站在一处店门口,怔怔地望着紧闭的大门。 往日客如流水的紫薇居,此刻门扉紧闭,两侧悬着白布,正中贴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丧”字。 般般不觉得这白布是为岑瑾而挂。 紫薇居里是谁死了?掌柜的,还是那个小厮? 能让这样一家日进斗金的客栈闭门谢客,摆起丧仪,除了掌柜的,还能有谁? 般般快步走到隔壁饭馆门口,朝着正在吆喝揽客的小厮扬了扬手。 方才她还在这买了三份甜点,小厮自然认得这位出手大方的主顾,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般般脸上堆起几分熟稔的笑意,凑过去小声打听:“这位大哥,跟您打听个事,我老喜欢吃紫薇居的红烧肉了,今天过来一看怎么关门了,还挂着白布?您知道是店里哪位过世了吗?” 小厮往紫薇居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答道:“是紫薇居的掌柜的没了。” 果然是他。 “掌柜的是何时出事的?” 小厮眉头一皱:“说来邪门!前阵子掌柜的还满面春风地外出采买,回来后却把自己锁在卧房里,那房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却夜夜传出丝竹歌舞、男女嬉笑的声响,活像闹了鬼似的!” 他说着打了个寒噤,“就这么闹了三夜,房里突然没了动静,伙计们撬开门一看,好家伙!往日油光水滑的肥厚身子,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仿佛一张皱巴巴的皮勉强裹着骨架,吓人得很!” 他往紫薇居方向飞快瞥了眼,声音压得更低:“咱们街坊私下都猜,这掌柜的平日见了漂亮姑娘就想欺辱,准是这回采买时惹了硬茬,遭了报应!” “硬茬?”般般有点想笑,岁宴宁确实算块“硬茬”。 可小厮压根没往活人身上想,他贼兮兮地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便缩了缩脖子,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双手学着鬼魅飘移的样子轻轻扇动,刻意压出阴恻恻的语调:“是鬼!” 此时暮色已浓,街边灯笼刚点起的光晕透着朦胧,小厮这装神弄鬼的模样,若换作寻常姑娘怕是早被吓住。 般般配合地瞪大双眼,攥紧了衣角脸色发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谢...谢谢大哥告知,我这就走了!” 她匆匆谢过小厮,转身就往岁宴宁身后跑,攥住对方衣角不肯撒手。 应钰见状挑眉:“般般,怎么了?” 般般抬起可怜兮兮的眼,看得应钰心生怜意,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听了段鬼故事。” “那都是骗人的。”应钰安慰道。 才不是呢!般般悄悄撇嘴,望向岁宴宁的眼神带着询问。 岁宴宁点点头,冲她微微一笑。 好色之徒最终死在了她精心编织的梦境里,夜夜笙歌,醉生梦死,他以为身边莺燕环绕,以为将女子吞吃入腹,实则被啜血食肉的,是他自己。 死得这么干脆,真是便宜他了,般般想。 可姐姐那日离开紫薇居后,先送平安回了来福客栈,接着便回了渡厄,直到考核结束才出门,她哪来的时间? 岁宴宁似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眨了眨眼。 下一秒,被般般攥着的臂弯处,突然钻出来一小截细长的暗红色触手。 般般还没看清全貌,那熟悉 的滑腻触感就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在应钰看不见的角度,触手顶端微微弯曲,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般般浑身一僵,勉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触手的顶端,算是回礼。 触手接收到友好信号,仰起头望向岁宴宁。 明明没有五官,岁宴宁却能清晰感受到祂的委屈,情绪直抵她的脑海,侵占她的意识,仿佛她与祂们本就是一体。 岁宴宁面无波澜,在心中画饼:“我知道人难吃,可当时实在没办法,沈栀盯着我脱不开身,旁人我又不放心,你是所有触手里最擅长潜行的,交给你我才安心,下次遇到变种,一定让你先吃,好不好?” 一番安抚,总算让那微微探头表示不满的触手缩了回去。 湿黏的触感仍残留在手背上,般般一见触手退回岁宴宁体内,像被火烫到似的,“嗖”地一下弹开十米远。 即使在渡厄与触手共处多日,这般光天化日下突然冒出来,还是有些太超纲了! 岁宴宁笑着无视她的怨念,突然眉心微蹙,抬眼望向街对面。 二楼窗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斜倚着,狭长的凤眸恰好与她对上。 沈栀怎么会在这儿? 他姿态闲适,指尖捏着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看了多久。 对面立着一人,眉目清秀,发丝在斜斜探进窗的夕阳里,泛着一层柔软的棕灰光泽。 兄弟二人相貌极似,却绝不会被人认错。 那双灰白瞳眸此刻正直直望向岁宴宁的方向,眉头紧锁,本就失焦的视线更显飘忽,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沈栀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 空茧也跟着移开目光,今日整个神谴之地都在播报岁宴宁跃升超甲级的消息,空茧原以为令主早已知晓,可沈栀只是微微仰首,望着画面中兜帽遮去大半张脸的女子,神色难辨,似乎并不知情。 之后令主便带他来了这饭馆二楼,一坐就是半天,只默默喝茶。 今日阳光颇盛,午时甚至有些刺眼,空茧本想关窗,却被沈栀拦下。 直到岁宴宁的身影出现在街头,他才恍然大悟。 可如今人等到了,岁宴宁也发现了他们,令主为何不邀她上楼? 空茧跟随沈栀多年,深知他行事直接,从不将主动权交予他人。 可此刻他只是静坐原处,轻飘飘地又抿了口茶。 空茧看向几近见底的茶壶,吩咐门外小厮续上一壶。 他转身去关门时,手腕却陡然感受到一丝细微的阻滞。 他皱了皱眉,稍一用力将门拉开,视线触及门外身影时,眸中闪过几分意外。 岁宴宁的手仍按在门上,借着开门的力道轻轻一压,顺势迈步而入:“我找沈栀。” 她唇角挂着礼貌的弧度,动作与语气却毫不客气,甚至隐约透出几分山雨欲来的意味。 她该不会以为是令主将她跃升超甲级的消息公之于众的吧? 空茧眉心微蹙,生怕她下一刻便做出什么出格之举。 眼下岁宴宁身为新晋强者,正处在风口浪尖,若是在此地与令主动起手来,不出一日便会传遍天下,于令主声名有损。 “岁姑娘...”他刚要上前阻拦,岁宴宁却抬手虚按,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径直走到沈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窗外,“我不是来打架的。” 97. “你朋友?” 沈栀选的这间饭馆位置极巧,正位于长街尽头的拐角,而这间雅座恰好能将整条街的熙攘景象尽收眼底。 楼下墙根处,应钰正踮着脚朝楼上张望,看见岁宴宁的目光,立刻绷紧了脊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沈栀为何在此?他找宁宁做什么?堂堂渡厄令主,怎会与宁宁有交集?这一切莫非是他的安排? 短短几息间,应钰脑海里已转过无数念头。 她周身肌肉微微绷紧,始终维持着临战姿态,脑中反复推演若楼上当真动起手来,该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冲上去,护着岁宴宁安然离开。 忽然,她瞳孔一缩。 “木...卮。”她喃喃出声,不敢置信,“沈栀就是木卮?!” 蹲在一旁的般般见她终于反应过来,瞥了眼楼上正在交谈的两人,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晃了晃:“你才反应过来啊?” 知晓了沈栀的身份,应钰反而更加不安。 若不是宁宁方才正色叮嘱她不要上楼,此刻她早已冲上去将人拽走了。 她刚跃升超甲级,实力虽强却无根基、无势力,正是最好的容器人选。 应钰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右手忽然被轻轻拉住。 般般仰起脸,往她掌心塞了根狗尾巴草,声音里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别担心,沈栀打不过她。” 应钰觉得这孩子八成是滤镜太厚,简直天方夜谭。 超甲级皆已超出空尺测量极限,暂且不论二者谁超越得更多,单论沈栀多年征战的历练、手中的神兵与诸多法宝,岁宴宁就一个人,再加一根拐杖,拿什么去拼? 人在心神不宁时,手里被塞了东西也常常毫无知觉。 她怔了怔,也学样将它叼在嘴里,一同蹲在了路边。 两根草茎在半空中轻轻晃悠,一根颤动急促,犹如惊弓之鸟未定的尾羽,另一根却悠哉摇曳,仿佛水中闲游的鱼尾。 “你朋友?” 楼上,沈栀终于打破沉默,目光扫过窗外的应钰,语气听不出情绪。 岁宴宁有些好笑地收回视线:“对。” 她看向沈栀,似乎对他的发问颇觉意外:“你见过的,应钰,本次考核的第二名。” 沈栀眯了眯眼,淡淡“唔”了一声。 “忘了。” “你是只有七秒记忆的鱼吗?”岁宴宁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挖苦。 一旁的空茧浑身僵硬,灰白的瞳孔微微震颤。 他还是头回见有人敢这么跟令主说话,更惊悚的是,沈栀非但没恼,还拿起刚续满的茶壶,给岁宴宁面前的空杯倒了杯热茶。 这人是谁?是他认识的那个睚眦必报的令主吗? 空茧迟缓地将目光移向沈栀的脸,那张秾丽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以他之尊为人斟茶,并非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岁宴宁接茶的动作更是行云流水,连句谢谢都没有。 一杯热茶入腹,方才吃得发胀的胃里划过一股暖流,舒缓了许多,她舒服得微微眯起眼。 沈栀又抬手为她斟满。 “找我何事?”他抬眸看她。 岁宴宁微微偏过头,窗外的金色正悄悄攀上她发间花苞中央那颗白色绒球上,为它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沈栀的视线落在那枚绒球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她的发绳应当丢在了苍翠山脉,这是何时新买的?谁给她的?应钰吗? 他皱了皱眉,自己为何要在意这些?她爱用什么、爱戴什么,与他何干? 目光却又不由自主落回那团白色之上,越看越觉得与他的发绳有些相似,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烦躁。 岁宴宁凭什么与他用一样的发绳? 又一盏热茶饮尽,岁宴宁舒畅地轻叹一声,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吃不下了,再吃恐怕要吐出来。 她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毫无坐相地倚进椅背,指尖在金莲印记上轻轻一点。 一只狭长的黑铁箱,凭空出现在二人之间的木桌上。 “甲级武器?”沈栀扫了眼铁箱,眸色微沉,“绛河给的?” 岁宴宁点头,抬手掀开箱盖,双子刃原封不动卧在箱底,冷冽的金属光泽隐约透出。 沈栀仍靠在椅背上没动,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语气凉薄:“绛河送你的东西,拿到我面前来,怕是不太合适吧,你我如今既为同盟,你却拿旁人向你的示好摆到我眼前,我看上去,是那么大度的人吗?” 他语意发寒,狭长的丹凤眼只在铁箱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落回岁宴宁脸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岁宴宁觉得这话简直莫名其妙。 她身边没有精通甲级武器的人,除了沈栀,她还能找谁? 她俯身从箱中取出双子刃,剑柄在掌心一转,稳稳搁在桌上,朝着沈栀的方向轻轻一推。 沈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岁宴宁手背的眼神极冷,仿佛下一秒就要挥刀剁了那只推剑的手。 沈栀面色阴鸷,岁宴宁也没了好脸色。 这人什么毛病?是他问她来意,不管答不答应,总该容人先把话说完吧! 她干脆俯身抓起双子刃,腕间发力就往沈栀怀里扔去。 “砰!”两柄短刃相撞,发出一声清响,随即砸进沈栀怀中。 沈栀明显一愣,冰凉的剑鞘隔着单薄的衣料贴在小臂上,短刃分量不重,砸在身上连痛感都算不上。 他垂眸盯着怀中静静躺着的短刃,一时间竟忘了发作。 一旁空茧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他飞快瞥了眼岁宴宁,又偷瞄了眼沈栀,满心茫然。 前一秒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剑拔弩张了? 岁宴宁把剑扔在他家令主身上,空茧没动。 沈栀面色阴沉地握着短刃起身,重重拍回桌上,空茧默默退了半步。 他不想劝,也自知身份不足以劝。 眼前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倔,谁也不会听他的。 空茧索性摆烂,打吧,早点打完早点回家。 他还答应了阿镜,要带酸辣爆炒小龙虾回去。 空气一触即发,火药味无声蔓延。 空茧耳尖微动,却忽然听见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十分强势的吩咐:“帮我看看双子刃上有没有绛河的定位。” 空茧眉头一皱,这语气太过生硬,哪里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就算两人是同盟, 以令主的性子,也绝对不会答应。 “就这?”沈栀的语调微微上扬,尾音里似乎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空茧:? 什么叫“就这”? 岁宴宁点头,语气莫名:“就这,怎么,你不愿意?” 沈栀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双子刃凑到眼前,指尖摩挲着剑鞘纹路:“我没说不愿意。” “哦,谢谢。” 空茧垂下眼,眼尾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这位向来不怎么礼貌的新晋超甲级,总算说了声谢。 只不过,他家令主好像也学会了新本事,比如在别人用命令的语气跟他说话时,竟能心平气和地应下,而不是一掌将人毙了。 夜色渐深,空茧本就不甚清明的视线更模糊了,此刻只觉得眼睛酸涩,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别看了,他对自己说,顺带把听觉也一并封闭。 反正令主走的时候,会叫他的。 岁宴宁不知道沈栀做了什么,只见他双手在两柄短刃上细细摩挲片刻,便递了回来。 “好了。” “好了?”岁宴宁接过,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这也太快了吧? 沈栀眉头微蹙,语带不满:“你不信我,还找我看?” 岁宴宁发觉沈栀这人性子很像辉煌年代世家子弟的爱宠,你得顺着毛慢慢地捋,但凡指尖力道重了一分,或是流露出半点迟疑,他便要弓起背脊,用那双冷冰冰的眸子睨你一眼,或者挠你一爪子。 “有发现吗?”她一边将双子刃装回铁箱,一边随口问。 沈栀瞥她一眼,似乎对她如此珍视这柄武器颇为不悦。 “两个定位,一个监控。” 岁宴宁动作一顿,居然还有监控? “监控能传回声音和画面?” “能。” 岁宴宁皱眉:“那我们刚才的谈话,岂不是都被听见了?” 沈栀眉梢一挑:“我们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吗?” 岁宴宁被他堵得一噎,下意识咂了咂舌,好像还真没有。 见她语塞,沈栀脸色终于好看了些,愿意多解释两句:“监控还没运行,估计是绛河觉得你刚从潮汐出来,不会立刻来找我。”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岁宴宁手背上,那里一朵金莲正微微泛着柔光。 “你知道那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吧?” 岁宴宁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手背,“知道。” “那你还留着?” “没来得及扔。” 她本打算处理完武器,找个僻静地方把金莲里的物资取出来放进空间戒指,再把金莲扔掉。 没想到今天遇上沈栀,倒先解决了双子刃的问题。 岁宴宁环顾四周,这雅间宽敞却空旷。 她心念微动,房间中央地上蓦地出现一小堆物资,一只木匣从顶上滚落,咕噜噜一路滚到空茧脚边。 空茧虽屏蔽了视听,触觉却还在。 他感到有什么碰了碰自己的脚,立刻睁眼。 刚恢复听觉,便听见自家令主那道透着冷嘲的嗓音:“绛河倒真是大方。” 令主,您这语气,可不像是在夸殿主大方啊。 98. 他打不过我 岁宴宁没理会沈栀的阴阳怪气,接过空茧递来的木匣子,冲他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这抹笑落在空茧眼里,却让他莫名一僵。 岁宴宁的眼睛生得极大,眼白莹润偏少,漆黑的瞳仁占了大半,平日里瞧着总带着股天真的亲切感。 可此刻与那双眸子对视时,空茧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竟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一丝模糊的画面碎片般掠过脑海,他想抓住,却徒然无果,心中隐隐不安。 当初岁宴宁重伤哑镜,空茧虽心有芥蒂,但那终究是哑镜与她之间的事,他不便插手,更何况岁宴宁如今是令主的盟友,某种意义上也算与他同阵,更不宜多言。 他对岁宴宁了解不深,也未曾过多留意。 可此刻,他却从她身上嗅到了一丝令人心悸的气息,仿佛触动了记忆深处某种熟悉的恐惧。 这感觉他一定在哪里经历过,只是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房间中央那堆物资凭空出现又消失,空茧并未见她唤出储物栏,想来她身上应是有某种储物的媒介。 这类媒介在如今的神谴之地极为罕见,她对他们二人如此不设防,看起来不像会对令主构成威胁的样子。 空茧不愿以猜忌之心对待盟友,更不会在沈栀面前多言妄断。 他得先想起来,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面前的人递回木匣后,又缓缓合上了眼。 岁宴宁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空茧与哑镜真是截然不同,一个不能言说却内心喧哗,一个明明能语却惜字如金。 沈栀从哪儿找来这么一对活宝? 见岁宴宁盯着空茧看,沈栀的目光落在空茧紧闭的双眼上,随即又转回头,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坐回来。” “我帮你把金莲虫取出来。” 金莲种下还能取出来?岁宴宁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沈栀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淡淡解释:“你种下不到一日,根系尚未深扎,但大多数人自出生便种下金莲,若强行取出,会死。” 岁宴宁点点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从沈栀脸上滑下,落在他的后颈,那里印着一朵与她一模一样的金莲。 他的金莲是否也有追踪与监听之能?岁宴宁微微蹙眉。 若真如此,沈栀看似执掌大权,实则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与其说是统治者,不如说更像一枚被植入标记的棋子,这也是他与绛河的交易条件之一? “伸手。”沈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岁宴宁不明所以,还是伸出手。 却见沈栀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锋刃雪亮,烛光一晃,刺得岁宴宁眯了眯眼。 下一秒,刀尖径直朝她手背扎下。 “等等!”岁宴宁疾声喝道,倏地抽回手腕。 她将手紧紧护在胸前,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 “你做什么?!” 沈栀随意把玩着匕首,刃尖轻轻抵在指尖上,视线仍胶着在她手背上,像是觉得那朵金莲刻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扎眼。 他没说话,竟直接起身,上半身越过桌案,伸手就去抓岁宴宁的手腕。 颈间坠着的发绳随动作扫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微痒。 岁宴宁一愣,如临大敌,腰身一拧,整个人从椅子上翻了出去,再次喝止:“等等!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栀直起身,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 “取金莲自然是要挖出来。” 岁宴宁满脸匪夷所思:“你说的帮忙取出,就是直接从我手背上挖?” 沈栀坦然点头,坐回椅子上,将匕首“咣当”一声扔在桌上。 光滑的匕首顺着桌面滑到岁宴宁面前,在她面前打了个转才停下。 “那你自己来?” 岁宴宁立刻把匕首推了回去,“婉拒了哈!我有别的法子,不必动刀见血的那种。” 她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认真,生怕沈栀再把她拽过去挖肉。 沈栀靠回椅背,视线转向窗外。 此时太阳早已沉落,夜色将街巷染透,楼下的摊贩却愈发热闹,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摩肩接踵的人群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反衬得雅间里愈发冷清, “随你。”他丢下两个字,没什么语气。 岁宴宁松了口气,连忙将双子刃收进储物栏,随即话锋一转:“现在该轮到你说了,你找我做什么?” 沈栀右手托着下巴,头微微侧向她,“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找你?” “嗯嗯嗯。”岁宴宁敷衍地点头。 不是来找她,只是日理万机的令主大人忽然闲情逸致,非要屈尊在这饭馆二楼枯坐整日,只为观赏窗外街景,感受自己治下新叶城的繁荣昌盛。 这话说出去,谁信。 她在心里嘀咕,面上却丝毫不显,还主动提起茶壶,给沈栀空了的茶杯续满热茶。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张力,她突然开口,声音冷不丁地打破沉默:“我知道是绛河做的。” 她不确定沈栀今日在此等候,是否担心她误会此事为他所指。 但为着二人本就脆弱的同盟关系,岁宴宁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把话摊开说清楚。 沈栀手肘撑着桌沿转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未变,只是眼底的阴郁淡了些:“你打算怎么做?” 他与顾京墨不愧是朋友,连问的问题都如出一辙。 岁宴宁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往前倾了倾身,眼里闪着几分狡黠:“如今我也是超甲级了,待遇是不是该和你一样了?” 沈栀冷哼一声:“做梦。” “不公平。”岁宴宁撇了撇嘴。 她又问:“我为什么能升到超甲级?” 沈栀瞥她一眼:“灵气在你体内流转,你倒来问我?” 岁宴宁心中早有猜测,她能直接净化枯髓境本源的异变灵气,纯净值自然不成问题,关键在于“净化灵气值”这一项。 这次她特意没有动用无相吞噬,全凭灵气在体内运转后释放,多余的则通过掠灵衣存入灵玉。 因此她推测,第一次评级时因无相吞噬了大量异变灵气,导致她自身净化的部分很少,才得了戊级,而这一次全凭自己,数值自然水涨船高。 她把猜测原原本本说出来,沈栀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轻轻“嗯”了一声。 “你本就具备超甲级的实力,只不过无相贪吃,拖了后腿。” 这话刚落,攀附在她骨缝血肉间的无相就不乐意了。 沉寂的气息突然翻涌躁动,像被戳中痛处的困兽,在她体内撞来撞去。 岁宴宁自身倒没什么痛感,只是明显感觉到屋内温度骤然升高,身后隐约有黑气逸散出来。 沈栀看向她身后。 黑色并未完全涌出,只如蒙着细纱般以岁宴宁为中心晕开,仿佛暗夜中伸出的利爪,朝他无声示威。 可又受制于岁宴宁的约束,只得在她头顶上方张牙舞爪地挥动,像只呜呜低吼、虚张声势的野犬。 “回去。” 一声轻令,逸散的黑色一僵,迅速缩回她体内。 岁宴宁这才回答沈栀之前的问题:“我要回渡厄。” 沈栀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她是否超甲级,并不影响二人的合作,说到底,他们现阶段的目标完全一致,弄清无相域究竟是什么。 得到了明确的答复,沈栀也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他起身拍了拍仍在出神的空茧,径直向门外走去。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晚风卷着楼下的烟火气涌进来,撩起沈栀额前的碎发。 他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看向岁宴宁:“今日给你放假,明日正式上工。” 岁宴宁忽然觉得自己像头耕牛,这位顶头上司临走前,还不忘提醒她假期仅此一日。 超甲级又如何?还不是 得给人干活。 她嘴角一瘪,声音低了下去,闷闷地“哦”了一声。 空茧跟在沈栀身后,恰好瞥见自家令主转身时,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 空茧心尖猛地一跳,后知后觉地惊觉令主对待岁宴宁的态度,着实过于特殊。 他心头微凛,悄悄看向令主,那张素来冷淡的面上竟透着一缕近乎愉悦的松缓。 空茧沉默地闭紧了嘴,将心思压了回去。 “诶!出来了出来了!”蹲在路边的般般伸长脖子,朝饭馆门口张望。 沈栀容貌迤逦,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踏出门槛,目光朝这边淡淡一扫。 般般浑身一僵。 下一秒,眼前光线骤然暗下,应钰身形一晃挡在她身前,脊背绷得笔直,像只护崽的母狮。 她双眼紧盯着沈栀,瞳孔微微收缩,手不自觉攥紧了般般的手腕,直到沈栀的身影混入人流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 “姐姐!” “宁宁!” 岁宴宁刚走出饭馆,就被二人一左一右拥住。 应钰拉着她的胳膊转了两圈,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个遍。 “你没受伤吧?” 看她这副慌乱的模样,岁宴宁也不忍再开玩笑,温声道:“没事,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过过和宋清呢?”岁宴宁环顾四周,不见那两人的身影。 “你刚才上楼时,我已经把他俩支走了。”应钰解释道,“若真动起手来,怕顾不上两个孩子。”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忽然静了静。 晚风卷着灯笼的暖光掠过,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在岁宴宁的认知里,好朋友本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她先是瞒下了是谁将她跃升超甲级的消息公之于众,如今又要对自己与沈栀的关系闭口不谈。 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底。 可若是应钰真的开口询问,她知道自己终究会如实相告,关于她与沈栀的同盟,关于她的...能力。 一双温热的手突然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岁宴宁一怔,下意识抬眸望去。 应钰脸上的焦急尚未散尽,眉峰紧蹙,眼神坚定:“沈栀接近你,恐怕是想把你当成容器。” 她指尖微微用力握住她的手腕,“那人心狠手辣,一旦把你视作猎物,你断难脱身,我们得想个万全的破局之法。” 应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注意到对面人怔愣的神情。 岁宴宁其实早已隐约猜到沈栀与她结盟的另一层用意,无非是想验证她是否有资格成为灵气囊的容器。 可她没想到,应钰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既不是问她为何与沈栀相识,也不是追问楼上的谈话内容,而是提醒她:你正身处险境。 岁宴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反手握住应钰的手。 她抬起眼,直直望进应钰眼中,那目光太过专注,像盛满了星光的潭水,看得应钰莫名局促,下意识微微偏开了视线。 “谢谢你,应钰。”岁宴宁认真说道。 应钰愣了愣,不解地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担心我。” 应钰愈发摸不着头脑,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本就该互相麻烦、互相惦记,这有什么好谢的?” 岁宴宁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出声,轻声道:“你说得对,我们是朋友。” 所以,应钰应当有她自己的人生,不该被卷入这潭浑水中。 “我和沈栀达成了同盟,他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手上也有他想要的。” “你放心,他暂时不敢动我。” 她微微仰头,冲应钰眨了眨眼,小鹿眼亮得像盛了星辰,在入夜后灯笼的暖光里,仿佛有一簇小小的烛火在眼底跳跃。 “更何况,他打不过我。” 99. 离别 同样的话,从般般口中说出时,应钰只觉得是天方夜谭。 换作平时,她也定会笑着抬手抚上岁宴宁的额头,打趣她是不是烧糊涂了说胡话。 可此刻,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定定望着那双澄澈的眼睛,轻声应了句“嗯”。 她早就说过,岁宴宁这个人,天生就容易让人信服。 夜色还长,或许是吃撑了辗转难眠,或许是谁都舍不得打破这难得的安宁,五人竟没一个提回家的事。 他们挨挨挤挤地起了身,说要去山上看日出。 岁宴宁提议,她记得有个地方枯髓境触须极为稀疏,应该可以完整的看到日出的过程。 在她有些久远的印象中,那地方算不上什么山,顶多是个矮矮的小山丘,坐落在新叶城的正北边。 但众人都没有异议,抵达坡顶时已近半夜,万籁俱寂。 五人一个挨一个躺在草地上,鼻尖盈满青草湿润的气息,耳畔是彼此起伏交错的呼吸声。 岁宴宁躺在最中间,左边是般般,右边是李过过。 透过几道凝实的触须与若干半透明的虚影,竟真的能望见漫天星辰如碎钻倾泻,汇成一道朦胧光河横贯苍穹。 偶尔有流星曳尾而过,在天幕上划出转瞬即逝的银痕。 那一夜,他们从天南聊到地北,般般在渡厄捉弄过的那些男子,应钰习枪的心得,李过过与宋清任务中遭遇的变种…琐碎的、荒唐的、惊心的片段,在夜色里被轻轻摊开,又被星光悄然接住。 直到天边渐渐渗出灰白,一道浅金缓缓从地平线浮起,随后漫成橘红、染作橙黄,最终化作炽烈燎原的赤霞。 仿佛有谁在天际点燃了一场盛大的火,光焰层层浸染,将云絮烧成熔金的滚浪。 太阳升起来了。 那一刻,五人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并肩坐在草地上,肩膀挨着肩膀,膝盖抵着膝盖,目光投向同一片天空、同一个方向、同一场燃烧的日出。 日出,岁宴宁曾见过许多次。 漂泊的日子里,她经常独自迎接黎明。 可这一次不同。 眼前这片晨光近乎无遮挡,像是挣脱了一切桎梏,奋力来到她面前,只为将最完整的绚烂展露给她看。 一种近乎颤栗的振奋感攥住了她,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带着滚烫的温度重重呼出。 随日光一同降临的,是清晨的露水。 湿气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浸透衣衫,凉意蔓延,一阵晨风掠过坡顶,五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像是约好一般,彼此缩了缩肩膀,又几乎同时转过脸来。 目光相触的刹那,不知谁先笑了一声,接着笑声便接二连三荡开,惊起草丛里早醒的虫鸣。 “好美啊…”宋清轻声叹道。 岁宴宁望着天边愈发明亮的光,点了点头:“是啊,真美。” “我要去千炉镇了。”应钰忽然开口,下巴抵在蜷起的膝盖上,侧脸埋在晨光里。 她蹭了蹭裤腿,朝满脸惊愕的般般笑了笑,目光最终越过她,与岁宴宁的视线相接。 她的眼神平静而清澈,仿佛对应钰的这个决定并不意外。 “千炉镇?是那个最靠近无主之地,多年前被域族血洗过的千炉镇?”宋清伸长脖子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应钰点了点头,似乎早已下定决心:“没错,就是那里。” 李过过皱紧眉头劝道:“应钰姐,千炉镇是各大城镇里异变最深的地方,越靠近无主之地,枯髓境的侵蚀就越猛烈,异变也越猖獗,从那里生出来的变种比别处更加强大,再加上异变灵气纯度高,他们升级的速度也快得吓人,你得在更短的时间里对抗更强大的敌人,太危险了。” 应钰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岁宴宁,似乎希望她能开口挽留。 应钰也望向她。 不知从何时起,岁宴宁似乎成了他们这群人的主心骨,仿佛只要她点头说相信她,自己就能毫无顾忌地一往无前。 岁宴宁眼中还盛着未散的星光,看向应钰时,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是你自己申请的?” “是。” 一阵短暂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四目相对间,应钰仿佛已经知道岁宴宁会说什么,她轻轻弯起嘴角,而后听见岁宴宁送来的、简短却无比郑重的祝福: “愿你平安。” 应钰同样认真地点头:“我会的。” “有缘再见。”她说。 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时,应钰转身离开,她的影子在晨光中越拉越长,细窄的一道,恍若一头系在她脚底,另一头缠在岁宴宁的影子上。 李过过和宋清今日还有外出任务,岁宴宁既然把人带了出来,自然要把他们安全送回去。 她抬头瞥了眼来福客栈的牌匾,冲着守在门口的顾京墨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顾京墨倚在客栈门框上,望着岁宴宁逐渐缩成小点的背影,眸色沉沉,半晌抬脚回了客栈。 “抓紧收拾,我们半刻钟后出发。” “是!” 去时五个人热热闹闹,回时只剩她和般般两个。 岁宴宁抬手搓了搓胳膊,明明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肩头,却无端觉出一丝凉意。 二人朝渡厄的方向走去,岁宴宁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手背的金莲上轻轻一点。 莲纹微亮,下一秒,一具狭长的黑铁箱凭空落入她怀中。 般般瞧见她怀里突然多出个黑沉沉的物件,好奇地凑近:“姐姐,这是什么?” “绛河给的奖赏。” 她眼睛一亮,往里瞅了一眼,忍不住惊呼:“是一对短剑!好漂亮!” “姐姐,这武器是什么级别呀?” 岁宴宁笑着看她:“甲级。” “甲级!?”般般震惊地瞪圆了眼,“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甲级武器!” 她边说边忍不住流露出羡慕之色:“整个神谴之地的甲级武器都屈指可数,绛河居然舍得送你一把,看来是真的想下血本拉拢姐姐。” 岁宴宁不置可否:“你喜欢?” 般般猛点头,眼睛瞪得更大了,扬声道:“当然啊!这可是甲级武器,求之不得好嘛!” “那送你了。”岁宴宁随口说着,顺手将铁箱往般般怀里一塞。 箱子似乎并非凡铁所铸,入手很轻,即便加上里头的武器,般般也能轻松抱住。 她怔怔地看着怀中的铁箱:“送我?” 岁宴宁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泪光,她揉了揉眼睛才点头道:“对啊,送你。” “不不不!姐姐,我不能收!”般般慌忙将箱子往回推,神情是少有的严肃,“甲级武器何等珍贵,给我太浪费了,更何况姐姐你还没有趁手的武器, 正需要它。” 岁宴宁却不接,径直往前走了两步,与她错开半个身形。 她本就比般般高些,步子迈得大,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般般抱着铁箱急急忙忙追上去,一边跑一边试图把箱子塞回她怀里:“姐姐你收下嘛!” “我有武器。”岁宴宁边走边说,抬手晃了晃右手那根始终拄着的漆黑拐杖。 平日里拐杖支撑她行走,战斗时便化为兵器,与此同时,无相会附着于她的右腿,撑起每一寸发力的肌肉,让她行动与常人无异。 般般在上次与岑瑾一战中见过她以杖为刃的姿态,那锋芒丝毫不逊于任何利刃。 她低下头,怀中铁箱仿佛透过冰冷的金属传来隐约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熨过四肢百骸。 “我和绛河之间,必有一场恶战。” 岁宴宁忽然开口。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般般:“你是我不可或缺的战力,这武器不是单纯赠予,是未来的我,对你下的赌注。” 般般一怔,突然觉得怀中的箱子重若千钧,让她几乎要脱手摔落。 她收紧手臂,仰头望向岁宴宁,郑重道:“我知道了!” 她把铁箱放在路边,突然蹲下身翻找储物栏。 般般食量小,又向来节俭,上次储物栏塞满后,至今都没腾出空位。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出一小堆物资,将铁箱存进刚刚空出的格子中,又将清出的物资用麻布包好扎紧,递到岁宴宁面前:“姐姐,麻烦帮我保管一下。” 岁宴宁愣了愣,忍不住笑了,接过麻布袋子放进空间戒指:“好。” “对了姐姐,这对剑叫什么名字?”般般抬头问。 “双子刃。” “双子刃啊……”般般低声呢喃着,抬脚继续往渡厄走。 她垂着头,一路思忖着回去后该如何加紧锻炼,好早日成为姐姐的助力。 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落后半步的岁宴宁正背着手站在原地,右手死死攥着左手手腕。 腕骨处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皮下青色的血管被压得模糊不清。 左手手背上,那枚金莲图案正在微微鼓动,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欲破肤而出。 下一秒,肌肤突然破开个针尖大小的小口,殷红的血珠刚冒出来,就被一缕黑雾卷着舔舐干净。 紧接着,那黑雾率先从小口钻出来,像条灵活的黑蛇,随后,一抹暗红的细线被黑雾拽着,艰难地往外挣。 细线还在不停蠕动,上半截已经被拖出皮肤,下半截仍埋在肉里,挣动间,肌肤表层鼓起一个个绿豆大小的包,很快泛出青紫,像被毒虫蜇过般触目惊心。 黑雾猛地收紧,将红线缠得笔直,随后狠狠一扯,红线瞬间被整个拔了出来,在空中不断扭曲。 岁宴宁垂眼瞥了瞥手背,只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周围略有青紫肿胀。 这不比直接挖肉好? 好在她早有准备,在绛河为她种下金莲虫时,无相便已在皮下覆了厚厚一层,金莲虫看似种在她手背上,实则种在了无相身上,即便强行剥离,于她也无大碍。 她加快脚步,跟上般般的背影。 身后巷弄的阴影里,黑雾裹着那截红线钻入下水道,猛地贴上一只慌忙窜过的老鼠。 老鼠惊惶地吱喳乱叫,不消片刻,它背上浮现出一朵微微发亮的金莲,显示着一切如常,运转无误。 100. 麻烦的东西 “哎!快看,她来了她来了!” “天哪,看她这张脸,谁能想到她是超甲级啊!” “可不是嘛!你看她的腰,细得盈盈一握!我总算知道掠灵衣是为谁设计的了!怎么我穿上像裹了个水桶,人家穿就这么贴合好看,羡慕哭了!” 岁宴宁漫不经心地往说话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女子立刻双手捧心,夸张地歪倒在同伴身上,压低声音惊呼:“天哪,她看过来了!快掐我人中,我要晕了!” 从岁宴宁出现在渡厄百米外开始,周遭黑袍、白袍人就纷纷偷瞄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等她踏入殿内的那一刻,这场面更是达到了顶峰。 岁宴宁耳力极佳,即便旁人压低声线,她也能听得真切,更何况此刻身处殿中,众人似乎觉得“大家都在说,便不算失礼”,索性大大方方地看她,目光黏在她身上,议论声也渐渐放开。 “姐姐…”般般看着周围聚集的视线,有些局促地挨近岁宴宁。 他们怎么会知道姐姐就是那位新晋超甲级? 岁宴宁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 不知是谁起了头,每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会微微躬身,恭敬地唤一声:“岁姑娘”。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他们眼中并无敌意,只有纯粹的敬重。 岁宴宁便也一一颔首回应。 许是她身着黑袍的缘故,大多神使打招呼时,眼里除了尊敬,还透着几分自家人才有的亲切。 这就是沈栀治下的渡厄?没有人对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新晋超甲级心怀不满,没有人揣测她会不会威胁沈栀的地位,所有人眼中只有崇拜与敬重,仿佛真的将她当成了他们中的一份子。 这份体验,新奇又陌生。 岁宴宁向来不喜欢在人前抛头露面,若是可以,外出执行任务时她会戴上兜帽,不愿让太多人看见自己的脸。 在她看来,被人记住样貌,便意味着在对方的记忆里留下了痕迹,人与人之间会因此生出羁绊,而羁绊,从来都是最麻烦的东西。 可现在,每个人都亲切地喊她“岁姑娘”,他们知道岁宴宁是谁,见过她的模样,会在私下里带着笑意谈论她,说她出手时的利落战力,说她完成任务时的惊艳表现,说她今日的掠灵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岁宴宁非但不反感,反而被这些不含恶意的目光裹着,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或许,将沈栀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由自己统领渡厄,似乎…也未尝不可。 “岁姑娘。”身旁又有人出声招呼,正要转身离开,岁宴宁却先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等一下。” 她知道突然拦人去路有些失礼,先一步歉然道:“抱歉,我有件事想请教,你现在方便吗?” 一张清艳的脸骤然出现在眼前,男人愣了愣,连忙后退两步,脸颊涨得通红,忙不迭点头:“方便方便,您尽管问!” 岁宴宁长话短说:“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就是岁宴宁的?” 她眨了眨眼,眉头微蹙,显然这个问题确实让她困惑不已。 男子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却又舍不得见她眉头紧锁,忙答道:“您在潮汐评级时,不少同僚都见过您的样貌,他们只用四个字形容,惊世之姿。” “能配得上这四个字的人,根本无需细辨,只要见到,便能认出来。” 岁宴宁冷不防被这么一夸,耳根微微发热,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垂,又问:“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若真是如此,她之前匆匆戴上兜帽岂非多此一举?以后顶着这张脸,若是街上谁都能认出她,那她干脆别出门了。 男子听她在“所有人”三字上加重语气,顿时会意,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您别担心!只有内部人员知晓,令主特意下过禁令,不许我们将您的身份外传,寻常百姓只知您的名号,对不上您的样貌。” 沈栀?岁宴宁微微一怔。 往后她若外出执行任务,被人认出确实多有不便,沈栀身为渡厄令主,首要考虑的,自然是殿中核心力量的妥善运用。 沈栀考虑确实周到。 岁宴宁向那人道了谢,对方红着脸朝她深深一躬,随后小跑着离开了。 周围的视线依旧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虽有些别扭,但也只是纯粹的好奇与善意,岁宴宁便也任由他们去看。 她转头看了眼般般,两人并肩走向前台。 “岁姑娘,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两人同时起身,眉眼间的亲和带着几分程式化的规整。 除去黑袍与白袍的区别,她们身形、眉眼几乎一模一样,连微笑时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岁宴宁依旧辨不清谁是谁。 她转向那位身着黑袍的女子:“我来领取任务。” 岁宴宁其实不太确定自己现在该领戊级任务还是超甲级任务。 按理说,超甲级任务应当不会在前台直接发放,可无论怎么想,沈栀都不像会让她去做戊级任务的人,那简直和直接给她放假没什么区别。 黑袍女子冲她颔首浅笑,并未像接待旁人那般躬下身在光屏上检索,只是指尖在身前轻轻一点,便恭敬回道:“岁姑娘,您的任务已提前安排妥当,请即刻前往渡厄第十层。” 岁宴宁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谁安排的?” 女子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依旧礼貌周全:“是令主大人。” 接着,她目光转向岁宴宁身后的般般:“般般姑娘也需一同前往,通往第十层的权限已为二位开放,请尽快动身,令主正在等候二位。” 据她所知,神使接到任务后通常即刻出发,可沈栀却让她先去第十层。 那里是战斗训练区,战斗室能模拟虚拟对手、调整战斗参数、重构对战逻辑。 沈栀这是要在正式出发前,先让她们进行特训? 到底是什么任务? 通往渡厄上层的通道依旧浓黑如墨,岁宴宁牵着般般的手,尽管看不见她,也几乎感觉不到她掌心的温度,却仍能清晰地感知自己手掌维持着微微弯曲的弧度。 她定了定神,心中默念。 片刻,一扇门在眼前浮现。 推开门,宽敞的战斗室被一道晶莹剔透的透明屏障一分为二。 沈栀立于两间战斗室的正中央,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他今日换了一身格外利落的装束,纯黑色贴身劲装以某种哑光材质裁成,衣领高束,袖口与腰身收得极紧,流畅的剪 裁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晰,仿佛黑夜中一柄沉默出鞘的刃。 空茧和哑镜并肩站在他身后,穿的亦是同款劲装。 两人身形一高一矮,劲装穿在身上,与沈栀形成三足鼎立之势,气场凛然。 不远处的墙边,摆着一张木桌,桌面上整齐叠放着两套劲装,款式与沈栀三人身上的别无二致,只是尺码略小,显然是为她和般般特意准备的。 岁宴宁的目光在殿中扫过一圈,最终落回沈栀身上。 他今日神色温和,似是心情不错,见她看来,狭长的凤眸中微微一动,率先开口:“一月后,前往无主之地执行秘密任务。” 无主之地?! 她从未想过,自己接手的第一个超甲级任务,竟然是前往禁忌之地。 她曾到过最接近无主之地的千炉镇,那里已是寸草不生,仅仅是怒火四起便会被枯髓境乘虚而入的人间炼狱,真正的无主之地,只会更凶险百倍。 无主之地从不是谁都能踏足的,光是那道陡峭得无从攀爬的界痕之壁,就能筛选掉九成以上的神使。 除了沈栀和当年渡厄的核心战力,没人知晓无主之地究竟有什么。 让她去无主之地,究竟想做什么? 探查枯髓境异变的根源?追捕特殊的变种?还是…想寻一处无人之境,将她彻底抹去,作为铸就神格的容器?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岁宴宁抬眼,语气未变,“般般呢?” “与你一同前往。”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会去,还有一个人同行,你认识。” 岁宴宁并不在意同行的还有谁,对她自己而言,去哪里、做什么,其实并无所谓。 沈栀若有谋划,尽管放马过来便是,况且无主之地既然如此神秘,或许反而能找到与无相相关的线索,这倒是让她多了几分期待。 “为什么般般也要去?”岁宴宁往前一步,将般般挡在身后大半,漆黑的眸子沉沉地盯着沈栀,“她只是个戊级神使,这种任务,明显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岁宴宁很少真正动气,即便此前与沈栀交手时,她也更多是游刃有余地应对,偶有烦躁,却从未如此刻这般。 那双原本清澈如鹿的眼瞳微微压低,漆黑的瞳孔定定地锁着他。 沈栀瞥向她身后被护住大半个身子的般般,处于这场无声风暴中心的人似乎尚未察觉异样,眼中甚至闪着几分亮晶晶的雀跃,仿佛只为能与岁宴宁同行而欢喜。 这人,对她而言就如此重要? 沈栀皱了皱眉,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漫上心头。 “绛河点名要她去,我没有理由拒绝。” “更何况,”岁宴宁顺着沈栀的视线看向身后的小姑娘,“你怎么不问问她自己想不想去?” 般般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紧绷,她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对上岁宴宁满是担忧的目光,重重点头:“我想去!” “姐姐,我不想永远躲在你身后,我想和你并肩作战,至少,我也想有能力保护你。” 矮她半头的小姑娘攥紧双拳,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岁宴宁深深看她一眼,终究还是妥协道:“集训什么时候开始?” “今日。” 101. 触碰 沈栀说今日,便是今日,时间紧迫,她们只有一个月时间。 他没提任务的具体内容,岁宴宁也懒得问,反正以沈栀的性子,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该说的,问了也是白费口舌。 两人换上备好的劲装,岁宴宁一穿上就察觉到这衣服的不凡,料子薄如蝉翼,却紧紧贴合身形,丝毫没有紧绷感,反倒像是长在身上的第二层肌肤,透气又柔韧,无论怎么抬手转身,都毫无束缚,仿佛会随着她的动作“呼吸”一般。 她捏起袖口揉了揉,越摸越喜欢,忍不住凑到正在调试参数的沈栀旁边,眨了眨眼:“这衣服很贵吧?” 沈栀手上动作未停,瞥她一眼:“嗯,怎么?” “一套哪够换洗?最起码一人两套才像样吧。”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栀唇角极淡地一勾,拒绝得干脆:“没有。” “嘁!”岁宴宁瞪他一眼,转身进了战斗室。 两间战斗室一左一右分列开来,她和般般各占一间,说是为无主之地任务做集训,说到底,真正需要训练的只有她二人。 沈栀坐在她那间战斗室的门口,面前浮着一面光屏,指尖在屏上快速跃动。 半晌,他抬眼看来,语气平静: “前半个月,主攻身体素质提升,包括肌肉的瞬间爆发力、耐力,还有攻防时的敏捷度。” “可有异议?” 岁宴宁摇头。 她很清楚,战斗从不是单靠灵气撑场面,肉身才是根本,绝佳的身体素质,能让灵气的攻击速度更快、强度更猛、范围更广,反之,再雄厚的灵气,没有肉身托底也是枉然。 她认同沈栀的训练思路,却不确定自己如今的身体底子如何。 记忆中她多倚仗灵气,在神谴之地也常靠无相相辅,单看这条腿便知,她绝非肉身强化型的战力。 要怎么训练?总不能让她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绕圈跑步吧? 还是说,这战斗室能凭空幻化出对手来跟她实战? 岁宴宁眼睛微微一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新奇的训练装置,倒真想看看沈栀能玩出什么花样。 正想着,门口光线一晃,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少年灰白的瞳孔没有焦距地望向她的方向。 岁宴宁眉梢微挑,便听沈栀说道:“空茧对岁宴宁,哑镜对般般。” “我已将两间战斗室的灵气浓度压至最低,从此刻起,你们只能肉搏,无法调用灵气。” 如此高级的训练室,却用这般原始的方式对战?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 她还以为沈栀会幻化出几个力大无穷、满身肌肉的壮汉来跟她车轮战呢。 虽这么想着,岁宴宁却未轻敌。 空茧虽目不能视,却随沈栀历经多场厮杀,早已练就一副近乎本能的战斗身躯。 相比之下,她这具从未真正踏上战场的身体,简直如同婴儿面对满级强者。 她将拐杖搁到一旁,右腿微微后撤,一缕黑雾悄然从掌心溢出,顺着脚踝缓缓攀上整条右腿,像一层柔韧的黑纱,将肌肉紧紧包裹。 沈栀只说不许用灵气,可没说不许用无相,这顶多算“合理利用规则”,算不上作弊。 空茧的战斗方式很特别,完全靠周身的感知捕捉她的动作,肌肉的每一次收缩、每一次出拳,都快得近乎本能,没有丝毫犹豫。 岁宴宁只让无相充当右腿的“支架”,并未让祂参与攻防。 她想试试,自己的身体极限在哪里。 她的小臂算不上纤细,覆着一层匀称的肌肉纹理,但与空茧硬如岩铁的前臂相撞时,仍震得她发麻生疼。 他攻势极快,不输般般的敏捷,却更添一股沉稳的狠劲。 与他平日性情相反,空茧几乎从不防守,只进攻,但某种意义上,快至极致的攻击本身便是最好的防御。 岁宴宁左支右绌,很快落入下风。 “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她的后背,岁宴宁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石壁的凉意渗进肌肤,稍稍缓解了后背的灼痛。 她咬着牙,双手撑地慢慢爬起来,眼底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火光:“再来!” 一整天的肉搏战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岁宴宁毫无形象地瘫在地上。 沈栀仍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单手托腮,半眯着眼睛看她,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闲工夫,她打了一天,他就看了一天。 该不会是在琢磨她的战斗破绽,好在无主之地将她顺利擒获? 岁宴宁索性闭上眼,神游天外。 想看就看吧,反正她现在的打法漏洞百出,横竖都是破绽,多被他看几眼也没什么损失。 “姐姐…”一道微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岁宴宁勉强偏过头看去。 般般身上倒是没什么明显伤痕,只是双腿微微打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她双手紧紧扒着门框,眼圈泛红,泪汪汪地望过来。 岁宴宁不知她那边战况如何,却也知道她未曾中途停歇,她练了多久,般般也练了多久。 她忍着浑身的酸痛,朝般般伸出手,用力竖起大拇指:“很棒!” 般般的眼睛一亮,泛红的眼眶里闪过一丝倔强,“嗯!” 沈栀站在战斗室外,半透明的屏障泛着冷润光泽,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眉眼间的神色被遮得模糊不清。 “看着还有几分力气,要不要再来一局?” 岁宴宁浑身酸软,没心思跟他多周旋,扭过头朝向室内不看他。 “啪嗒!” 突然,一只乌沉沉的瓷瓶咕噜噜滚到她脚边。 岁宴宁撑着地面坐起身,捡起瓷瓶拔开瓶塞,一缕极淡的草木清香便漫了出来。 她倾过手腕,两颗圆浑饱满的丹药滚落在掌心,通体莹润,触手温凉。 “这是?”岁宴宁疑惑地看向沈栀。 “别指望是什么起死回生、生筋续骨的稀罕物,不过是些止痛复力的寻常丹药罢了。” 他不知何时已跨进了战斗室,站在她身侧垂眸看她,语气平淡:“这种东西,我这里多的是。” 这人明明是来送药的,偏要把话说得硬邦邦的? 岁宴宁到了嘴边的谢语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服下一颗,将另一颗递给般般。 丹药入口即化,如一道温润清流渗入四肢百骸,岁宴宁只觉浑身筋骨如被轻柔抚开,暖意融融,舒服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她仰着头看向沈栀,只觉得他站得太远,说话都得费力抬着脖子,自己又懒得起身,索性伸手扯他的袖口。 战斗劲装的袖口束得紧实,牢牢贴在小臂上,她的指尖毫无意外地蹭到了他的掌心。 触感温热滚烫,带着常年执剑磨砺出的粗粝。 明明算不上绝佳的手感,可对于刚吸收完丹药、全身毛孔都舒张开来的岁宴宁来说,却像是寒夜寻到了暖炉,猫找到了软窝。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扯袖口变成了攥住他的手。 指尖带着薄汗的黏腻与温热,猝不及防覆上沈栀的手背,他身子微微一僵,明显愣了一下。 紧接着,岁宴宁手腕微微用力,猛地一拽,沈栀重心不稳,单膝跪地,不得不弯下腰,被迫从俯视变成了与她平视。 眼前的女子眉头舒展,一只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另一只手牢牢按在他的手背上,将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压在地面。 许是丹药起效恢复了气力,她的手劲不小,被按在身下的手背已隐隐泛出红痕。 “拿开。”沈栀下颌线绷得笔直。 “什么?”岁宴宁有些迷糊,沉浸在丹药带来的舒适余韵里,脑子里还盘算着能不能从沈栀这儿多讨些丹药,出门在外也好有个防备。 “手。”沈栀的声音沉了沉。 “手?”岁宴宁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覆在一只更为宽大的手背上。 她顺着手臂向上望去,毫不意外地撞进一双沉沉的眼眸,那张素来冷冽的脸上,没了往日的淡然,反倒透着几分紧绷。 “啊,不好意思。”岁宴宁慢吞吞抬起手,嘴上说着歉意 ,脸上却半分愧疚都没有,反倒流露出些许遗憾。 沈栀瞬间抽回手,猛地站起身。 岁宴宁的掌心空了空,下意识摩挲了两下。 她没忘了正事,刚要起身,就见沈栀蓦地转身,一言不发就朝外走。 透过战斗室的透明屏障,能清晰看见他耳垂染上一抹薄红。 岁宴宁一愣。 只是碰了下手…他这是在害羞? 可“害羞”这两个字,跟沈栀那冷硬的性子实在格格不入。 她转头看向一旁排排站着的三人,般般一脸被雷劈了的呆滞,空茧依旧面无表情,哑镜一如既往地好懂。 岁宴宁根本不用看他的脸,视线直接落向他的头顶。 【令主到底怎么了!他耳朵红什么!!!】 黑红加粗的感叹号密密麻麻,看得岁宴宁眼睛发疼,微微发晕。 她只得转向场上唯一看着还算冷静的人:“空茧执令,令主这是…生气了?” 空茧没应声,岁宴宁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应。 许久,空茧极轻地点了下头,嗓音微哑:“是。” 说完,他拽起一旁正在疯狂抓头发的哑镜,朝战斗室外走去。 “哎,那个是…!” 岁宴宁话未说完,就听“砰”一声闷响! 空茧捂着额头微微弯腰,面前被他撞上的屏障光芒荡漾,一圈圈光晕自撞击处扩散开来。 【阿茧,你没事吧!】 哑镜收起抓狂的模样,面露焦急,反过来架住空茧的胳膊,扶着他匆匆走出战斗室,往通道方向而去。 岁宴宁一怔,急忙追了两步:“等等!晚上我们睡哪儿啊!” 哑镜头也不回,背着身抬手指了指大殿角落的一处空地。 岁宴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光秃秃的,连块垫子都没有。 让她们直接睡地上?这就是超甲级该有的待遇吗??? 怒从心起,岁宴宁快步追上前去,可哑镜速度更快,几乎是一晃眼的工夫,便钻进了通道。 岁宴宁往前扑了半步,什么都没捞着。 她蹙了蹙眉,终是没有再追。 前台只说过为她二人开了第十层的权限,却未提及其他楼层。 哑镜他们应是返回了第十一层,不用多想,第十一层的权限她必然没有。 岁宴宁抬手揉了揉额角,心头漫起一阵躁意。 睡在战斗室里,她倒不是不能接受,只是白日激战过后浑身酸疼,若再躺在冷硬的地面上,明日怕是更不好受。 通常而言,神使加入渡厄后并不会住在殿内,而是在附近另寻居所,这些住所可用纯净灵气于潮汐兑换,亦可通过等价交换于普通百姓处获得。 岁宴宁如今并不缺物资,更何况她身为超甲级,去潮汐兑换一处像样的住处理应不难。 可她猜想,沈栀多半不会让她离开视线范围。 岁宴宁也懒得多做折腾,今早踏入渡厄时,便隐约料到沈栀会直接安排她住进殿中。 她甚至想过,沈栀说不定为了观察她会让她住进第十一层。 但转念一想,十一层不仅是沈栀的居所,更是整个渡厄的中枢,维系着所有神使识海的联结网络。 沈栀绝不会让她靠近那里。 岁宴宁咬了咬牙,她现在真切地意识到没有金莲实在不便。 否则此刻她就能联系上沈栀,将他臭骂一顿。 “姐姐?” “嗯?” 空旷的大殿中只剩她们二人,般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撞在石壁上,荡开淡淡的回音。 她转过头,才发现般般不只声音远,人也在远处站着。 她立在方才哑镜所指的那片空地上,弯着腰,脚尖在地面轻轻摩擦,头也不抬地朝岁宴宁招手:“姐姐,你过来看。” 岁宴宁走近,也弯下腰去瞧。 原本平整的地面,此时竟裂开几道笔直的缝隙,约莫小指粗细。 岁宴宁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再看,才发现这些裂缝组成了两个方正的长方形轮廓,越看越觉得熟悉。 102. 怀疑 “姐姐,这该不会是我们的床吧?就像在第一层那样,会陷进地里当床铺?”般般仰起脸,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小声问道。 岁宴宁脸色一黑。 她绝不要再睡这种棺材似的床铺!太晦气了! 尤其是一个月后就要去无主之地那种凶险地方,这简直像没等她死,就先给她提前备好了棺材似的,膈应得她浑身难受。 般般原本不觉得这床有什么,甚至喜欢下陷带来的包裹感。 可眼下她一个戊级要与两位超甲级同行执行任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会是最早丧命的那个。 两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几乎同时开口:“要不我们直接打地铺?” 说干就干。 岁宴宁从戒指中取出厚褥,铺展在地,将那几条碍眼的裂缝严实盖住。 她又翻出一块旧床单和几根木棍,打算像从前那样搭个简易布篷。 毕竟不清楚沈栀他们何时会来,岁宴宁可不想在睡梦中被人惊扰,她向来没什么好脾气。 小指粗的裂缝正好能斜斜卡进木棍。 岁宴宁拿起最后一根,使劲往里插,可这根比别的略粗些,戳了半天,愣是没卡进去。 她索性撸起袖子,站起身,微微弓着腰,双手上下交握攥住木棍顶端,猛地将木棍举过头顶,再狠狠往下一插! 准头很好,木棍笔直没入缝隙。 她松开手,正准备去扯布篷的一角往上挂,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轻轻拱动。 “般般,你有没有觉得...地面在动?” 岁宴宁压低嗓音,目光飞快扫向另一边的般般。 她站得稍远,正从储物栏里取出一口小锅,打算生火煮些热粥。 整整一日只服过一枚丹药,虽有饱腹之感,可胃里感觉空荡荡的,还是惦记着热乎的吃食。 般般闻声回头,放下锅,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脸上满是疑惑:“没有呀,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话音未落,她身形忽地一僵,警惕地伏低身子:“地面没动,但我听见声音了…就在…” 她循声望去,耳尖微动,似在捕捉空气中细微的响动,随即一怔。 在刚刚搭好的布篷旁,岁宴宁站在铺褥上,一手扶着木棍顶端,另一只手抵着石壁。 “在你脚下!” “在我脚下!”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下一秒,“轰隆!!”岁宴宁脚下的地面轰然震动,两道与地面同材质的石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升,带着顶部的石板,直直朝着殿顶的方向冲去! 岁宴宁身形一晃,被急速上升的地面带着往上冲,她反应极快,连忙曲起身体,顺势翻滚一圈,从上升的石室边缘跌落在地。 与此同时,两根暗红的触手从她后背极速射出,卷住石室顶上的布篷和被褥,猛地往回一拽。 “嘭!”升起的两间石室的顶部重重撞上殿顶,激起漫天尘雾。 岁宴宁捂着口鼻,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抬眼望去。 那是两间紧密相连的石室,高度与殿顶相接,正对着她的方向各嵌着一扇木门。 好啊!合着这是不打算让她睡棺材床了,是想直接把她碾死是吧? 她嘴角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唇间溢出冷笑,压制住眼底的怒意,抬脚朝近旁那扇木门踹去。 “咣当!” 门板重重撞上内侧墙壁,又借着回弹的力道猛颤着荡了回来。 岁宴宁抬手抵住门板,就着半开的缝隙朝内望去。 室内虽小,却样样俱全。 一张铺着素色床品的单人床,一张简易的木桌,角落里隔出了一个小小的洗漱间,摆着一只干净的铜盆。 “哇!” 另一扇木门被轻轻推开,般般扒着门槛,满脸惊喜地冲岁宴宁喊道:“姐姐!这房间也太好了吧!” 岁宴宁将门轻轻合拢,仔细端详门栓上的锁。 那是一把形制古旧的铜锁,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莹白光晕。 有人在锁上设下了禁制,非屋主许可,旁人不可入内。 她将手掌贴上铜锁,试探着注入一缕灵气,锁身当即白光微涨,将她送出的灵气尽数吞没。 “般般,你来试试。”岁宴宁侧身让开。 般般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走了过来,伸手握住铜锁仔细端详。 这锁没有任何锁孔,显然不是用钥匙能开启的,她抿了抿唇,指尖微微用力,试着注入灵气想强行破开。 “啊!” 她骤然松手,指尖颤抖着蜷缩,掌心虽无半点伤口,那股尖锐的灼痛感却清晰地残留在掌心。 “姐姐,我打不开。”她瘪着嘴晃了晃手。 岁宴宁拉过她的手,一缕黑雾顺着般般的掌心缓缓蔓延开来,温柔地包裹住那片灼痛的区域,丝丝缕缕的凉意逐渐驱散了痛感。 岁宴宁轻声解释,示意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你的灵气注入锁里,这房间就会认你为主,只有你能自由进出。” 般般依言照做,将一缕灵气缓缓注入锁中。 铜锁果然亮起白光,岁宴宁走上前试了试强行破开,铜锁纹丝不动。 她眉梢微挑,这两间石室,既最大程度保障了她二人的起居私密,又能确保日间高强度修炼后,夜里可得安眠。 倒是想得挺周到。 岁宴宁仰面躺倒,一腿曲起,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在半空,指尖懒懒地画着圈。 悬停在她指尖之上的,是两只静静眨动的眼珠。 祂们绕着指节缓缓盘转,轨迹从容,犹如环绕微缩星体运行的双生瞳月。 一只是白底金瞳,澄澈如洗,主净化解秽;另一只是红底金瞳,幽深似渊,主掌控禁锢。 当初净化李过过时,她曾短暂地与那只白底金瞳的眼珠融为一体。 那时她恍惚看到过四只眼珠,如今也只睁开了两只。 余下一只是黑底金瞳,而居于最中央、体型最大者,同样也是白底金瞳。 若是四只眼珠全部睁开,会发生什么? 她坐起身,心念一动,两只眼珠忽然脱离了她的控制,缓缓浮到半空中。 金色的瞳仁微微滑动,随后下移,牢牢地定格在她身上,带着好奇且亲昵地打量。 浓稠的黑雾自岁宴宁身后弥漫开来,如潮水般灌满整间石室,将她与两只眼珠一同吞没。 视线顷刻陷入绝对黑暗,岁宴宁闭上双眼。 再度“睁眼”时,视野已悬于高处。 她有些不习惯地转动金色的瞳仁,视野僵硬地偏移两下,一个身影突兀地映入眼中。 那女子盘膝坐在床铺上,双手自然垂落膝头,双目紧闭,眉间舒展,像是已然入定。 瞳仁静静看了片刻,又向旁侧移动,恰好与那只红底金瞳对视。 对方似乎早已在观察她,不知看了多久,见她望过来,红底金瞳的瞳仁微微一转,整只眼珠轻轻向她贴过去,亲昵地蹭了蹭。 白底金瞳的眼珠也跟着转动了一下,轻轻蹭了蹭对方作为回应。 岁宴宁虽能通过两只眼珠视物,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触感。 可当两只眼珠蹭在一起时,她自己的眼眶却莫名泛起一阵痒意。 她下意识控制着下方的身体抬起手,揉了揉发痒的眼眶。 许是太久没出来透气,见黑雾和眼珠都出来了,原本蛰伏在她体内的触手们也按捺不住,争先恐后地从她身体里涌了出来,在黑雾中肆意舒展着。 岁宴宁悬浮在半空,俯瞰着自己的身体被蠕动的触手群淹没,祂们缠住她的腰肢,绕上她的脚踝,将她轻轻托举,令她平躺于触手交织成的“床榻”之上。 岁 宴宁本想数一数目前具体有多少根触手,可祂们互相缠绕、不停蠕动,缠缠绕绕间根本分不清哪根数过、哪根没数,最后也只能大致估摸出一个数字。 六十多根。 即便近来少有让祂们吸纳异变灵气,这些触手似乎仍在缓慢生长,只是速度远不及从前。 她寻到最细的一根,用手指比了比。 不过小拇指粗细,可即便如此,若是攀附在人身上也十分显眼,更何况,她与触手之间并无五感相通。 当初那般果断答应沈栀加入渡厄,岁宴宁实则另有盘算。 她想进入第十一层。 绛河的目的已昭然若揭,而沈栀作为距她最近之人,却迟迟没有动手。 岁宴宁推测,原因不外有二:其一,她身上尚有未解之谜,沈栀不愿贸然行事;其二,沈栀与绛河,未必全然同心。 无论哪种原因,她都必须验证一件事:沈栀是否知晓潮汐第十层究竟在锻造什么。 若是他知晓,便足以证明他与绛河完全一条心,她必须早做打算。 若是他不知,那沈栀在整个救世计划中的定位,或许就只是寻找容器、活捉变种来锻造武器,换句话说,他从头到尾都没接触到救世计划的核心。 公之于众的救世计划、沈栀所以为的计划、与绛河实际执行的计划,或许,三者全然不同。 岁宴宁没有第十一层的权限。 若想前往,必须借助某个“介质”,或者说,某个人。 最佳人选,便是哑镜。 作为沈栀麾下两大执令之一,哑镜与沈栀同住第十一层,且与空茧相比,他性情更为疏朗粗率,若是能藏在他身上,或许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第十一层。 前提是,她必须足够小。 触手既无法共享感知,便已排除在外。 剩下的选择,只有这两只眼珠。 岁宴宁已试验过,眼珠可随意变幻大小厚薄,从门缝钻进钻出轻而易举。 若是把眼珠缩到极致藏在哑镜的兜帽里,他绝对发现不了。 问题在于距离。 她心念一动,控制着那只白底金瞳的眼珠逐渐缩小、变薄,轻飘飘地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一入夜,第十层的光源便会自行熄灭,唯有两间战斗室的屏障散发着微弱的萤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层光晕,勉强照亮薄薄的一小片白色。 眼珠贴着冰冷的地面向前滑行。 与身体的距离逐渐拉远。 一米… 两米… 三米… 五米!! 骤然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身后传来,狠狠将她的意志往回拽。 岁宴宁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门缝下,那只白底金瞳的眼珠正拼尽全力往屋里挤,因为用力,眼珠本体都被挤得微微拉长变形。 好不容易才挣进门内,立刻跌跌撞撞地飞到岁宴宁脸颊旁,轻轻蹭了蹭她的皮肤,像是在撒娇认错。 岁宴宁用手指轻轻挠了挠眼珠下方,摇摇头,低声道:“不怪你。” 她的意志附在眼珠上时,最多只能远离身体五米。 从最初的一米到如今的五米,已是反复锤炼的结果。 但她没有更多时间了。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让身体与眼珠彻底融为一体。 这种状态,只在当初净化李过过时出现过一次,之后无论她怎么尝试,都再也没能重现。 若是能再次进入那种状态,她便能顺利附在哑镜身上,成功进入第十一层。 黑雾缓缓收敛,顺着床沿爬回岁宴宁体内,那些出来放风的触手也恋恋不舍地缩了回去,两只眼珠色泽渐淡,直到消散无形。 岁宴宁倒回柔软的被褥间,决定先好好睡上一觉。 说不定哪天醒来,便发现自己已经与眼珠融为一体了呢? 103. 换人再战 自那日之后,沈栀便再未现身,但每日给她和般般的丹药却从未间断。 岁宴宁进步神速。 从第一天的腰酸背痛、浑身青紫,到逐渐练得皮糙肉厚、耐打抗摔,再到如今... 她足尖猛地发力,一记重踹直击空茧腹部,对方脸色骤变,整个身子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上战斗室的屏障,激起一圈圈光纹震荡。 岁宴宁收腿,伸手将空茧从地上拉起来,随手递过沈栀送来的今日份丹药。 “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空茧摇头,示意她自己服下。 “你进步很快,不过才五日而已。” 岁宴宁挑了挑眉,见他执意不收,便干脆将丹药丢进自己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缓缓散开,驱散了她身上的疲惫。 如今她肉身比以往强悍许多,这颗丹药于她而言倒真是可有可无。 这五日来,她只做了两件事。 一是与空茧对打练体,二是琢磨着如何与体内的眼珠彻底相融。 闲暇之余,便抽空教般般些格斗技巧。 般般身形比同龄人还要瘦小,优势从不在于正面交锋,而是隐匿身形、出其不意。 可战场瞬息万变,若遇上实力强悍的对手,避无可避只能正面应敌时,这一个月所学,便是她能攥在手里的保命后手。 隔壁战斗室里,噼里啪啦的木剑相撞声隐约传来。 岁宴宁休息时曾观摩过哑镜教般般练剑。 与空茧赤手空拳对战不同,哑镜给了般般两柄木剑,形制大小正与她之前送的双子刃相差无几,而他自己则持一柄长木剑。 两剑相撞时,没有金铁交鸣的锐响,只有木头相撞的沉闷闷哼,哑镜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狠厉。 他是在教般般如何灵活运用双子刃。 哑镜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不着调,没想到竟如此细心。 他知晓般般短时间内无法强化□□,便另辟蹊径,教她双剑之法,以剑为盾,以巧取胜。 般般是右撇子,从前只用潮汐派发的长剑,惯用右手使剑,从未接触过双剑。 是以头两日对战时,她总下意识用右手攻击、格挡,左手的剑形同虚设,反倒成了累赘,碍手碍脚。 可今日看来,她已刻意逼着自己动起左手,虽动作仍有几分生涩,却已初见雏形。 岁宴宁见过的大多数双剑手,多是右手主攻、左手主防。 不知是哑镜刻意引导,还是般般本就更倾向于防御,她竟隐约有了左手主攻、右手主防的趋势。 这般打法,表面瞧着攻击力似是弱了几分,可若是遇上自大轻敌的对手,趁其不备突施杀招,未必不能一击致命。 般般那边进展顺利,岁宴宁并不担心,反倒是她自己,似乎遇到了瓶颈。 她望着正在整理衣摆褶皱的空茧,语气真诚地发问:“你打不过我了,接下来怎么办?” 低着头的男人身形一滞,还未回应,就听那清凌凌的嗓音毫不客气地戳他心窝:“再跟你打只是浪费时间,不如进入下一阶段?” 空茧抬起头,黝黑的眸子幽幽看向岁宴宁:“不急。” 短短二字,岁宴宁却仿佛感觉被人骂了。 她摸了摸鼻子,识趣地后退两步:“好,我都行。” 空茧整理妥当便离开了战斗室,岁宴宁不好多问,只得盘坐在地,再次尝试与眼珠建立联系。 意识沉入体内的瞬间,仿佛有另一双眼睛,在她脏腑深处缓缓睁开。 岁宴宁“看见”了自己骨缝间攀附拥挤的浓浊黑雾,其中触手隐现、蠕动纠缠,两颗眼珠正顺着血管随血液肆意飘游,瞳孔不时转动,像是不停好奇打量着这具躯壳的每一处角落。 “你在干嘛?”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地从耳边响起。 岁宴宁正“看”得入神,冷不防被打断,意识猛地抽离。 她满心不耐地抬头,看清来人时,却不由得愣了神。 沈栀今日并未穿着便于战斗的劲装,反倒身着一件掠灵衣。 衣身遍布着手指粗细的银线,并非杂乱缠绕,而是顺着他挺拔的身形曲线蜿蜒游走,将他劲瘦的腰肢、笔直的大腿勾勒得线条流畅,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与他黑发缠绕的毛球绳线,上面的毛球比往日更加圆润蓬松,白得有些晃眼。 岁宴宁眯了眯眼,有些眼馋。 她对亮晶晶的东西几乎毫无抵抗力,之前还和般般讨论过,自己如今也是超甲级,能否也弄一件沈栀这样的掠灵衣。 可转念一想,沈栀的掠灵衣乃绛河特制,若她也想要,免不了又要与绛河周旋。 比起勾心斗角的试探,岁宴宁宁可对方直接指着她鼻子说:“没错,就是你,来做我的容器!” 那样她便能直接与之一战,赢了便毁了这什么破救世计划,输了也不过一死。 但她清楚,对敌人一无所知的挑衅,无异于自寻死路。 尤其,还有一个能压制她能力的沈栀。 看他此刻模样,是气消了? 男人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岁宴宁可不敢再乱说话。 万一又惹恼他,不仅几天不见人影,若是在无主之地把她丢下,那才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没做什么。”岁宴宁斟酌后含糊答道。 沈栀却微微蹙眉,语调忽然沉了下去:“起来,我跟你过招。” 岁宴宁眼睛一亮,上次交手,纯粹是无相与灵气的对抗,沈栀被触手捆缚,毫无出手余地。 说起来,沈栀的灵气伤不了她,那若是抛开灵气、纯靠体术肉搏呢? 岁宴宁瞬间来了兴致,眼里燃起灼灼斗志。 她起身撤步,浑身肌肉绷紧,“来吧,我准备好了。” 沈栀出手比她预料得更快。 掠灵衣略显宽大的下摆非但没有束缚他的动作,反倒在他动起来时划出一道利落的黑影。 岁宴宁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色残影闪过,紧接着腹部便传来一阵剧痛。 耳边风声呼啸,下一秒,背部“砰”的一声重重撞在石壁上。 石壁冰凉刺骨,与体内翻涌的灼痛形成尖锐的对比,震得她胸腔发闷。 她甚至庆幸他没把她踹向屏障,否则只会像空茧那样激起阵阵光波,撞上石壁反而还好受些。 她不敢确定沈栀这一脚有没有用全力,可力道显然比空茧强了不止一筹,她压下喉中溢出的腥甜,抬眼看见沈栀转身离去的背影,不由得一愣,扬声问道:“你干嘛去?” 沈栀头也不回,径直朝外走去:“今日到此为止。” 简直荒唐! 她这个挨打的还没喊停,她自己的训练,何时结束当然要她自己说了算! 前五日与空茧的对战已让岁宴宁的速度大为提升,从起身到袭向沈栀后颈,不过瞬息之间。 她旋身拧腰,右腿如鞭,直扫他颈后。 “太慢。” 沈栀并未回头,只手向侧一探,便将她的脚踝牢牢扣在掌中。 下一秒,他手腕猛地发力,将她狠狠往下一拽。 岁宴宁身形骤然下坠,眼看整个人就要重重砸向地面,她身体陡然翻转,仰面朝上,另一条左腿顺势抬起,脚尖直取沈栀面门,腿风凌厉逼人。 沈栀眸光微动,只得松手侧身避开这一击。 岁宴宁抓住空隙,借力纵身一跃,稳稳退开数步,她胸口微微起伏,眼底却亮得惊人。 “反应不错。”沈栀转过身,看向她的眼神里难得带了几分浅淡的赞赏。 “彼此彼此!”岁宴宁扬声回怼,话音未落,身形再次如离弦之箭般欺身而上,拳风直逼沈栀面门。 沈栀与空茧路数截然不同。 他极少主动出击,多以守为攻,可一旦被他抓住破绽,只一击便足以让岁宴宁瘫倒,无力再战。 所以她必须更快,在他防御时以连绵攻势麻痹其判断,在他出手的刹那闪避。 然后反击!! “砰!” 屏障再次泛起波澜,淡黄色的光晕以中央男子为中心缓缓荡开,与他衣上银线隐隐共鸣。 岁宴宁撇了撇嘴。 怎么她被打飞时那般狼狈,轮到沈栀,顶多只是微微弯腰卸力,若忽略他身后泛着光的屏障,倒像是只是随意倚靠在上面休息般,从容得过分。 “很好。”他抬眼望来,狭长凤眸比平日更亮,冷玉似的颊边因激战沁出一层薄汗,透出些许血色。 岁宴宁看得不由得有些晃神。 只这一瞬,裹挟雷霆之势的拳风已袭至眼前! 她本能侧身避让,屈膝反击,小腿却猛地被人攥住,狠狠抡甩出去。 岁宴宁凌空拧身,踉跄落地。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果然,美色误人! 看向沈栀的眼神重新染上凌厉,战意丝毫不减:“继续!” 战斗从白日一直持续到入夜。 往日里早已是休憩的时辰,战斗室内的身影却依旧斗得难舍难分。 岁宴宁挥汗如雨,身上的劲装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却无半分黏腻束缚之感,历经一日高强度缠斗,依旧保持着透气干爽,护得她动作不受阻滞。 而对面的沈栀明明穿得比她厚重,却只额头沁着些许薄汗,在抵御她攻势的间隙随手拭去。 战斗室外,般般早已结束了训练,此刻正和哑镜、空茧三人排排站在一边,望着场内难分难解的二人。 哑镜头顶仿佛飘着无数个问号,他拽了拽身旁空茧的袖口,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自己头顶的“问号”。 【令主最近不忙吗?竟有工夫陪岁姑娘打这么久?】 空茧瞥了一眼,视线落回场内:“令主的事,少问。” “砰!!” 战斗以岁宴宁再度被击飞撞上石壁告终。 她浑身脱力,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汗珠,模糊了视线,胸膛剧烈起伏喘息。 双腿即便拖在地上,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岁宴宁知道自己到极限了,再打下去,只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她看着面前摊开的掌心中躺着的丹药,面露不解,强撑着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他。 今日的份额不是一早给过了吗? 104. 偷袭! 沈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垂着眼帘低声解释:“你现在这副状态,撑不起明日的训练,这枚丹药,能帮你快速恢复体力。” 岁宴宁眨了眨眼,算是认下他这番说辞。 可她此刻浑身无力,双手瘫在地上连抬都抬不起来,便索性微微探着头,伸长脖子,就着沈栀的掌心,轻轻将那枚丹药含入了口中。 湿热的呼吸拂过他手心,伴随一触即离的温软。 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右手僵在半空,保持着摊开的姿势。 岁宴宁莫名地望向他:“怎么了?” 沈栀像是才从怔忪中回过神来,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有些莫名僵硬:“没什么。” 这枚丹药的效力远胜从前,一股温润之力流淌过四肢百骸,以往药力行至某些位置常遇滞涩,如今却畅通无阻。 这既证明丹药品质更佳,也意味着她的身体素质已大幅提升。 沈栀一日的训练,效果远超空茧五倍不止。 岁宴宁双手撑地,仰面看向那不知为何有些出神的男人。 精致的眉眼微微垂着,目光似乎落在自己手上,神色晦暗不明。 手怎么了?流血了? 一个大男人,流点血至于看这么久? 更何况这一日几乎都是她在单方面挨打好嘛! 身体虽疲惫不堪,那双眼睛却似水洗过般格外清亮,她眼中迟疑一闪。 她想与眼珠融合,却数日不得其法。 战斗使人迅速变强,这是千万年不变的真理。 她今日身体素质的快速提升,便是最好的证明。 可无相的进化,需要吞噬异变灵气。 但新叶城异变灵气本就稀薄,何况身处渡厄内,此处神使众多,异变灵气更是少之又少。 她总不能大咧咧对沈栀招呼一声:“我出门吃饭,不必寻我”,然后直接离开,等过几日吞噬够了异变灵气,再悠哉游哉地回来。 别说沈栀定然不会同意,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不切实际。 若是放在以前,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透明,或许还能悄无声息地来去。 可如今,她是神谴之地唯二的超甲级,即便知晓她长相的人屈指可数,可单单一个绛河,只要她踏出渡厄的大门,就有无数种法子监视她的行踪。 岁宴宁不能冒险,更确切地说,她不愿自找麻烦。 因此,若想在短时间内令无相进化,唯有战斗一途。 可问题在于,沈栀的攻击对无相无用,同理,她的无相之力也伤不了沈栀。 即便逼沈栀动用灵气与无相交锋,二人的攻击也如隔薄纱,缥缈不实,落不到实处。 不过… 岁宴宁眸光一动,若是让无相直接吞噬沈栀右腿中的那团黑雾呢? 如今她已能确定,那黑雾与无相同出一源。 既然如此,若能将其吞食,无相至少有进化的可能,再不济,也能提升实力。 粮虽少,却不可不吃。 只是,若真吃了,她怕是要在此就与沈栀撕破脸。 岁宴宁只迟疑了一瞬。 下一秒,黑雾自她身后轰然涌出,如潮水般向沈栀席卷而去! 沈栀猝不及防,眼前瞬间被浓黑吞噬,略带着湿润泥土与青草气息的风,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鼻尖。 他眉头拧紧,厉声喝道:“岁宴宁,你做什么!” 黑暗中无人回应。 或许她回答了,他却听不见,又或许,她根本没有回答。 视觉与听觉在无边的黑暗中被一点点剥夺,只剩下触觉与嗅觉格外清晰。 肌肤上贴着黑雾带来的沁骨凉意,像跗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 耳畔虽未再响起那些低语呢喃,右腿却开始隐隐作痛,正顺着骨缝一点点蔓延,有扩大的趋势。 他下意识弯腰探向自己的右腿,却忽地浑身僵住。 他摸到了一只手。 手背光滑细嫩,带着与黑雾凉意截然不同的微热。 那只手的指尖,正死死抠着他右腿外甲的边缘。 沈栀下意识想抽回手,可理智却比身体更快,他手指发力,狠狠掐住那只手的关节。 手的主人似是无法忍受剧痛,剧烈挣扎。 沈栀不为所动,反而猛一施力,将那只手往自己方向狠狠一拽。 浓黑的雾气骤然退散! 一张清丽潋滟的脸冲破雾霭,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底,瞳孔里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讶。 昏暗的光线将二人兜头罩下,岁宴宁的眉眼犹如骤然点亮的灯火,在一片混沌中清晰得近乎凛冽,映照在沈栀眼底。 不知怎的,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岁宴宁唇瓣微张,显然没料到他竟会直接将她拽过去。 她方才伏着身子,放轻脚步悄悄靠近沈栀,本想让无相直接吞了外甲下那股跃跃欲试、似在欢迎她的黑雾,却没料到这层外甲不仅完全无法脱下,更是将黑雾牢牢锁在其中。 之前在客栈时,她曾试图扒开过这外甲,但它坚不可摧,毫无接缝,除非将沈栀的腿整个斩下,否则根本无法卸除。 岁宴宁眯了眯眼,竟真的开始思索此事的可行性。 眼前那张秾丽的脸已染上怒意,他眼睑微压,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岁宴宁吃痛,她此刻身体虚乏,根本挣不开他的手。 下一秒,周遭的黑雾猛地躁动起来,无数触手自四面八方缠上沈栀的身体。 黏腻而湿滑的触手陡然收紧,沈栀重心一失,踉跄着跌落在地。 精致的掠灵衣上的银线在压迫下不安地明灭、扭动、战栗着。 触手摩挲过的地方,几缕银线无声崩断,衣料深深陷入肌肤,勒出一道道旖旎而残酷的痕迹。 原本编好的长发早已散落,凌乱地铺在冰冷的地面上。 发间那枚雪白的绒球浸饱了晶莹的黏液,湿漉漉地耷拉着,绒毛黏结成缕,贴在汗湿的鬓边与颈侧。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细碎,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着,咬牙死死压下狼狈与羞愤,怒意汹涌地看向岁宴宁。 “松开我!” “不松。”岁宴宁轻飘飘吐出两个字,趁着他挣扎的间隙,抽回自己有些发红的手,费力地挪回他的腿边。 她扫他一眼,触手紧密包裹的身躯不时迸出点点灵光,又立刻如星火般骤散。 “别白费力气了。” “你该知道,你的灵气攻击,对我没用。” 沈栀目光沉暗,灵光爆散的频率与范围却越来越大。 岁宴宁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沈栀这人,倒是 死犟得很。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其实挺像。 她看向沈栀的右腿,外甲的光泽在黑雾的包裹下已经完全黯淡下去,像是对外来的侵略偃旗息鼓、举手投降。 但岁宴宁知道这只是表象,她也不想浪费力气硬撬。 她俯身贴近,透过外甲缝隙向内望去。 黑雾在束缚中不断涌动,察觉她的目光,竟疯狂涌向缝隙,挣扎着探出一缕极细的雾丝,试图触碰她。 岁宴宁怔了怔,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靠近。 雾丝触碰到指尖的瞬间,太过微弱,细得近乎看不见,她甚至无法分辨,指腹是否真的触到了祂。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急促,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悸动。 祂并非与无相同源。 祂就是无相。 岁宴宁在那一瞬间确认了,祂本就该属于她。 可祂又为何会在沈栀的身体里?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指腹便传来微微刺痛。 那缕原本细得看不见的雾气,正一点点变粗,如今已涨到针尖般粗细,整条小腿里的黑雾都在往这条缝隙涌来,挤得缝隙仿佛都微微变形。 祂们想出来。 祂们想回到她的身体里。 “嗯!” 手下的右腿剧烈抽搐,滚烫的热度透过冰冷的外甲,传到岁宴宁的手上,烫得她下意识缩了缩手。 沈栀面色煞白,五官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原本清亮的瞳孔此刻却有些涣散。 “沈栀!沈栀!醒醒!”岁宴宁心头一紧,用力拍打他的脸颊,直到他颊边泛起红肿,人却依旧昏迷不醒。 他这是又被【神判】反噬了? 不对,【神判】并未出现,不是反噬。 岁宴宁蓦地转头,盯住他不断抽搐扭曲的右腿。 原本包裹整条小腿的黑雾已全数挤向上方缝隙,露出了其下森森白骨。 整条右小腿,没有半分血肉,除了疯狂涌动的黑雾之外,只剩一截细长、冷白的腿骨。 外甲不可能直接包裹在腿骨之上,失去肌肉的骨骼,根本无力支撑行走。 岁宴宁一直以为沈栀与自己一样,只是右腿不便、行动微跛,却从未想过他整条小腿竟只剩一截苍白的骨头。 全靠无相缠绕在腿骨之上,外甲才能附着成形。 若她此刻将无相抽离,沈栀便与断腿无异。 纵使绛河再为他特制义肢,最多也只能助他蹒跚而行,他将再也无法踏上战场。 神谴之地的战神,将沦为徒有超甲级虚名的废人。 岁宴宁从来不是心软之人,可这一刻,一股陌生的酸涩却毫无征兆地攥住她的心脏。 她不知这情绪从何而来,只听得胸腔里: “扑通、扑通。” 心跳如擂。 腿骨上的黑雾仍在疯狂涌动。 一黑一白,对比刺目。 一半黑雾已然挣脱外甲的禁锢,凝出一缕纤细的黑线,缓缓拉长,朝着她的方向涌来,轻轻缠上她的手腕,像撒娇的幼兽般。 另一端却仍被外甲死死锁在腿骨上,不肯松开。 要不了多久,祂就会彻底脱离沈栀的腿骨。 “回去。”岁宴宁听到自己开口。 “回去!” 105. 腿骨 缠绕在手腕上的黑线猛地一顿,整条线都开始微微颤抖。 下一秒,一道清丽又略显稚嫩的啜泣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脑海:“主人…不要我了吗?” 汹涌的悲伤几乎将她淹没,岁宴宁抽了抽鼻子,牵起那缕细线,让祂搭在自己腕间,重新蹲回沈栀腿边。 “他现在还不能失去这条腿。” “以后,我一定亲自接你回来。” 许是她郑重的语气安抚了黑雾,又或是周遭黑雾萦绕在侧,让祂倍感安心。 那缕黑线凝滞了片刻,缓缓从她手腕上一圈圈绕开,带着一丝眷恋,顺着外甲的缝隙缩回了沈栀的腿骨上。 黑雾渐渐散开,重新覆盖上那截白骨。 岁宴宁眸光忽地一凝。 她盯着腿骨某处,眉头紧锁。 那是什么? 一笔一画,横撇竖直,几道浅淡的刻痕在黑雾下若隐若现,似是某种上古文字。 可所有字迹都被一道更粗、更深的划痕粗暴贯穿。 沈栀的腿骨上…为何会有字? “不要…” “不要看…” 一声压抑的低喃从前方传来。 沈栀不知何时醒过来的,他眼睫半垂,竭力撑起上身看向她,脸色苍白如纸。 “抱歉。”岁宴宁轻声道。 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已经看见了。 沈栀沉默了片刻。 岁宴宁觉得,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 “很丑吧。”半晌,他哑声开口,嗓音沉闷。 岁宴宁一怔:“什么?” 见他眼底的光一暗,她连忙解释:“不丑啊,不就是腿骨吗?谁都有,没什么稀奇的。” 沈栀目光幽深地望向她,像是要从她眼中看出她的内心所想:“可我没有血肉,而且我的腿骨上,还有那些刻痕。” “你知道这些刻痕是什么意思?”岁宴宁心头一动,追问道。 沈栀缓缓摇头:“只知是上古文字,却不知具体年代,我翻遍了无数古籍,都一无所获,或许,是开天辟地时,第一批先民创造的文字。” 岁宴宁点点头,她满腹疑问,指着他的右腿又问:“这黑雾,你可知从何而来?” 沈栀一怔,再次摇头:“我醒来时,祂就在了。” 岁宴宁敏锐地捕捉到那两个字:“醒来?从哪里醒来?” 沈栀是否也如她一般,醒来的那一日,便是记忆的开端。 除此之外,脑海中只残留着一些辉煌年代的破碎片段,模糊不清。 沈栀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垂下眼睫,岁宴宁看出他不愿多言,便礼貌地不再追问。 “你右腿上的黑雾,确实是无相。”她忽然开口,“放心,我已嘱咐过祂,今后祂会安分留在你腿上,不再折腾你。” “为什么?”沈栀忽然问。 “什么为什么?” “既是你的无相,为何不收回?” 岁宴宁皱眉:“我若收回,你的腿就断了。” 黑雾仍弥漫在整个战斗室,在二人周身翻涌缠绕,像一层厚重的墨纱。 唯有头顶的穹顶处,恰好透下一束微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竟生出几分诡异的静谧。 室外的三人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又进不来,此刻怕是已心急如焚。 她抬手,正想召唤黑雾回到自己体内,转头却瞥见沈栀那副狼狈模样。 心底那点微薄的良心突然开始作妖。 “你收拾一下。”她低声催促。 沈栀面露茫然,低头一看,才惊觉自己衣襟大开,发髻散乱,掠灵衣上还沾着不知名的黏液。 他慌乱地起身拢住衣襟,可掠灵衣早被触手摧残得脆弱不堪,被他这样一扯,竟在胸前“嘶啦”裂开一道长口。 劲瘦胸膛上遍布的勒痕再无遮掩,深浅交错,格外扎眼,强势地闯入岁宴宁视野。 她眨了眨眼,目不斜视。 送到眼前的景致,没有不看的道理。 男人耳尖通红,却出奇地没有训斥她的以下犯上,只是死死攥着破损的衣襟,略显慌乱地往中间合拢。 许是体力尚未完全恢复,他一手向后撑着地面,另一手狼狈地拉扯残破的衣料,可终究遮不完全,仍有一线冷白肌肤若隐若现。 岁宴宁摸了摸鼻子。 那点愧疚又钻了出来。 沈栀这人虽心思难测,但这些日子确实助她与般般实力大增,且丹药从未短缺过她。 他今日这般狼狈虚弱,说到底是因无相而起。 罪魁祸首好像是她。 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岁宴宁正想着,脚步不自觉地上前一步,善心大发想蹲下身查看他的状态。 “轰!” 狂暴的风毫无预兆地自战斗室中央爆发! 飓风卷起她的长发,凌乱地扑了满面。 半跪在地的男人死死拽住前襟,侧过头去,碎发狂乱飞舞,遮住了他的神情。 岁宴宁顾不上他,变故来得太突然。 狂风虽未对她的身体造成实质威胁,可她能清晰地察觉到,风势正朝着一个方向汇聚,像是要将整个战斗室的空气都抽空! 而与空气相融的无相,也会被这股吸力一并抽走! 岁宴宁眉头紧锁,黑雾顶着可怖的风压在角落艰难汇聚。 祂挣扎着朝风暴中心的岁宴宁靠近,可越是向前,好不容易凝聚的形体便被撕扯得四散飘摇。 祂只能竭力伸出一截粗壮的触手,在狂风中剧烈颤抖,一寸、一寸,向她延伸。 岁宴宁整个人被定在风暴中央,本就虚软的身体更是寸步难移。 眼见无相即将被彻底卷走,她心中一急,调动全身力气,顶着强烈的推拒力,伸出手。 指尖与触手越来越近。 却停在咫尺之间,再难前进分毫。 “阿茧!” 风暴应声而止。 触手猛地缠上她的手臂,瞬间没入体内。 岁宴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她闭了闭眼,在心中轻声安抚了几句躁动的无相,再睁开眼时,目光直直地看向空茧的方向。 他站在战斗室外,手悬在一块光屏前,面前的光屏微光闪烁,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空茧眼中带着警惕,只匆匆瞥她一眼,便推门进来扶住沈栀。 岁宴宁自知理亏,抬眼安抚地望向战斗室外的般般,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待她转回头,视线落回沈栀身上时,整个人随之一怔,然后勾起一抹冷笑。 眼前的沈栀,哪还有半分方才的狼狈? 除了脸色稍显苍白,掠灵衣齐齐整整地穿在身上,发间缀着的毛球也乖巧地贴着他的脸颊,软绒绒的一团。 合着方才都是装的?! 她方才就该更狠一些,就该让无相的触手缠上他的脖颈、他的手背,缠上他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看他还怎么装模作样! 岁宴宁脸上的不悦太过明显,空茧皱了皱眉,侧身挡在沈栀面前。 沈栀拂开他的手臂,声线依旧淡漠,但岁宴宁却从中莫名听出了一丝怨气。 “你违规了。” “嗯。” “攻击我能让无相进化?”他又问。 岁宴宁没什么好隐瞒的,若是能将缠在他右腿上的无相收回体内,的确有不小的概率进化。 但沈栀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方才她能得手,不过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同一个坑,他定然不会跳第二次,若是她强行动手,二人免不了一场死战。 所以,沈栀说攻击他能令无相进化,也不算错。 她缓缓点了点头。 沈栀没再说话,仿佛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他转身离开战斗室,空茧与哑镜紧随其后。 岁宴宁望着他的背影,对他冷不丁问完话又忽然离开有些摸不着头脑。 简直...莫名其妙。 模样还是那副妖冶惑人的样子,性情依旧恶劣乖张,只是那份喜怒无常似乎淡了些。 她破了规则,又强行用触手捆他,沈栀竟没有事后找她算账。 岁宴宁忽然后颈一凉,缩了缩脖子。 他该不会…是打算在之后的训练里慢慢折磨她吧? 次日清晨,岁宴宁刚醒,睡眼朦胧地从房间里钻出来,便看见高大眼熟的身影站在战斗室外,正垂眸调整着光屏上的参数。 他今日穿了一身劲装,肩线利落,腰肢劲瘦,每一寸线条都被勾勒得极具力量感。 岁宴宁装作没看见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走到殿中慢悠悠打了一套太极拳,活络着筋骨。 等整套动作做完,她才不情不愿地扭头看向沈栀。 不知何时起,沈栀的目光已落在她身上,幽幽沉沉。 岁宴宁摸不透他的心思,是嫌她浪费了堂堂渡厄令主的宝贵时间? 谁让他来这么早的? 若是她等会儿还要煮早餐,他会不会直接在战斗室外跟她动手? 她站在房门口,暗自琢磨着要不要先回房把锅抱出来支上,旁边房间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响。 般般揉着惺忪的睡眼,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了出来。 “姐姐…??!” 她瞪圆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似的,一脸惊恐地看向前方不该此时出现在此的男人。 令主!? 自从与岁宴宁熟稔后,她对沈栀的惧意与日俱减,此时的满心荒谬只是震惊于堂堂令主竟如此有闲心大早上来看她们训练。 她回了回神,趁着沈栀未曾留意,飞快溜进了岁宴宁的房间。 片刻后,她端着一口小砂锅走出来,寻了个离沈栀稍远的角落,抬手挡在嘴边,小声问道:“姐姐,今早喝粥吗?” 般般,你再小声…他也听得见啊! 岁宴宁暗自扶额,她干笑两声,锅都端出来了,哪有不喝的道理? 她一边走过去,一边故作客气地问沈栀:“令主大人,要喝粥吗?” 沈栀没应声,目光仍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喝就喝,不喝就不喝,这人闷不吭声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用灵气煮粥速度极快,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清甜的粥香便弥漫了整座大殿。 岁宴宁接过般般递来的粥碗,吸溜着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般般又盛了一碗粥,捧着碗踌躇不前,用眼神示意岁宴宁,要不要给沈栀送过去。 岁宴宁蹲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的粥碗,仰头看向不远处的沈栀。 他仍站在原地,只是换了个姿势,斜斜倚靠在战斗室的光屏上,指尖轻叩着光屏边缘,一圈圈浅黄色的光圈随之荡开,细碎的光点在他脸上明暗交替,衬得他神色难辨。 沈栀平日会吃早餐吗? 她低头看了眼碗里莹白的粥,终究还是站起身,将粥递给他。 沈栀直起身,垂眸看向那碗粥。 粥色白净,不见半点杂质,应当是之前绛河送她的米煮的。 丝丝热气袅袅升起,那只瓷碗并不隔热,岁宴宁托着碗底的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却还是坚持把粥又往前递了递:“喝吗?” “给我的?” 岁宴宁莫名:“不然呢?都递到你面前了?” 碎发掩着沈栀的眼睛,岁宴宁只看见他紧抿的唇角颤了颤。 一碗粥而已…这么高兴?看来他是真饿了。 沈栀正要伸手去接,一道身影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伸手便夺过了粥碗,仰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许是喝得太急,他被烫得龇牙咧嘴,抬手在嘴边扇着风。 岁宴宁木着脸后退两步,看向来人头顶。 【令主,您今天怎么没等我们就先来了!】 哑镜满足地舔舔嘴角,将空碗塞回岁宴宁手里,【谢啦!】 岁宴宁嘴角抽搐,余光瞥见沈栀骤然沉下来的脸色,干笑道:“不客气!哈哈!” 问:没吃上早餐的人,今日心情会怎样? 岁宴宁很快就深切体会到了。 106. 顾京墨加入 她总算知道,沈栀今早提前来战斗室,到底在调试些什么。 她原本的身体素质训练被提前终止,接下来的科目,是无相与灵气的对战。 更准确地说,是域族的灵气。 岁宴宁早便知道,战斗室可以通过调整参数,针对每个人的强弱制定个性化对手,却从没想过,连域族的灵气都能精准模拟。 域族的战斗路数与灵气运转方式,和神谴之地截然不同,即便她有着辉煌年代的片段记忆,应对起来也倍感吃力。 更何况,模拟出的战斗模式与辉煌年代之人所用的并不完全相同,更加诡谲难测,灵力轨迹飘忽如影,往往在常识难以预判的角度发起突袭。 这种模式加载到沈栀身上,岁宴宁几乎等于直面真正的域族。 战斗室似乎录入过大量的域族参数,每当她稍渐适应一种,沈栀便迅速切换至另一种状态,周身气势一变,宛若换了个人。 战斗室空间本就略显逼仄,无相的触手根本无法舒展,频频撞在四周的光屏上,激起一圈圈刺眼的光圈,晃得岁宴宁眼花缭乱。 而沈栀却能在密集的触手间灵活跳跃穿梭,身姿轻盈如影,丝毫不受阻碍。 忽然,他双手交叠,掌心汇聚起一团纯白的光球,重重击在她的腹部。 巨力传来,她再次被击飞出去,触手们反应速度极快,飞速卷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放回地面。 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岁宴宁随手抹去唇边血渍,抬头看向沈栀。 他双臂自然下垂,掌心正悬浮着一颗纯白的高速旋转的小球。 方才便是这颗光球将她打伤。 是的,此刻的沈栀能伤到她。 只要在这战斗室内,在虚拟参数的加持下,他所用的并非自身灵力,而是模拟的域族之力。 岁宴宁忽然脊背一凉。 此前,沈栀作为神谴之地第一战力,却伤不了她分毫,她便渐渐掉以轻心,再加上无相能吞噬异变灵气进化,而神谴之地最不缺的就是异变灵气,她自然以为己方立于不败之地。 可如今,仅是对上模拟状态下的沈栀,她已左支右绌。 若是面对真正的域族呢? 沈栀至今未公布此次前往无主之地的任务内容,但能派出两位超甲级的任务,绝不可能轻松。 般般是因她才被绛河注意到,被她牵连进来,她必须对般般的性命负责。 身后,无相涌动的粗壮触手骤然变细、拉长,如狂潮般向沈栀涌去…… 战斗室里不分昼夜,岁宴宁觉得已经过去了许久。 她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晕,过度操控无相消耗了她太多精神力,头痛得像是要爆炸。 触手支撑着她摇晃的身体,朦胧视线中,一道身影逐渐逼近。 她强打精神,正要提气防御,肩头却被人一把按住,压回触手湿暖的怀抱中。 对方强硬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将丹药粗暴塞进她口中。 清凉的药力扩散开来,头痛感渐渐缓解,眼前重影逐渐聚集,化作一道高挑的身影。 “你作弊。”明明虚弱,嘴上仍不饶人。 那身影微顿,冷笑:“何处作弊?” 一提及这个,岁宴宁顿时来了精神。 她晃了晃还有些眩晕的脑袋,示意触手再垫高些,让自己能与沈栀平视。 若是忽略她沙哑的嗓音、涣散的眼神,单看这姿态,倒像个十足的赢家。 输了比赛可以,但不能输了气势! “我刚勉强适应一种路数,能跟你打个平手,你就换打法!相当于我一个人同时在跟好几个域族对战,这不公平!” 沈栀唇角勾了勾,漫不经心抬手指向战斗室外。 “不是我。” 岁宴宁脑子转得慢,茫然道:“什么不是你?” 淡黄色光圈一点点晕开,顾京墨不知从哪儿搬了张椅子,坐在控制面板前,笑眯眯地朝她挥手。 “是他。”沈栀道。 “哟!好久不见!”顾京墨站起身,却没走进战斗室,只隔着光屏与岁宴宁相望。 触手托着她转过方向,正对外面的男人,一根细长的触手从她身下探出,轻轻卷起她的手腕挥了挥。 “哟,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儿?”岁宴宁语气平平,顾京墨只当她累得没力气说话,又凑近了些,几乎将脸贴到光屏上,目光毫不遮掩地打量她身下那些触手。 岁宴宁忽然转头看向沈栀:“你告诉他了?” 语气虽淡,沈栀却莫名听出一丝隐约的怒意。 他微微一怔,心底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慌乱,张口就要解释。 “他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发现的。”顾京墨先开了口,朝沈栀眨了眨眼,又看向岁宴宁。 “在饕餮沼泽的时候,你把我打晕,我当时就隐约瞥见了你的触手,后来我反复复盘那天的经过,总觉得记忆有断层,稍加琢磨,便猜到是你动了手脚。” 他托着腮,手指装模作样地摩挲两下,“你这能力倒是稀奇,我翻遍古籍都没找到半点记载,若我没猜错,你能修改或是删除人的记忆,而祂们...” 他抬手指向她身下那些正不断蠕动的触手:“便你的主要战力。” “你是强攻型【超甲级】。” 岁宴宁一愣。 顾京墨这番胡乱推测,竟蒙对了一半,只是他显然还没察觉她的净化之力。 她没戳破,默默接下了顾京墨给她安的“强攻型【超甲级】”的名头,听着他继续喋喋不休。 “两个强攻型,一个敏捷型,再加上我这个史上第一辅助。”顾京墨咂了咂嘴,语气十分满意,“啧啧,咱们这队伍,虽说人数少,但战力绝对不容小觑!” 岁宴宁越听越迷糊。 两个强攻型,是指她和沈栀?敏捷型是说般般?那“史上第一辅助”又是谁?? 她满眼疑问地看向顾京墨,说完这话,他就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中写满期待,仿佛迫切想从她这儿得到某个回应。 岁宴宁顿了顿,试探着开口:“史上第一辅助…是你吗?” 顾京墨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坐回椅子上抱怨:“你怎么还用问句?我难道配不上这个名号?” “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顾京墨追问。 “只是震惊神谴之地第一辅助竟然要跟我们一起出任务。”岁宴宁脸不红心不跳,语速飞快地倒豆子似的说完,“这样一来,我们任务的完成率肯定会大大提高,而且你辅助能力这么强,不管遇上多厉害的对手,我们定然都能全身而退!” 顾京墨听得眉开眼笑,可另一边的男人却明显有些不悦。 岁宴宁转头看去,沈栀眼睑微微垂着,一根触手不知何时已从她身下缓缓蜿蜒而出,缠上了他的脚踝。 沈栀正低头盯着那根触手,神色晦暗不明。 触手昨天才对他这样那样…现在又偷偷摸摸缠上来,他能高兴才怪。 岁宴宁想了想,忽然开口唤道:“四十六花,回来。” 沈栀一怔,以为她在叫他,有些迷茫地抬头:“什么?” 岁宴宁朝他脚踝处努了努嘴:“我叫祂呢。” 沈栀低头瞥了眼那根正顺着脚踝慢慢向上攀附的触手,又看向岁宴宁,方才眼底的烦躁,竟被她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散了。 “你给每根触手都起了名字?” 岁宴宁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祂们可是我的朋友。” 四十六花不情不愿地从沈栀脚踝上一圈圈松开,缩回了触手群中。 岁宴宁和沈栀走出战斗室,才从般般口中得知,他们二人竟已断断续续战斗了两天两夜,未曾停歇。 般般不说还好,一说岁宴宁的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赶忙捧来一直煨在火上的排骨汤,递到岁宴宁嘴边。 岁宴宁懒得动,倚在触手上,探过头就着她的手喝汤。 咕噜咕噜一碗热汤下肚,她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些,压抑了许久的困意便卷了上来。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挂在纤长的睫毛上,颤颤巍巍的。 岁宴宁想送客了,她现在急需休息。 她看向沈栀,干脆利落地问:“还有事吗?” 沈栀看她一眼,淡淡道:“有。” 有?那方才怎么不说? 岁宴宁又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哈欠像是有传染性似的,她越打越凶,眼泪串了珠似的顺着脸颊滑落,倒 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等等…刚才沈栀不说,难道是特意等她喝完汤? 岁宴宁抬眼看向沈栀,对方也正在看她,更准确地说,是在看她的脸。 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岁宴宁随手一抹,指尖沾了片湿润。 沈栀飞快地扫过她泪痕未干的脸,迅速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顾京墨。 “从明天起,顾京墨会加入队伍,和我们三人一同前往无主之地执行任务。 岁宴宁点头,这事她已经知道了。 “他是甲级神使,武器是【棋枰天罗】,展开后的天罗领域可实现绝对辅助。” 岁宴宁继续点头,这事她也知道。 沈栀瞥她一眼,接着说:“他不必同我们一起训练,但除了睡觉,其余时间都会与你和般般待在一起。” 顾京墨在一旁笑吟吟地点头附和。 岁宴宁也跟着点头,脑袋歪歪扭扭的,动作突然顿住,眼神迷茫地问:“为什么?” 虽说她平日里也没什么独处时间,可这意味着往后三餐都要多添一双筷子?? 她能拒绝吗? “因为我的能力要顺利施展,前提是你们对我不设心防,全然信任我。”顾京墨主动解释道,“我知道这很难,你我互不了解,让你们信任一个陌生人,确实不容易。”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但我的能力有局限,若是你们对我心存戒备,我的辅助效果便会大打折扣,你们也清楚,战场上瞬息万变,半点犹豫都可能酿成大错。” “所以从明天起,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和我们培养感情?”岁宴宁插话道。 顾京墨打了个响指:“没错!” “你既然敢把过过和平安交给我照看,说明你对我有一定信任基础,可是...”他看向另一侧正捧着空碗、皱眉认真听他们说话的般般,“这位姑娘对我的信任,恐怕还不足以支撑我的辅助。” 他忽然走近几步,弯腰仔细端详般般。 般般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双手紧紧扣住碗沿,神色有些局促。 顾京墨直起身,若有所思:“你和宋清很像。” “只不过宋清的能力是防御,且只针对她自己,所以很多时候,她必须以极快的速度挡在队友身前,才能救下人。” “你们两个于我而言,最需要辅助的方面都是速度。”他又扫了般般一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补充道,“唔,你还得再加点力量。” “至于你,”顾京墨转向触手上昏昏欲睡、眼看就要闭眼的岁宴宁,“随便吧,你想要什么辅助直接说,或是战场上我随机应变,都行。” 岁宴宁勉强掀开一条眼缝,朝顾京墨胡乱点头致谢。 她还没忘记最重要的问题,语速迟缓地问:“你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她伸出三根手指,含糊道,“三餐?” 顾京墨托着下巴,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据我所知,一起吃饭、聊聊家常,能大大增进彼此之间的信任。” 岁宴宁伸出的三根手指慢慢蜷起,敷衍地比了个“OK”。 “那你记得自带饭菜。”说完这句,她脑袋一歪倒在触手上睡了过去。 触手们体贴地托着她,缓缓往房间挪去,“啪”的一声轻响,房门关上,将外界声音隔绝在外。 般般礼貌地向两人点点头,也回了自己房间。 顾京墨挠挠头,看向沈栀:“她什么意思?那我明早来不来吃早饭?” 沈栀斜睨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语气莫名低沉:“来,自带饭菜。” 顾京墨连忙小跑着追上他:“啊?你们不管饭啊?” “不管,只有正式培训期间才管。” 顾京墨有点遗憾:“还指望来你这儿蹭吃蹭喝呢。” 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顾京墨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扬声问道:“对了!她们早上一般吃什么?我跟她们带一样的!” 沈栀的声音更低沉了些:“粥。” 眼前忽然坠入一片黑暗,顾京墨一边摸索着往大厅走,一边在心里琢磨着明天该带什么粥。 来福客栈的粥品繁多,她们吃的是大米粥还是小米粥?要不要加红枣?不如多带几种,让她们也尝尝,也算拉近关系了。 107. 潜入密室 眼前突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是浮在半空中,没有半点着力点。 她在哪?她不是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吗? 岁宴宁觉得眼皮沉沉地坠着,仿佛有团冰冷黏腻的东西牢牢趴在她身上,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 若此时身旁有人,定会看见她的眼珠在急剧颤动。 突然,覆在眼皮上的束缚骤然一松。 一缕微弱的亮光渗了进来。 是她留在桌上的蜡烛。 她下意识想闭眼躲避,可明明感觉眼睑已经合上,那抹烛火却像硬生生镶在了她的眼球上,灼灼地映着,避无可避。 她怔了怔,视线越过床头摇曳的烛火,落向微微隆起的被窝。 被子正缓缓塌陷下去。 岁宴宁盯着那团鼓囊囊的弧度一点点变得平整,到最后只剩几缕浅浅的褶皱,压根不足以裹住一个成年人的身形。 她的身体不在里面。 那她在哪儿? 左侧忽然传来一阵湿冷黏滑的触感,岁宴宁浑身一僵,下意识扭头与一只浑圆剔透的金瞳撞了个正着。 那瞳孔本是竖着的狭缝,见她看来,竟缓缓转动着变成了横瞳。 不是瞳孔在变化,是整只眼珠在轻轻转圈,透着几分直白又纯粹的喜爱。 在她的右侧,另一只红底金瞳的眼珠正静静悬着。 既然她没有与任何一只眼珠相融,那她此刻,是附在了谁的身上? 岁宴宁试着调动这具“身体”缓缓移动,朝着书桌上的铜镜靠近。 铜镜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镜中映出一道黑黢黢的身影,随着烛苗晃动明明灭灭,形状扭曲却又诡异地稳定。 那黑影之中,嵌着一道细长的金色,宛如黑色大地裂开缝隙,露出底下金红色的熔岩。 她的第三只眼睛,出现了。 她的猜测没错,即便没有异变灵气供无相吞噬进化,将其逼入绝境的死斗同样能促成其蜕变,甚至可能更稳固。 岁宴宁说不清自己的身体是与眼珠相融了,还是与其周身的黑雾相融。 她察觉不到四肢百骸的存在,所能感知到的,只有眼珠的视物与触感,仿佛她的魂魄、她的一切,都已与无相彻底融为一体。 第三只眼珠的能力是什么? 她凑近铜镜细细端详,另外两只眼珠似是好奇她的举动,也慢悠悠地凑了过来。 三只眼珠挤在铜镜前,每一只都比铜镜盘面稍大些,挤在一处,只能在镜中堪堪映出三只不同色泽的眼珠边缘。 岁宴宁被挤在中间,索性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飘浮在半空。 她不确定这种形态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能否自如运用,或是需要依托某种契机,但无论如何,机不可失。 如今这三只眼珠圆润饱满,虽不算小,却比先前净化李过时初次显现时小了不少。 若是以这般形态偷偷附在哑镜身上,定然会被察觉。 岁宴宁飘到门缝边,试着将“身体”压扁、缩小。 她没费多少力气,只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副模样,眼前的视线便骤然变了。 她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轻轻活动了下身体,才发现自己平躺在地面上,整只眼珠变成了薄薄一片,轻飘飘的,稍一用力,便悄无声息地钻过了门缝。 突然,一道黑影忽地笼罩下来。 岁宴宁瞬间僵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 若是此刻她还有眼皮,真想把眼睛死死闭上。 不管怎么看,在入夜无人的大殿中,一只泛着金芒的眼珠孤零零躺在地上,极其诡异。 一旦被发现,她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大卸八块。 她屏住呼吸,静静等了许久,既没见人靠近,落在身上的影子也只是微微颤动,并未移开。 岁宴宁硬着头皮,控制着眼珠往旁侧稍稍一瞥。 一个身影站在战斗室外,手指正飞快操作着控制光屏。 屏幕的微光穿透他的轮廓,恰好投在她身上。 岁宴宁暗暗舒了口气。 得来全不费工夫。 哑镜大约是来调整明日训练参数的,岁宴宁不知他往日是否也这般半夜过来,可此刻,偏偏就让她钻了空子。 那薄薄一片的眼珠轻轻抖动了几下,随着每一次颤动,身形都飘得更高些,悄无声息地朝着哑镜的方向靠近。 “嗖!” 她钻进了他的兜帽。 【嗯?】 哑镜动作顿住,扭头看来。 方才好像有个细碎的光点在眼前闪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拖在地上。 【大概是看错了吧。】 他打了个哈欠,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岁宴宁的进步速度超乎预期,战斗室既有的域族参数很快便不够用了。 令主吩咐他将整体难度调高,以备不时之需。 虽没说具体时间,但按哑镜的估算,以岁宴宁的势头,也就这两天的事。 他索性半夜过来,还特意踮着脚进门,生怕吵到房间里的两人。 参数很快调整完毕,哑镜弓着腰,探头往两间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屋里毫无动静,才松了口气,又踮着脚,轻手轻脚地钻进了通道中。 眼前倏地暗下,又徐徐亮起微光。 岁宴宁心头一定。 她进来了。 果然,她虽然没有第十一层的权限,但是通道并没有将她判定为人,她自然可以藏在拥有权限的哑镜身上,作为他的附着物,一同到达第十一层。 兜帽随着哑镜的脚步轻轻晃动,忽然,“吱呀”一声轻响。 他开门了,他要进屋了! 岁宴宁不敢耽搁,身形一闪,连忙从兜帽里滚落,贴着墙根缓缓滑下。 门“吱呀”一声再度合上,岁宴宁缓缓抬起眼珠,望向眼前这片被称作渡厄禁地的地方。 许是处在塔尖的缘故,这里的空间远没有第一层看上去那么空旷,三个并排的房间占了殿中一小半空间,剩余一大半空间什么东西都没有,空空如也。 岁宴宁试探着扇动薄薄的一层眼珠往那个方向飘去,没有受到任何阻力,此处确实没有东西。 但是岁宴宁并不觉得作为渡厄的中枢地带,就单纯只是沈栀和两位执令的住处,这里肯定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只不过被暂时遮掩,岁宴宁看不到。 她扭过身体,望向那并排的三间房间。 在 她小小的视线中,房间的木门像是近乎比邻殿顶一样,岁宴宁看得久了,没由来感到一丝压迫。 小小的眼珠贴地而行,尽量在黑暗中隐藏自己的身体。 方才哑镜进的是最左边的房间,可以先排除最左边的房间。 还剩两间,沈栀住在哪一间呢? 眼珠紧贴着地面又往一旁挪动了些许,她选了最中间的那扇木门,试探性地凑近门缝,往里探了半个眼珠看去。 房间很整洁,设施一应俱全,有很多生活过得痕迹,床榻一丝不苟,没有一丝折痕。 倒是很像沈栀的风格。 但是...小小的眼珠瞳孔突然放大,金色的瞳仁变成饱满的圆形,近乎占满整个眼珠,只留下外面窄窄一圈黑色。 像是家猫突然被刺眼的阳光照射,眼睛做出的本能反应。 这间屋子灯光太亮了,亮得近乎刺眼,岁宴宁只是堪堪探进来半只眼珠,看了一会就感觉眼珠异常酸涩。 更何况这只眼珠还没有眼皮,没法做到眨眼的动作,她觉得自己再在这个房间里待一会,可能就要瞎了。 她缓缓从门缝退出房间,在黑暗中适应了好一会,才转向另一间房间。 另一间房间位于最右侧,岁宴宁紧紧贴着地面从门缝钻了进去。 入眼的房间与方才那间陈设大致相同,只是更为简洁些,床上的床铺叠得整齐,不像是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但是这间屋子,灯光是正常的。 空茧视力不好,只有在天气好时才能勉强视物,但在完全封闭的渡厄内,只能依靠极为明亮的灯光。 所以方才那间屋子,是空茧的。 而这间屋子里住的人,才是沈栀。 屋内的空间比她那间大了很多,岁宴宁在屋子里飘着转了一圈,落在床头桌上的一盆绿植上。 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看着像野草,茂密的枝叶随着岁宴宁的动作轻轻摇晃,压弯了枝条。 沈栀不在房间,他去了哪里? 小小的眼珠再次摆动,浮在半空往内室而去。 盥洗室,没什么好看的。 这...应该是储藏室? 岁宴宁在货架中来回穿梭,货架上摆放的更多是书籍,看封面的破损程度,若不是主人经常翻看,便是书籍已经很古老久远了。 岁宴宁随便挑了一本书凑近,“创世录...?” 她轻声念叨,这本书她有印象,应当是讲述神明创世的经过。 传闻,天道并非神明创世后自然而生出的,而是由所有由神明创造的生灵签订的共同契约。 上古时期,他们约定了善恶边界、生死循环,天道才得以成型。 所以后来,神谴降临后,也有不少人认为是因为有人破坏了上古契约,或是有人违背了契约,做出了令天道抛弃的事情,导致契约失衡,共识破裂,天道抛弃人类,神谴才得以降临。 当时,有不少人以其为信条,导致神谴之地有过一段时间的暴乱,沈栀上台后以强势手段镇压,才得以平息。 自那以后,这本书便被定为禁书。 沈栀为什么会留着一本禁书? 难道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天道只是契约,而契约损毁,天道自然失衡破败? 108. 被逮个正着! 岁宴宁来不及思索这么多,沈栀随时有可能回来,她往储藏室外飘去,突然整只眼珠一顿,停在一扇平平无奇的木门前。 木门光秃秃的,并且看上去非常破裂,有些地方已经出现缝隙,看着只是随便一推,就能碎掉。 导致岁宴宁方才经过它时,只是瞥了一眼,完全没有生出想进去一探究竟的念头。 她皱了皱眉,她好不容易来到第十一层,定是要每个角落都查个遍,她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也恰巧验证了这个地方的不寻常。 她绕着木门左右看了看,确实只是个普通木门,甚至连门栓都没有。 眼珠轻轻贴近木门,圆滚滚的眼珠突然探出一角,拉长拉细小心翼翼靠近木门。 “叮!” 以眼珠触碰木门的那一刹那为原点,一圈圈淡淡的光晕向外散开。 不疼,但是有很明显的阻力,这木门在阻止她的靠近。 岁宴宁垂下头,看向木门最底下的门缝。 一般来说,年岁久远的木门,往往象征着镇压,镇压一些不能为人所知,不能现世的可怕的东西。 但是这种老门都存在一个共同的缺陷。 门缝很大。 岁宴宁甚至都不需要将眼珠压扁,都能顺着门缝滑进去。 这扇门,对她来说,相当于没有。 密室很黑,岁宴宁刚一钻进去,就贴着门缝不敢动作,只能将身体缩在透过门缝射进来的一小片光影上。 她屏住呼吸,感受密室空气流动。 密室面积不大,里面也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 岁宴宁放下心,以防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她扇动眼珠浮在空中,金色的瞳仁愈发光亮,直到能照亮整间密室。 这是...? 岁宴宁顿了顿,她悬在地面上,凑近闻了闻。 是血,整间密室用血画满了阵法。 眼珠微微颤了颤,这是禁术无疑,但这是能给人疗伤的禁术。 岁宴宁虽然不会画这阵法,但是依稀能辨认出来,只要留一口气在,这阵法都能将人救回来,是真正意义上的活死人肉白骨。 沈栀常年征战,受伤定然数不胜数,威胁生命的肯定也有过,但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恢复状态。 所以,在他的密室中,藏着一个疗伤的禁术法阵,并不稀奇。 岁宴宁绕着法阵转了一圈,突然发现阵法右侧的墙壁上,有一圈圆环状的东西,嵌在墙壁里面,看上去...像个按钮。 眼珠铆足了力气,使劲往上一撞。 下一秒,密室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地面,连带着四面墙壁和天花板都开始剧烈颤抖。 暗红色的血迹勾勒出的阵法逐渐变得浅淡,直至消失,然后,与先前完全不同的更为深褐,接近黑色的层层叠叠的血迹逐渐显现。 这是...杀阵! 沈栀为什么要在自己居住的地方设下杀阵,他要杀谁? 还是说,这间密室中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或者极其珍贵的东西,对于任何不经允许闯入密室的人,都直接杀死? 岁宴宁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动,她瞳仁向下,死死盯着身下的杀阵,疯狂转动,似乎想从杀阵中找到生门。 找到了! 眼珠迅速飘到生门上方,岁宴宁长吐一口气。 这杀阵的生门并不难找,似乎并不是想置人于死地,更像是为了...折磨? 她被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惊了一下。 渡厄有独立的审讯组织,沈栀没有必要将罪人带到自己房间的密室里审讯。 所以这个杀阵唯一能用上的人,只有沈栀。 沈栀自己折磨自己?为什么?他有什么变态倾向吗? 岁宴宁缩在生门不敢动,生怕阵法突然启动。 虽然不至于死,但她也不想平白受罪。 瞳仁四处扫射,经过地上两个浅浅的凹坑时,微微一顿,然后像是不受控制般的,和阵法中的一幅画中女子对上视线。 竖瞳... 那阵法中的女子也是竖瞳... 她是谁? 下一秒,一片潮白突然闯入她的视野,占据了她的视线,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极为嘈杂的哀哀争鸣。 兵器碰撞声和人的哀嚎声不绝于耳,像是从四面八方冲她袭来,岁宴宁避无可避,只能在一片潮白中咬紧牙关,痛苦忍受,直到身侧掀起一阵狂风。 紧接着,万千兵马从她身边急速冲过,下一秒,原本坐在马上的人竟是直接踏剑飞行,直冲天际而去。 万千人影逐渐汇聚人万千各色各样的光点,消失在天际中。 他们是谁?他们要去哪? 岁宴宁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千万人影消失在天际,却又突然从地下如雨后春笋般一个个冒了出来,人影越来越大,兵器的争鸣声越来越响。 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不对!不是他们回来了! 是岁宴宁现在就身处天际,她的身侧就是天道! 岁宴宁很难形容那是什么,祂像是一截骨头,却并非人或者野兽的骨头构造,骨头较长,两侧各有一个浑圆的骨节,骨头表面泛着青玉色的光芒,缓缓浮在她身侧。 青玉的一长截,像是宝玉一样,牢牢撰住岁宴宁的视线。 她下意识伸出手,那截骨头却在岁宴宁手靠近的时候,光芒骤然减弱。 那是什么? 玉白的骨头上密密麻麻刻着文字,刻痕有些浅淡,像是年代久远。 是上古文字。 不知怎么,她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好像她只是很粗略地瞥了一眼,就十分肯定那是上古文字。 与沈栀腿骨上的文字一样。 她来不及细想,随着她手逐渐退开,骨头的光芒愈加绽放,竟直直将岁宴宁笼罩进去。 光芒似乎并未停歇,又将那些拿着武器,满目贪婪地争先恐后想要触碰到骨头的人也笼罩了进去。 耳边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岁宴宁又重新落入一片潮白。 渐渐地,她听到一声声低沉的啜泣,与一声声近乎疯狂的呢喃。 “为什么?” “为什么夺走祂!” “为什么!!!” 声音愈演愈烈,字字泣血,像尖锐的针一下下刺向她的脑海,岁宴宁痛呼出声,抱着头蹲下身。 再睁眼时,眼前的潮白已经变了。 一抹黑色像是宣纸上的墨滴,自某处开始以不可阻挡之势扩散开来, 忽地一下袭向她。 剧烈的喘息声替代了脑海里的尖锐哭泣,岁宴宁弓着腰,一滴滴泪水砸在地上干涸的有些深黑色的阵法上。 那种痛苦,那种哀伤,像是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那截骨头究竟是什么东西?是谁的骨头?为什么和沈栀的腿骨一样,都刻有上古文字? 那悲痛哭泣的女子...又是谁? 岁宴宁心中隐隐有个猜想,她垂眸再次看向法阵中的女子,那女子的竖瞳像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岁宴宁强压下脑海中愈演愈烈的刺痛,努力回想方才闪过的画面。 法阵中的女子难道就是方才那名哭泣的女子? 她为什么哭泣?是为了那截骨头?还是因为她被杀死融进了法阵中? 岁宴宁盯着那女子,盯得久了,又开始觉得有些眩晕。 她连忙闭上眼,那女子的模样却像是印在了她的眼珠上一样,愈发清晰。 突然,她心中一沉,觉得这女子的样貌越发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岁宴宁皱了皱眉,难道是辉煌年代的人?可是她又怎会作为阵图画入禁术中? “嘎吱!” 有人来了! 来不及细想,她闪身想钻进挂在墙壁上的衣衫中。 细滑的布料拂过她的肌肤,岁宴宁一愣,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她怎么变回人了!!! 还没穿衣服!!!! 这件事远比探究来人是谁更为重要,她顾不上其他,猛地扯下墙上的衣衫往自己身上一裹。 紧接着,长腿一跨,稳稳踩在生门上,扭头看向来人。 能自如进入密室的,多半是沈栀。 按他的脾性,若是发现岁宴宁溜进了他的密室,说不定会怒极直接启动阵法,她不死也得掉层皮。 门口的男人站在原地,与岁宴宁四目相对,沉默在二人面前蔓延。 岁宴宁偷摸溜进来,多少是有些心虚,她眼神躲闪,踌躇半天开口:“嗨!” “嗨?” 沈栀冷笑一声:“我觉得我好像不应该在这里看到你。” 岁宴宁认真摇头:“我在等你。” “等我?”沈栀笑容更大,“在第十一层,我的房间,密室里,等我?” 沈栀语气越来越沉,岁宴宁的表情越来越僵硬,笑容差点就要挂不住。 她硬着头皮解释:“我找你有事,所以就上来了。” “怎么进来的?” “哑镜带进来的。” “哑镜?”沈栀语气一冷。 岁宴宁连忙解释:“用了一点小手段,他看不到我。” 密室内的空气黏稠而凝滞,沈栀就站在门边,光影切割他半张侧脸,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只是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无声昭示着他的不悦。 任任何人不打声招呼直接进入他的密室,都会发怒,岁宴宁觉得沈栀现在竟还能心平气和地跟她讲话,真是奇迹。 她攥着身上宽大的衣摆,布料上还残留着主人身上清冽的冷香,让她有些心头乱麻。 刺眼的近乎呈现深黑色的密密麻麻遍布整个密室的阵法,因为外间光影透了进来,而更加显露无疑。 无需多余铺垫,二人都心知肚明。 109. 神骨 “第九层,”岁宴宁率先开口,“潮汐第九层,是做什么的?” 沈栀眉梢微挑,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单刀直入。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阵法边缘之外,视线扫过地上那副诡谲的阵图,最后落回岁宴宁脸上。 “锻造武器。”他答得干脆,没有半分隐瞒,“用活体变种,或其残骸,辅以某些…古老禁术。” 岁宴宁心脏微微一缩,身处其位,掌握更强力的武器对抗枯髓境,自然无可厚非。 她如今也是神使,明白一件趁手乃至强大的武器在战斗中意味着什么,那是生存和完成任务的基础。 岁宴宁不会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他们,这个世界由他们守护,她只是一个局外人。 “第十层呢?”她追问。 “第十层?”沈栀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与第九层并无不同,只是处理的材料等阶更高,失败的残次品也堆积在那里。”他顿了顿,“至于这第十一层,不过是存放灵气囊的地方,你究竟想问什么?” 他的疑惑不似作假,岁宴宁心念电转,按下心中对十一层的探究欲望,又问:“那些被你们用晶骸净化、从变种变回普通人的人,之后去了哪里?” 沈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渡厄并非慈善堂。” “低阶变种,异变程度浅,反哺枯髓境的量也少,通常在评估后直接处死,或者送入潮汐用于武器锻造,偶尔遇到高阶,比如化神期变种,被制服后我们会取下它的晶骸,逆转刚刚异变不久的人。” 与剥壳者不同,渡厄显然不会为了某个特定的、刚刚异变的人,去耗费人力物力专门寻找晶骸。 时间不等人,等待往往意味着异变加深,最终反哺给枯髓境的能量更多,得不偿失。 “所以,你们手头偶尔会有晶骸,碰上了,顺手救了,没有,便杀了。”岁宴宁替他总结,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理解。 沈栀似乎毫不意外她的语气,早在第一面见她时,他就知道,他们是同一种人。 “是。” “救下的人,若神志清醒、家园尚在,便送返,若无处可去或状态不稳,会暂时安置在外部据点,观察后再作决定。” 他看向岁宴宁,“有什么问题?” “你确定。” “全部都安置妥当了吗?每一个,你都亲眼确认过他们的去向?” 沈栀蹙眉,坦诚道:“我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底下人经手的,我没法百分之百确认。” 他察觉到岁宴宁话中有话,“你发现了什么?” 岁宴宁不再绕弯子:“我在潮汐,闻到过一种气味,很淡,但很特殊,和无相净化变种后,留在被净化者身上的气味…非常相似。” 她补充道,“不是亲眼见到人,只是气味残留。” “在运往第十层的笼子上。” 沈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密室内的光线似乎更暗了,只有地面上深褐近黑的阵痕和那女子竖瞳的画像,幽幽地反着光。 他良久没有出声。 岁宴宁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她现在可以确认,沈栀此前并不知情。 她长舒了口气,一种微妙的、基于共同秘密和眼前局势的信任,在心中悄然滋生了几分。 “我知道了。”沈栀低声应道。 紧绷的气氛稍有缓和。 岁宴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地上的阵法,尤其是那双令人心悸的竖瞳。 她忽然开口,话题突兀地一转:“我能再看看你的腿吗?” 沈栀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愣了一瞬,目光落在岁宴宁身上。 她胡乱裹着他的外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上,纤细的脚踝和一小截小腿露在外面,黑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仰着脸看他,眼神却认真专注,仿佛在探讨什么严肃的学术问题。 他的耳根莫名热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嗯”了一声,走到一旁较为干净的空地,卷起了裤腿。 岁宴宁见他毫不犹豫踩在阵法上走过,才放心走到他身边蹲下。 那截苍白腿骨再次暴露在空气中,附在腿骨上的无相似乎知道她想做什么,全部缩在一侧。 不仅是文字同属上古体系。 连那种铭刻的笔触风格都极其相似。 仿佛出自同一时代、同一渊源,甚至…同一人之手? “这阵法里的女子,”岁宴宁指着地面,“你认识吗?” 沈栀低头看了看那幅阵图,摇头:“不认识,这阵法,是绛河根据上古秘籍所刻,应是直接照搬,并未改动。” 岁宴宁垂眸,心头的猜想愈发清晰,却又不敢全然笃定,只缓缓开口:“方才我进入你密室中时,看到阵中女子后,突然像是被拉入了一段记忆,在记忆中,有一截骨头...” 她顿了顿,琢磨了下用词,谨慎道:“姑且称祂为神骨吧,我看到很多人面上带着贪婪,冲向天际抢夺神骨,那神骨上所刻的上古文字和你腿骨上的文字一模一样,再然后,我听见一女子悲鸣的哭泣。” “许是为了那截神骨。” “神骨...可能丢了。” 沈栀听出她话中意有所指,“你说我的右腿是那截神骨?” 岁宴宁也觉得荒唐,她哈哈笑了两声,又细细看了两眼。 “不对。” 岁宴宁扒开他的衣摆,人类的小腿骨构造很特殊,是由一粗一细、一主一辅两根长骨并肩而立。 而那根神骨两头饱满圆润,倒不像任何生物的骨头。 “长得不像。”她肯定地说。 又贴心地引着无相重新覆盖光滑洁白的腿骨,随后替沈栀理好了衣摆。 如今能确定的是,沈栀的确和那截神骨有关系,或者是和在神骨上刻下上古文字的人有关系。 而那名哭泣的女子,八成就是阵法中的女子。 即使岁宴宁站得远了些,像是还能感受到那女子的竖瞳落在她身上一样。 和无相诞生的眼珠一样...金色的竖瞳。 她和无相是什么关系? 两人一时无话,岁宴宁裹紧了衣衫,心里有个问题翻腾着,令她抓心挠肝。 她知道这很可能触及沈栀的隐私,但在好奇心的疯狂驱使下,还是问出了口。 “还有一个问题,可能很冒昧。”她斟酌着词句,“这个杀阵,你设在这里,是防外人,还是另有用处?” 她指着地上那两个浅坑,“那又是什么?” 沈栀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他抬眼,望向密室正中被外间光束照亮的浅坑,侧脸线条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一阵沉默,岁宴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用来压制武器的反噬。”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 “【神判】的反噬?”岁宴宁皱眉。 “对。” “【神判】是由绛河用禁术所创,所以,它吸了很多变种的鲜血,他们以前...也是人类。” 明明是用来守护人类的武器,确是由一个个走投无路、被枯髓境诱惑的同族用鲜血所浇灌。 “所 以,是他们在反噬你?”岁宴宁问。 沈栀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莫名,像是生出一种荒谬感。 “不是。” “他们很温柔。” 所以反噬他的不是那些作为锻造武器原料的同族,而是他自己吗? 岁宴宁沉默了下,“绛河没有办法遏制吗?” 沈栀摇头。 “多长时间发作一次?” “不一定,杀死的变种越多,发作的概率越大。” 他顿了顿,“随时。” 漆黑的密室中,阵法红光流转,外间的光束斜斜打在男人背上,他独自跪在阵眼之中,或许就在那两个浅坑的位置,被阵法锁住,用更加强劲的折磨来缓解武器带来的反噬。 岁宴宁甚至能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脊背与越垂越低的头。 为什么密室中挂着一件衣衫? 她想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不能不用【神判】吗?”话一出口,岁宴宁就后悔了。 她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受方才幻象的冲击过大,或者是密室太过沉闷,都开始让她说胡话了。 身为渡厄令主,直面最危险的战场,让他放弃【神判】,无异于自断臂膀。 果然,沈栀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岁宴宁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说正事,无主之地那次行动,我来主导,你辅助。” 沈栀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说。 “到时候我肯定要用无相。”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沈栀的腿,“虽然我安抚过祂了,但无主之地环境特殊,真打起来,我不敢保证能完全控制住祂,你辅助策应,免得祂被引动,你又遭反噬,到时候拖我后腿。” 她语速飞快,完全不给对方反驳的余地。 沈栀安静地听着,眼底深处似乎划过一抹异色。 他点头:“好。” 岁宴宁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松了口气,又立刻补充:“还有,答应给我的外甲,你可得抓紧!有了外甲支撑行动,我右腿也能省点力,不用时时依赖无相。” 沈栀干脆利落地点头:“好。” 该问的问完了,该达成的共识也达成了。 岁宴宁心满意足地穿着过于宽大的男子外衫,跟着沈栀大摇大摆走出密室。 刚走出房间,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本该是夜深人静的时刻,第十一层却灯火通明。 空茧和哑镜并肩站在一面巨大的光屏前,光屏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遍布整个神谴之地,那是所有神使的实时位置标识。 听到动静,两人齐齐回头。 空茧的目光在岁宴宁身上那件明显属于沈栀的、穿得歪歪扭扭的外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面不改色地装看不见,语气平静如常:“令主,我们正在监测神使轮值情况。” “啪!” 【啊!我的酸辣小龙虾!!】 【啊不对!!】 【岁姑娘为什么会从令主房间里出来!!!】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令主和岁姑娘从密室出来了岁姑娘还穿着令主的衣服现在是大半夜我的天哪我不会被灭口吧但是监测任务真的很重要我们不能擅离职守!!!】 岁宴宁:“……” 沈栀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哑镜头顶那片混乱的大字,“我给你开了权限,你自己走回去。” “哦。”岁宴宁同样面无表情地路过震惊的二人。 为什么大家大半夜都不睡觉??? 啊!酸辣小龙虾好香!! 110. 第三只眼-吞噬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般般的蜕变有目共睹。 如今她步法灵动,一对双子刃在手中宛若活物,守时密不透风,攻时刁钻如蛇,与哑镜战个平手已是常态。 在顾京墨的辅助下,她甚至能抓住哑镜瞬间的破绽,逼得他无奈认输。 她像是一块粗粝的顽石,正被疾风骤雨打磨出内敛的锋芒。 岁宴宁这一个月,也过得...嗯...很充实。 几乎每个清晨,她推开房门,总能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倚在战斗室旁,不知等了多久。 起初她有些不自在,甚至怀疑这位令主是否过于清闲。 后来便也习惯了,毕竟还需要沈栀帮忙训练,每日早上准备早点时,总会多备出来一份递给沈栀。 沈栀倒是从来没拒绝过,不管岁宴宁递过去的是什么,都吃得一干二净。 倒是不挑食,好养活。 岁宴宁小声冲般般嘀咕,惊得般般花容失色,连忙捂住她的嘴。 有一天,顾京墨破天荒一大早赶来,手里拎着从新叶城最有名的早点铺子鼎香楼买来的蟹黄汤包和桂花糖藕。 他热情地招呼岁宴宁和般般,也给沈栀递了一份。 沈栀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道了句“用过了”,又转过身去看面前弹出的光屏。 顾京墨没多想,只当他是真吃过了早点。 岁宴宁也没多想,一个月有那么几日心情不佳、不想吃饭,很正常,她也经常这样。 整日喝粥,二人都有些厌了,可岁宴宁和般般都不会做些花样,只能就着最简单的吃。 自从顾京墨刚来那日,给她二人带了早点,她俩整日盼着顾京墨能早点来。 可谁知道他是个赖床的,每每日上三竿才来报道。 等他来了,她二人都要饿死了。 岁宴宁左右叮嘱顾京墨明日来早点,今日的桂花糖藕格外好吃,明天再帮她带一份。 顾京墨答应得义正严词,就差拍胸脯用人格担保了。 结果第二日,岁宴宁特意在被窝里多赖了一会儿才起,推开门,本以为能看见自己心心念念了一晚上的桂花糖藕。 没想到,门外战斗室旁,与以往二十多个日夜一样,只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那里。 “顾京墨呢?”她随口问,“还没来?” “今日他不过来,有任务。”沈栀手指在光屏上飞快敲击,头也不抬,“另外,外来餐食不准带入渡厄,违者重处。” 岁宴宁挑眉:“什么时候的规矩?” “刚刚。” “令主大人未免太独断专行了。”岁宴宁不满抗议。 见沈栀不理她,她只好回屋拿了锅,正准备支起来继续煮粥喝,就见之前用来做饭的小空地上多出一张木桌,木桌上摆着一个盒子。 岁宴宁回头看了沈栀一眼,沈栀视线还落在光屏上,只不过手上的动作停下了。 岁宴宁抿了抿嘴,忍住笑意,打开盒子,一叠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藕摆在里面。 香味扑鼻,竟是比昨日顾京墨带来的闻着还要香甜。 馋虫完全被勾了起来,她掐了个诀,简单清洗了一下双手,直接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唔!好吃!!” “沈栀,你不是说不能将外来餐食带进渡厄吗?”岁宴宁嘴里含糊地扭头问他。 尊贵的令主大人终于舍得从光屏上抬起头,轻轻斜睨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吃相十分不满:“谁说这是我从外面买的?” “不是你买的,难不成还能是你做的?”岁宴宁脱口而出。 没有听到沈栀的回怼,她咀嚼的动作一愣,“不会真的是你做的吧?你还有这手艺?!” 岁宴宁只是表示震惊,但这话到了沈栀耳朵里就成了嘲讽。 眼看着沈栀脸越来越黑,她生怕沈栀将美食收回,连忙又捏起一块塞进嘴里,竖起大拇指:“好吃!!” 有了桂花糖藕,岁宴宁也不用再费劲煮粥了,她又将锅放回屋里,端着盘子递到沈栀面前。 “来一块?尝尝你的手艺。” 沈栀抬眼看她,“我吃过了。” “什么时候?”她又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说话的工夫,半盘子桂花糖藕都进了她的肚子。 “方才。” 方才?难道是做桂花糖藕的时候? 男人垂眸看着面前的光屏,侧脸线条冷硬。 这一个月,岁宴宁几乎将战斗室里所有关于域族的数据参数全都试了个遍。 从最初面对诡异攻击模式时的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到逐渐摸清门道、从容周旋,直至如今。 战斗室内,能量拟态的场景瞬息万变。 沈栀脚下,一道巨大的太极八卦图骤然铺开,阴阳双鱼缓缓轮转。 岁宴宁身处阵中,脚步变幻,竭力避开阵法牵制。 这阵法诡异得很,每当她躲闪不及,被纯黑区域覆盖时,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凝聚灵力,反向自己攻来。 万幸她精神力远超常人,在攻击即将袭向眼球的刹那,岁宴宁强行挣脱操控,硬生生刹住动作。 她背后惊出一层薄汗,触手反应极快,瞬间卷住她的腰肢猛地脱离地面,暂时跳出了阵法的影响范围。 她悬停在半空,身后黑雾涌动间,一只巨大的眼眸缓缓浮现。 眼底沉郁,中央一点鎏金竖瞳冰冷漠然。 这是无相新生不久的第三只眼,能力是:吞噬。 黑金眼眸无声转动,锁定了下方的沈栀。 没有浩大声势的攻击,男人被锁定的刹那,一种令人心悸的虚无感自他腿部悄然弥漫。 他心中一震,本能想要躲避,却突然发觉双腿的知觉消失了。 失衡之下,他不得不单手撑地,稳住平衡。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岁宴宁腰间的触手猛然将她抛向半空,随后如蓄势已久的毒蟒骤然弹射而出。 沈栀只来得及横臂格挡,巨力将他整个人轰飞,重重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咳咳!” “吞噬?”他平复呼吸站稳,问道。 腿上的知觉渐渐恢复,细微的痛感像被蚂蚁咬噬一样弥散开来。 他单手撑着身后的墙,咬紧牙等着那股又麻又痒又疼的感觉散去。 岁宴宁身后,巨大眼眸正缓缓闭合,隐入黑雾中。 “嗯。” 触手和黑雾尽数钻回身体,她平息了下略微急促的呼吸,回道,“才刚觉醒,还弱得很,也不稳定。” “祂能让目标某部分乃至整个存在暂时或永久消失,就像刚才,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岁宴宁点头:“若祂再强些,我可以吞掉你整个人,不仅你自己感知不到自己,外界也无人能看见、听见、触碰到你。” 她略一停顿,“相当于将你的存在从在时间和空间范围内完全流放,你可以思考,但你的思考完全没有意义,因为你的存在已被抹去。” 沈栀静默一瞬,吐出两个字:“够狠。” 他眼底并无半分落败的恼色,反倒掠过一丝赞许。 岁宴宁欣然应下:“客气。” 两人走出训练室,般般和顾京墨都等在外面,今日是一月之期的最后一日。 岁宴宁舒展了一下筋骨,问道:“明天就出发去无主之地了 ,令主大人,总该跟大家交个实底了吧?” 沈栀与她并肩站立,闻言道:“此次任务的目标是域族,我们要做得很简单,杀死他。” 岁宴宁并不意外,能出动两名超甲级的任务,除了域族也不会有其他了。 “域族虽然少见,但你之前交手无数,为什么这次如此重视?” “我追踪他已久,上次去无主之地,也是为了他,此人极其狡诈,对无主之地的熟悉程度似乎更胜我们,总能先一步脱身。” 他微微蹙眉,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此次收到密报,他又返回无主之地,这次,务必将其斩除。” “追踪这么久却次次被他溜走,”岁宴宁若有所思,“会不会有人在暗中给他传递消息?” 沈栀点头,语气沉了几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若真有人故意用他的行踪引我四处奔波,目的何在?我离开渡厄,甚至暂离新叶城的这段时间,后方并未出现任何异动,若说是调虎离山,岂不是白费工夫?” “若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做手脚呢?”岁宴宁突然道。 空气凝滞了一瞬,神使遍布整个神谴之地,若是真有人背后搞小动作,无异于想要在沈栀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除非这个人心思极其缜密,并且他手下能用之人更是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 若真是如此,那这盘局,他可能已经下了很久了。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敌人在暗,他们在明。 岁宴宁摇了摇头:“罢了,多想无益,既然目标是抓他,那抓到了,许多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明日出发,岁宴宁需要出门置办些物资,她正要往外走。 “给你。” “什么?”她脚步顿住,垂头看向沈栀的掌心。 那是一枚小巧精致的发卡,底材是泛着柔和冷光的银色金属,纤细坚韧,被精心编织的粉色藤蔓状细线一圈圈缠绕包裹。 岁宴宁看到的第一眼就十分喜欢,很像她的触手们。 “这是给我的?”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栀。 “传讯用的。” 他撇过头,不看她,“无主之地环境复杂,容易走散,你没有金莲,常规方式联系不便。” 岁宴宁正要伸手去接,旁边一道影子风似的掠过。 顾京墨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将发卡捞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点了几下,只见自己腕上的金莲微微一亮。 “哟,好东西!沈栀,给我也弄一个呗?”顾京墨眼睛发亮。 “自己做去。”沈栀语气平淡,伸手将发卡夺了回来。 他上前半步,抬手拂过岁宴宁鬓边的碎发,将那枚发卡轻轻别在了她脑后。 像是以防又被顾京墨抢走,他动作很快,岁宴宁还没来得及反应,二人距离一下子拉近。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耳边只有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与低沉带着些刻意压低的喘息声。 等她回过神,沈栀已经退回原处,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她脸上,眸色深深。 “很适合你。” 岁宴宁怔愣抬手,摸了摸脑后那枚微凉的饰物,鬼使神差的开口:“是……是不是别得太靠后了?传讯的时候不好碰?” 沈栀明显一怔,嘴角不着痕迹地微微扬起。 “不用碰,随你心念就能传讯。” 战斗室光屏泛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周身,像是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岁宴宁看着他眼睛中的自己,有些出神。 她其实没太听清后面的话,只觉得那笑容有点晃眼,胡乱点了点头:“哦,知道了。” 111. 出发无主之地! 入夜,岁宴宁和般般最后清点行装。 换洗衣物、丹药、工具、大量耐储存的干粮肉脯清水,甚至还有一套小巧的锅碗。 用岁宴宁的话说,一进入无主之地,保不齐就得风餐露宿,但是,她的原则就是,睡得可以苦一点,但嘴上绝不能亏待自己。 各样东西分门别类,塞进她那枚戒指里,倒也整齐。 刚收拾妥当准备休息,岁宴宁房门就被轻轻叩响。 般般抱着枕头站在外面,眼里藏着些许不安。 “姐姐,我…我还是有点怕。”她站在门外,眼神闪烁着不敢看岁宴宁。 岁宴宁招呼她进来,让她钻进被窝,又给她掖好被子。 两人身形清瘦,躺在一张单人床上,倒也不显拥挤。 般般小声嘀咕,“我只是个戊级,进入无主之地后,指不定会碰到什么东西,若是真遇到了危险,姐姐你别管我,我不能拖累你。” 岁宴宁侧过身看她,故意逗她:“咦?怎么还没出发就认怂了?这可不像你。” “我怎么记得当初戊级神使集训的时候,有人将同僚骗进了虚室,又是威逼利诱、又是直接上手抢夺资源的。”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才想起来似的:“哦!对了!我也是某人的猎物呢!” “姐姐!”般般羞恼,轻轻捶了她一下,随即又蔫了下去,“那不一样嘛…” 岁宴宁收了玩笑,揽住她肩膀,语气认真:“般般,这一个月你流了多少汗、长了多少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战斗不只看等级,更看临场的胆量、判断,还有和同伴的配合。”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真遇到危险,记住,保命第一,然后相信我一定赶到。” 般般靠在她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岁宴宁在空间戒指里摸索片刻,掏出个小东西,塞进般般怀里。 “喏,给你。” 般般低头看去,是个布料缝的玩偶,圆滚滚的身子,长长耳朵,依稀能看出是只兔子。 她一愣,借着床头烛火细看,心尖蓦地一颤。 这布料花纹如此眼熟,只是针脚细密匀整,和她当初那惨不忍睹的缝合天差地别。 “这是…我原来那只?”她声音有些发哽。 “嗯,我重新缝好了,里头该在的,也还在。”岁宴宁轻声道,“其实我早就弄好了,之前训练任务重,怕你分心,一直没给你。” “今天把它还给你,是因为这只小兔子得到了新生,而从明天起,般般,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般般紧紧攥着小兔子,指尖能触到里面坚硬的轮廓。 她把脸埋进玩偶里,肩膀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闷闷的声音:“谢谢姐姐。” 这一夜,两人相偎而眠。 次日清晨,岁宴宁被生物钟准时唤醒。 她轻轻挪开般般搭过来的手臂,起身洗漱。 推开房门,脚步突然顿住。 门外的地上,静静放着一个铁箱子,箱体呈黑色,线条冷硬而流畅,这是用来封存高等级武器的箱子。 岁宴宁的心跳蓦地快了几分。 她蹲下身,找到隐藏的卡扣,轻轻一按。 “咔嗒。” 箱盖瞬间向上弹开。 黑色绒布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具泛着银色流光的外甲。 ...... 四人乘坐游船,自翡翠河一路向南,终于抵达了毗邻无主之地的最后一座人类据点。 刚一踏入镇口,一股不同以往的荒凉与寒意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千炉镇,与她记忆中那个虽显破败却仍有烟火气的城镇判若两地。 街道空旷得骇人,多数店铺门板紧闭,覆着一层薄灰。 无处不在的白色雾气,如同有生命般在街巷间缓慢流动、聚散,将远处的景物晕染得模糊扭曲。 空气湿冷,岁宴宁呼出一口热气,哈了哈手。 她抬起头,天际,那些密密麻麻的枯髓境触须,近乎全部凝成了实体,粗壮虬结,如同倒悬的诡异森林,沉沉地压下来。 仅有少数几根还是透明的,藏在缝隙里,几乎难以察觉。 新叶城的触须远在天穹,时常隐没在云后,而这里的,分明已经穿透了低垂的云层,狰狞地探向大地,仿佛随时会彻底压垮这座城镇。 “比半年前糟糕太多了。”岁宴宁低语,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若再这样下去,千炉镇撑不了太久。” 而这里一旦失守,就如同堤坝出现第一个溃口,侵蚀将以此为起点,疯狂向内陆蔓延。 界痕之壁,就快要挡不住了。 “怎么荒凉成这样?”顾京墨皱紧了眉头。 这时,一个背着沉重包袱、神色仓皇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快步从巷子里走出,径直朝镇外方向去。 顾京墨上前两步,拦住了他,语气尽量平和:“这位大哥,请留步,请问镇上的人都去哪儿了?” 那男人满脸焦躁,被拦住很是不耐,但见顾京墨几人气度不凡、装备精良,还是压着性子快速道:“都走了!能走的都去别的城镇投亲靠友了!这地方不能住人了!” 他边说边试图绕开顾京墨。 “半年前我们来时,似乎还没到这种地步。”顾京墨追问,“这半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男人脚步一顿,指着周围弥漫的白雾,“看见没?都是这鬼雾气的原因!半年前还好好的,不知怎么就越过了界痕之壁,一点点漫进镇子里来了!时间久了,身体根本扛不住!庄稼也种不活,牲口也病恹恹的,不走?不走等着被这白雾活吞了吗!” 说完,他再不停留,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头也不回地朝镇外奔去。 越过界痕之壁…… 岁宴宁与沈栀交换了一个眼神,枯髓境的异变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四人不再耽搁,迅速穿过死寂的镇子,来到界痕之壁脚下。 越靠近,那雾气越浓,寒意也越重。 等终于站在那道横亘天地、宛若神迹又似绝望屏障的巨大墙壁下方时,岁宴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界痕之壁上半部分已完全被涌动的白色浓雾吞没,雾气如同活物,正不断向下蚕食。 沈栀侧目看了她一眼,开口道:“都换上厚实衣物,这雾气无毒,但极端寒冷,无主之地内部更甚。” 他一边说,一边从金莲中取出一件厚重的深色长袍。 顾京墨掏出四副护目镜分发给众人:“无主之地内部常年被这种白雾和异常灵光笼罩,可视度极低,这澄光镜能过滤干扰,大幅提升视野清晰度,都戴上。” 岁宴宁和般般依言换上厚衣,戴上护目镜。 穿戴妥当,那股刺骨的寒意 才被稍稍隔绝。 岁宴宁仰头,望着那没入浓郁白雾、根本看不到尽头的巨壁顶端,问道:“我们怎么上去?这么高。” “飞上去。”沈栀答道。 “飞?!”岁宴宁愕然,“这高度,飞到一半灵力枯竭怎么办?摔下来不直接成肉泥了!” 她对灵气的精细操控远未到能肆意长途飞行的程度,般般更不用说。 “白雾持续侵蚀城镇,也意味着这里游离的异变灵气浓度很高。”沈栀解释,语气是一贯的冷静式教学,“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灵气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只要方法得当,对灵气流的方位和自身消耗的掌控足够精准,攀上这界痕之壁顶端,虽然费力,但并非不可能,当然。” 他看向岁宴宁和般般,“以你们目前的掌控力,独立完成有风险,我和京墨带你们上去。” 顾京墨闻言,正要去摸索储物栏中的特制安全索,余光瞥见岁宴宁身侧红影一闪,一根触手灵活地缠上了自己的腰,另一端则稳稳环住了般般的腰。 与此同时,另一根触手末端,递到了沈栀面前,微微晃了晃,意思明确。 沈栀面色如常,似乎早已习惯,伸手虚虚握住那段触手,触手顺着他的手臂攀上他的腰间,牢牢缠紧。 顾京墨动作一顿,无奈地笑了笑,收回手:“得,用不上这个了。” “抓紧。”沈栀低声道,与顾京墨对视一眼。 岁宴宁腰间触手一紧,脚下陡然一空!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耳畔风声呼啸。 沈栀上升的速度极快,却异常平稳。 岁宴宁有些紧张,下意识想调动灵气辅助,却发现根本无需她费力,沈栀的灵气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力场,将她妥帖地包裹其中,抵消了大部分气流冲击和颠簸。 呼啸的风声中,腰间触手的存在感变得鲜明,那温热的力量感,竟奇异地驱散了一些高空与严寒带来的心悸。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雾气浓度似乎达到了某个顶点,然后骤然一清。 这里比想象中宽阔,像是一条崎岖的灰白巨兽的脊背。 狂风更加猛烈,裹挟着翻涌的白雾,淹过岁宴宁的小腿,向着巨壁之下奔流而去。 岁宴宁站稳身形,立刻回头,朝着无主之地的方向望去。 只一眼,她便屏住了呼吸。 没有想象中的诡异景象,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死寂沉沉的纯白。 雾气浓稠得像实质的棉絮,填充了每一寸空间,目光所及,除了白,还是白,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苍白的巨口吞噬殆尽。 “这就是…无主之地?”般般喃喃道。 沈栀走到边缘,凝望着下方,“雾下是彻底异变的土地,扭曲的森林,危险的沼泽,还有旧时代城镇的遗迹,因为没有生灵的消耗和制约,某些植物反而会疯狂生长。” “记住,在这里,除了我们,不要相信任何看起来无害的东西。” 他们稍作喘息,准备按照上来的方式,由沈栀和顾京墨主导,下降进入无主之地。 “等等。”岁宴宁忽然出声,目光锐利地盯向众人身后,界痕之壁内侧方向的半空中。 那里,悬浮着一个约莫拳头大小、浑圆银白的金属球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或标识,静静地飘在那里,无声无息。 “那是什么?” 112. 争执 沈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观测机,绛河派来的。” “观测机?”岁宴宁挑眉,“干什么用的?监视我们?” “记录,也可能直播。”沈栀语气平淡,“两位超甲级首次正式协同行动,意义非凡,影像若能传回,或可提振士气,让百姓看到希望之光。” “绛河说的?” “是。” 岁宴宁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几步走到观测机面前,声音紧绷:“现在它在直播吗?” “没有,观测机直播时长有限,大概率会在我们和域族对上后才开始直播。” 岁宴宁一言不发,撸起袖子猛地抬手,就要将那圆球扯下来砸碎。 “岁宴宁。”沈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制止的意味。 岁宴宁动作顿住,没有回头,声音里压着火:“怎么?砸不得?” “砸了这一个,绛河会送来下一个,下下个。”沈栀走到她身侧,仰头看着观测机,“你砸不完,反而会让她更确定你的在意和价值。” “价值?”岁宴宁霍然转身,眼底有火焰在燃烧,“她想要的,不就是把我的价值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吗?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能力是什么,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然后呢?用万众期待的眼神,用救世主的冠冕,用整个神谴之地的重量,逼着我心甘情愿走进那个所谓的救世计划里,对不对?!” 她喘了口气,盯着沈栀沉默的侧脸,一字一句地问:“沈栀,你之前不提醒我观测机的存在,是因为你和绛河的想法一致吗?帮我训练,提升我的实力,看着我一日日变强,看着我觉醒第三只眼,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最适合成为那个容器?” 寒风卷着雾气从两人之间穿过,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 般般脸色发白,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他二人在说些什么,但岁宴宁的怒火让她瞬间对沈栀升起了强烈的戒备,下意识靠近岁宴宁,眼神警惕。 顾京墨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栀沉默了很久。 久到岁宴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或者说,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然而,他抬起眼,目光穿透雾气,笔直地迎上岁宴宁逼视的眼眸,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不。” “我不会让你成为容器。” 岁宴宁瞳孔皱缩。 “我不会让你成为容器。”沈栀喉结滚动,再次重复。 “我帮你训练,教你运用力量,是希望你能拥有在任何情况下保护自己、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而不是为了将你推向另一个既定的命运。” 他的话像一块石子在岁宴宁的心湖激起波澜。 但也无疑印证了她与应钰的猜测,救世计划的核心确实是寻找容器,沈栀接近她的初衷也确实如此。 她看着沈栀,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任何一丝伪饰或动摇。 但他眼中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她暂时还无法完全读懂的某种坚决。 信任是脆弱的,尤其是在这种地方,面对这种事情。 但怀疑和对抗,同样消耗心力。 久到顾京墨都觉得有些窒息时,岁宴宁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她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追问更多,只是移开了视线,望向那片苍茫的雾海,轻声回了一个字: “好。” 沈栀深深看了她一眼,“准备下降”。 顾京墨连忙顺着话头招呼:“对对,下去下去,这顶上风大,怪冷的。” 岁宴宁最后瞥了一眼那个观测机,不再理会。 四人再次跃起,向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纯白,俯冲而下。 冰冷潮湿的雾气瞬间将他们包裹,视野急剧收缩,唯有彼此之间那一点暗红色的牵引,成为这片混沌死地中的唯一坐标。 ...... 浓白的雾气像凝固的奶浆,沉甸甸地压在四周。 顾京墨重新固定好澄光镜,镜片泛着淡淡的微光,视野被强行压缩到不足百米,再远处便是影影绰绰、变幻不定的灰白轮廓。 脚下的土地又湿又硬,每走一步都带着细微的咯吱声。 顾京墨和般般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厚重的雾气吸收。 他伸长脖子往前瞅了瞅,只能看见前方两个在浓雾中相隔甚远的背影。 他侧头瞥了眼身旁缩着肩膀的般般,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下她,声音压低,生怕被前面两人听见。 “哎,小般般,前面那两位祖宗到底怎么回事?” 般般正全神贯注地警惕着四周,被他一碰,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怎么知道,你不应该去问你们令主大人?” 说着,她忽然抬眼,威胁道:“什么是容器?沈栀是不是想对姐姐不利?” 顾京墨挠了挠头,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没听沈栀提起过,不过救世计划我倒是知道。” “那玩意儿谁不知道啊。”般般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净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顾京墨失笑,怂恿道:“你去跟岁宴宁说两句,哄她消消气,方才她那样子,怪吓人的。” 般般摇头,瞥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顾京墨缩了缩脖子,眼神瞟向前方那人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小声嘀咕:“我?我可不敢这时候凑上去找不自在,你姐姐生起气来…嗯,主要是她现在实力太强,我这种脆皮辅助,挨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很有自知之明。 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手腕上的金莲徽记微光一闪,掌心便多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 他献宝似的在般般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带着点诱哄:“看!我带的桂花糖藕!甜得很,你拿去给你姐姐,说不定她心情就好了。” 他揭开油纸一角,甜香还没来得及散开,挂着糖浆的藕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冰晶。 “哎哟!可惜了!”顾京墨痛心疾首地低呼一声,满脸肉疼,犹豫了半天还是扔进了草丛。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沈栀和岁宴宁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般般立刻警觉,握紧了腰间的双子刃。 顾京墨也收起惋惜的表情,凝神向前望去。 前方不远处的浓雾似乎被什么东西稍稍驱散了一些,一片巨大的、泛着诡异黑亮油光的沼泽地横亘在眼前,阻断了去路。 黑褐色的泥浆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沼泽之上,生长着一片近乎参天的水松,与饕餮沼泽的截然不同。 这里的水松粗壮得惊人,每一棵都要两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环抱,树干呈暗沉的灰黑色,布满龟裂的纹路,像是被烈火灼烧过。 枝条细长而尖锐,如密密麻麻的铁针向外伸展,交错缠绕成一张巨大的网,遮天蔽日。 枝头坠着巨大的倒卵圆形秋果,果皮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风一吹,枝条碰撞发出“滋滋”的轻响,秋果晃动着,缝隙开合间,透出细碎的獠牙。 沈栀迅速侧跨一步,一把攥住岁宴宁的手腕,将她向后带了半步:“退后!” 岁宴宁手腕一疼,才发觉沈栀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侧。 进入无主之地后,一种强烈的不安和生理性的不适缠绕着她,这里的雾气不仅剥夺视线,似乎还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感,影响了她的感知。 她拧眉,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沈栀的力道不小,攥得她有些发疼。 “这里的雾能屏蔽声音和部分感知?”她抽了抽手腕。 沈栀的身体一僵,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动作的突兀。 他立刻松开手,目光转向沼泽,避开岁 宴宁的视线:“是,小心为上。” 顾京墨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狰狞水松,咋舌道:“这沼泽看着邪门,面积肯定不小,绕路的话,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提议道,“要不还是按之前的法子,我和沈栀带你二人直接飞过去?” “不行吧。”般般踮着脚,望着那交错如针网的枝条,担忧道:“你看这些水松枝条,又密又尖,就算是令主和你,也很难在里面自如穿梭。” “那飞到顶端呢?”顾京墨又说,“顶端视野开阔,也能避开枝条。” “不行。”岁宴宁立刻否决,“我们已经进入无主之地,域族说不定就藏在暗处,飞到顶端就是把自己当成活靶子,一旦有埋伏,从高空掉下来,落在这沼泽里,谁都活不了。” 她扫过那些锋利的水松枝条,沉吟片刻,道:“我的触手表面能分泌特殊黏液,有一定滑性和抗性,或许可以在不惊动这些东西的情况下,从枝条的缝隙间穿过去。我在前面开路,你们跟紧我,这样我们始终藏身在水松林里,就算有变故,也有遮挡和缓冲。” 她说完,侧头看向沈栀,“你觉得呢?” 沈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瞬,点了点头:“可以。” 他没有多说,习惯性地抬起了手臂。 可等了片刻,缠上来的触手却绕过了他,灵巧地绕上了旁边顾京墨的腰。 “顾京墨,你来辅助我。”岁宴宁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分配最合理的战术,“我需要你强化我的视觉和听觉,尤其是对灵力波动的感知,这里环境干扰太强,我一个人可能有疏漏。” 顾京墨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飞快瞟了沈栀一眼,见他面色没什么变化,也没多问,乖乖应了声“好”。 由于水松枝条过于密集,触手不能放得太长,为了保持灵活和稳定,那根连接岁宴宁和顾京墨的触手收缩得较短,使得两人的距离被迫拉近。 般般跟在沈栀身边,看着前面两人的身影,忍不住偷偷抬眼。 从她的角度看,岁宴宁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趴在顾京墨背上似的,姿态亲昵。 她忍不住悄悄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栀。 他面色沉静,薄唇微抿,视线落在前方那对靠得极近的背影上,周身气息低沉。 般般心里突突直跳,下意识紧紧抓住了腰间缠缚的触手,身体绷得笔直,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他,被丢进沼泽里。 岁宴宁调整了个姿势,触手稳稳托着她的腰腹,使得她在和顾京墨保持距离的同时,还能保证身体平衡。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时,眼底一片沉凝。 在她背后,黑雾涌动,数十条触手从雾中钻出来,顶端迅速收缩、硬化,形成尖锐的钻头形状,伴随着低沉的嗡鸣,高速旋转起来,表面的黏液在高速下泛出湿滑的光泽。 “跟紧。”她低喝一声,率先向前。 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密布的水松针枝缝隙,果然不出她所料,黏液的滑性起到了关键作用,使得触手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与那些锋利枝条的直接摩擦。 如灵蛇般寻隙而入,将交错挡路的枝条轻柔地拨开,开辟出一条勉强可供两人通行的狭窄通道。 那些微微张合的倒卵形果实,随着气流的细微变化轻轻晃了晃。 岁宴宁全神贯注,一边操控着触手开辟路径,一边借助顾京墨加持的敏锐感知,警惕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或声响。 她特意加厚了触手表面的黏液,又强化了硬度,即便撞上最锋利的枝条,外层触手也毫发无损。 这里的异变灵气极其充沛,岁宴宁能感觉到触手们的兴奋,祂们在前进的同时还不忘记填饱肚子。 她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缓和了些许。 “对了,”顾京墨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好奇,“你刚才说的容器,到底是什么啊?” 113. 变故 岁宴宁睁开眼,动作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顾京墨一脸茫然,“沈栀没跟我提过。” 岁宴宁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明白过来,沈栀那种冷情冷性的性子,能真正称之为朋友的人恐怕极少,顾京墨算一个。 他对谁都冰冷疏离,却偏偏把顾京墨护得极好,显然是不想让他卷入这场纷争里。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轻:“没什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难道要告诉他这世界快完蛋了,大家都要死了,沈栀这个疯子不知道和绛河达成了什么约定,想找个容器用来造神,简直天方夜谭! 既然沈栀选择隐瞒,她也不想越俎代庖,做那个揭开残酷真相的恶人。 更何况,过过和平安那两个孩子,还需要顾京墨照顾。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全。 顾京墨见她不愿多说,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过了许久,顾京墨突然开口。 “我第一次见沈栀的时候,他刚上任不久。”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似在回忆,“那时候,他的名号还没那么响亮,他啊,几乎就没休息过,不是在处理卷宗,就是在巡查各地,要么就是在追踪域族的路上。我有时候都纳闷,他哪来那么旺盛的精力,又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么拼命。” 岁宴宁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很多人不服他,觉得他年轻,资历浅,坐不稳那个位置。”顾京墨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追忆,“明里暗里的刁难不少,可沈栀这人,他什么都不说,就用实力硬刚,一次不行就两次,一个地方不行就扫平所有闹事的地方。他是超甲级啊,真正动起手来,谁拦得住?慢慢地,就没人敢当面说什么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嗯,孤独,对,就是孤独,他推行了很多新策,有些想法很天真,但也很赤诚。” “他想从根源上阻止百姓的异变,想让大家过得像神谴降临前传说中那样,至少,不必时刻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里,可是,人心啊,欲望啊,恐惧啊,哪里是他一个人能扭转得了的?” 顾京墨苦笑一声,声音更低了:“不用想也知道,他失败了,神谴之地以无法阻挡的趋势衰败下去,枯髓境侵蚀一天比一天严重,沈栀阻止不了,你,我,所有人都阻止不了。” “但我知道,他不可能放弃的,源头堵不住,他就去杀,杀变种,杀域族,想延缓枯髓境的扩散,可是他就一个人,就算他是【超甲级】,又怎么够?” 他深吸了一口气,沼泽阴冷腐臭的空气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沉重:“他杀过不听命令、最终异变的下属,杀过理念不合、最终走向极端的朋友,甚至杀过那些曾经敬他、畏他、最后却因绝望贪婪而异变的百姓,这条路上,慢慢地,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话头停在这里,顾京墨沉默了片刻,像是被自己描述的重量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点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所以,你和沈栀说的那个容器,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但是,如果这世上,真的需要牺牲一个人去换所有人活,那个人,一定会是沈栀,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站出去。” 他又短促地笑了一下,“我这么说,你肯定觉得,我是他朋友,当然向着他,但我不是单纯在替他说话,我是真的心疼他,也是真的相信他,所以,我也希望,你能信他一次” 背后的人久久没有回应。 顾京墨以为她还在生气,或者根本不愿听这些,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温热的吐息伴随着极低的气音,拂过他耳廓:“嘘——” 顾京墨整个人瞬间僵住,岁宴宁的声音压得极低,紧贴着他耳畔:“他的过去,我不清楚,但我承认,他是个很好的对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气息拂过顾京墨通红的耳尖,“如果沈栀愿意,我不介意与他成为队友。” 下一秒,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绷的锐利:“但是,前提是,我们得先有命从这里出去。” 顾京墨面红耳赤,只愣愣地“嗯”了一声。 他感觉到岁宴宁操控前进的触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前面有东西。”岁宴宁松开手,“准备战斗。” 话音未落,前方负责开辟路径的触手们轰然向两侧散开,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挤开! 一个庞然大物,赫然横亘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放大了数十倍的巨型倒卵圆形秋果,几乎堵死了前方所有去路。 表皮青紫,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瘤节和扭曲脉络,像是过度生长的肿瘤。 正中央几乎裂开半颗果实,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细密如锯齿的猩红獠牙。 而此刻,那张巨口正在缓慢地咀嚼着,口中赫然是几根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触手! 岁宴宁眉头骤然拧紧,眼中寒光一闪。 她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腰间与顾京墨相连的触手,体内灵气流转,身形轻盈地浮在半空。 “顾京墨,辅助我,稳定我的飞行轨迹和灵气输出!” “明白!”顾京墨立刻应声。 岁宴宁只觉得身体一轻,对周围气流的感知和自身灵力的操控瞬间细腻了数倍。 瞬间如离弦之箭,猛地朝那巨型秋果冲去! 人还未至,一道凌厉气刃已先一步斩出! “嚓!” 被斩断的触手断口处黑雾涌动,几乎眨眼间就重新生长出粉嫩的新生部分,委屈巴巴地缩回岁宴宁身边,轻轻蹭着她的手臂。 “吼!!!” 巨口被气刃所伤,又失了到嘴的食物,发出凄厉刺耳的怒吼,腥臭的气流瞬间喷涌而出。 岁宴宁眼神一凛,不闪不避:来得正好! 她正想试试这一路以来,无相吞噬了那么多充沛的异变灵气,新觉醒的第三只眼的能力是否有所精进! 在她身后,黑雾急剧翻涌,一只巨大的漠然眼眸轮廓缓缓浮现。 中央那点鎏金竖瞳冰冷地锁定前方的猎物,然后,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巨型秋果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颤。 紧接着,它下半部分的果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呜——啊啊啊——!!!” 尖锐到极致的惨嚎从巨口中爆发,如同无数根尖针,狠狠刺向岁宴宁的脑海。 岁宴宁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猛地发黑,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身体一晃,失去平衡向旁边倒去。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雾气,锋锐无比的水松枝条直直抽向她的腰腹! 岁宴 宁头晕目眩,无法做出有效闪避。 腰间骤然一紧!下一刻,她便落入了一个坚实、微暖的怀抱,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沈栀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竟直接凌空抓住了那根枝条! 他的手心覆盖着一层灵力,身形借着枝条甩动的力道在空中一荡,将两人都带离了秋果的攻击范围。 岁宴宁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模糊看到沈栀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他胸腔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沈栀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只是眉头紧锁,薄唇紧抿,正低头看着她,嘴唇开合,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 可她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耳鸣和秋果惨叫的余音。 为什么他没事?岁宴宁心中有些烦躁。 她狠狠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痛感让意识清明了一瞬。 不行,不能这样被动挨打!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再睁眼时,眼底恢复清明。 她立刻对上了沈栀低垂下来的视线。 他正低头看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脸,以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焦灼的担忧。 他的嘴唇在动,看那口型,是在一声声地唤她的名字:“岁宴宁!岁宴宁!醒醒!” 岁宴宁怔了一下。 心脏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不疼,却有些涩意。 沈栀见她眼神聚焦,松了口气,嘴唇又动了动,看口型是在问:“怎么了?” 岁宴宁下意识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摆了摆手,又指向身后那只正在持续吞噬秋果的金色眼瞳,做了个“吞噬”的口型。 她暂时让第三只眼吞噬了自己的听觉。 她看到沈栀眼中担忧未散,顿了顿,又补充:“可控,随时能恢复。” 沈栀盯着她的眼睛,确认她神志清醒、状态稳定,紧绷的唇角才稍稍缓和。 岁宴宁头不晕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被沈栀牢牢揽在怀里。 隔着厚重衣物,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下心脏跳动的频率。 很快,非常快,快得甚至有些紊乱,完全不像他平时表现出的那般冷静自持。 那剧烈的搏动,隔着两人紧贴的身体传来,震得她都有些莫名心慌。 她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放在他胸口,像是安抚受惊的动物般,顺着他心跳的节奏,拍了两下。 手下的身躯骤然一僵,腰间的手臂瞬间绷紧。 岁宴宁自己也愣住了,看着那只自作主张的手,有些莫名其妙。 她迅速收回手,将其归咎于方才脑海受创后的短暂神志失常和判断力下降。 她挣了挣,用眼神示意沈栀放开她。 沈栀抿了抿唇,松开了手臂。 岁宴宁立刻反身跃起,稳稳落在另一根枝条上。 她视线一扫,【神判】悬浮在半空,宽阔的镰身微微倾斜,散发出沉凝的乌光,稳稳挡下了从其他方向抽来的零星枝条攻击。 不远处另一根较为粗壮的枝条上,顾京墨和般般紧张地望着他们的方向。 岁宴宁抬手打了个招呼,示意自己无碍。 沈栀朝她和【神判】的方向,干脆利落地做了几个手势。 合围,攻击,速战速决。 114. 旋涡 岁宴宁颔首,眼神一凛。 数条粗壮的触手自黑雾中激射而出,精准地钩住【神判】刀柄! 触手与她相连,可以算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岁宴宁已经准备好承接【神判】的灼痛,触手下的神器却与上次截然相反,平静异常。 她来不及思索更多,触手猛地收缩、发力! 岁宴宁借着这股力道,身体如同被投石机抛出,划出一道弧线,越过【神判】,直扑向巨型秋果! 秋果似乎感应到威胁,巨口嘶吼着转向岁宴宁扑来的方向,试图将她一口吞下。 她在半空调整身形,稳稳落在了秋果的顶部。 身后,一条,两条,十条,数十条……黑红色的触手裂开狰狞的口器,如同疯狂生长的巨型藤蔓,以岁宴宁立足点为中心,向四周急速蔓延,一圈又一圈地将庞大的秋果死死缠缚起来! “咔、咔…”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响起。 秋果被缠绕的部分明显凹陷下去,果皮破裂,流出浓稠的、散发恶臭的绿色汁液。 “它…它好像在变小?”般般趴在枝条上,努力睁大眼睛,不太确定地对旁边的顾京墨说。 “不是变小,是它体内的异变灵气在被快速抽走!你看那些触手的颜色!” 果然,那些缠绕秋果的触手表面,颜色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仿佛有无数灵气在其中奔涌流淌。 岁宴宁背后那只巨大的黑底金瞳,瞳仁中的金色光芒璀璨夺目,带着漠视一切的、纯粹的吞噬意志。 “咻!咻!!” 周围的水松彻底狂暴! 如同被触怒的蜂群,枝条疯狂扭动、抽打、攒刺,从四面八方朝着岁宴宁攻去!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所有嘈杂! 凝练的白色流光,如同坠落的彗星,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凌空射来!深深钉入了距离岁宴宁最近的枝条! 岁宴宁霍然抬头,循着箭矢来路望去。 正对面不远处的半空中,沈栀凌空而立,周身衣袂被气流卷动。 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那柄黑色巨镰,而是一把充满蛮荒与肃杀之美的黑色长弓! 弓身并非一体,而是由七截长短不一的苍白骨骼榫接而成,骨节分明,衔接处并非死物,一半黑色筋膜、一半白色筋膜,正在微微搏动着。 是【神判】!它竟然能变换形态! 没有箭矢搭上弓弦,他只是将那张骨弓拉至满月,然后松弦! 弓弦连震! 霎那间,成百上千道白色流光如同疾风暴雨,以沈栀为中心,呈一个完美的扇形向前方覆盖激射! “噗噗噗——!!!”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声骤然响起! 无数锋利坚韧的水松枝条在这密集而强悍的箭雨下被击断、炸碎。 他脸色沉静,眼神专注,在岁宴宁周身清理出一片安全区域! 岁宴宁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视线切换了。 透过金色的瞳仁,她看到她的双手被触手延伸固定。 她看到秋果体内那庞大而混乱的异变灵气,正如决堤的洪水般,被身上吸附的无数触手口器疯狂吞噬。 秋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逐渐变得透明。 突然,岁宴宁动作一滞,她睁开眼,金色瞳仁的视角同步切断。 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饱和与阻滞感。 第三只眼的吞噬之力已到达极限。 她毫不犹豫,足下用力一蹬,从秋果顶端向后跃开。 几乎就在她跳离的同时。 “噗!”一声轻响,像是被戳破的巨大水泡。 巨型秋果再也维持不住那扭曲庞大的形态,它急剧收缩,果皮变得干瘪普通。 最终,一个只有拳头大小、大半透明的普通果实,从空中掉落,滚进了下方黑褐色的沼泽泥浆里。 疯狂舞动的水松林,像是瞬间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所有枝条的扭动同时停止。 “太厉害了姐姐!”般般第一个欢呼出声,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顾京墨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笑着开口:“不愧是超甲级啊,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岁宴宁刚解开听觉,微微偏着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说什么?” 顾京墨和般般同时一愣。 然后,他们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意。 沈栀不知何时收起了【神判】,正从稍远的枝条上凌空踏步而来。 他脸上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冷凝的眼眸里,此刻却漾开了一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意外地…好看。 岁宴宁看着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微微怔了一瞬。 沈栀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轻咳一声。 他看向众人前方:“我们出来了。” “现在往哪边走?” 沈栀没说话,面前弹出一面半透明的金色光屏。 光屏上只有大片扭曲的波纹,一个红点如同失控的蜂鸟,在屏幕上无规律地高速跳动。 四个脑袋凑在光屏前,看了好一会儿。 “这信号…是不是出问题了?”般般忍不住小声问道。 顾京墨摸着下巴:“能量场干扰太强了,无主之地深处就是这样,常规追踪手段容易失灵。” 也就是说,他们暂时失去了目标的方向。 四人一时沉默。 岁宴宁突然动了,她手一翻,掌心托着一个油纸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抓起东西塞进嘴里。 旁边的般般眼睛一亮,同样飞快地拿出一个油纸包,张大嘴塞进嘴里。 两人动作飞快,姿态鬼鬼祟祟,一旁的顾京墨看得一愣。 “…你们在吃什么?”顾京墨忍不住问道。 岁宴宁嘴里鼓鼓囊囊,快速咀嚼吞咽,含糊地吐出三个字:“肉包子。” 顾京墨嘴角抽了抽:“肉包子?为什么要吃这么快?” 好像怕被人抢一样。 岁宴宁终于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闻言,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顾京墨一眼。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自己那盘刚端出来没多久,就迅速凝结成冰碴的桂花糖藕… 他默默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岁宴宁将油纸团起来塞到口袋里:“如果信号不稳,还有其他方法能追踪到那人的踪迹吗?” 沈栀的目光从光屏上移开,沉默了几秒。 忽然,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了顾京墨身上。 岁宴宁和般般察觉到他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跟着看向了顾京墨。 突然被三道目光直勾勾盯着,顾京墨一怔。 他清了清嗓子,不急着解释,反而卖起关子来:“咳,你们知道,这次行动,为什么非要带上我吗?” “因为你是个甲级辅助。”般般立刻回答。 岁宴宁点头,客观补充:“辅助能力还不错。” 顾京墨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带着点秘而不宣的意味:“虽然你们说得不错,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 “顾京墨,你的感觉到底靠不靠谱啊?!” 狂风裹挟着潮湿的雾气拍打在脸上,般般被吹得有些睁不开眼,忍不住扯开嗓子喊。 前方传来顾京墨信心十足的回答:“ 当然靠谱!之前追丢了的域族,可都是靠我的感觉找到的!” 岁宴宁没有说话,她全神贯注看着前方。 周围的温度在急剧降低,雾气中蕴含的异变灵气浓度在急剧攀升。 即使有澄光镜加持,视线所及也越来越模糊,仿佛闯入了一片某个怪物正在蠕动的巨型胃袋。 心中那股萦绕不散的不安感,此刻如同被不断吹胀的气球,越来越鼓胀,越来越清晰。 “唰!”像是穿透了一层厚重湿冷的薄膜,又像是骤然从深海浮出水面,眼前豁然开朗! 浓雾在抵达某条边界时,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墙壁,被死死阻隔在外。 雾气贴着边界向上翻滚、堆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倒扣碗状的雾墙,将他们此刻所在的这片区域严密地包围起来,圈成了一个直径至少数百米的圆形空旷地带。 这片土地,寸草不生,一片死寂。 岁宴宁仰起头,呼吸一滞! 无数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布满了圆形区域上方的整个天穹! 就在那些漩涡之下,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静静飘浮在半空。 他穿着一身样式古朴的白色长袍,但那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宽大空荡,仿佛套在了一副过于瘦削的骨架上。 狂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在风中飘摇不定。 岁宴宁心头一沉,她偏过头,看向沈栀:“是他?” 沈栀的目光锁死空中那道白色身影,声音冷冽:“是。” “他在干什么?” “撕裂空间。” 岁宴宁心脏猛地一跳,撕裂空间? 域族竟然能在神谴之地打开时空隧道? 果然,那些高速旋转的漩涡深处,像是有什么不规则的轮廓在隐隐蠕动。 他是想彻底撕开一个足够大的、能让某些东西大规模通过的洞口! “他是要打开时空裂缝,接引同族?”岁宴宁声音发寒。 “打吗?”她问。 沈栀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打!”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战术布置,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岁宴宁目标明确,径直扑向半空中那道白色身影。 与此同时,沈栀凌空踏步,身形向上拔升数丈,【神判】在他手中黑光流转,瞬间由镰化弓! 顾京墨反应极快,几乎在沈栀动身的同一刹那,他头顶黑白棋子虚影浮现,层层增幅落在沈栀身上。 【神判】所化的黑色骨弓被沈栀稳稳握住,弓弦瞬间拉至满月。 成百上千道白色流光骤然分流,齐齐冲向天空中最密集的那片漩涡! 箭雨没入漩涡中心的瞬间,如同泥牛入海。 沈栀神色不变,他搭在弓弦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个角度。 下一秒,弓弦再震! 白色流光全部射向其中一个旋转速度相对较缓的中型漩涡! “轰!!!” 失衡暴走的能量化作惨白的光球急剧膨胀,恐怖的冲击波横扫半空,不仅将邻近的几个小漩涡撕得粉碎,狂暴的能量乱流更是将下方的白衣人如断线风筝般狠狠击飞。 白衣人如遭重锤,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不受控制地急速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染血的嘴角咧开一个怪异扭曲的弧度:“晚了…哈哈…已经来不及了…” 疯狂的笑声未绝。 一个清亮,甚至带着点好奇的女声,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 “哦?” 涣散的瞳孔急速聚焦,透过头顶刺眼的白光,隐约看到一个高挑矫健的身影,正从天而降,速度比他坠落更快! 一只黑靴,自上方重重踏落! 115. 暗谋 “砰!!!” 岁宴宁单脚踩在白衣人的腹部,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地上。 她微微俯身,低头审视着脚下的人,眉头蹙起。 “你快死了。” 坑底,白衣人又呛出一大口血。 他的皮肤灰白干瘪,布满皱纹,紧紧包裹着骨头,如同被抽干了水分与生机的朽木。 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还残留着属于“人类”的某种癫狂与执着。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突然,一道冰冷的触感紧贴着他的脖子。 般般稳稳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只要轻轻一动,便能让他身首分离。 男人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笑声,目光在岁宴宁的脸庞和颈边的刀刃上游移了一下,居然还能扯出一点扭曲的笑意:“死前能被两位美人送行,咳咳...倒也算死得其所了。” 岁宴宁的眉头皱得更紧:“名字。” 男人眼珠转了转,反而扯着嗓子反问:“美人,你叫什么名字?” “咔嚓!” “啊!!!”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 男人的左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显然已经断了。 岁宴宁踩在他腹部的力道加重,重复了一遍:“名字。” 男人眼中终于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颤抖着嘶声道:“林…林营…我叫林营…” “来自哪里?” 林营深陷的眼窝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恍惚了一下,突然极其恐惧地抖动。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古怪的音节组合,那不属于岁宴宁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 “一个你们无法想象的世界。” 他的眼神投向天空中那些漩涡,声音带着颤抖,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怪异的自豪感,“那是个比神谴之地还要恐怖千万倍的地狱…” 岁宴宁的心渐渐下沉:“为什么来这里?” 林营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用尽力气掀起眼皮。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占领这里,把这里变成新的…家园。”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头顶,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狂热的光。 “看到了吗?会从那里出来上千…不,更多我的同族,最后的火种。” 他的语调变得诡异,眼珠死死盯住岁宴宁。 “你们难道不关心我是如何打开时空隧道的吗?” “还有他…” 他的目光看向半空中正不断拉弓射箭的男人。 “…这位大名鼎鼎的令主大人为何一直抓不到我?” “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吗?” 岁宴宁微微偏了下头,声音平静:“哦?所以是为什么?” 林营咧开染血的嘴,眼中闪过报复般的快意:“当然是因为我们是一伙的。” “他一次次追捕我,又一次次失手,都是在演戏!是在替我打掩护!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在他的眼皮底下,躲藏这么久?!” 他越说越激动,灰败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背叛了你们!背叛了神谴之地!你还不去杀了他?!去啊!!!” 岁宴宁没说话。 那双眼眸里,此刻没有任何林营所期待的愤怒与震惊。 她就那样垂着眼帘,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声嘶力竭地表演。 这种无声的蔑视,比任何反驳和怒骂都更让林营感到暴躁和恐惧。 “你看我干什么?”他语气变得急躁,“你不信?我告诉你,就是他!他现在不过是做戏给你们看!你去啊!去杀了他!为什么不去?!” “杀了他!你们都被他骗了!他才是最大的...” “你的盟友,”岁宴宁突然开口,阻断了他所有癫狂的嘶喊,“是绛河。” 林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深陷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震惊。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岁宴宁甚至没有去看沈栀的方向,没有为他辩解哪怕一个字。 她只是继续用那种看跳梁小丑般的目光看着林营,仿佛在说:你的把戏,到此为止了。 “…你…”林营的嘴唇哆嗦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岁宴宁慢悠悠摊开手,语气无辜:“刚刚。” 她在诈他!? 根本没有所谓的动摇,她从一开始就没相信他的半点鬼话。 她那点好奇,不过是引诱他多说两句,多暴露一点。 而他,就像个迫不及待展示自己所有底牌的蠢货! “呵…呵呵…”他发出断续的笑声。 岁宴宁重重踩上他扭曲断裂的腿。 “呃啊!”断骨处被碾压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沈栀没那么蠢。” “若真是他设计这一切,又何必大费周章地破坏你打开的时空隧道?演苦肉计也得有个限度。” 她脚底微微用力,碾了碾:“你这套说辞,若是早些时候,我或许还能相信一点。” “但是现在?”听着林营压抑不住的痛哼,她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爽好像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我觉得沈栀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够诚实。” “用简单点的话讲,”她撇了撇嘴,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令人恼火的事情,“就是没长嘴。” 禁术的事,是她自己潜入密室发现的,容器也是她先问出口,沈栀才张嘴解释。 一个大男人,杀伐果决,偏偏在这种事情上扭扭捏捏,好像多说几个字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你和绛河,达成了什么协议?她为什么要帮你隐瞒,甚至纵容你打开时空隧道?” 林营挣扎出一丝神志,嘶声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岁宴宁点了点头。 “好。” “咔嚓!”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捏住林营的下颌两侧。 然后,向两侧,轻轻一撕。 皮肉分离的声音细微而惊悚。 林营的下颌骨被硬生生错开,嘴角直至耳根,撕裂开一道骇人的口子。 鲜血汩汩涌出,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恐惧地瞪着岁宴宁。 “不说,就永远别说了。”她松开手,沾着血迹的手指在身侧随意甩了甩。 与此同时,岁宴宁头顶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一只红底金瞳凭空浮现。 金色的竖瞳锁定了林营惊恐万状的眼睛。 “啊!!!”林营身体剧烈抽搐。 他双眼暴凸,额角青筋虬结,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插进了他的头颅,在里面不断翻搅。 岁宴宁闭上眼睛,无数破碎、混乱、充满痛苦和狂热的画面涌入她的意识。 她看到年轻力壮的林营,在某个满目疮痍的世界里挣扎求生。 看到他为了族群的延续,成为执行火种计划的先遣者之一,打开了时空隧道,来到了神谴之地。 但这种行为本身就伴随着巨大的反噬。 每一次打开时空隧道,都会永久性地损耗他的生命本源。 年复一年,他强壮的身体变得干瘪,生命力飞速流逝,变成了如今这副枯槁将死的模样。 他们一次次冒险传送,十人、二十人…如同小心翼翼的蝼蚁,在神谴之地艰难潜伏。 她也看到了绛河。 画面中的绛河,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色短打,面容隐藏在阴影里。 她为林营提供了荫庇,帮他掩盖开启时空隧道时产生的空间涟漪,让他得以在沈栀眼皮底下,如同最狡猾的老鼠,一 次次躲过围捕。 岁宴宁的眉头越皱越紧。 林营传送到此的族人,累计已有一百余人。 其中大半,在这几年的追缉中,落入了沈栀手中。 还有极小一部分,如同水滴入海,彻底失去了踪迹。 此次行动,一是林营自知油尽灯枯,想在死前为族群的复兴送上最后一批火种;二便是要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吸引沈栀前来,最好能与其同归于尽,为死去的族人复仇。 绛河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明知道开启的时空隧道越多,传送过来的域族越多,对神谴之地的破坏就越严重,一旦失控,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崩塌,加速这个本就岌岌可危的世界的覆灭。 仅仅是为了给沈栀制造麻烦?还是说…她真的想毁了这个世界? 金瞳光芒收敛,缓缓隐去。 脚下的林营已经没了声息,瞳孔彻底涣散。 岁宴宁收回脚,对不远处紧张观战的般般快速道:“般般,守好顾京墨。” “是!姐姐!”般般小脸紧绷,全神戒备。 岁宴宁抬头,身形一晃,直冲天际。 一部分时空隧道被沈栀的箭矢引爆或干扰后自行溃散。 但剩下的数量依然庞大,旋转的速度似乎还隐隐有加快的趋势,中心蠕动的阴影更加清晰。 沈栀凌空而立,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要使时空隧道失衡爆炸,必须注入远超过其稳定阈值的灵力。 沈栀能做到,但代价是他身体需要承受剧烈的能量输出和反冲。 异变灵气在他经脉内高速流转、压缩、爆发,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负荷。 岁宴宁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黑色长弓上。 【神判】黑光流转,看上去状态稳定,可谁也不会知道,在主人如此透支力量的情况下,它会不会突然反噬? 在这种紧要关头,沈栀根本无从防备。 岁宴宁出现在他身侧,一手稳稳搭在他拉弓的右手手腕上。 “停下。” “我来。” 沈栀动作一顿,侧头看她。 他的眼底有血丝,呼吸也比平时重,但眼神依旧锐利清醒。 沈栀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依言松开了弓弦,手中的骨弓微微垂下。 “小心。”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岁宴宁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她的目光扫过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漩涡,心中飞速盘算。 单凭触手进行物理攻击,效率太低,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清除所有隧道。 必须动用第三只眼珠的吞噬能力,但以无相目前的进化程度,全力施为,恐怕最多也只能吞噬掉一个中型漩涡,而这里…起码有上百个。 必须让无相快些进化,获得更强大的吞噬之力。 她的视线,倏地投向被边界阻隔在外、翻滚不息的浓稠白雾,身形猛地调转,如同一支反向射出的利箭,朝着那堵白色雾墙疾冲而去! “岁宴宁?!”沈栀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去抓她。 指尖只来得及掠过她扬起的发梢,冰冷的触感一瞬即逝。 她的身影瞬间被白雾吞噬。 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攫住了他,沈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朝着雾墙追去。 “沈栀!”下方传来顾京墨声嘶力竭地大喊,“别追!她应该是去吞噬异变灵气了!之前对付那个巨型秋果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先顶住这边!等她回来!” 沈栀前冲的身形硬生生刹住,悬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岁宴宁消失的那片雾墙,胸膛剧烈起伏。 顾京墨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岁宴宁可能做出来的事,也是目前破局最快速的方法。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再次举起【神判】,拉弓,满月,松弦! 116. 敌人来袭! 岁宴宁感觉自己像是跌进了冰冷的深海。 极致的寒冷包裹上来,眼前一片模糊的灰白,紧接着,这灰白迅速加深,变成了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在无边的死寂中被放大,擂鼓一般。 她有些恍惚,意识像是漂浮了起来。 她明明是闯进了白雾,怎么好像…在无相身体里? “无相?”她试探地在心中呼唤。 没有回应。 平日里总能感受到的紧密联系,此刻仿佛被这黑暗彻底切断。 突然,前方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点模糊的光影。 那光影渐渐清晰,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正缓缓地、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 那人穿着一身样式简单,甚至有些朴素的衣裙,长发如瀑。 一张脸,映入她的眼帘。 岁宴宁呼吸一滞。 那张脸…与自己有六分相似。 她没有表情,眼神茫然地直视着前方,瞳孔里没有丝毫光彩,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她就那样,迈着僵硬而平稳的步伐,从岁宴宁面前走过。 她见过这张脸,在沈栀密室那个阵法里。 她是谁?为什么会长得和自己如此相似?为什么…看到她会如此心痛? 一股毫无来由的剧痛,猛地攥住了岁宴宁的心脏。 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几乎让她弯下腰去。 像是灵魂某处被人撕扯后,残片发出的悲恸呐喊。 岁宴宁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想要追上去。 可无论她怎么加快速度,那个蹒跚的背影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对方飘起的衣角,却依旧扑了个空。 眼前光影骤然碎裂,如同被打碎的镜子,黏稠的白雾再次将她彻底包围。 “咳!”岁宴宁猛地睁开眼睛。 冰冷的白雾依旧缠绕着她,丝丝缕缕,正以一种温顺而快速的姿态,向着她的身体涌入。 她摊开手掌,低头看了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似乎与之前并无不同。 但她能感觉到,皮肤之下奔流的力量,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汹涌,也更加…难以控制。 她抬起头。 头顶上方,浓雾被无形的力量排开,一只巨大的眼眸,缓缓显现。 祂比以前庞大了何止数倍! 宛如一轮悬于低空的、黑色的微型太阳,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中央那枚璀璨的金色竖瞳,此刻正缓缓转动,目光垂落,恰好与她对上。 在那纯粹漠然的、仿佛俯视蝼蚁众生的神性目光深处,岁宴宁却奇异地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亲昵与依赖。 就像一头足以毁天灭地的凶兽,收敛了所有爪牙,将最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她脚下。 这种极端矛盾的感知让她微微恍惚。 她尝试牵动了一下嘴角,但立刻又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 岁宴宁眨了眨眼。 她感觉自己好像…十分平静。 只不过一片空茫的平静之下,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从灵魂最深处滋生蔓延开来的…烦躁。 不,不仅仅是烦躁。 是一种想要破坏,想要撕碎,想要将眼前所见一切碍眼的东西统统湮灭的冲动。 她不知道这是吞噬过量异变灵气的后遗症,还是无相进化带来的某种影响。 她只是顺应着那股最原始的冲动,抬步,向前。 ...... 圆形空旷地带的边缘。 顾京墨和般般正紧张地注视着天空中的战况,同时分神留意着岁宴宁消失的那片雾墙。 突然,原本平静翻滚的雾墙表面,剧烈地波动起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缓缓从白雾中走了出来。 是岁宴宁。 两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她身上还附着未曾散尽的白雾,丝丝缕缕坠在身后。 黑雾在她身后如披风般拖曳而出,与白雾死死纠缠,彼此侵蚀又彼此共生。 “岁宴宁?”顾京墨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紧绷。 般般睁大眼睛:“姐姐?” 岁宴宁恍若未闻。 她的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仰头,看向半空中那个不断拉弓射箭、孤拔的黑色身影。 下一瞬。 “唰!” 她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自原地消失,突兀地出现在沈栀身侧。 沈栀动作一顿,转头看她。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栀却莫名从她微抿的唇角里读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满? 她瞥了眼沈栀手中再次拉满的骨弓,声音没什么起伏:“不是说了,我来吗?” 沈栀一愣,握着弓的手指收紧。 “你…”他刚想开口询问。 岁宴宁却突然动了! 她抬腿,一脚踹在沈栀腹部! 这一脚又快又狠,沈栀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后倒飞出去! “沈栀!”顾京墨骇然惊呼。 沈栀在空中调整身形,踉跄落地,他捂住腹部,剧烈地咳嗽起来,唇边溢出一缕鲜红。 “岁宴宁!你发什么疯?!”顾京墨又惊又怒。 沈栀按住顾京墨的手臂,他擦去唇边的血迹,眉头紧锁:“她…不太对劲。” 岁宴宁浮在半空,风扬起她的长发。 她没有回应顾京墨的怒斥,也没有看向下方焦急的般般,只是微微仰着头。 头顶,那轮宛如黑色太阳的巨眼缓缓转动,中央的金色竖瞳缓慢扫过天际,从左到右,带着审视。 无相,可以吗? 她在心中问。 巨眸轻轻震颤了一下。 岁宴宁看向天际正中央,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漩涡正急速搏动,像一只通往未知深渊的巨口。 若想同时摧毁所有时空隧道,耗时太久,变数太多。 必须先解决掉那些相对脆弱的中小型隧道,最后集中力量对付这个最大的。 下一秒,她眼中厉色一闪。 金色竖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仿佛一轮小型的金色太阳被瞬间点燃,滔天的黑雾自岁宴宁身后奔涌凝聚,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空。 般般倒吸一口凉气,“那些漩涡…在颤抖!”她失声道。 除了最中央的巨型隧道外,其余所有隧道同时开始了剧烈的震颤! 原本隐约蠕动的轮廓变得躁动不安,一道道如同闪电般的空间乱流,在隧道内部“噼啪”闪烁、流窜。 隧道最外缘逐渐开始变得稀薄、透明。 透明的区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迅速向内侵蚀。 短短几个呼吸间,半数以上的隧道停止了旋转,僵滞在半空。 没有像被沈栀箭矢射中那样崩溃爆炸,也没有消失,就像这片天空本身,被硬生生剜出了几十个黑洞。 “天…漏了?”顾京墨喃喃道。 就在这时。 “扑哧。” 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刺破薄膜的声响,从中央那个最大的隧道中传来。 它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剧烈膨胀! 一只手从隧道内探了出来,死死扒住了隧道边缘! 那只手五指异常修长,指尖尖锐,不似常人的手 岁宴宁眉头骤然拧紧。 来不及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在这个巨大的隧道中,同时伸出了成百上千只手臂,密密麻麻,如同从蜂巢中骤然涌出的工蜂。 紧接着,一道道身影,奋力从洞口中挣 扎挤出! 他们形态与人族相似,却更为高大粗壮。 近乎一半的人肢体都有残缺,断臂、瘸腿随处可见,身后拖曳着一条覆盖着骨刺的尾巴。 他们戴着金属面具,看不出样貌。 岁宴宁身影一闪,退回沈栀身旁,扫过那些悬浮在天空的入侵者,语速极快:“他们弱点是什么?” 沈栀摇头,脸色凝重:“这类域族虽为同族,但施展出来的战斗方式和能力完全不同,之前追杀的域族,若不是身体特征明显,根本就不会让人联想到一起。” 听他这样说,顾京墨和般般立刻靠拢过来,四人之间弥漫开一片凝重的沉默。 未知,往往意味着最大的危险。 岁宴宁突然朝沈栀伸出手:“还能打吗?” 沈栀垂眸,看着她伸出的手,又抬眼对上她那双依旧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紧紧回握。 “当然。” 岁宴宁点了点头,目光迅速扫过三人:“顾京墨,居中辅助,优先增幅我与沈栀的攻击强度与范围,注意节省灵力,战斗可能会拉长,般般,你守在他身边,防止敌人突袭,同时寻找机会,偷袭落单或受伤的目标。” 她抬眼望向空中越来越多的身影,“我和沈栀,负责把他们塞回洞里。” “明白!”顾京墨与般般齐声应道。 岁宴宁不再多言,足尖一点,率先冲天而起。 沈栀正要跟上,身旁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精密仪器启动时,齿轮咬合的“嘀嗒”声。 他瞳孔一紧,侧身拉弓,一道流光直射声音来源处! 顾京墨和般般立刻绷紧神经,以为有敌人潜近。 箭光掠过,“啪嗒”一声脆响。 观测机猛地闪烁几下红光,彻底散架,七零八落的铁片散落一地。 沈栀眼神冰冷,跟上岁宴宁。 二人并肩悬于半空,与如同乌云压顶般的域族对峙。 身后黑雾再次翻腾,数条粗壮的触手汇聚,在她身前凝结成一只巨大的暗红手臂,五指箕张,向前方缓缓一挥,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压。 “滚回去!” “强大的守护者…” 众人前方,一个格外高大的首领模样的身影向前走了几步。 他仰起头,面具下的眼睛望向二人,抬起仅存的右手放在胸前,做了一个有些古怪、却似乎代表着礼节的动作。 “请息怒,我们并非怀着恶意而来,我们的家园已然崩毁,万物凋零,时空紊乱,实在无法生存,跨越艰险到此,只为寻一线生机。” 首领语调异常古怪,二人却奇迹般地听懂了。 他侧过身,后方密集的阵型微微散开一些,露出了被保护在中间的一些身影。 他们相互搀扶着,有老者、孩童、伤者、孕妇… “看,这些都是我们的族人。”首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哀切,“我们跨越了无法想象的艰险,付出了无数生命的代价,才来到这里,我们并不想战争,只乞求一块小小的、贫瘠的土地,能够让我们活下去延续火种。” 天空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岁宴宁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的烦躁似乎更浓了些。 她偏了偏头,声音平淡无波: “所以呢?” 她像是在认真询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你们家园毁了,活不下去了。” “关我什么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老弱妇孺,又落回首领身上:“这里不是难民收容所。” “谁允许你们来的?”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她身后那庞大的巨眸,光芒开始危险地流转。 “自己滚回去。” “或者...” “我送你们回去。” 117. 劣势 身前的巨型手臂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声势,朝着众人悍然砸落! 巨臂横扫,众人来不及惊呼,便在巨力冲击下直直撞入时空隧道。 静止的隧道表面荡开一圈圈波纹,剧烈翻腾,将入侵者吞噬进去。 一击之下,起码超过三分之一的敌人被强行塞回了隧道里。 “你!”首领目眦欲裂,他猛地攥紧手,掌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硬生生捏碎。 随后,身后的巨大漩涡开始向内收缩、扭曲,骤然消失。 “列阵!” 惊恐的骚动只持续了一瞬。 剩余上百人动作迅疾如电,迅速将受伤和失去行动能力的同伴拢到身后保护圈内。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最前排的人双臂交叉护在头顶,第二排的人迅速踩上他们的肩膀,站稳后同样摆出防御姿态,紧接着是第三排、第四排… 如同搭建人梯,短短几个呼吸间,一个由数百人层层叠叠构筑而成的巨大人墙赫然成型! “小心。”沈栀在岁宴宁身侧低声提醒。 “你也是。” 两人无需多言,身形几乎同时向两侧闪开,从左右两个方向,对着那巨大的人墙阵形发动攻击。 【神判】直劈阵形中段,岁宴宁身后数条触手拧成一股,尖端如钻,狠狠刺向阵形侧翼。 “嗡!” 没有硬碰硬的撞击声,两股强大的攻击力像是被一种柔韧的力量均匀地分散开来。 巨型人塔仅是微微一震。 岁宴宁眼神一沉。 第三只眼珠已经因为吞噬过量而暂时沉寂,触手的物理攻击也难以突破这层防御。 她悬浮在侧方,目光仔细掠过每个人。 只要是阵,就有节点,有枢纽,有最脆弱的一环。 找到了! 阵型最底部,一个男人正怒视着她,他的眼神里燃烧着刻骨的恨意,仿佛岁宴宁才是破坏他们家园的侵略者。 呵,简直荒谬。 下一秒,她头顶的巨大眼眸倏然消散,紧接着,一点妖异的红光在她上方闪现,迅速扩大、凝聚,化为一只新的眼眸。 竖瞳锁定那个男人。 男人正全力维持阵形,忽然感觉眉心一凉,他下意识地晃了晃头,紧接着头痛欲裂。 “呃啊!”他闷哼一声,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不再是同伴筑起的人墙,不再是灰暗的天空和敌人。 他看到了熟悉的、焦黑龟裂的大地,看到了冒着浓烟的残垣断壁,看到了惊慌奔跑的族人。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家,看见母亲和妹妹惊恐的脸,看见一个戴着金属面具的人举起屠刀刺进母亲胸膛。 “不!住手!”他咆哮着想要冲过去。 画面陡然一转。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生机盎然的山谷中,脚下踩着柔软的青草,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花香。 几个穿着简陋的人正瑟瑟发抖地聚在一起,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哀求着。 而他,手中正提着柄沾着血液的骨刀。 在他脚边,倒着两具小小的、穿着粗布衣服的尸体。 一个年长的女性,一个年幼的女孩。 “母亲!妹妹!!!” 不…不!这不是真的! 男人的意识发出崩溃的尖叫,他的理智防线瞬间倒塌。 “啊啊啊啊!!!” 在周围同伴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松开了支撑上方同伴的手臂,双手一上一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头颅!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扭!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犹如被抽掉了最关键的一块基石,巨型人塔剧烈摇晃! “稳住!”首领的怒吼声传来,但已经晚了。 阵型瞬间溃散,场面一片混乱。 沈栀眼神一凛,手中【神判】黑光暴涨,巨大的镰刀划出弧光,横扫千军! 镰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先杀那个男的!”首领又惊又怒,嘶声大吼。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人强行压下慌乱,朝着沈栀扑杀过去。 首领身先士卒,径直冲向沈栀! 他的速度极快,右拳紧握,拳锋之上凝聚罡气,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轰向沈栀面门! 沈栀挥镰格挡,镰刃与拳罡碰撞,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以青岚之臂,”首领格开镰刀,欺身再近,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栀,“换汝持兵之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栀右臂爆发钻心刺痛,仿佛整条手臂的骨骼筋络被蛮力强行扭曲,【神判】差点脱手。 他闷哼一声,疾退数步,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衣袖完好,皮肤表面也没有伤痕。 这是什么能力? 他将【神判】刀柄用绳子在手腕上迅速缠绕两圈,死死捆住。 深吸一口气,压下剧痛,再次迎上。 两人战在一处,镰影翻飞,拳罡呼啸。 首领口中念念有词,每一次出口,沈栀便感觉身体某一部分的状态急剧下滑。 头脑开始昏沉,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最糟糕的是双脚,迅速失去知觉,如同踩在虚空,难以发力。 几个回合下来,沈栀的动作明显迟缓,呼吸粗重,额头的冷汗混合着血污淌下。 他咬牙硬撑,视野边缘甚至开始发黑。 “怎么了?”岁宴宁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沈栀一愣,猛地抬头,发现她不知何时来到了他旁边,正蹙眉看着他的脚。 “没知觉了。”沈栀声音沙哑。 岁宴宁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侧头对着身后翻涌的黑雾简洁道:“吃了它。” 无相迅速缠绕上沈栀的身体。 短短一两个呼吸间,他浑身一轻,除了原本的体力消耗,那些附加的负面状态竟然全部消失了! “试试罢了,无相胃口大,什么都吃。”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看起来,祂吃得不太情愿,估计味道很差。” 沈栀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又略带嫌弃的模样,紧绷的嘴角不自觉松动。 “替我谢谢祂。” “嗯。”岁宴宁抬了抬下巴。 这时他才注意到,岁宴宁身后,静静跟着十几个域族。 他们垂着头,眼神空洞,身上弥漫着淡淡的黑雾,如同提线木偶。 “他们?” “哦,”岁宴宁瞥了一眼,“给自己找了几个跟班。” “你对我族勇士做了什么?!”首领见状勃然大怒。 “你少管。”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岁宴宁更加不耐,她心念一动,那十几个被控制的傀儡立刻齐齐转身,朝着首领扑杀过去! 首领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他非但没有躲避,反而闭上眼,口中急速念着什么。 第一个扑到他近前的傀儡,身体毫无征兆地“嘭”一声炸成一团血雾!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岁宴宁立刻控制傀儡加快速度,明显发现首领念咒的速度慢了很多,似乎在仔细辨认这些人是谁。 “刚才那些老弱里,”她突然问沈栀,“有没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 沈栀迅速回忆:“有,他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现在呢?” 沈栀目光扫过战场:“不见了。” 两人视线交汇,岁宴宁猜测:“他的能力需要代价,可能是以命换伤,甚至以命抵命,只不过你实力远高于他的族人,就算他用了族人的命来换,也只能让你手臂剧痛、脚部麻痹,而无法真正杀死你。” 沈栀立刻接道:“所以,只要我们拖得足够久,他用光这些当做储备的族人,自己就会崩溃。” “理论上是。”岁宴宁扭头看向被界限死死阻挡在外的白雾,“但我们拖不了太久。” 随着时空隧道的彻底消失,这片被圈出来的死寂区域,其空间稳定性正在急剧下降。 若是界限彻底溃散,白雾涌进,视线、感知全会被屏蔽,一旦让他们躲进白雾,再想找就难了。 “我来拖住他,你清理其余人,减少他的储备。” “好。” 沈栀正面强攻,拖住首领,迫使他不断消耗储备。 岁宴宁游走袭杀,以最快速度清除其余人,减少他的血包。 首领很快察觉了他们的意图,眼看岁宴宁不断收割着他的族人,他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竟是完全放弃了防御,硬生生用后背接了沈栀一记镰刃,借力向前扑出数丈,与他拉开距离。 他双眼紧闭,手臂做出一个环抱虚托的姿势,口中的吟诵陡然拔高。 触手正要刺入一人胸膛,那人眼中的惊恐骤然凝固,然后整个人突然凭空消失。 岁宴宁猛地抬头,看向首领。 首领悬浮在空中,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身周的空间微微扭曲,【神判】的攻击完全无法近身。 而其余人,竟开始以各种诡异的方式接连消失! 血雾、火焰、枯骨... 天空战场瞬间变成炼狱! 首领裸露在外的皮肤下,肌肉开始剧烈蠕动、膨胀,仿佛有无数活物在里面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他的身形不断拔高,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一个身高超过五米的巨人! 面具从他脸上滑落,五官被膨胀的血肉挤在一起,岁宴宁已经无法分辨他的模样。 他低头,用一双完全被血色充斥的眼睛,死死瞪向二人,然后。 一拳砸向界限! “轰隆!!!” 本就因隧道消失而脆弱的界限,在这一拳之下如同玻璃般碎裂! 蓄势已久的白雾,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奔涌而入,顷刻间吞噬了整片天空与大地! 118. 被偷家了 为了方便战斗,四人早已摘下了澄光镜。 此刻,白雾覆体,视线被彻底剥夺,感知范围被压缩到极限,耳边只剩下心脏的搏动声。 岁宴宁心中警铃大作,第一时间想感应沈栀的位置。 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自己身上泛起了一层微弱的光亮。 她立刻转头,透过浓雾隐约看到不远处半空中顾京墨的身影轮廓。 他头顶黑白棋子同样散发着微光,如同雾海中的灯塔。 他身旁,般般正警惕地环顾四周,看到岁宴宁望来,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同样发着光的沈栀也看到了她,两人迅速靠拢。 “首领不见了。”沈栀压低声音,“身形如此之高大,即使在雾中也不该毫无痕迹。” “除非,”岁宴宁接道,声音冷冽,“他能随意变换身形大小,或者刚才那种形态本就是一种消耗性的临时状态,他用那么多人的命,到底换来了什么?” “绝不能让他跑掉,否则后患无穷。” “啊!” 下方,顾京墨和般般所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岁宴宁和沈栀身上的光亮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 “糟糕!” 两人立刻朝着刚才顾京墨所在的大致方位疾冲而下。 顾京墨辅助消耗极大,此刻恐怕已无再战之力。 般般能暂时自保,但还需要守着顾京墨,在潜伏的威胁下,她又能撑多久? 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找到他们! 岁宴宁闭眼,深吸一口气,源自无相本能的躁动渴望再次翻涌上来。 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手很凉,只轻轻环握,肌肤摩擦间瞬间将她体内翻涌不休的躁动压了下去。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从沸腾的状态冷却,最终无比清晰地凝聚在被他握住的那一小片肌肤上。 她睁开眼,对上沈栀近在咫尺的目光。 白雾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尤为突出。 “我来。” “我有办法找到他。” 他松开手,掌心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仅有拇指大小、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木制小鸟。 “这是什么?” “木鸢。”沈栀答道,指尖在木鸢头顶轻轻一点,注入灵力。 木鸢原本空洞的眼窝里,骤然亮起两点微弱的红光,随即“咔嗒”一声轻响,竟像活过来一般,扑棱着木质翅膀,悬停在沈栀掌心上方。 “平日里追踪多用金莲定位,这东西造出来许久,一直没怎么派上用场。” “靠谱吗?”岁宴宁看着这只脆弱的小木鸟,语气明显怀疑。 “靠谱。” “木鸢贪吃,尤其喜好一种虫卵,刚才首领身体暴涨时,我趁机将一包虫卵扔在了他身上,虫卵极小,沾附即化入肌理,气息极淡,常人难以察觉,但木鸢对此异常敏感。” 木鸢悬停片刻,忽然朝着某个方向疾飞而去。 另一头,顾京墨感觉自己的眼皮重若千斤,耳边不断传来兵刃破空的尖锐声响。 他拼命想醒来,但意识却像沉在泥沼里,不断下坠。 这是能力严重透支的后遗症。 辅佐沈栀破坏时空隧道本就极其耗费心神,以往最多同时应对十几个已是极限,像林营这样疯狂开启成百上千个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几乎是以燃烧魂魄为代价,才勉强支撑到最后。 不能睡! 他猛地一咬舌尖,腥甜味在口中蔓延,同时右手狠狠拧了自己大腿一把! 剧痛将他涣散的神志强行聚拢。 他掀开眼皮。 一道阴影正急速放大,爪尖寒光闪烁,距离他的眼球不过寸许! 顾京墨吓得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让他几乎狼狈向旁边一滚! “铿!” 利爪抓在他刚才倚靠的石头上,顿时碎石飞溅。 “你醒了?!”般般焦急的声音传来,“快过来帮忙!” 顾京墨惊魂未定地爬起身,循声望去。 首领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身形大小,但他的状态极其诡异。 裸露的皮肤下,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疯狂冲撞,使得皮肉时不时凸起一块,又迅速平复,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般般手中两把刀刃使得飞快,围绕着首领高速游走、劈砍、突刺。 招式刁钻,每个角度都超出顾京墨的预料。 但她显然已到极限,持刀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的目标是你!”般般喘着气喊道,又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横扫而来的手臂。 “般般!”顾京墨心急如焚,却连最简单的辅助阵法都无法展开。 眼看首领利爪抓向她纤细的脖颈,顾京墨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用尽全力朝着般般的方向狠狠扔去! “低头!” “轰!” 一声巨响,尘土混合着雾气翻腾。 一面巨型盾牌,如同从天而降的壁垒,重重砸入地面,堪堪挡在了顾京墨和般般身前! 首领的利爪抓在盾牌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般般脱力般后退两步,背靠盾牌剧烈喘息。 她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顾京墨,哑声道:“有这好东西不早拿出来?” 顾京墨苦笑道:“冤枉啊,这只是针对宋清能力的低阶仿制品,只能用一次,持续时间还很短…” 他话音刚落。 “咔嚓。” 一道清晰的裂纹,突兀地出现在盾牌表面,并迅速如蛛网般蔓延开去。 般般瞪大眼睛:“这么快?!” “你真是个乌鸦嘴!!” 顾京墨脸色一变:“仿制品毕竟不如宋清的绝对防御,防御能力受对方攻击力影响很大!它撑不了多久了!” 他快速转头看向般般,语速急促:“我们必须逃,等沈栀和岁宴宁来救!你还有力气吗?” 般般咬牙,强行按下颤抖的手臂:“有。” “好,”顾京墨深吸一口气,“你速度快,他的目标是我,你找机会先走!” 般般一愣,沉默了一瞬,低声应道:“好。” “三。” 裂纹扩散更多,盾牌开始微微震颤。 “二。” 盾牌中央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破口。 “一。” “跑!!!” “轰!!” 巨型盾牌彻底崩碎,化为无数碎石四溅! 般般朝着与顾京墨相反的方向,蹿入浓雾之中,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利爪穿透碎石烟尘,一把掐住了顾京墨的脖子, “呃…”顾京墨双脚悬空,脸迅速涨红。 首领凑近他,那双充满癫狂的眼睛死死盯着顾京墨因缺氧而涨红的脸。< /p>“为什么?”他声音嘶哑,“我们本该是一类人!看看你现在,抛弃故土,摇尾乞怜,苟活于此,真是天大的讽刺!你这虚伪的君子,懦弱的叛徒!” 顾京墨瞳孔骤缩,挣扎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他眼中闪过惊骇:“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放开…” “装傻?”首领狞笑,手指缓缓收紧。 “你身上的气息和我们相似,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不是…”顾京墨眼前开始发黑,意识逐渐模糊。 突然,他视线一僵,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首领背后,手中刀刃寒光爆闪,直刺首领后心! “不自量力!” “般般!!”顾京墨目眦欲裂,挣扎得更加剧烈。 般般浑身剧痛,根本无法在空中调整身形,只能双臂环住头减少落地冲击避免直接晕厥。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意识昏沉间,有人迅速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稍稍缓解疼痛,她艰难抬起眼皮,“姐姐…顾京墨他…” “我知道。”岁宴宁声音平静,“睡吧。” 般般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岁宴宁将她轻轻放在一旁相对安全的地面。 另一边,首领掐着顾京墨的脖子,将他作为人质挡在身前,眼睛透过顾京墨的肩膀,死死盯住面前二人。 “放我走!否则我现在就捏碎他的脖子!” 沈栀目光落在顾京墨脸上,微微一点头。 他动作极快,举弓、拉弦、松弦,一气呵成! 白色流光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射向顾京墨头顶静静悬浮的黑色棋子! “噗!” 黑色棋子轰然爆裂! 瞬间化作一层凝实的黑色光膜,猛地向内一缩,将顾京墨整个包裹进去。 紧接着,一股源自本命武器被强行破坏所产生的狂暴能量,冲着首领席卷而去! 首领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掀飞出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沈栀身形急速掠出,接住顾京墨。 就是现在! 数条粗壮的触手自岁宴宁身后雾中激射而出,将首领死死捆缚。 “咳咳!”顾京墨瘫在沈栀臂弯里,剧烈咳嗽着,脸色因长时间缺氧涨得通红。 沈栀迅速掏出一颗丹药塞进他嘴里。 “还活着吗?” “当然。” “咳咳!” “这是我被毁掉的第三枚棋子了,回去你得赔我。” “咳咳!” 沈栀看着他还能抱怨,心下微微一松,嘴角上扬,语气却十分嫌弃:“赔。” 另一边,无相裹挟着双子刃,悬浮于半空。 刃光连闪,双子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反复贯穿首领的身体! 胸膛、腹部、四肢…刀刃入肉的闷响连绵不绝。 首领剧烈抽搐,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他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哈哈...哈哈哈…” 随着越发猖狂的笑声,首领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流血的速度竟骤然减缓,甚至开始倒流! 伤口边缘的肌肉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蠕动、收拢、愈合! 与此同时,他头顶上方,隐约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119. 伤重 那魂魄呈现出年轻男子的模样,面容模糊,但能看清其魂魄躯体上,布满了与首领肉身一模一样的伤口。 魂魄无声地张着嘴,似乎在承受极致的痛苦。 岁宴宁心头一凛。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攻击全部转移到了这道魂魄上? 无相对魂魄的气味极为敏锐,因此她也能认得这魂魄,正是之前数名域族之一。 若是如此…难道必须将他身上所有域族的魂魄消耗殆尽,才能对他本体造成伤害? 就在这时,原本低头喘息的首领,忽然动了! 他猛地抓住身上捆缚的触手,咧开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贪婪。 “你这能力可真是好东西啊。”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道魂魄,竟顺着他的手臂,钻入了触手之中! “唔!” 岁宴宁浑身剧震,仿佛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她的腹部,五脏六腑被攥紧、撕扯。 她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倒,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在地。 “岁宴宁!”沈栀脸色骤变,他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而至,一把将软倒的岁宴宁揽入怀中。 她疼得浑身痉挛,额头布满冷汗,颤抖着手狠狠扯开自己腹部的衣料。 只见她平坦的小腹上,赫然出现了数个深可见肉的贯穿伤口! 位置、大小,竟与双子刃在首领身上造成的伤口惊人地相似! 只是似乎被削弱了一些,至少没有破体而出。 “攻击…先转移给魂魄承受…再通过接触…转移回攻击者…”岁宴宁忍着翻腾的气血和剧痛,声音沙哑自嘲道,“幸好…没把我扎个对穿…不然…现在就能直接…透过这洞…看到地面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沈栀声音发紧,手忙脚乱地翻出丹药瓶,看也不看,拔开塞子就往岁宴宁苍白的唇边送。 “咳咳咳…”岁宴宁被呛得咳嗽,血沫混着丹药喷出。 沈栀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声音带着强行压下的慌乱:“…抱歉。” 岁宴宁咳了几下,勉强咽下丹药。 黑雾攀上她的身体,稍稍缓解了疼痛。 她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这副神情,岁宴宁心底微怔,颇有些不惯。 那双惯于藏在暗处、拨弄一切的黝黑眼眸里,此刻没有阴谋,只有猝不及防的惊慌。 “所有加注在他身上的攻击,最终都会被他转移到吸收的同族魂魄上承受,然后,似乎能通过某种接触,二次转移到我的身上。” 她喘息了一下,“刚才,他抓住了我的触手,触手与我相连,算是间接接触到了我。” “所以,我们只能远攻,不能近身,一旦被他直接触碰到,或者触碰与我们紧密相连的灵力造物,都可能中招。” 沈栀将岁宴宁小心靠放在旁边一棵树上,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衣襟。 手中长弓黑光流转,再次拉满,“我来。” 弓弦连震,数道流光撕裂雾气,直取首领要害! 然而,首领只是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而嘲讽的笑容,他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动作。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可惜…” 所有箭矢就像被一只手轻轻拨开,轨迹发生微妙偏斜,擦着他的身体射入后方地面。 “没用的。”首领啐出一口血沫,好整以暇地活动着的手臂,目光落在岁宴宁脸上,带着令人不悦的审视,“忘了告诉你们,我的族人里,有个美人儿…” 他咂咂嘴,似乎在回味:“嗯,与你相比,还是差了点韵味。” “你!” “闭嘴!” 沈栀再次拉弓,箭矢从不同角度刁钻射去,力度更强,速度更快。 首领依旧不闪不避,所有箭矢无一例外地偏离了原本目标。 他似乎很享受他们徒劳的努力,甚至开始侃侃而谈:“那美人儿啊,从小运气就好得出奇,出生时难产,接生婆都以为没救了,她愣是自己滑了出来,三岁掉进冰窟窿,偏偏有只路过的大鱼把她顶了上来,十岁村子遭了瘟疫,全村死绝,就她一个活蹦乱跳…” “后来啊,天崩地裂的大灾难来了,她也幸运地活了下来,幸运地遇到了我,幸运地成为了保留文明火种的薪柴之一。” “遇到你,才是她最大的不幸。”岁宴宁冷冷打断他。 首领闻言,非但不怒,反而低低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变成狂笑:“哈哈哈哈哈!不幸?你怎知她不愿意呢?能够为族群存续奉献一切,包括这副皮囊和灵魂,是多么荣耀而幸运的事情!你们这些外人,懂什么?!” “别跟他废话!” 沈栀眼神一沉,他不再尝试远程攻击,手中长弓光华流转,形态变化,重新化为巨大的漆黑镰刀。 下一刻,他身形骤然模糊,漆黑的镰刃划破空气,拦腰横斩! 首领主动张开手臂,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期待。 镰刃结结实实地斩在了首领腰腹之间,衣袍破裂,皮开肉绽,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首领脸色苍白了一瞬,身体晃了晃。 紧接着,鲜血倒流,肌肉蠕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在他头顶,另一道半透明的女性魂魄浮现,其腰腹部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斩裂伤。 首领眼中厉色一闪,沾染鲜血的手猛地向前一抓。 “抓到你了!” 然而,他抓了个空! 黑雾在被他触碰到的一刻,骤然散开。 真正给他造成伤害的,并非镰刃,而是镰刃挥出的弧光! “蠢货。”岁宴宁靠在树边,低声咒骂。 她话音未落,脸色却猛地一变! 刚刚因丹药压制下去的剧痛再次袭来,尤其是腹部,让她眼前一黑,没忍住又呛出一口血。 她死死按住腹部,手指颤抖地摸索。 果然,那里又多了一道狰狞的斩裂伤。 岁宴宁没有接触到黑雾,即使首领将攻击转移到黑雾里,也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身上。 她脑中混乱,剧痛却迫使她冷静下来。 不能停下! 她从沈栀留下的丹药瓶里又倒出几颗,看也不看塞进嘴里。 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栀看来的视线。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朝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有效果,消耗他。”< /p>沈栀眼神沉凝,握紧了镰刀。 没错,一直这样消耗他吸收的魂魄,直到最后一个,然后再杀了他! 沈栀再次挥刀上前,利用【神判】的弧光创伤首领,极力避免任何形式的直接接触。 岁宴宁操控黑雾,以各种刁钻角度为沈栀的攻击打掩护。 首领变得更加谨慎,不断试图直接接触沈栀或岁宴宁,甚至几次佯攻,实则扑向远处昏迷的二人作为要挟。 但二人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他头顶的魂魄虚影,一个接一个减少。 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雾气似乎都被逸散的能量搅得稀薄了些。 终于,当沈栀再一次在首领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后。 他的身后,只剩下最后一道魂魄了。 那是一个女子,比之前的魂魄都要凝实些许,面容模糊,却依稀能辨出清丽的轮廓。 她静静悬浮着,看上去异常沉默。 沈栀的状况同样糟糕。 持续高强度的猛攻,让他脸色苍白如纸,持镰的右手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镰柄蜿蜒流下。 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虽不致命,却都在持续消耗着他的体力。 他快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岁宴宁。 从刚才开始,她就很少再开口说话。 浓郁的黑雾几乎覆盖了她的全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的眼皮合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安静得像是已经彻底昏睡过去,或者… 沈栀的心猛地一沉,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道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因为无相的黑雾仍附着在【神判】上,证明她的神志依然清醒,仍在竭力操控。 只是,她的状态显然差到了极点。 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结束战斗! 沈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感。 “砰。” 一声轻微的、□□撞击地面的闷响,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沈栀心脏猛地一缩,霍然扭头! 原本靠在树边的岁宴宁,无声无息地滑倒在地,一动不动。 “岁宴宁!!!” 沈栀的大脑有瞬间的彻底空白,耳边嗡鸣一片,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几乎是从空中摔落在地,身上的伤口被撕扯的更开。 黑雾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将岁宴宁的身体完全暴露出来。 只一眼,沈栀如遭雷击,愣在原地,颤抖着手不敢碰她。 那根本不像一个活人的身体。 她身上的衣物早近乎支离破碎,勉强蔽体。 裸露的皮肤没有一寸完好,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伤口。 刀刺的孔洞、撕裂的斩痕、钝器撞击的瘀紫,有些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边缘惨白翻卷。 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又被粗暴地擦拭过,浑身浸透了浓重的血腥气。 伤口太多,多到已经挤不出多少新鲜血液了。 她安静地倚在树边,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岁宴宁!” 120. 驱逐 “不…不会的…”沈栀声音嘶哑破碎,手忙脚乱地翻找身上所有的丹药瓶,不管什么功效,一股脑地全部掏出来,不要钱似的往岁宴宁紧闭的唇间塞。 可他的手抖得实在太厉害,好几次丹药都从指缝滚落,掉在血污的地面上。 “吃下去…岁宴宁,吃下去…”他语无伦次,用指尖小心地撬开她的齿关,将丹药塞进去,又试图合拢她的下颌,帮助吞咽。 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他猛地扯下腰封内的灵玉,五指用力一握! “咔嚓!” 灵玉应声而碎,内部蕴藏的极为精纯庞大的纯净灵气逸散开来。 沈栀紧紧盯着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纯净灵气,一缕缕注入岁宴宁的身体。 另一边,首领虽然外表看起来毫发无伤,但之前承受的痛苦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经历了无数次酷刑,精神与意志都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混沌状态。 此刻,他看到岁宴宁的惨状,先是一愣,似乎没明白为何她会突然倒下。 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以为那些攻击没有转移!竟然全都转移到了你的身上?!” 他兴奋得浑身发抖,声音因激动而尖厉: “她和这黑雾根本就是一体的!哈哈哈哈!真是…真是太美妙的能力了!” “我要得到你!我一定要得到你!!” 就在这时,沈栀怀中的人,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岁宴宁的视线涣散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对上了沈栀泛红的眼睛。 她想开口说话,却没有力气,只能眨了下眼睛,表示自己无事。 然后,又艰难地扭头看向首领的方向。 别管我…继续… 沈栀心脏狠狠一揪,声音暗哑:“不行!” 他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不顾一切地引着纯净灵气往她身体里渡去。 暖流拂过,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岁宴宁近乎停滞的心跳,似乎也在这股力量的支撑下,微弱地搏动着。 突然!无相开始剧烈躁动! 像是被引入体内的纯净灵气彻底惊醒,祂不再温顺,不再受控,如同被侵入了领地的凶兽,发出咆哮。 “呃!”岁宴宁忍不住弓起身子,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哼。 紧接着,以她为中心,四周卷起了狂暴的气流! 像是从她身体内部疯狂倒吸而出,天地间弥漫的白雾像是受到了无法抗拒的召唤,如百川归海,疯狂地向她涌来。 “岁宴宁!”沈栀脸色一变,撑起防御试图将她护在怀中。 但在白雾洪流的冲击下,只坚持了不到两个呼吸,便轰然破碎。 黏稠的白雾争先恐后地钻入岁宴宁的身体。 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蛇在游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突然,怀中猛地一沉。 女人脸色透白,像一尊完美的玉雕安静地躺在他臂弯里,悄无声息。 “不…不!岁宴宁!醒醒!” 白雾仍旧不知餍足地钻入她的身体。 天际垂下的枯髓境触须,以他们所在之处为圆心,迅速变得透明。 整片区域的白雾被汲取一空,视野陡然清晰,露出了远处模糊的林影。 吞噬,终于停止。 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嗯。”一声极轻的吸气声,从怀中响起。 沈栀颤抖着手臂,从模糊的视线中低头看去。 黑雾从岁宴宁周身每一个毛孔中溢出,触手疯狂增殖、扭动,从数十条,眨眼间便膨胀到上百条。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白占据了绝大部分,在那中央,一点璀璨的金色竖瞳,如同亘古星辰,漠然地凝视着世间。 没有情绪,没有焦距。 与此同时,在她头顶上方,空间微微扭曲,三只巨眸浮现,呈三角排列缓缓轮转。 而在那三只巨眸的正中央,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一道庞大的裂隙豁然洞开! 第四只眼睛,缓缓探出。 祂比另外三只更大,竖立的金色瞳孔缓缓转动。 岁宴宁微微转动眼珠,祂也跟着转动。 她抬头,金色的瞳孔映出沈栀脸上的泪痕。 似乎并不明白平日里冷心冷清,受万人敬仰的尊贵的令主大人怎会如此狼狈。 “丑。”岁宴宁皱眉毫不留情的评价。 沈栀自记事起,听过有人骂他冷血,有人斥他自私,却从未有人说过他丑。 可他没有动怒,反而将岁宴宁深深按进怀中,颤抖着叹了口气,声音低哑: “好,是我丑。” 可岁宴宁好像仍不知足,她抬起手,轻轻捏了捏沈栀的脸颊。 然后用那双非人的金瞳静静看了他片刻,起身将他推开。 黑雾缭绕,触手在她身后无声摇曳。 全新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涌入,世界在她眼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模样。 灵气的流动、物质的构成、生命的生长…一切清晰无比。 然后,她听到了噪声。 从不远处传来,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恼人的虫豸振翅。 在这极度敏锐的感知下,显得格外嘈杂刺耳。 她微微蹙眉,金瞳掠过一丝不悦,抬起手... “你!” 首领死死盯着岁宴宁那双非人的眼睛,急促地说道:“你看到了吗?这股力量!你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高声喊着,试图引起岁宴宁的注意,“我来之前,听林营详细说过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但你,还有我,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外来者,是变数!” 他张开手臂,脸上挤出蛊惑的笑容:“你为什么还要帮着这些土著对付我?我们才应该是同类!联手吧!以你刚才展现的力量,加上我的力量,这个世界唾手可得!届时,你将获得远比现在更强大的力量、更尊崇的地位!我发誓,我绝不会亏待你!我们将共享这一切!” 岁宴宁静静看着他。 好吵。 吵得她脑壳疼。 她闭了闭眼。 烦躁。 冰冷的、纯粹的烦躁,取代了所有情绪。 红色身影倏地模糊,下一瞬便出现在首领面前。 首领脸上狂喜的表情瞬间凝固,转为骇然。 他本能地想后退,却发现身体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面前之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没有磅礴的能量波动,没有骇人的声势。 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对无法理解的高维存在的本能恐惧,如同最寒冷的毒蛇,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渺小虫豸仰望苍穹巨兽,是深海游鱼窥见吞噬漩涡,是面对绝对碾压时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他还有机 会!他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他不能死在这! 强烈的求生欲压过了无边的恐惧。 他眼中厉色一闪,五指成爪掏向自己的心窝! 既然拒绝他的邀请,那就去死! 只要掏出心脏,他不信这女人还能活着! “住手!” 沈栀根本来不及思考,在首领抬手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拉弓射箭,一道流光直射首领手腕! 快!再快一点! 但是岁宴宁动作更快,修长指尖稍稍用力,将他的头颅往后轻轻一推。 “驱逐。” 她终于开口,声音空灵、平直,不蕴含任何情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首领掏向心口的手,僵在了半空,指尖距离胸膛只剩半寸。 沈栀射出的流光,悬停在首领身前一尺之处。 万籁俱寂中,只有首领身后,空间如同水面般荡开涟漪,一个漩涡缓缓成型、扩大。 与之前的时空隧道不同,它内部是纯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仿佛通往虚无。 停滞解除,流光无声无息地消散成光点。 首领不敢动作,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用余光瞥向身后的黑洞。 “那…那是什么地方?!” 岁宴宁挑眉看他,像是在欣赏跳梁小丑死前的演出:“你的家乡。” “家乡?” 首领浑身一颤。 “那里,如今应该空无一人,并且即将彻底覆灭了吧。” “你窃取同胞魂魄,延续自身,逃避归途,现在,我送你回去。” 她的金瞳终于完全对上首领惊恐的双眼: “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回去?回到那个已经死去、正在崩坏的世界? 不!那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恐怖!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恐惧突然僵住,眼中反而露出一种隐秘而扭曲的释然与喜悦。 首领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恐惧与归乡的安宁不断交织,最终化为一声认命般的惨笑:“呵…呵呵…原来,还是逃不掉…” 岁宴宁点在他额头的手指曲起,轻轻一弹。 “噗。” 一声轻响。 首领直直向后倒飞出去,就在他的下半身即将没入黑暗的刹那。 岁宴宁金色的竖瞳,极其轻微地眨动了一下。 “算了。” 她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曲起的手指,倏然伸直,然后向着旁边轻轻一划。 如同裁纸一般,黑洞猛地向内闭合! “不——!!!” 首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在黑洞边缘被硬生生拦腰截断。 只剩下腰部以下的部分,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一道透明的女子魂魄,从断躯上缓缓浮现。 她抬起头,带着一种解脱的宁静,朝着岁宴宁的方向点了点头。 然后,投向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涟漪。 岁宴宁缓缓收回手,身周翻涌的黑雾和触手开始收敛,头顶四只巨眼缓缓淡去。 她眼中的金瞳依旧,但那股非人的漠然感似乎消退了些许,多了一丝倦意。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沈栀,在他身上略微停顿了半秒。 然后,越过他,投向远处林地边缘的某处树梢。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沈栀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脸色一沉。 一台观测机正浮在空中缓缓运转着。 121. 昭告众生 潮汐第十一层。 于桐站在光屏前,腰背绷得笔直。 屏幕右上角,代表观测机的信号标志已经彻底灰暗下去。 她盯着那个灰色图标沉默了几息,指尖在光屏上轻轻一叩,确认接入失败,才侧过身,低声向躺椅中的人影汇报。 “殿主,观测机被毁了。” 躺椅中的人影没有立刻回应,绛河靠在那张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深色躺椅里,长发从扶手边垂落,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看不清表情。 过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是谁?” 于桐沉默了一瞬。 她调出了摧毁前的最后一帧画面,画面定格在一个模糊的背影上。 “……是令主大人。” 那根纤细修长的手指原本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扶手,此时悬在半空。 于桐屏住呼吸,不敢抬头看她,只盯着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 不消片刻,绛河的指尖又重新落了下去,继续点着扶手,甚至比先前还多了一丝轻快的韵律。 “第二台到哪了?” “刚出界痕之壁,正在全速赶往无主之地核心区。” 于桐迅速调出另一幅画面,“以目前速度来看,应该来得及在林营与目标接触前抵达预定位置。” 绛河点了点头。 她面前光屏上,四个红点标记静静闪烁。 其中一个红点位置固定,信号稳定,距离她们非常近。 而另外三个,位于无主之地深处,信号闪烁得断断续续,时快时慢,极不稳定。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稳定且靠近的红点。 光屏“腾”地放大,弹出实时画面。 画面背景昏暗肮脏,墙壁湿漉漉地反着幽光,地上到处是污秽的垃圾和窸窣窜过的黑影。 画面在剧烈晃动,伴随着“叽叽喳喳”令人牙酸的密集叫声。 很快,几只肥硕的老鼠蹿过画面,甚至有一只好奇地凑近,占据了半个光屏,胡须抖动。 于桐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绛河的反应。 殿主赐给岁宴宁的金莲虫,竟被她扔到了老鼠身上,简直是胆大包天! 她本以为殿主会因岁宴宁的不敬而恼怒,却见她唇角非但没有下沉,反而微微勾起。 “无主之地深处,空间紊乱,灵气驳杂,信号微弱,想用另外三人的金莲直播,确实不现实。” “让观测机再快些,务必赶在好戏真正开场前,找到最佳机位。” “是,殿主!” 来福客栈。 今日天气极好,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街道上人流如织。 客栈里坐满了用午饭的客人,喧哗热闹。 宋清忙活了一早上,腿脚酸软,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搬了把躺椅歪在客栈门口晒太阳。 她手里举着串糖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舔着。 时不时,扯着嗓子朝客栈里喊: “过过!肩膀疼!” “过过,我渴了,要喝早上冰镇好的酸梅汤!” “过过,花生米还有没?再来点儿!” 李过过放下抹布,一声不吭地走过来,先给她捏肩,再蹲下捶腿,然后回到客栈拿了酸梅汤和花生米递到她手上,顺便接下咬了一半的糖葫芦。 季临刚给客人上完菜,擦着手出来,看见这一幕,没好气地“啧”一声,几步上前,轻轻拽住宋清的耳朵:“懒虫!就知道使唤过过!” 宋清“哎哟”一声,不服道:“过过自愿的!是不是,过过?” 李过过停下回头,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包温热的糖炒栗子,递到宋清手边,同时对季临认真点头:“是,季姨,都是我自愿做的。” 季临收回手,看着李过过无奈摇头:“过过,你不能这么惯着她,都给她宠得没边了,以后嫁不出…” 她话未说完,宋清突然从躺椅上坐直了身体,怔怔地仰头望向天空。 季临和李过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同时一变。 只见客栈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块巨大的光屏。 光屏起初有些模糊晃动,但很快便稳定下来,清晰地呈现出画面。 “这…这是什么东西?”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愕然仰望。 “怎么感觉这人…”宋清喃喃自语,“有点眼熟?” 李过过声音不自觉发紧:“是姐姐。” 光屏中,赫然是岁宴宁周身黑雾翻涌、触手张扬,第一次攻击首领的画面。 紧接着,便是首领将所有致命伤口瞬间转移到了岁宴宁身上。 岁宴宁如遭重击,踉跄后退,黑雾紊乱。 “队长!”宋清突然失声惊呼。 随着画面镜头转动,她看到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顾京墨。 季临语气竭力保持镇定:“别慌!队长不会有事的!” 街上的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那是…令主大人?!”有人认出了画面中另一个身影,惊呼道,“拿着弓的!是令主大人没错!” “和令主大人对战那个人是谁?好诡异的能力!” “那个女子...是那个新晋的超甲级吧?叫什么来着?岁宴宁!这次双超甲级共同出任务,竟然是去了无主之地!” “肯定是了!这光屏…是在直播无主之地的战况吗?天啊!” 猜测迅速变成沸腾的议论。 人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血液发热。 双超甲级联手执行最高难度的任务,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对于许多中低阶神使和普通民众而言,超甲级如同云端上的传说,此刻竟能以这种方式亲眼目睹,如何不心潮澎湃? “岁宴宁这能力…看着怪吓人的。”一个中年神使咂舌。 旁边人反驳:“你懂什么!超甲级的实力,岂是我们能揣测的?” “不过…她好像晕过去了?看来超甲级之间,也分高下啊,比令主大人还是差了些。”有人摇头点评。 “不对!”一个眼尖的年轻人突然大叫,“看那黑雾!好像在吞噬她的身体!这不是她自己的能力吗?难道是看她快死了要反噬她!” “天哪!令主大人能不能救救她,神遣之地好不容易又出现一个超甲级,难道就要这么死了吗?” “那是她技不如人,有什么可惜的,要 我说,女人就是不行!” “你乱说什么!!” 众人一片嘈杂,突然,有人指着画面,轻声道:“她好像死了。” 声音很轻,却在那一瞬间似乎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他们抬头,看着沈栀跪地,将浑身浴血的女子紧紧揽入怀中。 观测机距离太远,他们看不清沈栀的神情,但那一刻穿透光屏传递出的巨大悲恸,让喧嚣的街道骤然安静下来。 李过过揪紧了胸前的衣服,腿有些发软。 他说不出话,他想反驳所有人,姐姐没有死,她不可能死,但他只能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画面中被黑雾完全包裹的人。 突然,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宋清没看他,仍紧紧盯着光屏,脸色发白。 然后,岁宴宁睁开了眼。 那双金色的、非人的竖瞳,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随后是头顶浮现的巨眸,以及裂隙中探出的、更为庞大的第四只金色竖瞳。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直到她抬手,空气中的异变灵气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被迅速净化,天际垂下的枯髓境触须急速变得透明。 死寂被打破,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那是什么?!她在…净化异变灵气?!” “我的老天爷…直接净化?徒手?!” “我没看错吧?异变灵气能被这样清除?” “神迹…这是神迹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朝着光屏叩首,“神谴之地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啊!” “救世主!她是救世主!”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一句。 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狂热的情绪。 “对!救世主!岁大人!她能净化异变灵气!” “只要她把所有异变灵气都净化掉,神谴之地就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我们有希望了!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岁大人!岁大人!” 狂热的口号开始汇聚,越来越多的人眼眶发红,挥舞手臂,眼中燃起炽热希望。 长久笼罩的阴霾,仿佛被这道光撕裂了口子。 这一幕带来的冲击和希望,无异于溺水者抓住了浮木,黑暗行者看见了曙光。 宋清和季临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骇然。 他们比常人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是颠覆性的希望火种。 李过过攥紧了宋清的手,指节发白,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激动到近乎扭曲的面孔。 姐姐暴露了。 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整个世界的眼前。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名为希望的狂潮之下,隐藏着无数双贪婪忌惮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投向画面中那个女子。 在岁宴宁转身望过来的那一瞬,画面戛然而止。 但街道上的沸腾与呼喊,却久久没有平息。 李过过松开了宋清的手,沉默地转身走回客栈。 宋清看着他紧绷的背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季临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122. 性情大变 沈栀在一片凉意中醒来。 有什么东西,滑腻、冰凉,正贴着他的皮肤缓慢蠕动,从腰侧蜿蜒到胸膛,激起一片痒意。 视线被什么东西遮住,不透一丝光亮,使得身体每一处的感知都被无限放大。 每一寸被那物抚过的皮肤都变得异常敏感,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在自己身上轻轻吸附又离开,带起一阵战栗。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唾沫,试探着喊道:“岁宴宁?” 无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又提高声音喊了两声,仍旧无人回应。 沈栀不由得怀疑岁宴宁将他捆在这里,自己离开了。 可转念想到失去意识前的那幕,漫天垂落的透明触须,净化后澄澈的天空,以及岁宴宁那双冰冷非人的金色竖瞳转向他时,里面翻涌的怒意。 再然后,便是触手不容抗拒地卷起他的腰,视野天旋地转。 他只来得及将给空茧和哑镜的紧急传讯符扔到地上,他二人一直在千炉镇附近待命,接到讯息,一日之内必能赶到。 有他们在,顾京墨和般般应当无虞。 身体的感知逐渐恢复,除了冷和无法动弹,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他试图挪动手臂,掌心立刻传来十分明显的按压感。 不只是掌心,手腕、脚踝、腰身、肩颈…他整个人呈“大”字形被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姿态十分不雅。 尊贵的令主大人哪受过这种委屈,当即运转体内灵气,想要震开身上的触手,却骇然发现,周身的异变灵气竟变得异常干涸。 如同在黏稠的沼泽地中穿行,灵气运转起来十分艰难晦涩,非但没能震开触手,反而因为强行催动,引得沈栀气血一阵翻腾,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 他喘息着平复,只能无奈的开始喊她的名字。 “岁宴宁。” “你在吗?” ...... 喉咙开始发干,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腹中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几乎就在这声音响起的下一秒,一个微凉、带着清润果香的东西,轻轻抵上了他干裂的嘴唇。 沈栀一怔,鼻尖嗅到熟悉的甜香。 是苹果。 “岁宴宁?”他含着那抵在唇上的苹果,含糊地又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但苹果仍旧固执地抵在他唇上,仿佛他不张嘴便誓不罢休。 沈栀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就着那姿势咬了一口苹果。 甘甜的汁液浸润口腔,缓解了喉咙的焦渴。 那苹果稍稍退开一下,见他咽了下去,又凑了上来,抵在唇边。 如此反复,直到苹果被吃了个干干净净。 “岁宴宁。”沈栀舔了舔沾着汁液的唇角,声音低缓,“你还在生气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黏腻的触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抱歉。” 细微的蠕动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在界痕之壁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观测机的事,是我的问题。” “我与绛河相识多年,深知她疑心极重,行事周密,若过早摧毁观测机,她必定会立刻启用备用机器,甚至派出更多,唯有在观测机即将运转时将其破坏,才能打乱她的节奏,争取到一点时间。” 他顿了顿,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令他后怕的一幕。 “后来出现的第二台观测机…我那时...”他喉结重重滚动,嗓音陡然沉涩几分,“心神不稳,未能及时察觉,是我的疏忽。” 说完这些,他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许久,他终于还是问出了盘旋心底许久的话:“岁宴宁,你信我吗?” 沉默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过胸腔,带来细微的窒闷感。 沈栀微微扯了扯唇角,说不清这抹浅淡弧度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突然,身上各处紧缚的触手开始松动,手腕、脚踝、胸膛上压制的力量逐一消失。 沈栀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握拳,手臂恢复了自由。 只有腰间和脚踝上还虚虚搭着一根触手,只要他动的幅度过大,便会稍稍勒紧,摆明了不让他离开。 沈栀也没想走,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靠在石壁上。 他摸索到眼上蒙着布料的边缘,用力一扯。 眼前骤然涌入的光明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侧头避开。 是阳光。 真正的,带着暖意的阳光,从洞口斜斜照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栀一时间怔住。 无主之地何时有过这样干净明媚的阳光? 她到底是净化了多么庞大的异变灵气? 等他适应了光线,缓缓转过头,看向山洞内部。 然后,整个人彻底僵住。 面前,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静静悬浮,缓缓蠕动着,几乎填满了大半个山洞的内侧空间。 黑雾旁,一根较为细小的触手正灵巧地卷着一个苹果核,似乎在犹豫该扔到哪里。 整个山洞,目光所及之处,几乎被黑雾和蠕动的触手填满。 祂们交织、盘绕、缓缓蠕动,如同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巢穴。 没有岁宴宁的身影。 沈栀眉头紧紧蹙起,她能力失控了? 不对,若是失控,触手不会如此乖顺地待在洞中。 祂们还在这里,只能证明岁宴宁也在这里,并且神志清醒。 他想起之前她曾无声无息出现在他的密室。 “岁宴宁,”他对着那团黑雾开口,带着哄诱:“我们能谈谈吗?出来好吗?” 黑雾毫无反应。 沈栀抿了抿唇,突然伸出手朝那团黑雾探去。 “唔!!” 腰间的触手突然收紧,随后向上蹿出勒住了他的脖颈。 强大的力量将他的身体狠狠向后掼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 喉中所有的声音全被尽数堵了回去,他没有挣扎反抗,只是静静任由触手缓缓收紧。 洞外,被随意丢在地上的【神判】嗡鸣震颤,弓身微微浮空,指向洞内。 沈栀余光瞥见,眼神一凛,【神判】极不情愿地停滞了一瞬,又“哐当”一声落回地上。 “好吵。”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 紧接着,洞外传来“轰”一声巨响,【神判】被狠狠击飞,不知落到哪去了。 沈栀没心思管它,他盯着黑雾,尽管脖颈被勒紧,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但在听到那个声音的刹那,紧绷的心弦还是松了一下。 一颗脑袋突兀的从黑雾中探了出来。 金色的、冰冷的竖瞳,不带丝毫属于人类的感情色彩,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沈栀,像盯着自己的猎物。 沈栀心脏一沉。 太像了,与密室禁术法阵中勾勒出的那个身影,那股非人的神性近乎重叠。 她似乎刚被吵醒,只露出脑袋,身体的其他部分仍隐在黑雾里。 她蹙着眉,满眼被打扰的不悦,慢悠悠凑近有些意 识模糊的沈栀,似乎在疑惑这人什么毛病,太过吵闹。 她想了想,觉得太过话痨也不是他的错,还是控制着触手松开他。 “咳咳!咳!”沈栀不由得弯下身剧烈咳嗽起来,因为长时间窒息导致喉间腥甜上涌,溢出一丝鲜血。 岁宴宁的视线落在那抹鲜红上。 她肩膀动了一下,似乎想抬手,最后又顿住。 一缕黑雾从她身侧探出,如同灵活的舌尖,极轻极快地掠过沈栀的唇角,将那点血迹卷走。 微凉湿润的触感一闪而逝。 沈栀愣住,他抬眼,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竖瞳,里面映着自己有些狼狈的倒影。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岁宴宁的眉头蹙起,似乎对这个音节感到厌烦。 沈栀立刻抿紧了唇,老老实实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靠在石壁上,胸口起伏,沉默地看着她。 岁宴宁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对他此刻的安静顺从感到满意,那点被打扰的不悦消散了些。 她脑袋动了动,准备缩回黑雾里继续睡觉。 “要不要在这里睡?”沈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岁宴宁动作停住,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沈栀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点红,避开她的视线,指了指满洞穴的触手,解释道:“这里比较软和,睡起来舒服。”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客观陈述。 岁宴宁闻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黑雾,又低头瞥了一眼地面上盘绕蠕动的无数触手,歪了歪头开始思考。 思考片刻,她似乎被更软更舒服这个朴素理由说服了。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虽然这个人类很吵,但是让他闭嘴就行了。 沈栀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然后,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失声道:“你的腿和手臂怎么了!” 岁宴宁的双腿自大腿根部以下,右臂自肩膀以下,全然被黑雾取代。 随着她的走动,黑雾不断流动、重塑,透过雾气蠕动的缝隙看去,里面根本空空如也,没有血肉和骨骼。 “啧。”岁宴宁嫌他大惊小怪,不耐烦地撇了下嘴。 一根触手立刻卷起散落一地的掠灵衣布条,粗鲁地塞进他嘴里。 沈栀闷哼一声,没再挣扎,顺从地咬住了布条,视线仍落在岁宴宁身上。 岁宴宁不再看他,径直走到他旁边不远处,寻了一处触手盘绕得格外厚实绵软的地方躺了下去。 几根细一些的触手自动蜿蜒而上,交织成一张薄毯般的网,轻轻盖在她身上。 没过多久,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沈栀轻轻吐出口中的布条。 旁边那根一直卷着苹果核的触手见状,立刻凑过来,试图把湿漉漉的苹果核往他嘴里塞。 沈栀眼疾手快,一把捏住那触手的尖端,灵巧地打了个结。 触手:? 祂僵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打结的身体,顿了几秒,然后开始疯狂扭动,试图将自己解开,在旁边忙成一团。 令人心悸的金色竖瞳合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少了瞳孔非人的威慑,她面部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他仔细描摹她的轮廓,眉骨,鼻梁,薄唇... 又顿了顿,移开视线。 不一样。 岁宴宁闭上眼后,和阵法中那个女子的容貌差异更明显了。 但与她以往的面容确实也有了些微小不同。 是无相的进化反过来影响并重塑了主人吗? 123. 断肢 他的视线下滑,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动,一起一伏,规律而有力。 沈栀盯着那血管看了好一会,才轻轻将头靠在石壁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良久,似乎收拾好了情绪,他又俯身凑近岁宴宁,用两根手指捏了捏她的左臂。 手指毫无阻碍地穿透黑雾,指尖碰在了一起。 双腿也是如此。 他眉头紧锁,在岁宴宁用触手卷走他之前,她四肢健全,虽然受伤严重,但肢体是完整的。 被裹入黑雾后,他便彻底晕了过去。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难道在他晕过去后,现场又出现了其他域族? 沈栀下意识抬手,摸向后颈。 他想联系空茧,确认顾京墨和般般的情况,也想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 然而,无论他如何尝试催动,金莲都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旁边那根触手终于把自己解开了,看到他的动作,祂停顿了一下,然后“哧溜”一下钻进了旁边一堆触手里面,开始窸窸窣窣地翻找。 片刻后,祂顶着一根红色细线状的东西,献宝似的托到沈栀面前。 沈栀凝神看去,是金莲虫,已经干瘪死亡。 岁宴宁的那只早就被她扔了,这只,只可能是他自己的。 沈栀沉默了。 良久,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金莲虫既死,其中存储的东西自然也已湮灭,拿着毫无用处。 触手晃了晃,还是没动,似乎执意要他接过去。 “扔了就行。”沈栀说。 触手不动,依旧举着,透着一种笨拙的执拗。 沈栀看着祂这副样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倒是和你主人一个脾气。” 话音刚落,他身边传来一声含糊的鼻音:“嗯…?” 沈栀瞬间噤声,屏住呼吸,侧头看去。 好在岁宴宁并没有醒,只是似乎睡梦中被打扰,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然后… 她翻了个身。 在沈栀僵硬的目光中,她蜷缩起身体,仿佛觉得有些冷,然后,自然而然地蠕动着身体靠近他,将头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沈栀:!!! 腿上传来的重量和触感异常清晰。 她散开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他的腿上,发丝冰凉顺滑。 隔着衣物,他能感受到她脸颊的轮廓,以及均匀温热的呼吸,正轻轻拂过他腿侧的布料。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无比鲜明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沈栀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他只能一点点转动脖子,看向旁边那根还举着金莲虫的触手。 “能找几件厚衣服来吗?” 触手尖端晃了晃,没动。 沈栀以为祂没懂,正想再解释,却见那触手突然把金莲虫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再次低头扎进旁边的触手堆里,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 这次,祂掏出了一件皱皱巴巴的、玄黑色的厚实外袍。 看大小和样式,正是沈栀那件,不知何时被这些触手藏了起来。 沈栀低声道了谢,接过外袍,小心翼翼地展开,盖在岁宴宁蜷缩的身子上,仔细掖了掖边角。 外袍落下,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小半张安静的侧脸。 岁宴宁无意识地在沈栀腿上蹭了蹭,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睡得更沉了。 沈栀静静地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握着那只金莲虫,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将头也轻轻靠了上去,闭上了眼睛。 沈栀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先是愣了愣,有些惊讶自己竟睡得如此沉。 意识回笼,洞内光线已比入睡前明亮不少,应是第二日清晨了。 他转过头,循声望去,不由得怔住。 岁宴宁站在洞穴中央,微微歪着头,而她周身,数根触手正殷勤地托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油纸包、玉盒、瓷瓶、干果、肉脯……琳琅满目。 她指尖把玩着一个圆环戒指,背对着沈栀凑近左边触手递过来的一块肉脯,鼻尖轻轻耸动,然后冷淡挥手:“下一个。” 那根触手立刻听话地缩回,另一根触手及时补上位置,将托着的面饼递到她面前。 她凑过去闻,然后重复:“下一个。” 她就这么一个个地闻过去,有时还会盯着某样东西看上好一会儿。 光影在她侧脸上流动,长睫垂落,神情专注得近乎天真。 整个场面,像极了被一群笨拙又殷勤的侍从环绕着、挑剔地检阅贡品的女王。 沈栀看着这诡异又莫名和谐的一幕,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决定加入祂们。 “你们在做什么?” 岁宴宁没理他,仿佛没听见似的,依旧在进行她严肃的检阅工作。 她拿起一个硬邦邦的玉米饼,嗅了嗅,立刻嫌弃地扔回触手上,那触手慌忙接住,玉米饼差点掉在地上。 沈栀不以为意,靠回石壁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有条触手捧着一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叫花鸡递到她面前,她鼻子动了动,忽然伸手,拎起油纸包的一角,手腕一甩。 叫花鸡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啪”一声,精准地落在沈栀怀里。 沈栀下意识接住,有些错愕地抬头。 “选早饭。”她言简意赅,“这个,赏你。” 说完,她又转回去,对着一碟绿豆糕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沈栀低头看了看怀里温热的油纸包,又抬眼看看她清冷的侧影,唇角带了些他自己都尚未发觉的弧度。 他小心地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只烤得色泽金黄、喷香扑鼻的叫花鸡,鸡肉被烤得酥烂,荷叶的清香混合着泥土与肉类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 “多谢。” 鸡肉入口即化,咸香适中。 他吃得慢,目光却始终落在岁宴宁身上。 岁宴宁漫长的检阅终于接近尾声。 她大手一挥,除了那盘绿豆糕被留下,其余触手托着的物品又被祂们有条不紊地塞回空间戒指,洞穴中央瞬间空旷下来。 一根细嫩的粉色触手讨好般地卷着那盘绿豆糕,举在她手边。 果然还是最喜欢甜食。 沈栀觉得有些好笑,正要收回视线,却见岁宴宁忽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仰起头,双臂向上伸展,洞穴外有冷风吹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沈栀的目光凝固在她伸出的左臂上。 从肩头到指尖,线条流畅,肌肤细腻白皙,仿佛上好的暖玉。 因为冷风的刺激,那毫无遮挡的肌肤上,迅 速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的左臂长出来了! 岁宴宁对自己身体的变化仿佛浑然未觉,她端过绿豆糕,毫无形象地盘腿往地上一蹲,囫囵塞进嘴里。 沈栀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岁宴宁很快察觉。 她咀嚼的动作慢下来,金色的竖瞳带着一丝威胁,瞪向他:“你看什么?” “你的左臂。”沈栀艰难地咽下口中食物,声音有些发紧。 岁宴宁顺着他的目光,抬起自己的左手,放到眼前,翻转着看了看,又灵活地张合了几下五指。 “哦,长出来了。” “怎么回事?” 岁宴宁又塞了一块绿豆糕,眯着眼想了想,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不知道…就是,感觉脑袋灵光了一些。” 沈栀追问道:“比如?” 岁宴宁的视线落在他手里吃了一半的叫花鸡上,皱了皱鼻子,露出嫌弃:“太咸,不喜欢。” 沈栀一愣,看看手里的叫花鸡,又看看她理直气壮的脸,有些失笑。 原来是因为不喜欢,才赏给他的。 他笑声未落,岁宴宁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沈栀。” 沈栀指尖一颤,看向她。 她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一动一动,目光却清凌凌地看着他,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沈栀。” 那一刹那,似乎周围所有的声音,风声、触手蠕动的窸窣声,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声全部退去。 万籁俱寂中,只剩下胸膛里那颗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战鼓被重锤狠狠敲响,震得他耳膜嗡鸣,血液逆流。 一股滚烫的热意从心脏处漫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握着油纸的手指收紧,脸上的热度攀升得如此迅速,他甚至能感觉到耳根、脖颈都烧了起来。 视线里,岁宴宁说完这句话,就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专注地对付她的绿豆糕。 他只得慌乱低下头,将剩下的叫花鸡胡乱放在腿上,手按上胸膛。 掌下,那颗心脏跳得疯狂而急切。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向后靠去,紧紧贴上冰冷的石壁。 石壁的凉意透过衣衫渗透进来,却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灼热。 他感觉自己快烧起来了,从里到外。 甚至不敢再往岁宴宁的方向看一眼,怕她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怕她那双竖瞳,清晰地捕捉到他此刻红透的脸颊和失措的眼神。 他只能盯着地上的触手,强迫自己调整呼吸。 时间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缓慢流淌。 过了许久,久到岁宴宁已经吃完一整盘绿豆糕,沈栀呼吸才重新变得平缓。 他终于有余力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她的双腿上。 自大腿根部以下,依然是黑雾,与她新生的左臂形成鲜明对比。 但既然手臂能在一夜之间长好,双腿是不是也可以?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今日的她,长出了左臂,记起了他的名字,甚至愿意与他分享食物。 是否都指向同一个变化? 随着身体被黑雾吞噬的部分逐渐恢复,属于岁宴宁的记忆和心性,也在一点一点从混沌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等她身体完全长好,黑雾退去,是不是就能记起全部? 124. 同心结 他左手下意识探入衣襟,指尖触碰到一张符纸。 传讯符,只要注入微量灵气,便会自动向预设的方位发送此处定位。 他一直贴身携带,并未存放在金莲中。 指尖在传讯符边缘摩挲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轻轻推回衣襟内侧,妥帖放好。 一直安安静静的身影突然站起身,蹬蹬蹬跑到洞口,仰头望天,莫名地叹了口长气。 沈栀忍不住问:“为何叹气?” 岁宴宁没回答,甚至没看他。 她就那样站在洞口,单薄的身影被天光勾勒出一道纤细的剪影,金色的竖瞳望着远方,仿佛真的在为什么事情伤春悲秋,周身莫名忧郁。 沈栀只得陪在她身旁一同向远处眺望。 好在这种状态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像是多动症的孩童,岁宴宁又转身大步走回山洞里,目光扫过地面上盘绕蠕动的触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满。 “乱。”她吐出一个字,然后抬手对着空气开始指指点点。 仿佛得到号令,整个洞穴的触手们瞬间沸腾起来。 祂们急速穿梭、交织、变换位置。 粗的、细的、粉的、红的…无数触手疯狂涌动。 沈栀走到全神贯注的岁宴宁身边,看着眼前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不解问道:“你在做什么?” 岁宴宁皱着眉头,盯着几根正在尝试打结的粗壮触手,祂们笨拙地缠绕在一起,却不得其法,反而越缠越乱。 她似乎很努力地在回忆什么,语速很慢:“编…平安结。” “你会编?”沈栀有些意外。 “好像在哪里看过一眼。”岁宴宁语气不太确定,“想不起来了,试试。” “需要帮忙吗?”沈栀问。 “不用。”岁宴宁果断拒绝。 眼看角落里的几堆触手已经彻底纠缠成死疙瘩,还在懵懂地互相拉扯,岁宴宁的眉头越皱越紧,金色的竖瞳里开始积聚风暴。 沈栀沉默了一瞬,在她即将发飙前,非常自觉地走向那个最混乱的角落:“还是我来吧。” 他蹲下身,开始手动解开那些打了死结的触手。 沈栀手指灵巧,耐心十足,一根根理顺,分开。 触手们似乎能感知到他的意图,虽然还有些不情愿地扭动,但总算配合了许多。 解开一堆,他又走向下一堆。 有了沈栀这个外力帮助,岁宴宁的编织大业终于得以顺利推进。 她似乎从混乱中抓住了一点模糊的感觉,指挥变得稍微有条理了一些。 几根颜色较浅、粗细均匀的粉色触手被她特意挑选出来,在她的操控下,开始缓慢而依葫芦画瓢地,按照某种纹路互相穿梭、压叠。 一个巨大的、依稀能看出形状的平安结,终于缓缓在洞穴半空中成型。 岁宴宁仰头看着自己的作品,金色的竖瞳极其满意。 她控制着巨大平安结,将祂悬挂在洞穴正上方的中央位置。 平安结缓缓旋转,粉色的触手表面在透过洞口的天光映照下,泛着一种湿润而柔软的光泽。 她低下头,看了看地面上依旧铺得厚厚的触手们,思考了片刻,又说:“再编。” 沈栀问:“编什么?” “同心结。” 沈栀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同心结的编法比平安结简单许多,对触手们来说似乎也更容易理解。 很快,在岁宴宁的指挥和沈栀的辅助下,八个稍小一些的同心结,也陆续完成。 岁宴宁控制着祂们,四个一排,整齐地悬挂在巨大平安结的两侧。 一时间,洞穴深处的景象变得奇异而…温馨。 巨大柔软的粉色平安结居中,两侧对称悬挂着八个小巧的同心结,微微晃动。 触手本身的质地让这些结绳作品边缘略显圆润模糊,少了丝线编织的精致,却多了几分生机勃勃的柔软感。 不同于昨日的嗜睡与烦躁,今日的岁宴宁似乎异常活泼。 编完绳结,她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然后一把扯住沈栀的袖子:“走。” 沈栀猝不及防,被扯得有些趔趄,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跟上她:“去哪?” “遛达。”岁宴宁拖着他往洞外走,理由听起来十分合理,“吃撑了,消食。” 沈栀侧头看了她一眼,实在没理解她“吃撑”的结论究竟从何而来。 早上吃了总共六块绿豆糕,以她的食量,距离吃撑还差得远。 但他没有反驳,任由她拉着走出了洞穴。 他们并未离开昨日的战场太远,方圆数十里内,异变的灵气已被彻底净化一空,怪不得昨日他想提气运行时,感觉如此滞涩梗塞。 天际垂下的枯髓境触须也变得透明,若非仔细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被完全净化的净土,其纯净程度远超新叶城。 失去了异变灵气的支撑,周围那些原本长相扭曲怪诞的树木花草,在短短几日内迅速干瘪、衰败。 与此同时,在那些干枯的枝叶下、龟裂的土地缝隙里,竟有一簇簇翠绿的新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带着磅礴而纯净的生命气息。 毁灭与新生,在这片土地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岁宴宁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株刚从石缝里钻出的翠绿色嫩芽。 她的动作很小心,仿佛怕碰碎了它。 金色竖瞳里,映着那一点渺小的绿意,眸光微微闪动。 嫩芽被她碰得微微摇晃。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周围。 突然,她的视线定在某处,抬手指了过去。 “苹果。” 沈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一众干瘪枯败的树木中,唯独那一棵依旧枝繁叶茂,绿意盎然,甚至枝头还挂着零星几个红艳艳的果实。 他昨日吃的苹果,想来就是从这棵树上摘的。 这棵树如此高大,树冠如盖,绝非几日之内能够长成。 为何它没有像其他植物一样干瘪死去? 沈栀心中闪过疑惑,看向岁宴宁:“想吃?” 岁宴宁点了点头,眼神落在那些红果子上,很直接地表达了欲望。 沈栀走到树下,选了两个看起来最大最红的苹果,踮脚摘了下来。 果皮光滑,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清甜的气息。 他用衣袖仔细擦拭掉果实表面的灰尘,正准备转身递给眼巴巴等着的岁宴宁。 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到树下 一抹暗红。 他动作顿住,收回递出一半的手,蹲下身。 是血。 一摊颜色深褐、几乎发黑的血迹,浸透了树根周围的土壤,面积不小,看上去流血量颇多。 沈栀伸出食指,轻轻按了按血迹边缘,血迹尚未完全干涸。 大概就在最近几天。 是谁的血? 敌人?还是…顾京墨、般般? 他心中一沉,霍然起身,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远处天边,几个如同疮疤般的黑洞依旧悬挂着,那是之前被岁宴宁破坏但未完全消散的时空裂缝。 当初首领破坏界限,白雾涌进,他借机逃跑,但实际并未走远,大约也就这个距离… 那么,这棵苹果树… 沈栀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又缓缓移到树下那摊刺目的血迹上。 之前那棵张牙舞爪的巨树,内里竟是一棵普通的苹果树吗? 岁宴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正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空空的手,又看看地上两个沾了灰的苹果,十分不满。 “给我。”她伸出手。 沈栀一愣,刚才查看血迹时,苹果被他随手放在地上,沾了泥土,已经不能吃了。 他重新摘了两个更大更红的,用衣袖仔细擦了好几遍,才递到岁宴宁手里。 岁宴宁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光滑红润的果皮,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张嘴咬了一口。 她正想转身往回走,沈栀却忽然开口:“你喜欢吃苹果吗?” 岁宴宁咽下果肉,没什么情绪地说:“不喜欢酸的。” “这个呢?甜的还是酸的?” “甜的。”她又咬了一口,回答得含糊。 “那要不要多摘点?放在山洞里存着吃。”沈栀看着她的侧脸,语气平常。 岁宴宁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片刻,她点了点头:“有道理。” 她将剩下的苹果三两口啃完,果核随手一丢,袖子一撸,就要亲自上阵。 “我来。”沈栀拦住她,轻轻拽着她的衣袖,将她引到一旁相对干净平整的石块边,“你坐着,等着就行。” 他走回树下,将袖子向上挽了几折,露出线条流畅劲瘦的小臂,开始摘苹果。 动作不疾不徐,却效率极高,修长的手指捏住果柄一旋一折,红彤彤的果子便乖巧的落入他手中。 岁宴宁坐在石头上,两条腿轻轻晃着,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个新苹果,小口小口地啃着。 她的目光随着沈栀的动作转动,停留在他露出的小臂上,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 等她慢悠悠吃完第二个苹果,沈栀已经把整棵树上的果子都摘了下来,在树下摞成了一座红艳艳的小山。 他仰头看了看变得空荡荡的高大树冠,突然转头问:“有斧子吗?” 岁宴宁摇头:“没有。” 沈栀眯了眯眼,试探开口:“【神判】...” “不要。”岁宴宁皱眉,十分严厉的拒绝了他的请求。 沈栀看她明显抵触的神色,虽然不清楚她为何如此讨厌【神判】,但也不再多问,只得作罢。 他略一沉吟,换了个方式商量:“能不能让你的触手帮忙把这棵树拔起来?” 125. 归墟之喉 岁宴宁疑惑地看着他:“拔树做什么?” 沈栀目光掠过周遭的衰败景象,“你看,这里的土地已经被污染过,虽然现在净化了,但根基已坏,这棵树现在看着还好,说不定哪天就枯萎了,把它带走,种在别的好地方,你以后就还能吃到这么甜的苹果。” 岁宴宁眼睛一亮。 “好!” 几条触手灵活地缠上苹果树粗壮的树干,一阵沉闷的撕裂声响起,泥土翻涌,整棵苹果树被连根拔起,根须上还带着大团湿润的泥土和细碎的石块。 岁宴宁操控着触手,将树举到半空,随意地抖了抖。 泥土簌簌落下,夹杂着不少被震落的树叶,铺了一地。 她似乎很满意,心念一动,巨大的苹果树连同地上那堆成小山的苹果瞬间消失,被她收进了空间戒指里。 她拍拍手,转身就要往山洞方向走。 走了几步,却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跟上。 她回过头,沈栀正半跪在原来的位置,用手将散落在四周的泥土和树叶往深坑里推。 岁宴宁快步走回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拽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眉头拧着,竖瞳盯着他沾满泥土的手指。 沈栀任由她拽着,解释道:“这里留下一个大坑,还有这么多新土和叶子,万一有人路过发现,很容易就联想到我们。” 岁宴宁看了看那个巨坑,眉头拧得更紧:“那你打算自己埋到什么时候?” 她话音落下,不等沈栀回答,几条触手便已蠕动着游移过来。 祂们分工明确,将散落四周的泥土和树叶推回坑中,再从附近不起眼的角落卷来颜色相近的干土和碎石,一层层覆盖上去,仔细抹平。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那个显眼的巨坑便被填得严严实实,表面与周围土地并无二致。 岁宴宁松开沈栀的手腕,一声不吭地转身就往山洞走去。 沈栀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愣愣拍掉手上的泥土,跟在她身后,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她了。 难道是他动作太慢,让她等时间久了? 沈栀想着一会找她解释解释,刚进入洞穴,几条触手却毫无征兆地缠上他的腰身,将他绑在洞穴入口附近一块突出的岩石旁。 沈栀完全来不及反抗,试着挣了挣,触手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他抬眼望向洞穴深处。 岁宴宁背对着他坐在最里面,不知在干什么。 他望着那人的背影,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夜色渐深,无主之地的夜晚死寂而寒冷。 洞外偶尔传来风掠过枯枝的呜咽,更远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正在靠近。 沈栀蓦地睁眼。 几乎同时,洞穴深处,侧躺着的岁宴宁突然直起身,转头望向洞口的方向。 她身边的触手昂起尖端,齐齐对准了洞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令主?”洞外传来一声刻意压低声音的呼唤。 沈栀紧绷的肌肉微微一松,立刻对岁宴宁低声道:“是空茧。” 灰白色的脑袋从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冒了出来。 岁宴宁瞥了一眼,重新躺了下去。 虽是深夜,空茧视野受限,但方才一瞬间隐晦的杀气,令他后背顿时冒出冷汗。 是岁宴宁?她果然和令主在一起。 一点暖黄色的光芒自洞口亮起,灯光映亮了洞内景象,满地缓缓蠕动的触手,洞穴顶端悬挂的巨大平安结和两侧对称的同心结,空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惊异,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了两眼,心中便已大概猜到了情况。 岁宴宁能力失控了,既然如此,那更不能让那些人看到了。 他径直走向沈栀,视线在他腰间的触手上停留一瞬,面带询问。 “无妨。”沈栀摇了摇头,随即问,“阿镜呢?” 空茧沉默了一下,脸上罕见地浮现一丝凝重:“说来话长。” “我与阿镜在千炉镇接到您的传讯后,立刻赶往无主之地,找到了顾公子和般般姑娘,已将他们安全带回渡厄,交由信得过的老人照料看管,我们本打算接回人后即刻前来支援,却接到季临姑娘的紧急传信。” 他顿了顿,继续道:“季姑娘说,她与明川外出期间,过过与平安不见了,宋清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疑似被人注射了强效迷药。” 沈栀眼神一凛,他看了眼直起身往这边看的人影,问道:“绛河出手了。” “是。”空茧点头,“对方手脚极其干净,没留下任何证据,我们无法贸然闯入潮汐要人,本想留阿镜在潮汐附近暗中监视,却没想到。” 他话头一顿,脸上浮现出一丝压抑的怒气,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正往这边看的岁宴宁。 “但说无妨。”。 空茧吸了口气:“外面现在乱作一团,自那日已过去三日,除了少数保守观望外,大多数民众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岁姑娘能净化枯髓境,乃天赐救星,当奉为救世之主;另一派则坚信她能力来源诡谲,既能净化,难保不会加速异变,认定她与枯髓境本是一体,为防其成长酿成大祸,必须尽快将其诛杀。” 沈栀闻言,嘴角勾起冷笑,寒意森森:“一群汲汲营营、目光短浅的沟壑之徒,绛河利用他们做了什么?” “推波助澜,借机行事。” “两派争执愈演愈烈,各地冲突不断,渡厄已派出大量神使竭力压制,而就在一日前,绛河突然宣告众人,声称她曾与岁姑娘有过接触,认为岁姑娘并非嗜杀之人,并暗示,若为神谴之地众生请命,岁姑娘或许…未必不会愿意牺牲自己。” 沈栀眼神一凛。 “这番言论一出,主杀派中部分极端者,不知是头脑发昏还是另有图谋,竟指责绛河是在为岁姑娘狡辩开脱,甚至聚众攻击潮汐,暴乱虽被迅速平息,但绛河似乎因此震怒,随后她便宣布,为平息纷争,以正视听,决定将两派中颇具影响力的领头人物,送入无主之地,让他们亲自见识一下岁姑娘的能力,亲眼看看她究竟是正是邪。” “荒唐!”沈栀冷斥一声。 空茧面色凝重:“阿镜正在设法拖延他们,但恐怕拦不住太久。” 他说到这 里,耳朵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脸色一变,急忙道:“有人接近!数量不少,移动很快!” 洞穴深处,岁宴宁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自然听到了沈栀和空茧的对话,也察觉到有人正在急速靠近。 过过和平安受她牵连,绛河这是想逼她主动现身。 她手指蜷起,想起之前在潮汐闻到的被净化后的人的气息。 绛河为什么只抓他二人,却只是将宋清打晕,是认为他二人对自己来说更为重要? 还是她已经察觉过过和平安与旁人有所不同? 周围的触手尖端微微颤动,如同嗅到危险的蛇。 沈栀脑中迅速盘算:“何人带队?” “阅麟。” “归墟之喉?”沈栀眉峰一挑,着实有些意外,随即冷笑,“绛河这次还真是下了血本,连这等保命的底牌都舍得派出来了。” 他周身气劲微震,捆着他的触手迟疑了一下,缓缓松开。 沈栀起身,却并未立刻走向岁宴宁,而是先站在洞口,散了散身上的凉气,这才抬步走向洞穴深处。 “这里不能待了,我们得立刻离开。” 岁宴宁点头往外走,她此刻状态特殊,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洞内所有蜿蜒蠕动的触手迅速缩回她体内,沈栀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她的动作,然后,猛地定住。 之前被触手遮掩尚未注意,此刻动作间,他才赫然发现。 她的左腿重新长出来了! 长裤在之前战斗中损毁,在大腿根部断裂,使得她一截修长笔直的腿裸露在外,但那确确实实是血肉之躯。 沈栀一愣,跨步上前拽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 他转向空茧,伸出手:“外袍。” 空茧立刻取出一件宽大的长袍,双手递上。 沈栀迅速将岁宴宁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又仔细为她拉上兜帽,帽檐阴影投下,恰好掩去她那双金色竖瞳。 “走。”沈栀低喝一声,握住岁宴宁的手腕。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掠出洞穴,朝着界痕之壁的方向疾速行进。 沈栀忍不住侧过脸,看向身旁只露出一点侧影的人。 她神色平静,手腕被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没有挣开。 若是前两日的岁宴宁,沈栀觉得她可能会折断他的手腕,再顺带踹他一脚。 他低低笑了声,又很快收敛笑意。 要抵达界痕之壁,必须先穿过已被岁宴宁净化过的这片区域,包括之前与首领死战的战场,然后再穿越一片白雾浓度依旧极高的沼泽地带。 沈栀最担心的,就是经过沼泽时,岁宴宁神志不清,控制不住无相的吞噬本能,导致她的状态进一步恶化。 或许是感受到他过于专注的视线,岁宴宁突然扭过头,兜帽下,金色的竖瞳在阴影中微微发亮,带着一丝疑惑: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透过布料传来,有些闷,但语气平静,神情也并无异样。 沈栀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 他心下稍安,只剩一条右腿还未长出,只要再拖延些时间... 126. 他叫阅麟 洞穴外湿冷的空气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嚣撕裂。 乌泱泱一群人吵嚷着抵达洞口,远远便能听见激烈的对骂声。 来人约莫二十多个,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派,彼此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仿佛沾染上对方的气息都是莫大的耻辱。 为首的两人正在激烈争吵,他们头顶上方,一行放大加粗的字体正在劝架,可没一个人抬头看,那字体只得颇为无奈地渐渐散去。 “磨磨蹭蹭!跟没吃饱饭的瘟鸡似的!要不是你们拖后腿,能让人跑了?!”主杀派为首之人正唾沫横飞地怒斥着对面。 他身材极其高大魁梧,在这无主之地的刺骨寒气中,竟穿得极为单薄,裸露的臂膀肌肉虬结,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额斜劈至右下颌,为他平添了几分凶悍。 吕程裹着厚实昂贵的裘皮,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精光四射。 他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方铁匠,你急什么?我主是何等人物,岂是你我能轻易揣测行踪的?腿脚快慢,与找不找得到人,有何干系?” 他身后跟着的人大多衣着光鲜,闻言纷纷附和,嘲笑方强粗鄙。 方强脸色涨红,正待反驳,一道身影倏然横移,挡在了他身前。 哑镜脸上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的嬉笑荡然无存,眼神微眯,常年跟随沈栀征战所浸染出的凛然威压无声弥漫。 他头顶上方悬浮的字句笔画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锐气: “方领头此言,是已将岁姑娘定为在逃罪人,还是将我家令主,视作了包庇罪人的同犯?” 他目光并不如何凶狠,只是平静地看着方强,却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呼吸一窒。 方强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原本只是个力气大些的铁匠,因为敢打敢冲,又得了暗中点拨,才被推到这个位置,何曾直面过这等气势? 他喉头一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身后众多追随者的目光犹如针扎,他强撑着脸面,色厉内荏地反驳:“哑镜执令言重了!我等岂敢对令主不敬?只是那岁宴宁来历蹊跷,能力诡谲,长期留在令主身边,谁能保证不会生出变数?我也是为令主安危着想!更何况…” 他越说似乎越觉得有理,声音又大了起来:“此处异变灵气浓度极低,令主虽是超甲级,实力怕也十不存一,万一…” “万一什么?” 哑镜冷冰冰地打断他。 “令主纵横神谴之地多年,倚仗的是尸山血海里搏杀出的经验与本能,而非你口中那超甲级的名头,即便此刻实力受制,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字里行间,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旁边的吕程见状,抖动着脸上的肥肉,凉凉地笑出声:“方铁匠,你一个打铁的,侥幸得了些名声,就真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竟敢对两位大人妄加揣测,还直呼我主名讳,啧啧。” 他转向哑镜,拱了拱手,恭敬姿态十足,“哑镜执令,不如先将这莽夫的嘴缝上,免得一会儿真见了二位,他口出污言秽语,脏了二位的耳朵,也是罪过。” 哑镜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此人他认得,翡翠河上近半的货运船只都出自吕家船坊,与潮汐交易往来密切,是神谴之地排得上号的富商,素来惜命如金。 此次绛河提议将两派领头人送入无主之地这等险境,吕程竟是第一个响应的,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救世派?不过是用金粉粉饰后的毒刃。 救世派看似与主杀派针锋相对,但若岁宴宁自愿牺牲,绛河自然会为她立起一座丰碑;若她不愿,那这所谓的救世派,便是从背后捅向她最锋利的刀。 从头到尾,绛河就没给岁宴宁留下任何选择的余地。 突然,吕程身后一名随从,双手捧着一个精致木盒快步上前。 此刻,盒盖的缝隙里,正隐隐透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吕程立刻换上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神色,小心翼翼接过木盒,揭开盒盖。 盒内,是一段如水般柔软、光泽内敛的金色锦缎。 若岁宴宁在此,定能认出这就是那日缠绕在绛河颈间的归墟之喉,只是他似乎变得活性更强,更像一泓被禁锢的暗金色液体。 盖子揭开刹那,液体金光微涨,旋即如活物般从盒中流出,落在地上,迅速拉长、汇聚,逐渐勾勒出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长发披散的男人,通体被金光环绕,身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悉数没入木盒中的液体中。 男人面容模糊,看不清具体五官。 哑镜目光微凝,“好久不见,阅麟。” 阅麟缓缓转过头,视线似乎落在了哑镜身上。 “好久不见,阿镜。” 他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帷幕传来,模糊不清。 哑镜的目光落在他散乱披拂的长发上,头顶的字迹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有些不一样了。” 阅麟似乎笑了笑,抬手随意拂过自己的长发,动作间带起锁链细微的碰撞声。 “这么多年了,人总会变,你不也一样吗?” 哑镜扯了扯嘴角,“我记得那时你最爱扎着高高的马尾,但凡见到有男子披头散发从你身边过,你便说人家像南风馆里的小倌,偏你生了一双天生带笑的丹凤眼,骂人也像在说好话,弄得被你说的人往往生不起气,还得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形象不佳,末了还得谢你好心提点。” 阅麟的视线没有焦点,虚虚地落在远处地上,沉默了片刻。 他轻轻道:“亏你还记得这么清楚,那么久的事,我都不大记得了。” 哑镜看着他,问:“你真的都忘了吗?” 阅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周身流淌的金色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他抬起了手臂,伸出食指,遥遥指向一个方向。 顺着他所指望去,灰暗的天幕上,悬挂着数个大小不一的漆黑窟窿,如同这片腐烂大地上空的伤疤。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他说。 “但无论如何,绛河想要的东西,我都会帮她拿到。” 众人朝着阅麟所指的方向快速行进。 阅麟的身影逐渐变淡,缩回那只木盒中。 吕程如捧圣物,赶紧盖好盒盖,抱在怀里,快步跟上队伍。 哑镜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望着那群人 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那片不详的天空。 他不能强行阻拦。 此刻阻拦,无异于明白告诉对方岁宴宁状态不稳。 他只能期望岁姑娘此刻的神志足够清醒,起码不要在关键时刻,出现任何不受控制的变故。 否则,一旦被这群心怀不轨的人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不光是她自身难保,恐怕连令主,也会被卷入这场判人生死的舆论中。 他眼中忧色一闪而过,身形微动跟了上去。 “令主,阿镜传讯,两派人正急速往这边赶,按照他们的速度,我们不出一炷香就会被追上。” 空茧的声音被狂风削得断断续续,岁宴宁听着不由得蹙起眉。 “怎么会这么快?有高阶神使在帮他们?” “没有,全是普通人。”空茧摇头,灰白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但有阅麟在。” “阅麟?”岁宴宁脚步微顿,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归墟之喉?” 她曾在绛河颈间见过那抹金色,记忆里它柔软而诡丽,但无论如何变幻,终究是件武器。 “它难道能变成一张巨大的飞毯?像那些话本里写的那样,把所有人兜起来,在天上飘着走?” 她边说边摸着下巴,竟认真思忖起来,末了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若真如此,那追上我们倒也不稀奇。” 空茧沉默了。 刀锋般的风刮过他紧绷的脸颊,他心急如焚,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竟还有闲心开玩笑。 一时间,复杂的情绪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忘了接话。 “归墟之喉不能,”沈栀的声音平稳地切入风中,“但阅麟可以。” 岁宴宁侧目看他。 “阅麟曾是绛河身边亲信,多年前死在战场上。”沈栀的视线投向灰暗的远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见旧日血色,“战后,尸骨无存,有传言说,他被绛河献祭给了彼时尚不稳定的归墟之喉,成了武器中一抹不散的魂灵。” 空茧接道:“此事当年听来荒诞不经,但自那以后,归墟之喉便像是真正活了过来一样,原本荒谬的传言,在那抹金色身影浮现时,便成了定论。” “它被创造之初极不稳定,绛河作为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根本无力驾驭,也有人说,阅麟是自愿的…真相如何,恐怕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归墟之喉的强大毋庸置疑,它能随主人心意化作任何形态的武器,其内蕴藏的灵气,据传如渊海般取之不竭,如今又有阅麟作为器灵,一个有意识、能自主驾驭这磅礴力量的武器…” 他声音沉了沉,“在神谴之地,归墟之喉当之无愧最强。” 岁宴宁看向沈栀,直接了当:“比【神判】还要厉害?” 沈栀没有任何犹豫:“是。”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前方本就不甚明亮的晦暗天光,骤然被一片巨大的阴影自上而下彻底遮蔽。 一股狂暴的气流卷着砂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沈栀反应极快,一手将岁宴宁揽向身后,三人同时急退。 尘埃稍定,他们抬头,看清了那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艘船。 127. 他的责任 一艘通体流淌着暗金色的巨船,船身线条流畅,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金光。 甲板上,二十多道人影林立,不挤不空,仿佛这只船的规模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 岁宴宁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哑镜。 巨船? 呵! 这可比她瞎扯的飞毯离谱多了! 她眯起眼,仔细打量着那金光流转的船体。 如此规模的造物,对阅麟而言恐怕远非极限。 船尾处,一道人影利落地跳下,灰白色的短发在风中乱抖。 哑镜喘着气,快步跑到沈栀身后,与空茧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砰”一声闷响,巨船稳稳落地,船体金光微闪,旋即向中心收缩。 二十多人的队伍显露出来。 在场众人,无论属于哪一派,面对沈栀时,都下意识地流露出敬畏。 无人敢直视,纷纷躬身行礼,气氛一时肃穆。 “参见令主大人!” 吕程直起身,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搓着手就朝岁宴宁的方向凑过来:“想必这位就是…” 他话没说完,一道冷光横亘在他面前。 哑镜的刀并未出鞘,只是横在他身前寸许之地,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吕程脚步一顿,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他不再试图靠近,而是就站在原地,朝着岁宴宁的方向,极其夸张地一挥手臂,高声招呼身后众人: “想必这位,便是传说中能涤荡浊气、引领新世的救世之主吧!我主降临,我等凡俗之辈,未来得及奉上三牲六礼,已是惶恐,还请我主万万恕罪啊!” 说着,他率先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个大礼,身后众人纷纷跟着跪下行礼。 岁宴宁站在原地冷眼看着。 她的视线掠过那些人,缓缓转向另一侧。 以方强为首的主杀派众人,一个个双目赤红,牙关紧咬,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立刻要将她杀死,仿佛岁宴宁与他们有杀父夺妻、焚家灭族之仇。 只是碍于沈栀在场,他多年来征战的磅礴威压笼罩四周,他们才强忍着没有立刻扑上来。 岁宴宁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荒谬。 绛河把这两批人送进来,大约是觉得众口铄金,或跪或逼,总能让她就范。 那女人终究是高估了所谓人心所向的力量,也低估了她岁宴宁。 她这辈子,听得最多的就是自己的想法,做得最多的就是自己想做的事。 没人能强迫她,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这群人爱跪,那就跪着吧。 她懒得再看这令人作呕的场面,转身,就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沈栀脚步微动,三人立刻跟上。 刚走出几步,前方空气骤然一阵波动,金光如水纹漾开,一道修长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金色人影先向沈栀微微躬身,声音隔着金光传来,恭敬却疏离:“令主大人。” 随后,他转向岁宴宁,同样行礼,“岁姑娘,好久不见。” 岁宴宁停下脚步,抬眼冷笑:“归墟之喉今日是来叙旧的?带这么多人?”她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不请自来,拖家带口,事先声明,我是个穷人,物资匮乏,还很抠门,怕是要让诸位饿肚子了。” 她看不清阅麟的脸,但莫名觉得,那团金光之后,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 “岁姑娘说笑了。”阅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些人身上携带的物资,若岁姑娘需要,皆可献上,权当赔罪之礼。”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救世派还没什么反应,站着的主杀派却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方强第一个吼出声,满脸怒容,“我们的东西凭什么…” 他话音戛然而止。 阅麟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朝着方强所在的方向,轻轻抬了抬手。 方强猛地瞪大眼,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嘴巴徒劳地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身后主杀派成员,见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噤若寒蝉,冷汗涔涔。 阅麟仿佛只是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继续对岁宴宁说道:“殿主大人许久未见岁姑娘,心中挂念,特命我前来,邀请岁姑娘前往潮汐一叙。”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当然,殿主知道岁姑娘许久未见李公子和平安小姐,定是十分想念,恰好,殿主已命人将二位小友请至潮汐作客。岁姑娘此去,正好能与他们团聚。” 岁宴宁听着,脸上的冷意反而慢慢淡去。 她语气轻快:“那可真要替我多谢绛河殿主盛情款待了,过过和平安平日里住在来福客栈,嘴巴早被顾京墨养得刁钻得很,寻常吃食可入不了他们的眼,这一去,定要辛苦殿主破费了不过想来潮汐财大气粗,定然不会在意这点小小开销,更不会为难两个孩子,对吧?” 阅麟此刻提起过过和平安,说明绛河的目标依然是她,两个孩子只是引她上钩的饵。 既然饵已亮出,至少证明,在达成目的前,他们是安全的。 阅麟似乎轻笑了一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如此,岁姑娘,请随我启程吧。” 岁宴宁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去哪?” “…潮汐。”阅麟的金光凝滞了一瞬。 “为什么?” “岁姑娘方才不是答应前往了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要去了?”岁宴宁惊讶反问,“我刚才只说,辛苦你们帮我照顾两天孩子,可没说我这就跟你走啊。” “殿主的邀请我收到了,客套话也说完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阅麟:“……” “岁姑娘,”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这是要拒绝殿主的邀请了?” “不对。”岁宴宁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摇了摇,纠正道,“我不是拒绝,我只是晚几天过去,别把这么大一口锅扣我头上,既然是邀请,总得问问客人有没有时间吧?哪有强按着人头立刻上路的道理?绛河殿主难道连这点基本的礼数都不懂?” 阅麟沉默了两秒,他缓缓问:“那么,岁姑娘现在有时间吗?” “殿主殷切期盼,或许姑娘可先将琐事搁置…” “琐事?”岁宴宁尾音上扬。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倏然上前一步,手臂一伸,极为自然又霸道地搂住了沈栀的腰。 她将脸微微转向阅麟的方向,身体却与沈栀紧紧贴着,挑眉反问:“你觉得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空茧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一片空白,额角抽动了几下。 哑镜猛地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向空茧,见对方根本不搭理他,又猛地转向对面金光笼罩的阅麟。 可惜,他脸是模糊的,连五官都看不到。 他急急忙忙环视四周,像是丢了母亲的狗崽子,只见主杀派和救世派那些人,一个个瞠目结舌,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终于找到了同道中人的哑镜,头顶瞬间爆出无数个疯狂闪烁的巨大问号。 空茧眼疾手快,一巴掌拍上他的脑袋,打散了他头顶的字。 哑镜捂着头欲哭无泪:他家令主!好像!被当众!撒尿标记了一样啊!!! 而被标记的当事人沈栀… 岁宴宁清晰地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在她搂上去的刹那,瞬间僵硬。 她硬着头皮,手指在沈栀腰侧悄悄用力捏了一下,本想示意他放松配合,结果指下触感紧绷坚实,非但没让他放松,反而感觉那腰身似乎更僵了。 他如此不自在,搞得原本只想演场戏的岁宴宁,此刻指尖也微微发麻。 她暗自咬牙,面上绝不能露怯。 岁宴宁强迫自己忽略手心下传来的体温,甚至学着那些纨绔子弟的模样,朝着阅麟的方向,吹了一声轻佻又短促的口哨。 她抬起下巴,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清亮锐利,直直穿透那层晃动的金光: “不好意思啊,你看,我这儿…确实有点忙。” 风不知何时又猛烈起来,卷起沙尘,掠过对峙的双方。 阅麟周身流淌的金光,明灭不定,无声翻涌,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模糊的面容朝向紧紧依偎的两人。 终于,那凝固的金光微微波动了一下,“岁姑娘,好兴致。” 岁宴宁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甚至带上了点餍足的慵懒,“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殿主大人日理万机,想必能理解?” 阅麟看向沈栀,他往日跟在绛河身边时,经常能见到这位与殿主齐名的渡厄令主,当今神谴之地第一强者。 若要问有谁能拯救这濒临崩溃的世界,只有沈栀,因此后来绛河很长一段时间,精力都放在沈栀身上。 她整日废寝忘食地钻研超甲级究竟有何不同,能否提升低等级神使,研究一年又一年,却没有任何进展。 她以禁术锻就供神使使用的武器,却因违背常伦频繁遭到刺客袭击,身上伤痕数不胜数。 阅麟生来便是个纨绔子弟,即便因为仰慕绛河进入潮汐,也改变不了他内心的想法。 他问绛河,她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想着以蜉蝣撼天地? 绛河没看他,她揉了揉疲惫的眼角,又重新蹲在地上画阵图。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她说。 “阅麟,你也有你的责任。” 阅麟想,他的责任是什么呢? 阅麟没有那么伟大的抱负,他觉得这该死的世界已经没救了,绛河不管做多少事,有多努力,都无法阻止世界逐渐腐烂。 他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一天,他想明白了,少年红着脸,高高竖起的马尾飘扬,他跑到绛河面前,用最大的声音告诉她。 “我想明白了,我的责任是守护你,守护潮汐殿主绛河!” 他还记得那时绛河的眼睛,她的眼睛一直很好看,阅麟经常望着她的眼睛红了脸,只不过这次,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失望。 阅麟看着对面沈栀和岁宴宁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又一次想起绛河的问题。 沈栀,作为渡厄令主,你的责任又是什么呢? 128. 战斗 “令主大人,殿主之意,是务必请岁姑娘今日前往,此事关乎神谴之地灵气异变的根源,亦关乎无数生灵存续,岁姑娘身负净化之能,殿主认为,她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令主大人,多年来您与殿主共同对抗变种、域族,多次拯救神谴之地于水火之中,我们期盼这一日已久,而今它近在眼前,难道您竟要为一位女子,舍弃天下苍生吗?” 沈栀没有回复,他极慢地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岁宴宁搂在他腰侧的手臂上。 他小心控制着心脏跳动的声音不被身旁人听到,他们靠得太近,沈栀能清晰地感受到与他紧紧相贴的温软。 “呵。”岁宴宁没忍住,笑出声来,她冲阅麟抱拳致歉,面上却没有一丝歉疚。 “不好意思,没忍住。” 岁宴宁松开搂住沈栀的手,双手抱胸,目光平静地看向阅麟。 “我本人还在这,你们就当我面开始讨论我的去处了?” “绛河究竟是想邀请我去参观做客,还是想利用我去完成她的计划,你我心知肚明。” “我钦佩她,以一介凡人之躯,心系苍生万民,但那是她的选择,与我无关。” “我会亲自去拜访她,但不是现在。” 说完,岁宴宁就要绕过阅麟离开,沈栀收回落在腰侧的视线,跟了上去。 低沉的笑声从那片模糊的光晕后传来,“既如此,在下也只能失礼,替殿主请岁姑娘移步了。” 阅麟的身影倏然自原地消失! 不是瞬移,仿佛瞬间撕裂了空气,原地只留下一圈爆开的金色气浪和刺耳的尖啸。 几乎同一时刻,岁宴宁眼前的空气扭曲,一只手掌带着洞穿金石般的锋锐,直直抓向她的肩头! 岁宴宁瞳孔骤缩,身体的本能反应甚至快过思考。 她拧腰侧身,将将避过这一爪,同时右手并指如刀,斜斜斩向手腕关节处。 那手被她斩得微微凹陷,但四周的金色液体立刻涌动着填补上来,以更猛的势头横扫而来。 短短几息之间,岁宴宁已与阅麟过了上百招,他速度极快,且身体流动性极强,岁宴宁的攻击完全落不到实处,反而因为阅麟的连连攻击,她身上已经出现不少伤痕。 归墟之喉存储的灵气近乎无限,他只需要不断变换形态,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消耗岁宴宁的体力和专注力。 岁宴宁若是不用无相,必定战败。 但若是用出无相,那就相当于在世人面前直接宣布她岁宴宁确实有特殊能力,她确实可能是神谴之地唯一的救世主。 啧。 烦死了。 什么玩意,听着就恶心。 她的视线在又一次狼狈躲开贴地扫来的刃鞭后,下意识掠向不远处。 沈栀站在那里,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空茧和哑镜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半步。 “令主,”空茧压低声音:“我们要帮岁姑娘吗?” 沈栀的目光未曾移动,缓缓摇了摇头:“此地异变灵气浓度极低,沈栀不足以让一个丙级神使维持基础术法,我们去,反而会成为她的拖累,让她分心。” 哑镜急得头顶几乎又要噼里啪啦冒出字来,被空茧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对他们这些习惯了在异变灵气中修炼的人而言,这地方竟让他们有种缺氧般的无力感。 谁能想到,在神谴之地还能出现这样一块近乎纯净的地方? 阅麟似乎厌倦了消耗战。 他整个身体猛然收缩,化为一个凝实的球体,紧接着,球体表面瞬间炸开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从四面八方罩向岁宴宁,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空间! 岁宴宁瞳孔收缩,周身黑雾暴涨,试图形成护罩。 但金针太多太密,且蕴含的冲击力极为凝聚。 “噗噗噗!” 连续不断的穿透声响起,尽管大部分金针被黑雾消融,仍有十数根突破了防御,狠狠扎入她的手臂、肩头和小腿! 剧痛传来,岁宴宁动作不可避免地一滞。 短短眨眼之间,阅麟已在她脚下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猛地合拢,向上狠狠一握! 岁宴宁整个人被这自下而上的一击狠狠攥住,恐怖的力量挤压得她骨骼作响,随即被巨掌抛飞出去,直直撞向枯树! 这一下又快又狠,若是她再不将触手放出来,定会重伤! 一道身影比她倒飞的速度更快! 沈栀在半空中接住了岁宴宁,将她护在怀中,以自己的后背作为缓冲。 “轰!” 两人狠狠撞在粗壮的树干上,枯树剧烈震颤,树干以沈栀脊背为圆心,裂开蛛网般的巨大裂缝。 沈栀闷哼一声,将岁宴宁轻轻放下,后退半步背靠树干。 他脸色苍白,血迹从唇角渗出。 “令主!” “大人!” 空茧和哑镜瞬间上前,护在两侧。 周围的救世派和主杀派众人也发出惊呼。 “令主大人他…好像没动用灵力?” “废话!这地方异变灵气稀薄得要命!令主一身通天修为,在这里根本发挥不出一成!” “那现在阅麟大人岂不是占尽地利?” 议论声嗡嗡响起。 吕程站在救世派前方,眼睛死死盯着略显狼狈的岁宴宁。 他迅速垂下眼皮,心中念头急转。 渡厄令主沈栀,其权威大半建立在那无人可及的绝对实力上。 可若这实力被环境所限,这神谴之地最强的名头,怕是真的要换人戴戴了。 虽然绛河让他来此,是为了配合阅麟和主杀派,最好能逼得岁宴宁就范。 但若是能借此取得她的信任,也未尝不是另一条康庄大路。 岁宴宁站稳,她没管自己的伤,第一时间扭头看向沈栀。 当看到他唇边那抹刺眼的鲜红时,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她盯着沈栀嘴角的血,声音有点哑。 一种无名怒意,如同滚沸的熔岩从心底涌起,瞬间将她的理智烧为灰烬。 沈栀抬手,随意擦去血迹,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但岁宴宁的目光已经挪开了。 她站起身,仰头看向阅麟。 “诶,你们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变色了?” “你看错了,那是被归墟之喉的金光映射出来的吧。” “不对!不对!就是变色了!!” 原本深邃的黑瞳,瞬间被一种灼亮的金色取代! 瞳孔收缩,化为两道冰冷的竖瞳,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 一股远比之前狂暴的气息,从她身上轰然爆发! “嗤啦!” 数条触手,从她身后猛地窜出! 触手与弥漫开来的黑雾一同,铺天盖地地卷向阅麟! 速度之快,攻势之猛,与之前判若两人! 阅麟显然也吃了一惊,暗金色的液体急速涌动,瞬间在他身前构筑起一面厚重的盾墙。 “轰轰轰!!” 触手狠狠砸在盾墙上,发出如擂鼓般的巨响。 盾墙剧烈波动,竟被砸得向后平移数尺。 “那…那是什么?!” “是神迹!我亲眼见证了神迹!!” “果然岁宴宁才是灾祸的源头,要我说,就该杀了她!” “快!打开金莲!必须把这一幕记录下来!” 几个反应快的人,几乎是同时伸手点向手腕。 然而,他们刚有动作,两道冰冷的气息已经笼罩了他们。 哑镜的长刀横在其中一人的喉结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割破他的喉咙。 “令主未允,”空茧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私自记录者,死。” 岁宴宁眼中的金芒越来越盛,几乎要灼穿空气。 她头顶上方,巨眸再次缓缓浮现,锁定阅麟。 一股恐怖的吸力自眼眸中心爆发,空气被撕扯着涌入其中,光线微微扭曲。 然而,吞噬之力落在归墟之喉上,就像清风拂过深潭,只激起细微涟漪。 低沉的笑声从金光中传来,“没用的,岁姑娘,我早已非生非死,这具身体不过是承载意志的流质,不管你的能力是什么,都对我无效。” 话音未落,金色液体骤然拉长,化为数十柄锋锐无匹的长枪,撕裂空气,从不同角度攒射而来! 岁宴宁身后的触手狂舞着,与金色长枪悍然对撞。 “锵!!” 金铁交鸣之声彻响,触手坚逾精钢,将长枪砸偏。 阅麟的攻击也随之变化,被击偏的长枪并未溃散,反而逐渐软化,如同黏稠的金色蛛网,顺着触手攀附而上。 岁宴宁冷哼一声,被缠绕的触手瞬间变软,轻轻一振便从金色蛛网中脱出,末端骤然硬化,反向直刺阅麟面门! 阅麟似乎早有所料,头部凹陷,刺击的力道瞬间被消解。 触手一击无功,立刻变招横扫,金色液体也随之拉伸变形。 一柔一刚,一硬一软。 攻防转换只在瞬息之间,看得周围众人眼花缭乱,呼吸屏住。 两人缠斗越发激烈,触手与金色液体碰撞、绞杀、分离、再碰撞,爆开的冲击将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沟。 岁宴宁的攻击虽猛,却无法对阅麟造成实质性伤害,反而她自己呼吸渐渐粗重,很明显受制于人。 沈栀背靠着枯树,脸色苍白,目光仍旧沉静。 岁宴宁的状态本就不稳定,强行催动无相与阅麟一战,无异于竭泽而渔。 阅麟有归墟之喉内锁住的数千魂魄作为近乎无限的燃料,可以耗到地老天荒。 而岁宴宁,每多撑一息,负担便重一分。 不能这样下去。 沈栀缓缓抬起手,五指虚握。 远处,插在乱石中的【神判】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漆黑刀身震颤,呼啸着落入沈栀手中。 “看好他们,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沈栀动了。 没有动用丝毫灵气,仅仅凭借□□爆发的力量和绝佳的战斗能力,骤然切入战局! 岁宴宁瞥见那道身影和他手中握着的【神判】。 心头没来由地蹿起一股暴躁。 烦躁与某种被压抑的暴戾混合着涌上,她的攻击瞬间变得更加狂暴无序,触手带着狠戾,疯狂抽打金色液体。 金色液体被砸得剧烈变形飞溅,沈栀的攻击紧随而至,【神判】精准刺入经触手重点轰击后,尚未来得及完全弥合的一处缺口。 镰刃硬生生将那一小团试图聚合的金色液体挑飞。 阅麟的修复速度,肉眼可见地滞涩了一瞬。 有效果! 阅麟的修复需要时间,只要在一定时间内再次重击他,一定程度上可以减缓他身体的修复。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攻防衔接却默契得宛如一体。 金色液体仿佛按捺不住,开始翻滚沸腾。 下一瞬,从液体中缓缓出现一个人形。 “方强!” 129. 通通杀了! 方强面容因极度恐惧而扭曲,他的脖子被一只金色液体凝聚成的手死死掐住,整个人被提在半空,双腿无力地蹬踹。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明明应该在下面看戏,阅麟为什么要抓他! 他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凌厉的刃光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吓得他魂飞魄散,腿间一热,腥臊的液体顺着裤腿淌下,竟是被生生吓尿了裤子。 “岁…岁姑娘!饶命!令主!救…”方强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阅麟提着他,胳膊一伸,迎向岁宴宁抽来的一条触手! 触手在最后一刻强行扭转方向,擦着方强的头皮掠过。 阅麟似乎找到了新的战术,他不再主动强攻,而是拎着吓破胆的方强,慢条斯理地移动。 岁宴宁的攻击指向哪里,他就把方强拎到哪里。 战局一时焦灼,方强的求饶声无比刺耳,她盯着方强吓得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心头的烦躁感如同野火燎原,越烧越旺。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黑雾缭绕,对准了方强。 既然碍事,既然成了敌人手里的筹码,那就死吧。 只不过下一秒,她的手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按住了。 沈栀退至她身侧,对她摇了摇头。 他目光转向阅麟,声音冷冽:“阅麟,你这是在做什么。” “为了达成殿主的夙愿,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阅麟的回答毫无情绪起伏。 “混账东西!阅麟!我□□祖宗!你放开老子!!”方强在极致的恐惧后,竟然开始破罐子破摔。 濒死的恐惧与愤怒让他口不择言:“你以为你是绛河那娘儿们养的一条狗就了不起吗?!她让你咬谁你就咬谁?!去你妈的殿主!去你妈的救世!都是骗子!都是…呃!!” “咔吧。” 一声清晰而清脆的骨骼碎裂声,打断了方强戛然而止的咒骂。 他的脑袋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熄灭,被阅麟随意抛落在地,像一袋破败的垃圾。 死寂。 紧接着,是更多的惊呼与咒骂! 只见地面金光涌动,瞬间将所有主杀派成员全部包裹吊在半空,如同待宰的羔羊。 “阅麟!你干什么?!” “放开我们!我们可是奉殿主之命!” “救命!令主大人!岁姑娘!救救我们!” 哭喊、怒骂、求饶声混杂着更多的尿骚味,充斥了这片空地。 血腥与恶臭弥漫,令人作呕。 阅麟的声音,在一片哀鸣中清晰响起。 “主杀派诸人,对令主大人及岁姑娘多有不敬,口出污言,屡劝不改,阅麟受殿主重托,维护此地秩序,实在…难以容忍。” 他顿了顿,金色液体在半空中微微起伏,如同在酝酿判决。 “故此,阅麟只好代为处置。”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又继续道:“当然,若岁姑娘愿以救世之身,即刻随我前往潮汐,与殿主共商拯救大计,展现神迹慈心,或许这些人,还有一线生机。” “否则,”他的声音转冷,“便是岁宴宁暴戾失控,屠戮主杀派全员,抗拒救世之责,罪证确凿。” 很好。 绛河给了她两条路。 要么,她此刻“幡然醒悟”,自愿站出来,承担起所谓救世主的责任,顺从地走向绛河为她安排好的救世计划。 阅麟处决这些冒犯者,可以算作替她出气,扫清障碍,她将赢得美名与拥护。 要么,她冷眼旁观,任凭这些人在她面前被一个个杀死。 世间所有人都会认为,是她杀死了主杀派全员,她将成为神谴之地的罪人,寸步难行。 两条路,都通向绛河想要的目的地——逼她就范。 岁宴宁看着半空中那些惊恐扭曲的面孔,听着耳边的哭嚎,只觉得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 “我一个都不选” 话音未落。 “噗!” 血雾混合着碎肉内脏当空炸开,腥热的血雨泼洒而下,淋了下方跪坐在地的吕程满头满脸。 “啊!!!” 惊恐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 一个,两个,三个…… 爆裂声接连响起,如同地狱无常索命的脚步声。 残肢断臂混合着温热的血液,将土地染成刺目的暗红。 就在这时,原本被吓破了胆、瘫软在地的吕程,突然连滚爬地向前几步,朝着岁宴宁的方向跪下,声嘶力竭地大喊:“求岁姑娘救救神谴之地吧!求您怜悯苍生!只有您能结束这一切啊!” 他身后那些早已六神无主的救世派成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也纷纷跟着跪下,哭喊声、哀求声汇成一片: “求岁姑娘怜悯苍生!” “只有您能救我们了!” “救救我们吧!岁姑娘!” 鲜血、哀求、刺鼻的气味、一张张扭曲恐惧或狂热期盼的脸。 所有的声音、画面、气味混杂在一起,疯狂涌入岁宴宁的脑海。 她眼中的金色竖瞳剧烈颤动,周身黑雾不受控制地翻腾,隐隐有种要彻底失控的征兆。 吵。 太吵了。 像无数生锈的针扎进太阳穴。 烦。 杀了就好了。 把这金色玩意拆了,把那乱叫的声音捏碎,把苍蝇全清了。 世界就清静了。 这念头一起,立刻烧光了她所有的理智。 一直紧紧关注着她的沈栀,脸色骤然一变。 他看见岁宴宁身侧不知何时竟缭绕起几缕难以察觉的白雾,它们正试图钻进她的身体。 沈栀下意识伸手迅速一划,将那几缕白雾驱散。 他猛地抬头,顺着白雾飘来的方向望去。 自沼泽方向而来,一道道更加浓郁、粗壮的白雾,正如同蜿蜒的苍白巨蟒,朝着他们的位置蔓延而来! 沈栀一把握住岁宴宁的手臂,低喝道:“岁宴宁!清醒点!看着我!” 她竖瞳震颤,艰难地对上沈栀的眼睛。 “沈栀...?”她说话断断续续,显然正在与无相的吞噬本能做对抗。 白雾很快给枯槁的土地撒上一层白霜。 沈栀迅速将人打横抱起,感觉到怀里的人重量不对,他一怔,却来不及细想,带着岁宴宁朝界痕之壁疾速而去。 几乎在沈栀动身的同时,“拦住他!”空茧低喝,纯白的眼睛中,两道细细的血泪自他眼角蜿蜒流下。 哑镜头顶,巨大的字疯狂闪烁、重组,最终定格为一个古朴沉重的。 【缚】! 言出法随,一股强大的束缚之力,骤然降临在正要追击沈栀的金色液体之上。 阅麟身体一僵,仿佛有无数枷锁将他的身体死死禁锢在原地。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灼热到仿佛能焚烧灵魂的视线牢牢锁定了他。 他勉强转动身体,余光瞥向双目流血的空茧。 “阿茧,”阅麟的声音,在今晚终于出现波动,似是叹息,又似不解,“你忍心对我使用【终末之眸】?” 空茧面无表情,唯有血泪不断流淌。 “阅麟,你错了。” 空茧与哑镜,能力互补。 哑镜的【文枷】属言灵系,威力巨大但极易反噬己身,因此空茧从不允许他使用攻击性言灵,只准用束缚辅助类。 而空茧自己的【终末之眸】,一旦锁定目标超过三秒,规则判定,目标必死无疑。但此术消耗巨大,且若目标不停高速移动,追踪锁定会给他的精神和眼睛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唯有哑镜先用【文枷】束缚住敌人 ,空茧再开启【终末之眸】,才能在最短的三秒内结束战斗,将代价降到最低。 二人合力,效果远大于二。 阅麟生前只是个乙级神使,每每看到哑镜和空茧默契无间的训练配合,都会露出羡慕的神色,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我要是有个兄弟就好了,我俩联手,说不定也能摸到超甲级的边儿呢!可惜啊,爹娘死得早,就剩我一个喽。” 那时哑镜还会顶他:“超甲级?做梦吧你,这世上真正的超甲级就我们令主一个!” 两人常为此吵得面红耳赤。 在阅麟心里,绛河殿主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沈栀再强,也无法取代殿主的位置。 如今,阅麟仍旧没有兄弟,但他有了归墟之喉,融合了数千魂力,达到了近乎超甲级的战力。 他可能真的实现了当初的戏言,只不过是以一种极其惨烈的代价。 一秒。 阅麟身上金光开始剧烈波动,试图挣破言灵枷锁。 两秒。 枷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哑镜脸色一白,头顶的【缚】字开始出现裂痕。 三秒。 狂暴的金色气浪以阅麟为中心向周遭席卷而来! 【文枷】被强行撕裂,反噬之力让哑镜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空茧更是如遭重击,惨白的双眼瞬间被鲜血浸透,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被哑镜拼死接住。 金色液体重新凝聚,他看也不看受伤的两人,就要继续追击。 哑镜扶住空茧摇摇欲坠的身体,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丹药胡乱塞进空茧嘴里。 又将他小心安置在枯树旁,扭头看向吕程,恶狠狠一脚踹在他背上。 【帮我照看好他!出了什么事,老子杀了你!】 吕程被踹得一个趔趄,脸着地啃了一嘴泥。 他懵懵懂懂地点头:“啊?哦…好好……” 哑镜顾不上多言,转身就要去追阅麟。 突然,“砰!” 又是一脚,比哑镜刚才那脚更狠,狠狠踹在吕程的腰眼上! 吕程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再次重重扑倒在地。 他一直抱在怀里的木盒脱手飞出,咕噜咕噜滚在地上。 哑镜闻声转头,只见一个身形瘦小、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旁边跪伏的人群中蹿出。 瘦小身影落地,没有丝毫停顿,一脚踩在吕程掉落的木盒上,“咔嚓咔嚓”几下,将木盒踩得粉碎。 木盒碎裂的瞬间,一丝微弱的红光一闪而逝。 远处,正欲追击沈栀的阅麟,身形猛地僵住。 “呃啊!!!” 金光中迸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金色液体疯狂闪烁扭曲,一张人脸在其中忽隐忽现。 清秀的面容因极度扭曲而狰狞,赤红双目死死盯住碎裂的木盒。 “他失控了!快跑!” 瘦小身影急促喊道,紧接着如同受惊的兔子,嗖地一下朝着侧方密林窜去,转眼不见人影。 哑镜心脏狂跳,来不及思索这人的来历和意图,也顾不上去追令主了。 他一把抄起空茧,扛在肩上,也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发力狂奔! 留在这里,面对一个彻底失控的归墟之喉,绝对是死路一条! 吕程终于勉强撑起上半身,他顾不上腰间剧痛,双手颤抖着,努力去拢那些散落一地的木盒碎片,口中喃喃自语:“盒子…殿主给的盒子…对阅麟大人很重要…怎么办…” 下一秒,他突然感觉周围变得极其安静,只有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包裹着他。 他茫然地抬起头,一双猩红的眼睛近在咫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吕程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乎想要求饶,或是解释。 “扑哧!” 一道滚烫的热流,喷溅在他脸上,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缓缓倒下。 130. “跳进去!” 被沈栀抱在怀中急速飞奔,岁宴宁感觉糟透了。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四肢正在消失,先是手指,然后是小臂、上臂、小腿、大腿,仿佛构成她身体的物质正在被某种力量逐渐抽离。 头颅无力地埋在沈栀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 四面八方那些丝丝缕缕的白雾,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她涌来,然后被她身体本能吞噬。 她控制不了无相进食的过程,就像初生的婴儿无法拒绝母亲的乳汁。 她的体内如同烧开了一锅滚水,每一寸仿佛都在沸腾。 她知道沈栀在抱着她。 不,或许已经不能算抱了。 她的腰大概已经没了,沈栀的手臂只能紧紧环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在肩头。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绷紧的力道,能听到他因为急速奔逃而变得急促的呼吸,还有透过衣物传来的,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撞碎肋骨。 她忽然有点不合时宜地想,她现在体温这么高,他抱着会不会感觉像是在抱一块烧红的炭? 好在无主之地温度很低,抱着她还能给他暖暖手。 她想抬起手,摸摸他的心跳,或者至少让他别跳那么快,别那么担心。 然后她才迟钝地意识到,手?哦对了,她的手已经没了。 真糟糕。 岁宴宁有点自暴自弃地想。 沈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无法分辨他的情绪,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喘息,“还清醒吗?” 岁宴宁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额头蹭过他的颈侧。 “还是无法控制?”他又问。 岁宴宁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更小。 她尝试沉下心,去感受体内的无相。 饥饿。 祂很饿。 但好在岁宴宁虽然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充斥着,却奇迹般地保持清醒,她还能思考。 这算不算一种进步?她苦中作乐地想。 “你相信我吗?” 岁宴宁一愣。 逃命关头,你问这个? 难道是还介意在界痕之壁时,她没有回应他的问题? 想起那个画面,岁宴宁心里那点烦躁,又掺进了一丝别的东西。 其实,后来和首领战斗的时候,她看见沈栀破坏了观测机。 她真正生气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什么都不说,把她蒙在鼓里,让她像个傻子一样猜忌、愤怒。 岁宴宁不喜欢这种情绪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 风声呼啸,白雾在身侧流淌。 她沉默了几秒,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颈处,声音闷闷的,“你以后有什么事,能先告诉我吗?” 沈栀似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好。” 然后,岁宴宁也认真地说:“那我相信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栀的身影猛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岁宴宁的脑袋往前晃了晃,被沈栀的手稳稳托住。 她勉强抬起眼皮看向周围。 头顶上方,密密麻麻的黑洞悬挂着,是她之前用第三只眼强行终止的时空隧道。 沈栀停在这里做什么? 岁宴宁脖子以下,已彻底化为黑雾,只有一颗脑袋,虚虚裹在兜帽里。 沈栀将她小心地抱到身前,动作轻柔地替她理了理额前被血污黏住的碎发,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了头顶的黑洞。 沈栀的声音异常平静,“准备好跳了吗?” 岁宴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里一片茫然。 “跳什么?”她下意识反问。 沈栀搂紧了她的脑袋,目光锁定黑洞,清晰地说道: “跳进去。” ...... 黑暗,纯粹的黑暗。 岁宴宁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没有重量,没有边界,没有冷热。 她的意识如同一点微弱的萤火,飘浮在无垠的虚空里。 沈栀呢?她想,他应该抱着自己跳进来了,但她看不到他,也感觉不到他。 或许她的身体还在他怀里,但她的感知已经与那部分彻底割裂了。 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心里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 黑暗温柔地包裹着她,熟悉得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她创造了这些黑洞,而现在,黑洞包容了她。 一种近乎慵懒的放松感弥漫开来,让她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 母亲? 岁宴宁觉得这个词汇对她来说很陌生。 她没有父母,甚至,她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人类,是不是属于这里。 她记得自己睁开眼的时候,是在苍翠山脉。 那里的异变灵气稀薄而稳定,翠绿的山脉延绵万里,天空高远,风吹过林海的声音能让人忘记一切。 她很喜欢那里,她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躺在石头上晒太阳,直到时间尽头。 但她很饿,非常饿,饿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哀鸣。 然后她浑浑噩噩地就上了那艘船,再清醒之后,就到了千炉镇。 哦对了,她和沈栀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 说来也是好笑,那时候她一双眼睛全放在他的外甲上,亮晶晶的金属光泽在千炉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下,真的很吸引人啊。 说起来…沈栀为什么要用跟她一样的头绳绑头发? 岁宴宁的意识在黑暗里晃晃悠悠,开始认真地,甚至有点较劲地思考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她和沈栀到底是谁先开始用的? 若是按照她清醒的时间来算,沈栀在渡厄…唔,当牛做马很多年了,那大概是他先用的吧。 无所谓了,岁宴宁想,反正他用带着白色小毛球的头绳绑头发,还怪好看的。 她就大发慈悲的准了! 她想起那小毛球总是乖巧地偎在他颈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他难道不觉得痒吗? 岁宴宁感觉如果自己现在有嘴的话,肯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的意识如同最轻柔的笔触,细细描摹着沈栀的面孔。 沈栀的嘴唇真好看啊。 她继续想着。 他的唇色偏艳,形状清晰漂亮,唇峰分明。 不知道亲上去…会不会像昨日吃的那个苹果一样,无比清甜? 岁宴宁突然莫名觉得自己嗓子有些干渴。 真奇怪。 明明没有身体,却能 感受到干渴。 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吗? 她连忙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驱逐出去,但过了一会儿,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回那张脸上。 她想起了上次在战斗室的时候,沈栀红彤彤的耳垂。 她也没攻击他耳朵啊,他耳垂为什么红? 岁宴宁搞不懂。 难道是害羞吗? 有什么好害羞的? 不就是就着他摊开的掌心,吃了那颗丹药吗? 岁宴宁思路又开始打岔。 他不会从来没跟女子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吧? 想来也是,他身边就空茧和哑镜两个大男人,倒确实没见过什么女子靠近。 不对,绛河算一个。 方才沈栀带着她逃离时,远远听到阅麟和空茧的对话,感觉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好像还经常在一起修炼。 说起来,【神判】也是绛河锻造的,沈栀房间密室里的那些禁术阵图,也出自绛河之手。 啊。 岁宴宁感觉自己有点沸腾。 明明没有任何身体存在的实感,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热锅里的鱼,在徒劳地吐着泡泡。 只不过鱼是用嘴吐泡泡,她没嘴,却能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在蒸腾。 为什么呢? 她懒得深究源头,任由意识继续飘荡。 她想起来跳进黑洞前最后一刻,沈栀那双眼睛。 那么好看的一双凤眼,平日里总是沉静深邃。 可那一刻,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悲伤和绝望。 他低头看她,有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极轻极快地划过她的脸颊。 是眼泪吗? 她不确定。 因为在触碰到黑洞边缘的刹那,她仅剩的脑袋也化为了黑雾,感知彻底断绝。 但幸好,眼睛是最后消失的。 真稀奇啊,堂堂渡厄的令主,这等冷心冷情、手段莫测的人物,竟然也会落泪。 等她出去……嗯,如果还能出去的话,一定要跟般般分享这个惊天大秘密,说不定还能拿这事讹他一笔! 这个念头让她意识里掠过一丝类似愉悦的波动。 不过般般大概会先埋怨她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东想西想。 不过...为什么看见沈栀落泪,她心里也感觉空荡荡的? 不是因为没有心脏了的那种空洞,是另一种更轻,却也更沉的感觉。 她现在思考不了那么多,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泡在温吞的水里,意识正一点点被稀释。 她就要死了吗?岁宴宁想。 但是死在自己造就的黑洞里,怪丢脸的。 她有点不甘心。 她跟应钰约好了还要见面,她还要去救过过和平安,她还想吃很多很多好吃的,看很多很多没见过的风景。 最重要的是。 岁宴宁骨子里那点叛逆的劲儿在剧烈燃烧。 她是绝对不会让绛河的谋划轻易得逞的。 还有…她有话想对沈栀说。 诶? 我要说什么来着? 记忆的丝线开始断裂、飘散。 沈栀…沈栀是谁? 他的眼睛为什么那么…那么…… 她刚刚,在想什么? 131. 阿域 一片绝对的寂静与虚无中,蓦地,亮起了一点光。 起初只是针尖大小,在无边的黑暗里微弱得几乎要被忽略。 但它执着地存在着,然后缓缓扩大。 光芒蔓延过来,温柔地包裹住岁宴宁逐渐飘散的意识。 一种奇异的实感传来。 她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完整的、赤裸的、属于人类的躯体,正微微蜷缩着悬浮在光芒中央。 她正被一个巨大的水球包裹着。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预想中的呛咳并没有到来。 相反,一种被温和浸润的感觉从皮肤表面传来。 她迟疑地轻轻吸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鼻腔,肺叶在水中舒展。 她可以在这里呼吸! 这水球是哪来的? 水球边界清晰,触手冰凉柔韧,像是最上等的胶质。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层透明的壁。 啵。 被戳的地方向内凹陷,随即弹性十足地回弹,带动整个水球都轻轻晃动了一下。 岁宴宁摆动四肢,试着在里面游动,久违的对身体的掌控感让她松了口气。 她划动手臂,蹬动双腿,朝着一个方向游去。 四周仍旧是永恒的黑暗,只有她所在的水球散发着一圈朦胧的光,照亮咫尺之地。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在移动,周围的黑暗没有任何参照物。 她固执地朝着一个方向,用着不甚优雅的狗刨式前进。 沈栀一定也在这里,他可能也像她一样,被裹在某个水球里。 她得找到他。 突然,前方极远处,有一点微光亮起。 岁宴宁精神一振,奋力朝那个地方划去。 距离越来越近,除了光,还有声音穿透黑暗的阻隔,隐隐约约传来。 是女子的哭泣声。 压抑的,悲切的,丝丝缕缕,钻进她的耳朵。 这声音……岁宴宁心头一震。 很像那日她在沈栀密室中,听到的阵法女子的哭泣声。 那女子怎么会在这里? 岁宴宁的心跳莫名加快,她朝着那光亮奋力游去。 包裹她的水球与那片光亮接触的瞬间,像是融入了另一个更大的空间,阻力骤消。 前方不远处,静静蜷坐着一个女子。 她背对着岁宴宁,乌黑如瀑的长发柔柔散开,遮住了大半脊背,只露出纤细优美的肩颈线条。 她在哭泣,肩膀轻轻耸动。 那女子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服饰。 裙摆层叠如花瓣盛开,流转着珍珠般的莹润光泽,用银线绣着繁复精致的花纹。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女子停止哭泣,缓缓转过身。 岁宴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庞。 眉眼轮廓,鼻梁唇型,都带着惊人的熟悉感。 但细看之下,又截然不同。 她周身萦绕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剔透感,与岁宴宁这副摸爬滚打的惨样有着云泥之别。 岁宴宁赤裸着身子,突然面对一个美人,不由得生出一抹羞涩感,她抬起手,腼腆地打了个招呼。 “嗨!” 美人:...... 美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张与她相似的脸上,表情从怔愣迅速转向一种难以言喻的暴躁,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下一秒,岁宴宁听见对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哈?” 紧接着,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磅礴力量迎面撞来! “滚!” 岁宴宁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包裹她的水球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脆响,她整个人连同水球一起被猛地弹飞出去! 天旋地转,视野里那团唯一的光亮急速缩小。 水球在黑暗中翻滚,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岁宴宁像被塞进了一个永不停止的滚筒,五脏六腑都快要错位。 直到。 “砰!” 又是一声闷响,她的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了某种坚硬的东西,包裹她的水球应声爆开。 她踉跄着跌落,稳住身形,目光急急扫向撞击的源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眼前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沈栀。 可又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那唇色依旧是她记忆里的秾艳,像揉了胭脂,可微微勾起的弧度却是陌生的。 尤其是那双凤眼,此刻微微弯着,里面漾着毫不掩饰的、近乎轻快的笑意,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岁宴宁有些怔忡。 在她的记忆里,沈栀很少这样笑。 不,应该说,他很少真正放松地表达情绪。 不是那种冰冷的、算计的,而是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与面具的笑意。 他整个人看起来轻快得像一阵随时要飘走的风。 他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岁宴宁盯着他开合的唇形,想问他“你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而,下一秒,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埋怨:“你打我做什么!” 岁宴宁:“……” 她愕然低头,看向自己。 这身体穿着层叠精致的珍珠色衣裙,这种行动不便的衣裙在神谴之地早就被淘汰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男人,只见他笑着,高高举起右手。 手里握着一株纯白色的花,花茎修长,花瓣层层叠叠,在他指间微微颤动。 方才是这花砸了她的头?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幻境?谁的幻境? 面前的男人,是幻境依据她的记忆凭空捏造出来的影子?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含着笑意的黑瞳里找出破绽。 冷不丁地,男人手腕一扬,那朵花又“啪”一下,不轻不重地敲在她额头上。 “嘶!”岁宴宁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捂住额头。 这花看着娇嫩,砸下来却跟小石子一样硬。 她又听见“自己”开口抱怨:“你怎么又打我!” 男人低低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纵容。 他顺势坐到她身边,挨得很近,将那株白花递到她眼前。 “这不是你吵着闹着要的吗?喏,我给你带回来了。” 岁宴宁愣愣地接过花。 花瓣冰凉柔腻,香气清幽持久。 她仔细端详,认出这是栀子花。 她想 问这是哪里,可嘴巴再次不受控制地自动开合,吐出的话语与她心中所想南辕北辙: “好啊你小子,偷摸自己下凡,将我留在这无聊的鬼地方!” 语气熟稔亲昵,带着恼意的质问。 男人又笑了两声,忽然抬手,宽大的袖袍随意一拂。 岁宴宁只觉脚下一空! 地面骤然消失,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翻涌舒卷的云海,更下方,隐约可见山河轮廓,阡陌纵横。 猛烈的失重感袭来,岁宴宁心脏骤缩,下意识伸手紧紧抓住了身旁人的衣袖。 岁宴宁心中一动,她能动了? 她尝试着开口,还是不行。 她应当是被困在这个女子的身体里了,那沈栀呢?是否也被困在了这个男子的身体里? 她决定不再徒劳挣扎,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旁边传来带着促狭的笑声,毫不掩饰,清清楚楚落在她耳朵里,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 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她更快,立刻扭头,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似乎有些气不过,拽着他袖子的手更加用力,作势要把他从这万丈高空推下去 男人连忙举手讨饶,连声道:“错了错了,阿域,手下留情。” 他眼里笑意更深,带着戏谑,“你整日在这偷看凡界,还会恐高?” 阿域?他叫她阿域? 岁宴宁心中剧震,无数疑问翻涌而上。 而这具身体已经顺着他的话,转回头,望向下方。 这一看,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从这个高度俯瞰,按理说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块、蜿蜒的河流与山脉轮廓。 但此刻,她的视线却像穿透了一切阻碍,无比清晰,无比自由。 她能看到下方一座繁华城池里,每一条街道上熙攘的人群,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追逐打闹。 临街酒楼二楼,一位青衣文士正对着窗外飞过的灵鸟举杯。 远处云雾缭绕的仙山之上,殿宇巍峨,有修士在其中御剑穿梭。 她更像是化作了无处不在的风,化作了俯瞰众生的眼,规则与障碍在她眼中形同虚设。 世间万物,只要她想,纤毫毕现。 “看够了?”旁边传来带笑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这副身体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羞愧,反而仰起脸,理直气壮:“你还背着我下凡呢!我只是看看怎么了!” 沈栀摇摇头,似乎拿她没办法,伸手从她掌中拿回那株栀子花,轻轻将花朵别在了她的耳后。 “是是是,阿域最辛苦。”他温声说,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凡界欲望驳杂,执念深重,容易沾染腐蚀,你作为维持天地运转的无相,不能轻易下界。” 无相域…维持天地运转… 岁宴宁咀嚼着这些词,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 如果这副身体就是无相的话,她是怎么变成黑雾的?又是怎么钻进了她的身体? “那你怎么可以?”她听到自己不服气地追问,“作为神骨,难道不应该在我这个无相域身边好好待着吗!”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的意味,似乎觉得她这问题天真,又似乎含着别的什么。 “可能因为我更稳定?”他顿了顿,半开玩笑道,“毕竟,没人能在神骨上乱涂乱画,不是吗?” 132. 何为神骨? 说完,他像是忽然感应到什么,神色微正,抬手轻轻拍了拍阿域的肩膀:“好了,我真得走了,你乖乖待着,别乱跑。” 说完,不等阿域回应,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阿域双腿悬空,无意识地前后晃荡着。 岁宴宁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这具身体弥漫开来的情绪。 百无聊赖,还有一丝被独自留下的、淡淡的失落和不满。 趁着这安静的空隙,岁宴宁努力集中精神,通过阿域的视野观察四周。 这里像是一座悬浮于极高处的空中宫殿。 脚下是流动的云海,四周偶尔有巨大的琼楼玉宇的虚影掠过,精美绝伦,却缺乏实感。 就连她现在坐着的花坛边缘,细看之下,也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光影扭曲。 这里的一切,除了她和刚刚离开的神骨,似乎都是虚幻的。 应当是用能量维系的领域。 男人刚才的话反复在岁宴宁脑中回响。 他刚才喊她阿域,自称神骨… 无相域和神骨,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会在阿域身体里?沈栀又为什么和神骨长得如此相似? 纷乱的问题几乎要撑破她的意识。 而这时,阿域动了。 岁宴宁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无聊和烦闷,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说起来,阿域的性格与她很相似,都十分叛逆,但阿域似乎更为纯粹和执拗。 一个被禁锢了千百年、心思单纯又充满好奇的少女,终于在又一次被同伴丢下后,下定了决心。 她要下凡。 “不让去?我偏要去。”阿域低声嘟囔,眼神亮得惊人,“阿骨最近忙得很,肯定发现不了。” 她似乎早有准备,双手飞快结了几个复杂的法印。 岁宴宁看不懂,却能感到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包裹住她。 眼前一花。 再定睛时,喧嚣的人声、温暖的阳光、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岁宴宁透过阿域的眼睛,看到了一个与她认知中截然不同的、鲜活饱满的凡界。 与她脑海中某些模糊的辉煌年代的碎片,逐渐重合。 天空澄澈如洗,灵气浓郁,萦绕在远处连绵的仙山楼阁之间。 街道上人流如织,修士与凡人摩肩接踵。 甚至能看到一些化形不完全的小妖,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与人讨价还价。 岁宴宁感到一阵恍惚。 难道她真的来过这里? 或者说,她原本就属于这个时代? 那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如此繁华的盛世,变成了绝望的神谴之地? 阿域的心情显然雀跃起来。 她和岁宴宁一样,对甜食毫无抵抗力。 似乎没人能看见她,她像一抹风,轻盈地穿梭在街市之间。 “这个看起来不错!” “哇,这个闻着好香!” 她一路走一路拿,所过之处,小摊上的精致点心总是悄无声息地少上一两块。 摊主们毫无所觉,依旧热情招呼着客人。 岁宴宁透过她的感官,品尝着那些早已失传的古早滋味,心情也有些荡漾。 吃到日头西斜,街边灯笼逐一亮起,阿域满足地舔了舔嘴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阿骨带回来的那种墨玉膏,好像说是魔界才有的特产?要不…再去魔界逛逛?” 她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 突然,她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欢快的笑容瞬间消失。 似有所感,她倏然抬头,望向极高远的天穹。 原本澄澈的深蓝天幕,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几道人影,从那裂缝中踉跄着跌了出来。 他们穿着样式古怪,材质非布非革,面色仓惶,身上带着伤,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 那是阿域完全没听过的语言,音节古怪,语调急促。 但奇怪的是,岁宴宁竟然听明白了。 “不惜代价,要将神骨带回去。” 神骨! 他们是来找神骨的! 岁宴宁心中的恐慌瞬间达到顶点,而这份恐慌似乎也感染了阿域。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的身影从原地凭空消失。 下一刻,岁宴宁眼前景象再变。 这是一处荒芜的山巅,罡风烈烈。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神骨站在那里,一袭白衣依旧。 他脚下,横七竖八倒着那些闯入者的尸体,鲜血汩汩流淌,浸透了灰白的岩石。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脚边尚在抽搐的人。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黑瞳,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俯视蝼蚁挣扎时的无波无澜。 他薄唇开合,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天地规则般的回响: “三千世界,各有其序,尔等擅闯此界,当受天道消抹。” 【宣判】 奄奄一息的男人艰难抬头,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神骨的脚踝! 刺目的红痕,烙印其上。 神骨竟然没有躲闪,只是漠然地看着。 “阿骨!”一声带着惊怒的呵斥。 岁宴宁感到自己冲了上去,毫不犹豫地抬脚,狠狠踹在那只手上! “松开!” 男人吃痛,手指痉挛了一下,却仍固执地攥着一点布料。 他沾满血污的脸上,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住阿域,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无相域…被你养得…真好啊…” 他瘫在地上,急促喘息,涣散的目光又落到神骨脸上。 “干干净净的…” 阿域眉头紧蹙,又踹了他一脚,“你想说什么?” 那人却不回答,只是仰望着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那裂口正在缓缓弥合。 他的眼神变得空茫,喃喃道:“已经…来不及了,这个世界…已经被发现了…” “你们…早晚…也会变得和我们一样…” 话音渐渐低弱,终至无声。 那时,阿域还不完全明白这些话背后的深意,只是心头笼罩上一层浓重的不安。 接下来的日子,某种看不见的阴霾似乎笼罩了这个世界。 空间裂口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神骨待在阿域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总是匆匆回来,身上有时带着陌生的血腥气,有时是空间乱流切割的伤痕,检查一下阿域是否安好,嘱咐几句,便又匆匆离去。 他再也没有时间去凡界,更别提为她带回什么新奇有趣的小玩意了。 阿域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她不再专注于偷看凡界的趣事,而是常常担忧地望向阿骨消失的方向,或是凝视着天际那些短暂出现又消失的裂痕。 终于有一天,在阿骨又一次准备离去时,阿域冲上去,紧紧拽住了他的手臂。 “我们是一体的!”她仰着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固执,“神骨与无相域,与天地同寿,我们在一起,才是此间世界的天道!现在世界有危险,不能让你自己扛!我也要去!” 神骨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抬手,温柔却坚定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自己手臂上拂开。 “不行,阿域。”他的声音很轻,“你不能去。” “为什么?!”阿域追问,眼眶有些发红,“我起码有知情权!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找你?” 神骨沉默了片刻。 天际,又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痕一闪而逝。 他望着那裂痕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阿域,你还记得你很喜欢看的那些凡界话本吗?那些关于穿越时空、逆转生死、复活挚爱的故事。” 阿域怔了怔,点头:“记得,无非就是一些人,为了情爱执念,不惜撕开时空,想要挽回些什么。” 她的话音忽然顿住,眼中浮现惊疑,“难道他们撕开时空隧道,是为了复活什么人?” “呵,”阿骨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那不过是他们留给后人,或者说,留给其他世界观察者的一层蜜糖罢了。” 他转过头,看向阿域,“情爱?复生?或许最初有那么一两个痴人做过这样的梦,但他们真正的目标,是神骨。” “为了…你?”阿域睁大了眼睛。 “是。”神骨语气平淡地叙述着残酷的真相,“三千世界,并非所有天道都能永恒稳固地维系运转,有些世界,会因为本源衰竭、规则崩塌,或者被更强大的存在吞噬,而走向注定消亡的结局。” “消亡,往往伴随着新生,会有新的世界在混沌中诞生、补位。” “但是,那些即将消亡的世界并不甘心。”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所以,他们集结力量,撕裂时空壁垒,派出探索者,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无尽虚空中搜寻健康的世界。” 他深深看向阿域,“神骨天生便能蕴养无相域,是维系世界本源的关键之一,对于一个即将消亡的世界来说,如果能抢夺到一根神骨,哪怕只是残片,将其植入世界核心,或许就能争取到一线复苏的生机,延缓甚至逆转消亡的进程。” 阿域脸色微微发白:“那…那我们的世界呢?如果他们抢走了你…” “会被抽取本源,神骨离析,无相域枯竭。”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阿域心上,“然后,成为三千世界中被消化、被遗忘的那一个,最终彻底消散。” 阿域猛地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颤抖:“不行!你不能被抢走!我们…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们一起对抗他们!” 阿骨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冰冷的眸光终于融化了些许。 他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 “阿域,你听我说,”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这个世界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你,无相域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根基,是所有生灵赖以生存的本源,只要你在,这个世界就还有希望,就还能孕育新的可能。” “所以,”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她的灵魂,“你不能受到任何伤害,一丝一毫都不行,明白吗?” “待在这里,保护好自己,这就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最重要的事。” 说完,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身影再次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阿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 岁宴宁清晰地感受到,从这具身体里,涌起一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无力感和恐慌。 她听见阿域的心声,那么轻,又那么重,在这虚幻的天地间幽幽回响: “这个世界需要无相域…” “可是…” “阿域也需要阿骨啊。” 133. 腐烂 从那往后很多很多年,岁宴宁已经记不清楚有多久了。 她沉默地寄居于此,看着阿域从天真烂漫的女孩逐渐变得沉默寡言。 她常常独自坐在那处白石花坛上,双腿悬空,手里拿着那朵栀子花,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边。 栀子花被她用本源之力封存,至今花瓣依然洁白娇嫩,仿佛刚刚摘下。 天边,黑色的裂痕如同恶意的眼睛,频繁地睁开又闭合。 每次裂开,总有一些扭曲的影子从中挤出,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贪婪气息。 紧接着,一道黑影疾掠而上。 岁宴宁甚至看不清那人如何出手,入侵者便如同被巨掌碾过的虫豸,瞬间化为飞灰。 黑影在空中短暂停留了一瞬。 阿域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感到阿域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夜行者终于瞥见远方灯塔的微光。 但那光亮很快熄灭了,转为更深沉的晦暗。 混杂着心疼、思念、以及无能为力的酸楚,像一只手攥紧了岁宴宁的心脏,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黑影转身,没入云层深处,消失不见。 阿域仍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岁宴宁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手指虚虚拢着那朵栀子花从花坛上跳下来。 眼前景象忽然变化。 面前出现了一汪潭水。 它像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又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处。 潭水面积不大,平静无波,晶莹剔透得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水晶,倒映着阿域苍白的面容。 她探手,指尖在水面轻轻一拂。 万千缕晶莹的丝线自水底蜿蜒升起,相互交织、流淌,迅速勾勒出山河轮廓、城池街巷、飞鸟走兽、芸芸众生。 整个世界,以灵脉辉光的形式,纤毫毕现地铺展在这方寸水潭之中。 这便是澄渊。 岁宴宁起初以为这只是一汪普通潭水,后来才渐渐发觉不对。 世间万物皆有灵脉,修仙者靠灵脉吸纳天地灵气,花草树木依灵脉生长凋零,飞禽走兽凭灵脉开启灵智。 灵脉强弱、明暗、走势,决定了每个生灵的命运轨迹。 而这澄渊,竟能显现世间所有灵脉。 换言之,它掌握着整个世界。 阿域每日都要在这里坐上一整日。 岁宴宁陪着她,看那些丝线明灭流转,看人间悲欢离合在光点聚散间无声上演。 她渐渐明白,澄渊是连接无相域与此间世界的媒介,阿域通过它感知万物,维系平衡。 她感觉自己的手抬了起来,指向澄渊某处。 那一块的景象迅速放大,密集的白色丝线中,赫然夹杂着一缕刺目的漆黑。 那黑点并不大,却异常扎眼,像洁白宣纸上滴落的墨渍。 是个穿金戴银的富态男人,他正疯狂地将金银珠宝揽入怀中。 双目赤红,口中不断喃喃:“我的…都是我的…” 贪婪,纯粹的恶念。 岁宴宁眉头微蹙,注意到有些不对。 仅仅是贪念而已,在这世间万物每日都在上演,为何属于这男人的光点却是黑色的? 这男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异于常人的、死气沉沉的苍白,倒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阿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不容许有任何可能导致秩序崩坏的因素蔓延。 她抬手在空中虚划一笔。 水面中,代表那男人的黑色光点忽然剧烈震颤,而后消散无形。 这个被贪欲吞噬的男人的命运被改变了,不久之后,他就会因各种原因死去。 阿域继续巡视。 这一天,她一共定位并抹除了七个类似的黑点。 做完这一切,她沉默地看着恢复纯净的澄渊,眉头却蹙得更紧。 岁宴宁知道她在担忧什么。 自从时空隧道频繁出现,澄渊中显现的黑点越来越多。 起初两三年才出现一个,后来一年数个,如今几乎每日都能发现。 这些黑点的出现毫无规律,散落各地,彼此并无关联。 可它们的症状却出奇地相似:心智被某种极端情绪完全占据,灵脉逐渐染上锈色,皮肤出现不正常的苍白…… 这让岁宴宁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太像神谴之地变种的初期表征了。 阿域考虑得比她更多。 澄渊不仅是连接媒介,更是上古契约、天纲的唯一墨笔。 只有用澄渊之水在神骨上刻画,才能真正修改构成此间世界的法则。 千万年前,各族生灵,人、仙、魔、妖、灵、乃至星辰精怪共同订立契约,约定“善恶有界、生死循环”等根本法则。 天道由此成型,世界得以运转。 按理说,只要契约不改,世界纵有动荡,亦能自我修复,重回平衡。 可如今,澄渊中出现了黑点。 这是千万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这些黑点,就像苹果心里的虫子。 苹果皮再完好,守护得再周全,只要内部开始腐败,虫子就会悄无声息地滋生。 苹果皮无法阻止虫子的出现,正如天道无法阻止生灵从内而外的堕落。 阿域能做的,似乎只是徒劳地发现一条,剔除一条。 这一刻,岁宴宁突然明白了。 她正在经历的,是神谴降临前的日子。 歌舞升平的表象下,腐烂已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滋生,并终将吞没一切。 ...... 又过去许多年。 岁宴宁已经习惯了日复一日凝视澄渊。 她和阿域几乎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一件事。 澄渊的水位,在下降。 水面边缘,留下了一圈极淡的、干燥的痕迹。 有人偷走了澄渊之水。 无相域是唯一能通过澄渊掌控世间灵脉的存在,旁人即便取得此水,也无法直接动用其力。 那么,偷水者只有一个目的。 利用澄渊,篡改天纲。 “神骨!” “阿骨!” 二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仿佛为了印证她们最坏的猜想,天际陡然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数个黑洞同时撕开天空,像狰狞的眼睛俯瞰大地。 每个黑洞中都涌出数十道人影,他们身着各异,却行动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人间的城池村镇顿时一片哗然,街巷中,茶楼里,人们惊慌失措地抬头。 “天裂了!又裂了!” “这次怎么这么多?!” “是魔族新的攻势吗?还是哪个邪修搞出来的灭世大阵?” “快看!有人!好多……仙人?不,感觉不对……”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阿域已无暇顾及凡间骚动。 岁宴宁透过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些入侵者。 她看到,在神骨出现的刹那,几个明显是头领模样的人,视线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随即分散开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陷阱!这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澄渊…是他们偷的!”阿域的声音带着颤音,却异常冰冷。 她双手疾挥,强大的空间法则笼罩澄渊,将这泉水彻底隐去。 紧接着,她身影一晃,就要朝着神骨的方向冲去。 若对方真的得到了澄渊之水,他们便有可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强行篡改甚至摧毁天纲! 天纲一毁,规则崩溃,天道不存! 到那时,就算无相域藏得再好,也毫无意义,整个世界将陷入 无序的终末! “等我,阿骨!”她化作一道白光,疾射向战场。 岁宴宁仅仅是眨了一下眼,战局似乎就已尘埃落定。 她感觉自己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前方,那个与沈栀拥有同一张面容的神骨,背对着她,静静站立。 在他脚下,是横七竖八、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不可逾越的巍峨山岳。 但岁宴宁的视线,无法控制地下移。 嘀嗒。 嘀嗒。 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水滴,正从神骨的身上,不断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晶莹的水洼。 那是澄渊之水。 阿域猛地冲上去,伸手去扯神骨的外袍。 神骨没有阻拦,只是微微偏过头,任由她动作。 玄色外袍被褪下,沾满了水渍,内里的深衣也是湿透的。 阿域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扯不开衣结。 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她颤抖着伸手摸了摸,衣料干燥,并未浸湿。 阿域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可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她的目光便僵住了。 水迹清晰地洇湿右腿裤管,甚至能看出水液在缓缓向下流动,凝聚在脚踝处,一滴滴坠落。 阿域踉跄着后退半步,惊慌的抬头望向神骨的脸。 神骨微微侧过脸,不看她。 “对不起。”岁宴宁听见他说。 天纲已毁。 千万年前各族共同订立、构成此间世界一切运行规则的古老契约,正在失效。 神谴,从这一刻起,正式拉开了序幕。 阿域当机立断,必须重铸天纲。 一定要赶在世界彻底滑向混乱深渊之前,将受损的天纲从神骨上彻底抹去,再用澄渊重新书写! 然而,崩塌的速度远超她的预计。 澄渊中的黑点不再是零星出现,而是如同燎原野火,疯狂蔓延。 有人为争夺家产毒杀亲族,有修士为突破瓶颈虐杀童男童女,山林间精怪相互吞噬,海域中妖族掀起血战…… 数量之多,分布之广,使得阿域根本无法像以前那样直接抹除,必然会引发大规模的恐慌和探查。 她只能选择更隐蔽的方式,逐一拨乱反正。 可新生的黑点速度,远远超过她清除的速度。 神骨的状态也越来越糟。 他依旧每日抵御外敌,斩杀入侵者,可眼中逐渐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戾气。 偶尔回来,身上带着比以往更重的血腥气,有时甚至分不清那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阿域试着与他交谈,可没说几句就会争吵。 “你不能再这样独自硬撑!”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放任他们进来,毁掉这个世界?”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让我帮你。” “我说过,你待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帮助!” 岁宴宁作为旁观者,看得分明。 阿域也在变。 那个曾经会因为一朵花、一个话本而雀跃的女孩不见了。 她变得易怒、暴躁,耐心全无,眉头终日紧锁。 她不再碰甜食,常常整日不语,只是盯着澄渊中越来越多的黑点,眼神冰冷。 腐烂的苹果心散发出的毒素,终究无可避免地侵蚀了努力守护的苹果皮。 健康的表皮被蛀出孔洞,风雨飘摇。 直到那一天,史无前例的入侵规模,席卷了世界边缘。 神骨独自前往迎战,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规则湮灭。 等到阿域不顾一切赶到时,战场只剩下一片狼藉。 天空的裂口消失了,入侵者的气息也消散了。 但神骨没有回来。 134. 她的名字 阿域冲了出去,岁宴宁陪着她,寻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踏过云海之巅,潜入九幽之渊,问询残存的山川之灵,追踪每一丝可能的存在……一无所获。 他就像一滴水蒸腾在了烈日下,彻底失去了所有踪迹。 岁宴宁看着她从焦灼到疯狂,再到绝望。 最后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天际。 她不再寻找,只是沉默地重新召出澄渊。 黑点,一个接一个消散。 十个,百个,千个…… 凡间开始出现诡异的现象:有人正在行凶却忽然暴毙,有妖魔肆虐到一半毫无征兆地化为飞灰。 终于,有人察觉了不对。 “天道在杀人!” “凭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祂不再公允!祂在滥杀!” 神庙被推倒,神像被砸碎。 修士们联合起来,砍断地脉,破坏灵枢,试图切断与天道的连接。 他们叫嚣着要弑天,要夺回自由。 世界彻底乱了。 阿域坐在澄渊边,对下方的滔天巨浪恍若未闻。 她只是重复着抹杀的动作,眼神空洞。 岁宴宁感到与她之间的连接越来越弱,某种巨大的力量正在这具身躯内积聚、质变。 终于,岁宴宁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传来。 阿域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下一刻,竟如烟雾般溃散开来! 岁宴宁踉跄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阿域的身体,她下意识抬手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触摸不到任何东西。 在她面前,阿域原先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团朦胧的、不断翻涌着的白色雾气。 雾气核心闪烁着微弱的荧光,静静悬浮在澄渊之上。 水镜之中,黑点依旧在疯狂涌现,又不断被白雾中散出的力量抹除。 岁宴宁不知道她该去哪里,或许她应该离开,去找沈栀。 但她没有走。 她在阿域身边坐下,不知过了多久,阿域忽然出声: “你觉得…岁宴宁这个名字如何?” 岁宴宁一愣,下意识以为阿域看见了自己。 但下一秒,阿域继续自言自语。 “岁月予我百宴纷扰,我便还天地一诺清宁……阿骨老是说这句话,以前我听不懂,现在我不想懂。” 光雾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哽咽。 “我以前总想下界玩,你每次都不同意,我就生你的气,但只要你带好玩的回来,我就立马不气了,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低低的笑声混着啜泣,从雾气中传来。 “你给我带了好多话本,好多好多话本里的人,总是能去很多地方,经历很多冒险,遇见很多有趣的人和事,那时候你问我,如果我也能像他们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经历什么就经历什么,我想给自己取个什么名字……” 阿域停顿了许久,久到岁宴宁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她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那时候我没想好,但现在,我想好了。” “岁宴宁。” 光雾剧烈波动起来:“我的名字是责任。” 轰! 岁宴宁心脏如遭雷击,剧烈跳动起来。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入她的意识! 沈栀漠然垂眸的脸,神骨温柔含笑的黑瞳,两张脸不断交替、重叠,最后彻底融合。 她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猛地吸了口气,从漫长的恍惚中惊醒。 然后才发现,周围一切都变了。 澄渊消失了。 原本纯白的光雾,此刻如同被泼入了浓墨,黑色以惊人的速度从边缘晕染开来,顷刻间吞噬了绝大部分纯白,只剩下最中心一点微弱的白色光晕,还在顽强地闪烁。 无相域,异变了! “阿域!”岁宴宁惊骇起身,下意识伸手去捞那点白光。 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雾气,什么也触碰不到。 “阿域!阿域!”她焦急地呼喊。 黑雾深处传来呢喃,一遍又一遍:“阿骨…阿骨…你在哪…” 与此同时,翻涌的黑雾如同拥有了重量,开始向下沉降、延伸。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成千上万道触须,穿透了云层,自天际垂落,缓缓探向下方已然混乱不堪的大地山川。 世间众生,无论在厮杀、在逃亡、在祈祷、在疯狂,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骇然望向天空。 “那…那是什么?!” “天…塌下来了吗?!” “透明…柱子?不,在动!是活的!” “是新的天罚!是祂杀了那么多人!现在祂现形了!” “怪物!天道变成了怪物!” “毁了祂!必须毁了祂!!” 惊呼、咒骂、绝望的哭嚎响彻四方。 “阿域!醒醒!那不是你!”岁宴宁心急如焚,徒劳地对着黑雾呐喊,试图唤回她的理智。 不知是不是她的呼喊起了微弱的作用,那向下延伸的触须忽然停滞了一瞬。 岁宴宁猛地扭头看向下方,一万五千条触须,悬垂于天地之间,如某种远古巨兽的肢足,已然初步成形。 枯髓境诞生了。 那团被黑雾包围的白色光雾开始剧烈震颤。 祂挣扎着,扭曲着,像要挣脱黑暗的束缚。 终于,祂挤了出来。 拳头大的白色光团,用尽最后力气,撞向岁宴宁。 明明没有实体,岁宴宁却在那一瞬间感到天旋地转,意识模糊。 等眩晕感过去,她发现自己再次进入了阿域的身体。 只不过不是阿域原先的人形,而是那团白色光雾。 枯髓境触须已有多条彻底凝为实体,时间显然又流逝了不知多久。 祂们缓缓蠕动,散发出贪婪的气息,仿佛在寻觅着什么。 身边的地上,静静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截骨头,约莫手臂长短,通体流转着温润内敛的莹白光泽,质地似玉非玉。 骨身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上古文字。 而在骨头的末端,有几个字被覆盖上了一道重重的划痕。 神骨! 白雾在离神骨几尺远的地方停下,焦急地环绕着祂旋转,不敢靠近,只能分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白色光丝,颤巍巍地探向神骨表面。 就在白色光丝触碰神骨的刹那。 嗡! 神骨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强光! 一股庞大无匹的吸力猛地传来,如同黑洞般吞噬着靠近祂的一切能量! 那缕白色光丝瞬间被扯入,紧接着,包裹着岁宴宁的整团白雾都被拉扯得变形,边缘部分开始溃散,被吸入神骨之中。 不行!再这样下去,阿域最后这点纯净本源也会被彻底吞噬! 岁宴宁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她用尽全部意志,抗拒那股吸力。 白雾紧紧裹住自己,她拼命搂住这些光点,像在洪流中死死抱住浮木。 吸力越来越强。 白雾已被吸去近三分之一,本就微弱的光芒更加黯淡。 岁宴宁已经听不到阿域的心声了,连那些细微的情绪波动也感受不到。 就在她几乎撑不住时,吸力骤然消失。 神骨恢复了平静,静静地躺在地上。 白雾瑟缩着,飘远了一些,却又不肯彻底离去。 祂就这样,在远离神骨一段距离的地方,默默地、日复一日地守望着。 日升月落,风吹雨打,直到某一天,阿域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祂缓缓落下,在神骨周围布下了一层禁制。 做完这一切,白雾忽然裹住岁宴宁,急速向某个方向掠去。 苍翠山脉。 岁宴宁在离去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禁制之中,神骨所在的位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黑发,侧影清瘦,面容苍白,眉宇间依稀有熟悉轮廓,但褪去了神性与戾气,显得平和甚至有些脆弱。 是沈栀。 岁宴宁被白雾裹挟着,遥遥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在未来的岁月里,空茧和哑镜会寻到此地,他们会唤醒他,追随他,他会成为渡厄的令主,踏上另一条布满荆棘与未知的路。 而她,或者说她们… 她们将在接下来的短短数年里,从受万物尊崇、执掌天地灵脉、判定众生命运的无相域,变成被世间所有生灵恐惧、憎恨、唾骂,恨不得诛之而后快的枯髓境。 流光划过天际,将寂静的山谷远远抛在身后。 山川在缓慢移动,湖海悄然改换轮廓,城池兴起又覆灭于尘埃,文明的火花闪烁几下便重归寂静。 岁宴宁能感到阿域最后的神志正在消散,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黑雾的侵蚀从未停止,那些代表堕落、贪婪、暴虐的黑暗,如附骨之疽,一点点蚕食着最后的纯白。 终于有一天,白雾再也承受不住。 祂颤抖着,挣扎着,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纯白转为漆黑。 阿域最后的神智,被苹果心里的虫子彻底吞噬殆尽。 岁宴宁也陷入了漫长的浑噩。 她像漂浮在黑暗深海,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偶尔闪过的破碎画面。 直到…… 一种极其原始、极其强烈的感觉,将她猛地拽醒。 饿。 好饿。 这是哪? 这是她恢复思考后的第一个模糊念头。 岁宴宁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山林里。 她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她撑着坐起身,摸了摸肚子,那里传来火烧火燎的空洞感。 我好饿。 这是她第二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她皱着眉,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脑子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沉重又混乱。 隐约有画面闪过:有人御剑从天上飞过,有城池灯火通明,还有…还有很多触须,在天上蠕动。 她甩甩头,把那些混乱的影像抛开。 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 岁宴宁摇摇晃晃走出山林,很快找到一处小镇。

她偷偷摸摸趁摊主不注意,摸了两个热乎饼子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可饱腹感只持续了片刻,那种由内而外的空虚感又卷土重来。 她抬起头,不自觉地望向天空。 此时正值黄昏,天际残留着暗红的霞光。 而在那霞光之上,苍穹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巨大、仿佛贯穿天与地的阴影轮廓。 不知为何,岁宴宁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喉头反而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一股更强烈的食欲涌了上来。 她狠狠抬手,敲了自己额头一下,在心里怒骂:岁宴宁!你饿疯了吗?什么都想吃! 等等……岁宴宁? 她叫岁宴宁? 想不起来了,这个应该就是她的名字吧,岁宴宁揉了揉额角。 这几日,她一边设法填饱总是很快又变得空虚的肚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听,总算弄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地。 这里是神谴之地,天空被枯髓境的触须笼罩,人间秩序崩塌,弱肉强食是唯一法则。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既来之则安之。 岁宴宁充分发挥了“既然想不通就别想”的优良传统,专注于解决眼下的生存问题。 她身手似乎不错,趁人不注意顺点吃的用的,倒也饿不死。 直到这一天,她游荡到了一处喧闹的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艘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渡船,船夫正扯着嗓子吆喝:“千炉镇!千炉镇!最后一班!马上开船喽!” 千炉镇? 岁宴宁心里一动。 她知道这个地方,位于神谴之地边缘,距离传说中的无主之地最近的城镇。 就在她想起这个名字的瞬间,那股饥饿感陡然加剧。 不是她饿。 是…无相饿。 岁宴宁低头,看见一缕极细的黑雾从她指尖钻出,雾气漆黑如墨,却对她毫无敌意,反而透出一丝依恋。 她曲起手指,轻声问:“你想去千炉镇?” 黑雾没有回应,只在她指间缓缓流转。 岁宴宁望着渡船,喃喃自语:“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从黑雾中传来一丝微弱的情绪波动,好奇,还有疑惑。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或者人...我已经找了很久很久。” 想到此处,她忽然捏紧胸前的衣襟。 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发疼。 岁宴宁坐上了前往千炉镇的渡船。 她见到了横贯天地界痕之壁,巨壁之外,是彻底被枯髓境吞噬的无主之地,巨壁之内,是尚且残存秩序的神谴之地。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岁宴宁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他右腿上。 自膝盖以下,被一种奇特的亮色金属完全包裹覆盖,构成流畅的护甲形态。 亮闪闪的,好看极了! 岁宴宁当即认为她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东西! 她盯着那截泛着银光的小腿,眼睛几乎移不开。 直到,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掠过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肩膀,最终,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之中。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周遭的喧嚣、风的气息……一切背景音都急速褪去,化为模糊的白噪声。 岁宴宁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眼睛。 砰! 心跳在那一刹那停驻,碎片飞旋,交错重叠。 相似的眉眼,不同的眼神,背对着她的染血身影,花坛边仰望的侧脸,还有更久远的、几乎湮灭的温柔注视…… 她看到对面男人的眼中,警惕与审视渐渐淡去,变成了疑惑和不解,随后,疑惑迅速溶解,被更强烈的、翻涌而上的迷茫和痛苦所取代。 一种深重如时光本身的眷恋,自他眼中奔涌而出,将她全然笼罩。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隔着世间的尘埃,隔着流逝的万载,隔着无数阴影与残光,隔着神骨与无相域承载的所有失去与责任。 岁宴宁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哽咽,眼眶发热。 她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只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个身影走去,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她抬起头,望着那双黑眸,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颤抖,却伸得笔直。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落在他耳中,也落在她自己终于完整拼合的灵魂里:“好久不见。” “阿骨。” 沈栀定定地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缓缓抬起眼,凝视着她的脸庞。 一抹真实无比的笑意,如同破晓的微光,从他眼底深处泛起,逐渐染上眉梢,温暖了他整张冷峻的面容。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好久不见。” 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穿过千万年时光,终于抵达的归音。 “阿域。” 135. 找到你了 黑暗。 黏稠、厚重、无声无光,纯粹如深渊腹地的黑暗。 沈栀睁开眼。 视野里没有任何轮廓,没有任何参照,一种久违的身体感知先于视觉回归。 他感觉到自己正以一种半蜷缩的姿态侧躺着,手臂收在胸前,掌心空握,维持着一个虚拢的姿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哑地唤了一声:“阿域……” 然后他顿住了,那个名字从他舌尖滚烫地溢出:“岁宴宁......” 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能感觉到肢体的存在,心跳在胸腔里搏动,血液在皮肤下流淌。 这些活着的证据,此刻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他的记忆。 他记得最后那一刻,巨大的黑洞在他们头顶张开。 他想,跳进去,也许那黑洞能暂停岁宴宁的吞噬,哪怕只是片刻。 然后便是失重、坠落,怀里的人仅剩的脑袋急剧溃散,那双眼睛在最后一刻还残留着微光,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他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只能证明一件事。 岁宴宁附加在时空隧道上的吞噬能力已经消散了。 现在它只是个普通的天裂口,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想到此处,沈栀的心脏猛地一阵绞痛。 那痛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剧烈,像是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狠狠地拧绞。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忍受着大脑中混杂的刺痛。 陌生的画面碎片与熟悉的记忆洪流冲撞交织,像是有人强行将另一段漫长的人生塞进了他的颅骨。 他不知道岁宴宁还在不在他怀里。 但他仍维持着那个虚抱的姿势,手臂固执地环在身前。 混乱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灼人。 他想见她。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瞬间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想见到她,现在就想,一刻也不能等。 他想看见她的眼睛,听见她的声音,确认她还存在着,以任何形式存在都好。 就在这时,脚踝处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的脚踝,缓缓地、试探性地攀附上来。 那触感软软的,带着一丝凉意,表面滑溜溜的,却又有着细微的纹路。 祂缠绕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他,却又带着一种不管不顾非要往上爬的执拗。 沈栀的身体瞬间绷紧,片刻又放松下来。 黑暗里,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任由那东西蜿蜒过他的小腿,蹭过膝弯,贴着他的大腿外侧继续攀升。 “岁宴宁?”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微微发颤。 没有回应。 触手一圈圈缠绕在他的腰间,微微收力,固定下来不动了。 沈栀维持着蜷缩的姿势,静默了几秒。 然后极其小心地抽出手轻轻抚上腰间。 冰凉、柔韧,表面带着湿润的滑腻感。 他顺着触手的轮廓抚摸,很快便摸到了那些熟悉的粉嫩吸盘,此刻正软软地吸附在他的腰侧皮肤上,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起伏,像是在轻轻地呼吸。 沈栀几乎能想象出,自己的腰上此刻一定留下了一圈圆盘状的红痕。 等等。 他忽然一愣。 他的衣服呢? 沈栀下意识地伸手,慌乱地上下摸索自己的衣服。 外袍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掠灵衣。 从肋骨侧下方开始,掠灵衣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一直延伸到小腹,再往下… 他的动作僵住了。 下半截掠灵衣虚虚地挂在他的胯骨上,要掉不掉。 掠灵衣为了贴合身躯,以便最大程度上发挥战力,设计本就精简单薄,此刻裂口之上,他整个腰腹直至侧胯的皮肤都暴露在空气中。 大片肌肤被异物缠绕蠕动的感觉,无比清晰而鲜明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滚烫。 慌忙间,他试图去拽下滑的半截衣料,手指刚动,就不小心刮擦到了腰间的触手。 那触手像是被弄疼了,极为不满地一颤,尖端“啪”地一下轻轻打在他的手背上。 沈栀下意识缩手。 就这么一松,胯骨上挂着的下半截掠灵衣立刻又往下滑了几分,摇摇欲坠。 他心头一紧,顾不上别的,又伸手去捞。 就在这时,另一根滑溜溜的触感,顺着他的大腿内侧,极其刁钻地滑了上来,恰到好处地垫在了那截即将彻底滑落的衣料下方,轻轻一托,将它卡回了原位。 沈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黑暗掩盖了他的狼狈,却也让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腰间和大腿似有若无的贴附,微凉的触手与他滚烫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每一次细微的蠕动,都像带着电流,窜过他的脊椎。 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得不能看了,幸好这里一片漆黑。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无论如何,触手在这里,岁宴宁一定也在附近。 如果触手连接着她,那么沿着祂,就能找到她。 他顺着腰间的触手,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刚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几根触手,不知怎么缠绕在了一起,打了个死结。 他顿了顿,指尖放轻动作,耐心地、一根根地帮它们解开理顺。 触手在他手中显得格外温顺,解开后便轻轻蠕动,像是在表达感谢。 沈栀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作为无相域,或者说无相域异变后的形态,岁宴宁可以表现为黑雾,表现为巨大的眼瞳,也可以表现为这无数延伸的触手。 但她也保留了一丝神智,凝聚成了“岁宴宁”这个人格,用来压制无相本能的暴戾与混乱。 无相就是岁宴宁,岁宴宁就是无相。 这些触手,都是她的一部分。 帮祂们解开,她会不会感觉舒服一点? 沈栀继续往前,没走几步,脚下又碰到了阻碍。 这次是一个更大、更复杂的结,几乎像是一团乱麻。 他再次俯身,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梳理、分离。 指尖抚过那些微凉滑腻的表面,偶尔触碰到吸盘,祂们会敏感地收缩一下。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解开了多少个或大或小、或松或紧的结。 他机械地重复着蹲下、摸索、解开的动作,腰间和大腿的触手始终牢牢环着他,甚至随着他的动作偶尔收紧。 越往前走,脚下的触手就越密集。 这片黑暗的空间似乎格外广阔,而触手几乎无处不在,密密麻麻。 终于,当他再一次感觉到脚下碰到东西,习 惯性地想要蹲下解开时,他的手摸到的触感却完全不同。 这里的触手没有打结。 祂们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井然有序的形态,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层层叠叠,相互支撑,构成了一个坚固而柔韧的巢穴结构。 这张网的中心,似乎微微凹陷下去,所有的触手都朝着中心汇聚、收拢,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沈栀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连忙俯下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些交织的触手上爬过去。 触手们在他身下微微起伏,承托着他的重量,却没有攻击或排斥的意思。 终于,他爬到了网的中心。 他的手,摸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俯低身体,双手颤抖着,沿着轮廓摸索。 手臂,肩膀,颈项,最后,是脸颊。 指尖下的皮肤微凉,却柔软真实,鼻息间有极轻极浅的呼吸拂过他的手指。 是岁宴宁。 她闭着眼,面容平静,像是陷入了沉睡。 无数的触手从她身下蔓延开来,编织成了这张巨大的网,将她护在中央。 沈栀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狂跳的心脏慢慢落回实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冲刷着四肢百骸。 他悬在深渊之上的灵魂,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被这只冰凉柔软的手牢牢接住,轻轻放回了胸腔。 幸好。 她还在这里。 幸好。 她没有完全消散。 他慢慢跪坐下来,伸出手,用指背轻柔地蹭了蹭她的脸颊,触感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热。 黑暗中,无人看见他近乎贪婪的神情,也无人听见他喉咙深处的低喃: “找到你了。” 岁宴宁昏昏沉沉。 五感断断续续恢复,最先苏醒的是触觉。 有人在摸她的胳膊。 那人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顺着皮肤慢慢爬升,痒酥酥的,并不难受。 她甚至觉得舒服。 她在混沌中模糊地想,怪不得那些被豢养的猫儿总爱摊开肚皮任人抚摸,这种感觉确实容易让人沉溺。 她也想发出那种满足的呼噜声。 可那手抚上她的脸后,渐渐有些不对了。 指尖粗糙的薄茧反复刮擦着同一片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 猫儿不乐意了。 岁宴宁想让他停下。 她挣扎着想醒来,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 想开口,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 想抬手去抓那只胡作非为的手,身体却不听使唤。 她拧紧眉头。 “嗯……” 一声压抑的闷哼,忽然钻进她混沌的感知。 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什么东西,倏地传递过来。 是触手。 她能感觉到,一根触手正紧紧缠绕着那人的手腕,吸盘牢牢吸附,缓缓收紧。 她能感受到触手缠绕时柔韧的弧度,感受到手下那截手腕绷紧的骨骼和皮肤下奔流的血液,甚至能隐约听到对方骤然加快的脉搏。 这感觉太新奇了。 像是突然多出了一具身体。 岁宴宁在昏沉中,生出了一点恶作剧般的兴致。 缠着那手腕的触手,在她模糊意志的驱使下,又恶意地收紧了些。 136. 亲昵 果然,又是一声闷哼传来,比先前更清晰,带着点吃痛的抽气声。 岁宴宁心满意足,懒洋洋地松开了触手。 世界重归安静,她准备放任自己继续睡觉。 可没过多久,那恼人的感觉又来了。 他这次倒没再折腾她的脸,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笨拙地在她发间穿梭、拨弄。 这人显然毫无经验,动作生涩又莽撞,头皮传来一阵阵被扯痛的尖锐感,比脸上那点摩擦更难以忍受。 岁宴宁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一根触手从她身侧扬起,朝着骚扰源的方向,“啪”地一下抽了过去。 黑暗中传来皮肉被抽打的脆响。 这一次,对方没吭声。 岁宴宁只当他怕了,触手利落抽回。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刚刚行凶完毕、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触手。 那手掌带着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温热的完全包裹住微凉的触手。 触手微微一颤,登时有些蔫了。 那只手引又着祂慢慢向下,最后轻轻放在了一处紧实平滑的肌肤上。 触手尖端的吸盘本能地微微开合,贴附上去。 ……嗯? 手下触感温韧,肌肉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手感居然出乎意料地好。 岁宴宁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被抚平了大半。 她无意识地在他腰侧轻轻蹭了蹭,吸盘软软地吸附又松开,有些好奇地探索。 手下的肌肤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停住不动了。 岁宴宁看在他还算乖巧的份上,暂时容忍了头上的动作。 那人似乎渐渐摸到了门道,指尖轻柔地将纠缠的发丝一点点梳开。 一阵阵酥麻的暖流从头顶蔓延至全身,昏沉感重新涌上,温柔地包裹住她。 突然,额头上传来一片凉意,像炎夏里忽然触碰到一块冰润的玉石。 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怎么这么烫?” 还没等她享受够,凉意移开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环在那人腰间的触手发力狠狠一收。 “唔!” 一声短促的惊呼响起,紧接着,湿热的气息凌乱地喷洒在她脸上。 距离实在太近,他呼出的气息与她的交融,黑暗中,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肌肤升腾起来的不正常的热度。 这个姿势太过危险,也太过暧昧。 他试图后退,哪怕只是一点点,腰间的触手却固执地继续收紧。 岁宴宁周身燥热得不到纾解,开始在昏沉中不安地挣扎起来。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凭着本能往他身边挪动。 不知道是她自己努力拱过去的,还是对方终于察觉到了她的需求,无奈地妥协了。 总之,令人舒适微凉的躯体,终于更紧密地贴靠了过来。 岁宴宁满足地喟叹一声,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身体微微扭动着,像是在寻找更舒适的姿势。 搭在他腰间的触手,更是得寸进尺般,沿着他侧腰的线条缓缓摩挲,带起一阵阵令人战栗的痒意。 她身上很热,热度几乎要透过衣料烫伤他的皮肤。 耳边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加重,没过多久,原本微凉的软玉缓缓升温,甚至比她更为滚烫。 岁宴宁刚平复下去的燥热感再次翻涌,她迷糊地伸手,想要推开这个突然变得恼人的热源。 手腕却被人一把握住,近乎失控的将她往前一扯,牢牢箍进怀里。 “嗯……” 灼热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而急促,凌乱地喷吐在她敏感的脖颈,激起一片无法抑制的细微战栗。 紧紧相贴的身体严丝合缝,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腔里那失去节律的心跳,一下下,又重又急,撞在她的心口。 太热了,太紧了。 箍得她生疼,又透不过气。 岁宴宁难受地扭动身体,凭着本能想要挣脱这个怀抱。 某种压抑已久的热流汇聚、躁动,硬生生抵着她,似乎让她更不舒服了。 她蹙起眉,喉间溢出不满的轻哼,双手无意识地抵在他胸口推拒。 “别动…”沈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试图抓住她乱动的手,却反被她胡乱挥舞的手擦过腰腹。 他闭上眼,额角的汗滴落下来,没入她重新变得散乱的黑发。 她更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像是憋着火气,急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热……” 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颤巍巍响起。 身上滚烫的身体猛地一僵,箍得她生疼的手臂力道松懈,像是突然被声音烫到一样。 湿热急促的呼吸离开了她的颈窝,岁宴宁迷迷糊糊感觉到,压着她的重量消失了,那人似乎仓促地撑起了身体。 黑暗中,沈栀像是大梦初醒般急促喘息着。 额角有汗滑落,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滴下,又没入黑暗。 他眨了眨眼,迷离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脑海中不受控制浮现她潮红的脸颊…… 一切都在灼烧他的神经。 他在干什么? 真是疯了。 他顿时有些羞愧难当,手忙脚乱地向后退开,直到后背抵上触手才被迫停下。 片刻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沈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神,从旁边轻轻拽过一根触手,轻柔地搭在了岁宴宁额头上。 触手柔软冰凉,自动贴合着她额头的弧度,像一块天然的降温敷贴。 她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 沈栀就着这个姿势,在她身旁盘腿坐下。 片刻后,黑暗中响起一声极低的笑声,声音沙哑。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掌心触及的皮肤依旧滚烫。 “真是要命。” ...... 岁宴宁是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的。 眼皮上暖融融的,光线穿透薄薄的眼皮,在视野里晕开一片模糊的橙红。 她恍惚地睁开眼,澄澈如洗的碧空毫无遮拦地闯进眼底,太阳明晃晃地悬着,散发着毫不吝啬的光与热。 有多久没看见这样的天空了? 她眯起眼,被阳光刺得有些想流泪。 算了,再睡会儿吧…她这么想着,眼皮又沉沉地合上。 “喂,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一个陌生的、带着点不耐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岁宴宁一怔,她循声偏过头,眯起眼看向声音来处。 一个扎着利落高马尾、身着劲装的女子正盘腿坐在她旁边,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女子此刻眉头却挑得老高,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岁宴宁皱起眉:“你…” 话刚起头,那女子已经直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动作爽快:“云犀,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她看着岁宴宁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忍不住“啧”了一声。 她刚才没看错吧?这人明明睁眼了,居然还想闭上眼接着睡? 现在是睡觉的时候吗?!外面天都快塌了! 云犀清了清嗓子,准备好好做一番自我介绍:“我是之前在霜径镇…” “我认得你。”岁宴宁打断了她,声音还有些初醒的沙哑。 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角,似乎在努力回忆,“霜径镇驻地,你帮我捡了拐杖。” 云犀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她挑挑眉,点头:“记忆力还不错嘛。” 岁宴宁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林间空地,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光斑,不远处有条清澈的小溪流过。 “你怎么会在这儿?”岁宴宁问她,视线下意识搜寻,“沈栀呢?” 云犀朝另一边努努嘴:“喏,在那呢。” 岁宴宁顺着看过去。 沈栀背对着她们,蹲在溪边。 晨曦落在他肩背,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剪影。 他穿着一袭黑衣,衣料挺括,衬得他肩线平直,袖口与裤脚都利落地收紧,一身打扮简洁至极,显然是便于行动的样式。 这衣服…怎么越看越眼熟? 她微微一怔,这不是她囤在空间戒指里的备用衣服吗? 为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她当初确实采购了不少不同性别、不同尺寸的衣物塞进去。 可沈栀怎么能进入她的空间戒指?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沈栀站起身,转身朝她走来。 水珠划过他修长冷白的手指,最后滴落在草地。 一颗苹果在他掌心安稳地躺着,红艳艳的,沾着晶莹的水珠,衬得他手指愈发干净修长。 岁宴宁没忍住,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掌心托着那个洗干净的苹果,走到她面前,弯腰递过来。 岁宴宁默默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微凉的掌心短暂相触。 她低头默默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液在口中漾开,缓解了她喉咙的干渴。 沈栀递完苹果,便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远处的林间,侧脸平静。 云犀看着这一个只管递、一个只管接、半句交流都没有的两人,认命地叹了口气,再次担任起解说员的角色。 “那日,我看到绛河发布的公告,说要将主杀派和救世派的领头者都送进无主之地。”云犀盘腿坐好,开始讲述,“我就想来凑个热闹,混进了救世派的队伍里,跟着进来了。” 她扬了扬下巴,带着点小得意,“说起来,还是我救了你们呢。” “我知道。”岁宴宁咽下苹果,平静道。 云犀愣住:“啊?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你了。“岁宴宁看向她,“你打翻了归墟之喉的木盒,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云犀更惊讶了,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沈栀。 这位令主大人刚出时空隧道时,杀气凛冽得差点用【神判】把她当场剁了,而且显然完全不记得当年亲自点将提拔过她这回事。 很明显,他那晚的注意力全在怀里的人身上,对身后为何阅麟半路返回根本不在意。 可岁宴宁,当时她被沈栀牢牢按在怀里,整个人状态明显不对,竟然还是注意到了她? 137. 云犀 云犀心里啧了一声,重新看向岁宴宁。 对方正很认真地对她道谢:“谢谢。” 云犀反而有些不自在了,抬手挠了挠鼻尖,“咳,顺手的事儿,反正现在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 她语气随意起来,“绛河这招够绝,没给你留退路,也没给她自己留,不管你俩最后谁笑到最后,这鬼地方都要变天了。”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以前我觉得当个普通人,每天闲着没事干,挺没意思的,想着给自己谋个一官半职做做,结果莫名其妙被抓壮丁后,好家伙,累得我头发都快掉光了!每天不是处理这破事就是调解那纠纷,整日讯息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烦死了!” 她做了个心有余悸的表情,“我算是想明白了,我就不是那块料,等这事儿了了,我就出去,找个僻静的地方,开个小店,卖点杂货或者吃食,轻轻松松过日子。” 说着,她看向岁宴宁,笑了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光顾啊。” 岁宴宁沉默了片刻,迎着云犀的目光,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云犀反而被她眼睛里的认真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说回正题,你们在时空隧道里待了整整三日,外面,确实变天了。”她神色严肃了些。 岁宴宁眉头蹙起:“那些人呢?都死了?” 她记得自己只来得及看到云犀打翻了木盒,接着脑袋就被沈栀死死按进怀里,后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但云犀既然冒险打翻了木盒,那东西对阅麟定然有某种制约或影响。 云犀点点头,轻喝一声:“阅麟杀的。” 岁宴宁并不意外,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绛河的手段她清楚,怀柔不成,便是雷霆。 把这些人送进来,一是施压,二是必要时清除,所有的血债最终都会算到她岁宴宁头上。 一个被定义为“罪人”、“灾厄之源”的存在,还有什么资格苟活?自然应该主动为神谴之地的复兴奉献一切。 “好算计。”岁宴宁冷笑一声,眼底没什么温度。 “所以你现在是众矢之的了。”云犀接着说,“绛河已经正式对你下达了最高等级的通缉令,渡厄内部也发布了协同追捕的指令,当然,效果如何另说。” 她瞥了一眼旁边像根木头柱子似的男人,“至于这位,咱们风光霁月、受尽尊崇的令主大人嘛…自然也被拖下水了。外头传得可热闹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用了什么了不得的手段蛊惑了他,也有说他其实心如明镜,早知你底细,先前种种不过是将计就计、深入敌营…呵,总之,要多离谱有多离谱。” 蛊惑?将计就计?岁宴宁只觉得啼笑皆非。 沈栀依旧站在一旁,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平静,从她醒来到现在,除了递苹果,一句话都没说。 岁宴宁恢复了记忆,她猜测,沈栀必然也恢复了。 可正因如此,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们曾经是神骨和无相域,是天道的化身,职责是守护苍生。 可苍生最终像苹果里的蛀虫,腐蚀了苹果,也背弃了他们。 如今,他是渡厄的令主,她是被通缉的怪物。 理智告诉她,沈栀离开她,回归他原本的位置,对他、对神谴之地的稳定,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似乎是察觉到她长久的注视,沈栀微微偏过头,目光与她对上。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许多岁宴宁读不懂、或者说不敢去细读的情绪。 她没有移开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沈栀默默地将视线移开了,不知又从哪儿掏出一个苹果,转身走回溪边,继续清洗。 岁宴宁:“……” 他怎么了? 云犀看着这两人之间的古怪氛围,眨了眨眼,决定忽略。 “我守在这里三天没合眼,总算在今天早上等到你们出来了。” 她回想起早上那一幕,沈栀抱着昏迷的岁宴宁从天际黑黢黢的洞口中跌出,他自己腰上、手臂上缠着好几圈粉红的触手。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触手就是不松开他,直到怀里的人快醒了,才缓缓松开。 那画面…啧,云犀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他俩这么熟悉的吗? 空茧不是跟她说岁宴宁是沈栀的下属? 并且两人之间的气息交融,带着一种外人插不进去的微妙感。 不过云犀当时光顾着庆幸人出来了,没往深里想。 触手一放开,沈栀立刻掏出一套全新的黑色劲装,迅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岁宴宁刚出来时状态极不稳定,触手不受控制地四处蔓延飞舞,见活物就想捆。 云犀这一上午就没闲着,简直是在进行高强度的障碍越野跑,一边跑还得一边小心别被那些灵活的触须给逮住。 好在岁宴宁不清醒,她的触手好像也跟着醉酒似的,动作虽快却有些笨拙歪斜,总是差那么一点追不上她。 云犀跑着跑着,跑出了一身汗,她安慰自己,权当是晨练了。 岁宴宁又看着沈栀的背影出神,云犀盯着她看,见她没反应,只能伸手打了个响指:“回神!” 岁宴宁转回头:“嗯?” 云犀有些无语:“我刚才说的,你听进去几句?” 岁宴宁顿了顿,真诚瞎说:“全都听进去了。” 云犀深吸一口气,“总之,你不能再回渡厄了,更不能出现在任何人前,你得躲起来,避过这阵风头,至于李过过和平安那边,会有人想办法去救的,你放心。”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岁宴宁的神色。 岁宴宁认真听着,脸上并没有什么焦虑或恐惧,甚至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啃着苹果,眼神望向远处林梢。 云犀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干脆闭了嘴。 得,白说。 看这表情就知道,这位主儿压根没打算躲。 果然,岁宴宁摇摇头,将苹果核抛进不远处的草丛,“绛河要的是我,不管是谁被牵连,都是无辜的,我不能自己躲起来,让他们替我承担后果。” 云犀叹了口气。 早在岁宴宁醒来前,她就跟沈栀提过,让他趁人没醒直接带走去个安全地方藏起来。 沈栀当时只是看着昏睡的岁宴宁,说了句:“她不会走的。” 看,果然。 云犀耸耸肩,反正她能做的、想做的,都已经做了。 她就是个普通人,没本事跟绛河正面硬刚。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行吧,该说的我都说了,那我走了。” 她刚转过身,就听岁宴宁问:“你为什么帮我?” 云犀停下脚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她一贯的散漫和叛逆。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强迫啊,有些事情,我可以自愿去做,但你不能逼我去做,你一逼我,我就忍不住想反着来。” 绛河将岁宴宁的能力公诸天下,强行给所有人划出主杀和救世两条路,逼人站队。 这种被操控、被安排的感觉,让她非常不爽。 她两条路都不想选。 “我觉得你赢不了她,”云犀看着岁宴宁,直言不讳,“你觉得呢?” 岁宴宁抬起眼,阳光恰好落入她漆黑的瞳仁里,折射出一点璀璨而坚定的光。 她缓缓勾起嘴角,那笑容很淡,却有种破开迷雾的力量:“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云犀笑得更开怀了些,摆摆手,“我觉得也是。” 她转身潇洒挥手,迈步往林子外走。 走了两步,突然顿住,然后有些尴尬地慢慢转回来,眼神飘忽,摸了摸鼻子。 “那个…来的时候,是阅麟带我们穿过界痕之壁的,我…嗯,就是一个普通的,不会飞也不会遁地的,普通人。” 岁宴宁失笑:“知道了,你等一下,我们一起走。” 她说着,下意识想从空间戒指里取件干净合身的衣服换上。 低头一看,身上这套虽然略宽松一点,但布料舒适,干净整洁,完全不是之前那身破破烂烂、 沾满血污尘土的样子。 她抬头看云犀:“你给我换的?” 云犀点点头:“对啊,正好我习惯放套备用衣物,咱俩身形差不多,你穿可能稍微大点。” 她像是想起什么,自言自语般嘀咕,“其实你从时空隧道出来时身上那件衣服也挺干净的…不过,怎么看怎么像是男子的衣服,还是这种方便行动的款式更适合一会儿赶路。” 男子衣服? 云犀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僵住了,只见岁宴宁身后“嗖”地钻出一根细长的粉色触手。 岁宴宁双手抓住那根触手,表情异常严肃,嘴唇飞快开合,似乎在急促地问着什么。 触手被她晃得左摇右摆,尖端的小吸盘茫然地开合着。 云犀:? 这是在跟自己的触手说悄悄话? 岁宴宁简直如临大敌!她想起来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她之前为了对抗阅麟失控,几乎全身都融入了黑雾中,后来在时空隧道里恢复人形,按理说,应该是全身赤裸的! “是你给我穿的衣服吗?” 触手柔软的前端茫然地左右晃了晃,像个不知所措的摆锤。 岁宴宁心猛地一沉,某种极其不妙的预感蹿上脊背。 她吸了口气,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逐字往外蹦: “我是说,衣服!是从我的空间戒指里,拿出来的,那件衣服!然后,穿到我身上的,吗?整个过程!是你,完成的,吗?是、你、吗!” 触手似乎被她这罕见的严肃问懵了,柔软的尖端呆滞地悬在半空,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复杂的问题。 过了好几秒,祂才极其犹豫地点了点头。 岁宴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松开触手,触手“咻”地一下缩回了她身体里。 云犀不明所以,见她神色不对,还以为她是不喜欢身上这套衣服,便很贴心地又掏出一套款式略有不同的劲装,连同一条黑色的发绳一起递过去。 “不喜欢这套?我还有。” 岁宴宁谢过她递来的衣服,表示身上这套就很合适,她接过那条黑色发绳,有些疑惑。 云犀指了指自己的高马尾,又指指岁宴宁的头发:“你头发也乱了,重新扎一下吧,不过散着也…嗯,还挺好看的。” 这几日东奔西跑,危机四伏,她以前用的发绳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现在头发肯定乱得像草窝,云犀说好看定是在安慰她。 她接过发绳,双手伸到脑后,准备将头发拢起,随便扎个高马尾。 手指穿过发丝,意料之外地摸到了编织的纹理,她顺着往下,摸到了一条松松的麻花辫,辫子末尾,还系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她把那小揪揪拽到胸前一看,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白色小毛球,系在辫子末尾。 这显然不是她丢的那个。 麻花辫编得并不十分精致,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松散开,好几缕头发调皮地钻了出来,垂在颈边,难怪云犀说她头发乱了。 岁宴宁有些怔住。 这头发显然不是云犀给她扎的,云犀给她换了衣服,如果是她扎的头发,刚才就会直接说。 那只能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溪边。 沈栀已经洗好了第二个苹果,正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几缕黑发从他额角滑落。 然后,仿佛察觉到什么,他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岁宴宁飞快地收回视线,耳根有点发热。 她捏着那个柔软的小毛球,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尴尬?有。 无措?也有。 但还有一种更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起一阵微痒。 是什么时候?是在时空隧道里,她还昏迷着的时候吗? 她默默将云犀给的新发绳收进空间戒指,然后抬手,耐心地把那些散出来的碎发一缕缕捋顺,仔细地重新编进有些松散的发辫里。 白色的毛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蹭着她的脖颈,柔软,暖乎乎的。 138. 靠近 三人稍作休整,便准备出发。 云犀跟在后面,看着前方并排行走的两人。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步调默契的几乎一致。 林间小路不算宽敞,枝叶横斜,衣袖在行走间不时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但谁都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更靠近,就保持着那样微妙而稳定的间距。 云犀眯起眼,目光在两人背影上扫了几个来回,最后定格在岁宴宁脑后那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麻花辫上。 她没用那根新的黑色发绳,白色的毛球在她颈后晃啊晃。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在霜径镇见到岁宴宁,她喜欢在头顶绑个花苞。 前几日在空中光屏里看到她,也是类似的利落发型。 说明她不喜欢披散头发,也不喜欢发丝蹭到脖子的感觉,这点云犀深有同感,她自己就是因为头发长了蹭脖子,才又剪短了些。 明明有重新梳头的时间,岁宴宁却宁愿费劲把碎发塞回去,也要保持这个发型。 并且… 云犀的目光缓缓移向走在岁宴宁身边、比她高出近一个头的男人。 沈栀今日没用【神判】,不知从哪儿拿了把普通的匕首,走在岁宴宁侧前方半步,沉默地劈开挡路的藤蔓枝杈。 云犀眯起眼,借着树叶间隙透下的光线仔细瞧了瞧他的脑后。 那条乖巧窝在他颈窝的麻花辫,样式与岁宴宁的一模一样。 能编出一模一样、连发绳都是同款的麻花辫的,只能是同一个人! 岁宴宁的头发是沈栀编的!她舍不得拆! 难道…?! 云犀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瞬间瞪大,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她是不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绝对是第一个知道的吧!! 哑镜和空茧那两个笨蛋肯定还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面两人对云犀的心理活动完全不知。 岁宴宁只要稍微一低头,就能感觉到那个白色小毛球柔软地蹭着后颈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痒意。 她心里有很多问题,像水底咕嘟咕嘟冒起的气泡。 比如刚出时空隧道时她身上那件男子衣服到底是不是触手给她穿上的? 比如沈栀到底是怎么进入她空间戒指的? 再比如她的头发是不是他编的? 还有…他脖子上... 那件衣服的衣领设计得堪称巧妙,严丝合缝地环绕着他修长的脖颈,高度恰好卡在喉结下方一点点的位置,将脖颈遮得几乎不露半分肌肤。 可正是这种刻意的遮掩,反而成了最惹眼的注脚。 尤其是当他偶尔侧头、说话、或是无意识地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便会将那领口顶起一丝细微的缝隙。 就在那瞬间,衣领边缘之下,紧贴着皮肤的地方隐约透出一圈红痕,仿佛被什么东西长时间紧紧勒压后留下的痕迹。 红痕的颜色并不深,像是褪了色的晚霞,浅浅地印在冷白的皮肤上。 在那圈红痕内侧,似乎还点缀着几个圆形的印记,像是某种吸盘用力吸附后留下的痕迹。 这个联想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岁宴宁迅速移开视线,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强行掐断了脑海里有些不受控制的想法,选择了目前看来最安全的问题开口。 “我们是怎么从时空隧道里出来的?” 沈栀刚好挥开一截横生的树枝,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才开口道:“顺着你的触手出来的。” “触手?” “嗯。”沈栀点头,目光重新看向前路,“里面一片黑暗,没有方向,我醒来后找不到你,但你的触手主动找上了我,我顺着触手找过去。”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躺在一张由很多触手交织成的网上,意识不清。” 岁宴宁眯起眼,努力回忆。 “我那时候应该没有自我意识,所以触手会在隧道里无意识地游荡探索,幸好碰到了你。” 她扭过头看他,“然后呢?” “你在发烧。”沈栀语调平静,但岁宴宁注意到他握着匕首的手指收紧了些,“我用你的触手给你降温,后来你情况稳定些,我就带着你,沿着其中一条触手延伸的方向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四周其他触手都消失,只剩下那一条,尽头出现了光亮。” 似乎听到在谈论自己,一根粉嫩纤细的触手悄悄从岁宴宁身后探出来。 围着沈栀飞快转了个圈,然后跑到岁宴宁面前,尖端高高扬起,左右摆了摆,一副“快夸我”的样子。 岁宴宁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触手尖端:“真棒。” 触手有些不好意思,又缩了回去。 沈栀看着触手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声。 他手里的匕首利落地斩断一截枯藤,岁宴宁能看到他颈侧因为用力而浮出的粉色环状的痕迹,又重新没入那严实的衣领之下。 不知怎的,或许是林间阳光太好让她有些恍惚,岁宴宁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昏迷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感觉特别热,是时空隧道里出了什么变故吗?” 话音刚落,前面那人挥刀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 岁宴宁一愣,又猛地反应过来,整个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天!她在问什么?! 她转开脸,假装什么都没说过,目不斜视地加快脚步,想要超过沈栀走到前面去。 两根触手感应到她混乱的心绪,齐刷刷从她身后冒出来,颇为暴力地将前方挡路的枝枝叶叶直接卷断甩飞。 沈栀看着前方突然变得暴躁开路的触手们,默然片刻,收起了匕首。 他跟了上来,走在岁宴宁身边。 他不说话。 岁宴宁也不说话。 她现在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冒汗,脸颊耳朵隐隐发烫,几乎全部注意力都用在控制表情和忽视身旁那存在感极强的熟悉气息上。 按理说,同一个时空隧道只能单向进入,若想返回,必须另外开辟一个新的出口。 但当时那个隧道被她的吞噬能力强行停滞,等于在里面临时创造了一个与原本世界暂时隔绝的封闭小空间。 她在里面昏迷休整了三日,也暂时隔绝了神谴之地对她造成的持续侵蚀,所以现在才能恢复得相对不错。 也正因如此,那段时间里,虽然她大部分时候意识模糊,但某些格外强烈的感官刺激和记忆,其实并没有完全消失。 也就是说,她对沈栀这样那样,她都记得。 岁宴宁简直要疯了! 沈栀他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了?会不会生气?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 不管是作为至高无上、纯净无瑕的神骨,还是作为渡厄冷面肃 杀的令主,他肯定从来没被人这样冒犯过! 她现在能不能找个机会,悄悄把他敲晕,让他失忆??? 岁宴宁面部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她死死偏着头,不让沈栀看到自己扭曲的表情。 但她忘了,沈栀的听力何等敏锐。 人在极度窘迫和内心崩溃时,总会无意识地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岁宴宁自然也不例外。 他听着身旁传来第七次抓狂的气音,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掌心似乎有些潮湿,他不动声色地在衣服上蹭了蹭,心底某处竟也罕见地生出一丝后悔。 那时刚从庞大记忆冲击中清醒,又骤然失去她的踪迹,恐慌淹没了一切。 找到她,抱住她,感受她真实的温度和呼吸,那分离了二百七十六年的空洞与冰冷,才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填补。 可自己的反应是否太过急切,失了分寸? 她会不会怪他乘人之危?会不会觉得他孟浪?会不会…因此不愿再与他接近? 沈栀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机械地迈着步子,所有的感官敏锐捕捉着身旁人的一举一动。 忽然,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温热、同样带着点湿意的手,轻轻握住了。 只握住了半个手掌,力道很轻,甚至有些细微且刻意压制的怯意。 沈栀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刹那冲向了头顶,又迅速回流,四肢百骸都漫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 他所有的感官知觉,似乎都汇聚到了两人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他几乎忘了该如何走路,完全是被那只手带着,近乎同手同脚地向前挪动。 岁宴宁也紧张得要命。 她只是看着沈栀微微抿紧的唇线,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找不到出口,等她反应过来时,手已经伸出去了! 伸出去她才意识到,自己掌心有汗!湿漉漉的!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想把手抽回来。 然而,她的手刚一动,就被另一只更大、更有力的手攥紧。 男人的手指强劲地挤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紧交扣,掌心紧密相贴,湿意交融。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晃动的光斑。 触手们在前方安静地清理着道路,不再那么暴躁。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并肩走着。 交握的手垂在身侧,隐藏在彼此身体的阴影里,衣袖叠着衣袖,胳膊时不时会撞在一起。 云犀跟在后面,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她随意地往前瞥了一眼,突然发现前面那两人的距离,似乎比刚才拉近了一点。 她的视线顺着两人紧挨的胳膊,自然而然地向下滑。 云犀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抬手,点开金莲,调整角度,对准那两只紧密交握的手,果断按下。 照片自动存入。 她手指飞快操作,点击,选择联系人【哑镜】,发送。 金莲“叮咚”一声轻响,显示:【发送成功】。 发讯人:云犀。 收讯人:哑镜。 内容:【图片】。 附带一行小字:速看!你们令主好得很,好得不得了,都能跟人小手牵小手压小路了。 139. 告全民书 界痕之壁之上,云层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脚底下是涌动不息的白雾,它们从壁沿无声滑落,汇入下方那片茫茫雾海。 若从下往上看,这巨壁便如一道垂天的雾瀑,飞流直下,无声地吞噬着一切。 岁宴宁望着脚下。 雾气比她来时又浓重了许多,翻滚涌动间,已将大半个千炉镇吞没,只余少数较高的建筑顶端若隐若现,像沉没前最后的桅杆。 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三日,整个千炉镇都会被彻底吞没。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看向身旁的沈栀。 “一般情况下,”岁宴宁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驻守千炉镇的神使,会在哪里待命?” 沈栀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目光投向远方被白雾半掩的城镇,抬手指向中央一个隐约可见的高大建筑轮廓。 那建筑比周围的民居高出不少,因此只有下半部分被白雾吞噬,上半截依旧清晰挺立。 “如果没有什么特殊任务或紧急情况,神使通常会在潮汐分殿待命。” 岁宴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抿了抿唇。 她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应钰还会老老实实待在殿中。 即便她现在去分殿,大概率也找不到人。 她的视线转向另一侧,那是千炉镇的城门方向。 三年前,无数人从那里逃离域族的残害;三年后的今天,又有无数人从那里离开故土,并可能永远无法归来。 千炉镇,仅仅三年,再一次失守了。 “你要找应钰的话,”沈栀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指向另一个方向,那是镇中偏西约一公里的位置,此刻已经被白雾完全笼罩,什么也看不见。 “她应该在那里。” “当年千炉镇收复后,损失惨重,重建过程中,潮汐在镇西边一公里处建了一个观测站,直接受总殿统辖,负责监测镇内人流异动、灵气变化,以及异变侵蚀的扩散速度,原本是为了辅助重建和预警。”他顿了顿,“如果你要找应钰,她大概率会在那儿,那是最后一个能观测全镇情况、协调撤离的位置。” 岁宴宁心头一动。 以应钰的性格,一定会坚守到最后一刻,确保所有人都安全离开后,才会考虑自己。 观测站,确实是最有可能找到她的地方。 “我想先去那里看看。”岁宴宁转头看向沈栀,语气坚定。 沈栀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等等!”一直跟在后面摆弄着手中金莲的云犀突然出声,声音罕见地透着一丝凝重。 她几步凑到两人身边,手指在泛着微光的光屏上快速点划、放大,然后将屏幕转向二人。 “你们看这个。” 光屏上赫然是一封公开文书。 标题醒目:潮汐殿主绛河告全民书。 岁宴宁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文字。 文书内容很长,但核心意思明确:救世计划已进入最终阶段,潮汐多年来通过所有神使的灵玉收集、储存的纯净灵气,现已全部汇聚于总殿深处的灵气囊中,这股能量庞大而纯净,足以作为“重构天道”的启动能源。 但,还需要一个“媒介”。 一个能够承载这股能量、并能在之后源源不断再生能源的“容器”。 而这个容器的人选,绛河表示已经找到。 公告的后半部分,用充满煽动性的语言描绘了一幅蓝图。 一个月内,神谴之地将涤清污秽,重现上古辉煌,灵气复苏,秩序重建,万物新生……字里行间充斥着对未来的绝对许诺。 而在讯息的最下方,附了一张图片。 图片中央,是一个巨大到几乎撑满画面的光球。 光芒极其强烈,以至于周围环境显得漆黑一片,只能依稀辨认出有几个穿着白色短打服饰的人影站在光球附近,身形渺小如蚁。 那光球并非完美的圆球形态,表面扭曲波动,仿佛内部磅礴的能量已膨胀到极限,随时可能冲破脆弱的外壳炸裂开来。 即便只是透过图片凝视,也能感受到其中令人心悸的纯净灵压。 岁宴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潮汐第十一层,灵气囊所在地。 “这讯息,”云犀的声音有些发干,“不仅通过潮汐所有官方渠道发布,还在浮空城置顶推送,并且强制推送到每个人的金莲,现在,只要还有意识的,估计都看到了。” 她又快速点开浮空城的公共讨论区,将光屏转向两人。 页面飞速滚动,海量评论扑面而来。 “殿主大义!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所以容器人选是谁?怎么不说清楚?” “还能是谁?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岁宴宁啊!听说她能净化异变灵气,不是她是谁?” “岁宴宁?那个在无主之地杀了数十人的魔头?我父亲就死在她手上!如果真是她,那正好!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能为神谴之地献身,算是她死得其所!” “你说得对!她本来就不该活着!” “等等…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容器听起来就不像好事,而且为什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也觉得怪,好像一直有人故意把矛头全往岁宴宁身上引…” “少阴谋论了!殿主还能害我们不成?” “可是…如果岁宴宁真的能净化异变灵气,那她本身不就是新的天道雏形吗?为什么还要塞进那个灵气囊里当什么容器?这不合逻辑啊!” “是啊!你说得有理!这根本就是欺骗!是想用她做祭品吧!” “放屁!你们懂什么!殿主的计划肯定是万全的!” 评论疯狂刷新,争吵、诅咒、阴谋论、盲目的欢呼、零星的质疑…混杂成一锅沸腾的乱粥。 但整体风向很明显,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大多数人都认定了“容器”就是岁宴宁,并且认为这是她赎罪的最好方式。 “这帮蠢猪!脑子都被狗吃了吗?!”云犀怒气冲冲地关掉光屏。 她小心观察岁宴宁的表情,见对方脸上并无愤怒,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稍稍松了口气,却又按捺不住翻腾的好奇。 “那个…”云犀挠了挠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岁宴宁,“所以你真 的能净化异变灵气吗?” 岁宴宁闻言,有些好笑地瞥了她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头,望向天空。 苍穹之上,几根实体化的枯髓境触须无声垂挂,如同倒悬的黑色河流。 岁宴宁目光锁定其中一根。 下一秒,云犀看见一丝极细的黑线从岁宴宁身上探出,连接上那根粗壮的触须。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根触须从最底端开始,颜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水晶般的透明质感。 透明化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触须内部原本狂暴紊乱的灵气逐渐变得温顺清澈。 仅仅是几个呼吸间,整根触须已变得完全透明。 云犀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岁宴宁见她一副看呆了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正想再选一根触须演示一下。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岁宴宁侧过头。 沈栀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黑眸清晰映出她的影子,以及不加掩饰的担忧。 岁宴宁心尖微软,冲他轻轻笑了笑,另一只手抬起,在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顺带摸了一把他微凸的骨节。 看着身旁人耳垂腾得烧红,她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云犀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够了够了!我信了!我就是太震撼了。” 她语气激动起来,“不过我真的觉得最后那个人说得对!如果你有这个能力,那你可能就是新生的天道啊!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绛河居然想把你塞进那个什么灵气囊里当个假货的启动器,她是不是这么多年闷在殿里研究那些乱七八糟的阵法灵器,把脑子给研究坏了?!” 她越说越气,在旁边嘟嘟囔囔,从绛河的研究癖好一直数落到潮汐僵化的管理制度。 岁宴宁却已经没在听她说话了。 她望着脚下汹涌的白雾,望着前方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千炉镇,望着天空中那些垂落的触须。 云犀的话在她脑中回响。 ——你可能就是新生的天道。 神骨上的天纲早已被毁坏,天纲是由当时世间所有生灵物种派出的代表一同刻下的规矩。 那时候,人族还只是众多族群中最不起眼的一支,与妖兽、灵植、魔族、妖族共居于这片土地。 如今呢? 神谴之地只剩下人族,和一些尚未开智的花草走兽。 若想重塑天道,规则与当年相同,所有生灵派代表,共同签署天纲。 可现在所谓所有生灵,人族占了绝对的主导。 若按当年的规矩,只需人族派出一位代表,在新刻的天纲上签订契约,天道便算重立。 但那样的话,天纲就完全掌握在一个人手中。 岁宴宁眼睫微垂。 天道规矩,从来不是某一族、某一人说了算。 它应当是众生意愿的凝结,是万物共存的底线,是哪怕沧海桑田、世代更迭也无法轻易撼动的基石。 所以,若要重立真正的天道,必须让所有人族共同签订天纲。 140. 我即天道 岁宴宁抬起眼,望向脚下那片翻涌的白雾。 千炉镇的建筑顶端又少了几处,雾海漫涨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绛河在公告中说,一个月内,神谴之地将涤清污秽,重现上古辉煌。 许多人或许只当那是夸大的说辞,是煽动人心的手段。 但岁宴宁知道,那是最后的期限。 无主之地的白雾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整片大陆,而绛河那份公告,看似是在宣告救世计划,实则在用舆论将她钉死。 那些疯狂的欢呼、恶意的揣测、被煽动的仇恨,无一不在调动着众人心底最激烈的情绪——恐惧、愤怒、狂喜、绝望。 而这些情绪,正是枯髓境最好的养料。 两边同时推进,一个月,确实只会多不会少。 可一个月内,让所有人都在天纲上刻下魂迹... 根本不可能。 除非…… 岁宴宁沉默了很久。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沈栀。 她没有说话。 但沈栀在这一瞬间,忽然就读懂了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沉甸甸的,像界痕之壁上这些涌动的雾,压下来时无声无息,却足够淹没一切。 他没有问“你要做什么”,也没有问“你想好了吗”。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向前迈了半步,站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岁宴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袖中缓缓探出一根细长的触手。 粉嫩的颜色,顶端微微蜷曲,像是不小心溜出来的小东西。 那触手先是试探性地在空中晃了晃,然后轻轻勾上沈栀的手掌,在他温热的掌心挠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男人一把抓住。 沈栀没有看她,只是握着那根不安分的触手,指腹在它顶端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手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紧,然后又缓缓放松下来,乖巧地任他握着。 岁宴宁耳根微热,轻咳一声,转向云犀。 “金莲借我用一下。” 云犀正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戳地上的小石子,闻言一愣,随即麻利地站起身,指尖在光屏上点了几下,将界面弹出。 “给,你要干嘛?” 岁宴宁接过光屏,指尖轻点,调出浮空城的公共界面。 界面刚一展开,铺天盖地的消息便涌了出来。 争论还在继续,骂声与欢呼交织,有人贴出她与域族首领对战时那段模糊影像,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见过她在无主之地大开杀戒,有人在问容器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人已经开始刷屏“杀了岁宴宁,救世在今日”。 浮空城,热闹非凡。 岁宴宁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文字,嘴角讥讽地勾了勾。 云犀凑过来看她操作,见她点开发布讯息的界面,又点开那个录影的图标。 云犀猛地抬头,对上岁宴宁平静的侧脸。 她忽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你要发讯息?” 岁宴宁没有答话,只是扭头看向自己身后那片翻涌的白雾。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界痕之壁边缘,脚下便是万丈深渊般的雾海。 沈栀向前迈了一步。 “一起。” 岁宴宁摇了摇头。 那根粉嫩的触手从他掌心挣出,轻轻抵在他胸口,将他往后推了推,触手软软的,没什么力道,沈栀停住了脚步。 “现在我在明,她在暗。”岁宴宁看着他,声音平静,“世人对我,褒贬不一,大多只是猜测,你对神谴之地贡献这么多年,他们不会那么快倒戈,但若是你和我一同出现...”她顿了顿,“我们两个,都会在明处。” 沈栀眉头微蹙。 他当然明白她说的道理。 他对神谴之地战功赫赫,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人、被他救过的人、受过他庇护的人,如今遍布这世间每一个角落。 他的声誉是一点点打下来的,不是绛河一封公告就能轻易动摇的。 若他保持沉默,世人只会说“令主尚未表态,此事或有隐情”。 可若他与岁宴宁并肩而立,那便是站队,是将自己的清名尽数押在她一人身上。 他当然不怕押上自己。 他怕的是,若两人皆在明处,便是将所有一并暴露于敌前,那些信任他的人会立刻动摇,舆论会更加复杂,局面会更难掌控。 她现在需要的,是尽可能多的人看清真相,而不是被情绪裹挟着站队。 可他看着她身后那片翻涌的白雾,看着她站在崖壁边缘,瘦削的身影被风吹得衣袂翻飞。 他不想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落在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里。 他想说,我可以不当这个令主。 他想说,过过和平安我另想办法,我一定会救。 他想说,我不在乎什么清名,不在乎世人如何看我,我只在乎你。 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岁宴宁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有什么在轻轻颤动。 这目光太过熟悉。 一样的隐忍,一样的孤勇,一样把万千波澜敛于眸底,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纵身跃入那深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粉嫩的触手被他握得有些疼,却没有躲开,反而更紧地缠绕上来,柔软地蹭过他的指缝。 岁宴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回手,背对着那一片茫茫白雾。 云犀的光屏悬浮在她面前,泛着微弱的柔光。 她抬手,点下录影键。 ...... 同一时刻,浮空城的公共界面依旧疯狂滚动。 “容器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岁宴宁人呢?躲起来了?” “她在无主之地杀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等等!有新讯息!” “谁发的?云犀?云犀是谁?” “霜径镇分殿的那个?不是刚被革职了吗?” “别管谁发的,快看!” 一条新的讯息悄然出现在界面顶端。 没有标题,没有文字,只有一段影像。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条讯息的浏览量便开始疯狂飙升,将绛河的告全民书一点一点往下挤。 一炷香不到,它稳稳占据了浮空城第一的位置。 又过了片刻,讯息忽然消失。 被删除了。 “怎么回事?怎么没了?” “谁删的?云犀自己删的?” “不对,是官方删的!这种热度,肯定是总殿那边动的手!” “有人存了吗?谁存了?!” “我有!我存了!” “发出来!快发!” 很快,那段影像被人重新上传,以更快的速度扩散开来。 官方删一次,便有十个人重新上传,删十次,便有上百人将它存在金莲中,私下传阅。 而那影像中的画面,已经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人脑海里。 ...... 潮汐第十层。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入口处一块光屏泛着微弱的柔光。 那光芒照在面前一个穿着短打干练的身影上,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绛河静静地看着光屏上那段影像。 那女子站在翻涌的白雾之前,身后是万丈深渊般的雾海。 白雾如同活物般在她身后涌动翻腾,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噬殆尽。 可她神情未变,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淡然,仿佛那涌动的雾不是要将她吞噬,而是她豢养的宠物,只需一个眼神便会俯首帖耳。 然后她挥手,白雾骤沉。 黑潮翻涌,尽数吞没。 绛河眸光微动。 那女子开口了。 “各位,我是岁宴宁。”她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寻常与人闲谈,“不久前新晋的超甲级神使,也是你们口中的魔头,亦或是——”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救世主。” “有两个声明,烦请听清。”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着前方,像是在透过光屏看向每一个正在看着她的人。 “其一,之前在无主之地死的那些人,不是我杀的,至于到底是谁所为。” 她轻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相信有智者心中,皆有定论。” 光屏画面忽然抖动了几下,片刻后重新稳定下来,视角已经被转向另一侧。 无主之地。 从界痕之壁上俯瞰而下,能看到一片完全没有被白雾覆盖的区域。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将那片土地照得一片明亮,与周遭死寂的灰白形成了鲜明对比。 白雾翻滚着涌向那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只能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内渗透。 那是一片媲美苍翠山脉的净土。 画面再次抖动,重新切回岁宴宁的脸。 “正如各位所见,”她声音平静,“无主之地已有近五分之一的土地,异变灵气被完全净化。” 她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净化的。” 浮空城的评论区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然后,像是积蓄已久的堤坝终于决口,无数条消息疯狂涌出。 “怎么可能…那可是无主之地啊!” “五分之一?她一个人净化了五分之一?” “我记得她与首领对战后失控,那时由于观测机角度问题,只能看到周围的白雾确实是淡了些,但是你告诉我她竟然净化了这么多!!?” “诶等等,有着净化之力的人会是坏人吗?那些说她杀了数十人的传言,难不成是假的?那到底是谁杀的?” “你蠢啊!能不能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 岁宴宁没有理会那些滚动的文字。 画面中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匕首,不知何时被她握在手中,刀刃泛着寒光,被她翻转过来,刀尖对准自己的掌心。 绛河微微眯眼。 画面边缘,忽然出现一只手。 由于角度和光屏边缘光晕的缘故,那只手被模糊的光影遮挡,看不清全貌,手指虚虚握在岁宴宁握刀的手腕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紧接着,一根粉嫩的触手从画面边缘探进来,轻轻碰了碰她指间的空间戒指。 下一秒,一棵巨大的树凭空出现在画面中。 树冠如盖,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岁宴宁被挡在树干后面,只能看见一片衣角从树后露出来。 她从树干后面绕出来,看了一眼另一侧,抬手拍了拍那粗糙的树皮。 “应该有很多人看过我与域族首领对战的影像,”她说,“想必也发现我伤重时倚靠的那棵树。” 她停顿了下,又拍了拍树干。 “就是这棵。” 绛河看着那棵苹果树,眸光微沉。 她记得当时岁宴宁浑身是血,倚靠在一棵巨大的树上,那树长得极为怪异,枝干扭曲,树皮斑驳,受异变影响极其严重。 绛河心中隐隐浮起一个猜测。 果然,岁宴宁眼神一沉。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每一个字,都沉沉落在所有人耳中。 “土地。” “生灵。” “以及生灵赖以生存的灵气。” 她一字一顿,“我都可以净化。”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定。 “我代表了什么,相信各位已经知晓。” “与其去相信一个从头到尾都藏着掖着的救世计划,”她嘴角弯起,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不如相信你们亲眼所见。” 她抬起手,往身后那片被净化的土地一指,目光如刃,声音像一道沉沉的钟声,穿过光屏,穿过万千金莲,穿过这世间每一个正在屏息倾听的人。 “天道已毁。” “我即天道。” 141. 猜想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周遭陷入一片幽深的寂静。 绛河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久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唇角微微弯起,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上一次见面,岁宴宁还收敛着锋芒,将自己的情绪藏得滴水不漏,绛河几乎以为她只是一把钝刀。 原来不是。 她只是不屑。 不屑于在自己面前亮刃。 绛河的目光落在光屏上,落在那个女子抬起的眼帘里。 那双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决绝。 只有一种冷淡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仿佛她不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绛河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忽然有些遗憾。 若是她二人不生在这个时代,不必站在道路的两端,不必成为势不两立的敌手。 若是在另一个没有这千疮百孔的世界的时代相遇,那会是什么光景? “殿主。” 身后传来脚步声,于桐快步走近,在她身侧站定,将浮空城界面调出来递到她面前。 “回禀殿主,浮空城中风向变了。” “支持她的、反对她的、质疑殿主您的、说她是救世主的、说她妖言惑众的……什么声音都有,但是...” 于桐顿了顿,“相信她的人,比我们预想的要多。” 绛河没有看那界面,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她的指尖在光屏上轻轻一划,将画面定格在岁宴宁抬起手腕、一只手从画面边缘伸来的那一刻。 她总觉得这只手有些眼熟。 “哑镜和空茧最近在做什么?” 于桐愣了一下,连忙答道:“空茧大人一直闭门不出,哑镜大人情绪激动,已经派了三批人进入无主之地,说是定要搜寻令主下落。” 她小心斟酌着措辞:“他们看上去很悲痛,不似作假。” “殿主,我们要做些什么吗?现在舆论这样,若是放任不管。” “不必。” “她既然向我正式宣战,想必不久后,便会亲自来到这里。” 于桐一愣,还想再说什么,绛河已经转身往殿内深处走去。 她边走边问:“李过过和平安现下如何?” 于桐连忙跟上:“关押在八层,按您的吩咐,没有苛待二人。” 绛河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准备准备吧。” 她声音很轻,在幽深的殿内回荡,“我给她留的锚点,也该派上用场了。” 于桐心头一凛,垂首应了声“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幽暗的殿内往深处走去。 于桐的目光越过绛河的肩膀,落在前方那一片被微光隐约照亮的区域。 那是一个巨大的透明容器。 容器呈圆柱形,几乎占据了大半个空间,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殿顶,容器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内部充盈着某种半透明的液体,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无数根手腕粗的管子从容器壁上的法阵延伸而出,连接着地上八个法阵。 容器中漂浮着一个身影,于桐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慌忙移开眼。 上次来这里,是三个月前,仅仅过去了三月,那女子周身的气息已经让人不敢直视了。 像是某种沉睡千万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她垂下眼,余光看见绛河站在那巨大的容器前,仰头望向那个飘浮的身影,眼睛幽深、沉静,映着容器里那个身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燃烧。 ...... 光屏暗下去的那一刻,云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擦了擦手心的汗,扭头看向身侧的人。 岁宴宁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依偎在沈栀胸口的那根粉嫩触手上,祂正把自己卷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圈,尖端一下一下点着沈栀的衣襟,像是在打瞌睡。 岁宴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云犀不知怎么就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她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八成是在界痕之壁上站久了,被风吹得脑子不太好使。 一根触手而已,她难道还能指望祂考学不成? “想什么呢?”云犀凑过去。 岁宴宁收回视线,摇摇头。 她也不追问,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话题拽回正事上:“你现在这么直接跟绛河对着干,她估计不会再留着李过过和平安了。”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云犀抬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三日前我跟空茧哑镜商量过,他俩回去后会找机会潜入潮汐,渡厄就坐落在潮汐上头,真有什么变故,他们也能及时响应。” 岁宴宁点点头,她并不担心绛河会恼羞成怒直接杀了两人。 费那么大周章,冒着与云隐千机为敌的风险,只为了两具尸体? 绛河没那么愚蠢。 只是她心头一直有个疑问,盘桓了许久,始终没想通。 为什么只抓李过过和平安? 明明宋清也在现场,多一个人质,岂不是多一份筹码? 更何况按照顾京墨和沈栀的交情,宋清在手,顾京墨行事必然束手束脚,沈栀也会顾及更多。 可绛河偏偏放过了她。 三个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宋清没有异变过,自然也没有被她净化过。 岁宴宁垂下眼,脑海中闪过那日在铁笼边闻到的气息。 绛河放过宋清,只有一个解释:宋清对她没用。 她心中一凛。 绛河是怎么知道的!? 平安本就是绛河安排的,按照她的性子,定不会相信沈栀安排的死尸。 但是,她净化李过过时,绛河根本还不知道她这个人的存在。 当时在场的,只有已经是死人的战雷霆,还有哑镜。 岁宴宁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栀的视线。 神骨刚化为人形不久,便被空茧和哑镜捡了回去,悉心照料多年。 若说他二人身居高位日久,野心渐长,背叛了沈栀。 岁宴宁觉得,和她口味一致,热爱爆炒酸辣小龙虾的人,不至于如此心机深沉。 但现在再纠结哪里出了问题,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她转向云犀,脸上带了些歉意:“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了。” 云犀连忙摆手,飞速往旁边移了一步,躲开她的道歉。 “你说谢谢我就应下了,你要是道歉,”她撇撇嘴,“我可就不乐意了啊!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有什么可道歉的?” 岁宴宁一怔,随即莞尔一笑。 她改口:“那谢谢你。” 云犀满意答道:“不客气!” 岁宴宁看了看天色,又看向她:“一会儿我会送你出千炉镇,你打算去哪儿?” 她以为按照云 犀的性子,她会说走到哪算哪。 结果没成想,云犀挠了挠头,说:“谁说我要走了?” 岁宴宁愣住:“你刚才……” “我又不想走了。”云犀打断她,理直气壮,“我要是走了,去哪寻这么有趣的乐子?” 她说着,突然抱拳举天,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我要当你的后援团团长!” 岁宴宁:? 什么团长? 她和沈栀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无奈。 正要说什么,岁宴宁忽然觉得发间一痒。 沈栀不知何时凑近了她,手指插进她发间,指腹在发卡上轻轻点了几下。 岁宴宁浑身一僵,触感很轻,像羽毛扫过,又像某种小动物试探性地碰触,但仍旧令她头皮微微发麻,酥酥痒痒的感觉顺着发根一路蔓延到后颈,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沈栀清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三日后此时,大闹潮汐。” 岁宴宁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像是蝴蝶振翅前的酝酿。 她眨了眨眼,从那张脸、那张嘴里,用那么好听的声音,说出这种词,感觉... 她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形容,只觉得有点想笑。 她愣神间,听到自己在问:“你在给谁发讯?” 沈栀垂眸看她:“空茧。” 他直起身,手指从她发间抽离,带起几根发丝轻轻拂过脸颊。 岁宴宁下意识抬手按住那缕头发,指腹擦过脸颊,有些控制不住的痒意。 沈栀目光扫过一旁兴致勃勃的云犀:“既然云犀不打算走了,算算时间,从此地到新叶城需三日,三日,足够让风向彻底转向你。” 云犀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到时候我只要以你的名义,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告诉大家绛河抓了两个无辜的小孩,那些人自然会去潮汐门口闹事!哑镜和空茧就能趁机进去救人了!” 沈栀点头:“不错,不过这事不能由你来说。” 云犀一愣:“那谁说?” 话音刚落,眼前一暗,刚才退开没半步的人又凑了上来。 岁宴宁连忙捂住发间的发夹,幽幽道:“我自己来。” 话音落下,三人面前腾地升起一面光屏,一张俊美的脸略显苍白,看见他们的一瞬,明显松了口气。 “你们没事就好。”顾京墨的声音有些沙哑。 岁宴宁开口就问:“顾京墨,般般呢?” 他看向一侧,光屏边缘钻进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般般左看右看,像做贼似的,确定安全后才把整张脸露出来。 顾京墨无奈地瞥她一眼:“这里可是我的地盘,绛河怎么也不敢大摇大摆进来抓人。” “哦?是吗?” 顾京墨像是想到什么,瞬间噎住。 般般没再理他,视线落在光屏前的人身上,眼睛一亮,又瞬间红了。 她努力咽下喉咙间的哽咽,张了张嘴,半天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岁宴宁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软了一下,故意打趣道:“怎么,不认识姐姐了?” 般般连忙摇头,眼眶红红的。 岁宴宁太熟悉这副表情了,她在自责,自责自己没保护好她,自责自己怎么能在战场上晕过去,自责自己还需要姐姐来救。 岁宴宁敛了笑意,不想她再沉浸在难过中,正色道:“我有事需要你们帮忙。” 142. 重逢 云犀看着身侧岁宴宁的神色,忍不住揶揄道:“怎么,刚分开就开始想了?” 岁宴宁一愣:“什么?” 云犀朝后努努嘴,冲着沈栀刚离开的方向:“令主啊,自从他走了,你就一直心神不宁的。” 她指了指岁宴宁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捅刀:“你顺拐了。” 岁宴宁低头一看,左臂和左腿同时迈出,她不由得一愣,调整脚步继续往前走。 云犀看她不回话,感觉有些奇怪,也没多问,只暗暗注视着她的动作。 两人并肩往前走,千炉镇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房屋大多已经空了,偶尔有几扇没关严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走着走着,岁宴宁忽然停下。 云犀走了两步没见她跟上来,一转身,就见岁宴宁眉头紧皱,身后的黑雾正在缓缓向外蔓延。 她心下一惊,连忙上前狠狠拍了一下她的头。 “啪!” 岁宴宁吃痛,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她:“怎么了?你打我做什么?” 云犀看着她身后猛地缩回去的黑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指着她身后:“你无相出来了!” 岁宴宁一愣,从她身后钻出来一根触手,一人一触手面面相觑。 “你刚刚偷偷出来了?” 触手摇头,触手无辜,触手什么都不知道。 岁宴宁看向云犀,云犀一拍脑袋,咬牙切齿道:“不是祂,是你的黑雾!” 岁宴宁觉得她肯定是看错了,黑雾老老实实待在她身体里,没有她的命令,怎么会无故跑出来? 她拉起云犀继续往前走,云犀看她那副明显不信的表情,也不吱声,只是暗暗盯着她的后背。 直到... 岁宴宁看着光屏影像里的自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画面中的自己低垂着头,时不时晃晃脑袋,身后黑雾涌动,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觉得地面有些硌脚,突然蹲下身,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柄小铲子,一下一下开始铲土。 铲得很认真,坑挖得很圆。 岁宴宁从光屏上收回视线,默默看向脚下已经有差不多半人深的坑。 她抬头,幽幽看向云犀:“你怎么不早喊醒我?” 云犀幽幽回视:“你头疼吗?” 岁宴宁摸了摸有些红肿的脑壳,老老实实回答:“疼。” 云犀幽幽地抬手指了指自己:“我打的。” “哈哈。” “哈哈。” “......” 二人之间一时沉默。 岁宴宁咳嗽一声:“我感觉我好像不太正常。” 云犀点头:“看出来了,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岁宴宁有点无语:“我又不是傻了。” 云犀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坑。 岁宴宁又咳嗽一声:“我感觉我情绪不太对。” “很暴躁?像之前那样?” 岁宴宁点头,又摇头:“不止,像是无法控制一样,七情六欲轮番上阵,比如现在。”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云犀一愣,一脸大骇:“你哭什么?!” 岁宴宁摊开手,表情比她还迷茫:“不知道,就是有点难过。” 她面前突然弹出一面光屏,对面几乎是秒接,沈栀的脸出现在画面中,他看着她满脸的泪水,一脸急切,小心翼翼开口:“你怎么了?” 岁宴宁摇摇头,只盯着他看。 半晌,她突然切断了通讯。 云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岁宴宁一脸严肃地说:“我知道我为什么哭了。” 云犀只觉得一口狗粮塞得猝不及防,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 岁宴宁十分认真:“因为想念。” 云犀“呵”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她。 岁宴宁不以为意,蹲下身用触手把坑重新填平,然后吸了吸鼻子,沉下心去感受沈栀腿上的黑雾。 她能感受到他迈步时肌肉的发力,能感受到风从腿侧划过的触感,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比她自己的要稳一些,慢一些,像某种锚点。 情绪果然稳定了许多。 她本来以为清醒是因为恢复记忆的缘故,现在看来不是。 她叹了口气,随手抹掉脸上的泪痕。 另一侧,沈栀看着突然暗下去的光屏,心中的焦虑更加明显,心脏突突直跳,像是要离开胸腔,去往某个人身边一样。 缠在他手臂上的触手抬起头,尖端的吸盘微微翕动,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他偏过头去,脸颊蹭了蹭触手顶端的吸盘,心中的酸涩才稍稍缓解,抬步继续往霜径镇的方向而去。 ...... 岁宴宁本想将云犀送上船后,再返回去寻找应钰,没想到在码头就看见了她。 码头人烟稀少,大多数人都撤离得差不多了,空荡荡的栈桥延伸向灰白的水面,几艘船稀稀落落地泊在岸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应钰正站在船边,将最后一拨人送上舷梯,她朝船上的人挥了挥手,说了些什么,船上的人纷纷回礼。 扭头时,她余光扫到一个头戴兜帽、身形高挑的女子。 那身形看着眼熟,应钰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暗了一下,移开视线准备离开。 岁宴宁没急着上前相认,她把云犀拉到一边。 在云犀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缕黑雾钻进她的手臂,在她血管之中来回蠕动,画面之恶心,看得云犀浑身起鸡皮疙瘩。 黑雾刚抽出来,怀里又被塞进来一个包裹。 云犀愣愣地低头看了一眼,全是食物和水。 她很快反应过来,抬头问:“你不跟我一起走?” 岁宴宁摇头:“我已让无相将金莲虫吞噬,如今潮汐已无法再定位到你的位置,但是传讯储物功能都还照常,我还有别的事,无法和你一同前去,你到了新叶城要小心,在这里没人认识你,但新叶城绛河眼线众多,要想与哑镜和空茧汇合,怕是要麻烦一些。” 云犀点头:“别担心,我自有法子。” 岁宴宁自然信她,单凭她能忽悠众人让她参队进入无主之地,还能从阅麟手下救自己一命,她就知道云犀可以做到。 船只渐渐驶离码头,云犀站在船头朝她挥手,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灰白的水雾里。 她转身,视线里,一个女子正顶着白雾往镇中方向而去。 她干嘛去? 岁宴宁看着她前去的方向,一瞬间明白了,她打算去接应自己。 她唇角微微勾起,摘下兜帽,小跑着上前轻轻拍了拍应钰的肩头。 “钰...” 下一秒,天旋地转。 应钰一个反身,擒住她的手臂,腰身一拧。 “砰!” 岁宴宁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整个人懵了一瞬。 应钰震惊大喊:“宁宁!” 她连忙蹲下身去拉人,手刚碰到岁宴宁的手臂,忽然感觉一股力道反方向一拽。 岁宴宁不知怎的,极不配合,甚至拽住应钰的手臂想将她往地上按。

应钰力气比岁宴宁大很多,本不会如此受制。 但岁宴宁现在状况明显不对,应钰怕她伤到自己,只能顺应着她的力道,被她擒住双手,按在地上。 带着怒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摔疼我了!” 应钰一愣,连忙道歉:“对不起,宁宁,我没注意到是你,有个人一直跟着我,我下意识…”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双手被松开了。 岁宴宁捂着脑袋后退几步,向应钰道歉:“我刚才不太对劲。” 应钰起身,担忧地看着她:“你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吃太多异变灵气了?” 岁宴宁摇摇头,有些尴尬地踢开脚下的石子。 方才一个不留神被应钰摔了一跤,短暂的懵圈让她下意识松开了与沈栀右腿的无相联系,结果又犯病了。 好在这次没在应钰面前哭鼻子。 不然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她摸了摸鼻头,正色道:“钰钰,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她直视应钰的眼睛:“但你可能会与潮汐为敌,你可愿意?” 应钰站直身体,没有丝毫犹豫,点头:“自然愿意。” 岁宴宁没再多说,掏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刀。 血珠渗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红光。 应钰手疾眼快,立刻用一抹灵气裹着滴落的鲜血,让那几滴血浮在半空。 应钰没问岁宴宁在干什么。 岁宴宁也没解释。 她们只是盯着浮在二人中间的血液,看着它们逐渐汇聚,凝成半个小碗大小的血团。 应钰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小心翼翼地将血装了进去,抬头看向岁宴宁。 岁宴宁开口:“我想要你前往白碑镇。” 她一字一顿:“我要那个城镇的所有人,都信奉我。” “我要他们的信仰,成为我的力量,我要他们的声音,成为我的刀刃。” “告诉他们,天道已毁,但我还在,被异变侵蚀的土地可以净化,被异变侵蚀的人可以恢复,当他们无路可走时,我是唯一的路。” 她目光如刃:“你能做到吗?” 应钰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久违的东西,是哪怕鬓染风霜、骨埋黄沙,也绝不低头的、独属于她的骄傲。 “当然!” 岁宴宁也笑了。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千炉镇里,对着笑了一会儿,笑得莫名其妙,却又畅快淋漓。 她低头唤出一根触手,触手顶端微微昂起,岁宴宁轻轻抚了抚祂,将祂递到应钰面前。 “祂会帮你。” 触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探向应钰,尖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应钰没有动,任由那冰凉的触感缠绕上自己的手腕。 触手在她腕间轻轻蹭了蹭,像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安静地环成一个圈。 “白碑镇的事,你放心,我会办好。” 岁宴宁点头:“我信你。” 应钰将玉瓶收入怀中,又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触手。 “那我走了。”应钰说。 “嗯。” 应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岁宴宁还站在原地,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宁宁。”应钰喊她。 “嗯?” “活着回来。” “当然。”岁宴宁朝她挥了挥手。 应钰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143. 第一面旗帜 霜径镇。 从千炉镇逃命而来的人挤满了霜径镇的大街小巷,街边搭着简易的棚子,有人在分发干粮,有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还有孩子在哭。 但这热闹,却丝毫影响不到巷子深处的这间小屋。 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土墙,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缝隙里积着前几日的雨水,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啪叽”声。 巷子太窄,窄到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把天空挤成一条细长的缝。 小屋门口贴着白布,已经有些破烂,布面上沾着灰尘和雨渍。 可见屋内有人死了挺久了。 岁宴宁在门口稍微停顿了下。 她看了一眼那白布,微微垂眸,深深鞠了个躬。 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一个东西就冲她砸了过来。 岁宴宁侧身一躲,那破碗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啪”地砸在门框上,碎成一地。 屋里传来略显尖锐的怒骂:“滚出去!我才不去什么慈幼堂!” 岁宴宁没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一片狼藉,轻轻笑了一声。 “许久不见,”她说,“脾气见长。” 她声音一出,屋内顿时没了动静。 半晌。 “哐当!” “啪嗒!” “咣!” 各种东西掉落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什么人手忙脚乱地撞翻了桌椅。 一个孩童从屋内窜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岁宴宁。 比初见他时,已经强壮很多了,虽然还是不如同龄人高,但脸上有了肉,肤色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青白,隐约有了个少年郎的模样。 岁宴宁看着他,弯了弯唇角:“纪乌,不认得我了?” 纪乌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呜咽着挤出两个字: “恩人!” ...... 岁宴宁赶上了今日最后一班从霜径镇开往新叶城的船。 船身摇晃着离岸,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江面上的风带着凉意。 她拢了拢兜帽,正准备转身去船舱,眼前忽然一亮。 光屏弹了出来。 沈栀的脸出现在上面,背景是一片幽暗的林子,隐约能看见粼粼的水光。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笑意敛了敛:“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栀怔了下,随即弯了弯唇角,“没事,赶路赶得急了,找到纪乌了?” 岁宴宁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确实不像有大碍的样子,才点点头:“找到了。” “一个半大的少年郎,”沈栀的声音从光屏那头传来,带着些许沙哑,“怀璧其罪,容易惹上杀身之祸,而且心性尚且年轻,很容易被诱惑,你为什么会选择他?” 岁宴宁转过身,倚着船尾的栏杆,目光落在船桨搅起的白沫上。 那些白沫翻涌着,又被水流冲散,周而复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当初救他的时候,他说要报答我。” 沈栀似笑非笑:“挟恩图报这种事,以你的心气儿,应该是不屑于做的。” 岁宴宁摸了摸下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故意拖长了语调:“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她说着话,却没注意到沈栀的视线已经不在她的脸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伤口,是方才取血时割开的。 此刻伤口上正覆着一缕淡淡的黑雾,像是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着,伤口边缘的皮肉在黑雾的包裹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疼吗?” 他突然问。 岁宴宁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看到自己掌心的伤口。 疼? 她动了动手掌,其实没什么感觉。 黑雾覆在上面,倒是有些密密麻麻的痒意。 她搓了搓手,将手掌移开,看向光屏中的人。 沈栀正看着她,眉间微微蹙起,那双凤眸里映着光屏微弱的光,认真得有些过分。 岁宴宁忽然起了坏心思。 她眨了眨眼,十分认真地说:“疼。” 眼看着对面人神色一僵,她又得寸进尺地补了一句:“如果有人能说些好话来听听,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就不疼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没边没际。 她本意只是想活跃下气氛。 方才沈栀那副苍白疲惫的样子,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但沈栀好像当了真。 他垂下头,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 岁宴宁干脆盘腿在船尾坐下,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她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光屏里的人。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倒要看看,沈栀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他的凤眸愈发明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烁。 然后岁宴宁看见,他的耳垂红了。 先是浅浅的一层粉色,然后逐渐加深,最后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岁宴宁挑了挑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良久,沈栀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我见过最不讲道理的人。” 岁宴宁:? 这叫好话? 她正要开口反驳,就听沈栀继续说下去: “明明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去管别人的死活,明明可以不管不顾地走掉,偏要回头去拉一把,明明疼得要死,还要笑着说没事。” 他终于转过视线,看向她。 那双凤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极其认真。 “第一次见面你就想要我的外甲,第二次见面你就想杀我,后面更是将我绑在客栈...” 他顿了顿,耳垂又红了几分。 “但是,谢谢你重新找到我。” “你要一直这么不讲道理下去,也挺好的。” 岁宴宁愣住了。 河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有些痒。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她只是“啧”了一声,别过脸去,小声嘟囔:“这算什么好话……” 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耳尖也悄悄红了。 沈栀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没有戳穿。 岁宴宁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霜径镇现在很好。” “嗯?” “云犀把那里管得井井有条,她建了慈幼堂,专门收留孤儿,潮汐那些裙带关系,她一个个剪掉了,现在殿里的人都是她一手提拔上去的,整个霜径镇……”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焕然一新。” 沈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解答他之前的疑问。 岁宴宁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是想说,人心 难测?”她看向他,“霜径镇以前就像一个平静的池子,井井有条,放进去一条鱼,就会打乱所有秩序。” 岁宴宁垂下眼睫,看着船尾翻滚的白沫。 “但我不能把这件事交给我不信任的人。”她说,“而且现在从千炉镇逃命过来的人大多都挤在霜径镇,他们被迫背井离乡,无时无刻不想回家。”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我的能力对他们来说,就是救鱼的水,只要纪乌把我的能力亲眼展现给其他人。” “霜径镇,就会是第一面旗。” 是第一个站出来、第一个相信她、第一个跟随她的人。 沈栀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沈栀:“沈栀。” “嗯?” “你想当救世主吗?” 沈栀愣了一下,毫不犹豫摇头:“不想。” “我也不想。”岁宴宁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我想回家。” 她看着光屏中的人,一字一顿:“和你一起。” 沈栀看着她,凤眸里的光轻轻晃动。 “我们会一起回家。”他说。 岁宴宁也笑了,她忽然觉得,船尾的风也没那么冷了。 “对了,你找到澄渊了吗?” 画面晃动起来,岁宴宁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色块在眼前闪过。 然后画面定格。 一汪潭水出现在光屏中。 潭水极为清澈,波光粼粼,像是无数片碎银在水面浮动。 岁宴宁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她埋葬李鱼和岑瑾的地方。 画面再次转动,回到沈栀脸上。 但这次,画面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触手从旁边探了进来,顶端高高昂起,冲着岁宴宁使劲摇晃,活像一只邀功的小狗。 岁宴宁忍不住笑了。 她竖起大拇指,对着祂晃了晃:“很棒。” 触手摇晃得更欢了。 然后祂转过头,看向沈栀。 沈栀不明所以,垂眸看着祂,又抬眼看岁宴宁。 岁宴宁笑着解释:“祂要你夸祂。” 沈栀愣了愣,随即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大拇指,对着那根触手认真地说:“很棒。” 触手尖端顿了顿,似乎不太满意这个敷衍的夸奖。 下一瞬,祂忽然凑了上去,粉嫩的吸盘贴上沈栀的脸颊,“啵”的一声,又飞快离开。 沈栀呆住了。 光屏忽然消失,岁宴宁眨眨眼,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河面上荡开,惊起几只水鸟。 笑够了,她慢慢直起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缠在沈栀手臂上那条触手。 祂正老老实实地盘着,但岁宴宁能感觉到祂的兴奋,像是个做了坏事正偷着乐的小孩。 她轻轻动了动念头。 触手顺着沈栀的手臂,悄无声息地滑了上去。 滑过小臂,滑过手肘,然后顺着锁骨,慢慢攀爬。 沈栀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澄渊,神色专注,似乎在思索什么。 触手尖端的温度传来,温热的,是沈栀的体温。 她让祂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 滚烫的。 柔软的。 红润的。 下一瞬,触手被一把拽了下来。 岁宴宁睁开眼,又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 144. 诱导 澄渊。 沈栀掌心几乎要握不住那根触手。 平日里祂都是老老实实缠在自己手臂上睡大觉,今日不知怎的,一会儿顺着手臂往锁骨上爬,一会儿又伸长尖端想往腰上勾。 他都由祂去了。 但祂竟然! 沈栀的耳垂又烫了几分。 他垂眸看着掌心还在扭动的触手,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让祂安分下来,重新盘回手臂上。 伸手揉了揉红彤彤的耳垂,轻声叹了口气。 算了。 他转身看向面前的澄渊,水面平静倒映着他的影子,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沈栀站在潭边,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以澄渊之水在神骨上刻字,十分容易。 但若要将神骨上已有的天纲完全洗去,相当于将此间世界原本的规则全部抹去。 此事本就十分困难,更是会令世界陷入波动,若是长时间不建立新的天纲规则,世界很快就会崩塌。 但这个时间到底有多久,无人知晓。 他必须尽快洗去旧天纲,然后去和她会合。 沈栀垂下眼,他解开衣襟,外袍落下堆在脚边,又褪去里衣,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背。 最后将触手从手臂上一圈圈轻轻绕下来,放在叠好的衣物上。 触手抬起头,尖端微微晃动,像是在询问。 沈栀轻轻拍了拍祂的头,轻声安抚:“我一会儿就回来。” 触手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乖乖地盘成一团。 沈栀转身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澄渊,水花溅起,又落回潭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渐渐归于平静。 沈栀沉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他的猜测果然没错。 这水,和岁宴宁说的完全不一样。 她说过,她落入澄渊时,感受到的是温暖,是亲切,是令她十分舒适的拥抱。 但他感受到的是灼烧。 水是冰的,刺骨的冰,但那冰里像是又藏着火,一寸一寸舔舐着他的骨头,从皮肤往里钻,像是要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拆开,重新熔铸。 疼。 疼得他几乎要喊出声来。 但他张不开嘴。 水灌进口鼻,呛入肺腑,那些疼痛顺着水流,蔓延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沈栀在水中艰难地睁开眼。 他看见自己右腿上的黑雾迅速从他腿上蔓延开来,顺着他的身体往上爬,爬过腰腹,爬过胸口,最后全部汇聚在心脏的位置,紧紧护住那里。 而他的右腿,腿骨完全暴露在外。 腿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他再熟悉不过。 天纲。 此刻,那些文字像是活过来一般,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金色的光芒从笔画间透出,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它们正从腿骨上剥离。 一个接一个,像是飘落的雪花,又像是挣脱囚笼的飞鸟,那些文字从腿骨上浮起,漂浮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那些他背负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此刻正在一点点离他而去。 腿骨上,原本文字所在的位置,渐渐变得光滑。 但还有一道痕迹没有消失,那是一道极深的贯穿伤,从骨头的一侧贯穿到另一侧。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它终于从腿骨上缓缓浮起,融入周围的水中,沈栀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血丝飘散在水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他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指只是徒劳地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能抓住。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沈栀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在水中轻轻晃动,像是一片落叶,又像是一个被遗弃的木偶。 黑雾紧紧护着他的心脏,微弱的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 澄渊水面平静如初,波光粼粼,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岸边,衣物上的触手忽然抬起头,尖端冲着水面,轻轻摇了摇。 没有人回应。 祂等了一会儿,又摇了摇。 还是没有回应。 触手尖端垂了下去,像是有些困惑,又像是有些不安。 祂从衣物上滑下来,一点一点往水边挪,尖端探进水里,轻轻碰了碰。 水温刚刚好,让祂想下去畅游一番,但是祂答应了沈栀要在岸上守着,祂是个守信靠谱的好触手。 祂缩了回来,又探进去。 如此反复几次,祂终于缩回岸边,老老实实地蜷成一团,守在那里。 ...... 岁宴宁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只手攥紧她的心脏用力一拧。 她猛地捂住胸口,身子晃了晃,扶着船舷才勉强站稳。 河风吹在脸上,她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澄渊暂时切断了她和黑雾的感应,她现在无法感知到沈栀的情况,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低头看向面前浮着的光屏。 光屏上是她刚才编辑好的讯息,还没来得及发送。 “请帮忙照看纪乌,他位于镇北第三个胡同最里面的屋子里,请务必护好他性命,多谢。” 她的视线往下滑,落在收讯人那一栏。 魏华皓。 岁宴宁盯着这个名字看了许久,眼神有些复杂。 她确实很意外,还能在云犀口中听到相熟的名字。 按照云犀所说,魏华皓应当是从渡厄离开后,便来了霜径镇。 若论交情深浅,他并不算云犀完全信任的人。 但是当岁宴宁问云犀,霜径镇有没有能信得过的人能辅助纪乌时。 她还记得云犀当时的表情,几乎是脱口而出“魏华皓”这个名字,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恍惚疑惑了片刻,又突然恍然大悟:“对对对,就是他!” 岁宴宁当时觉得有些奇怪,在她的印象里,魏华皓很平凡。 他不像云天那样易怒,一点就着,也不像般般那样肆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的心思好像都埋在深处,平日里看着温和好说话,但你永远不知道他真正在想什么。 如果可以,岁宴宁不太想跟这种人深交。 但云犀却说:“此事非他莫属。” 岁宴宁眯起眼,问她:“为什么是他?” 云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魏华皓这人有个特性,特容易让人相信。” 刚参加集训时,魏华皓和云天在队伍里分庭抗礼,两边各有拥趸。 但云天性情不定,高兴时称兄道弟,翻脸时六亲不认,时间一长,后面起码有一半的跟随者都跑到了魏华皓的队伍里。 云犀这点倒是没说错。 “那他也会让你特别相信他,从而影响你的判断?”岁宴宁问。 云犀站直身体,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脸上带着点得意:“他刚到霜径镇时,我与他喝过酒,我把他灌醉了,听他说了一晚上家里的事,你猜怎么着?” “他和潮汐有仇!” 岁宴宁一愣:“什么?” “本来魏华皓家里挺富足的,他与母亲相依为命。”云犀说起八卦来眼睛亮堂十足,“按照魏华皓所说,他母亲很温柔,也没什么欲望,每天就是种种花,做做饭,等他回家,性情稳定得很,他说他异变他娘都不可能异变。” “但是?” “但是不知怎的,他母亲就是异变了。”云犀耸肩,“好在,他刚出门就遇到了剥壳者,变卖家产买了晶骸救他母亲。” 岁宴宁的手指微微一顿,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很感激那支队伍,专门请他们来家里做客,摆了一大桌子菜,还送了不少东西。”云犀说到这里,眼神沉了沉,“结果那队人趁他不在,强行带走了他母亲。” “他知道有的剥壳者队伍会豢养变种,挖出晶骸,但他母亲已经变回了普通人,应当对他们无用了才对,他找他母亲找了整整一年,都没找到。” “直到再次碰到那支队伍?”岁宴宁问。 云犀点头:“他看见他们将净化后的人交给了一个白袍人。” 岁宴宁接道:“是潮汐。” 云犀看了她一眼,见她毫无意外之色,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岁宴宁点头:“绛河应当在用被净化后的普通人做实验,但到底在做什么实验,还无从知晓。” 云犀愣了一下,咬牙怒骂:“这群禽兽!” 她胸膛起伏着,像是压着一团火,“全家砸锅卖铁,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以为能好好过日子了,结果呢?结果又被抓去做什么鬼实验!” 岁宴宁沉默片刻:“所以他才想进入渡厄,查清楚他母亲的去向?” “他查到了吗?” “没有。”云犀摇头,“但他应该已经猜到了。” 她看着岁宴宁:“如果绛河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他母亲肯定早就…” “他应该已经察觉了,绛河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件事不是他能左右的,他的仇恨也只 能不了了之。” “对。”云犀点头,“那天晚上他拉着我骂了一整晚,骂完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躲了我一天,还找人探我口风,生怕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她嘻嘻笑了两声:“我这么善良,当然会替他保守秘密。” 她看了一眼岁宴宁:“你是自己人,可不算别人。” 岁宴宁笑了笑,又问:“魏华皓有提到那支剥壳者的名字吗?” 云犀想了想:“好像是三个字的,感觉名字挺气派的,叫什么雷…” “战雷霆?” 云犀眼睛一亮:“对对对,是叫这个名字!怎么你认识?” 岁宴宁沉思点头:“认识,不过已经死了。” 云犀眼睛更亮了:“谁杀的?你吗?详细说说。” 叽叽喳喳的声音逐渐在耳边散去,岁宴宁抬手捋了捋被河风吹散的碎发。 船尾很安静,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岁宴宁看着光屏上那个名字,思绪渐渐飘远。 剥壳者队伍极少,但大部分不会在城镇中活动,都驻扎在城镇边缘。 一是普通人异变后,下意识反应都是逃离城镇,他们能及时捕捉,二是即使在城镇内发生异变导致的暴乱,他们也能及时前往,取得或出售晶骸。 魏华皓遇到战雷霆并不稀奇。 但是,问题就在于太及时了。 就像是战雷霆早就知道他母亲会异变,等在他家门口,将晶骸双手奉上。 而且,他们对这件事的处理,与岁宴宁记忆中那支队伍的作风差异太大了。 按照战雷霆一贯的作风,他们难道不应该拖上几天,拖到魏华皓崩溃,再将他榨干,让他背负巨额负债之后,才像是神明一样,将救命药施舍给他吗? 但他们的做法,就像是单纯走个过场,生怕魏华皓母亲异变加重,无法净化了。 这些表现看上去异常,但若是加上战雷霆与潮汐有联系这条线索。 更准确来说,是和绛河有联系。 那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绛河需要异变后被净化的人,战雷霆需要稳定的生存物资来源,累死累活捕杀高阶变种获取晶骸,自然不如一份稳定收入的铁饭碗要好。 但并不是所有的变种都能在金丹期得到晶骸,逆转异变。 那绛河的实验必定会受到影响。 她唯一能走的路只能是——诱导异变。 再由特定的队伍送上晶骸,从他们家人身边抢走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人,重新投入火炉。 岁宴宁冷笑一声,真是埋了好长一条线啊。 既然战雷霆与绛河相识,那绛河知晓过过为她净化,也不足为奇。 他们之间定有特殊的联系方式,说不定就像哑镜那样,早就在死之前将她净化的影像传给了绛河。 怪不得她从初见之时,就对她如此上心。 岁宴宁想着,胸口那股郁气越积越重,情绪波动一大,身后的黑雾立刻蠢蠢欲动,像是要涌出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从空间戒指中拿出那根好久不用的拐杖,想也不想,直接冲着自己的脑袋来了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疼得她龇牙咧嘴,眼前直冒金星,但确实管用,神志清明了许多。 她揉着脑袋上的包,把拐杖放在身侧,打算时不时给自己一下子,以防万一。 缓了缓站起身打量自己的装扮,兜帽太过显眼,为了防止被别人认出来,她得换个装束。 岁宴宁找了处僻静地方,从空间戒指里翻出一套旧衣服换上,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挽成一个普通的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些灰扑扑的粉末。 这是她以前从一个老猎户手里买的,抹在脸上,能让皮肤变得暗沉粗糙,像常年风吹日晒的人。 岁宴宁对着水面,仔细地把粉末涂在脸上、脖子上、手背上。 等涂完,她看着水中的倒影,满意地点点头。 这下谁也认不出来了。 她又拿起拐杖,想了想,从空间戒指里翻出几罐颜料,红的绿的黄的,一股脑儿往上涂。 涂完之后,拐杖变得花里胡哨的,像小孩子随手画的玩意儿。 她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正准备往前走,忽然听见船夫的声音从河面上传来: “新叶城到了,下船的客人们准备好嘞!” 岁宴宁抬起头。 前方,一座城池的轮廓,正缓缓出现在晨雾中。 145. 岁家军??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岁宴宁把花里胡哨的拐杖往腋下一夹,混在下船的人群里往码头走。 刚踏上岸,就听见前面吵吵嚷嚷的,围了一大圈人。 她本不想凑热闹,但人群堵住了路,她只能往边上绕,经过的时候,几句零碎的话飘进耳朵里。 “你们那天都看见了吧?影像里那个。”一个粗犷的嗓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那阵仗,那是普通人能弄出来的?” “看见了看见了,”另一个声音接得飞快,“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就那抬手的一下,我的老天爷,我感觉我隔着光屏都快跪下了。” “所以我说,她肯定就是新生的天道!要不然怎么解释?你解释一个给我听听?” “得了吧你,”有人嗤笑一声,“前两天你还说她是邪祟附体呢,变得倒快。” “我那是不明真相!现在我看清了,我迷途知返,怎么着吧?” 岁宴宁脚步顿了顿,顺着声音看过去。 人群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圈子里站着五六个人,正吵得面红耳赤。 旁边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人跟着起哄。 “我告诉你们,”一个瘦高个儿指着对面的人,唾沫星子横飞,“你们这些质疑的,都是没眼力见儿的!我主那天降神迹,那是给你们看的?那是给你们开眼的!你们不感激涕零就算了,还在这儿说三道四!” “你说谁没眼力见儿?”对面那个矮壮的男人一把拍开他的手,“我就问一句,你说她是天道,她哪儿写着她是个天道了?就凭一个不知真假的影像?那我还说我是天道呢,你信吗?” “你?”瘦高个儿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一声,“你配吗?” “我怎么不配?” “你配你倒是也弄个影像出来啊?让大家都看看啊?” 矮壮男人被噎住,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是强词夺理!”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插嘴道:“行了行了,吵这个有什么意思?是不是天道,那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那谁说了算?”矮壮男人立刻转头怼回去,“你说了算?” 插嘴的人被怼得一梗,也火了:“你这人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 “你说谁听不懂好赖话?” “就说你呢怎么着吧?” 岁宴宁还没来得及绕开,人群突然炸了锅,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拳头你来我往,骂声震天。 旁边的人有拉架的,有起哄的,还有趁机踹两脚泄私愤的,一时间乱成一团。 岁宴宁正想从旁边绕过去,刚迈出一步,正好看见那个骂她“老神棍”的矮壮男人被人一拳打在鼻梁上,踉跄着往后退,退的方向偏偏是她这边。 他挥着胳膊想保持平衡,那一拳差点抡到她脸上。 岁宴宁身子一矮,灵巧地避开,顺手把花里胡哨的拐杖往前一递,不轻不重地戳在他腰眼上。 “哎哟!”矮壮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腰回头,“谁打我?” 岁宴宁已经把拐杖收回来,一脸无辜地往后退了两步,混进围观的人群里。 男人瞪着眼睛四处看了一圈,没找到凶手,又被后面的人拽回去,重新投入了混战。 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男人一边嗷嗷叫一边挥拳,心里那点不满总算消了。 老? 她一个正值妙龄的漂亮大姑娘,他哪只眼瞎了看见她老了? 给自己出了口恶气,她心安理得地退出人群,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又传来一阵更猛烈的嘈杂。 “让让!让让!” “都让开!!” 岁宴宁脚步一顿,侧身往旁边看去。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出一条道来,从街道的另一头,一大队人正浩浩荡荡地走过来。 打头的是几个壮年男子,每个人脸上都绷得紧紧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 他们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块牌子。 牌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用墨汁写着大字。 岁宴宁眯起眼,顺着队伍从前往后看。 清一色全是【还我亲人】。 队伍最前面有人带头喊口号:“潮汐无故抓人,天理何在!” 后面的人齐声跟着喊:“还我亲人!还我亲人!”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从队伍的前头传到后头,又从后头传回来,像是潮水一样在街道上回荡。 人群走得很慢,手中高举的牌子不断挥舞,眼睛中满是茫然、悲戚、绝望。 他们咬着牙,梗着脖子,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喊口号上,好像只要喊得够大声,那些被带走的人就能听见,就能回来。 新叶城更为繁华,本地人的衣裳虽然也说不上多好,但至少颜色鲜亮些,布料厚实些。 但队伍里有好些人脸上带着疲惫,身上的衣服也灰扑扑的,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但不管是新叶城的,还是从别处来的,此刻都走在一起,举着同样的牌子,喊着同样的口号。 她的视线扫过整支队伍,试图从里面找出几个神色不对的。 没有。 这支队伍里,没有云犀的人。 这不是一支被人操纵的队伍,而是一支自发形成的队伍。 岁宴宁正沉思着,旁边忽然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哎,你也来看游行的?” 岁宴宁扭头一看,是方才那个瘦高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长得挺精神,就是眼下一圈青黑,像是好几晚没睡好。 她还没说话,瘦高男人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我跟你说,今天这阵仗算小的了,昨天那才叫大,从城东走到城西,走了一整天,我都跟着走了一圈。” 岁宴宁打断他:“他们这是在抗议什么?”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 岁宴宁:?她问错话了? 男人看着她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探究,逐渐变成同情,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悯。 眼前这女子,身形消瘦,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粗糙感,身上这件旧衣服,袖口都磨毛了,看着也不结实。 “姑娘,”男人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似的,“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啊?” “姑娘,”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慈祥,“你是想来新叶城讨生活的吧?” “是不是家里那边出事了?”男人继续问,“还是……没了?” “你别怕,”男人拍了拍她的胳膊,语重心长,“新叶城虽然现在也乱,但好歹是个大地方,总能找到条活路,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要是不嫌弃,不如加入我们?” 岁宴宁终于找着机会插嘴: “加入你们?” “对!”男人的眼睛亮起来,“我们‘岁岁平安’岁家军,专门收留像你这样的人!” 岁宴宁一愣。 什么? 岁岁平安?? 岁家军?? 他在说什么? 男人见她发愣,以为她是心动了,立刻挺直腰板,往后退了一步。 岁宴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双腿分开,往下一蹲,扎了个结结实实的马步,然后右拳猛地往前一冲。 “哈!” 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打完最后一个招式,他还保持着马步冲拳的姿势,冲岁宴宁挑了挑眉。 岁宴宁保持沉默,觉得脸有点发烫。 太丢脸了! 她这辈子,上辈子从没这么丢脸过!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人扭头看了一眼,见怪不怪地走了。 瘦高男人保持着那个姿势,脸上带着点得意。 岁宴宁真诚地发问:“如果我想加入,也要打这么一套拳吗?” 瘦高男人站直身体,憨憨地笑了两声:“那倒不用,就是我自己觉得这样比较有气派,你看我刚才那一下子,是不是挺唬人的?” 岁宴宁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挺唬人的。” 瘦高男人见她犹犹豫豫,连忙补充道:“你别看我们名字听着普通,但我们可是正经队伍!有组织有纪律的那种!” “团长说了,‘岁’是我主的名号,代表我们追随的是谁,‘岁岁平安’呢,是祝愿我主岁岁平安,长长久久,‘岁家军’就是我们这些追随者的统称,意思是,我主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主的平安就是我们的平安!!” 岁宴宁艰难地开口:“你们团长……是不是姓云?” 瘦高男人一愣,随即惊喜道:“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我们团长?” 岁宴宁立刻摇头否认:“不认识!” “那你猜得可真准!”瘦高男人竖起大拇指,“我们团长说了,咱们的队伍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亲切,让所有人都愿意加入!你看我,我就是被团长亲自招进来的,那天团长在码头上演讲,讲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我听了一半就直接报名了!” 岁宴宁心情有些复杂。 这个人,他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谁。 他不知道他正在拉拢的人,就是他嘴里那个“我主”。 只是凭着一腔热忱,在码头上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外乡人,就热情地凑上去,想要拉她入伙。 甚至可能连她的长相都没看清楚,就已经脑补出了一整部悲惨的身世。 岁宴宁想起他刚才那怜悯的眼神,和方才他激战众人维护自己,还是十分真诚的冲他抱拳道谢。 瘦高男人被她这一句“谢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头的动作更快了:“谢什么谢,都是应该的,你要加入我们吗?真的,我们不收会费,也不要你干什么,就是有空的时候来参加参加活动,给我主打打气就行!” 岁宴宁摇摇头:“不了。” 瘦高男人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你要是想加入,随时来找我,我每天都在码头上干活。” “好。”岁宴宁应下,“对了,你还没告诉我,那些游行的队伍究竟是怎么回事?” 瘦高男人大概是觉得她虽然不加入,但也是潜在的“岁家军”发展对象,态度那叫一个耐心细致,解释得清清楚楚。 146. 实验 “就前几天,我主不是发了个公告嘛,然后潮汐沉寂了一日,接着就跟疯了似的,到处抓人!” “抓什么人?” “金丹期的变种!”男人一拍大腿,“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着的,反正就挨家挨户上门,什么都不说,直接抢人带走!” “那些人的家人能愿意吗?明明还有救啊!金丹期只要买了晶骸就能救回来,要是让他们把人带走,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那些家人死活不让,可双拳难敌四手,根本打不过。” 岁宴宁皱起眉:“就这么硬抢?” “可不是嘛!”男人压低声音,往她这边凑了凑,“我告诉你个秘密,别人都不知道的。” 岁宴宁学着他的样子,也压低了身体,小声问:“什么秘密?” “新叶城有个大户人家,姓周,家里有钱得很,养了一堆能打的打手和暗卫。”男人神神秘秘地说,“就这样,都没能拦住他们带走周家少爷!” 岁宴宁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男人“嚯”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因为上门抢人的人里头,有神使!” 岁宴宁的眉头动了动。 “神使你知道吗?”男人比划着,“就那些会灵力的,跟普通人完全不是一个等级!那些打手再能打,也打不过会灵力的啊!” “你是说,潮汐和渡厄联手了?”她问。 男人连忙摆手:“哎哟你可别乱说!渡厄那可是我主男人的,四舍五入就相当于也是我主的,怎么可能会叛变!” 岁宴宁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谁的男人? 男人似乎没察觉,继续说:“无主之地那一战的影像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令主看我主那眼神,哎哟喂,那叫一个情深义重!”他捂了捂胸口,一脸陶醉。 岁宴宁生怕再从他嘴里冒出什么羞耻之言,赶紧岔开话题:“那这些神使是哪儿来的?游散的?” 男人猛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容易!还不止呢,有人认出来,里面还有不少剥壳者!” 岁宴宁的眼神微微一沉。 剥壳者。 为了维持生计获取晶骸,那些没有家人购买晶骸救命的变种,就会被他们故意圈养,等到生出晶骸后挖出来卖掉。 所以除了完全是在做慈善事业的云隐千机外,大多数剥壳者队伍一直为人所不齿,说他们是“等着人死再卖棺材板”的。 但现在,剥壳者和神使一起出现了。 绛河这是不打算藏了? 岁宴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 那些人出现在抓捕队伍里,不可能是去无偿帮忙的,剥壳者哪有那么好心,他们只认晶骸,只认物资。 唯一的可能是,潮汐从他们手里收购晶骸。 绛河要那么多晶骸做什么? 净化那些被抓走的金丹期变种。 净化完了呢? 岁宴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做实验。 需要这么多人做实验。 那是不是说明。 她的实验快要结束了? 岁宴宁冲男人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男人在身后喊:“哎,真不加入啊?随时来找我啊!” 岁宴宁摆摆手,步子越走越快。 新叶城比她想象的还要乱。 她尽量避开人群,专挑小巷子走,但巷子也未必清静,隔三岔五就能听见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摔东西。 后来她索性上了房顶,站在房顶上,整座新叶城尽收眼底。 街上到处都是游行的队伍,一拨接一拨,喊着不同的口号,但意思都差不多——还我亲人。 小摊贩们倒是不管这些,对他们来说,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街上人越多,生意越好,卖吃食的、卖针线的、卖鞋的,支起摊子就吆喝,做完这个做那个,忙得不亦乐乎。 整条街上,就剩下做买卖的生意人喜笑颜开。 岁宴宁的视线在人群里扫过,突然顿住。 几个黑袍人正从街角拐出来,行色匆匆,走得很急。 这是渡厄的人? 她以为这些人是去镇压游行的,结果几个黑袍人像是没看见那些队伍似的,直接绕开人群,快步往码头的方向走。 其中一个人面前浮着一块光屏,岁宴宁视力好,远远能看见那光屏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点。 她对这东西再熟悉不过,那些红点都是异变不久的变种。 神谴之地一片混乱,绛河根本不用费心再去诱导异变,她只需要等着,等异变的人越来越多,等那些人身体里的金莲亮起来,在光屏上变成一个又一个红点,然后派人去取。 渡厄必须赶在绛河的人到达之前,护住那些人。 但好在金莲虫种下后,生死完全由主人定夺,潮汐只能查看定位和异变情况,不能直接杀死金莲虫,要不然即使渡厄有心控制局面,也是难以下手。 岁宴宁站在房顶上,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目光继续在街道上人员密集处扫过,试图寻找岁家军主力队。 主力倒是没见着,但是看见几个眼熟的东西。 白色的、毛茸茸的...球? 岁宴宁的嘴角抽了抽。 那是一些零零散散的人,分散在街道各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身上都带着一个白色的小毛球。 岁宴宁很想找云犀探讨一下她的心路历程。 她揉了揉额角,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远处那些游行队伍身上。 队伍还在凄厉叫喊着,一声接一声。 “潮汐还我亲人!” “绛河今日必须给我们个交代!” 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拐杖上涂上去的颜料还没干透,蹭了她一手红红绿绿。 她随手在衣服上抹了一把,把拐杖往腋下一夹,转身往城外去了。 城门盘查比往日严了许多,但好在进出的商贩行人络绎不绝,她混在一队运货的驴车中间,倒也没人仔细瞧她。 出城后,她沿着官道走了一阵,确认身后无人跟踪,这才拐进荒野,往记忆中那座破庙的方向摸去。 破庙位于山坳里,位置偏僻,四周荒草丛生,若非刻意寻找,寻常人绝不会往这边来。 岁宴宁踩着没过脚踝的枯草,远远便看见了那间破败的庙宇。 她还未踏入庙门,耳畔便捕捉到一丝细微的破空声。 下一瞬,呼啸的风声迎面砸来! 岁宴宁瞳孔一缩,迅速侧身,手中拐杖横档,堪堪架住一根当头劈下的木棍。 “你们还敢来!” 苍老的嗓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张天笑双目赤红,抡起木棍又是一记横扫,“有我在,休想将这些孩子带走!” 来人根本没给她开口解释的时间,岁宴宁只能被迫举杖防御。 “砰!” 木棍与拐杖相撞,震得她虎口发麻。 张天笑出手极狠,一招一式全无保留,分明是奔着取她性命来的。 岁宴宁心头那股熟悉的躁意骤然翻涌上来。 不妙。 她分明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谁,分明知道这是个误会,可身体却越发紧绷,握杖的手越收越紧。 杀了他。 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叫嚣。 岁宴宁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反手一杖挥出,将张天笑逼退半步。 张天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此人的力道比之前那些人强多了。 他不敢大意,握紧木棍,再次欺身而上。 棍影重重,尘土飞扬。 岁宴宁越打越急,招式越来越凌厉,那股躁意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吞没。 “砰!” 拐杖突然脱手,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根花花绿绿的拐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紧接着。 “咚!” 当头一棒。 岁宴宁捂着头,踉跄后退两步,眼前直冒金星。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理智渐渐回笼。 张天笑举着木棍,一时不知自己是否该乘人之危。 潮汐这次派来的人……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但这实力,可比上次那些废物强多了。 他眯起眼,握棍的手紧了紧,正要再次出手。 就听见面前那人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地喊了一声:“前辈!” 张天笑一愣,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仔细打量面前这人,灰扑扑的衣裳,乱糟糟的头发,像个从外城逃难而来的,就是这双眼睛看着倒是明亮得很。 岁宴宁揉着脑袋,见他还在发愣,又喊了一声:“前辈,是我。” 张天笑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旁那根卷着拐杖的触手上。 祂正把拐杖小心翼翼地递回主人手里,尖端的部分讨好地蹭了蹭她的手腕。 他认得这东西。 凡是看过无主之地那一战的人,没有不认得的。 张天笑猛地瞪大眼睛,脱口而出:“是你!” 岁宴宁乖巧点头:“是我,前辈,好久不见。” 幸好她之前怕自己神志不清醒,来不及给自己一下,特意嘱咐了触手们最聪明的那根,见时机不对就赶紧动手。 “进来吧。”张天笑松了口气,又不敢耽搁似的转身往庙里走,脚步急切。 岁宴宁跟上去,顺手接过触手递来的拐杖,祂邀功似的在她眼前晃了晃,她伸手摸了摸祂的尖端,小声说了句“干得不错”。 触手高兴地扭了扭,乖乖缩回她身后。 “你怎么这幅打扮?” 岁宴宁苦笑道:“前辈您也知道,现在潮汐容不下我,新叶城可是他们的地盘,我要是不装扮一下,未免也太招摇了。” 张天笑冷哼一声:“你都来这了,还不算招摇?” 岁宴宁哑然失笑,知道自己此行确实鲁莽,识相地闭了嘴,老老实实接受长辈的批评。 “你来找我,肯定有事。”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冷淡,“老夫知道你这姑娘牙尖嘴利,但不管你怎么说,老夫都是不会答应的。” 岁宴宁跟着他跨进庙门,视线一扫,眉头拧紧。 那些原本挤满整个破庙的棉被,如今只剩下一个。 角落里那方棉被微微隆起,在破庙昏暗的环境下像一座孤零零的小坟。 再联想到方才张天笑一见到她就怒斥出口的话,岁宴宁心头一沉。 “前辈,那些孩子呢?” “被潮汐抓走了?” 张天笑脚步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就凭他们?” “连我一个老头都打不过,还想抓我的孩子?做梦!” 他走到那个鼓包前,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刻意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眠,师父回来了。” 岁宴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床被子上。 被子微微蠕动了一下,下一瞬,一股强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岁宴宁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前辈!” 张天笑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他就那么蹲着,脊背弓成一个苍老的弧度,看着被子里慢慢钻出来的那个小人。 “小眠乖,”他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努力稳住,“师父回来了,师父回来晚了。” “师父没能买到晶骸。” “对不起啊,小眠。” 被子里钻出来的是个小女娃。 三四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脸蛋本该是圆嘟嘟的,现在却瘦得下巴都尖了。 胸口的衣裳破了一个大洞,露出的皮肤异常鼓胀,几根粗壮的血管从衣裳底下钻出来,狰狞地攀附在单薄的布料上,像是随时要破体而出。 147. 师父 岁宴宁的目光落在那几根血管上,心头一紧。 她马上就要化神了。 金丹期变种还能用晶骸救命,一旦化神,就再没有回头路。 那小女娃好像还保留着几分清醒,她从被子里钻出来,眨了眨眼睛,看见蹲在面前的张天笑,脸上绽开一个依赖的笑容。 “师父……” 她张开手臂,要往张天笑怀里扑。 张天笑伸手将她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他背对着岁宴宁,抱着怀中的女娃,肩膀微微颤抖。 破庙里安静得只剩下穿堂风擦过窗棂的呜咽声。 突然,张天笑转过身来,他抱着怀里的女娃,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前辈!”岁宴宁一惊,连忙伸手去扶。 她一手托住张天笑的胳膊,另一只手顺势握住小眠细细的手臂。 异变的气息顺着接触的地方传来,滚烫滚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小小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拼命想要破开。 张天笑抬起头,眼眶泛着红。 岁宴宁这才发现,他似乎苍老了许多。 原本还算精明的眼睛变得有些浑浊,脊背也佝偻了下去,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抖着开口: “岁姑娘……求您救救小眠。” 岁宴宁没有回答。 张天笑牙一咬,又要往下跪。 可扶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硬生生将他架在那里。 张天笑只好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小眠是这批孩子中最小的一个……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异变……她才那么小……她……” 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憋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闭了闭眼,狠狠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透出几分决绝的清明。 他猛地抬头,那个佝偻着腰的老头,这一刻把脊背挺得笔直。 “岁姑娘,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他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但若是你能救小眠。” “我愿意做任何事,不论生死。” 他直视着岁宴宁,浑浊的眼珠里燃着一簇火。 那是豁出一切的决绝,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老人,能拿出的最后的东西。 然后。 “砰!” 一根花花绿绿的拐杖砸上了岁宴宁的后脑勺。 岁宴宁吃痛,手一松,捂着脑袋后退了好几步。 她偏头瞥了一眼卷着拐杖的触手,祂正直挺挺地竖在那儿,一副“严格执行主人命令”的乖巧模样。 岁宴宁小声抱怨:“你是不是砸得有点太用力了?我感觉我后脑勺鼓起了一个包。” 触手晃了晃。 “这次的饭没有你的份。” 触手僵住了,整个粉色的身体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片刻后,祂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尖端委委屈屈地耷拉下去,像个被冤枉的小孩。 祂明明是个时刻严格执行主人命令的好触手,主人说了“见时机不对就给我来一下”,祂来了,还来得特别及时!特别用力!!特别负责!!! 主人怎么能!呜呜呜!!!触手难过! 岁宴宁看着祂那副模样,有些好笑。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祂,哄道:“逗你的,你是功臣,这次你分大半。” 触手瞬间高兴了,卷着拐杖手舞足蹈。 岁宴宁一偏头,默默躲过再次袭来的拐杖,看向张天笑怀里的女娃。 这个孩子,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张天笑的视线从岁宴宁脸上移到她身旁那根欢天喜地的触手上。 无主之地那一战,但凡看过影像的人都知道,这东西能吸收枯髓境本源的异变灵气,变种身上的那点异变灵气,对祂来说更是不在话下。 但从刚才祂袭击主人的动作来看,很明显,岁姑娘并不能完全掌控这份力量。 更何况。 现在外面不知为何,都在传她是救世主,要她带领整个神谴之地消灭枯髓境,重新作为天道维持秩序。 张天笑看着她。 她侧着头,正在跟那根触手小声说着什么,嘴角还挂着一点无奈的笑。 她的年龄,比自己救助的那些孩子大不了多少。 她又何故要承受这么多。 若是连他自己都要去逼她,那和外面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张天笑搂紧了怀中的女娃,后退一步。 “师父?” 怀里突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叫。 张天笑浑身一震。 自从小眠异变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僵硬着脖子低下头。 “师父?” 小眠仰着脸看他,小小的手摸上他的脸。 她摸到一手湿意,愣了愣,然后问:“师父,你怎么哭了?” 张天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站着的陌生女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挣扎着要从张天笑怀里下来。 一落地,她就小跑着冲向岁宴宁,抬起小短腿,一脚踹上她的小腿。 “小眠!”张天笑一把拽住她。 小眠挣了两下没挣动,憋红了脸,又怕又怒地瞪着岁宴宁。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咬着嘴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是不是你欺负我师父!”她喊着,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你个大坏人!我不会跟你走的!你出去!” 她喊得嗓子都劈了,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可还是梗着脖子挡在张天笑面前。 岁宴宁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东西,脚下灵活地退开几步。 还没等小眠反应过来,触手已经缠上她的腿,将她整个倒提起来。 小眠惊呼一声,头朝下悬在半空,小脸涨得通红,拼命挣扎。 另一根触手凑过来,尖端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肢窝。 小眠浑身一僵,然后“噗”地笑出声。 “哈哈哈哈别……别挠……哈哈哈哈……师父救命!” 她笑得停不下来,在半空中扭来扭去,触手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挠得更起劲了。 岁宴宁抱臂看着她,眉梢微挑:“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小眠笑得说不出话,一把抱住那根挠她的触手。 触手被她抱住,僵了一下,便任由她抱着。 小眠看向张天笑。 张天笑眼眶还红着,微微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岁宴宁。 半晌,她拍了拍腿上的触手,示意触手将她放下来。 小眠一落地,立刻站直身体,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奶声奶气的声音,却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 “等小眠长大了,定会报答恩人!” 岁宴宁看着面前这个才三四岁的小女娃,一脸认真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她蹲下身,伸手 把小眠拉起来,又拍了拍她双膝上沾的土,然后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好,有事需要你帮忙的话,我会来找你的。” 小眠眨了眨眼,伸出右手,小拇指翘得高高的:“那拉钩!” 岁宴宁笑着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眠念得认真,念完了还用力晃了晃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然后“啪”地一下,用大拇指盖了个章。 “好了!”她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又扑进张天笑怀里。 “前辈,小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张天笑摸了摸小眠的头,点头:“你放心,我会将她带走,离开新叶城,一辈子不再回来。” “别的孩子我也都已经安顿好了,本来前几日就打算带小眠走的,但她突然异变,这才耽搁了些许时间。” 岁宴宁点头:“那自然最好。” 她顿了顿,拱手道:“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等等。”张天笑叫住她,“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这,不会就是为了看看我这老头子是不是还活着吧?” 岁宴宁笑了笑:“前辈身子骨还硬朗得很,可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张天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豁达:“那就借岁姑娘吉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眠,“既然小眠的恩情她要自己来报,那我这个做前辈的,受了你的吉言,也得给孩子做个表率。” 岁宴宁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不曾将他的脊背压弯,像是时间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 他还是那个守着破庙、护着一群孩子的老头,还是那个曾经守卫百姓的年轻的神使。 岁宴宁冲他拱手,郑重地行了一礼。 “既然如此,晚辈确实有一事相求。” 新叶城往北三十里,有一处马厩。 张天笑告诉她,新叶城可直通苍翠山脉,有一条近路,但只能骑马前往。 店主看她那身打扮像是在看一个准备跑路的逃犯,岁宴宁付了双倍物资,店主才愿意将马匹租给她。 那马通体漆黑,膘肥体壮,一看就是能跑长路的好脚力。 她翻身上马,摸出一个干巴的馒头,叼在嘴里,一手攥着缰绳,一手点开光屏。 顾京墨那边很快回了讯息。 那家伙最终还是从沈栀那里讨了一个和她一样的通讯器,是个胸针的模样,整日别在衣襟前,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沈栀亲手给他做的。 她垂眸看着光屏上的字,心里默默盘算。 前辈负责白塔镇,云隐千机负责匠石镇和旧誓镇,已经覆盖了神谴之地所有城镇。 她要做的,是赶在世界崩坏之前,让八成以上的人追随她。 重写天纲需要所有人的神魂在上面扣印。 若是人人信仰一致,目标相同,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可若是有人生出抗拒之心,人数一多,便是天大的麻烦。 八成。 只要保证八成以上的人愿意追随她,剩下的两成,强行扣印也来得及。 光屏上又跳出一行字。 顾京墨:已准备就绪,明日子时行动。 岁宴宁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顾京墨已经和云犀汇合了。 她需要加快时间了。 岁宴宁将嘴里叼着的馒头三两下嚼完咽下去,收起光屏,双腿一夹马腹。 “驾!” 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苍翠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 148. 决战前夕 潮汐,乌泱泱的人群坐在殿门前的空地上,把进出的大门堵得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 过往的人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边走边往这边张望,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这些人是疯了吧?在这堵了两天了,到底想干什么?” “听说是来要人的,说什么潮汐抓了他们的人。” “抓人?潮汐抓人不是很正常?那些变种不抓起来,等着传染给咱们?” “谁说不是呢,可人家不听啊……”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坐在人群最前头的人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犀把兜帽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她手里捏着一颗纯白的小圆珠,在指间转来转去,听着身后那些人的议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说不上是讥讽还是觉得可笑,总之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收了回去。 身后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两日前,他们进攻潮汐的时候我就在附近,”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跟旁边几个人比划,“眼看着他们就要冲进殿中了,突然从天而降一个人,大手一挥,登时所有人都像是被定身了一样。” 另一人不知为何一脸后怕地缩了缩脖子:“我也在附近,我一抬头,就跟哑镜执令对上眼了,平时那么亲切一人,那日看我的眼神,啧,我现在想起来还心里发毛。” 旁边的人笑起来:“那你跑了没有?” “跑?我腿都软了,跑得动吗?我是一步一步往后蹭的,蹭了得有十来步,才敢转身跑!” 笑声更大了。 “诶!你们说,潮汐到底抓了他们什么人?难道这里每个人都有亲人异变了?如果再加上游行那些人,这异变的人也太多了吧!我想跑路了...” “要我说,潮汐做得没错。”一个粗嗓门的男人嚷嚷着,“现在这世道,异变那么频繁,谁知道那些变种身上带不带什么脏东西?万一传染给我们怎么办?抓起来怎么了?为了大家的安全嘛!” “你瞎说什么?”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人家家里人被抓了,来找人天经地义,你在这儿说什么风凉话?” “我怎么?我说的是实话。”男人嗤笑一声,“这些来闹事的,万一真把变种放出来,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另一人冷冷开口:“站着说话不腰疼,等哪天你家里人被抓进去,你还能说出这种话,我服你。” 男人骂了一句:“我家里人都好好的,没异变,抓什么抓?” 这时候,一人突然开口:“你们说,会不会是云隐千机派来的人?” 这句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顾公子?”有人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些人都是他派来的?” “不是。”那人摇摇头,“我是说,会不会是云隐千机的人出了什么事,所以顾公子才派人来潮汐要说法?” “什么意思?” “你们都没看浮空城的帖子吗?大约三日前,云隐千机顾京墨发了一条影像。” 众人面面相觑,手忙脚乱地点开各自的光屏。 影像很短,背景极暗,暗得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那一张脸清晰地浮在黑暗中。 周身的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衬得眼下那颗红痣越发显眼,眼神幽暗。 看完之后,众人鸦雀无声。 半晌,才有人打破沉默。 “殿主……为什么要抓云隐千机的人?”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那人又开口了:“你们想想,顾京墨和谁关系最好?” 众人沉默了一瞬。 有人试探着说:“令主?” “对,令主沈栀。”那人点头,“顾公子和令主是至交好友,整个神谴之地谁不知晓?如果令主在,潮汐敢动云隐千机的人?可问题是,令主在吗?” “你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我就是问一句。”那人摊摊手,“你们看,潮汐抓了人,云隐千机的人来要人,结果被渡厄的两位执令拦下来了,我就想问,两位执令为什么要拦?他们是听令主的,还是听潮汐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片涟漪。 “对啊……他们为什么要拦?难道他们叛变了?” “不可能!哑镜执令和空茧执令跟了令主多少年了,怎么会叛变?” “那他们为什么不帮着要人?那些人可是冲着潮汐去的,又不是冲着渡厄!” “也许是令主的命令?” “令主的命令?令主为什么要下这种命令?他和潮汐殿主有什么交情吗?” “这……” 又有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近日来两位执令派出去很多神使寻找令主,整个渡厄的气氛都十分凝滞,他们二人一直守在渡厄,很少外出,有人见过他们,说他们神色不太好,像是几日都没有休息。” “那又怎样?” “怎样?”那人看了提问者一眼,“令主不在,两位执令日夜守着渡厄,神色疲惫,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提问者脸色一变:“你是说令主他……”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但这话已经够明显了。 人群里爆发出窃窃私语。 “令主真的出事了?” “不可能吧?令主那么强……” “再强也架不住有人背后捅刀子啊。” “谁?谁敢捅令主的刀子?” 没人吭声。 “不可能!”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响起,“令主和岁姑娘明明是两情相悦,她不可能会杀他!” “可她当时神志不清醒啊!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杀个人不是很正常?” “那她清醒之后呢?她不是还去界痕之壁发布公告了吗?你们谁见到令主出镜了?” 这个细节之前没人注意,现在被人一提醒,所有人都沉默了。 半晌,有人幽幽地开口:“不管怎样,如果令主在,肯定会回来主持大局的,单看两位执令的态度,难道潮汐已经和渡厄联手了?共同对付岁宴宁?” 云犀听着身后的议论,手里的小圆珠转得慢了些。 她垂着眼,嘴角又扯了一下。 联手? 两日前,她刚到新叶城,一入城就被人毫无怜香惜玉的套了麻袋,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被扛了起来。 她当时第一个念头是:哪个杀千刀的敢套老娘麻袋? 第二个念头是:岁宴宁交代的事还没办呢,这下完了! 一路颠簸,也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 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凑得极近的脸。 碎短发乱糟糟地垂着,就这么凑在她面前,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看。 云犀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 “……两位指令,”她艰难地开口,“你们请人的方式,能不能礼貌一点?” 哑镜二话不说往她怀里塞了一个小布包。 云犀低头打开,里面躺着一颗纯白的小圆珠,只有指甲盖大小,圆润光滑。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哑镜。 哑镜头顶浮出一行字:通讯用。 云犀眼睛一亮。 她当然知道这 种通讯器。 岁宴宁就有一个,撒狗粮的时候她亲眼见过,那个是小发卡的样式,精致得很,好像是令主亲手做的。 虽说岁宴宁已经除去了金莲的定位功能,但她还是不敢直接大摇大摆联系哑镜,生怕潮汐留有后手得知他们的计划。 现在有了这个确实方便很多。 她看向哑镜,真心实意地开口:“多谢令主大人。” 哑镜歪了歪头,头顶又浮出一行字:不是令主给的。 云犀一愣:“那是谁?” 哑镜伸手指向旁边。 那个自来到一直沉默的少年站在那儿,头发同样乱糟糟的,却丝毫不掩那张脸的清俊。 见云犀朝自己看来,他点了点头,“是我做的,时间紧张,只能做成最普通的小圆珠的样式,有时可能信号不太稳定,还望云犀姑娘小心保管。” 云犀点点头,不管是谁做的,只要能通讯,她就知足了。 “这个怎么用?” 空茧教了她用法,云犀又问:“那我之后是直接联系你们的金莲吗?” 空茧摇头:“不是。”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另一颗一模一样的小圆珠。 “你可以直接通过这个小珠子联系我。” 云犀点点头,又问:“除了你们二人,我还能联系谁?” 哑镜插话:岁姑娘也有,她那个是令主亲手做的,具有一定的隐蔽功能,即使强行入侵别人的金莲进行通讯,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又缓缓浮出一行字:顾公子也有,他的是个胸针的样式,还有岁姑娘的几位朋友,我们已经着人去送了。 云犀点点头,眼神有些古怪,“顾京墨的那个胸针,也是令主做的吗?” 空茧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问,但还是耐心解答,“我做的。” 云犀心满意足了。 周遭再次变得嘈杂,云犀收回思绪,低头看向面前的光屏。 上面显示着顾京墨发来的讯息:已准备就绪,明日子时行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关掉光屏,将兜帽摘了下来。 身后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云犀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坐着的人群。 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不相同,但都坐得笔直,看上去精神抖擞。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个白色的毛球,在风里微微晃动。 云犀抬起手。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唇角一勾,高高扬起的手轻轻往下一压,一直注视着她动作的众人满目严肃,深吸一口气,齐声高喊: “潮汐交出李过过!” “潮汐交出平安!” 声音整齐洪亮,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一样。 进出潮汐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纷纷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这些人疯了?” “喊了两天了,嗓子不疼吗?” “你看他们那精神头,像是疼的样子吗?” 云犀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喊声一拨接着一拨,这边刚歇下去,那边又接上来,像潮水似的没个停歇。 潮汐里轮值的守卫换了好几班,个个眼眶发青,耳朵里嗡嗡作响。 起初还骂两句,后来连骂的力气都没了,听见喊声就下意识揉太阳穴,躲没处躲,睡没法睡。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 云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子时快到了。 149. 爆炸 潮汐内灯火通明,与殿外漆黑的夜色像是被刀切开的两个世界。 轮值的守卫于前一个时辰便换了一拨,新换上来的四个人站在门口,两人靠着墙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另外两人强撑着精神,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说到一半却齐齐打了个哈欠。 殿外的喊声还在继续。 “潮汐交出李过过!” “潮汐交出平安!” 一拨刚落,一拨又起,不知疲倦,没完没了。 周小山忍不住又往那边瞥了一眼。 隔着半掩的殿门,他能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坐在地上,最前面站着个年轻女人。 她偶尔抬手压一压,身后的喊声就跟着她的动作起落。 “别看了。” 旁边的人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别理他们,那帮人自从三日前被两位执令打退之后,就只敢在殿外叫唤,定是吓破胆了,有渡厄坐落在咱们上头,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周小山收回目光,点点头,却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他是昨日才来的潮汐。 说是应招,其实是补缺。 潮汐最近人手短缺得厉害,招人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他来应聘的时候,管事的连他的来历都没细问,只让他填了张表,就把他分到了夜值组。 自从殿主下令大肆抓捕变种之后,很多潮汐人员的亲人也陆续被抓了进去。 有些人想趁职务之便摸进去放人,被发现了,当场开除。 还有些人索性不干了,转头加入了外面的游行队伍,天天在殿外喊着要讨还亲人。 岗位就这么空了出来。 周小山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四个守卫。 打瞌睡的那两个已经彻底睡着了,脑袋歪到一边,鼾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另外两个也不说话了,一人揉着眼睛,一人不停地掐自己的虎口,掐一下,清醒片刻,过一会儿又开始迷糊。 殿内的人各自忙碌,核查的核查,记录的记录,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殿外,又很快低下头去,像是早就习惯了殿外的喧闹。 周小山不认识李过过和平安,也不知道领头那人到底和潮汐有什么恩怨,他只是觉得,这种平静有些奇怪。 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绳子,看着结实,但谁也不知道哪一刻会突然断掉。 “你在看什么?”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周小山浑身一抖,猛地转过头。 于桐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 “还不抓紧去值守!” 周小山连忙低下头:“是,于管事。” 话没说完,胳膊就被人拽住了。 孙哥把他往旁边一拉,冲于桐赔了个笑脸,然后连拖带拽地把周小山弄走了。 于桐站在原地,眯着眼看向殿外。 方才那人站立的位置,正好能将殿外的情形尽收眼底。 她的视线往旁边移,落在门口值守的四个人身上。 于桐的眉头皱了起来。 近日来人员变动太大,连守卫都换了好几拨。 这几个人都是新面孔,要不是实在缺人,她根本不会把潮汐和殿主的安危交给这种人。 她抬脚走过去,脚步不快,却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门口那两人还在打盹,于桐走到他们面前,他们都没察觉。 “都给我清醒点!” 那四人猛地睁开眼,看见于桐的脸,吓得魂飞魄散,慌忙站直了身体。 “于、于管事!” “潮汐花了这么多物资雇你们,就是让你们来睡觉的?” 四人不敢吭声,低着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于桐盯着他们看了片刻,冷冷道:“守好这扇门,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四人连连点头。 于桐转身往回走,心里却越发烦躁。 要是哑镜和空茧能来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自己否定了。 说起来,她与那两位打交道也有些年头了。 同为两大势力的核心人物,平日里除了公事公办,私交几乎为零。 见面时点头致意,有事时互相通报,仅此而已。 就像潮汐与渡厄的关系一样,不远不近,礼貌且疏离。 可三日前,云犀带着人强攻潮汐,若不是哑镜和空茧突然带人出手,殿门早就被破了。 自令主带着岁宴宁离开后,就再也没露过面,生死未卜。 这两位执令失了主心骨,颓靡了好些日子,如今却主动出手护着潮汐,想来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于桐心里忍不住泛起得意,这两位可是神谴之地少有的甲级神使,能力卓绝,若是他们能带着渡厄彻底归顺潮汐,殿主便是这神谴之地唯一的共主,到时候她的身份自然也水涨船高。 她正想着,一抬眼,就看见两个人从殿外走来。 短碎的头发,同样的身形,一前一后,绕过仍在喊叫的人群。 哑镜走在前面,空茧落后他半步,半个身体被哑镜挡着,只露出一截肩膀。 于桐脚步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往哑镜身后看去。 哑镜却往旁边挪了一步,将空茧挡了个严严实实。 于桐眉头微皱,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但下一秒,哑镜又移开了,空茧从他身后露出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摆动。 于桐心下稍安,应当是自己最近被那些人扰得有些精神紧张了。 她脸上浮起笑意,迎了上去。 “哑镜执令,空茧执令。”她微微欠身,“二位可是去寻令主了?可有找到?” 哑镜闻言摇了摇头,脸上是一副悲怆的神色。 于桐习惯性地抬头看向他的头顶。 往常这个时候,他头顶会浮出一行字。 也许是“令主孤身一人,会不会是重伤昏迷了”,也许是“岁宴宁那个杀千刀的,欺骗令主的感情”。 可这一次,他头上什么都没有。 于桐愣了一下。 空茧上前一步,开口道:“于管事见谅。”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自从我二人与令主在无主之地分开后,令主为护着岁宴宁逃跑,至今下落不明,无主之地那地方你也知道,九死一生。”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现如今岁宴宁还活着,令主却踪迹不明,我二人怀疑,她定是对令主做了什么。” 于桐看着他,没有说话。 空茧抬起头,那张一向沉静的脸上,罕见地浮出一抹怒色。 “奈何她行踪诡异,我派出去那么多神使,竟无一人发现她的踪迹。”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右脸微微痉挛了一下,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于桐心中微微一动。 她与空茧二人打交道这么多年,自然知道空茧的脾性,喜怒不形于色,情绪从不外露。 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只能证明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于桐面上不显,只是叹了口气,试探着开口:“岁宴宁现在煽动普通民众,想将自己推上救世主的位置,簇拥她的人不少,你找到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在暗 ,渡厄在明,难道渡厄要与普通人作对吗?” 空茧嘴角勾了勾。 那笑意极淡,却让于桐后背蓦地一凉。 多年征战的威压从他身上漫出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下。 “若是她真的对令主不利,”空茧看着她,一字一句,“即使将整个渡厄都赔进去,我也要杀了她。” 于桐心下微微一惊。 她仔细看着空茧的表情,没有半分漏洞。 眼神,语气,动作,任谁看都是一个亲人被杀、誓要决一死战的模样。 外面那些游行的人,每一个都是这样。 她微微一笑,冲二人抱拳:“令主多年来为神谴之地奉献如此之多,我潮汐定不会坐视不理,若有需要,二位尽管开口。” 二人对视一眼,也抬起手臂,抱拳道谢。 那一眼极短,短到于桐根本没有在意。 她自然不会发现,那一眼里藏着什么。 身为双胞胎,二人自出生后便没分开过,仅仅是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成了。 空茧收回手,上前一步,自然地邀着于桐往里走:“于管事,近日来殿内可还安稳?” 于桐被他带着往里走,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安稳?外面那些人天天喊,殿内的人心也浮了,你们也看到了,守卫都换了好几拨。” “人手够吗?” “够是够,就是新人多,不放心。” 二人说着话,往里走去。 于桐没有注意到,这次落后一步的人,变成了哑镜。 她更不会看到,哑镜背在身后的右手,冲着后方人群最前头的人,轻轻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 轰! 巨大的爆裂声在殿门口炸开。 于桐只觉得一股气浪从背后扑来,整个人被猛地推了出去,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只手死死按倒在地。 耳鸣。 尖锐的耳鸣像针一样刺进耳膜,世界突然变得很远,又很近。 她趴在地上,耳边是空茧焦急的喊声:“于管事!于管事!” 她想应一声,却发现嘴唇在抖,抖得根本说不出话。 耳鸣渐渐退去,其他的声音涌了进来。 尖叫声,救命声,慌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喊“爆炸了”,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于桐撑着地面,抬起头。 殿门口一片狼藉。 门扇被炸飞了一半,碎木片散落一地,浓烟滚滚地往外冒。 左边地上躺着两个人,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她下意识往右边看去。 空的。 地上除了废墟,什么都没有。 于桐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那两个人……不见了。 是云犀!那两个人是云犀派来的!云犀竟然将人安插进了潮汐!! 什么时候!那潮汐其余人呢!还有谁是她的人! 她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人。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往门口挤,有人在往后退。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恐、焦急、悲痛,各种表情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可在于桐眼里,每一张脸都变得可疑起来。 那个往门口跑的人,是想出去接应吗?那个往后退的人,是怕被误伤吗?那个尖叫的人,是真的害怕,还是在给外面的人报信? 她不知道该信谁。 她只知道,她不能待在这里。 150. 陷阱 云犀慌乱向旁边抓去,抓住了一只手臂,就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萍,死死地攥着。 也就没有注意到,那只手臂的主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是谁造成的爆炸?云犀只是个普通人,她没有这个能力。 难道他们队伍里有神使?怎么可能?大多数神使都被渡厄收编了,仅有少部分游散的,也大多归顺了殿主… 等等。 于桐的目光定住,滚滚浓烟中,有几个人的神色与旁人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逃窜,没有尖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每个人都盯着一个方向。 是那些爆炸点!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人! 云犀的队伍里,竟然有十个神使! 她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人?难道是渡厄…… 于桐根本来不及细想,其中一个人已经抬起了手臂,对准了她这边,掌心迅速凝聚起一抹白光。 来不及了!她只是个普通人,即使有白袍护身,也根本无法在如此强力的爆炸下存活。 于桐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结局,躲不过的,她会死。 可下一秒,身体突然一歪,被人带着急速往殿内撤离。 紧接着,整个人便被扑倒在地,一股温热的液体洒了她一脸。 于桐趴在地上,双眸渐渐聚焦,她侧过头,看见半蹲在她身侧的男人。 空茧右手死死按着左肩,指缝间不断有血液渗出。 即使他一身黑衣,那血色也已经洇透出来,顺着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空茧执令!” 于桐惊呼出声。 空茧没给她说话的时间,用那只完好的手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于桐双腿瘫软,根本站不住,整个人往一边倒去。 空茧只能一手捂住肩膀上的伤口,一手托住她的手臂,将她半扶半架着往里拖。 身后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于桐下意识尖叫,声音尖锐刺耳。 “闭嘴!” 空茧一声喝斥,她连忙颤抖着捂住自己的嘴,泪水簌簌往下落。 哑镜从后面匆忙赶上来,伸手从背后按住空茧的伤口,皱眉用力往里按了按。 于桐一脸惊恐地看着那只手。 【按压可以加速血液凝固,减缓出血。】 于桐愣愣地点头。 空茧扭头看了哑镜一眼,皱着眉头瞥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肩膀,冲他点了点头。 哑镜接过于桐的手臂,搀扶着她往传送阵方向而去。 空茧落后一步,他的手刚要越过肩膀往后伸,一个红色的东西就从已经裂开口子的衣服里往外掉。 他伸手接住,那是一个已经破损的血包,里面只有很少的血量黏在袋壁上。 三两下将血包撕碎扔在地上,似乎是觉得有些黏腻不适,又提起那片被血液浸湿的衣襟,用力捏了捏,挤出残余的血液,然后抚平衣服,快步跟上前面的两人。 于桐被搀扶着进入传送阵,刚转过头便看见一道白光冲进殿内,将前台炸得粉碎。 她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关闭传送阵。 空茧在最后一秒挤了进来。 传送阵的门刚关闭,哑镜就迫不及待松开手,于桐反应不及一下子瘫倒在地。 她看着紧闭的门,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云犀怎么敢……她怎么敢炸潮汐……” 没有人回答她,周围安静得可怕,除了她自己的喘息声,就像根本没有人存在一样。 于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小心翼翼抬起头,突然后颈一疼,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哑镜从她身上拽下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你是不是速度有点太快了?】 【起码问出来过过和平安到底在几层啊,就这么一层层找下去,要找到什么时候。】 空茧看他一眼,蹲下身,将地上昏迷的人绑起来。 “第八层。” 哑镜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她跟旁边人交代,我听见了。” 哑镜瞪大眼睛,【什么时候?】 【我怎么没听见?】 空茧没理他,传送阵很快到达终点,面前泛起一阵白光。 二人站在传送阵内,谁都没有动作。 第八层,空无一人。 只有最里面立着一个约莫两人高的箱子,静静矗立在昏暗的光线中。 哑镜比划了一下,【正好能装下两个人,难道过过和平安被关在里面?】 他忍不住又问,【要不先把她扔出去试试?】 空茧点头,抬脚将于桐踢了出去。 于桐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动不动,什么都没有发生。 哑镜正要迈步出去,空茧突然道:“等等。” 他脚步一顿,收了回来。 箱子正前方的地上似乎放着一个圆盘状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那是什么?” 哑镜眯着眼看了半天,摸着下巴胡乱猜测。 【看上去……】 【像一口锅?】 【这是陷阱?真当我们是傻子吗?】 话音刚落,一股奇特的气味飘了过来,浓郁、霸道,带着某种辛辣的刺激感,直往鼻子里钻。 空茧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滚沸的油脂里翻腾,辣椒、花椒、各种香料混在一起,被高温激发出最浓烈的气息。 他从不贪口腹之欲,渡厄的伙食向来简单清淡,可此刻这气味钻入鼻腔的瞬间,他竟觉得舌根下隐隐泛起津液。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反应,就像人看见酸梅会不由自主分泌唾液一样。 空茧压下异样,凝神细听。 “有声音。” 他二人本就一个不能言语,一个近乎全盲,多年相伴早练就了一身远超常人的耳力。 哑镜立刻侧过身,屏住呼吸凝神去听。 【箱子里有动静,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蹭箱壁。】 空茧点头,目光落回那口锅上。 锅中红汤翻涌,时不时有东西从汤底浮上来,薄薄的肉片,几根青菜,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块茎,在滚沸的汤液中沉沉浮浮。 汤面不断鼓起气泡,啪地炸开,溅出几点油星。 “这锅东西是煮沸的。” “放在这里,要么是给箱子里的人准备的,要么……” “放这口锅的人,刚刚才离开,或者说,她根本就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哑镜眼睛微微睁大,【你是说,绛河一直在第八层?】 空茧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绛河。 哑镜看向空茧,用眼神示意:进,还是撤? 子时已经到了,若是他们现在撤退,就意味着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直接断裂。 云犀那边已经动了手,殿外现在乱成一团,若是他们不能顺利救出李过过和平安,令主后续的所有安排都会受到掣肘。 绝不能让他二人成为绛河要挟令主和岁姑娘的筹码。 空茧抬起头,对上哑镜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 哑镜嘴角慢慢勾了起来,黑色微卷的碎发随着动作滑向一侧,露出那双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的眼睛。 【巧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不愧是兄弟。】 话落,他一脚迈出了传送阵。 没有陷阱,没有突然出现的敌人,一如既往的安静。 只有箱子中传来的细微碰撞声,和那口锅煮沸的咕嘟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轻轻回荡。 空茧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背靠着背,慢慢往箱子方向移动。 整个第八层空旷得像一座巨大的石室,四面都是灰黑色的石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头顶很高,光线从不知名的地方渗下来,昏昏沉沉的,照得人影模糊。 沸腾的锅算是唯一的明亮,锅底的火光映在石壁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着,随着火苗的跳动一颤一颤。 辛辣的气味更加浓郁,近乎是扑面而来,刺激得两人眼眶微微发酸,口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 绛河的饮食向来清淡,清粥小菜,少油少盐,偶尔用些炖品,也都是原汁原味,从不加多余的调料,更别说是这种辛辣到几乎刺鼻的食物。 这是整个潮汐都知道的事。 可现在这种气味充斥了整个殿内。 她到底想做什么? 哑镜蹲下身,凑近那口锅仔细观察了片刻,突然伸出手在锅边轻轻扇了扇,然后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针,在汤里沾了沾,仔细看那针的颜色变化。 片刻后,他站起身,冲空茧摇了摇头。 【只是普通的汤锅。】 【没有毒。】 空茧眉头皱得更紧,时间很紧,他们必须先救人。 来之前,他们做足了准备。 渡厄与潮汐均是以玄煞岩建造,这种矿石坚硬无比,建造时剩下的一些残片,被他们收了起来,磨成了匕首。 削铁如泥,毫不夸张。 哑镜抽出匕首,在箱壁上轻轻一划。 锋刃切入铁皮的声音,像撕开一层薄纸。 他沿着那道口子往下划,动作极快,几下就划开了一个能容人进出的大洞。 光从外面照进去,照亮了箱子的一角。 角落里缩着两个人。 李过过紧紧搂着平安,两人挤在最小的空间里,听见箱子被划开的声音时,李过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把平安又往怀里按了按,抬起头,用一种警惕到近乎凶狠的眼神看向光亮处。 那眼神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突然愣住,整个人顿时泄了劲,浑身冷汗让他止不住颤抖。 平安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 哑镜迅速将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二人噤声。 李过过用力点头,捂住平安的嘴,两人手脚并用地从箱子里爬出来。 哑镜上下打量他们,又伸手在他们身上快速按了按,检查有无伤口,之后冲空茧点了点头,除了惊吓过度,没有受伤。 走。 空茧视线掠过地上仍在沸腾的火锅,转身跟上前面三人的脚步。 四人迅速往传送阵方向移动。 他们刚走到大殿中央,空茧忽然脚步一顿。 不对。 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东西变了,和他们刚进来时不一样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口锅。 锅中的红汤沸腾得比方才更加厉害,巨大的气泡从锅底涌上来,啪地炸开,红油四溅。 汤面几乎要溢出来,沿着锅壁往下淌,滴落在地上。 “跑!”空茧厉声喝道。 来不及了! 沸腾的声音从身后涌来,像潮水,像狂风,瞬间吞没了整个大殿。 传送阵明明就在前方,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此刻却像是被无限拉长。 下一秒,眼前红光骤起。 无数道红色线条从他们脚下蜿蜒,彼此交错、缠绕,眨眼间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四人牢牢锁在中央。 151. 回归 李过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护住怀里的平安。 平安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空茧盯着面前红色的牢笼,手心微微出汗。 红线将四人牢牢锁住,动弹不得,他无比清楚这是什么,阵法,但不确定是不是禁术阵法。 红汤已经溢了出来,滚烫的汤液沿着地面流淌,和地上的阵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汤,哪里是阵。 整个大殿大半都被这红色的牢笼笼罩,只有传送阵最左侧的角落里,有一小块空隙。 空茧紧紧盯着那处,在捕捉到一丝微小的空间扭曲时,眉头微微一皱。 果不其然,空气微微晃动,像是有一层透明的薄膜在抖动。 下一秒,一个女子从虚空中显出身形。 还是一贯的装扮,白色短打,窄袖束腰,干净利落。 只是今日这身白,似乎有些污秽。 袖口沾着几点暗色的痕迹,衣摆处也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像是好几日没有换洗过。 发丝也不像往常那般整齐,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发尾用一根细绳随意绑着。 唯有那双眼睛异常灼亮。 那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明亮,像是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精神却燃烧得格外炽烈。 绛河深深吸了一口气,满室的辛辣气息涌入鼻腔,令她微微眯起眼,脸上浮现出一种享受的神情。 像是很满意这个味道。 空茧沉声道:“殿主这是在做什么?” 绛河抬手掩住口鼻,轻轻打了个哈欠,然后随手往下一坐。 椅子在她身下凭空出现,稳稳接住了她。 她翘起一条腿,手肘撑在膝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不知为何像是有些失望。 明明没有丝毫恶意,但那目光却让李过过后背发凉,感觉自己像是盘中鱼肉,任人刀俎。 他下意识把平安往身后拽了拽,挺直腰杆往前站了一步。 哑镜侧身一挪,又将他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绛河唇边的笑意扩大了些,礼貌而疏离,像是主人家看着几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我还以为岁宴宁会亲自前来,真是可惜。” “很明显,”她慢悠悠开口,“我抓到了几只偷摸进我房间的小老鼠。” 空茧眉头微皱:“殿主此言何意?我二人未经通报就私自进入潮汐,确实不妥,但也是救主心切,如今令主生死不知,难道殿主不着急吗?” “我当然着急。” “只不过令我着急的,是我的盟友。” “而现在的沈栀,还是我的盟友吗?” “不要跟我说你们进来救李过过和平安,是为了将其作为要挟,逼迫岁宴宁现身,告知沈栀去处。” 她笑了笑,“这话骗骗底下那些人还行,骗我就算了。” 空茧垂下眼,既然绛河已经知晓,再多的解释也只是欲盖弥彰。 只是任务失败,令主的后续行动恐怕会多出许多变数。 他咬了咬下唇,抬起头,“我和哑镜留下。” 绛河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我二人跟随令主多年,做人质,我们更合适。” “他二人只是普通人,留着也是累赘,万一动起手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到时候你手里可就什么筹码都没了” 李过过闻言一愣,下意识要开口,却被哑镜反手按住肩膀。 绛河唇间溢出一抹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肩膀轻轻颤抖。 “谁说我要将你们当作人质了?” 她歪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大业已成,你们已经无用了。” “若是他想要回你们,我可以顺水推舟送他这个人情。” 她说着,突然顿了一下,侧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动静。 “别急,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 殿外的硝烟尚未散尽,碎裂的石块散落一地,被炸飞的殿门歪斜地倒在台阶下。 周小山被孙哥一把拽到殿侧的廊柱后,后背重重撞在石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愣着干什么!快捡!” 孙哥蹲在地上,双手飞快地扒拉着散落的杂物。 不知是谁遗落的半块玉牌,半截蜡烛,一块还算完整的布料,不管是什么,他统统往金莲里塞,塞不下的就用宽大的外袍裹着。 周小山看着孙哥的动作,僵直着身体愣在原地,目光仍旧忍不住越过孙哥的肩膀,落在殿外。 那两个守卫躺在那里,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再往远处看,那些闹事的人还站在原处,一个都没走。 他们在等什么?周小山突然想。 “你聋了?” 孙哥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脏得看不清本来面目。 “潮汐要完了!你懂不懂?以后没人给咱们发物资了!趁现在能拿多少拿多少,等那些人回过神来,连根毛都捞不着!” “孙哥,”周小山吞了口唾沫,“您说他们怎么不进来?” 孙哥动作一顿,也抬起头往外瞅了一眼,“管他们进不进来,跟咱们有屁关系。” 周小山张了张嘴,又说:“孙哥,好像……没死多少人。” “除了门口那两个守卫,”周小山往那边指了指,“其他人虽然灰头土脸的,受伤的也不少,但都是被碎片波及的。” 孙哥皱起眉头,嘴里骂骂咧咧:“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没死人不是好事?赶紧拿东西走人!” “孙哥,他们的目的……好像不是杀人。” “那是什么?” 周小山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他就是觉得奇怪。 那么大的阵仗,就为了炸个门?就为了吓唬人? 更像是要把潮汐搅得天翻地覆,把所有人都赶出来,把水搅浑。 孙哥看他还在发愣,几步冲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是不是傻!天都要塌了你还在这琢磨这个!能活几日活几日懂不懂!那些人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认识他们吗你就替他们操心!” 他骂着,又转身去扒拉地上的东西,嘴里还骂骂咧咧个不停。 周小山没办法,只能跟着蹲下来,刚碰到地上滚过来的一个铜壶,就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捡,后背“咚”的一声,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人。 手里的铜壶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周小山吓了一跳,连忙转身道歉,话还没出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借过。” 周小山的动作僵住了。 他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浮空城中从未有过他的画像,神谴之地那么大 ,很少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可他的声音,清冽,低沉,像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深冬的泉水,流传在每一个角落。 千炉镇一战退役的神使喝醉了就拉着人讲,说令主一声令下,上万域族当场溃散,他说那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听着就觉得有主心骨,就觉得死不了。 城东的寡妇说她男人异变那天,是令主亲自来处理的,她男人临死前恢复清醒,令主蹲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男人就笑了,笑着死的。 还有那些经常从渡厄进进出出的人,说令主议事时话不多,偶尔开口,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周小山听过太多人说这个声音。 可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亲耳听见。 就在他身后。 孙哥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周小山你他娘的是不是死了!磨蹭什么呢!还不快……” 周小山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孙哥你听我说,令主来了,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再也不会有人死了。 咒骂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小山看见孙哥原本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满是灰尘和汗渍的脸,此刻却突然变得涨红。 他看见孙哥的嘴唇动了动,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个大他十几岁的男人,平日里骂他骂得最凶的男人,此刻跪在满地的碎屑和灰尘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周小山听见他的声音。 沙哑,哽咽,却仍旧拼尽全力喊了出来: “令主!” 孙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令主!您还活着!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周小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见周围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叫着令主的名字,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他逐渐听不清那些人在喊什么,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会冲撞令主,周小山猛掐自己大腿,疼痛使他回神,强制自己转身与众人跪在一起。 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双沾了灰的黑靴,踩在碎木片上,从他面前走过。 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重新涌来。 “令主大人!” “令主!您终于回来了!” “令主!求您主持公道啊!” 周小山微微抬起头,看向那人的背影。 宽厚的肩背,脊梁挺得笔直,穿过跪倒的人群,穿过那些伸出来的手,穿过那些哭喊的声音,没有什么能拦住他。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男人侧过头,朝女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太轻,周小山听不清说的什么,只看见女子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然后他踏入了传送阵,白光亮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四周安静了一瞬,压抑的哭声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周小山的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明明他没见过令主,明明他和令主没有任何关系,明明刚才那人都没看他一眼。 可他就是想哭。 像是长久以来悬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152. 骚动 周小山胡乱抹了把脸,站起身,去拉孙哥。 孙哥被他拽起来,还在吸鼻子,使劲揉了揉眼,骂了一句:“他娘的,烟真大。” 周小山没戳穿他,他往传送阵的方向看了一眼,脑子里有些混乱。 令主这是去救殿主了? 那岁姑娘呢? 他和岁姑娘,是什么关系? 周小山摸了摸胸口,衣服里面揣着一个白色的小毛球,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那是前日在码头上,一个瘦高大哥塞给他的。 大哥非要拉着他加入什么岁家军,他太热情了,热情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周小山稀里糊涂地点了头,那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从怀里掏出这个小毛球,硬塞进他手里,又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岁姑娘的事。 自然也包括岁姑娘和令主的情谊。 他在潮汐做事,领着殿里的薪水,虽然不是多丰厚,但也够他吃饱穿暖。 按理说,他该念着潮汐的好,该盼着殿里平安。 可他心里清楚,他的心偏了。 周小山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可能是码头那日,瘦高大哥拉着他讲的那些话。 也可能是这几日殿外的喊声,那些人的愤怒和眼泪,听着听着,就让人忍不住去想,他们到底为什么这么恨? 又或者,只是因为那个最简单的道理。 岁姑娘能救神谴之地。 人都是惜命的,周小山不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什么不对。 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活着,就是他在这个世道里唯一的念想。 谁能让更多人活着,他就信谁。 这不是背叛,这是人之常情。 周小山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摇了摇头,把那点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孙哥,走了。” 孙哥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还有些懵:“走?往哪儿走?” 周小山往殿外抬了抬下巴:“令主都来了,外面那些人还能闹得起来?多半已经被拿下了,咱们现在出去,正好走人。” 孙哥眨眨眼,像是这才回过神来,嘴里又骂骂咧咧起来:“他娘的,也是,那赶紧的,趁乱出去,别一会儿又被堵里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殿外走去。 突然,殿外候着的人手里拿着绳子,三三两两一组,往那些穿白袍的人身边去。 “你们干什么!” “放手!我可是!” 话没说完,就被按倒在地,胳膊拧到身后,三两下捆了个结实。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纷纷往后退,挤成一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小山同样被捆了起来,他茫然地看着那个年轻女子从他身边走过,在人群最前方站定,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人听令!” 她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压过了满地的嘈杂。 “将所有潮汐成员原地缉拿!一个都不许漏!权限高的,单独看管!剩下的人进入潮汐,把物资全部搬出来!” 她身后的人齐声应和,四散开来,涌入殿内。 周小山心脏突然跳得飞快。 他想起来了,那日在码头上,瘦高大哥拉着他,非让他看什么公告。 说是岁姑娘发的,有大事要宣布。 他平日里很少关注浮空城的消息,金莲对他来说就是储物之用。 他下意识以为是岁姑娘通过自己的金莲发的,根本没留意上面显示的名字。 大哥当时说什么来着? “云犀姑娘带领大部队守在潮汐门口,一定要让他们把岁姑娘的朋友还回来!” 云犀! 她就是云犀! 一切都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根本没有什么叛变! 根本没有什么潮汐和渡厄合二为一! 渡厄,云隐千机,岁姑娘,他们分明是一起的! 他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前方,和身边那些一脸茫然、瑟瑟发抖的人截然不同。 人群涌进殿内,又涌出来,一箱箱物资被抬出来,堆在空地上。 云犀站在人群最前面,身边围着几个人,正在跟她汇报什么。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吩咐几句,条理清晰,语速很快。 片刻后,她转过身,目光扫过的地方渐渐安静下来。 “潮汐即将覆灭,我们会将获取的所有物资都分发给你们。”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云犀抬起手,压下那阵骚动。 “但在此之前,谁能说出拥有传送阵权限较高的人,谁就能多得一份。”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喊出了声,“是于桐!于管事!她权限最高!” “还有钱丰!他也经常进去!” “对!就是他们!” 云犀点了点头,朝身边人示意。 “我知道各位此时都满心迷茫,不懂为何令主要将大家管控在此。想必各位都知道救世计划,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救世计划是真的,绛河没有骗你们,只不过这份真实,从始至终都建立在无数人的鲜血之上。” 话音落下,底下再次骚动,蹲在地上的众人纷纷抬头,毕竟“救世计划”这四个字,是这几年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唯一希望。 云犀语气稍稍放软:“我理解你们中间或许有人双手沾满鲜血,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里挣扎求生,谁的手上能没有沾过血,我云犀也一样,我从不反对你们为了活着去挣、去抢、去把挡路的人踩在脚下,毕竟那是神谴降临之后,天道教给我们的唯一能活下去的本事。”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可下一秒,她话锋陡然一转,“但你们要清楚,那些想要重新活下去的人没有错,你们拼尽全力想活着,他们也一样,他们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可你们中间偏偏有些人,故意引诱普通人异变,抓捕那些已经被净化的变种,异变要承受一次痛苦,净化时又要承受一遍痛苦,他们的挣扎你们都看在眼里,他们硬生生扛过了两遍地狱般的痛苦还不够,最后还要被当成这所谓救世计划的柴火。” 人群中有几个人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往人群深处缩。 她的声音越提越高,带着压不住的愤懑与痛惜。 “他们已经死了,再也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的机会,所以必须有人站出来替他们解释清楚,他们异变后失控伤害亲人,从来都不是本心所愿,那是被人恶意诱导之后的本能,他们并非放纵恶念私欲的堕落之辈,更不是主动选择走向异变,他们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一样,不过是想在这乱世里好好活着的普通人。”< /p>“所以今日,我云犀站在这里,必将那些残害无辜、双手沾血的人全部揪出来,送他们去该去的地狱。” ...... 沈栀垂眸看着手中那枚令牌,按照云犀所说,它能直通潮汐最底层。 最底层是灵气囊所在地... 他沉默了下,捏着令牌的手紧了紧,眨眼间,白光散去,眼前已换了一片光景。 他并非第一次来潮汐地下八层,与绛河商议政事时,他曾与数位同僚踏入过这里数次。 那时这里还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古籍、阵图,四处都是绛河随手乱放的手稿和半成品的法器,乱得无处下脚。 此刻却变了模样,陈设简单得出奇,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角落里燃着一炉香,青烟袅袅,清淡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椅子上铺着厚厚的毛毯,绛河窝在里面,整个人陷进那堆柔软的绒毛里,正打着哈欠揉额角,一副困倦不堪的模样。 听到动静,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来了。” “也太慢了,我等了你许久。” 说着,她抬起手,懒散地打了个响指。 沈栀身侧凭空多出一把椅子,同款的厚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椅背上。 “坐下说吧,站着怪累的。” 沈栀垂眸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毛毯是不带一丝杂毛的纯白色,绒毛长而柔软,看着确实价值不菲。 可他伸手捏住毛毯一角,拎起来随手扔到地上,然后才坐下。 绛河看着他的动作,嗤笑一声,“你这人还是那么谨慎。”她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那毛毯用的可是上好的雪猁绒,当年阅麟亲自猎了,剥了皮制好送给我的,若不是你平日里经常指点他修炼,我才舍不得把这好东西让给你坐。” 她也没指望沈栀接话,自顾自往下说。 “我以前总和你一样,觉得这种东西,毛茸茸的,软塌塌的,指不定里头藏了什么,针也好,毒也好,总之像这种让人心生懈怠的东西,总归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她说着,起身走到沈栀脚边,弯腰把那团被扔在地上的毛毯捡起来抱在怀里,像是捡起自己心爱的东西。 “阅麟送我的时候,我一直压在箱底,今日才想起来拿出来用。”她抱着毛毯往回走,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将毛毯盖在腿上,手抚过那些柔软的绒毛,“你还别说,是真的舒服。” 她抬眼瞥了沈栀一眼,眼里带着点不满与嫌弃,“早知道不给你用了,真是浪费。” 沈栀的目光始终跟着她,从她起身,弯腰,捡起毛毯,走回来,最后坐回去。 眼神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他审讯过太多人,一个人是真情还是假意,是做给他看还是发自本心,他几乎一眼就能分辨。 而此刻,绛河的所有动作,所有表情,所有语气都是真实且发自内心的。 她是真的感觉困倦。 她是真的心疼那毛毯。 沈栀垂下眼睫,遮住一瞬间的沉思。 绛河是什么人?她应该是冷静的,理智的,甚至冷血的。 可眼前这个抱着毛毯、打着哈欠窝在椅子里的女子,和他记忆中那个杀伐果断的潮汐殿主,判若两人。 153. “无相域” 沈栀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的人呢?” 绛河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随意一挥。 无数道细密的红线凭空浮现,交错缠绕,编织成一个半透明的笼子悬浮在半空中,红线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们显然一直被关在这里,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也看不见外面的人。 此刻笼子骤然显现,沈栀就坐在不远处,四人皆是一愣。 空茧最先回过神来,急忙喊道:“令主!哑镜受伤了!” 沈栀眼睛微微一沉,目光落在哑镜身上。 呼吸平稳,面色虽白但并非死灰,应当是空茧及时给他服用了丹药,伤势在可控范围内。 李过过和平安两人除了受了些惊吓,也并无大碍。 沈栀眉眼间蒙上了一层阴郁,“绛河殿主,未经允许擅自关押我的人便罢了,用刑是什么意思?” 绛河眨眨眼,一脸认真,“你可别乱冤枉人,他纯粹是想强行破开我的牢笼,被反噬了而已,我这牢笼可是由禁术法阵组成的,莫说他,就算是你,要想出来也得掉一层皮。” 神谴之地若论对禁术的钻研之深,无人能及绛河。 旁人说破不开,或许还有几分夸口,绛河说破不开,那就是真的破不开。 若是强攻,这里是第八层,绛河的地盘,整个大殿都在阅麟的掌控之中,归墟之喉不知潜伏在何处,若是动起手来,他未必不能全身而退,但笼中四人必定会首当其冲。 按照岁宴宁的推测,绛河抓捕李过过和平安,是为了她的实验。 可两人毫发无伤,唯一的可能,就是实验已经成功,他们用不上了。 既然如此,就有转圜的余地。 与其激怒绛河,不如... “把他们放了,我当你的人质。” 绛河的动作顿住,她正把手往毛毯里缩,闻言停在那里,眯起眼睛看他。 “令主大人此话何意?” “既然你有空坐在这里与我闲谈,那就证明你想做的事已经做成了,留着他们二人,对你唯一的用处,就是牵制岁宴宁。” “那不如放了他们,让我来。” 绛河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一声。 “我?一个普通人?”她指了指自己,“控制堂堂超甲级神使?拿你当人质?” 她笑着摇头,语气里的玩味更浓了,“怕是引狼入室,直接把我自己一网打尽吧。” 沈栀伸出手,双手并拢,手腕朝上递到她面前,“你可以让归墟之喉绑住我的双手。” 绛河的笑容顿住,目光落在他毫无防备的姿势上,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炉里的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无声无息地升腾、消散。 沈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强攻,谈判,威胁,利诱,以他的性子,哪一种都可能,哪一种都合理。 这里是她的地盘不假,可他若强攻,抓住她逼阅麟放人。 她了解阅麟,他根本无法拒绝。 那才符合他的作风。 心狠手辣,杀伐果断,从不心慈手软。 可他现在竟然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主动伸出手做一个低贱的囚徒? 绛河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慢慢开口,“你知道归墟之喉意味着什么,被他绑住,即使是你也很难逃脱。” “我本就没想逃。” 绛河沉默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沈栀的手依然并拢向前伸着,“当年你我一同订立救世计划,潮汐负责收集纯净灵气,渡厄负责找寻适合的容器,你我心照不宣,若是找不到合适的容器。” “那个容器,就由我来当。” 绛河眼神微微一变。 “可是现在看来,你并不这样想,我理解的救世计划,和你实际执行的救世计划,完全不同。” “不管怎么说,你我当年一同定下这个计划,事到如今,我至少有知情权。” “我要见一见祂。” “所谓救世计划的核心。” 传送阵的光晕流转得愈发迟缓,先前从第八层到第九层不过眨眼工夫,此刻往第十层下沉,却格外滞涩。 沈栀垂着眼,手腕上金色液体像活物般缠在皮肉上,带着细微刺痛。 空茧发信说他们四人已与云犀会合,他让云犀先带哑镜去医治,李过过和平安也已安置妥当,自己则守在殿外,随时接应他。 绛河像是没察觉他的动作,突然偏过头,打趣道:“你觉得岁宴宁做容器怎么样?” 沈栀眉头蹙紧,薄唇紧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绛河也不逼他,自顾自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玩味:“我知道,一开始你接近她,根本不是偶然,不过是觉得她的体质特殊,或许能成为救世计划的备选容器,对吧?” 她转过头来,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岁宴宁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猜到了吧?” “真可惜,没亲眼看到你们俩吵架的样子,按她的性子,被你这样欺骗隐瞒,定是气得不行,怕是要好几日不理你吧?” 沈栀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没有好几日,两日。” 这话一出,绛河反倒来了兴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直勾勾地盯着他:“哦?才两日就和好了?沈栀,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 沈栀从不把心事剖给外人看,闻言眼神变冷,喉间溢出一丝沉斥,想让她闭嘴,可绛河毫不在意,依旧絮絮叨叨。 “说真的,我挺欣赏她的。” 她语气难得认真,“敢爱敢恨,敢闯敢拼,敢做很多我不敢做的事,明知可能被利用,还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付出,说实话,让她当容器,我都觉得可惜。” 沈栀沉默地看着她,眼前的绛河,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差异越来越大。 她太坦诚,太放松,太像一个普通人,让沈栀心底那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绛河忽然换了个姿势,歪着头看向他,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对了,岁宴宁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翻遍古籍都没见过,她这个人也像凭空出现的,没有过往痕迹。” 她看上去十分苦恼,皱着眉头猜测道:“她身上那些黑雾和触手,难不成真的像外面传言的那样,是天道的一部分?或者说,她就是天道之子?” 似乎是觉得自己越说越离谱,绛河突然低笑出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神谴降临都已经两百多年了,若是真有什么天道之子,早不来晚不来,非要等这世间的人都快死绝了才出现,黄花菜都凉了。” 今日的绛河格外反常,往日冷静沉稳的潮汐之主,此刻竟将对乱世的不满、对未知的疑惑,全 都表露在沈栀面前。 她叹了口气,语气疲惫又愤懑:“不过她的净化能力真有意思,难不成是异变种?吃了晶骸才获得净化之力?可那得吃多少晶骸啊!” “不过不管她到底是谁,”绛河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若是她能救救这鬼地方就好了。” 一直沉默的沈栀突然开口:“她会的。” “即使你不做那些事激她,她也会的。” 绛河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人心最难读懂,那种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话落,传送阵突然微微抖动了一下。 第十层,到了。 传送阵的门缓缓打开,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腐朽味,令沈栀的眉头皱得更紧。 殿内漆黑一片,没有光亮,也没有活人的呼吸。 绛河从他身侧走过,步伐轻快,像是走进自己家。 她脸上没了丝毫疲惫,只剩下一种偏执的狂热,眼神亮得惊人。 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像是个迫不及待要展示心爱玩具的孩子。 “请吧,令主大人。” 沈栀沉默着跟上,腕间的金色液体仍在缓缓流淌,与他每一寸皮肤相连。 他垂眸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 直到黑暗渐渐被稀释,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从极深的水底透上来的一缕天光,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随着他们走近,光亮越来越清晰,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是一名女子。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从光里走出来,又像是被困在光里。 他二人距那女子不过十步之遥,沈栀却依旧感觉不到任何呼吸,任何心跳,任何活人该有的气息。 绛河停下了脚步,她侧过身,看向沈栀,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燃烧的火苗,又像是即将倾覆的狂潮。 “你是除我之外,第一个见到祂的人。” “这是我此生最完美的造物,我称祂为——无相域。” “说起来,岁宴宁的黑雾也叫无相域,真巧。” 她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我幼时读过一本古籍,上面写:天地自鸿蒙初开,最先诞生的便是无相域,无形无相,却又可化万象,所以我想,祂作为新世界的开辟者,就该叫这个名字。” 她转过头,向沈栀解释,“你密室中那个禁术里的女子,也是无相域,只不过那容貌是后人杜撰的,和真正的混沌之初的无相域,可能不太相似。” 沈栀没有听她说什么,记忆中的面孔与眼前人影渐渐融合,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席卷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张了张嘴,沙哑地呢喃:“阿域……” 下一秒,他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金色的液体在他腕间炸开,皮肉撕裂,鲜血飞溅。 他顾不上钻心地疼,右手探出,五指收紧,狠狠掐住了那女子的脖颈。 咔嗒! 女子脖颈软软地歪向一边,头颅耷拉下来。 强行挣开禁锢让他手腕的皮肉被彻底撕裂,只剩下森森白骨。 白骨上挂着碎肉,鲜血顺着骨节滴落,一滴,两滴,砸在那女子脸上,溅开一朵朵血花。 在满脸血污中,祂突然睁开了眼。 154. 虚假 般般感觉自己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膝盖磨得生疼,头上身上全是土,土混着汗糊在脸上脖子上,黏腻得让人发疯。 她维持着这个四肢爬行的姿势,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再这样下去,般般毫不怀疑自己马上就可以从两肢行动的物种,退化为四肢行动的物种。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顾京墨,咱们还有多久到?” 前方传来顾京墨闷闷的声音,“别吵,我在分辨方向。” 般般翻了个白眼,实在有些撑不住了,索性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 腰终于得救,脊骨发出几声舒展的脆响,她盯着头顶看不见的黑暗,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重新排列组合。 前面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顾京墨在翻阅地图。 般般叹了口气,又爬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胛,任劳任怨地打了个响指。 一束微弱的白光亮起,照亮了前方狭窄的通道,那光芒抖了抖,像是随时会熄灭。 “这里面异变灵气稀薄,”般般催促道,“我撑不了多久,你抓紧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好!”顾京墨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 片刻后,他声音一喜:“找到了!我们现在就在这个拐角,再往前走大概一百米,就能到灵脉通道的尽头了。” 般般收回手,白光熄灭,通道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摸索着又趴下来,膝盖刚触地,就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她咬了咬牙,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跟着顾京墨往前爬。 “顾公子,我有一事不明。” “说。” “为什么我们要在距离潮汐一公里外的地方挖洞?”般般一边爬一边问,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闷闷地回荡,“离近点挖不好吗?非得爬这么远遭罪。” 顾京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无奈,“潮汐深埋地下,若是从正上方往下挖,指不定挖到猴年马月,况且动作太大,很容易被人发现。” 般般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哦”了一声。 她爬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 “可这条路真的能通往潮汐吗?我是说,万一挖偏了呢?万一这灵脉早就堵死了呢?” “当然能。”顾京墨语气笃定,“这是沈栀给的地图。” “这条灵脉早在神谴降临之前就开始枯竭,二百多年下来,原本的灵脉全部萎缩,就形成了这样一条地下通道,当初潮汐和渡厄选址在这附近,就是想在它彻底枯竭之前,还能吸取最后一点灵气。” 听到这话,般般反而更为焦虑,“即使如此,可潮汐的外壁构造和渡厄一样,就凭我们两个人,根本凿不穿。” 通道里闷热得很,她扯了扯衣襟,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顾京墨沉默了一瞬,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事已至此,没有任何确认的办法,只能亲眼看到才能安心,沈栀把地图给我们,就是相信我们能完成这件事,我们不能让整个计划断在我们手里,更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般般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往前爬。 一个时辰不间断的爬行,让她浑身酸痛,灰头土脸,狼狈得像只刚从泥里滚出来的土拨鼠。 可她清楚顾京墨比她更累,他在前面探路,要时刻留意方向,要分辨每一条岔路,肩上压着的担子比她重得多。 自己只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点一束光亮,给他省点力气。 又爬了片刻,前方忽然传来顾京墨惊喜的声音。 “前面有光!” 果然,前方尽头处透出一点荒凉的光亮,昏昏黄黄。 二人加快速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石壁上,赫然裂开一道缝隙,约莫一人宽,边缘光滑,像是人工切割开的一样。 “太好了!这石壁竟然真的有条缝隙!”般般忍不住低呼。 顾京墨也松了一口气,“当初沈栀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没想到真的有。” 他解释道,“潮汐初建时,这条灵脉还未完全枯竭,他们为了不浪费灵气,特意在石壁上开了这个口子,将灵脉中剩余的纯净灵气引了进来,存储在殿内,这就是后来灵气囊的雏形。” 两人小心翼翼从缝隙钻进去,一股淡淡的灵气余温扑面而来。 殿内十分明亮,地面光滑如镜,映着中央的光亮。 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球状物体悬浮在半空,通体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光芒虽然明亮,却不刺眼,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温和地铺满了整个空间。 顾京墨快步上前,将手贴在上面,神色逐渐变得难看,“不好,里面的纯净灵气都被取走了!” ...... 在满脸血污中,祂睁开了眼。 浑身血液像是在这一刻被冻住,沈栀飞速后撤,撕裂的手腕传来钻心的剧痛,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双眼睛上。 那是一双完全没有情绪的眼睛。 没有恨,没有喜,没有惊,没有怒,甚至连最基本的生息都没有,像是盛着万古不变的虚空,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神性。 任由脸上的血顺着脸颊滑落,祂目光轻飘飘地从沈栀血肉模糊的手腕扫过,最后缓缓落定在绛河身上。 方才还漠然如神的目光,在触到绛河的那一刻,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变化。 像是初生的婴儿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母亲,带着全然的懵懂与纯粹,祂眼睫轻轻眨了一下,朝着绛河的方向飘了过去。 就在离绛河只剩半步之遥时,一道金影突然横在她身前。 阅麟弓着身,周身金光翻涌,杀意凛然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没事。”绛河按了按阅麟的肩,从他身后走出来,对着飘在半空的身影开口:“你是不是记得我?是我创造了你。” 女子微微歪了歪头,柔软的发丝垂落下来,像是在认真思索的神情。 半晌,祂张了张嘴,声音滞涩又缓慢,像是生涩的琴弦被第一次拨动,可音色却和绛河分毫不差,“你是不是记得我?是我创造了你。” 祂在学她说话! 绛河的眼睛一亮,含着极致的兴奋与狂喜,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发颤,“我叫绛河,是你的创造者。” 祂眨了眨眼,这次停顿的时间短了许多,依旧是和绛河一模一样的声音,却更加流畅:“我叫绛河,是你的创造者。” “不对,”绛河摇了摇头,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祂,“我是绛河,你是无相域。” “我是绛河,你是无相域。”祂几乎是立刻就接了上来,甚至还学着绛河的样子,指尖点了点对方,又点了点自己,歪着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祂的眼睛完全不搭。 眼睛依旧空洞,可嘴角偏偏弯了起来,像是硬生生扯出来的弧度。 绛河却没注意到这些。 她太兴奋了。 不过三四句话的工夫,祂已经从磕磕绊绊的模仿,变得能举一反三。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那张与阿域有八成相似的脸上,此刻正做着懵懂 天真的表情,用着绛河的声音,说着模仿来的话。 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戾从心底疯狂翻涌上来。 假货。 一个用禁术拼出来的伪神,一个不知所谓的造物,竟然敢顶着阿域的脸,做出这样的表情。 沈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在燃烧,在叫嚣着要冲破血管。 他想杀人。 他想把那张脸撕碎。 他想把那个怪物千刀万剐,让祂再也不能用阿域的脸做出任何表情。 绛河丝毫没察觉沈栀的异常,还在兴奋地和祂对话,看着祂越来越流畅的表达,看着祂对自己全然的依赖,心脏跳得飞快。 成功了! 十六年的心血,十六年的罪孽,十六年的孤注一掷,真的成功了! 她创造出了有智慧、能学习、有自主意识的神明。 一个不属于人类,不受时空束缚,无情无欲,能代替崩坏的天道,维系这世间法则的新神! 而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她需要一块炼金石,来验证祂的能力。 黑影骤然冲出,黑色镰刀在他手中成型,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劈祂面门。 沈栀咬着牙低吼:“什么狗屁神明!赝品就是赝品!这张脸不属于你!” 镰刀重重砸在地上,裂出蛛网般的沟壑。 沈栀手腕翻转,镰刀瞬间变成长弓,灵气箭矢破空而出,封死祂所有闪避方向。 咯咯的笑声在大殿回荡,用着和绛河一模一样的声音,甜腻又刺骨。 “太慢了。”祂一晃身出现在沈栀身后,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沈栀猛地回身劈砍,却只劈中一道虚影。 祂的速度越来越快,沈栀的攻击越来越密,却依旧难以击中目标。 像是在逗弄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祂玩得不亦乐乎,直到似乎是终于觉得腻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了另一种情绪。 厌烦。 祂停在了半空中,不再移动。 沈栀眼中寒光暴涨,倾尽全力挥出镰刀,就在刃尖即将触到祂的瞬间,祂右手成掌,直刺沈栀胸膛。 沈栀没有躲,反而猛地侧身! 扑嗤一声,祂的手臂直接洞穿了他的左肩,鲜血飞溅。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沈栀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垂着的头缓缓抬起,他眼下、嘴角、下颌全是淋漓的鲜血,对着近在咫尺的伪神,扯出一个狰狞又狠戾的笑。 “抓到你了。” 话落,他死死攥住伪神穿过他肩头的手臂,另一只手直直掏向祂的胸膛! “阅麟!”绛河的厉喝声骤然响起。 一道金光如闪电般划过,直奔沈栀而去,竟是要直接将他的手臂齐肩斩断! 沈栀只能旋身撤力,借着伪神手臂抽离的力道向后翻跃。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肩,剧烈地喘息着。 伪神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指尖蹭了蹭上面沾着的沈栀的血,然后抬起手,把沾着血的指尖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有一团白色的微光正隔着皮肉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是人类的心脏。 可祂不是人,是用禁术造出来的伪神,又怎么会有心脏呢? 那是二百多年来,无数神使前赴后继,以性命相搏,斩杀变种,一点点积攒下来的灵气囊,是整个神谴之地最纯净的灵气。 是无数战士用死亡堆砌起来的,最后的希望。 而现在,这团希望,被绛河塞进了这个怪物的身体里,成为了祂的“心脏”。 155. 孕育 伪神用沾着血的指尖,轻轻盖住了那团跳动的白光,然后十分人性化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与绛河一模一样的声音带着几分后怕的响起:“吓死我了。” 绛河看着祂这副模样,微微一愣,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阅麟已经闪身回到了她身边,金色的身影悬浮在她身侧,始终呈半保护的姿态。 沈栀屈膝半跪在地,右腿上缭绕的黑雾顺着身体爬上来,缠上了狰狞的伤口,止住鲜血。 他抬眼看向绛河,扯着嘴角,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这就是你赌上一切想要的?一个顶着别人脸的伪神?” 伪神听见这话,顿时皱起了眉,嘟起了嘴,眼里满是被冒犯的恼怒。 祂身形一动,就想冲上去把这个敢对自己不敬的蝼蚁撕碎,可刚动一步,就被阅麟拦了下来。 顿时更加不满,周身的气息翻涌,抬起手就想把眼前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拦着自己的臭虫彻底抹除。 “无相域!”绛河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握住了祂抬起的手臂,语气严肃,“我有些话要跟他说,先别杀他。” 伪神歪了歪头,挣了挣手臂,十分执拗:“可是我想杀了他,他惹我不高兴了。” “你是无相域,是新生的天道。”绛河皱紧眉头,“天道当执掌法则,维系平衡,不能以个人喜恶肆意杀戮。” “为什么不行?”伪神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眼里满是不解,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慢。 短短瞬息,祂的表情又丰富了许多。 “你都说了,我是天道,那这天下所有的生死,不都该由我定夺吗?我想让谁死,谁就该死,不是吗?” 绛河面色一变,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正要开口训斥,却听见一阵低沉的笑声响了起来。 沈栀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与嘲弄,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荒唐的笑话。 “哦?原来还是个连创造者都管不住的伪神。” 他抬眼,目光越过绛河,落在她身后的伪神身上,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绛河,你造这么个东西出来,是嫌这神谴之地的人死得不够快,想直接送所有人上路?” 他扯着嘴角,笑意更冷:“也对,早死早超生,三千世界如此之多,死了说不定还能找个正常的世界,重活一辈子,总好过在这给你的怪物当养料。” “沈栀!”绛河猛地转身,压抑着怒火,“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吗?” “怕?”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连嘴角的笑意都压了下去,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我该怕什么?怕你?还是怕你身后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伪神身上。 祂正歪着头,认认真真地听着他们说话,时不时点一点头,像是在附和绛河的话,看起来和普通的少女别无二致。 只不过胸膛没有半分起伏,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披着一张和阿域相似的皮囊,看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这张人皮撕得粉碎。 绛河往前迈了一步,彻底挡住他的视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不按照最初的计划,选你做容器吗?” “我告诉你,因为你根本不够格!” “超甲级神使?”绛河嗤笑一声,“世人定的标杆,从来只为丈量同类,他们能给你的最高赞誉,恰恰证明了你从未跳出过那个圈。你终究,只是个人类。” “人类而已,有七情六欲,有生老病死,有执念,有软肋,你拿什么做天道的容器?拿什么做神明的替身?” 她的声音一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哦,不对,这世上确实有一个人有这个资格,只不过,她不愿意,真是可惜了。” “所以我只能造一个神。” “造一个超出人类认知的生灵,一个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的生灵,一个不会被时空紊乱影响、不会被七情六欲牵绊的生灵。只有祂,才能做无情无欲的天道,高挂于九天之上,重立时间法则,维系这世间的运转。”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孕育出祂的吗?” 孕育。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只有血肉之躯,才会用孕育来形容新生命的降临,可她却把这个词,用在了一个用禁术、鲜血、尸骸拼出来的伪神身上。 沈栀的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胃里的恶寒翻涌得更厉害。 可绛河像是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她转过身,看向身边的伪神,伸出手轻轻抚过祂的脸颊。 “从我接任潮汐殿主的那天起,整整十六年。” “我孕育了祂十六年,用那些数不尽的鲜血,数不尽的罪孽,数不尽的哀嚎。” “那些被我抓来的人,哭着喊着求我饶了他们,我没答应,他们跪在地上,求我给他们一个痛快,我也没答应。”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让人脊背发凉。 “禁术需要时间转换,尤其是如此庞大复杂的叠加禁术,他们死了,禁术就断了,晶骸也浪费了,少一个人,就少一分成功的把握,我怎么会因为他们几句求饶,就心软呢?” “当然不会。” 她说着,突然转头看向沈栀,眼神变得尖锐:“倒是你,每次抓捕域族都下手太狠,从来不留活口,若是你能多留下一两个活的实验体,说不定就能少死数十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依旧带着科研者独有的严谨与偏执,像是在做一场最终的成果汇报。 “无相域,是用域族的尸骸,和净化后的活体变种融合而成的,这套融合方法,是我耗费了十几年,试了上万次才试出来的,古书中从无记载。” “确实浪费了很多材料,也耗了很多年,不过没关系。” “祂诞生了,祂将会引领神谴之地,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 绛河往旁边侧身一步,露出了身后的伪神。 似乎是为了顺应绛河的话,祂忽然双手叉腰,对着沈栀高傲的扬起了下巴,一副“没错,就是我”的模样。 明明是娇憨的动作,可配上那双漠然的眼睛,却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天真残忍。 “你方才的攻击,一直避开祂的胸口,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绛河看着沈栀,平静道,“但灵气囊,我不可能给你。” 埋藏在心底十六年的秘密,终于在此刻全盘托出。 绛河紧绷了十六年的脊背,在这一刻微微弯了下去,可她的脸颊却泛着异常的红润。 她缓缓后退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悲悯的鼓励,像是话本里看着弟子切磋的师尊,又像是看着祭品走向祭坛的祭司,对着沈栀扬声开口:“沈栀,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实力!在你生命燃尽之前,尽情地成为祂的养分,为这濒临破碎的神谴之地,最后再奉献一次吧! ” 话落,伪神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逼沈栀面门。 沈栀眼神一凛,手中镰刀瞬间横在身前格挡。 铛!! 仿佛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沈栀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工夫,祂的能力竟然又有了质的飞跃。 方才还只是靠着速度戏耍他,现在这一击的力量,已经能稳稳压制住他全盛时期的力量。 伪神落在他对面,歪着头笑,眼里满是顽劣的趣味。 祂一次次地攻上来,招式越来越刁钻,力量越来越强横,从最开始的模仿,到后来渐渐有了自己的章法,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朝着沈栀的伤口和破绽而去。 鲜血逐渐浸透了他的衣袍,顺着下摆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血花。 再这样下去,他只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与此同时,潮汐外。 云犀正带着人有条不紊地将渡厄和潮汐的滞留人员分批清点、转移。 可就在她核对完最后一批人数的瞬间,周围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哗然。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向天空,有人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云犀皱了皱眉,快步走了出去,也抬起了头。 冰凉的触感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下意识抬手一抹,指尖沾了一点湿意。 下雨了? 不对,是雪! 细小的雪花,正从天空中缓缓飘落。 云犀脸色一变,现在才刚入秋,怎么可能会下雪? 不过眨眼的工夫,细小的雪花就变成了漫天的鹅毛大雪,狂风卷着雪片,呼啸着席卷而来,温度骤然下降,冻得人浑身发抖。 又过了片刻,大雪骤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鸡蛋大小的冰雹,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小心!”云犀厉声大喊,可已经晚了。 几声惨叫响起,几个跑得慢的被冰雹砸中头颅,当场倒在血泊里没了气息。 “所有人!立刻进殿躲避!快!”云犀立刻下令,带着众人慌慌张张地退进了潮汐。 可还没等众人喘口气,就有人惊呼道:“停了!冰雹停了!天又晴了!” 人群再一次骚动起来,有人想往外冲,有人怕再出事,死死拽着身边的人,推搡之间,争吵声瞬间爆发,越吵越凶,眼看着就要动手打起来。 云犀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火气,她厉声喝止了争吵的众人,吩咐手下把挑事的人控制住,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才发现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对,这不是冷汗!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殿内的温度正在飞速升高,不过短短几分钟,就从寒冬腊月,飙升到了盛夏酷暑。 殿内人多,本就拥挤,此刻更是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所有人都躁得慌,摩拳擦掌,眼神里都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就连她手下的人,也渐渐没了耐心,下手越来越重,语气越来越冲,眼看着就要和人起冲突。 “都冷静点!”云犀咬着牙,强行压下心底的烦躁,吩咐手下将人群分散开,分批看管。 她走到大殿门口,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此刻已经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狂风呼啸,雷声滚滚,眼看着一场倾盆大雨就要落下。 云犀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天,彻底乱了。 156. 神明降临 大殿之内,伪神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依旧不肯倒下的人,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明明已经满头大汗,□□,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可他依旧在不停移动,速度甚至越来越快。 祂停下了攻击,悬浮在半空中,漠然地看着那只渺小的蝼蚁。 下一秒,那道快如流光的身影猛地一滞,前冲之势硬生生顿在半空。 他看见伪神微微张口。 【判尔死亡。】 沈栀心神剧震,眼中只剩骇然。 言灵?! 不对,这不是哑镜那种粗浅的言灵,这是规则!是绛河口中天道执掌、生杀予夺的规则! 祂要谁死,谁就必须死! 千钧一发之际,沈栀拼尽全身力气,向前翻滚出去。 轰隆! 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坚硬的石壁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碾成了齑粉。 沈栀后背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 祂对能力的掌控还不熟练,因此这一击并没有命中,可以祂的学习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掌控规则之力。 到那时候,祂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想法,就能将自己当场抹除。 死亡只会是时间问题。 沈栀只能强迫自己双腿机械奔跑,若是停下来,他很快就会被击中。 他不觉得自己能在伪神手下扛过这一击,可若是一直躲避下去,给祂更多试探与熟悉的机会,祂很快就能完全掌握规则之力,到那时就真的来不及了。 沈栀心中一沉,急速移动中,视线下意识捕捉到一抹金色。 没有丝毫犹豫,他借着闪避的力道,猛地往那个方向翻滚而去。 伪神正要抬手抹杀,目光突然扫到沈栀身后露出的绛河。 绛河嘴巴微张,明显没料到沈栀会往自己这边冲,他速度太快,连阅麟都没来得及反应。 伪神盯着绛河,动作稍稍顿了一瞬。 那一息,像是本能里还残留着对创造者的迟疑。 可下一秒,祂仍旧冰冷开口: 【判尔死亡。】 死亡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那一瞬,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救世计划,什么新神,什么十六年的心血,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有些倦了。 下一秒,金光一闪,挡在了她的身前。 “不!!!” 绛河失声尖叫,熟悉的名字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喊出口,耳边就传来了近百道凄厉的哀嚎,像是有无数魂魄在瞬间被碾碎,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耳廓流了下来。 眼前一阵发黑,她浑身脱力地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疯了一样往前摸索。 “阅麟!阅麟你在哪?!” 指尖触到一抹温热的金光,那抹金光蜷缩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 原本凝实的身影,此刻已经变得透明稀薄。 绛河颤抖着伸出手,把金光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语无伦次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对不起……” 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指。 阅麟抬起手,温柔地拂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没关系。” 这句对不起,她欠了他太多年。 从她把他炼成归墟之喉的锚点那天起,从她看着他一次次吞噬魂魄、一次次被禁术反噬,却连一句安慰都不肯说的时候,她就欠了他无数句对不起。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搓,涩意从胸口蔓延到指尖,让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她想去摸他的脸,可指尖穿过了稀薄的金光,什么都摸不到。 归墟之喉吞噬的魂魄越多,身为锚点的阅麟,身形就越清晰。 可刚才那一击,近乎用归墟之喉中所有的魂魄替她挡下了规则抹杀。 绛河看不清他的脸,摸不到他的唇。 她彻底慌了,害怕的浑身都在颤抖,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眼神涣散,像是丢了魂一样。 “绛河!控制住祂!”一声厉喝骤然响起,像一道惊雷,把绛河涣散的意识猛地拉了回来。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伪神周身的光晕比之前更盛,柔和的光此刻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将整个大殿都笼在祂的规则之下。 祂微微垂着眼,漠然地看着在下方不停躲闪、狼狈不堪的沈栀,像真正的神明,俯瞰着脚底下不停乱窜的蝼蚁。 祂抬手间就能捏碎这只蝼蚁,动念间就能掀翻这座大殿,毁掉这个祂本该拯救的蚁窝。 绛河踉跄着往前挪了半步,这不是她想要的,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她耗费十六年心血,赌上自己所有的罪孽与声名,创造出来的应该是维系平衡、拯救世界的新天道,不是这样视众生为草芥、凭喜恶定生死的暴君! 不应该是这样的!!! 混乱的思绪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绛河僵在原地,眼里爆发出一点光亮,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血! 对!她还有血!! 绛河跌跌撞撞地朝着大殿角落的方向跑去。 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桶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禁术符文。 她咬着牙,伸手去提那木桶,可桶身重得惊人,她浑身脱力,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提起来。 突然,身后靠上来一抹温热的金光,一双透明的手轻轻拢住了她的手,搭在了木桶的提手上。 原本重若千斤的木桶,突然就轻了许多。 绛河鼻子一酸,眼泪又滚落下来,她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和阅麟一起提着木桶,朝着大殿中央飞速跑去。 沈栀立刻闪身过来,一把接过了她手里的木桶。 “这是什么?” “泼祂!这是幸福之人临死前的鲜血,能暂时压制住祂的意识!”绛河大喊着,阅麟再次将她压在身下避过一击。 绛河忍着天旋地转的眩晕,勉强抬起头,视线穿过漫天飞舞的尘屑,落在沈栀身上。 他单手提着木桶,袖中钻出来一根暗红色东西将他的手腕和提手捆在一起,迎着伪神的方向全速奔袭,黑雾从他的左肩滑下缠上双腿。 像一把豁出了所有的刀,直直朝着祂所在的方向撞了过去。 伪神抱着胳膊悬浮在半空,好整以暇地看着冲过来的男人。 绛河的心脏揪成一团,她创造了祂,她太清楚祂此刻在想些什么了。 祂在等,等沈栀冲到祂近前,等木桶举到最高、即将泼出鲜血的那一秒,等沈栀以为自己即将翻盘的瞬间,再轻飘飘落 下那句抹杀判词。 祂要看着这只蝼蚁在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直直摔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可祂算错了一件事。 纵是被踩在脚底的蝼蚁,被逼到绝路时,也能啃穿神明的根基。 直行的身影突然借着前冲的力道,在空中旋身翻转,手臂抡出一个圆满的弧度,木桶里暗红色的鲜血,劈头盖脸地朝着祂泼了过去! 鲜血瞬间浸透了伪神全身,祂动作僵住,眼里的戾气缓缓褪去,只剩一片茫然。 再也难以支撑身体,沈栀重重摔落在地,捂着胸口咳出一大口血,冷笑道:“果然,怪不得张平四人杀了那么多人,渡厄却迟迟收不到消息,让他们顺利逃脱,他们也是你的实验品,对吧?” 绛河没有否认,她看着伪神重新变回最初懵懂的模样,紧绷的身体垮了下来,轻轻靠近身后温暖的金光中。 她正准备开口说什么,下一秒,沈栀的身形再次消失在原地! “沈栀!你干什么!”绛河脸色骤变,失声大喊。 刹那间,整个大殿剧烈地晃动起来,轰隆的巨响从地底传来,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地面裂开一道道巨大的沟壑。 伴随着殿顶传来一声刺耳的碎裂巨响,一道巨大的豁口裂开,阳光顺着豁口倾泻而下,直直照在满目疮痍的大殿里,照在浑身是血的男人身上。 绛河抬起手,挡住那刺眼的光,她看清了那道裂缝外面的景象。 无数条暗红的触手,从密布的云层中探出,正在撕扯着那道裂缝,把它越扯越大。 阳光越来越盛。 整座大殿,都被照亮了。 ...... 殿内的躁动刚被云犀压下去,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震荡。 “地震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被强行按住的人群彻底疯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理智,所有人都拼了命地往殿外冲。 云犀被人流裹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厉声喊着:“有序撤离!别挤!” 可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嘈杂里,她只能反手拽住两个差点被踩倒的妇人,护着她们跟着冲出了殿门。 可刚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被硬生生撕开无数豁口,数不清的暗红粗壮触手从云层深处探出来,腕足上布满细密的吸盘,正朝着整座新叶城垂落,像深渊降临人间。 祂们直直扎进地底,坚硬的岩土形同虚设。 祂们一圈圈缠绕着那座通天尖塔,从顶端到底部,像蛇绞杀猎物般缓慢收紧。 外墙开始崩裂,碎石簌簌往下掉,尖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不过眨眼的工夫,整座巨剑便被连根拔起! 碎石滚落,尘土飞扬。 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大殿的人,此刻站在阳光下,仰着头,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神……是神明降临了吗?”有人喃喃自语。 “不……不是神明……”立刻有人反驳,声音颤抖,“神明不会这样……” 神明不会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不会将神谴之地的定心柱连根拔起,不会让众生在祂的威压下连呼吸都不敢。 可那又是什么? 从天际降临人间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157. 吻 “岁宴宁!是岁宴宁!”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是主上!是主上的触手!!” 有人认出了那些触手,疯了一样挥舞着手臂,把怀里那个白色毛球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 “岁宴宁!岁宴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可也有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像被吓傻了。 那些曾做过亏心事的人,此刻脸色煞白。 祂们是来收命的,是来收他们这些罪人的命的! 可那些堪比人腰粗壮的触手,却只是轻柔地将挡在路上的人轻轻拨开,稳稳放在安全的空地上。 紧接着,数百根触手齐齐调转方向,对准渡厄下方,猛地扎了下去! “祂们要干什么?” “地底下是潮汐!” “我主定是在铲除祸患!”一个信徒激动得满脸通红,“潮汐里藏着的腌臜事,我主定是知道了,来替天行道了!” 话音未落,地面再次剧烈震颤。 这一次比方才更猛烈,轰隆声从地底传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横冲直撞。 众人只觉得脚下的大地像是活了过来,随时都会把他们吞没。 那些坚硬无比的玄煞岩,在祂们手中像是穿破一层纸一样容易。 祂们穿过层层石壁,将它一层层捣碎,把碎块像扔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到一旁,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突然,触手们放慢了速度。 祂们的尖端轻轻抵住了下层的石板,没有像之前那样蛮横地碾碎,而是小心翼翼地,像掀开一片易碎的花瓣一样,把它整个掀了起来。 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底下的狼藉一片。 碎石遍地,血迹斑斑,两个身影倒在废墟中。 一个浑身是血,半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巨大的镰刀。 另一个蜷缩在不远处,周身泛着近乎消散的金光,护着身后那个浑身灰扑扑的女人。 守在暗处时刻注意动静的空茧立刻冲了上去。 他穿过碎石,一把扶起浑身是血的男人。 云犀紧随其后,从怀里掏出丹药,掰开沈栀的嘴就塞了进去。 沈栀剧烈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瘀血,眼前一片模糊。 他下意识转头,朝着最嘈杂的方向看去,目光扫过漫天的触手,扫过倾泻的阳光,却没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突然,他胸前的衣襟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鼓了鼓。 一条纤细的触手从他胸前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尖端沾着从他伤口上蹭到的血,此刻正对着他的脸左看右看。 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用软乎乎的触手尖尖轻轻蹭掉了他脸上沾着的血迹,像是怕弄疼他。 小触手又晃了晃尖端,从他身上跳了下去,顺着满地的碎石,朝着大殿另一侧游动过去。 沈栀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祂。 天边的云层被扯得更开了,阳光更饱满地洒下来,照亮了这片狼藉的废墟,也照亮了那在地上跳跃前行的触手。 祂突然停下了脚步,阳光从祂身上蔓延开来,像一条金色的路,缓缓攀上前方那双沾满灰尘和泥巴的黑靴。 沈栀的目光顺着那双靴子往上移。 她受了很多苦吧。 靴子上全是灰,衣服也脏了,后背破了好大一个洞。 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我之前编的辫子怎么拆了?难道她不喜欢吗? 还有她的眼睛。 为什么那么红? 为什么看着这么疲惫? 她有几日没有休息了? 沈栀胡乱想着,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想要冲过去抱住她,可身体却一动也动不了。 无数个问题堵在胸口,他还没来得及问,方才心心念念却离他很远的人,突然就到了跟前。 岁宴宁从哑镜怀里接过他,身后翻涌的黑雾涌上来把两人裹在里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视线被剥夺,沈栀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感觉到伤口在飞速愈合,从血肉深处重新生长,痒得让人头皮发麻。 仿佛枯竭的灵泉重获源头,属于无相域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的四肢百骸。 耳边传来了她的声音。 “神骨和无相域同出一源,本就是执掌天道的两面,以身为引,互相交融,就能在瞬息之间涤尽一切伤痕,让濒死之躯重回鼎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赶路熬出来的沙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 沈栀的脸瞬间爆红,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像炸开的烟花。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即使黑雾把二人笼罩,别人根本看不见,但这也是大庭广众之下,怎能行如此私密之事? 要做……要做也要等到…… 他不敢往下想。 脑子里各种龌龊的念头一股脑涌上来,沈栀心里踌躇了半天,也不敢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 他只能伸出手,放在岁宴宁的肩膀上,以示抗议。 下一秒,所有纷乱的念头戛然而止。 沈栀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逆流,又在一刹那轰然冲向头顶。 唇瓣轻轻相贴,带着微微的凉意,却又在接触的瞬间燃起了燎原之火。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仿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又在废墟之上,开出花来。 外面,触手们还在不知疲倦地拆房,粗壮的腕足裹挟着碎石瓦砾,将那个所谓的伪神五花大绑地捆在废墟之上。 不远处,云犀和空茧将绛河与阅麟团团围住,绛河自顾不暇,阅麟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自然顾不上那个被捆缚的伪神。 触手们似乎闻到了另一种熟悉的气息。 祂们没有停止挖掘,整根触手没入泥土,再抽出来时,暗红色的表面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土。 而尘土之下,顾京墨和般般被小心翼翼地卷住腰腹,从坑洞中托举而出,轻轻放在地面上。 二人一脸茫然,还没从突如其来的重见天日中回过神来。 更远处,是万分惊恐又摸不着头脑的众人。 他们面面相觑,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所有人都在等岁宴宁去主持大局。 沈栀感受着唇上那抹力道,意识在“推开她”和“抱紧她”之间疯狂拉扯。 他应该提醒她外面还有人在等,应该松开手让她去处理那一堆烂摊子,可他只是任由自己沉溺 在这片刻的温软里,自私地想着: 再久一点。 让她在我身上停留得,再久一点。 唇边的触感微微撤去,岁宴宁睁开眼,看着眼前人紧闭着眼、眼睫不停轻颤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谁能想到,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冷硬难近的渡厄令主,竟然还有这样羞赧得像个未出阁少年的一面。 这副样子,可千万不能让外面那些人看到,不然他这令主的威严,怕是要荡然无存了。 正想着,眼前的人突然掀开了眼睫。 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凤眸,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睫还在轻轻抖着,像振翅的蝴蝶,直直撞进了她满是调笑的眸子里。 沈栀眼眸微微一沉,就这么幽幽地看着她。 岁宴宁被抓了个正着,心虚地“诶”了一声。 她明明让黑雾遮住了他的视线,怎么他像是能清楚看见她一样? 她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可刚动了一下,原本靠在她怀里的人,突然支起了身子,手臂揽住了她的腰,稍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低头就吻了上来。 吻的毫无章法,却又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 牙齿不小心磕到了她的唇瓣,引来她一声轻哼,他稍一顿,动作放轻了些,却还是不肯松开,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她的唇瓣,然后又笨拙地、执拗地贴着她的唇,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担忧、害怕、思念,全都揉进这个吻里。 岁宴宁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思绪飘得七零八落。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剧烈起伏着。 这个平日里禁欲克制的男人,此刻像是一头终于捕到猎物的野兽,把她箍在怀里,吻得凶狠又虔诚。 不知过了多久。 “姐姐?”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紧接着,是顾京墨吊儿郎当的声音,故意扬声道:“别喊了,你姐姐正忙着呢,小孩子家家的,别打扰大人办正事。” 沈栀的身体僵了一瞬,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满是缱绻。 他喘得厉害,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小片战栗。 岁宴宁靠在他身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惊人,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得不成样子。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个东西,别在了他发间。 沈栀从她颈窝抬起头,摸了摸头上多出来的东西,轮廓像一朵盛放的花。 他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 “栀子花。” 沈栀一愣:“是我当初送你那支?” 岁宴宁替他整理了一下栀子花的位置,看着面前男人带着薄红的面孔,清俊的眉眼被那一点红晕染得格外生动,像是雪地里突然绽开的一枝红梅,冷冽又鲜活。 她满意地点点头:“对,我跑了一趟苍翠山脉,把它找回来了,无相贪嘴吃了一路,也多亏了它,我才能一直保持清明。” 沈栀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他记得当初送给她的只是一朵普通栀子花,怎么会有清神定魂、抵挡侵蚀的作用? 不等他想明白,周围包裹着他们的黑雾,渐渐散了去。 158. 坦白 阳光重新照进来,无数粗壮的暗红触手,把整片废墟牢牢控制住。 看到黑雾散开,祂们尖端微微弯起,朝着沈栀的方向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周围围观的众人,看着这些刚才还毁天灭地的庞然大物,此刻做出这么乖巧又诡异的动作,齐齐打了个寒颤,目光齐刷刷地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顾京墨最先凑过来,盯着沈栀发间的栀子花问:“这是什么?沈栀你什么时候喜欢带花了?” 沈栀瞥了他一眼:“关你何事。” 顾京墨“哦”了一声,又指着旁边和岁宴宁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伪神,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嘴角抽搐着问岁宴宁:“不是,这谁啊?你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岁宴宁瞥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十分“不小心”地抬脚,狠狠踩在了他的脚背上,然后语气平淡地说了句:“不好意思,眼瞎,没看见。” 顾京墨“嗷”的一声,抱着脚原地蹦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沈栀跟在岁宴宁身后,目光沉沉地扫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新叶城南街有一家百年眼镜铺,店主是我旧识,配镜的手艺一绝,回头我介绍你过去,报我的名字,能打七折。” “哎!你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顾京墨气得跳脚,话音刚落,又挨了般般一记眼刀。 云犀将那群从殿内跑出来的人重新控制好,也颠颠跑过来,盯着伪神左看右看,嘴里“啧啧啧”个不停。 “别说,闭着眼还真挺像你的,就是一点人味都没有,怪瘆人的。” 说完,她就搓着胳膊,躲到了一旁。 岁宴宁眯着眼打量了伪神几分,转头对着跟上来的沈栀说:“倒是挺像曾经的我,你觉得呢?” 众人皆回头看向沈栀,个个眼神如临大敌,仿佛岁宴宁抛的不是问题,而是什么大杀器。 沈栀皱眉,“别乱说。” 岁宴宁摊了摊手,没再逗他。 她心里确实好奇,伪神的相貌和她阿域时期的样子,几乎有七八分相像,无相域的画像极少流传下来,真不知道绛河是从哪里找来的参照,竟能模仿得这么像。 她心里想着,目光就转向了不远处的绛河。 此刻的绛河,一身白色短打早就被尘土和血污染成了灰黑色,脸上身上全是土,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胳膊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开的口子,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滴,再也没有半分先前的倨傲从容。 近乎消散的金光守在她身侧,像是守着主人的狼崽,对着他们呲牙。 可如今的阅麟,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 蹲在地上的人群正窃窃私语,眼睛止不住往这边瞟。 “那是殿主吗?怎么如此狼狈?” 旁边的人偷偷瞥了一眼绛河,又飞快地低下头:“还能是谁?你看旁边那抹金光,不是阅麟殿下还能是谁?我的天,他怎么变成这样了?淡得都快看不见了,是不是快死了?” “你别胡说!”旁边的人赶紧推搡了他一下,警惕地看了一眼看管的守卫。 “那跟岁姑娘长得很像的女子是谁啊?方才听他们谈话,说不是岁姑娘的亲姐妹,并且好像是和殿主一起的……” “难道是……” 有人猜出了答案,压低声音道:“难道是和救世计划有关?难道她可以消灭天道?” “怎么可能!”另一人嗤笑,“如果岁姑娘没有姐妹的话,看那样子就是冒牌货,还不如相信岁姑娘呢,你看天上这些神迹。” 他指了指那些触手,打了个哆嗦。 那些庞然大物此刻正安静地悬在半空,偶尔动一动尖端,像是在观察什么。 明明是可怖的景象,可祂们方才除了拆屋并未伤人,这种又恐惧又敬畏的感觉,让人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就是就是!再说了,你看令主跟岁姑娘站在一起,那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之前我就觉得他俩不对劲,果然!” “哎,对了,再结合之前那位姑娘说的,殿主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啊,所以令主才和她反目了?” “肯定是啊!你想啊,令主是什么人?他守了神谴之地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容得下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殿主这是走火入魔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越来越大声,旁边看管的守卫厉声喝斥了一句:“闭嘴!蹲好!再说话割了你们的舌头!” 几人立刻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说话了,可没过几秒,又忍不住偷偷抬起头,往岁宴宁和绛河那边瞟。 岁宴宁的余光扫过那边,没说什么,只是叫云犀喊了大夫去给绛河瞧瞧。 又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拿出了一件干净的素色长袍,还有一壶清水,递给了身边的空茧,示意她给绛河送过去。 绛河没有拒绝。 她任由大夫给她处理了胳膊上的伤口,用清水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脸上的血污,又重新把乱糟糟的头发梳顺,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然后接过那件长袍,披在了身上,将一身狼狈都遮在了下面。 一根触手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卷着一把还算完整的木椅,轻轻放在了绛河的面前。 祂轻点了点椅子的靠背,示意她坐下。 绛河看着那根触手,顿了顿,随即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多谢。” 她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多少年前在潮汐初登殿主之位时那样,仪态万方,一丝不苟。 只是此刻身上那件素色长袍太过宽大,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折了又勉强扶起来的枯竹。 岁宴宁在她身侧站了一会儿。 阳光确实很好。 没有遮拦地洒下来,落在绛河苍白的脸上,把她眼下的青黑都照得浅了几分。 她微微眯起眼,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暖意,又像是在透过这片阳光看向别处。 岁宴宁忽然开口:“你我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潮汐吧。” 绛河眼睛依旧眯着,过了几息,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之前就见过你了,只不过,你并未见过我。” 岁宴宁挑了挑眉,侧过头看她:“战雷霆是你的人?” 绛河这才转过脸,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里没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她能猜到。 “是。”她点头,语气坦然,“他们替我做事,我自然要给他们一些保命的手段,只不过那些手段在你面前,完全是以卵击石,但好在能在他们死前传回些东西,让我知道了你的存在。” 岁宴宁目光低垂,落在她身上。 所以从她救李过过、杀战雷霆的时候,绛河就已经发现她了。 竟然这么早。 那时她刚觉醒不久,能力远没有现在这样稳固,绛河若是那时候动手,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往前半步,蹲下身,与绛河平视。 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双眸子此刻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既然那时你就发现了我,我那时能力尚未真正成长,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反而任由我进入渡厄,一步步走到今天?” 绛河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 p>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 “杀你?”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寡淡无味的东西,“一个科研者,对于自己从未见过的能力,当然是想要研究的。” 她又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多了几分无力与不甘:“只不过,你成长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所有的计划都成了废纸,我一个普通人,又能拿你怎么样?” “普通人?” “堂堂潮汐殿主,也未免太过妄自菲薄了。” “你十六岁坐上这个位置,这些年潮汐在你手里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 “我敬佩你,因为你所做之事,若是放在我身上,我自认为做不到。” 绛河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但是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岁宴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绛河此刻的狼狈,却没有任何嘲弄或怜悯。 绛河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像是在透过岁宴宁,看向她身后的天空,看向更远的地方,看向她等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来的什么东西。 “你知道,神谴之地有多久没有出现过这样透彻的阳光了吗?” “从我记事起,天就是灰的。”她继续说,目光依旧落在那片天上,“像是蒙了一层脏东西,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阳光落下来的时候,总带着影子,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随时会斩下所有人的头颅。” 她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我小时候总想,什么时候能看见没有影子的太阳,什么时候阳光能均匀地洒在地上,洒在屋顶上,洒在每一个人身上,而不是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切成一块一块的。”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天道抛弃我们,也抛弃了太久了。” 她眼眶泛红,眼底却仿佛空无一物。 “我等了十六年。”她说,“从会走路就开始等,等一个从天而降的大侠,等一个能把这该死的天捅个窟窿的人,我想着,总会有的吧?画本子里不都这么写的吗?总有那么一个人,会在所有人都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出现,把那些该死的东西都打跑,然后天就亮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落在风里,像是一片枯叶落进深井。 “可我等到十六岁,也没等到。” 绛河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笔,画过图纸,制造出无数能让神使活下来的兵器。 但那双手也签过无数人的死亡,送过无数人去做她明知会死的事。 “没有人能救我。” “没有人能救我们,神谴降临之后,没法修炼的人,再怎么努力也踏不破那道门槛,我只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不知道哪天会死在哪条街上,死在哪个角落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岁宴宁,眼底一片空旷。 “但我不甘心。”她说,“没有人甘心。” “没有人能救我,我只能自己救。” “不论用什么办法,不论死多少人,不论世人如何诅咒我,我都一一接受。”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愤怒,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怒火,全都喊出来,冲着天道,冲着这世道,也冲着她自己。 “你知道的,岁宴宁,不是吗?要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急迫地想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你跟我一样,都是极为自私的人!你也怕死!神谴之地马上就要崩塌了!这个世界就要撑不住了!所有人都会死!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做我燃火的柴薪!” 159. 战斗 嘶吼声响彻废墟,周围原本窃窃私语的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你为什么要说自己自私?” 岁宴宁突然开口,她的话就像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绛河歇斯底里的愤怒。 绛河红着眼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潮汐自你上任后,运行得很好,你广开殿门,收无家可归的普通人入殿做工,给他们一口饱饭,一份能活下去的活计,硬生生撑住了数万个家庭,你耗光心血改良武器,给了数百位神使活命的机会。” “这个世界的救世主,是你,不是我。” 绛河骄傲了一辈子,疯了一辈子,被人骂了一辈子,从来没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却被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将所有的坚硬砸得分崩离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在素色的长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岁宴宁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当然,我也从来不觉得我是自私的。” 作为无相域,她从天地初开时便与神骨一同滋养这方世界,看过它千万年的样子。 作为岁宴宁,她愿意将生机还回去,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阿域时最喜欢看的那种人间画本子。 画本里的女将军,银甲染血,长枪挑落敌旗,从尸山血海里踏出来,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万里河山。 岁宴宁当初就觉得简直帅炸了! 她转身朝着伪神走去,沿途的触手纷纷往两侧让开,像恭迎自己的主人。 这张和自己有七八分相像的脸色惨白,浑身是干涸的血迹,可就算狼狈至此,也掩盖不住她胸口正在一下下闪烁的白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只要把这东西从胸口掏出来,这具仿造的躯壳,就会彻底死透。 岁宴宁抬起手,指尖凝起黑雾,正要朝着伪神的胸口探去。 身后突然传来绛河的声音,“自从见到你之后,我准备了两个计划,岁宴宁,你觉得,你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 绛河仍坐在那把椅子上,她没有阻止岁宴宁的动作,甚至没有站起来,面上一片坦然。 岁宴宁动作没停,语气里带着刻在骨子里的张扬与桀骜:“当然是第一个,我岁宴宁,从来没有屈居第二的道理。” 绛河闻言,微微勾了勾唇,没再说话。 突然,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岁宴宁的手腕。 她垂眼看去,那只手和她自己的手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骨节分明,同样的白皙修长,只是此刻沾满了血污。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伪神睁开了眼。 眼睛漆黑如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底漾着和岁宴宁如出一辙的笑意。 岁宴宁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 “呦!” “睡这么久,醒了?你也太过贪睡了,一点都不像我。” 伪神眨了眨眼,然后她弯起嘴角,弧度、神情和岁宴宁几乎一模一样。 “呦!”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尾调。 “冒牌货。” 周围一片死寂。 众人一个个瞪大了眼,像见了鬼一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岁宴宁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盯着面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听着从那张嘴里吐出来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 简直倒反天罡!! 她手腕一翻挣脱钳制,身形往后掠出数丈,脚下碎石被劲风扫得簌簌滚落,身后掀起翻涌的黑雾。 黑雾之中,一只巨大的竖瞳缓缓凝现,金色的瞳孔牢牢钉在伪神身上。 “驱逐。” 两字落下,天地嗡鸣。 伪神身后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像是把天撕开了一道伤口。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竖在伪神身后,像一只张开的巨口。 狂暴的吸力顷刻间席卷全场,地面的碎石、断壁残垣甚至空气都被扯得扭曲变形。 众人只觉脚下一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惊恐的尖叫声被风堵回口中,只能瞪大双眼拼命抓住身边的残垣。 狂风卷起伪神染血的衣摆,祂仰着头看岁宴宁,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洞,歪了歪脑袋,眼底流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好奇:“这是什么?” “哪来那么多废话!”岁宴宁眉峰一拧,动作突然一顿。 不对劲。 驱逐的时间根本不需要这么久。 伪神瘪瘪嘴,像闹脾气的孩童,“你不告诉我那里是什么,我怎么敢去呢?” 话音刚落,祂突然一动,捆缚在祂身上的触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威胁,本能地收缩,想要将祂禁锢得更死。 “噗!” 那些从穹顶垂落、方才还拆屋毁墙如同撕纸的庞然大物,此刻像是被无形的利刃齐齐斩断。 祂们剧烈抽搐着,尖端疯狂地甩动,发出沉闷的哀嚎。 岁宴宁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黑洞剧烈震颤,边缘幽暗的光点开始紊乱,由涟漪变成波浪,波浪变成巨浪,最后,蜘蛛网一样的裂缝从黑洞边缘蔓延开来,轰然炸裂。 醇厚的力量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本就残破的废墟被彻底夷为平地。 沈栀飞身而上,与顾京墨配合极其默契,护住众人。 岁宴宁身形一晃,脚下连退数步,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身影已经从烟尘中撕裂而出。 头顶金色竖瞳始终锁死对方,她迅速反攻:“吞噬!” 伪神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 祂低头,看见自己半条右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脸上的笑容却越扯越大,眼底翻涌着癫狂的兴奋:“真有意思。” 岁宴宁眼神一冷,借着伪神身形滞涩的瞬间,欺身而上,膝盖狠狠顶向祂的腰腹,随即旋身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祂胸口那团不停闪烁的白光之上! 轰! 一声巨响,伪神整个人砸进地面,尘土冲天而起。 周遭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岁姑娘赢了!” “我主威武!冒牌货果然是冒牌货,在我主手下一招都撑不过!” “杀了祂!杀了这个邪魔!” 欢呼声里,沈栀的目光落在那片烟尘处,眉头越皱越紧。 他清楚伪神实力,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击败。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浑身寒毛倒竖,嘶吼出声:“阿宁!小心!” 几乎是同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废墟。 【夺】 岁宴宁刚要上前补刀,耳边突然尖锐耳鸣,眼前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得几乎站不稳。 她晃了晃脑袋,强撑着站稳,等眼前的昏沉散去,却发现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眼神里没有欢呼,没有敬畏,只有惊惧、憎恶,还有按捺不住的、带着恐惧的杀意,像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们齐齐后退了几步,挡在了那个女子身前,怒目圆睁地瞪着她。 岁宴宁看见那个满身尘土的女子正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 她咳得弯下了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一个身影冲了过去,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满脸焦急。 “岁宴宁,你没事吧!” 云犀?她为什么喊那个女人岁宴宁?那我是谁? 她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不是她的手。 这双手上布满了干涸的血渍,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污和血垢,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狼狈的血腥气。 但她能确定她根本没有受伤,只是衣摆被划破了几处而已。 难道是所有人的记忆被篡改了? 她试着感应无相,什么也感应不到。 天空中垂下的那些庞然大物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变得焦躁不安,祂们缠绕着,蠕动着,巨大的身躯绞在一起,将周围的云层绞得粉碎,发出一阵阵低沉的、不安的呜咽。 岁宴宁飞快思考,她的记忆没有问题,她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 是身体。 是她的身体和伪神的身体交换了! 她猛地抬头,朝人群中央看去。 伪神还弓着腰,碎发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云犀和般般一左一右围在她身边,般般正从怀里掏出丹药往她嘴里塞,云犀扶着她的手臂,满脸担忧。 一旁,沈栀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顾京墨急得直跺脚,拽着沈栀的袖子低声说着什么,嘴唇动得飞快。 沈栀眉头紧皱,视线落在被人群团团围住的那个身影上。 “沈栀你还等什么呢!岁宴宁伤重,只能靠你了!那冒牌货现在就是强弩之末,现在不上,更待何时!” 沈栀向她看来,四目相对间,岁宴宁头一次发现,他的目光竟然如此锋利。 像是寒冰利刃,从她的发顶到脚尖,如剔骨一般一寸寸扫过,带着审视、冷意,还有毫不掩饰的戒备。 短短瞬息之间,岁宴宁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黑色的镰刀划过虚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她咽喉! 岁宴宁心中暗骂一声,身形急转,堪堪避开那一刀。 该死! 若是在这具身体里死了,可能她就要真的死了! 她侧身躲过劈头而来的镰刀,反手抓住刀刃,疾声道:“沈栀,是我!” 沈栀眉头狠狠一蹙,眼睛里透出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手腕发力,将镰刀往回一拽,大声呵斥:“你闭嘴!你也配用她的声音说话!” 岁宴宁怒火蹭地蹿了上来。 真想把这群人的脑子扒开看看里面到底是装了屎还是被猪油糊了眼! 冒牌货大抵是怕露馅,只弓着腰缩在人群里,碎发遮着眼睛,一句话都不说。 岁宴宁能透过云犀和般般的身影,透过那些嘘寒问暖的众人,看到那只露出来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眼底漾着幸灾乐祸的恶劣。 怒从心头起,她也不再留手,借着镰刀的力道翻身跃起,和沈栀缠斗在了一起。 镰刀招招都冲着要害而来,岁宴宁一次次侧身躲过,镰刀擦着她的肩颈劈在地上,碎石飞溅。 她反手扣住沈栀的手腕,想卸掉他的力道,可沈栀手腕一翻,刀柄砸向她的肋下,她只能松手后撤,脚尖点地翻上断墙。 沈栀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身形如影随形,转瞬就到了她面前,镰刀一横,朝着她的脖颈横扫而来。 岁宴宁矮身躲过,顺势滑到他身侧,手肘狠狠撞向他的腰腹。 沈栀闷哼一声,却借着这股力道反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将人拽进了怀里。 在外人看来,就是他死死掐住了伪神的脖子,伪神脸涨得通红,双脚离地,眼看就要窒息而亡。 周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众人都在高喊着沈栀的名字,喊着杀了这个邪魔。 伪神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那边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160. 控制 “你在笑什么?”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伪神浑身一僵,祂侧过头,对上般般探究的视线。 伪神赶紧收了笑,飞快地摇了摇头,又捂着胸口低下头,装作虚弱的样子,肩膀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咳嗽声,想蒙混过关。 云犀状似无意地问:“你怎么这么弱了?” “之前的旧伤还未痊愈,刚才又耗了太多力气。”祂没想到这两个人这么敏锐,只能硬着头皮,压着嗓子解释。 云犀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 她和般般对视了一眼。 岁宴宁什么时候有旧伤了? 她怎么不知道? 岁宴宁被沈栀禁锢在怀里,镰刀就在眼前,寒光闪闪。 她又气又急,既狠不下心真的伤他,又怕他一时失手,在这具身体里给她来个透心凉。 正想着,沈栀突然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刻意压低声音:“演技有待加强。” 岁宴宁一怔,向后仰头对上沈栀眼中揶揄的笑意。 演技? 什么演技? 合着你早就知道是我,只是在演戏? 亏我还担心万一真伤到你怎么办! 她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给了沈栀一手刀,又狠狠剜了他一眼,骂道:“我让你看看我演技到底好不好!” 紧接着手腕一翻,一掌拍在他胸口。 沈栀顺势往后飞出,整个人像是被击飞一样,直直朝着人群中央的伪神砸去。 “啊!” 众人惊呼,纷纷躲避。 伪神下意识往旁边一闪,沈栀擦着祂的衣角落在地上,向前翻滚。 下一瞬,祂眼前一花,另一道身影已经冲到了面前。 云犀和般般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两人一左一右,速度极快地向两侧散开,将中间的伪神完完全全暴露出来。 【夺!】 眼前再次变得昏沉,耳鸣嗡嗡作响。 岁宴宁睁大眼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向自己扑来的身体。 熟悉的掌控感再次席卷全身! 漫天垂落的触手们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发出震耳欲聋的欢鸣,带着破空的锐响齐齐袭来。 其中一根从祂的头顶正中刺入,沿着脊柱一路向下,从尾椎骨处穿出,直直钉入地面。 其余触手紧随其后,密密麻麻穿透了祂的肩颈、四肢、腰腹,带着万钧之力直直砸入脚下的地面。 祂似乎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伤口处也没有一丝血液渗出。 仍旧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尖抚上了头顶的触手,语气里带着全然不合时宜的雀跃与痴迷,轻飘飘地开了口:“我喜欢祂,能送给我吗?” 伪神的能力始终成谜,为防再生变故,岁宴宁没有靠近,只站在远处冷眼瞧着祂。 “当然可以,祂能送你去死。” 话落,那些贯穿伪神身体的触手瞬间开始分裂,无数细小的触手从那粗大的主干上生长出来,向四面八方蔓延,穿透周围的血肉与骨骼。 为了防止祂再动用规则之力,触手从祂的左嘴角穿入,右嘴角穿出,硬生生将祂的嘴贯穿固定。 撕裂的皮肉翻卷着,依旧流不出一滴血,祂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沈栀走到岁宴宁身边,目光落在伪神胸前。 那里有一小根触手从身体里贯穿出来,待确认那团白光依旧在一下下有节奏地闪烁后,他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侧头对岁宴宁低声道:“只要挖出祂胸口的灵气囊,一切就都结束了。” 说罢,他提着镰刀缓步上前。 岁宴宁没有阻止,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伪神的眼睛,心中有些打鼓。 绛河耗了数十年心血,赌上了整个潮汐,甚至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就造出来这么个半成品? 就算有部分能力归属天道,可这点本事,根本不足以替代天道,更别说撼动这方世界的根基。 沈栀走到伪神面前,正要抬手,突然手腕一紧。 他心中骤然一惊,竟没察觉到有人近身,尤其还是自己颇为熟悉的好友。 顾京墨的修为他再清楚不过,别说悄无声息靠近,就算是正面突袭,也绝不可能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做到这般地步。 “顾京墨,你做什么!”沈栀声音冷冽,手腕发力想挣开,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力道大得近乎要将他的骨头生生捏断。 沈栀当机立断,另一只手反扣住顾京墨的手腕,发力掰开他的手指。 同时手腕一转,顺势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张脸映入眼帘的瞬间,沈栀呼吸一滞。 顾京墨双眼赤红,眼白上密布着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却缩成了极细的一点,像是某种被惊扰的野兽。 “顾京墨!”沈栀厉声喝道,“你清醒点!”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下一秒,另一只手握住了他另一只手腕,力道同样大得惊人。 沈栀被迫放开顾京墨,侧头看去,空茧站在他身侧,一向温和的眼睛此刻同样赤红,表情与顾京墨如出一辙。 “空茧!”沈栀声音发紧。 他虽能挣开二人禁锢,可一旦他用蛮力挣脱,必然会震碎他们的手骨,甚至伤及经脉根基,毁了他们半生修为。 他正僵持间,身侧又传来脚步声。 云犀提着剑一步步从他身边走过,那双总是带着飒爽笑意的眼睛,此刻同样是一片死寂的赤红。 她看都没看沈栀一眼,径直走到伪神身后站定,像一尊忠诚的护卫。 紧接着是般般,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双眼赤红,面无表情,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朝着被触手钉在地上的伪神围拢过来。 他们不再嘶吼,不再怒骂,只剩一片诡异的静默,只有靴底碾过尘土的窸窸窣窣声,像奔赴一场盛大而虔诚的朝拜,将伪神层层护在了中央。 那是一双和岁宴宁生得一模一样的小鹿眼,眼型圆润,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盛满灵动与温柔的模样,此刻却灌满了最纯粹、最不加掩饰的恶意。 祂看着被困住的沈栀,竟硬生生咧开嘴笑了起来。 撕裂的伤口被扯得更大,皮肉翻卷着向两侧裂开,但里面没有血,没有皮肤肌理。 哪怕只是赝品,祂的 躯壳,也早已不是人们能够直视的存在。 伪神似乎毫不在意自己被贯穿的嘴,祂眼睛弯弯地看着沈栀,看他在顾京墨和空茧的钳制下动弹不得。 “阿宁!”沈栀嘶吼出声,“他们都被控制了!快杀了祂!” 没有回应。 身后只有那些朝圣者杂乱的脚步声。 沈栀心中猛然一沉,强行扭过身看去。 岁宴宁站在原地,双目紧闭,脸色惨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额角。 身后翻涌的黑雾,本该是随她心意而动,此刻却像被狂风撕扯的布帛,猛地绷紧,又骤然塌陷,反复震颤着,像在承受极致的撕扯。 那一根根从虚空中垂落的巨大触手,也在剧烈颤动,齐齐发出低沉的呜咽,巨大的身躯在空中绞动、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控制祂们,让祂们做出违背主人意志的动作。 沈栀心脏狠狠一缩,“神判!”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黑色镰刀自他身侧呼啸而出,直直朝着伪神拦腰斩去!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却在即将触碰到伪神的瞬间,骤然停住。 一根触手从斜刺里横插进来,挡在伪神身前。 下一秒,他感觉腰际抚上来一双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温热的身体贴上来,柔软的脸颊抵在他的后背上。 与此同时,钳制着他双手的力道突然松开,顾京墨和空茧面无表情地退到了伪神身后站定。 疯狂震颤的触手停下了所有动作,钉住伪神的触手缓缓收回了尖刺,一点点从祂的躯体里抽离出来。 那些被贯穿的地方,像被分开的水流重新合拢,严丝合缝。 沈栀浑身僵硬,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阿宁?”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箍在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伪神站在人群中央,慢悠悠地活动着四肢,颈椎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咔咔声响。 祂抬了抬眼,嘴角勾起恶劣的笑:“别白费力气了,她现在听不到你说话。” 似是挑衅,祂往前走了两步,穿过那些赤红着眼的信徒,停在了沈栀几步开外。 “我还以为只能控制那些触手。”伪神歪着头,打量着岁宴宁的身体,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没想到她竟然和触手本身就是一体的,这可真是买一送一了。” 沈栀眼底一片猩红,浑身戾气滔天。 “你不过是个赝品,怎么可能操控所有人?” 伪神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不只是人族哦。”祂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天地骤然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翻涌,狂风大作。 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成碎片,又在下一瞬重新聚拢,压得极低,几乎要贴上地面。 废墟边缘那些残存的树木,枝条疯狂地抽打着空气,叶片簌簌落下,又在半空中被风卷起,盘旋着飞向天际。 远处传来鸟类的惊叫,野禽的嘶鸣,它们从藏身的巢穴中奔逃而出,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身不由己地朝着这个方向聚拢。 然后,戛然而止。 161. 祈愿 就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喉咙,天地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生灵、草木、风云变幻,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伪神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新能力,也因此多了几分耐心。 祂歪着头,目光从沈栀脸上缓缓扫过,“你们都叫我冒牌货,那我现在还是冒牌货吗?” “这世间的规则,握在我的手心,这天地的生灵,受我操控,我就是这天道。你们不过是我脚边的蝼蚁,我要你们生,你们便生,我要你们亡,你们便亡。” 祂顿了顿,忽然凑近沈栀,眯着眼仔细打量他。 “只不过……” “为什么你不受影响?” 那双小鹿眼眨了眨,眼眸中透出几分真挚的渴求。 以前阿域有问题问他时,最爱用这个表情。 “你能帮我答疑解惑吗?” 沈栀胃里一阵翻涌。 “滚开!” 无数箭矢划破死寂的空气,带着呼啸的锐响,铺天盖地朝着伪神射去! 祂脸色一变,身形疾退,躲回人群身后。 沈栀趁此机会,反手扣住身后之人的手腕,一个转身将她牢牢制在怀中。 岁宴宁眼中一片空洞,她面色一厉,手腕翻转,一掌劈向他咽喉。 沈栀侧身躲过,却没有松手。 “阿宁!”他哑着嗓子喊,“岁宴宁!” 可岁宴宁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她一招一式都带着必杀的狠戾。 沈栀只能死死圈着她,用巧劲卸开她的攻势。 伪神已经彻底完成了蜕变,祂现在已经能操控这方世界的底层规则,和原天道站在了同等的位置。 单凭他一个人,根本无力对抗已经执掌了天道权柄的伪神,更别说还要护着被操控的岁宴宁,还有这些被当成棋子的无辜生灵。 但是。 如果这个世界已经有了一个天道,又诞生了一个拥有天道权柄的伪神,那为什么不能有第三个? 不需要与祂们抗衡,不需要长久存在,只需要一瞬间,只需要足够唤醒一个人的一瞬间! 他可以在这个世界里,开辟一个极小的、极短暂的规则体。 就像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燃一盏不会被狂风吹灭的灯。 神骨为灯盏,无相域为火种。 以神骨为基,以无相域为引,在这方被操控的天地里,开出一个独立于现有天道的、全新的规则体! 心念已定,沈栀抬手一引,悬浮在空中的神判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无数箭矢如雨幕般倾泻而下。 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密集的尖啸。 伪神厉声喝斥,操控着众人齐齐上前,挡在祂身前。 岁宴宁同样被祂召唤回去,挡在最前面。 箭矢撞入人群,却在触碰到众人身体的瞬间,骤然散成一蓬细碎的光点。 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可那雪只会落在他们身上。 伪神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祂低头看向自己的肩颈,白光在伤口处明灭不定,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钉子,将祂牢牢钉在原地。 铺天盖地的箭雨,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沈栀单膝跪地,撕开右腿裤脚,解开外甲,露出其下的小腿。 白骨之上,覆盖着一层躁动的黑雾,祂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疯狂地翻涌着、蠕动着,像是随时要挣脱出来,吞噬一切。 沈栀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一支狼毫笔。 他将狼毫笔探入玉瓶,再取出时,笔尖已然湿润。 包裹着白骨的黑雾像是察觉到了他要做什么,乖乖地朝着两侧散开,露出了里面莹白如玉的神骨。 沈栀深吸一口气,执笔,落笔。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骨头上反复刮擦,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呼吸越来越急促,握笔的手却仍旧稳稳落下。 明明没有墨迹,白骨上却缓缓有字迹浮现,像是用最锋利的刀,一笔一画刻了上去。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截神骨都被金色的符文覆盖,亮起了耀眼的光。 环绕在旁的黑雾试探性地碰了碰那些金色小字,随即像找到了归宿一般,轰然翻涌而上。 天地之间,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嗡鸣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大地深处传来,从天空中垂落的那些庞然大物体内传来,从每一个人的心底传来,像是天地在共鸣,像是万物在应和。 在那一刻,这方天地间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被操控的,还是尚存神智的,耳边都清晰地响起了一句低沉而坚定的誓言,像从亘古传来,又像就在耳边低语: “愿我身化序,我骨为纲,护我所爱之人,永守清明,永持本心,不被浊尘染,不被邪祟侵,岁岁年年,皆为自己。” 沈栀盯着那片被箭矢淹没的地方,像是在等些什么。 白光太盛,刺得人眼眶发酸,可他不敢眨眼。 突然,一个身影从光的最深处走出来。 白色箭矢还在铺天盖地地落在她身上,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她肩颈滑落。 她每走一步,身后便落下一地碎光,像是踏着星河而来。 伪神躲在人群的最深处,脸色铁青,眼底是掩不住的惊怒与忌惮。 祂死死盯着自己胳膊上被箭矢射中的伤口,那里的皮肉翻卷着,愈合的速度极慢,甚至还在不断被白光侵蚀,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耳边还时不时响起凄厉的尖啸。 这是祂第一次感受到痛苦,简直太疼了!祂一点都不想忍受,还有耳边乱七八糟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嚎、在尖叫,吵得祂头疼! 该死的沈栀!他的箭为什么能伤到祂! 可祂不敢再贸然出去,只能躲在人群之后,等着沈栀灵力耗尽的那一刻。 但下一秒,祂神色一变。 一直挡在祂身前的岁宴宁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你干什么!”伪神下意识伸手去拽,手指只来得及划过她的衣袖。 “你去哪?!给我回来!” 沈栀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身影。 她垂着头,碎发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沈栀喉结滚动,哑着嗓子,轻轻喊了一声:“阿宁。”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那只手越过他的肩膀,轻轻抚上他的后颈,拇指安抚似的在他颈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强行铸就天道,稍有不慎就会被规则反噬,神魂俱灭,以后,可不许这么胡闹了。” 沈栀笑了笑,眼底一片潮湿,他握住她的手,“好,都听你的。” 漫天箭矢终于在这一刻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像燃尽的星火,骤然消散在空气里。 神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哐当一声落回沈栀手中。 他身形猛地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几乎要栽倒在地。 岁宴宁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大半的重量都接了过来。 “是不是又反噬了?”她声音发紧,另一只手已经探向他手腕,要去摸他的脉。 沈栀缓了两口气,才勉强稳住呼吸,摇了摇头,“无碍,就是有些累。” 岁宴宁哪里 肯信,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她的指腹蹭过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唇,眼中盛满担忧,又问了一遍:“真的?你如此催动神判,又以神骨铸就临时规则体,怎会一点事都没有?” 沈栀笑着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我真没事,放心吧。” 岁宴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见他除了脸色苍白,眼底确实没有半分强忍痛苦的神色,才稍稍放松了些。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伪神气急败坏地看着旁若无人的两人,脸色铁青,“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们居然还有空在这里卿卿我我?当我死了吗!” 岁宴宁慢悠悠扭过头,看向躲在人群之后的伪神,面带嘲讽:“有本事你别躲在人后面,再出来说这话。” 伪神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下意识就要往前冲,可脚步刚动,就想起刚才被神判箭矢射中的剧痛,又硬生生缩了回去。 只能被迫透过人群的缝隙,恶狠狠地盯着沈栀手里的神判,咬牙切齿地问:“你那破箭矢到底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能伤到我!我已是天道之身,凡俗兵刃根本碰不得我分毫!” 岁宴宁侧身一步,挡住伪神的视线,她没有回答伪神的问题,只阴恻恻开了口:“谁准你伤他的?” 伪神一噎。 祂瞪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谁伤谁? 我就问你到底是谁伤谁!! 祂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疼得祂恨不得把那条胳膊砍下来! 那个男人好端端站在那儿,脸色是白了点,可人又没事! 祂呢!祂疼得要死! 可祂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眼前就是一花。 岁宴宁已经欺身而上!身形极快,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冲到了人群边缘。 身后黑雾翻涌,那些垂落在虚空中的巨大触手随之暴起,带着破空的锐啸,齐齐袭向人群中央的伪神! 伪神瞳孔骤缩,正想故技重施,借着触手与岁宴宁的联系,再次操控她的心神。 可那些呼啸而来的触手,却擦着祂的脸颊一掠而过,直直朝着祂四周那些赤红着眼的信徒们扑去! 粗壮的触手灵活得不可思议,霎那间将众人一个个缠绕起来,提离地面。 不过眨眼的工夫,伪神前后左右的挡箭牌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祂完完全全暴露了出来! 伪神脸色骤然一变,顾不上正向自己冲来的岁宴宁,下意识扭头看向远处的沈栀,见他依旧站在原地,才狠狠松了口气。 只要沈栀不用那把该死的镰刀,岁宴宁再强又能怎么样? 就算把祂大卸八块,把祂剁成肉泥,祂也不会疼,不会死! 祂看着已经冲到自己一步开外的岁宴宁,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残忍又癫狂的笑,嘴唇轻启,落下带着天道威压的规则: 【我以此间天道之名,判尔身死魂消,永不超生!】 要是先前在殿内,祂刚苏醒过来时,这招规则判定可能无法伤到岁宴宁。 但是现在不同了。 刚才一直隐忍不发,就是在等祂变得成熟。 从祂彻底掌控这方天地规则的那一刻起,这道“死亡”的判定就在不断加固、完善,像是藤蔓攀附上高墙,一点一点渗透进这方世界的底层逻辑。 如今规则已落,生死已定,这道判定会死死缠上岁宴宁。 直到她倒下,直到她气息断绝,直到她变成一具冷透的尸体! 162. 你为什么创造我? 可是。 伪神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慌乱。 她怎么不躲?! 她不怕死吗?! 就算躲了也没用,可贪生怕死、趋利避害不是所有生灵的本能吗?! 她疯了吗?! 转眼之间,岁宴宁的左手已经伸到了祂面前,再往前一寸,就能掐住祂的喉咙。 伪神心里的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得意。 就算你掐住我的脖子又怎么样? 就算你把我的头砍下来,我照样能活! 可你马上就要死了! 眼前寒光一闪,伪神表情骤然一僵。 岁宴宁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赫然拎着那把本该在沈栀手里的镰刀! 她借着近身的瞬间,手腕翻转,带着万钧之力,直直朝着伪神的脖颈砍了下去! 伪神下意识抬臂去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整条手臂齐肩而断,砸在地上。 下一秒,凄厉的哀嚎像是在祂耳边撕扯,从四面八方传来。 “玉娘!玉娘!!” 撕心裂肺的剧痛和耳鸣瞬间席卷全身,祂发出一声惨叫,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断臂处。 白光死死啃噬着断口,必没有再生的可能。 祂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毫发无损的岁宴宁,双眼赤红,疯了一样嘶吼:“为什么你还活着!我明明已经判了你死亡!规则已经生效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岁宴宁冷笑一声,抬手擦去溅在脸颊上的碎肉,“哦?规则生效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执掌我的生死?” 她笑得越发骇人,像来自地狱的修罗:“更何况,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本来就是个死人?” 伪神愣住,似是不明白岁宴宁口中所说是什么意思,她有心跳、有血肉怎么可能是个死人? “我即是枯髓境,枯髓境即是我。你判我死亡,便是要判这方世界的规则根基彻底消亡,祂若死了,这天地都要随之崩塌,你这个靠着这方世界才得以诞生的赝品,又怎能独活?” 这是一个无解的莫比乌斯环。 祂要杀她,就得先毁了这个世界,可毁了这个世界,自己也会随之灰飞烟灭。 伪神的脸色惨白如纸,祂踉跄着后退,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岁宴宁没有给祂喘息的机会,提刀再上! 就在这时,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血肉横飞,碎骨四溅! 她刀势一顿,猛地扭头看去。 触手虚虚环绕着,上面溅满了鲜血和碎肉,碎肉稀稀拉拉往下落,落在废墟上。 剩下那些被捆在半空的人,此刻正疯狂地挣扎着,哪怕触手勒得他们的骨头咔咔作响,皮肉被磨得鲜血淋漓,甚至断了胳膊断了腿,都像毫无知觉一般,赤红着眼,疯了一样往伪神的方向挣扎扑去。 “你把他们捆起来又怎么样?” 伪神的笑声里带着快意,祂慢悠悠地抬起手,看着岁宴宁目眦欲裂的模样,语气轻佻又残忍:“我能控制他们的身体,就能控制他们的生命,我的规则对你没用,对这些蝼蚁,难道也没用吗?” 祂说着,指尖随意点了两个被捆着的人,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砰!” 两声接连不断的爆裂声响起,血雨洒了满地。 “住手!”岁宴宁握着神判的手青筋暴起,怒喝出声。 “你想让我住手?”伪神笑得更灿烂了,“你想知道,是你的刀快,还是我说话更快?” 祂想了想,自己给出了答案:“应该是说话更快吧,上下嘴皮一碰,他们就都死了呢!” 岁宴宁咬着牙,周身的黑雾翻涌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那我就先割烂你的嘴,让你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你试试啊!” 伪神摊了摊手,一脸有恃无恐,“你往前一步,我就炸十个,你挥一刀,我就让这里所有人给我陪葬。” 祂算准了岁宴宁不敢轻举妄动,更要让她看清,就算真被割烂了嘴,说不出半个字,祂仅凭一个念头,也能取走这些人的性命,彻底碾碎她的底气。 祂懒得再与岁宴宁废话,视线扫过半空中被触手捆缚的人群,故意放慢了动作,像是在精心挑选一个最合适的“祭品”,好让这场示威更具冲击力。 很快,祂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女子身上。 那女人安安静静地垂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不像其他人一样疯狂挣扎,只有胸口微微地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在一片癫狂的赤红里,她的安静显得格格不入。 伪神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心中已然动了杀念。 可下一秒,祂脸上的笑意僵住,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 “为什么你没死?!我明明已经判了你的死亡!” 祂不信邪,抬起手指着那个女子,声音尖利:“我以天道之名,判尔死亡!”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女子垂着头,胸口仍在缓缓起伏着。 就在这时,整个废墟之上回荡起一个声音,像是穿透了生死的界限,从小到大,越来越凄厉,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就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玉娘!玉娘!” 那个垂着头的女子,猛然抬起了头。 赤红的眼底滚下两行滚烫的血泪,她的嘴唇不停哆嗦着,喃喃出声:“宁郎?是你吗?宁郎!” 突然,岁宴宁身侧的神判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挣脱她的手悬浮于半空之中。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刀身里冲出来,“咻”的一下钻进了那个叫玉娘的女人身体里。 玉娘浑身一震,她眼底的赤红开始消退,眼睛渐渐变得清明,泪水涌出来,和脸上的血泪混在一起,模糊了整张脸,捂着胸口失声痛哭。 岁宴宁立刻操控触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地上,快步走过去捏住她的下巴,仔细打量她的眼睛。 她不受伪神掌控了。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岁宴宁扭头看向悬浮在半空的神判,那道白光是从神判里钻出来的。 神判里锁着的是魂魄,是数年前,那些死于 禁术祭祀、被献祭给武器的魂魄。 那个魂魄喊她“玉娘”。 他们生前,难道是一对夫妻? 岁宴宁来不及细想。 伪神的怒吼再度撕裂了空气,“判尔死亡!!” 她下意识转身,挡在玉娘身前,但立刻反应过来,没用,根本没用! 伪神的规则判定是判定给那个人的,即使她挡在身前也毫无作用。 她猛地扭过头,以为自己会再次看到满地血污、碎肉横飞的画面。 可玉娘仍旧伏在地上,痛哭不止。 她在那一瞬间,被捏紧的心脏骤然松开,冰凉的气息顺着鼻腔涌进来,激得她一个战栗。 会哭就好。 能哭就好。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受控制!你这把破镰刀里到底藏了什么鬼东西!”伪神疯了一样看着半空的神判,又看着清醒过来的玉娘,声音里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我的规则!我的规则为什么没用了!他们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不去死!” 祂的话还没说完,半空中的神判再次爆发出铺天盖地的白光。 数百道白光从刀身里涌出来,像漫天坠落的流星,带着细碎的嗡鸣,钻进了每一个人身体里。 仿佛是数年前的风,穿过了漫长的生死,终于愿意吹拂到如今这些残喘求存之人的身上。 他们带着对这片土地的执念,对苍生的悲悯,以残魂为引,以执念为火,烧尽了伪神种下的邪祟,唤醒了那些沉沦的神智。 祂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越来越慌乱。 岁宴宁能感觉到,这方天地在发生变化,压制与掌控的能力正逐渐从伪神身上消退,祂和这个世界的关联,正在一点一点变淡,像是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干枯的沙滩。 祂好像渐渐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 触手轻轻将所有人都放到了地上。 那些清醒过来的人茫然四顾,失声痛哭。 他们互相搀扶着,从伪神的身边快步走过,走向岁宴宁身后。 刚才还把祂奉若神明的信徒,此刻全都离祂而去。 偌大的废墟中,只剩下祂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血污里,断臂的伤口还在被白光啃噬着,身后空无一人,身前是万丈深渊。 直到一双灰扑扑的布鞋,停在了祂的面前。 伪神缓缓抬起头,看见了熟悉的那张脸。 那是祂睁开眼后看到的第一张脸,是祂的创造者。 她垂着眼看着祂,眼里再也没有了初见时那种欣喜若狂,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疲惫的空茫。 伪神下意识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衣角,脸上带着茫然无措,轻声问道:“你创造我,是为了什么?” 绛河没有把衣角从祂手里拽出来,她蹲下身,伸出手,替祂把糊了满脸的乱发一缕一缕缕到耳后,平静道:“为了拯救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伪神又问,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有吗?” 绛河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你不爱我吗?”祂抬起头,看着她,“你是我的母亲啊。” 163. 名字 “我不是你的母亲,若真要说,那些死在我手里,被我当作祭品,日夜承受着剥离魂魄的痛苦,连个痛快都求不到的冤魂,才是生养你的母亲。” 她说完,直起身,转身就要往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伪神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绝望的狠戾:“那为什么,要死的只有我一个?” 绛河的脚步顿住,她感觉到身后有个冰冷的身体贴了上来,一双胳膊死死环住了她的腰,伪神的头靠在她的后背上,像个撒娇的孩子。 岁宴宁见状,握紧神判就要冲过来,绛河却对着她摇了摇头,“不要过来。” 她的脚步硬生生停住,盯着伪神箍在绛河腰间的双手,眼底是掩不住的杀意。 顾京墨等人立刻带着清醒过来的百姓往后撤,退到了安全的地方,只留下沈栀站在岁宴宁身侧,随时准备出手。 绛河的视线落在沈栀身上,她开口问:“沈栀,你是谁?” 她的问题十分突兀且奇怪,明明点出了他的名字,却还要问他是谁。 绛河盯着他,似乎是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沈栀迎着她的目光,低声应道:“渡厄令主,沈栀。” 绛河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这个答案,她笑了笑,又看向一旁的岁宴宁,看着这个一身煞气,却眼底藏着担忧的姑娘。 “岁姑娘,先前沈栀说,我其实从来都不懂你,你果敢,坚韧,是非分明,心中有刃,手中有刀。就算没有我在背后推波助澜,你也会站出来,做你该做的事,对吗?” 天突然下起了小雨,稀稀拉拉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岁宴宁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铺天盖地的悲悯,雨珠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把水珠抖落下去,哑着嗓子回道:“对。” 绛河笑了,像是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眼里满是释怀。 她拽住腰间那双手,把它箍得更紧了些,终于抬眼看向了不远处那团不停震颤的金光。 金光比之前淡了太多,像风中残烛,不停摇晃着,想靠近她,又怕激怒伪神伤到她。 绛河看着那团金光,笑得温柔:“抱歉啊,你给我熬的汤锅,我还没来得及吃,明明那些肉和青菜,都是你去集市上精挑细选的,终究是白费你一片好意了。” 金光震颤得更厉害了,连周围的雨珠都被震得四散开来,发出细碎的嗡鸣。 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伪神将头凑近绛河,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像是在说悄悄话。 “告完别了?” 绛河点点头,轻声说:“动手吧。” “可是,”祂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委屈地瘪嘴道,“我不想死,怎么办?” 箍在绛河腰间的手紧了几分,“只能委屈我亲爱的创造者,最后再救我一回了。” 祂边说边拽着绛河一步步往后退,岁宴宁和沈栀立刻跟着往前逼近,两人对视一眼,正要一左一右包抄,声东击西把绛河救下来,就听见绛河又开了口。 “阅麟,你还记得,当初把你和归墟之喉融为一体时,我们第一次训练,你做了什么吗?” 同样向前逼近的金光猛地顿住,细雨落在他身上,像是在他表面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绛河知道他还记得。 她闭上眼再睁开,雨滴落在她眼中,又顺着脸颊滑下。 “我还想再看一次。” 岁宴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慌乱,她只来得及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那团暗淡的金光瞬间化作一道灿烂的绸缎,在这阴雨连绵的昏暗天地里,亮得刺目,贯穿了绛河的心脏,也穿透了她身后伪神的胸膛。 “绛河!” 伪神愣愣地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有一颗和人类心脏一样跳动的白光。 此刻,那白光消失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大洞。 祂的余光看到身后,金光和白光正缠绕在一起。 祂伸出双手,疯了一样扒着自己胸前的伤口,想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 可祂什么都看不清,那里面是混沌的、不可名状的虚无,即使是祂自己,也不可直视。 祂的身体开始倾斜,倒下的那一刻,祂看到绛河胸前喷涌而出的血液。 红色洒在地上,洒在废墟上,洒在碎石间,也洒在了祂胸前那个空荡荡的洞里。 越来越多,越来越红,像是把整片天空都染红了。 祂突然想,为什么我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不是这样的红色呢? 岁宴宁冲过去的时候,绛河已经软倒了下来。 她伸手接住她,从怀里掏出丹药往她嘴里塞。 黑雾从她身体涌出来,钻进绛河的胸口,覆盖住那颗支离破碎的心脏,试图将它重新拼凑起来。 绛河摇了摇头,抬手按住她的手,气息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没用的,别白费工夫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就算你能生肌续骨,我也活不成了。” 岁宴宁眼睛有些酸涩,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绛河,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绛河沉默了很久,细雨落在她脸上,和着血水一起往下淌,她轻声说:“我是个罪人。” “我杀了很多人。“ “那些被我亲手献祭的冤魂,他们死前看着我,有骂的,有哭的,有求我的,我一个都没放过,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可杀人就是杀人,理由再冠冕堂皇,手上沾的血也不会少一滴。” 岁宴宁蹲在她身边,听着这些话,忽然扯了扯嘴角。 “我也杀了很多人。” 绛河眼睫颤了颤,视线缓缓聚焦,落在她脸上。 岁宴宁垂着眼看她,雨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绛河脸上,又顺着脸颊滑下去,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为了维持世界运转,我们都杀了很多人,我们都是罪人。” 绛河摇了摇头,费力地抬起眼看着她:“不一样的,你是被我逼迫不得已才杀人,是我设了那个局,逼你走到人前,逼你拿起刀,你没有选择。” 岁宴宁嘴角的笑意更大,雨珠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额角,她神色莫名,“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主动的?”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那双眼睛直直看进绛河眼底,“我杀的人,说不定比你还多。” 绛河怔住。 岁宴宁抬 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雨丝斜斜地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 自这方世界成型的那天起,出现在澄渊中的黑点数不胜数。 那些被恶念吞噬、堕入疯魔的变异者,那些双手沾满无辜鲜血、连天道都容不下的绝对恶人,她从不需要探究他们的过往,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姓名与模样,只需要抬一抬手,就能将那人从这世间彻底抹除。 若论手上的血债,若论这世间的“恶人”,绛河这点罪孽,根本比不过她。 绛河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雨水模糊了视线,她才轻轻笑了笑:“你是在安慰我,怕我死得太不安生。” 她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一旁守着的那团金光上。 金光黯淡得快要融进雨里,却还是固执地悬在半步之外,模糊的光边小心翼翼地、一下又一下地轻触着她垂落的衣角。 绛河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她朝着那团金光缓缓伸出手,“我快死了,阅麟,这次,我准你抱我了。” 话音刚落,一股温热轻柔地覆盖了她的身体。 阅麟从岁宴宁手中接过她,牢牢搂在怀里。 绛河的视线原本已经开始模糊,可此刻,隔着漫天的雨丝和满眼的血色,她竟恍惚间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小姑娘们偷偷回头多看几眼的俊俏公子哥。 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泪鼻涕抹得到处都是,眼睛红肿着,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他高束着马尾,乌黑的发丝垂在颈侧,往日里走动时会轻轻晃动的发尾,此刻一动不动,被雨水打得湿透,贴在脖颈上。 绛河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哭成这样,”她费力地抬起手,想替他擦擦脸,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去,“若是让那些先前喜欢你的小姑娘们看到,怕是要觉得芳心错付了。” 阅麟猛地摇头,双臂收紧,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绛河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急速流失。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身体在一点一点变轻,又像是在往下沉,沉入一片温暖的水里。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了,雨声、哭声、风声,都隔了一层什么似的,模模糊糊的。 她偏过头,看向岁宴宁。 “潮汐的人,”她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大部分都不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我的罪孽与他们无关,请放过他们。” 岁宴宁垂着眼看着她,点了点头。 “放心,我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十几年的重担,她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有些留恋地看了这世界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逐渐涣散,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却忽然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虚无,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不知道是岁宴宁往前靠了靠,还是她将死之际听觉反而变得异常敏锐,那话一字一句,没有半分遗漏。 “忘了告诉你,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绛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叫无相域。” 竟是如此。 原来如此。 164. 末日 【神谴历276年】 世界即将终结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席卷了神谴之地的每一个角落。 潮汐殿主绛河身死,阅麟殿下以身殉情,偌大的潮汐一夜之间群龙无首,风雨飘摇,不过三日,便被渡厄尽数吞并。 神谴之地盘踞百年的两大势力,自此归一。 可令人意外的是,渡厄令主沈栀,自那场大战之后,便彻底没了踪迹,下落不明。 渡厄的大小事务,暂由空茧与哑镜两位执令共同执掌。 大战结束后的第二日,渡厄便向全天下发布了第一道公告。 发布人:岁宴宁、沈栀。 公告没有粉饰太平,没有遮掩真相,只直白地告诉了所有人,这方世界的天道早已崩塌,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崩解。 末日,真的要来了。 消息一出,整个神谴之地瞬间炸开了锅。 积攒了百年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各地人心惶惶,暴乱四起。 有人烧杀抢掠,想着反正世界要灭了,不如放纵到底,有人躲在家里闭门不出,日夜祈祷,还有人疯了一样冲击各地的潮汐驻地,想要讨一个说法。 可这场席卷全境的混乱,仅仅持续了三日,便被彻底平息。 世界诡异地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平和之中。 有人说,是空茧和哑镜两位执令,派了渡厄的精锐四处绞杀暴徒,才稳住了局面,也有人说,平息暴乱的,是一支突然冒出来的民间队伍。 那些人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身上却都别着一枚小小的白色毛球,他们脚步坚定,眼神清亮,所到之处,先护百姓,再平暴乱,不滥杀一人,不劫掠半分,只把那些趁乱作恶的人尽数制服,交给当地驻守的神使。 他们自称:岁家军。 不过短短数日,岁家军的名号便传遍了神谴之地的大街小巷,风头甚至隐隐盖过了刚刚吞并潮汐、风头正盛的渡厄。 无数在乱世里求存的百姓,纷纷自发加入这支队伍,跟着他们一起,守卫自己的家园,守护身边的人。 《告万民书》 天地倾覆,天道崩殂,神谴历二百七十六年,末日已至。 此非虚言,乃天地定数,万民皆在劫中。 今由渡厄联合全境各城镇驻守者,共行重建天道、重铸天纲之事。 此法为救此世界唯一之途,不容有失。 自公告发布之日起,全境所有民众,不分老幼、不分身份,皆须在五日内,前往本城镇潮汐驻地,由驻守者以所持镇域印为凭,将自身魂魄印记烙印于印上。 此事必须执行,凡逾期不往、有意逃避者,以扰乱天地重铸大计论处,后果自负。 我辈生于此土,长于此土,天欲亡我,我等便以万众魂元为基,以人力逆天命,重定秩序,再护人间。 望万民一体遵从,勿存侥幸。 各城镇驻守者如下: 霜径镇:纪乌、魏华皓 白塔镇:张天笑 白碑镇:应钰 匠石镇:李明川 旧誓镇:宋清、季临 新叶城:哑镜、空茧 刚看到这份公告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荒诞不经。 天道乃是天生地长的世间本源,从古至今,只听过天道崩塌、世界覆灭,从未听过有人能凭人力重建天道。 可最先站出来,毫无保留地执行这份公告的,正是风头正盛的岁家军。 那些别着白色毛球的人,第一个走到了各自城镇的驻守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魂魄印记,烙印在了镇域印上。 他们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怀疑,仿佛这不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豪赌,而是一件理所应当、必然成功的事。 有人问他们,就不怕这是骗局,不怕丢了性命吗? 他们只是笑着指了指胸口的毛球说:“我们信岁姑娘,她说能成,就一定能成。”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百个人……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站了出来。 荒诞的传言,渐渐变成了所有人共同的信仰。 当然,也有人始终记得那场大战,记得那个差点毁了世界的伪神。 有人在浮空城上发问:之前传了几十年的救世计划,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到了最后,反而废弃了? 很快就有人在下面回复,说起了那日废墟之上的伪神,说起了绛河殿主以身饲魔、最终同归于尽的过往。 可这条留言,没过多久就被人删除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自此,再也没有人提过救世计划。 ...... 苍翠山脉绵延数百里,终年云雾缭绕,像是天地间一道天然的屏障。 山脚下,孤零零地立着一间茅草屋。 屋子不大,夯土为墙,茅草覆顶,简陋得像是山间猎户临时歇脚的窝棚。 可屋前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碎石铺成的小径蜿蜒通向溪边,两旁稀稀拉拉地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屋外放着一张竹制的躺椅,躺椅上铺着薄薄的软垫,一个女子正斜斜地靠在上头,手里捏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扇面上绣着一个女子,侧着身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发顶有个小小的花苞,花苞正中系着一根头绳,头绳末端坠着几颗白色的毛球,小小的,圆滚滚的。 岁宴宁的目光落在那些毛球上,指尖摩挲着扇面,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 她没回头,耳朵却微微动了动。 沈栀端着桂花糕从屋里出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副模样。 他脚步一顿,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她手里那把扇子上。 确切地说,落在扇面那个女子身上。 他垂下眼,脚尖转了个方向,就要往回走。 “不是给我吃的吗?”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沈栀脚步顿住。 岁宴宁从躺椅上直起身,目光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桂花糕,眼睛亮了几分:“桂花糕啊,不是给我吃的吗?” 沈栀垂下头,看着手中那碟糕点。 桂花糕是新蒸的,还冒着热气,每一块都切成均匀的菱形 ,撒着金黄的桂花蜜,甜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他做了一上午,揉面、筛粉、调蜜、上蒸笼,一样一样亲自动手,就想着她这些日子情绪不佳,吃点甜的兴许能开怀些。 可现在。 他抬眼看了看她手里那把扇子,又看了看她疑惑的神色,语气平淡:“扇子挺好看。” 岁宴宁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扇子,随即笑弯了眼。 她举起扇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好看吧?岁家军新出的信物,一人一个,我特意让他们把我绣上去的,你看这个侧脸,像不像我?” “沈栀,你吃醋了?” 沈栀没理她,抬脚又要往屋里走。 岁宴宁眼疾手快,几步冲过去拽住了他的衣角,指尖轻轻勾着布料晃了晃,硬是把人拽回了躺椅边。 她自己往躺椅上一倒,舒舒服服地靠好,大爷似的张开嘴,冲他“啊”了一声。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着明晃晃的笑意和耍赖。 半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在躺椅边坐下,捏起一块桂花糕,轻轻放进她嘴里。 岁宴宁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冲他竖起大拇指。 丝毫没注意到,沈栀的视线落在她沾了点糕屑的唇角,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像蛰伏了许久的狼,终于盯住了垂涎已久的猎物,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与情欲,恨不能把眼前这人拆骨入腹,连带着那点桂花甜香,一并吞进骨子里。 慢半拍的岁宴宁终于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劲,她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猛地一紧。 整个人就被人从躺椅上拉了起来,只来得及含糊惊呼一声“小心我的桂花糕”,剩下的话就全被堵在了唇齿间。 他的吻来势汹汹,带着压抑已久的渴念,舌尖撬开她的牙齿,长驱直入,在她口腔中肆虐,扫过每一寸柔软,舔舐过每一处角落,像是要将她唇齿间那点桂花味尽数卷走,让她口中只留下他的气息。 岁宴宁实在是有些遭受不住,嘴唇像被火燎了一样疼,她有些不满地推了推他的胸膛,得来的却是更狂暴的亲吻。 他一手扣着她的腰,把人牢牢按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不让她有半分闪躲的余地。 直到吻得她呼吸都乱了,浑身软得没了力气,只能攀着他的胳膊,整个人瘫在他怀里,他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粗重的喘息洒在她泛红的唇角,又缓缓将头埋向她的脖颈。 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的肌肤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欲望。 嘴唇贴着她的颈侧,轻轻啄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克制。 岁宴宁还没从那场疾风骤雨里缓过神来,整个人都是懵的,只能任由他抱着,一下一下顺着脊背。 忽然,她身体一僵。 沈栀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抬起头就看见岁宴宁身后黑雾翻滚,像是被激怒的潮水,汹涌澎湃。 她的头顶,一只巨大的金瞳缓缓睁开,竖瞳紧缩,冷冷锁定他身后不远处。 像是瞄准了猎物的野兽。 165. 十日 沈栀一愣,扭头便看见顾京墨正抱着头,在树丛边上蹿下跳,左躲右闪,随即脸色一沉,冷声道:“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顾京墨边闪躲边喊:“刚来刚来!” 沈栀语气更冷:“说实话!” 顾京墨欲哭无泪:“我说的是实话!我来的时候你们就在这样那样了,我也不是故意要看的,大白天的,还是光天化日之下,我想不看到都难!” 他话音刚落,动作忽然一僵,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即晃了晃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二人:“你俩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沾东西了?” 作为神谴之地有名的美男子,顾京墨对自己的脸向来宝贝得紧,这话一出口,他立刻摸出随身的小铜镜,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仔细检查有没有哪里出了问题。 丝毫没注意到岁宴宁头顶那只缓缓散去的金瞳。 沈栀回头看向岁宴宁,低声问:“搞定了?” 岁宴宁点点头,揉了揉自己的嘴唇,“嘶”了一声,抬头埋怨似的撇他一眼。 沈栀盯着她的唇看了看,好不容易将视线移向还在照镜子的顾京墨,一本正经问道:“会不会影响智力?” 岁宴宁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放心,就改了半炷香不到的记忆,他之前也就挨过一次,伤不到脑子,顶多...本来就不怎么聪明,也差不到哪儿去。” 沈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把她拉起来,将一整盘桂花糕都递到了她怀里。 岁宴宁接过来,慢悠悠走到顾京墨面前。 顾京墨刚检查完自己的脸,确认毫发无损,正要把镜子收起来,一抬头就对上了岁宴宁面无表情的脸。 “你三天两头就往我这跑,有事?” 顾京墨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离她远点,生怕她一个不乐意,让那些触手把自己捆起来吊在树上。 可刚退两步,又觉得这样太丢面子,便强迫自己挺直胸膛,梗着脖子道:“我自然有事,还是正事!” 说着,他突然扭头看向身后,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出来吧!” 身后空无一人。 顾京墨尬笑两声,小跑着冲到不远处另一棵树后面,拽着一个人的胳膊,把她从树后拖了出来。 那人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一只手死死捂着眼睛,耳朵通红,嘴里还在小声念叨:“亲完了吗!亲完了吗!我能把手拿下来了吗!” 顾京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躲在树后,只能把人拽到二人跟前,表明自己真的是有正事! 岁宴宁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呼出声:“钰钰!” 茅草屋里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些干野菜和玉米棒子,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窗台上摆着个粗陶罐子,插着几支刚摘的野花,给这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岁宴宁给应钰斟上茶,推到她面前。 应钰接过茶盏,环顾了一圈屋子,眼里露出几分赞叹:“你这地方还挺好的,山清水秀的,若是我老了,也要搬到这里来。” 她说着,声音慢慢沉了下去,语气有些怅然:“就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顾京墨见状,赶紧端起茶杯打圆场,哈哈笑着岔开话:“那是!这地方可是我翻遍了神谴之地才找着的宝地!本来打算自己留着隐居的,结果倒好,便宜了这俩家伙!我说你们俩,可得给我交租金!就按新叶城最大的那间临江酒楼的天字房算,一天都不能少!” “行,没问题。”岁宴宁笑着点头应下,别说天字房,就是把整个酒楼买给他都成。 她转头看向应钰,“此次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应钰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神色变得凝重。 她从怀里掏出一物,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玉印,玉质温润,印身刻着繁复的云纹,顶端雕着一只敛翼的白鸟,印底的“镇域印”三个字,被摩挲得发亮。 明明是冰凉的玉石,却隐隐透着一股属于众生的厚重气息。 “白碑镇的镇域印?”岁宴宁看着那枚印,指尖微微一顿。 “是。”应钰把玉印轻轻推到她面前,眼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郑重道,“幸不负所托,白碑镇上下七千七百六十二口人,魂魄印记尽数烙印在了镇域印上,无一遗漏。” 岁宴宁看着那方印,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辛苦了。” 应钰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终于能歇口气,她指腹摩挲着杯沿,忽然开口:“我还有一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岁宴宁给她添了茶,温声道:“你我之间,有什么该不该的,想问什么,尽管说就是。” 应钰抿了抿唇,道:“虽然渡厄已发布《告万民书》,但我还是不清楚这天道究竟要如何重铸?天纲又是什么?我们这些人,把魂魄印记交出去,到底是要做什么?” 岁宴宁和沈栀对视了一眼,她将发间的发卡拿下来,放在桌上,指尖轻点。 发卡看着普通,却很快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屏,光屏里出现了三张熟悉的脸。 画面里的三个人,无一例外都是满脸倦容,却又眼神清亮。 李过过去了旧誓镇,协助宋清、季临一同收集百姓魂印,云犀返回霜径镇处理后续收尾,般般则暂居渡厄,帮哑镜与空茧统管麾下神使。 自大战结束之后,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唯有她和沈栀,躲在这深山里,看似清闲度日。 她偶尔想帮点忙,可每次刚开口,就被众人笑着推脱回去:“我这儿人手够了,你去找别人问问?” 岁宴宁看着他们,鼻尖微微一酸,垂了垂眼睫,轻声道:“各位,我有件事要告诉大家,抱歉,瞒了你们这么久。” 三人一怔,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看向光屏中的女子。 “你们都知道,这方世界天地初开之时,是无相域承纳世间法则,神骨承载天地灵脉,二者相融,方才有了轮回有序、四季轮转,才有了万千生灵繁衍生息。” “也是因为无相域与神骨受损,法则崩解,灵脉枯竭,才会有后来的神谴降临,世界一步步走向崩解。” “等等!”顾京墨突然插话,一脸纳闷,“不是说是因为域族闯入,才导致的神谴降临吗?” “你这话,也不算错。”岁宴宁点了点头,“域族撕裂时空隧道,试图偷盗神骨,是一切灾祸的起因,而无相域与神骨的崩毁,是最终酿成这场末日的果。” 般般急切地问:“那无相域和神骨在哪?如果找到祂们,是不是天道就能重建了?” 岁宴宁看着她,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语出惊人:“我就是无相域。” 随即,她又侧过身,指了指身边正默默将桂花糕往她 面前推的沈栀,补充道:“他就是神骨。” 室内一片安静,窗外有风吹过,茅草屋顶沙沙作响。 光屏那头,李过过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了张,最后发出一道弱弱的声音:“姐姐,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应钰的眸子沉了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你继续说。” 岁宴宁深吸一口气。 那一日,从日头高悬说到暮色四合,从夕阳西下说到星子满天。 她说到很久以前,有域族闯入此间世界,试图夺走神骨,随后无相域在澄渊中发现了异变的人族,那些被恶念吞噬的变异者,那些堕入疯魔的恶人。 此后局势越来越失控,无相域被异变传染,堕落为枯髓境,其中最纯净的部分逃了出来,变成一个瘸腿的姑娘,在山野间流浪。 而浑身是伤的神骨被人捡了去,一步一步,成了这神谴之地人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一桩桩,一件件,跨越了百年的时光,终于在今日,完完整整地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说到最后,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重建天道,我有九成把握,只要重新在神骨中写下天纲,与无相域融合,再加上这世间众生的魂魄印记,便能令新的天纲生效,无相域和神骨重新融合,便能替代天道。” 众人沉默了片刻,李过过率先开口,“那你们俩呢?会死吗?” “当然不会。”岁宴宁笑了笑,语气轻松,“只是可能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再跟大家见面了,但你们放心,我们总会有重聚的一天。”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岁宴宁敲了敲桌子,笑着打破了沉默:“都苦着个脸干嘛?今天我心情好,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只管说,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犀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枯髓境呢?就这么放任祂悬在九天之上?新旧天道同存,会不会出现法则相冲?” “不会。”岁宴宁摇了摇头。 “我会在相融的最后一刻,将枯髓境所有的异变灵气尽数吸收净化,到最后,世间只会留下一套法则,一个天道,绝不会有相冲的可能。” 应钰垂着眼,看着桌上那碟已不再冒热气的桂花糕,轻声问:“会很疼吧?” “放心,不疼。” 岁宴宁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想好了这番说辞。 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沈栀,又忍不住补了一句,“顶多就是情绪不稳,可能会有点暴躁。” “还会哭。”云犀幽幽地补了一句。 众人视线齐刷刷看向岁宴宁。 岁宴宁嘴角的笑僵了僵,皮笑肉不笑地磨了磨牙:“她瞎说的。” 一直沉默着的般般突然开了口,她眼圈泛红,眼眶里有什么在打着转,但还是强忍着问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却不敢问的话:“还有几天?” 这话问得突兀,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岁宴宁没有回避,她转头看向窗外。 在旁人眼里,窗外只是将黑未黑的暮色,可在她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地间的法则正在一寸寸崩断,世界的边缘在无声地扭曲、坍缩,天上垂落的枯髓境触须已经变成了近乎发黑的暗红色,正中央那道血线,像一根毒刺,扎进大地的脉络里,蔓延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最多不过十天。” 166. 谎言 怕众人难过担忧,她拿起桂花糕,往应钰和顾京墨面前一人放了一块,语气轻快:“都别耷拉着脸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吃糕吃糕,这可是沈栀亲自蒸的,平日里你们想吃还吃不着呢!” 应钰看着面前那块白胖胖的糕点,怔怔地出神。 良久,她轻轻呢喃:“时间不多了。” 应钰是第一个起身告辞的,岁宴宁本想留她住一晚,吃了晚饭再走,可她摇了摇头,说白塔镇只有张天笑一个人守着,摊子太大,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得去搭把手。 “等重铸完天道,天下太平了,我再来你这,吃你和令主亲手做的桂花糕,到时候,可别赖账。”应钰抱了抱岁宴宁,转身快步走进了暮色里,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紧接着,李过过、般般和云犀也都满脸肃容地告了辞,说要立刻去盯着各地的魂印收集,绝不能在最后关头出半点差错。 岁宴宁摸了摸鼻子,心里那点偷懒的羞愧感又冒了出来,但她很快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你怎么还不走?” 沈栀看着仍旧坐在桌边、有一下没一下喝着茶水的男人,挑眉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顾京墨满脸无所畏惧,自顾自把茶杯续满,才慢悠悠道:“我闲来无事,在你这多待一会儿不行?堂堂渡厄令主,连我一顿饭都管不起?” 沈栀不再理他,转身进了里屋。 顾京墨好奇心起,连忙放下茶杯,踮着脚跟了进去。 刚进屋,就看见沈栀正俯身对着桌案,仔仔细细地查看着什么。 顾京墨凑过去一看,惊呼出声:“这就是灵气囊!?” 那是一个被压缩成蹴鞠大小的圆球,通体透明,里面透出来的白光有些刺眼,把整间屋子都照得亮如白昼。 岁宴宁又回了屋外的躺椅上吹风,惬意得很。 听见屋里动静,就知道今日又到了沈栀的例行检查时间,她扬声冲里头道:“从大战结束把这东西带回来,他每天都得里里外外检查三遍才肯罢休。” 顾京墨疑惑道:“检查它做什么?” 沈栀瞥他一眼,示意他离远点,才道:“看它有没有破损。” 顾京墨更摸不着头脑了:“说起来,你那日吩咐我通过枯竭灵脉进入潮汐偷这灵气囊,我还以为是为了阻止伪神诞生,但如今一看,你将这灵气囊带回来,是另有要事要做?方才听岁宴宁所说,重铸天道应当不需要这东西吧?” 沈栀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外躺椅上的人影,敷衍地“嗯”了一声,随口道:“图个好看,当夜明珠用。” 顾京墨看向那完好无损的灵气囊。 当夜明珠? 这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要是当夜明珠,也太亮了吧?这晚上能睡着觉? 他嘴角抽了抽,心里默默嘀咕开了,看向沈栀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一言难尽的复杂。 顾京墨蹲在岁宴宁的躺椅旁,仰着脖子跟她一起看星星。 山里没有灯火,夜就黑得格外纯粹,天幕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绸布,星星便显得格外亮,密密麻麻地缀在上面,偶尔有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气,和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淡淡花香。 顾京墨盯了一会儿,眼睛发酸,便收回视线,托着腮打了个哈欠。 “你们晚上吃什么?”他问。 “不知道。”岁宴宁晃了晃手里的扇子,语气懒懒散散的,“家里的饭都是沈栀管,我只负责张嘴吃。” 她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炫耀,“说真的,他这手艺,比新叶城最有名的酒楼厨子都要好!” 顾京墨夸张地张大嘴:“我先前听你说桂花糕是他蒸的,还半信半疑,谁能想到,那双握刀杀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到头来竟心甘情愿为你洗手作羹汤啊。” 岁宴宁从扇子底下睨他一眼:“怎么,羡慕?” “羡慕什么羡慕,我。”顾京墨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小声嘀咕起来,“不过你别说,沈栀那双手确实巧,你的外甲也是他亲手锻造的,还有你我的通讯器,也都是出自他手。” 岁宴宁手里的扇子顿住,她从躺椅上坐起身,探着身子看向蹲在旁边的顾京墨,疑道:“我的外甲也是出自他手?” “不然呢?”顾京墨点点头,比她还惊奇,“我还以为按照他那性子,早就把这事跟你说了,合着你压根不知道?” 岁宴宁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闻所未闻。” 她重新靠回躺椅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外甲是她前往无主之地前收到的,锻造极其耗费时间,从设计图纸到熔炼锻造,再到极其精细的打磨调试,短时间内根本锻造不出来。 所以,沈栀是在她刚升为超甲级,进入渡厄的时候,就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岁宴宁咂咂嘴,目光不自觉地往屋里瞟。 暖黄的油灯灯光透过窗纸漫出来,刚好映出沈栀的身影。 他把外袍脱了,只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有力的小臂。 灶上的锅里冒着热气,他低头切着什么,侧脸被灯火映得柔和,眉眼间的冷戾淡了下去,平白生出几分居家过日子的温吞。 岁宴宁看着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烫得厉害,像是有团火在烧。 所以等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顾京墨那颗圆鼓鼓的脑袋上时,顿时觉得这人分外碍眼。 他怎么还不走? 真打算在这儿蹭饭? 岁宴宁坏心思一动,突然凑近他,压着声音问:“沈栀也给你做了个一模一样的通讯器?” “哪能啊!”顾京墨立刻摆手,一脸“你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我一个大男人,戴什么发夹,他给我做的是胸针样式的。” 说着,他跟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襟,从里层的衬布上解下一枚胸针。 旁人别胸针都是别在衣襟外头显眼的地方,他倒好,藏在衣襟里边,是生怕磕了碰了。 她抬眼看看顾京墨那副视若珍宝的模样,有些忍俊 不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就当替他守着这点小欢喜吧,戳破了多伤他面子。 她把胸针还回去,看着他又小心翼翼贴身藏好,正想开口赶人,顾京墨却突然收了脸上的笑,轻声问:“你们俩会死,是吗?” 岁宴宁的身体僵了一瞬,指尖攥着的扇柄往下滑了一下。 不过转瞬,她又若无其事地躺回躺椅上,手里的扇子轻轻摇着。 明明夜间凉意渐起,她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扇得一下比一下用力。 顾京墨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苦笑:“在外人跟前,你刀架脖子上都能笑着打哈哈,半点情绪都不显露出来,可在自己人面前,一点心思藏都藏不住,演技当真是烂得很。” 被一句话戳穿了所有伪装,岁宴宁反倒松了口气,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竟轻轻落了地。 其实她一直怕,怕自己随口许的承诺兑现不了,他们会怨她、会难过、觉得她是个骗子,如今好歹有个知情的,到时候还能帮着说两句好话。 她坐起身,认认真真地冲顾京墨拱了拱手,语气郑重:“这事,可就靠你了!顾公子!” 岁宴宁鲜少这样正经地称呼他,顾京墨挑了挑眉,一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你这是想把我拉下水,让我给你当这个知情不告的恶人?你就不怕我现在就转头告诉他们?” “你不会的。” “你怎知我不会?” “你若是想拆穿我,方才他们在时就直接说了,又何必等到你我独处时再说?” 顾京墨看着她,忽然笑了。 有时候他真觉得这人可怕得很,一双眼能把人心底那点弯弯绕绕看得透透的,偏生她又毫不在意,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就能把人拿捏得服服帖帖,连托人办身后事,都能托得这么坦荡自然。 可偏偏,被她托付的人,还生不出半点推拒的心思。 半晌,他长舒一口气,收敛了笑意,认真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只管开口,我顾京墨绝无二话。” 岁宴宁托着下巴,还真认认真真琢磨了片刻,随即眼睛一亮,冲里屋扬了扬下巴:“要不你去帮沈栀打下手?堂堂渡厄令主,再加个云隐千机的队长,一起给我做晚饭,这事要是说出去,我多有面子。” 顾京墨哭笑不得,觉得自己被看扁了:“我说岁宴宁,你可知道外面多少人重金难求我顾公子的一个许诺?你倒好,半点不珍惜,我都主动开口了,你就提这么点要求?” “非也非也。” 岁宴宁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吃饭是顶顶重要的事,一道菜的味道如何,色香味是否俱全,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与本心,所以此等重要的事,非你二人莫属。” 顾京墨被她这番歪理虎得晕头转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屋里走,刚迈出去一步,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有正事没说。 他正要开口,岁宴宁却比他先一步出声,语气淡淡:“顾公子,有些话说与不说,其实没那么重要。” 167. 宴岁长青,人间不夜 顾京墨一怔:“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岁宴宁老神在在地扭头冲他眨眨眼,手里的扇子扇得起劲,活像个江湖神棍。 神棍抹了把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慢悠悠道:“顾公子可知道,身为无相域,职责其一是什么?” 顾京墨老老实实摇头:“不知。” “感应世界的每一丝变化,包括那些从别的世界闯进来的侵入者,也就是域族。”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平静,“每一个域族的样貌、来路、心性,都在这里,记得清清楚楚。” 她无视顾京墨骤然震惊的表情,继续往下说:“起初天道稳固的时候,我尚有足够的力量筛选来客,对于那些心地纯善、只是因为原位面崩塌、不得已流离失所,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愿惹是生非的人,我会留下他们,但作为擅闯时空的惩罚,会剥夺他们的灵脉,让他们沦为寻常人,永远困在这个世界,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直到神谴彻底降临,我只剩一丝清明,那些留在入侵者身上的禁锢尽数消散,相反,这些没了灵脉的人,反倒成了第一批手握权柄的神使,权势熏心,终究还是面目全非,后来我把那些作乱的都抹杀了,仔细算算,如今还留在这世间的,应当不超过十个。” 顾京墨喃喃道:“我就是其中一个?” 岁宴宁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副神棍模样,坐直身子,恶狠狠地冲他挥了挥拳头:“所以我可一直在天上盯着你呢!你要是敢干什么坏事,我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你!听明白了吗!” 她本以为顾京墨会像往常一样,立刻跳起来跟她斗嘴,嚷嚷着“我堂堂俊美无双顾公子,怎会行那苟且之事”,可这次,他没说话。 良久,岁宴宁看见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他眉头拧得紧紧的,嘴瘪着,眼眶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出来。 岁宴宁简直如临大敌,“腾”一下就从躺椅上蹦了起来,飞速后退远离他。 顾京墨看她这避之不及的动作,嘴瘪得更厉害了,他抽噎了好几下,才委委屈屈地开了口:“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愿意给我一个家。” 岁宴宁:? 什么玩意?什么家?谁给他一个家了?你可别乱说啊喂! 完全沉浸在悲伤与感动里的男人,压根没注意到身后漫上来的阴影。 直到一道阴恻恻、凉飕飕,还透着浓得化不开的酸意的熟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家?” “谁的家?” 顾京墨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栝,一格一格地转过去。 沈栀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他,目光虽说不上凶狠,却让人后背发凉。 顾京墨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最后发出一道弱弱的声音:“那个…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沈栀把果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语气淡淡的,“顾公子若是想要个家,渡厄倒是有不少空着的院子,改日让空茧给你挑一处。” “不是不是不是!”顾京墨连连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顾京墨求助地看向岁宴宁。 当事人早已退到三丈开外,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顾京墨:…… 交友不慎! 顾京墨最终还是没吃上沈栀做的晚饭。 他是被沈栀拎着后领扔出去的,走的时候还哭戚戚的,活像个被负了心的可怜人。 岁宴宁靠在门框上,毫不留情地冲他背影喊:“没口福的家伙,可惜了今晚的糖醋排骨和桂花酿,你是一口都尝不着了!” 她一边喊,一边大肆夸赞沈栀的手艺天下一绝,字字句句都往顾京墨心上扎刀子,好不容易才把醋坛子彻底打翻的男人哄回来,任劳任怨地回了厨房,继续忙活晚饭。 顾京墨转身往山道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月色下,岁宴宁站在山道口,身后是那间小小的茅草屋,屋里透出温暖的灯火。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裳,头发随意地挽着,手里还摇着那把扇子,整个人看起来悠闲又自在,像是山间寻常的劈柴洗衣的姑娘。 可他知道,不是的。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山野间的草木,看似柔弱,却扎根在这方天地的深处,撑起了一片天。 “岁宴宁。”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他顿了顿,“我会替你守着。” 岁宴宁愣了愣,随即笑了,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软,眉眼弯弯的,像是山涧里淌过的清泉。 “多谢了,顾公子。” 第二日天刚亮,空茧和哑镜就来了。 两人一身风尘仆仆,进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空茧便翻开手里的册子,条理清晰地向二人汇报起渡厄的近况。 他们把囤积的大部分物资都分发给了各城镇的驻守者,再由驻守者挨家挨户送到吃不上饭的百姓手里。 空茧说,待天道重铸,人们便能重新自给自足,这些粮食水源留着也毫无用处,不如在此刻用来安抚百姓的心。 岁宴宁起初还跟着点头听两句,可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身上,空茧的声音又平稳规律,像极了说书先生的睡前故事,她听着听着,眼皮就越来越沉,脑袋猛地往下一栽,不偏不倚砸进了沈栀提前伸过来的掌心里。 掌心温热,稳稳地托着她的额头,他垂着眼看向她,眼带担忧,问道:“要不去屋里睡会儿?这里有我。” “不用。”岁宴宁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 再怎么说,这事也与她息息相关,她总不能真做个甩手掌柜,把所有事都扔给沈栀。 她偷偷地想,家里的饭是沈栀做的,屋子是沈栀收拾的。 她做了些什么呢? 睡觉、吃饭、吹吹风、采采花,时不时逗逗他,惹得他浑身燥热,然后一溜烟跑掉。 越想越偏,岁宴宁只觉得脸颊跟着滚烫起来,连忙把意识拽了回来。 空茧正跟沈栀汇报岁家军的事情。 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说,岁家军如今发展得极好,早已不再需要云犀时刻领头坐镇,各大城镇、偏远村落,都有了自己的领头人。 他们带着物资走遍了荒无人烟的山沟,把粮食和伤药送到独居的老人和孤儿手里,帮着驻守者挨家挨户核对百姓的魂印,跟着渡厄的队伍清理变种。 “现在岁家军在百姓里头口碑很好,包括...” 空茧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 岁宴宁正听得津津有味,见他停下,追问道:“包括什么?” 空茧看了沈栀一眼,又看回岁宴宁,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为难。 岁宴宁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岁家军的理念。” “宴岁长青,人间不夜。” 屋里安静了一瞬,岁宴宁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什么?” “宴岁长青,人间不夜。”空茧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慢了些,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护人间不夜,人间祝她长青。” 岁宴宁张了张嘴,她的脸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烧起来。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p>她以为自己听到这句口号会有一种羞耻感,但是心中却升起一种更沉重、更滚烫的东西。 那些百姓,那些她从未见过面的人,用这样一句话,把她和他们绑在了一起。 这是百姓对她的祝福,也是他们对这方天地的祈愿。 岁宴宁有点想哭,可又不想在三人面前落泪,怪矫情的,不管怎么说她可是无相域,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她偷偷拿眼角瞟了一眼身边的沈栀,他正垂着眼听空茧汇报,嘴角带着点极淡的笑意。 她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沈栀没注意到她。 空茧和哑镜汇报完工作,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说是还有几个城镇的物资没送完,得赶在日落前送到。 岁宴宁看着两人消失在山道上的背影,忍不住咂舌,叹了一句:“可真够忙的。” 叹完,她就来了兴致,扯着沈栀的衣袖就往苍翠山脉的深处走,说要带他去看看自己当年苏醒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天,岁宴宁难得过了两天清闲日子,可这份清闲没持续多久,就突然变得异常忙碌。 偏偏这份忙碌她推不掉,甚至还有点甘之如饴。 当然,如果这帮人不想着法子探她的口风,那就更好了。 岁宴宁叹了口气,看着面前背着个巨大包袱的李过过。 不过几日不见,少年又长开了些,眉眼间褪去了不少稚气,隐隐有了几分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他这次不是独自来的,身边跟着宋清,小姑娘一看见她,就甜甜蜜蜜地喊“姐姐”。 能看见他们二人和好如初,岁宴宁十分欣慰,有种自己养大的儿子终于娶到媳妇了的老母亲心态。 然后她就看见李过过一脸肃穆地看着她,口出惊人:“姐姐,你逃吧!” ? 岁宴宁低头看了眼那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里面全是给她准备的盘缠、干粮、伤药,还有几件换洗衣服。 岁宴宁哭笑不得,她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把两人劝回去。 临走时,李过过一步三回头,满脸都是“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的表情。 不止李过过。 前两日,般般也来过一趟,坐了一下午,东拉西扯地说着渡厄的琐事。 临走前,她偷偷把一张地图塞进她手里,指尖反复点着地图最边角的幽谷,眼圈红红的,说那里山清水秀,没人找得到,适合安安稳稳过日子。 还有云犀...他们没商量过,都是各自来的,行色匆匆,神色戒备,像是生怕被谁发现,却也不约而同地,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给她二人铺一条退路这件事上。 岁宴宁每次都哑然失笑,只能温声软语地敷衍着,把人一个个送走。 她向来不擅长告别,那些矫情的、掏心窝子的话,总觉得说出来怪别扭的。 好在自那日后,他们便很少再提让她逃的事了。 再来时,也只是说说笑笑,陪她聊聊天,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般般每次来,都要给她带一大包甜食,什么桂花酥、蜜糖糕、芙蓉糖,全是她从前最爱吃的,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结果每次饭桌上,沈栀转眼就能端出一盘一模一样的,甚至卖相更好,糖霜撒得更为均匀漂亮,还在糕上雕了小小的栀子花,淡淡开口:“刚蒸的,热乎,对肠胃好。” 空气中仿佛夹杂着看不见的硝烟,一个想让她多吃口自己带的,一个想让她多吃口自己做的。 岁宴宁夹在中间,只能吃一口这个,再吃一口那个,两边都不敢怠慢,苦不堪言。 日子一晃,就到了第九日。 所有城镇的镇域印都集齐了,是应钰亲自送来的。 168. 最后两道魂印 应钰跑遍了各大城镇的潮汐驻地,从一个个驻守者手中接过了这方印鉴,送到了岁宴宁面前。 总共三万七千六百五十二个魂魄的印记,是这方天地最后的根基。 “都齐了。”应钰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 岁宴宁看着她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发酸发涨。 “等我回来。”她听见自己说,“我们再去逛街吧,新叶城城南有个卖首饰的店,我一直想去,听说那里的首饰都镶着钻,亮晶晶的,好看得很,到时候我给你也挑一支最好看的。” 应钰一怔,眼眶微红。 她咬着唇,许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回了句:“好。” 岁宴宁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才发觉脸颊有些湿润。 沈栀站在她身边,轻轻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问:“这样骗她,好吗?” 岁宴宁摇了摇头,反手攥住他的手。 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在骗她,我是在骗我自己。” 她垂下头,掩住神色:“沈栀,其实我很不想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还想再看看这山河,看看这人间。春日的新叶,夏夜的流萤,秋日的红枫,冬雪的初霁,还有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老店,那些冒着热气的小摊,那些吵吵嚷嚷的人群。” “我还有好多好吃的没吃到。”她一样一样地数,“新叶城东街的糖葫芦,西街的馄饨,南市的烤串,北巷的酒酿圆子,还有你做的桂花糕、糖糕、蜜饯、果子露...”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沈栀,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沈栀的心像被这滚烫的泪珠烫出了一个洞,酸涩翻涌而上,几乎有些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伸手,轻轻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不贪心。”他哑声道,“一点都不贪心。” 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你会看到的。”他说,“那些山河,那些人,那些好吃的,你都会拥有。” 岁宴宁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沈栀抬起头,看向天边高悬的太阳。 日光太烈,烈到眼眶深处泛起一阵热意与眩晕,天地都在这片光里模糊成了跳动的光斑。 他在这片刺目的眩晕中垂下眼,视线转向屋内。 那里,放着那颗从潮汐带回来的灵气囊。 他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阿宁,该永远活在阳光下,看遍山河万里,吃遍人间百味,岁岁平安,年年无忧。 ...... 岁宴宁哭够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 她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闷声闷气地威胁:“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 她顿了顿,一时想不出什么有威慑力的惩罚。 沈栀看着她眼眶通红,却偏要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忍不住逗她:“就怎样?” 岁宴宁从他怀里挣出来,双手虚虚拢在沈栀脖子上,恶狠狠地道:“就罚你今天倒立吃饭!” 沈栀一怔,连忙举手投降:“不说,绝对不说。” 岁宴宁这才满意,松开手,又觉得刚才的举动实在有些丢人,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拍拍衣裳,背着手往屋里走。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凶巴巴地补了一句:“给我忘掉!”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背影,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 他跟上她的脚步,进了屋。 桌上整整齐齐码着收齐的镇域印,三万七千六百五十二个魂印沉甸甸地堆在一处,泛着温润的微光。 岁宴宁走到桌前,伸出手轻轻覆在上方,缓缓闭上眼。 无相域的力量顺着指尖蔓延开,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顺着每一道魂印,触碰到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魂印在她的感知里稳稳闪烁,可一股突兀的空缺感突然袭来。 像是完整的拼图缺了最关键的两块,天纲的脉络处处滞涩,根本无法形成闭环。 她猛地收回手,神色骤变,“不对!” 她盯着桌上的镇域印,声音发紧:“还缺两个人。” 无相域执掌世间生灵,她说缺人,就一定缺人,没有半分错判的可能。 沈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抬手,从她松松挽着的发间摘下那枚发卡。 灵力灌入,光屏在两人面前徐徐铺展开来,他动作极快,指尖在光屏上划过,一个个名字被点亮。 光屏接连亮起,一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最左边的是张天笑,花白的胡子还沾着尘土,看见两人,愣了愣:“出什么事了?” 岁宴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镇域印的魂印不全,还差两个人。” 一句话落下,光屏里瞬间一片死寂。 张天笑最先反应过来,他低头翻着手里的名册,眉头越皱越紧:“不可能,老夫亲自核对了三遍,每一个魂印都对得上。” 应钰的声音从光屏里传来:“我跑遍了所有城镇,从驻守者手里接过镇域印的时候,也核过一遍,三万七千六百五十二个,没错。” 李明川点头:“我们也是。” 季临抹了把脸,嗓音有些哑:“我这边也是。” 空茧翻开册子,指尖快速划过一行行字迹,抬起头:“我这边名单上也对得上。” ...... 岁宴宁听着他们的话,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色。 日头已经西斜,再过三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她能感觉到那种从天地深处传来的压迫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一点一点挤压这个世界。 她能听见万物生灵凄厉的哀嚎,脚下的地面传来细微的震颤,那是世界壁垒在碎裂,是天道崩塌前的最后悲鸣。 祂快撑不住了。 若是找不到那两个人,天纲无法生效,天道无法重铸。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没有人质疑岁宴宁的判断,他们只是不敢相信,拼尽了全力做的万全准备,居然在最后一步出了这么致命的纰漏。 没有人挂掉通讯,光屏里的画面飞速晃动,每个人都在核对名册。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光屏里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传令声。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山雨欲来的凉意。 许久,“所有城镇,三万七千六百五十二个魂印,全部核对完毕,无一遗漏,无一差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岁宴宁,脸上满是死寂与绝望。 季临靠在石柱上,缓缓滑坐下去,她抬手捂住脸,无力道:“我们都这么努力了,还是不行吗?”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像极了这方天地的哭声。 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悲哀,裹住了每一个人。 张天笑猛地一拍桌子,胡须抖动,眼底赤红:“老夫不信!肯定是哪里漏了!老夫现在就带人去找!就算是把这整片天地翻个底朝天,老夫也要把那两个人找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岁宴宁身上,等着她的一声令下。 但她的目光微微偏向一侧,落在光屏旁的铜镜上。 那是沈栀亲手打磨的,镜面光可鉴人,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的样子,还有她身后站得笔直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衣摆静静垂着,身姿笔挺。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岁宴宁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和沈栀,如今到底算什么呢? 神骨和无相域? 好像也不是。 他们会流血,会痛,会哭,会笑,会因为一碗小甜水开心,会因为离别难过,会有贪念,会有舍不得。 他们有人类的身体,有人类的情绪,可他们,从来都不算在“人类”的范畴里。 没有哪个正常人,身体里能翻涌出遮天蔽日的黑雾,能长出带着吸盘的触手,能生出好几个巨型眼珠。 那他们,到底算什么? 岁宴宁的心脏猛地一跳。 天纲要的,是这方天地里,所有生灵魂魄的印记。 是所有活着的、有自我意识的生灵。 她和沈栀活在这方天地里,爱着这人间,守着这山河。 他们,难道不算是这方天地的生灵吗? 那缺少的两道魂印,是不是…… 就是他们自己?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自己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不用找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 “我知道缺的两个人是谁了。”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满心疑惑,却没有一个人追问。 岁宴宁指尖一动,关掉了光屏。 屋内重归寂静。 沈栀在她身侧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桌上的镇域印上。 “你的意思是,缺的那两道魂印,是我们?” 她抬眼看向桌上的镇域印,眉眼弯了弯,带着点破釜沉舟的轻快:“是不是,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就率先伸出手,要往那最中间的镇域印上探去。 手腕却被沈栀一把抓住。 “我先。” 岁宴宁反手抓住他的手腕。 “一起。” 沈栀没有拒绝,两人交叠着双手按向那方镇域印。 触碰到的一瞬间,岁宴宁感觉自己身体突然一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出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涌进来。 她感觉自己轻飘飘地往上浮,浮到半空中,又缓缓落下。 身边的沈栀也收回了手,显然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感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向岁宴宁,眼底带着一丝紧张:“成了?” 岁宴宁板起了脸,皱着眉,重重叹了口气,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 沈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出了什么差错?”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岁宴宁绷着的脸瞬间垮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骗你的!当然成了!” 沈栀一怔,随即就反应过来自己被戏耍了。 他又气又笑,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低头就往她腰侧的软肉上挠了两下。 岁宴宁最怕痒,笑得缩成一团,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地求饶:“哈哈哈哈沈栀!我错了!我再也不逗你了!放开我!哈哈哈!” 扒住在自己腰间作恶的双臂,岁宴宁可怜兮兮的讨饶,“我还得给大家传讯呢!别闹了别闹了,他们都等着消息呢,该急坏了!” 沈栀这才停了手,却依旧把人抱在怀里,低头在她泛红的眼角啄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这次先饶过你。” 岁宴宁红着脸从他怀里钻出来,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把那枚发卡重新卡回发间,飞快地输入了一条讯息,群发给了所有人: “最后两道魂印已找到,所有魂印集齐,天纲完备,多谢诸位近日舍命奔波,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和沈栀就好,愿诸位岁岁平安,人间长青。” 169. [锁] [此章节已锁] 讯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瞬间就收到了回信,众人像是一直守在通讯器前,就等着她的消息。 “我在新叶城的首饰店等你,不见不散。” “丫头,放心去做!这人间有老夫帮你守着,等你回来,老夫请你喝藏了三十年的桃花酿!” “渡厄上下,定守好每一寸山河,静候两位主子归来。” “甜食都给你留着,凉了我就再买,一直等到你回来吃。” 一封封回信跳出来,每一句都是祝愿,都是等待,都是毫无保留的相信。 岁宴宁看着看着,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 她连忙抽了抽鼻子,抬起手,恨铁不成钢地往自己腿上捶了两下,小声嘀咕:“真是没出息!” 沈栀握住她的拳头,拉到胸口,轻轻拢住。 岁宴宁埋在他怀里,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等她抬起头,沈栀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日头已经落到山边,天边烧起一片橘红。 “想不想喝酒?”他突然问。 岁宴宁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想!” 沈栀让她在屋里等着,自己出了门。 他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回来时,两只手里拎得满满当当。 桃花酿、桂花酿、梅子酒、竹叶青、女儿红,还有几坛他叫不出名字的,只是听店家说味道好,便都买了回来。 除此之外,还有几提食盒。 食盒一层层打开,糖葫芦、馄饨、烤串、酒酿圆子,都是岁宴宁从前念叨过的。 还有现成的桂花糕、糖糕、蜜饯,来不及现做了,他便买了现成的。 他刚把东西拎进屋,就看见岁宴宁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屋里忙前忙后。 她从山间采了一大捧五颜六色的小野花,黄的、紫的、白的、粉的,围着桌子铺了一圈,又找了几只白瓷烛台,点上了蜡烛,摆在屋里的各个角落。 烛火摇曳,把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岁宴宁正踩着凳子,把最后一支蜡烛往柜子顶上放。 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冲他扬了扬下巴:“怎么样?” 沈栀小心翼翼地避开桌边的小花,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好,有些哭笑不得:“天还没暗,点这么多蜡烛做什么?” 岁宴宁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瞥了他一眼,一脸嫌弃:“你懂什么,话本子里都说了,这叫烛光晚餐!你们男人啊,就是不懂浪漫。” 沈栀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被归到“你们男人”这个范畴里,顿觉新奇。 他走过去,抚上她的腰,一本正经地附和:“嗯,确实,点上蜡烛,看着更亮堂了,我们阿宁真有眼光。” 岁宴宁顿时一脸臭屁,晃了晃脑袋:“那可不!想当年我可是阅本无数,什么《霸道仙君爱上我》《冷面域主的心尖宠》《王爷的替身新娘》,里面都有烛光晚餐的桥段,每次看到那里,我都恨不得钻进书里替他们点蜡烛!多好看啊,多浪漫啊,多有情调啊!” 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那些话本的烛光晚餐之后,通常还会发生一些脸红心跳的不可描述之事。 想到这里,她连忙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甩出去,一脸正气地在心里给自己正名:她就是单纯想喝酒!怎么了! 她想着,就伸手去抱那坛最大的桂花酿,嘴里还嚷嚷着:“沈栀!来!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沈栀连忙按住她的手,把那坛度数高的桂花酿挪到一边,挑了坛桃子味的果酒,给她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杯米酒,无奈道:“好,陪你喝,先喝这个,甜,不辣嗓子。” 岁宴宁也不挑,端起杯子就灌了一大口,甜丝丝的桃子味在嘴里散开,带着淡淡的酒香,好喝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当无相域时,神骨从来不许她喝酒。 当岁宴宁时,她也极少沾这东西。 所以她对自己的酒量,完全没有概念,一杯接一杯地喝,沈栀拦都拦不住,结果刚喝了三杯,她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脑袋一歪,就趴在了桌子上,一动不动了。 沈栀:“……” 他凑过去看,就看见她闭着眼,脸颊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一样。 脸正压在她围着桌边摆了一圈的小花上,那朵嫩黄的小花被她压得扁扁的,脆弱的花茎根本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可怜巴巴地歪倒在一边。 沈栀又好气又好笑,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脸抬起来,把那朵被压扁的小花解救出来,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垫在了她的脸下。 暖黄的烛光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垂着,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唇瓣被酒液浸得亮晶晶的,像熟透了的樱桃,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痒。 心跳莫名快了起来,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怎么都挪不开。 心底像是有一只小猫用爪子轻轻挠着,痒得厉害。 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一点点凑近,想要碰一碰那片柔软的唇瓣。 下一秒,明明已经昏睡过去的人,突然像诈尸一样,“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沈栀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后退,额头结结实实地和她撞在了一起。 “嘶!” 他捂着额头后退半步,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青筋跳动。 岁宴宁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闭着眼,手却精准地勾住了他的脖颈,猛地一用力,就把他整个人勾到了自己面前。 然后“啪”一声,双手重重拍上了他的脸。 额头和脸颊遭受双重暴击,沈栀一时间不知道先护哪个。 偏生岁宴宁还不撒手,双手夹着他的脸,来来回回地揉搓,一边揉,一边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把他往自己跟前拽。 沈栀没办法,只能从椅子上蹲下来,半跪在地上,顺着她的力气凑近她。 脸上被她揉得火辣辣地疼,可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眼底的情绪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桃子酒的甜香,随着她的呼吸,一点点拂在他的脸上。 沈栀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喉咙干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这桃子酒就这么好喝吗?让她抱着不肯放。 他的眼神越来越黑,越来越沉,像有风暴在其中凝聚。 哑着嗓子低声哄道:“阿宁,醒醒。” 岁宴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睫毛扑闪了两下,入眼就是一张被她揉得微红、却依旧俊美的脸。 盛满了水光的眼睛亮了一下,发出一声惊叹:“沈栀,你真好看!” 沈栀一怔,眸子深处像是有光芒流转。 他顺着她的话,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引诱,“哦?有多好看?” 岁宴宁皱着眉,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脑袋一点一点的,含糊不清地夸:“就、就是好看,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唇红齿白!” 她颠三倒四地说着,醉醺醺的,却每一个字,都撞在了沈栀的心尖上。 眼底笑意更深,沈栀又往前凑了凑,几乎和她鼻尖碰着鼻尖,哑声又追了一句:“那我和方才的桃子酒比,你更喜欢哪个?” 这话一出,可真把岁宴宁难住了。 她眉头轻轻蹙起来,满脸苦恼。 十分不乐意的松开沈栀的脸颊,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清醒清醒,可刚往后仰了一点,就被沈栀攥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轻轻牵着她的手,又放回了自己的脸 颊上蹭了蹭,哑声哄着:“别躲,先回答我。” 岁宴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胳膊抬久了酸溜溜的使不上力气,她哼哼唧唧地晃了晃胳膊,索性顺着力道往前一扑,环住了沈栀的脖颈,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沈栀顺势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后腰的软肉,又低头凑到她耳边,气息拂过她泛红的耳廓,不依不饶道:“阿宁,告诉我,我和桃子酒,你更喜欢哪个?” 桃子酒甜丝丝的,凉津津的,滑进喉咙里,好喝得很。 沈栀眼睛亮亮的,抱着暖暖的,会给她做雕着栀子花的桂花糕,会给她捂凉掉的果子露,也很好。 岁宴宁选不出来。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沈栀唇上。 那张唇还在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哑哑的,不知是喝酒的原因还是什么,总之她有些燥热,随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襟。 然后鬼使神差的双手捧着沈栀的脸,微微往前一凑,软乎乎的唇轻轻贴上了他的。 沈栀浑身一僵,像是有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气血翻涌而上,直冲头顶。 他愣了不过半秒,立刻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微微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呼吸、心跳、视线、所有的感官,都被彼此掠夺。 岁宴宁似乎觉得自己嘴里的桃子香被人抢走了,十分不满,呜呜地哼着,拼命用想将入侵者推出去,可却被它缠得更紧,缠绵不休。 等回过神时,那些精心摆放的花被层层峦峦压倒在桌子上,变得破碎不堪。 男人眼底漆黑一片,额角的汗珠滴落,烫得她又是一阵轻颤。 “阿宁……” 岁宴宁脸颊潮红,眼里蒙着一层水汽,还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和醋意,看得沈栀又是一阵难以自禁。 她瘪了瘪嘴,眼眶越来越红,分不清是被吻的,还是醋的,委屈巴巴地质问:“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检查好几遍那个灵气囊?” “每次检查都要半个时辰,一天三次,加起来一个半时辰都不跟我说话。”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是不是指望那里面能再蹦出来一个我啊?” 沈栀哭笑不得,强压下心中的躁热,哑声道:“别瞎说。” “你骗人!”岁宴宁愠怒,伸出手在他腰窝最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沈栀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岁宴宁意识都有些涣散了,只能抓着他的胳膊,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可她还不忘警告他:“沈栀你可别跟我耍什么心眼啊,你心里想什么我都清楚!” 沈栀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低头盯着岁宴宁那双意乱情迷的眼睛,指尖顿了一下,试探道:“你知道什么?” 岁宴宁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里带着点小得意,“你是不是在我刚入渡厄的时候,就喜欢我了?” “我都知道了!”她晃了晃脑袋,鼻尖蹭着他的脸颊,“我身上那件外甲,是你亲手做的!对不对!” 沈栀一怔。 他定定地看了她良久,心底翻涌的情愫尽数溃不成军,无奈又纵容地认了栽,哑声应道:“是。” “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岁宴宁笑得眉眼弯弯,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回了一个湿漉漉的吻:“我也是。”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 夜色漫过了山野,漫过了茅草屋,只有屋里的烛光,依旧亮着,暖融融的。 桌上的花,被碾了一次又一次,最后都碎成了一片片,散落在桌上、地上。 破碎的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水珠,颤颤巍巍地顺着花瓣的轮廓滑下,又引得那残存的花瓣,一阵细微的战栗。 170. 天纲!初成! 屋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光影便跟着晃一晃。 沈栀坐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床上女子未褪尽潮红的脸颊上。 她睡得很沉,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山野间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也觉得这长夜太过无聊,叫了两声便没了兴致。 沈栀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 温热的,带着酒后特有的微烫。 他垂下眼,将那一截露在外面的小腿用被子盖好,又替她将额上黏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起身去打了热水,拧干帕子,仔仔细细地替她擦洗身上的汗渍与黏腻。 擦到她手腕上浅浅的红痕时,他的指尖顿了顿,眼底漫开一丝极淡的悔意,却又很快被更深的、化不开的情绪压了下去。 等收拾妥当,他重新站回了床边。 残烛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沉沉地铺在地上,和散落的碎花瓣叠在一起。 窗棂上不知何时落了只圆滚滚的灰背山雀,是山里最常见的野雀,圆溜溜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 它歪着头,看了快一个时辰,从烛火满盏看到蜡油凝了满台,这个人就一直这样站着,像山里立了千百年的石头。 山雀忍不住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扑扇着翅膀跳了两下,像是想叫醒这个一动不动的人类。 下一秒,站着的人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个金灿灿的小团子“嗖”地一下冲着它飞了过来。 山雀吓得魂都飞了,“叽”的一声尖叫,猛地腾空飞起,扑扇着翅膀躲出去老远,还惊魂未定地用翅膀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胸脯,心里把这个突然发难的人类骂了八百遍。 可等它低头往地上一看,那金灿灿的小团子是它见过山下的人类小孩吃过的东西,好像甜得很! 山雀犹豫了半天,还是扑棱着翅膀落下来,叼起那块小团子。 它歪着头,又看了一眼窗边那个依旧背对着它的人影,默默在心里收回了刚才骂他的话。 好吧,这个人类,好像也不是坏人。 沈栀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那只小雀,直到山雀叼着糕碎飞远了,他才抬手,将敞开的窗户一扇扇关好。 他快步走到桌边,抄起桌上的镇域印,转身出了屋门,再没往床边看一眼,像是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会溃不成军。 院子里的夜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洌气息,他走到屋外那张岁宴宁平日里最爱躺的躺椅边,缓缓坐了下去。 躺椅立刻发出一阵熟悉的“吱呀”声,像往日里她躺在上面,晃着腿哼小曲时闹出来的动静。 沈栀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很快又收了神。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缓缓展开。 纸上是他和岁宴宁熬了好几个晚上,一笔一画改出来的天纲。 这套规则,曾托着这片天地从混沌里立起,撑过了千万年的风霜雨雪,早已和山川河海、草木生灵长在了一起。 他们能做的,不过是替它剔掉被外来者啃噬出的腐坏枝节,补上被恶念撕裂的缺口,让它重新稳稳地托住这片天地里的众生。 沈栀双指并拢,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灵力,轻轻落在纸页上,缓缓向上一挑。 下一秒,纸上的墨字像是活了过来,一个个脱离了纸页,浮在了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祂们缓缓旋转着,排列成一道看不见首尾的长卷,每一个字都棱角分明,笔画之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面对着一座巍峨的高山,又像是站在无边的深海面前。 像是从开天辟地之初就站在那里,俯瞰万物生灭,岿然不动。 沈栀神色紧了紧,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抛向半空。 瓶身翻转,澄渊水倾泻而下,洒落在那些字上。 水雾漫开,字影在其中微微晃动,像是被浸润的古玉,渐渐吸尽了所有的水色。 下一秒,那些字缓缓朝着沈栀落了下来。 祂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将沈栀从上到下团团围住,随后轻轻一震,骤然没入了他的身体。 一瞬间,像是有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他的骨头里。 沈栀的身体猛地绷紧,后背弓起,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躺椅的扶手,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每一个字刻下,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划过骨面的触感,那种疼痛尖锐得像是要把他的意识劈成两半。 他似乎看见了山野间奔跑的鹿,看见了天空中翱翔的鹰,看见了深海中游弋的鱼。 他看见了襁褓中啼哭的婴儿,看见了白发苍苍的老者。 亿万生灵的悲欢离合,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里,将他淹没,将他撕碎,又将他拼凑起来。 这是天纲的重量。 而他,要承载这一切。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剧烈抽搐,脖颈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汗水将他的衣衫浸透。 他看见了自己的骨头,那些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面,金色的笔画在苍白的骨头上蜿蜒流淌,像是一条条滚烫的岩浆。 与此同时,在这片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灵的耳中,都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没有男女之分,没有凡圣之别,既像是从天地初开、混沌初判时便已存在,带着千万年山海沉淀的厚重,又像是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刚降生的、鲜活的力量,平静地,无差别地,落在每一个生灵的神识里。 【天地立序,山海为纲】 【一曰定四时轮转,日月交替,山川不移,江河不息,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二曰定生灵本份,各安其道,生老病死,因果循环,不越矩,不贪求】 【三曰禁外域邪魔踏足此界,凡跨界而来、扰我秩序、噬我生灵者,天地共诛,神魂俱灭,永不得入】 【四曰定众生本心,明辨善恶,不被邪祟诱,不被浊念染,持守灵台清明,若有自堕恶道、害己伤人者,自有天规裁断,不赦不宥】 【五曰护世间良善,悯孤弱,惜生灵,凡守心持正者,天地护之,不使横祸加身】 【此纲立,天地共鉴,万灵同遵,永世不违】 音落,沈栀再也支撑不住,摔倒在躺椅上,剧痛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抽动。 他艰难地抬起头,汗湿的睫毛糊住了视线,看向一旁的镇域印。 印身骤然亮起,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四个魂印,从其中缓缓飘了出来,聚在半空中,凝成了一个流光溢彩的光球。 有无数种颜色在球体中缓缓流淌、交织、分离。 每一道颜色都是一条魂魄,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四个颜色汇聚在一起,像是一个微缩的、五彩斑斓的星河。 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四个魂印,一个接一个,在他的 神骨上敲下滚烫的印鉴。 整个天地都在跟着震颤,山川轰鸣,河海翻涌,像是在回应着这场跨越了生死的托付。 天纲。 初成! 一股磅礴到无法形容的力量,从苍翠山脉的这间小院里,席卷了整个大地。 那些被恶念所控的人,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那些只差一步就要异变为变种的人,身体里翻涌的浊气缓缓平息了下去。 街巷上,城镇里,山野间,无数人抬起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我…我能控制自己了!我不怕了!” “回来了…我回来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世界在欢呼,在哭泣,在颤抖。 而这些,沈栀一概不知。 他已经昏迷了过去。 天纲的蚀骨之痛,加上三万多个魂印入体的神魂重压,双重折磨之下,就算是他,也早已撑到了极限。 他侧躺在躺椅上,蜷缩成一团,浑身湿透,四肢时不时地抽搐一下,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保持着弯曲的姿势。 自然也没有发现,床上那个本该醉得人事不省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笑意的乌亮眼瞳,此刻已然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竖瞳在眼底缓缓转动,像蛰伏了千万年的神祇,终于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光洁的肩头,竖瞳微转,看向窗外。 金色的眸光穿过墙壁,落在了躺椅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和一旁散落一地的镇域印。 眼底的金光剧烈地翻涌了一瞬,然后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赤着脚走到屋外,在沈栀身旁蹲下。 近看,他的样子更加狼狈。 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混成的痕迹,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一丝血迹,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尖还是嘴唇。 衣衫皱成一团,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被汗水浸湿的皮肤。 那双做出各种各样好吃糕点的手上全是血,指甲全断,指尖的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嫩红的肉,还在不断往外渗出血珠。 岁宴宁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手,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指尖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替他擦去血迹。 做完这些,又将沈栀背回屋里放在床上,拉过被子仔仔细细给他盖好。 许是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沈栀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松开,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岁宴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中毫无半分醉意。 起初,她确实是想灌醉自己的,她想有半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只是沉沦在他的怀抱里,做一个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普通的、有人爱着的姑娘。 但那酒的度数太低了。 她质问沈栀为何日日查看灵气囊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清醒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知道天纲刻成的那一刻,他要承受什么。 她什么都知道,就像他也什么都知道一样。 只是有些事,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沈栀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承受的痛苦,所以在她醉倒之后才起身出门。 岁宴宁同样。 她要做的事,也不想让沈栀看到。 171. 归家 岁宴宁俯下身,在他微凉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不带半分情欲的吻。 沈栀为了在神骨上刻下天纲,早就卸下了右腿上的外甲,裤腿卷上去,莹白的腿骨上,一行小字字迹刚劲有力,清晰地显露出来。 【愿我身化序,我骨为纲,护我所爱之人,永守清明,永持本心,不被浊尘染,不被邪祟侵,岁岁年年,皆为自己】 岁宴宁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她的心上,密密麻麻的疼,还有铺天盖地的不舍,瞬间把她淹没。 金色的眼瞳泛起水汽,喉咙里堵得厉害,她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缩在一角的黑雾道:“回来吧,我们回家。” 黑雾贴着那行字轻轻蹭了蹭,像在小心翼翼地亲吻,又像在依依不舍地告别。 过了许久,祂才一步三回头地,顺着她的指尖滑进掌心,彻底消失不见。 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她将他的裤腿捋平,又像他之前给她掖被子那样,把被子边角重新掖好,转身出了门。 屋外,月光正盛,银白的光洒在她身上,像给她披了一层会发光的薄纱。 她抬起头,看向天际那些垂下来的枯髓境的触须。 苍翠山脉是整个天地异变程度最轻的地方,这里的触须只有寥寥数十根,可就算是这数十根,也早已不是她刚搬来时的模样。 不过短短十天,那些原本细如发丝的触须,已经变得粗壮如蟒,时不时扫过天际,遮住月亮。 她每天都在观察祂们,有时候祂们挡住了月亮,她就会派出一根触手将祂拂开。 就算有岁家军和渡厄坐镇,就算他们早已向全天下颁布了《告万民书》,一遍遍安抚民心,可面对灭顶的恐慌,人的执念与恶念还是像疯长的野草,根本压不住。 短短十日,还是有数不清的人,扛不住心底的恐惧与贪念,被诱入歧途,最终爆体而亡,尽数反哺给了枯髓境。 她的视线缓缓落下,看向院门口的木栅栏。 木栅栏下面,有一片她随手种下的小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不过是她每次从外面回来时,随手摘的一把野花,怕它们死得太快,就又随手埋在了栅栏下的泥土里。 此刻,在那片小花园的上方,有一株黄色的小野花正扯着一团光亮。 有风吹过,那团光就被扯成长长的一条,小黄花也被压弯了头,花茎几乎要折断了,却还是固执地勾着那团光,不肯松开。 已经异变为变种、爆体而亡的人,是无法将魂印扣在神骨上的。 岁宴宁沉默片刻,对着那团微弱的光,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轻声说:“谢谢。” 她伸出手,轻轻地将那团光亮从小黄花的花茎上托起来,把它推向了更高的天际。 风卷着她的声音,也卷着那团光,奔向了广阔无垠的夜空:“安息吧,从此,再无苦痛,再无恐慌。” 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神明终于睁开了眼,黑色的雾气铺天盖地,遮蔽了半个夜空,原本皎洁的月亮和星辰,瞬间黯淡下去。 数百条触手从黑雾里钻了出来,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吸盘,每个吸盘里,都长着一圈细密的锯齿,只要轻轻贴上,就能瞬间啃咬下一整块血肉。 祂们在空中缓缓蠕动着,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黏稠水声。 在她的头顶,四只巨大的眼眸缓缓浮现,中间的竖瞳转动,最终定格在天际的尽头。 那里,是祂们诞生的地方,如今,祂们即将归家。 金瞳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光芒,与头顶那些巨型眼珠如出一辙。 岁宴宁站在翻涌的黑雾之前,月光落在她脸上,神情平静无波。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赴死的从容: “准备好了吗?” 身后,数百条触手同时扬起,锯齿外翻,发出低沉而震动天地的嘶鸣,轰然朝着天际席卷而去。 破空的尖啸震得云层翻涌,锋利的锯齿狠狠咬上触须,疯狂吮吸着内里翻涌的异变灵气。 被咬住的触须立刻剧烈震颤起来,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暗交替,不过瞬息之间,就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透明。 岁宴宁脊背挺直,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 她抬着头,眼底的金瞳剧烈地闪烁着。 纯黑与金色在虹膜里疯狂拉扯、交替,竖瞳时而缩成细窄的一条线,时而又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瞳,像是有两股力量在她的神识里殊死搏杀,又像是她正透过这双眼睛,看着这片天地千万年来的所有恶念与苦难。 枯髓境终于察觉到了灭顶的危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反抗。 漫天垂落的触须疯了一样翻滚抽打,云层被搅得粉碎,祂们想甩开身上死死缠咬的触手,甩不开便又疯了一样缠绕上去,想将祂们生生绞杀。 可触手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黏液,任凭触须如何收紧,都锁不住分毫,反而每一次剧烈的挣扎,都让体内的异变灵气像开了闸的洪水,被触手吞噬得更快。 短短几个瞬息之间,原本粗壮如蟒、遮天蔽日的触须,渐渐变得干瘪透明,在触手的绞杀下寸寸崩裂。 同样的场景,正在这片天地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人们还沉浸在天纲重铸的狂喜里,未曾回过神,不知是谁先停下了欢呼,仰起头,怔怔地望向了天幕。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千万万的人,都缓缓仰起了头。 他们脸上的喜悦一点点僵住,最终凝固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无数触手从虚空中探出来,像是从另一个维度撕开了天幕,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祂们蠕动着、缠绕着、绞杀着,锯齿开合之间闪烁着湿漉漉的寒光。 枯髓境的触须在祂们面前,就像是落入蛛网的飞虫,被一寸寸锁紧、绞碎、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可名状的恐怖,看得人胃里翻涌,寒毛倒竖。 可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天地间静得可怕,只剩下天际传来的撕裂声,和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他们的眼睛死死钉在天幕上,挪不开半分,明明那画面可怖到让他们浑身发冷,却又像被某种极致的、带着血腥气的美丽攥住了心神。 那是最原始的、毫无保留的杀戮,也是最盛大的、拼尽一切的救赎。 不知过了多久,最前排的一个老者,率先缓缓弯下了腰,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无数人跟着弯下脊背,额头深深叩进脚下的泥土里,跪伏在地,像面对执掌生灭的神明。 随着吞噬的异变灵气越来越多,枯髓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触须最密集的城镇,百年来始终被异变灵气笼罩,不见天日,此刻随着触须的崩解,银白的月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阴霾,一缕一缕温柔地洒在大地上,落在人们仰起的、迷茫的脸上。 岁宴宁眼底的金瞳震颤得愈发频繁,猩红从眼底蔓延开来,顺着眼角滑下一行滚烫的血泪。 她随手抹掉,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际的最深处,看着躲在一万五千个触须身后的那庞然大物。 祂没有固定的形态,人眼不可见,人言不可说,是这片天地自诞生起就存在的规则本身。 世人曾为祂创造了代称,天道。 而天道异变之后,人们又称祂为,枯髓境。 那是她,也不是她。 下一瞬,漫天的触手突然从虚空里消失,再出现时,已然铺在了岁宴宁的脚下。 数不清的触手交缠、堆叠,像一座不断向上生长的巨塔,托着她的身体,载着她一路向上。 穿过翻涌的云层,穿过破碎的罡风,最终停在了那片不可名状的虚无面前。 金瞳终于停止了震颤,翻涌的暴戾、不舍、悲怆,最终都沉淀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平静。 那是容纳了世间所有江河的深海,包容了所有的恶,所有的罪。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像在等一个漂泊了千万年的故人归家,轻声开口:“回来吧,我们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人眼不可见的虚无之中,骤然泛起了漫天的星光点点。 光点遍布了整个世界,夜空骤然亮如白日,亿万颗星点同时闪烁,光芒盖过了月亮,盖过了星辰。 祂们奔腾着,呼啸着,像找到了归宿的溪流,尽数朝着天际中央那个渺小的身影涌去。 地上的众生仰着头,看着天幕之上,无数的光点正朝着同一个中心汇聚,那个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凝成了一颗悬在天际的、刺眼的太阳。 太阳骤然下坠,像一颗划破长空的流星,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重重砸向了大地。 无数深不见底的裂缝从坠落的地方蔓延开来,像一张张开的巨口,要将整片大地吞入腹中。 172. [锁] [此章节已锁] 山峰崩裂,巨石滚落,河海翻涌,滔天的巨浪拍打着河岸,要将城镇尽数淹没。 人们看着不断开裂的大地,看着倾覆的山川,刚刚压下去的恐慌瞬间以更疯狂的姿态席卷了整个世界。 “天塌了!天又要塌了!” “求我主救救我们!”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无数人跪在地上朝着流星坠落的方向疯狂叩拜,哭喊声、祷告声、绝望的哀嚎声,混着天地崩塌的轰鸣,响彻了整片大地。 而在大地裂开的地方,岁宴宁正躺在泥泞之中。 碎石和泥土噼里啪啦地砸在她的脸上,身体里像是有无数股狂暴的气流在横冲直撞,要把她的经脉、她的神魂、她的身体,全都撕成碎片。 黑雾在她周身疯狂翻滚,时而扩散开来遮天蔽日,时而又剧烈收缩,隐隐出现了崩裂的态势。 积攒了数百年的异变灵气,她一口气尽数吞入体内,终究还是太勉强了。 暴戾嗜血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神智,那些被吞噬的恶念、执念、贪念,像无数只毒虫,啃咬着她的神识。 毁灭,全部毁灭,把这一切全都撕碎! 头像要炸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疼得她眼前发黑。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开始下雨了,冰冷的雨水混着黄泥,灌进她的嘴里,又腥又涩。 脚下的大地还在不断开裂,她躺着的地方正快速下陷,黏稠的泥浆裹住她的四肢,像无数只鬼手,要把她拖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朝着裂缝上方那片窄窄的洞口伸去,指尖徒劳地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咳出一口带着血的泥水。 突然,一只混着泥土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她整个人从泥浆里被拔了出来,重重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男人浑身都在发抖,身上的温度比她这个刚从泥里捞出来、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还要冷。 雨水顺着他线条凌厉的脸颊滑落,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岁宴宁的额头上。 她抬眼,撞进了一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眶里。 岁宴宁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眉头倏地皱了起来,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哭什么哭。 她不是还没死吗。 男人的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拼了命地将她往怀里压。 可被他这样抱着,岁宴宁脑海里那些暴戾的因子,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浇了一桶滚油,瞬间烧得漫天遍野。 那些被她吞入体内的恶念,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疯狂地叫嚣着。 摧毁一切! 毁掉这个世界! 撕碎眼前这副让她心疼、让她不舍、让她连死都放不下的模样! 把他彻底占为己有,让他眼里只能看见她,只能为她颤抖! 她的动作比念头更快,腰间发力,眨眼便翻身将沈栀压在了身下的泥泞里。 不顾男人瞬间僵住的身体和错愕的眼神,她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扯住他的衣襟,猛地一撕。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雨水中格外清脆。 他的衣领被撕开,露出大片胸膛,男人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伸手去推她的肩膀,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狠狠地按在了地上。 湿滑的触手缠上了他的手臂和双腿,将人死死地按在泥水里。 他挣扎了一下,触手便收得更紧,勒进他的皮肉里,留下一道道红痕。 岁宴宁俯下身,堵住了他的唇。 雨水在两人的唇齿间流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血的味道。 她的吻粗暴而蛮横,舌尖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掠夺他口腔里的每一寸空气。 又温柔地轻轻舔过他的眼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心底的暴戾又涨高了几分。 顺着眼角,她亲吻他的鼻尖,然后是嘴唇,然后是下颌,然后是喉结。 牙齿咬住他喉结上那层薄薄的皮肤,轻轻磨了磨,感受着他的颤抖。 她抬起头,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衣衫被撕得破烂,露出苍白的皮肤,沾着泥水,狼狈得不成样子。 平日里总是从容淡定的人,此刻眼眶通红,嘴唇被她咬得破了皮,渗出血珠。 那双眼睛因为情欲而变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水汽,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神迷离而破碎。 她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看着我。”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触手顺着脚踝向上一寸寸攀附,湿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细小的吸盘贴在皮肤上缓缓蠕动着,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喉咙里溢出一声声压抑的闷哼。 “阿宁……“ “别……” “再大声一点。”岁宴宁恶劣地笑着,手指划过他的胸膛,“我听不见。” 他咬住下唇,只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摇着头,不肯再发出半点声音,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混着雨水,流进鬓发里。 岁宴宁挑了挑眉,从触手中分出一根最细小的,缓缓探向他的唇。 “张嘴。” 他摇头,嘴唇咬得更紧了。 触手不管不顾地顺着他的唇缝钻了进去,撬开了他的齿关,挑逗着他的唇舌。 呜咽声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模糊的、破碎的鼻音。 透明黏腻的津|液从嘴角流淌下来,顺着下颌滴落在泥水里。 岁宴宁俯下身,轻轻舔舐掉他唇边那些津|液。 手指划过他宽厚的胸膛,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一路往下轻轻打了个转,然后猛地往下一按。 修长下意识抬起抵在她的腰侧,带着仅剩的力气,想把她往前推开。 岁宴宁笑了笑,扭过身,也就是这一瞬,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裤腿下那截莹白的神骨上。 那行他亲手刻下的字,在雨水的冲刷下,清晰得刺眼。 脑海里疯狂翻涌的暴戾、恶念、嗜血的冲动,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岁宴宁浑身一僵,眼底翻涌的金瞳褪去,最终变回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 缠在他四肢上的触手,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上退了下来,缩回她身体里。 沈栀缓缓睁开眼,漂亮的眼睛里水汽弥漫,还没从刚才的情欲和痛楚里抽离出来,带着茫然和无措,看着她,轻声唤道:“阿宁?” “我在。”她应着,俯下身。 两具湿透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像两片被暴雨打落的、漂泊无依的叶子,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皈依。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们身上,冲刷着满身的泥泞,也掩盖了所有细碎的声响。 搂在腰间的双臂骤然收紧,拼了命般将她往怀中压去。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岁宴宁贴在他的胸前,听着那快速鼓动的心跳声,碎发从额前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神色。 唇轻轻张合着,她说了一句什么,被雨声盖得严严实实。 下一秒,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刺进他的神魂深处。 身体瞬间弓起,喉咙里挤出闷哼,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抽搐。 神魂抽离。 像是有无数把刀,要将他的魂魄从骨血里、从经脉里、从身体的每一寸地方,生生撕扯出来。 “阿宁……不要……”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只能看到眼前姑娘模糊的轮廓。 他拼命仰起头,伸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眼泪混着雨水疯狂地往下掉,喉咙里挤出带着哭腔的哀求,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不要离开我……阿宁,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求你……” “别丢下我……” 他已经快要神志不清了,剧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神智,可他的手依旧死 死地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半分,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岁宴宁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双手狠狠攥紧。 那双手偏偏不放过她,非要将她的心脏来回揉搓、拧绞、撕扯。 令她窒息,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肺里灌满了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只能拼命地捶打自己的胸腔,一下又一下,试图从那片窒息的沼泽里获取一丝属于这个世界最后的氧气。 她不知道现在说话他还能不能听到,但她还是想解释给他听,她不希望沈栀以后恨她。 “我知道你这几日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水淹没,“你想等我将无相剥离后,以灵气囊作为我的身体,对不对?所以你才每日检查它有没有破损。” 沈栀的瞳孔已经涣散了,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但他抓着她的手腕,始终没有松开。 “只要将无相和神骨结合,神骨便可以滋养无相域,生养灵气,这便是天道的雏形。” 她的手指穿过他湿透的发丝,轻轻梳理着。 “但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我们缺个火引。” “对于此间世界来说,我将异变灵气吸收吞噬,便是所谓的净化,但是无相始终是黑色的,祂代表了这世间千百年来的恶念、欲念、贪念、痴念,非我一人之力能在短时间内全部净化。” “祂需要有意识来镇守,这个意识体,只能是我。” “但是,作为新生天道,是不允许存在任何污点的,祂需要一把火,一个火引,或者说,一个微弱的火苗。这个火苗必须足够纯粹,却也足够燎原,能顺着我这个引线,将纯黑的无相域燃烧殆尽,洗涤一切罪孽。” 她吻了吻他冰凉的唇,看着他的神魂渐渐从身体里飘出来,成了一道半透明的虚影,虚弱地靠在她怀里。 一旁的泥地里,那截莹白透亮的神骨静静躺着,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温润的光。 “很抱歉,沈栀,浪费了你的一番好意。” 她看着他的神魂,笑了笑,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他的虚影上。 她抬手,引着那道虚弱的神魂,缓缓附在了掌心的栀子花上。 这朵带着百年前神骨最纯粹的力量的栀子花,在接触到神魂的瞬间,骤然亮起了柔和的白光,稳稳地接住了他的魂魄,作为他新生的载体。 她弯腰捡起了泥地里的那截神骨,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神骨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便化作了一道流光,融进了她的身体里。 他们本来就该是一体的,从千万年前混沌初开,到如今天地重序,从来都是。 只剩最后一步了。 她转身回了那间被震得只剩半面墙的屋子,将掌心的栀子花小心翼翼放在枕头上。 花瓣上的光晕缓缓流转,沈栀的神魂正在里面安稳沉睡,要彻底相融,还要很长时间。 她大概,是看不到他醒过来了。 岁宴宁抬手,桌台上的灵气囊缓缓飘了过来,落在了她的掌心。 纯白的灵气囊骤然散开漫天的白光,柔和却又磅礴的力量从其中倾泻而出,瞬间将她整个人吞噬了进去。 雨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第一缕天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落在了这片满目疮痍却又重获新生的大地上。 金灿灿的阳光毫无阻拦地洒下来,铺满了山川河海,铺满了城镇街巷,也铺满了每一寸龟裂又正在慢慢愈合的大地。 有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缕阳光。 下一秒,他惊喜地发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纯净的灵气,深吸一口气,连身体里残存的浊气,都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田埂里,原本长满了黑斑、快要枯死的庄稼,此刻重新变得绿油油的。 扭曲异变的枝桠重新长出了嫩绿的新芽,浑浊发臭的水变得清澈见底。 百年的灾厄,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点。 天地重序,山海归位,万灵安生。 173. 归明镜 茶馆前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抱着孩子的妇孺,背着书箱的学子,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骑在墙头上,两条腿晃荡着,眼睛亮晶晶地朝台上张望。 茶馆里头坐不下这么多人,掌柜的干脆把门窗全卸了,又把桌子搬到外头支了个摊,卖起了凉茶和瓜子。 说书人姓梁,人称老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精神头却好得很,一拍醒木,满场都安静下来。 “各位看官,今日咱们接着聊。” 老梁头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慢悠悠地开口: “自那日天道重铸,到如今,已是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里,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庄稼该长的长,牲畜该养的养,连那多年没见着影儿的雀鸟,都重新飞回来了。” “要说这好日子怎么来的,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清楚——” 他拖长了尾音,醒木轻轻一敲。 “全仰仗岁姑娘与令主大人!”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声,老梁头不急着往下说,等众人安静下来,才又开口: “这二位的事迹,在座的诸位怕是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身子往前探了探,像是要说什么秘密。 “但我今日要说的,是你们不知道的事。” 人群里有个年轻男人忍不住出声:“什么不知道的事?” 老梁头微微一笑,醒木往桌沿上一搁,双手交叠搭在桌上,目光幽幽地看向远处。 “你们可知,为何他二人能以凡人之身,重铸天道?” 众人面面相觑。 老梁头不等有人答话,自己接了下去: “那日天纲降世,响彻天地间说的那些话,你们都还记得吧?” “记得!”有人立刻应道。 “你们可曾想过,一个凡人说出来的话,怎能在所有人的耳边回响?那是何等伟力?” 说到这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才缓缓道:“我告诉你们,传闻,那岁姑娘与令主,本就不是凡人。” “他们是天上的神仙!”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神仙?什么神仙?” “老天爷,我就说嘛,凡人哪能干出这等事来!” “那他们现在呢?回天上去了?” 老梁头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那二位此次下凡,本就是为了拯救这人间,如今任务已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一个回了天上,一个仍留在人间。” “哪个回了天上?哪个留在人间?”有人急切地问。 “岁姑娘回了天上,令主仍留在人间。” “不过令主行踪成谜,这一个月来,也从未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重伤未愈,在某处静养,也有人说他同岁姑娘一同回了天上,不忍见这人间离殇,所以悄无声息地走了,也不可知。” 人群里响起一阵叹息,有个妇人抹了抹眼角,小声嘟囔:“岁姑娘那么好的人,怎么就回了天上呢。” 老梁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副口吻,拍了拍醒木,把气氛往回拉了拉:“好了好了,神仙的事儿,咱们凡人也管不着,倒是眼下,有人要问了,渡厄现在谁管事呢?” 果然,立刻就有个年轻后生接话:“是啊!令主大人要是不在了,渡厄谁管?” 老梁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一看你就是外来的。” 年轻后生挠了挠头:“我是霜径镇的,今儿头一回来新叶城。” “怪不得。”老梁头点了点头,“新叶城早就传遍了,空茧和哑镜两位执令,代为管理渡厄,已经发了宣告,令主之位,自此空悬。” 这话一出,倒没有太多惊讶,渡厄的人行事向来果决,空茧和哑镜又是令主麾下最得力的两位执令,这个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除此之外,”老梁头话锋一转,“还有一势力,大家肯定都很清楚,那就是岁家军!” 门口一个男人立刻接了话茬:“岁家军谁不知道啊!我二哥就在岁家军里头!” “那你二哥可了不得。”老梁头冲他竖了个拇指,然后转向众人,“不过诸位可知,这岁家军如今的势头,可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渡厄扎根于新叶城,这大家都知道,可岁家军不一样,岁家军遍布整个神谴之地。”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哦,不对,现在不该叫神谴之地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诸位应该都听说了,那日天道重铸之后,咱们这片地界,有了新的名字。” “归明境。” 这三个字从说书人口中说出来,茶馆里不少人都微微挺直了脊背,这个名字,代表着一段翻过去的、血淋淋的历史,也代表着一个崭新的开始。 “这岁家军啊,如今遍布所有城镇,几乎每个城镇的掌权者中,都有岁家军的人,他们帮着各城镇的百姓重建家园,修路的修路,盖房的盖房,开渠的开渠,连哪家地里的庄稼该种什么、哪片山上的林子该栽什么树,都有人手把手地教。” “要我说啊。” 老梁头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如今这岁家军的风头,可比渡厄还盛咯!”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起哄:“梁老头,你在渡厄脚底下说它不如岁家军,就不怕被人抓了去?” 老梁头也跟着笑,笑完了,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这位老弟,你还真别说,老夫还真不怕。” 他放下茶碗,笑呵呵地解释:“这岁家军如今是云犀姑娘在管辖,云犀你们可知道是谁?那可是岁姑娘的至交好友,与两位执令也同样交好。”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二”的手势,然后在空中一左一右地比划着: “现如今,两大势力分工明确。岁家军专注于民生重建,修桥铺路、开荒种地、办学育人,管的是老百姓的柴米油盐、衣食住行,渡厄呢,专注于巡查缉邪、镇守四方、维护秩序,管的是这归明境上上下下的安危太平。” 他两手一合,拍在一起。 “一个管活人的日子,一个管世道的安稳,各司其职 ,相辅相成,相信这两大势力齐心协力,定能将咱们这归明境,建设得更好!” 茶馆里响起一片赞同声,气氛热烈。 这时,门口一个声音,忽然怯怯地问了一句:“梁老先生,那岁姑娘回了天上,她还会回来吗?” 老梁头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腰间别着一枚毛球,看打扮像是从外地来的。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期待。 老梁头沉默了一瞬,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这位姑娘问得好。” 他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线洒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诸位,”他的声音不像刚才说书时那样洪亮,反而变得低沉,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一段话。” “那书上说,天上从开天辟地之时,总共就只有两位神仙,一男一女,一阴一阳,相生相伴,他们在这天地间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后来,他们孕育出了神志,化作了这世间万物的灵智。” “而岁姑娘和令主,说不定,就是那两位神仙。”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呼声。 老梁头抬起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当然,这只是老夫从古籍上看来的,真假无从考证,但有一件事,老夫觉得有几分道理,此次拯救此间世界,岁姑娘和令主定是元气大伤,那日天纲降世,天地重序,这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 他看向那个年轻姑娘,语气温和:“所以,岁姑娘需要回到天上休养生息,养好了伤,养足了精神,她定会回来的。” 老梁头想了想,又说道:“老夫听说,云犀姑娘在苍翠山脉为岁姑娘建了一座衣冠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衣冠冢,那是给不在人世的人建的。 老梁头看出了众人的心思,连忙摆手:“诸位莫要误会,衣冠冢,是为了寄托思念,不是为了祭奠亡人,岁姑娘回了天上,人间再无她的踪迹,云犀姑娘思念好友,又无处可寄,便在山中寻了一处清静地,立了衣冠冢,放了几件岁姑娘从前穿过的衣裳、用过的物件,平日里有人去打扫打扫,上炷香,也算是有个念想。” 他叹了口气,“虽然云犀姑娘说了,不建议大家前去打扰,那地方在苍翠山脉深处,路不好走,也怕去的人多了,惊了山里的清静。”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脸上重新挂上了说书人惯有的那种笑意:“但是在家中为岁姑娘燃香祈福,也是可以的,心诚则灵嘛。” 一个半大小子忽然举起手:“我娘天天在家给岁姑娘上香!还供了果盘!” 老梁头笑着点头:“好!好!你娘是个有心人。” 他又看了看窗外那一片明媚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后,拿起醒木。 “诸位。” “天道重铸,归明境开,咱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把田地种好,把房子盖好,把娃娃养大,这就是对岁姑娘和令主大人,最好的报答。” 啪! 醒木落下,声震屋瓦。 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174. 栀子花 茶馆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有人在街边支起了摊子卖馄饨,热气腾腾的锅灶里翻滚着白胖的馄饨,香气飘出去老远。 应钰龇牙咧嘴地咽下一口滚烫的馄饨,这才腾出空抬眼,看向对面满脸不自在的女子,笑着挤兑:“怎么了?我们掌管大半个归明境民生的云犀殿下,吃惯了各城镇的珍馐,连这街边一碗馄饨都看不上了?” 云犀满脸愁容,恨不得把脸埋进汤碗里,闻言没好气地抬眼瞪她:“我亲爱的应钰姐,你就别再挤兑我了行不行?” 应钰还是头一回见她这副蔫了吧唧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一月前,灾厄刚消,天地初定,云犀突然找到她,说想重掌岁家军,带着众人重建归明境,问她愿不愿意同往。 神使虽仍归渡厄管辖,可世间再无异变灵气,他们空有一身傍身的本事,却没了用武之地。 能为宁宁留下的世界出一份力,应钰自然求之不得。 这一个月下来,她也着实见识了云犀的本事。 平日里看着跳脱没个正形,办起事来却稳妥得很,把遍布归明境的岁家军打理得井井有条,修桥铺路、开荒办学,事事都安排得妥帖。 应钰舀了一勺汤,慢悠悠问道:“般般呢?不是约好在这会合,怎么还不见人?” “还能是因为什么,定是被顾京墨那厮绊住了。” 云犀终于拿起勺子,塞了个馄饨进嘴里,含糊道,“自从一月前,我等去到那间屋子后,发现床上的栀子花隐隐有着沈栀的气息,他便猜测沈栀尚且活着,只不过神魂被转移到了栀子花中,之后便日夜守在那间屋子里,等沈栀醒来。” 她咽下馄饨,叹了口气,继续道:“般般你也知道,看着什么都不说,其实是我们几个里最难受的,天天往那屋跑,跟顾京墨抢着守夜,谁也不肯走,两个人争来争去,最后一人一天轮着睡。” 应钰忍不住笑了:“倒是像他们会干出来的事。” 她顿了顿,笑容收敛了几分,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也轻了下来:“既然沈栀无事,那宁宁可能只是暂且被困住了回不来,若是有朝一日能回来,般般定是想马上就能见到她的。” 她抬起头,看向云犀,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你觉得,她能回来吗?” 云犀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应钰的肩头,落在茶馆里,老梁头已经讲到兴处,醒木拍得啪啪响,声音洪亮得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话说那令主大人,头一回见岁姑娘,便是在霜径镇!彼时岁姑娘正与变种缠斗,一身白衣染血,眉眼间却无半分惧色!令主大人自此倾心一发不可收拾!”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梁头愈发来劲,唾沫横飞:“诸位可知,令主大人是如何向岁姑娘表明心意的?他追了岁姑娘七天七夜,岁姑娘才勉强答应与他共进晚餐!无奈令主大人不知道如何讨女子欢心,送的礼物,偏偏是一头毛发黑亮的大野猪!” “据说这头猪,可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云犀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角渗出晶亮。 她转过头看向应钰,眼底满是柔和,轻声道:“若是让她听到,怕是要直接从天上杀下来了,她的性子,怎么可能忍受得了。” “若是再不回来,这传着传着,说不定那头野猪就变成她自己了!” 应钰也弯了嘴角,眼眶却有些发酸,“听说过过那小子又惹宋清生气,人已经三日没理他了,正满世界找辙赔罪呢,宁宁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急着回来看热闹。” 二人对视一眼。 谁都没有再说话,可那相视一笑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像馄饨汤上漂着的葱花,看着鲜亮,底下却是沉在碗底、化不开的咸涩。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踉跄的喘息。 云犀探头一看,刚扬起笑脸要招手,笑容却猛地僵在脸上,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般般喘着粗气停在桌前,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打湿了,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猛灌了一大口,呛得连声咳嗽,好不容易顺过气,一开口就是带着哭腔的急喊:“栀子花!栀子花不见了!” 两人脸色骤变。 那朵花里蕴养着沈栀的神魂,他们怕挪动会不慎伤了神魂,从来不敢动它分毫,一直安安稳稳放在屋里的枕头上,怎么会突然不见? 顾京墨双手深深插在头发里,手肘撑着桌面,肩膀紧绷。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懊恼与自责,听见动静,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是我的错。” “我就看院角木栅栏下的花全蔫了,”他喉咙滚了滚,“想着岁宴宁从前最爱摆弄这些,她要是回来见了,定要嫌我们没照看好她的院子,就去后山摘了几把野花,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回来……回来就没了。” 云犀快步走到床边,枕头上空空如也,她皱紧眉,回头看向顾京墨:“你走的时候,门窗都锁好了?” “锁了!”顾京墨立刻点头,“我怕有鸟兽进来,走的时候反复检查了,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的。” 应钰步走到门边,反复检查了门栓和窗户,“门栓是完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她语气放稳了些,“你别慌,再仔细想想,你走的时候,确定把门锁死了?” 顾京墨皱紧眉头,努力回忆,半晌后笃定地点头:“我确定我锁了,我习惯性地拉了两次门栓,确认卡死了才走的。” 应钰又问:“那你回来的时候,门还是上锁状态吗?” 顾京墨一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咔”地一下接上了,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桌沿,桌上的茶杯晃动,水洒出来溅到他的腿上却浑然不觉,瞳孔微微收缩,“是虚掩的!我回来的时候,门一推就开了!” “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云犀扫了一圈屋子,沉声道,“除了我们几个,没人知道这朵栀子花代表了什么,不可能大费周章 跑过来,就为了偷一朵花。” “有没有可能,令主已经醒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里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向般般。 顾京墨的嘴唇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般般快步走到床边的柜子前蹲下身。 昨日她并未在此处过夜,离开前她记得她将一物放在了柜子里,并且因为顾京墨催她离开,没来得及将柜子关上。 但现下,那东西不见了。 应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问:“怎么了?” 般般沉默了一瞬,她的手搭在柜门把手上,指尖缓缓收紧。 “是发绳,她最开始用的那个,追捕岑瑾时就掉在不远处,我前些日子去了一趟,找回来洗干净放在了柜子里。” 但现在它不见了。 ...... 苍翠山脉深处,溪水潺潺。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野花零零散散地开在溪边,紫的、白的、黄的,算不上多好看,却有一种野生的、自在的生气,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轻轻颤动,像是在和溪水说悄悄话。 云犀选的地方很好,离小院不远,有溪水,有花有草,安静得像是世外桃源。 可正因为没有墓碑,这座坟茔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土堆,只有上面摆放的几块石头和周围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杂草,能看出有人常来。 没有人相信她死了。 所以他们不立碑,不刻字,不在泥土上留下任何“墓”或“冢”的字眼,好像只要不写下来,这件事就不算数,好像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就一定会回来。 男人蹲下身,手指拂过坟前的泥土,将几片落叶捡起来,放到一旁,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几块被当作标记的石头。 每一块石头都圆润温凉,像是被人反反复复抚摸过无数遍。 擦完石头,他又将坟前的一束野花理了理,那是之前有人带来的,已经有些蔫了,但他没有丢掉,只是将它们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位置。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归明镜开后,苍翠山脉依旧是灵气最浓郁之地,百花百草生长繁盛,栀子花亦在其中。 他将栀子花放在那束野花的旁边,指尖触碰到泥土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男人站在那里待了很久,直到暮色漫上来才起身离开。 一阵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野花的清苦,风掀起他的发丝,那半披肩的编发被吹得散开了一些,发尾处那根带着白色毛球的绳线在空中飘了起来,像一只小小的、想要飞走却又被牵住的鸟。 男人抬手,轻轻将它按在脖颈一侧,指尖贴着那柔软的绒毛,停留了片刻。 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转身往山下走,清瘦的背影融进渐沉的暮色里。 175. 阿宁,欢迎回家 没有人知道沈栀去了哪里。 第二日,顾京墨就收到了他的传讯,只有短短一句:不必寻我,安好勿念。 年复一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归明境在岁家军和渡厄的带领下越来越繁盛。 沉寂了百年的灵脉在浓郁的灵气里慢慢复苏,不少宗门循着灵脉建起了山门,广收弟子,教世人新的修炼吐纳之法。 渡厄也隐隐有向这个方向发展的趋势,空茧和哑镜拿不定主意,便托顾京墨传讯问沈栀的意见。 传讯回来的,只有一个字:可。 顾京墨看着光屏上那个孤零零的字,有些抓耳挠腮不知道如何是好。 往日里沈栀回讯,就算再短,也总会问一句众人近况,最后落一句安好勿念。 但这一个月来,他的回讯都极其敷衍,像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绊住了他,让他心头烦躁。 般般凑过来瞥了一眼光屏,冷哼一声:“他不会外面有人了吧!” 顾京墨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光屏,仿佛沈栀隔着千里之遥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似的。 他压低声音,急道:“你别胡说!他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般般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没再说话,但眼底也浮起一层淡淡的忧色。 沈栀确实是遇到了麻烦。 一个赶不走、杀不得,无论他走得多快、去多偏的地方,都能阴魂不散地跟在身后的麻烦。 倒不是他心慈手软,只是这小东西明显开了灵智,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滴溜溜转,瞧着就有几分慧根。 如今归明境灵气复苏,万物生灵都得了滋养,开灵修行,这是阿宁用命换回来的好光景,他总不能因为这点烦扰,就毁了一个刚开灵的小生命。 沈栀拂开面前的树枝,将枝桠推得远了些,余光扫过身后跟着的那个圆滚滚的身影。 然后突然松手。 树枝被弹力打了回去,“啪”的一声抽在那个粉嫩嫩的身体上。 “嗷呜!!!” 粉嫩身影向后滚了两圈,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四脚朝天。 它四只小短蹄子并用,在地上扑腾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一身粉白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 黑葡萄似的眼睛中全是怒火,鼻子里“吭哧吭哧”地喷着粗气,前蹄一蹬,埋头就向沈栀冲来。 然后,“咚”的一声,撞在了他的小腿上。 冲击力把自己撞了个猪仰猪翻,屁股朝天,四蹄乱蹬,好不狼狈。 没错。 沈栀最近的烦恼来源,是一头猪。 他扶了扶额,有些无奈。 若是叫顾京墨他们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嘲笑他,堂堂渡厄之主,如今竟是连一头不足他小腿高的小香猪都甩不开。 沈栀蹲下身,看着那小香猪前半身趴在地上,用前蹄扒拉着抹掉脸上的泥,见他看过来,立刻仰起头,鼻子冲着他狠狠喷气。 湿漉漉的气息喷在他脸上,虽然不臭,却也让他生出一股恶寒,瞬间皱紧了眉,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语气冰冷,烦躁骂道:“滚。” 这个字他这一路已经说了不下百遍。 头几天他还顾及这畜生开了灵智,说话留了几分余地,后来发现这玩意儿根本软硬不吃,你好好说,它不理你,你凶它,它瞪你,你拿树枝抽它,它嚎两声,然后继续跟着。 小香猪丝毫不受威胁,甚至大摇大摆地从沈栀身边越过,走到前方,然后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下,猪头一扭,圆溜溜的眼睛斜睨着他,脑袋往某个方向一偏,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走啊!怎么不走了? 沈栀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要是情绪能化作实质,他此刻的戾气能直接把这头猪烧成烤乳猪,顺便把这雾隐丘陵都给燎了。 可他偏偏不能,避不开,躲不掉,杀不得,活了这么多年,他头一次觉得这么憋屈。 最后只能用最笨拙的法子:不理会,俗称冷暴力。 他目不斜视地越过那小猪,继续往丘陵深处走。 雾隐丘陵是归明境偏僻地界之一,山高林密,常年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五年里,他走遍了归明境的每一寸土地,大到繁华的城镇,小到荒无人烟的沼泽丘陵,来雾隐丘陵,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他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在的地方,可始终没有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小香猪看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十分人性化地叹了口气,“哒哒哒”地跟了上去。 别看它蹄子短,跟上沈栀的脚步丝毫不费力气,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鼻子一耸一耸的,时刻盯着前面人的背影。 沈栀不止一次怀疑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猪,哪有猪刚开灵就把技能全点在速度和嗅觉上的?难不成不该叫香猪,该叫猎犬? 它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还要躲开沈栀状似无意甩过来的树枝、踢过来的石子,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 小香猪看着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抚过地面上一个模糊的脚印。 那脚印很浅,藏在几片落叶底下,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它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面,不用绕到前面去看,都知道他此刻是什么模样。 每一次都是这样。 看到一点蛛丝马迹,一个模糊的脚印,一朵不该开在这个季节的花,他都会像现在这样,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拼了命地想要确认那是她回来过的痕迹,然后又被理智一点一点地拉回现实。 不是她。 那些都不是她。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沈栀站了起来。 他没有离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神色。 小香猪也不急,两条后腿伸得直直的,安安静静地等他回过神来。 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很久,沈栀才重新迈开步子,小香猪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土,继续跟上去。 雾隐丘陵的夜风很大,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归明境初开时,天地灵气重洗,他和所有人一样,没了修为。 如今归明境的修行法门,早已和从前的神谴之地不同,是顺着新生的天道重定的路数。 但他的神魂本就带着神性,蕴养他神魂的栀子花,又含着神骨最精纯的本源灵气,不过一年光景,他的实力就恢复了七八成。 沈栀用灵气在周围竖起一道挡风的屏障,生了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荡着,映在他脸上,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藏在身后的阴影里,眉眼的轮廓明明灭灭,衬得那张本就清俊的脸,更添了几分化不开的孤寂。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火边,手里转着一根树枝,看着火苗舔舐着上面串着的鱼,任由小香猪毫不客气地挤过屏障,蹲在了火堆旁边。 他早就习惯了这个不请自来的跟屁虫,把冷暴力贯彻到底,权当没看见。 小香猪本来离火堆远远的,可鼻子一耸一耸的,闻着烤鱼的香气,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却又不敢靠太近,生怕下一秒自己就被串到火上,变成烤乳猪。 它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瞟着火边的人,他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脊背挺得笔直,却莫名让人觉得他随时都会被这黑夜吞没。 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点说不清的情绪,蹄子轻轻蹭了蹭地,一点点往前挪,离他近了些。 刚挪到他身侧,就听见那人冷飕飕的一句:“滚。” 小香猪权当没听见,厚着脸皮又往前挪了一寸,再一寸,最后一屁股坐在了他垂在地上的衣摆上。 见他没什么反应,它还有点惊奇地抬了抬头,这一抬头,整个猪身瞬间僵住了。 黑漆漆的小眼珠里,映出那一颗晶莹,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它仰着头,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泪痕清晰得像一道伤口。 接下来的几天,小香猪突然就安分了下来。 它很少再发出吵闹的叫声,不再故意撞他的腿,不再冲他喷气,就安安静静地跟在沈栀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栀偶尔用余光扫到它,见它那对总是支棱着的耳朵耷拉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它是生病了? 可转念又压了下去,与他无关。 沈栀收回视线,将肩上扛着的木头放下,看向面前已经快搭建完成的庙宇。 说是庙宇,其实更像一间大一点的木屋。 没有飞檐翘角,没有雕梁画栋,只有一根根木头垒起来的墙和几根粗壮的柱子撑着屋顶。 木头都是他亲手砍的、削平,然后垒上去的,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平整,接口处严丝合缝。 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一层压一层,编得密实整齐,门口用碎石铺了一条小路,两旁还埋了几根木桩,系着细细的麻绳,算是围了个小小的院落。 庙门没有装门板,只用了一道竹帘挡着,风一吹,竹帘轻轻晃动,露出里面不算宽敞的空间。 最中间供奉着一尊神像,是他亲手所刻。 花了整整三天三夜,一刀一刀地刻,刻坏了就重来,手指被刻刀划破了无数次,木屑扎进肉里,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神像的眉眼被刻得极细致,剑眉微扬,带着几分英气,眉峰锐利,却不显得凌厉,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澈,透着股挡不住的鲜活,像她就站在那里,下一秒就要开口叫他的名字。 这五年里,归明境的各处,都陆陆续续建起了供奉她的庙宇,都是百姓们自发建的。 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没等到她回来,便有人说,定是她为了重铸天道,伤了本源,需要香火供奉滋养,才能早日养好伤回来。 于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大的建在城镇中央,小的建在山间路旁,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一座又一座庙宇就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悄然立了起来。 只有这些人迹罕至的荒僻险地,没人来,也自然不会有庙宇。 沈栀抱着一丝微茫的希望,哪怕知道这不过是无用功,哪怕他比谁都清楚,阿宁从不是靠香火活着的神明,可他还是想做,想抓住这世间所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的希望,盼着她能回来。 他甚至自嘲地想,原来有一天,他也 会变成这样,靠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撑着自己走下去。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总想着,万一呢?万一她需要呢?万一就差这一座呢? 小香猪窝在庙里的软垫上,看着沈栀在外面忙活。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垂着头打磨木栏杆,侧脸的线条利落又温柔。 小香猪看得有些恍神,目光黏在他身上,直到沈栀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它才回过神来,小脑袋转了转,掩饰般地眨了眨眼。 它又仰头看了看头顶那尊高大的神像,圆溜溜的眼睛里情绪复杂,突然叹了口气,用两只前蹄撑着站起来,对着那神像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拜,只是神情说不上多肃穆,甚至堪称随意。 沈栀的动作很快,天还没黑,他就已经把小院建好了。 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长衫,头发也重新束过,一丝不苟,连衣角都整理得平平整整。 小香猪自觉地从软垫上走开,退到一旁,安静地坐着。 沈栀在软垫上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指尖抵着眉心,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庙里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竹帘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俯下身,额头触地,虔诚地拜了三拜。 拜完之后,他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庙宇里打着旋,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天上和地下。 他将三支香插在了高台上的香炉里,双手合十重新跪下,仰头看着面前他亲手刻下的神像。 他的爱人。 烛火跳动着,那双被刻刀雕琢出来的眼睛在光影中仿佛有了神采,像是在看着他。 沈栀的喉咙动了动,眼底是化不开的虔诚,是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 “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声音,阿宁,回来吧。” 小香猪蹲在角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使劲耸了耸鼻子,微微偏过头,不想再看。 庙外突然卷进来一阵旋风,打着转吹过高台,小香猪被风吹得眯起了眼,一抬眼就看见香炉里最边上的那支香被风吹得晃了晃,眼看着就要倒下来。 它心里一惊,飞快地瞥了一眼沈栀,见他闭着眼,根本没察觉,当下也顾不上别的,前蹄一蹬,直接跳上了沈栀的肩膀,朝着那支香扑了过去。 它身子轻巧,轻轻一撞,就把那支香撞回了原位,可燃着的香灰却撒了它一身,烫得它嗷的一声叫,身子一扭,直直扑进了沈栀怀里。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沈栀猛地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视线朦胧间,只看见一个白花花粉嫩嫩的影子扑进了怀里,耳边是又急又惨的猪叫。 他心里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的却不是预想中毛茸茸的触感,而是细腻滑嫩的温软。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扑得向后倒去。 眼前的模糊渐渐褪去,视线一点点清晰,他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日思夜想的人。 一头如墨的长发散下来,扫过他的脸颊,那双他刻在骨血里的双眸,此刻正有点不自在地看着他,耳尖泛红,带着点慌乱。 她趴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的耳边,另一只手还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姿势狼狈,眼神飘忽。 “那个……我可以解释。” 沈栀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碰她的脸颊,却在离她只有一寸的地方僵住,不敢再往前半分。 他怕,怕这又是自己的幻觉,是他的妄想,是他日思夜想生出来的虚影,只要他一碰,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岁宴宁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看着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像一只想要靠近火焰却又害怕被灼伤的飞蛾。 心脏像是被人揪紧了,一阵绞痛蔓延开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轻柔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 掌心触到的皮肤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微微的潮意。 脸颊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猫,然后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是我。” “我回来了。” 沈栀的瞳孔微微震颤了一下,震碎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发鬓。 手指在她脸上微微颤抖着,拇指轻轻地摩挲过她的颧骨,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从她的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又从嘴唇回到眼睛。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迷茫,不可置信,然后是翻江倒海的思念和爱恋,冲破了所有堤坝。 他收紧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怀里的人死死按在胸口,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失而复得的哽咽,一遍一遍地说:“阿宁,欢迎回家。” 风从庙外吹进来,卷着香炉里的青烟,绕着相拥的两人转了一圈。 人间终有归期,神明踏碎虚空,复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