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精灵,我的!》 1. 拍卖场地牢 血腥气与铁锈味交织弥漫,在昏暗的地牢之中沉重地发酵。石壁渗出细密水珠,沿着缝隙缓缓滑落。远处不时传来皮鞭抽击血肉的沉闷声响,以及断续的啜泣与哀号,在阴冷空气里久久不散。 楚时岭倚坐于墙角,双目微阖。 他的双手被锁链束缚于身后,银色镣铐紧紧扣住纤细手腕,在苍白的肌肤上留下深红色的勒痕。 即使身陷囹圄,他依然与这污秽之地格格不入。一头略显凌乱的棕色长发垂落肩侧,发丝半掩侧颜,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隐于浓密睫羽之下,轮廓精致,宛如被遗弃于泥泞中的珍贵宝石。 即便他刻意以泥土涂抹面容,试图掩藏自身存在,仍无法真正遮蔽那过于引人注目的容貌。 此刻,他与其他待售奴隶无异,被囚于阴冷牢房之内,等待未知命运的降临。 自幼以来,他便明白一件事——美貌从来不是恩赐,而是一种危险。他不能依赖任何人的喜爱,更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善意之上。 缓缓睁眼,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牢房,额角不耐烦地抽动了一下。 哭声再次传来。 「呜呜呜呜呜……」 「我哭还不行吗?」 「眼泪都给,都给,求求你们不要打我了……」 楚时岭重新闭上双眼。 忍耐。 然而片刻之后,哭声非但未曾停止,反而愈发高亢。 「我娘还在等我回家——」 啪!鞭声骤然落下。 哭喊立刻化作凄厉惨叫「啊啊啊啊啊——!」 楚时岭终于再次睁开眼。隔着铁栏,他看见了那个已经吵了自己整整三日的人。 那是一名年轻精灵,年纪尚轻,容貌亦称得上清秀,只是此刻满脸泪痕与鼻涕,狼狈不堪。他被绑缚于刑架之上,一边哭泣,一边苦苦求饶,声势之大几乎足以掀翻整座地牢。 真的太吵了。 入夜后,他终于开口 「你能安静点吗?」 声音不高,却令哭声短暂停滞。 那名精灵愣了一下,红着眼眶望向他。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楚时岭冷眼看他。 「不然呢?」 对方怔了怔,随即露出更加委屈的神色。 「我都快死了!眼泪不够就得挨打!」 精灵一族的眼泪向来价值不菲。 传闻精灵族还没亡国时,掌管着森林的植物力量,精灵之泪,天生蕴含强大的生命力与疗愈力。 对炼金术师而言,那是制作高阶药剂的重要材料;对贵族而言,那是能够美容养颜、延缓衰老的珍贵奢侈品。 一小瓶精灵之泪的价值,足以令普通家庭数年衣食无忧。 而拍卖场地牢最爱的,正是会流泪的精灵。 哭得越多,收益便越高。 因此此地狱卒从不急于立刻拍卖,而是不择手段地逼迫他们落泪。 鞭打、恐吓、饥饿,甚至刻意在其面前折磨其他囚犯,只要能换来眼泪,任何手段皆可使用。 刑架旁摆放着数个透明水晶瓶,瓶中盛满淡银色液体,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柔和光泽。 那并非俗物,而是阿洛三日以来流下的眼泪。 然而显然,拍卖场的人仍不满足。 楚时岭沉默片刻,忽然有些理解狱卒为何总是不断抽打他,若换作自己,大概也会如此。 那名精灵吸了吸鼻子。 「我叫阿洛。」 「你呢?」 楚时岭没有回答。 阿洛似乎也不在意,依旧一边哭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不想待在这里……」 「我真的会死掉的……」 「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啊……」 楚时岭被他哭得头疼不已。第一天哭、第二天哭,第三天依然在哭,怎么会有这么没用的人? 这家伙精力旺盛得惊人,白日哭,夜里哭,甚至连睡梦之中都会抽噎着说梦话。 楚时岭原本打算安静等待时机,如今却开始认真思考另一件事。 ——若让这家伙逃出去,自己是否能清静一些? 此时,狱卒依例巡查牢房。 其中一人提着酒壶,一边行走一边笑道: 「那只精灵眼泪多,再多抽几鞭,咱们兄弟可就发财了!」 另一人闻言放声大笑。 两人停在牢房外饮酒,丝毫未曾注意角落中的楚时岭。 他垂下眼帘,指尖轻 轻一弹,一粒几乎难以察觉的药粉悄无声息地落入酒壶之中,动作迅捷得宛如错觉。 片刻之后。 两名狱卒饮尽酒水,继续巡逻。 不到一个时辰,地牢之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就连守在走廊尽头的人也倚墙沉沉睡去。 阿洛愣愣地望着外面。 「他们怎么都睡着了?」 楚时岭闭着眼。 「不知道。」 阿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下一刻,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顿时振奋起来。 「等等!」 「门没锁好!」 不知何时,他竟摸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便解开了手上的束缚。 楚时岭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原来还有这样的本事。 阿洛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随后压低声音说道:「我要逃跑了!」 他兴奋得几乎要再次落泪,蹑手蹑脚地溜出牢房,脚步轻盈得如同偷食谷物的松鼠。 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楚时岭原以为他终于想起自己,结果阿洛只是迅速冲到狱卒身旁,在对方腰间摸索片刻,顺手扯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其中似乎装着不少值钱物件,碰撞之间发出细碎声响,阿洛双眼一亮,立刻将其抱入怀中。 随后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楚时岭:「……」 下一瞬。 砰! 沉重的牢门猛然弹回原位,铁锁自动扣合,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喀哒声。整条走廊再次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楚时岭静静望着那扇重新关闭的牢门。 良久。 他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如此,那家伙方才回头,并非在犹豫是否要救人,而是在确认是否还有东西可以顺手带走。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之中,他甚至隐约看见阿洛消失于转角之前,仍不忘将包裹往怀里抱得更紧一些。少年跑得极快,唯恐慢上一瞬。 楚时岭重新靠回墙边,闭上双眼。 很好。 他费了一番心思放倒整座地牢的人,结果那只哭哭啼啼的精灵竟独自逃走了。甚至连一句「要不要一起走」都未曾提及。 当真是个令人恼火的家伙。 2. 鬼市 夜色沉沉。 黑石城最热闹的地方,从来不是白天,而是入夜之后的鬼市。 巨大的地下拍卖场灯火通明,金色烛火映照着高耸穹顶,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与金钱腐朽的气息。 衣着华贵的贵族、满身血气的佣兵、来历不明的商人,以及披着斗篷不愿露面的客人,共同挤满了整个会场。欢笑声、叫价声与乐师的演奏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场永不散场的盛宴。 然而景临觉得无聊透顶。 他靠坐在二楼包厢的软椅里,一身黑衣,修长双腿随意交叠,短黑发微微垂落额前,烛光落在那双漆黑眼眸里,却映不出半分情绪。 俊美而冷淡。 「你那是什么表情?」旁边的人忍不住笑了。 容晏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一边看着下面的拍卖,一边往嘴里丢葡萄。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绑架你来的。」 「难道不是?」 容晏噎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今天就是他硬把人拖出来的,理由只有一句。 鬼市今晚有热闹。 结果来了以后,景临已经维持这副想走人的表情快两个时辰。 「耐心点。」 容晏笑道。 「后面还有好东西。」 景临端起酒杯,没说话。 下面的拍卖仍在继续,高台上,一名衣着暴露的年轻女人正跪坐在红毯中央。 拍卖师满脸笑容。 「南海珍珠商会出身的舞姬。」 「精通十七种乐器。」 「起拍价两万金币。」 价格随着酒酣耳热很快一路攀升,不到一刻钟便成交。随后又是各种珍奇异兽、稀有矿石、魔法道具,场内气氛愈发热烈,酒水源源不绝被送上来。不少衣着清凉的少年少女穿梭在人群间陪酒,其中甚至能看到精灵。 尖尖的耳朵格外显眼。他们端着酒盘,低着头穿过席间。有人故意伸手捏住精灵的下巴,有人直接将人拉进怀里,四周响起阵阵哄笑。拍卖场的主人显然很懂客人的喜好,精灵向来昂贵,买不起的人,也愿意花钱体验一下与精灵接触的感觉。 高台上有人正在展示一瓶透明水晶瓶,瓶中装着淡银色液体。 拍卖师举起瓶子,满面红光。 「诸位想必都认得。」 「精灵之泪。」 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不少人坐直身体。 拍卖师笑容更加灿烂。 「数量有限。」 「起拍价五千金币。」 竞价声立刻此起彼落。 景临扫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无聊。 还是无聊。 容晏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 「你是不是根本没把眼睛睁开过?」 景临喝了一口酒。 「看完了。」 「看完什么?」 「垃圾。」 容晏:「……」 这人是真的欠揍。 就在此时拍卖师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接下来这件拍品……」 「真正的精灵族!」 拥有精灵的人从不轻易脱手,这显然是刚抓的。全场顿时热闹起来。无数目光望向后台,铁链拖曳的声音响起,一个铁笼被缓缓推了出来。 笼中是一名年轻精灵。银白色长发,容貌俊秀,纤细的脖颈戴着黑色项圈。刚一出场,便引来不少贵族兴奋叫价,价格一路攀升,最后以八万金币成交。 随后又是一名女性精灵,一样引起不小轰动。 容晏吹了声口哨。 「精灵还真值钱 。」 景临没有回应。 这些拍品在他眼里都差不多,换个笼子而已。 直到又过了一刻钟,拍卖师突然露出神秘笑容。 「诸位。」 「今晚最后一件拍品!」 他的声音故意放慢,整个拍卖场逐渐安静下来,灯光也暗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后台,铁轮滚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沈、更慢,像是在故意吊人胃口。 容晏挑起眉。 「终于来了。」 景临依旧没什么兴趣。 直到那座铁笼被推入灯光中央,整个拍卖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有人忘了呼吸、有人下意识坐直身体,甚至连酒杯落在桌上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景临微微挑眉。 终于抬起眼。 下一刻。 他的视线落在铁笼里。 少年安静地坐在角落。 浅棕色长发垂落肩头,刻意抹脏的脸上,依稀可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与脚踝都扣着镣铐。他低着头,长睫遮住眼睛,像是不愿意看任何人,也像是早已习惯被人当成商品观看。 明明没有做任何事,却让整个喧闹的拍卖场安静了下来。 景临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而就在这时,笼中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 缓缓抬起头,隔着整个拍卖场的人群。那双绿色眼睛,恰好望向二楼包厢。 四目相对。 下一秒。 少年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彷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高台上。 拍卖师笑容满面地张开双手,声音响彻整个会场。 「那么……」 「让我们开始今晚最后一场竞拍。」 全场瞬间沸腾。 3. 天价 拍卖场的气氛,在拍卖师开拍的那一刻彻底被点燃。 「诸位,起拍价——五万金币。」 话音刚落。 立刻有人举牌。 「六万!」 「七万!」 「八万!」 价格几乎没有停顿,一路往上攀升。 二楼包厢里,容晏挑了挑眉。 「有意思。」 景临则重新靠回椅背,他依旧没有参与的意思。无论价格喊到多少,对他来说都只是别人的事情。 然而台下众人的反应却有些反常。先前那两名精灵虽然也抢手,但远远没有到这种程度。此刻几乎每隔几秒便有人举牌,气氛热烈得近乎疯狂。 「十万!」 「十二万!」 「十五万!」 价格突破十五万时,全场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在这时,高台上的拍卖师笑了。 「看来诸位都很有兴趣。」 他走向铁笼,拍卖师故意停顿片刻,随后取出一条雪白手帕。 「既然如此。」 「不如让诸位看清楚。」 说完,他伸出手,仔细擦去少年脸上的脏污。 下一秒,整个拍卖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容晏嘴里的葡萄直接掉了。景临原本懒散的目光,也第一次真正落在高台上。 灯光之下那张脸终于完整露了出来,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白瓷般的肌肤、纤长的睫毛、淡色的唇。 明明穿着最普通的囚衣,戴着冰冷镣铐,却像被人错放进泥潭里的珍宝。 四周安静了足足数秒。 随后轰然炸开。 「二十万!」 「二十二万!」 「二十五万!」 价格直接翻倍。 容晏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我靠。」 他终于明白了,这哪是普通精灵。光是那张脸,就足够让一群疯子打破头。 景临不以为然,总觉得有些夸张。 然而下一秒一道声音响起。 「三十万!」 整个会场哗然,不少人转头看去。容晏愣了一下随即便露出不屑的笑容。 「居然是他。」 景临看向对面的包厢。 「谁?」 容晏冷笑一声。 「王裕。」 景临没什么反应,他对这种人没兴趣,容晏却已经来精神了。 王裕是出了名的纨绔,两人从小不对盘,见面不吵架都算客气。如今看到对方势在必得的模样,容晏忽然觉得很有趣。 而此刻王裕已经再次举牌。 「三十五万!」 这价格已经远远超出正常范围,不少人开始放弃,台上的拍卖师激动得汗流浃背。 「三十五万金币!」 「还有更高的吗?」 就在这时另一个包厢有人出价。 「三十六万!」 王裕毫不犹豫。 「四十万。」 全场惊呼。 显然他是真的看上了。 容晏乐了。 「哈哈哈哈哈哈。」 景临看了他一眼,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容晏忽然凑到栏杆前举起号牌。 「五十万。」 景临:「?」 全场一静。 王裕脸色难看地抬头,只见容晏笑得灿烂挑衅意味十足。 「来啊。」 「继续。」 王裕咬牙。 「五十五万!」 容晏兴奋了。 「六十万!」 景临:「……」 他放下酒杯。 「你有病?」 容晏完全没听见,爽 的眼睛都亮了。 「你看他那张脸。」 「快气死了。」 果然,对面包厢里王裕脸色铁青,像是下一秒就要炸锅,容晏笑得更开心。 然而很快他发现不对。因为王裕沉默了,整个拍卖场也沉默了,没有人继续出价。 容晏愣住。 「不是吧?」 拍卖师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六十万一次!」 「六十万两次!」 容晏脸色一变。 「等等。」 「他怎么不喊了?」 景临冷冷看着他。 「因为六十万已经足够买下一座庄园。」 容晏:「……」 完了!脑子一热玩过头了。 就在这时拍卖师满脸笑容恭敬地看向二楼。 「不愧是二殿下。」 「果然出手不凡。」 紧接着所有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难怪,原来是二皇子,这下谁还敢抢? 王裕的脸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敢跟容晏斗,却不敢跟皇室斗,尤其是那位出了名不好惹的二皇子。 于是拍卖师高高举起木槌,满脸笑意。 「六十万金币——」 「成交!」 砰! 木槌落下,全场掌声雷动。 容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景临则缓缓转头,两人四目相对,空气安静得可怕,过了好几秒,容晏干笑两声。 「那个……」 景临面无表情。 「你用我的名字拍下了一个精灵?」 容晏:「……」 景临缓缓站起身,黑色长袍垂落压迫感瞬间笼罩整个包厢。容晏第一次有了想逃跑的冲动。 而楼下铁笼之中,楚时岭微微垂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鱼,上钩了 4. 买了个麻烦 拍卖场后方,宾客陆续散去,拍卖师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容公子,这边请。」 容晏看着送到面前的契约,笑不出来。 白纸黑字,金额刺眼得很。 刚才在楼上喊价时有多痛快,现在就有多后悔,他原本只是想?心王裕,谁知道那孬种居然在最后一刻缩手了。于是整个烫手山芋落到了自己手里。 拍卖师笑容亲切。 「容公子?」 容晏拨了拨自己的銀发,闭眼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银票签下名字,一笔一画,像在割自己的肉,签完后他忍不住回头。 「这价格都够我买半条街了,结果老子花真金白银,契约上写的还是你景临的名字……」 景临拿着写上自己大名的奴隶契约,朝容宴甩了甩。 「没人逼你。」 容晏:「……」 更难受了 拍卖师收起银票,带着着笑容拍手吆喝。 「将人带出来!」 厚重铁门缓缓打开,几名守卫押着一名少年走出来。即使拍卖会早已结束,即使大家早就在拍卖台上见过那张脸。可当人真正走近时,依旧让人有种恍惚感。 少年身上仍穿着破旧的灰色衣袍,手腕有着铁环磨出的红痕,贴在脸颊的棕色发丝有些凌乱,可那张脸却仍然漂亮得不真实,连拍卖师身旁的侍女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守卫大概嫌他走得慢,手里牵着锁链,不时用力拽一下。他被拽得踉跄,却都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重新站稳,看起来像一件即将坏掉的货物。 容宴皱了皱眉。 「拍卖场的人没给他吃东西?」 后头跟着的管事听见这话,立刻陪着笑上前。 「容公子,这种精灵性子倔,饿几顿才好管教。再说了,拍卖前也不敢给太多水食,怕他们闹事。」 容宴看了那管事一眼,敛了笑意。 「你们倒是很懂管教。」 管事听出他语气不对,连忙低头。 「小的失言。」 景临没有开口,他对拍卖场如何对待货物并无兴趣。各族之间的买卖早已存在太久。精灵的眼泪能入药,血液能疗伤,身体又生得美丽。这样的东西一旦落入手,就很难再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看待。他见过太多,也没有打算在今夜忽然生出多余的怜悯。 队伍转过街角,楚时岭垂着眼,神情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眼泪,甚至没有看向自己的新主人。 拍卖场里养出的精灵,多半被豢养得柔顺脆弱。会哭,会求饶,会用漂亮皮囊换取一点怜惜,但这少年不太一样,他看起来脆弱,却并不柔顺,像收起锋芒的刀。 容晏嘴角抽了抽,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买了一个大麻烦。 「你叫什么名字?」 「时岭」 「啥?啥零?」 「算了,不重要,反正回去以后改个好叫记的名字」 楚时岭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对绿色的眼睛让容晏莫名有些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打量了一遍。 片刻后,楚时岭移开视线,彷佛已经得出结论。 容晏忽然有种被轻视的感觉… 离开拍卖场后,三人乘上马车,容晏脑子里一路都在算帐。 「亏了」 「太亏了」 「早知道就不喊最后那一口价」 「王裕那狗东西」 「下次我一定弄死他!」 景临靠着车壁翻阅奴隶资料,没有抬眼。 楚时岭坐在车厢最角落安静地想着 景临。某国二皇子 容宴。有钱… 这些名字与身份,被他不动声色记进心里。 马车内只有容晏一个人的抱怨,直到半个时辰后终于接受现实,开始盘算怎么回本。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算完全亏」 「这张脸放进醉月楼,绝对能赚翻!」 容晏理直气壮。 「这可是我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总不能养在府里吃白饭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楚时岭,目光认真起来。 「你会弹琴吗?」 楚时岭摇头 「跳舞?」 摇头 「唱曲?」 摇头 容晏沉默了。 过了半晌,忍不住问: 「那你会什么?」 楚时岭看着他。 「活着」 容晏一愣。 连景临翻页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容晏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干笑。 「那倒也是。」 之后的路程变得安静许多,容晏靠在窗边 打盹,景临百无聊赖的重复翻阅只有寥寥几笔的资料,楚时岭则直直地看着窗外。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落在道路、树林、河流与城镇上。 景临很快便发现了,他不是在看风景,是在记路。每经过一个岔口,每跨过一座桥。楚时岭像是在脑海里画下一张地图。 阖上卷子,明知故问: 「你在看什么?」 楚时岭转过头,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撞在一起。 「路。」 「路有什么好看。」 「记住怎么走。」 景临没有再问 记住怎么走,自然是为了离开。 傍晚时分车队停在路边休息,护卫们给马匹喂水,容晏嚷嚷着必须把自己灌醉,下了马车找酒喝,楚时岭看一眼对立而坐的二皇子。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曾在自己身上停留,很短,却比拍卖场里任何一道打量都更令人不安。那些人看他时,看的是脸,是眼泪,是能换多少金币的身体,可这个黑发男人不同。 他看得太静,没有欲念,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新买下猎物后的兴致。 那种目光像深井,石子落下来时甚至没有声音。楚时岭低着头,指尖藏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人。 贪婪的人最好懂,好色的人也好懂,残暴的人虽然危险,却总有迹可循。 唯独这种人。 不出声、不伸手、不阻止、也不靠近 只是看着。 像是所有算计与挣扎,在他眼里都只是能轻易拆开的结。 楚时岭垂下眼,不想了 身上的药效还未完全散去,饥饿、疲惫与长时间的囚禁,让这一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可他的思绪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被买走了。 这是计划里最重要的一步。真正困住他的,从来不是脚上的锁链,而是拍卖场。在挨打时咬牙忍住的眼泪终于让那里的人无利可图,决定将他出售。 只要还留在那里,他永远不可能离开。 可现在不一样。 他已经出来了。 晚风吹过树梢,树叶发出细碎声响。 楚时岭感受着此刻,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铁链或者哭喊之外的声音。 一阵风翻过窗帘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些许自由的凉意。 5. 差一步 客栈的灯火亮到深夜。 老板柳娘端着药碗推门进来时,房里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落在床边。楚时岭坐在那里,刚洗过的长发披散下来,还带着些许湿气。她站在门口,忍不住多看一眼。心想难怪能拍出六十万黄金,也难怪王裕那种人会当场失态。精灵稀少的不得了,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不信世上真有这样的物种。 听见开门声音,楚时岭抬起头。 柳娘柔声道:「怎么了?」 楚时岭摇了摇头。 柳娘把药放到桌上、蹲下身替他换药,这脚踝上的伤比起来时愈发严重。忍不住皱眉「都这样了还能走路。」接着一边碎念一边沾着药膏涂上去。 伤口传来一阵刺痛,楚时岭眉头紧蹙,但毕竟忍痛是他保命的强项,除此之外没有太大的反应。 柳娘看着那令人不忍直视的伤口,有些意外,「你倒是能忍。」楚时岭其实已经疼的额角冒汗。 「姐姐。」 柳娘手上的动作停下,抬起头。这是少年今晚第一次主动说话。 楚时岭望着她,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单纯干净。 「妳一直跟着他们吗?」 柳娘笑了,「怎么、想打听消息?」 楚时岭没有否认。 柳娘忽然觉得有趣,一路上都像只受惊的兔子,现在倒是终于愿意开口了。于是她索性搬了张椅子坐下,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楚时岭安静听着,偶尔回个一句,更多时候只是认真看着她,像个终于放下戒备的人。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不是别人夸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肚子饿时多得到的一块饼、逃亡时少挨的一顿打、求饶时多出来的一瞬犹豫,都与这张脸有关。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浪费的道理。 柳娘正说着话,忽然感觉耳边一动,她下意识低头,看见楚时岭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耳边的流苏耳坠,轻的都几乎算不上碰触。 楚时岭有意无意的碰着那枚耳坠,看向柳娘的眼睛,轻声道:「真好看。」 纵然柳娘这样的老江湖都因为这样的靠近愣了半晌,她接着娇笑了一下。 「小家伙、倒是会说好听话。」 楚时岭没有再多接话只是低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柳娘心里却莫名软了一下,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这样漂亮又讨喜的少年,确实少见。 她甚至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些贵族愿意为精灵一掷千金。 气氛正旖旎,楚时岭的脸色顿时白了一瞬。 柳娘:「怎么了?」 楚时岭正想摇头,下一刻身体却微微晃了一下。柳娘急忙伸手扶住,这少年身体轻得吓人,靠过来时几乎没有想像中的重量,呼吸也烫得厉害。 柳娘伸手一摸,额头滚烫。 「怎么发烧了?」 她急忙站起来,「你等等,我去叫大夫。」说完便匆匆出了房门。 房门关上之后,原本半闭着眼的楚时岭缓缓睁开眼,烧红的眸底却是一片清明。直到确认外面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站起身。 发烧是真的,头晕也是真的,可还没到昏倒的程度,至少足够他再逃一次。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刚刚顺来的钥匙。柳娘靠近时,他眼里的从来不是耳坠。 咔哒,房门打开,夜风迎面吹来。楚时岭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整座客栈安静得只剩虫鸣。他穿过走廊,避开护卫,翻过后院矮墙。 落地时脚踝猛地一痛,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渗了出来。 鲜血没有让他停下脚步,紧咬着牙继续往前。夜深了,隐约看见月光落在林间小路上。他离客栈越来越远,离拍卖场也越来越远,自由彷佛就在前方。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脚步越来越沈,呼吸越来越急,眼前景物开始模糊。他知道是残留的药效,也许还有饥饿,更是这副身体早已撑到极限。 他不敢停,ㄧ步都不敢。 一步。 又一步。 终于。 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路上的泥水溅上衣摆,眼前世界开始旋转,楚时岭撑着地面,还想站起来,却已 经没有力气。 他听着远处传来火把,还有搜寻的声音。 就差一点…楚时岭不甘的闭上眼,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柳娘带着大夫回来时,发现房门被锁了。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撞开门,房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打开的窗户与散落一地的绷带。 柳娘站在原地,忽然笑了,只是笑容里全是咬牙切齿。 「好!好一个小骗子。」 ? 约莫半个时辰后护卫终于找到了人,没有预期中的追逐,也没有打斗。火把照亮树林时,那个价值六十万黄金的精灵正蜷缩在小径,身上沾满泥水,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像只快死的小兽。 护卫松了口气。 「找到了。」 楚时岭勉强睁开眼,眼睁睁看着他们靠近,再被抱起来,重新带回客栈。 ? 大堂里灯火未熄,容宴正坐着喝茶。看见人被带回来,顿时乐了。 「我就知道会跑!」 柳娘冷笑,「狐狸都没他会骗。」 接着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那声姐姐到耳坠到钥匙,再到上锁房门。 容晏听得哈哈大笑,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对着柳娘一阵阴阳怪气 「整天骗那些王侯将相,也有换你栽在美色的一天啊!」 再转头揶揄景临 「你这带回的不是精灵,是只狐狸吧。」 景临看向楚时岭。 少年昏睡着,衣摆染满泥水,狼狈得厉害。 景临想起一路上那双看路的眼睛,他早就知道这个精灵会跑,真正让人意外的是,他居然差一点成功了。 若不是受伤太重,今夜或许真的会让他离开,景临的目光在那双染血的脚踝上停留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一个算计周全的人,最后却输给自己的身体。 但念头转瞬即逝、景临收回目光,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说了一句。 「把伤处理好,明日继续赶路。」 说完,便径自上楼。 6. 第六章 留三日 窗外细雨未停,雨丝顺着屋檐垂落,在青石地面溅起细碎水花,房内弥漫着浓重药味。大夫收回搭脉的手,脸色不太好看。 柳娘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刚熬好的药,见状道:「这祸害死不了吧?」 大夫没接她的玩笑,只是摇头「现在不能离开。」 房间内容晏原本歪在椅子上喝茶,闻言立刻坐直。 「什么意思?」 大夫叹了口气,「高热未退,外伤发炎再加上长期亏空。」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楚时岭。少年昏睡着,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看起来几乎与死人无异。 大夫继续道:「昨夜又强撑着跑了那么远,若继续赶路——大概撑不了到皇城。」 第一个开口的是容晏:「不行!」 柳娘瞥了他一眼,只见容晏站起身,抬手指向床上的楚时岭。 「六十万两黄金!,带回去的要活的六十万两,不是死的六十万两。」 柳娘终于没忍住笑了,容晏这位首富家公子、家大业大,最不缺的是银子,现在最在意的却也是银子。 不过这次她倒是赞同,楚时岭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她这里,她可不想惹麻烦。在这条道上混了十几年,靠的从来不是心善,而是识时务。 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她比谁都清楚。景临的人若死在她的客栈,那就是她办事不力。 于是柳娘转头看向那位二皇子。 「殿下,若现在赶路,大概有七成机率死在半路。若留三日,这大夫医术精湛,至少能活着回皇城。」 景临看向容晏,又看看躺在床上的精灵。 窗外雨声淅沥,他的目光缓缓落到床上,落到那张苍白的脸上。心理盘算着,自己到底在不在意这人活不活。 昨夜被带回来时,其实景临是替他可惜的。一个无聊的想法冲进脑海,若把他养好,下一次他准备怎么逃?像翻到一本有些意思的书,总想看看后面。 景临喝了口茶 「留三日。」 ? 楚时岭是在傍晚醒来的,此刻雨已经停了,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房里,映出一片暖色。他睁开眼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回想昨夜,心情称不上失望只是有些遗憾。 房门被推开,柳娘端着药走进来看见这一幕。 「醒了?」 楚时岭没理她。 柳娘把药放到桌上,拖了张椅子坐下,笑吟吟地看着他。 「别打算了,窗外四个人、屋顶两个、后院六个,我这里缺什么就是不缺人,你猜猜你能从哪里出去?」 靠在床头,楚时岭慢吞吞地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药哪有好喝的,但这也太苦。 柳娘想起昨晚自己被锁在房外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好看的人果然不能信!小心眼地把大夫给的甘草糖偷偷藏进袖口。 哼!苦死你。 ——— 真的苦!楚时岭拖拖拉拉,把最后一口药喝完。苦味顺着舌尖一路漫开,绵密的浸入口腔里,连喉咙都泛起涩意。 难喝,非常难喝。 偏偏药效极好,胸口原本隐隐灼烧的闷痛淡去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他缓缓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水漱了漱口,可嘴里那股药味依旧挥之不去,苦得令人心烦。 就在这时,长廊传来脚步声。 楚时岭好奇掀起窗帘,只见一名侍女端着托盘从外面经过,托盘上摆着几样精致点心。雪白奶酪、鲜红草莓,与这座偏僻小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侍女在转角处停下,与另一名伙计说起话来: 「今日又晚了,城里那家铺子排了不少人。」 「这是殿下那份?」 「不然呢?柳娘交代每日都得送。」 伙计有些意外。 「还真没看出来,二皇子殿下喜欢吃这些甜腻东西,倒是有趣。」 此刻窗帘后的楚时岭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丝丝点点极淡的金色莹尘自指尖飘散开来。 ? 另一间厢房里,景临打开桌上的雕花食盒,里面的点心整整齐齐摆放着。 只是其中一个位置空了。 ? 楚时岭满足的舔完手上最后一口奶油, 「这大夫的医术果然了得。」 他那属于精灵的蹩脚魔法居然恢复了一点。 7. 第七章 怪病 雨终于停了,院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光,偶尔有风掠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楚时岭身上披着薄毯,手里捧着刚送进来的药碗,缓缓伸了个懒腰。经过这几日的调养,高热虽然退了些,体内微弱的魔法也恢复了一点,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整个人瘦得厉害,像是风稍微大一点就能吹走。 门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张大夫提着药箱走了进来。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进门时药箱重重撞上门框,发出「砰!」的沉闷声响。 跟在后头的柳娘见状: 「张大夫,你最近这模样,倒是越来越不像大夫了。」 张大夫眼下全是血丝,面容哀愁,整个人像是几天没睡。他坐到床边,替楚时岭做每日把脉,手指搭上去的时候却有些心不在焉,后来甚至连药方都差点写错。 柳娘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想帮就不要多说。只留下一句「人是殿下的,你自己好自为之。」便走了。 开完药,张大夫低头整理药箱,动作有些慢,像是在出神。 楚时岭看着他,冷不防地开口: 「你最近睡不好。」 张大夫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一边把药瓶塞进格子一边道:「人老了。」 楚时岭没有与他多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脚踝,似乎在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道:「不是你。」 「是家里有人快死了。」 啪。 药瓶掉在桌上。 滚了半圈。 张大夫猛地双手发抖,看向床上的少年,那双绿色眼睛平静得可怕却又像是什么都看得见。 许久,张大夫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楚时岭老实说:「昨日你和柳娘借银子时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张大夫终于重重叹了口气,整个人像忽然老了几岁。 「是我孙女,今年才七岁……」 「半年前,突然开始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渐渐地,连床都下不来,身子一天天虚弱下去。这半年来,我什么药都试过了,甚至不远千里带她出城去找我的恩师,但就是查不出原因。昨晚……昨晚送药进去时,她已经陷入昏迷了。」 说到这里忍不住眼眶泛红: 「我救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却救不了自己的独孙女。」 楚时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把它带回去。」 张大夫疑惑: 「带什么?」 楚时岭将目光投向桌边,那里放着刚换下来的纱布,上头还沾着暗红色血迹。 张大夫皱眉。 「带这东西做什么?」 话刚出口,他忽然顿住,张大夫的目光慢慢落在那块纱布上,又慢慢抬起来,落到楚时岭身上。 关于拍卖场里的那些传闻,排山倒海全涌了上来。精灵的眼泪、精灵的血、精灵天生带着强大的生命与疗愈力量,许多事情本来只当成传说。 医者不该贪图异族的血肉,甚至这算是在道德的界线中试探,但在亲人的性命面前,医德和理智瞬间崩塌。 眼前这个人会不会是孙女最后的解药。一个绝望的老人,此刻紧紧抓住近乎荒唐的希望。 楚时岭不多做解释,伸手去拿药碗,一边喝一边说,「你得睡好觉,才能好好治我,还有……这药也太苦了,明日能不能改改配方?」 张大夫看着他,把袋子里的甘草糖整把拿了出来,「药方不能改,糖一颗不够吗?那全给你了。」 接着张大夫慢慢伸出手,无声无息地将一块沾了最多血的纱布收进药箱里。 ? 翌日早晨,客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楚时岭刚起床,连头发都还乱着,房门就被砰地推开。 他吓了一跳:「张大夫?」 门口的人衣衫绑的歪七扭八,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只匆匆扎了一半,甚至连鞋子都穿反了。 「出什么事了?」 张大夫的神情异常喜悦,他张了张嘴,却突然失去声音,眼眶泛红,显然是刚刚狠狠哭过一场。 张大夫沙哑着声音开口:「醒了,烧也退了。」 楚时岭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退烧了!」 张大夫又重复了一次,声音仍激动的不住颤抖。「半年了,她第一次退烧。」 接着,这位行医半生、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对着床上的异族少年,郑重无 比地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个近乎膜拜的大礼。 楚时岭:「所以现在,可以认真为我疗伤了吧。」 张大夫惭愧的抓抓头,他的头发又更乱了。看向楚时岭的眼神,已经和几天前完全不同,现在这位可是家里的恩人。 门没关。 大夫离去之后,来了一位罕客。 他停在床尾,目光落在楚时岭那只刚换好干净纱布的脚踝上。 接着,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握住了那截纤细的踝骨。力道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审视高档货物般的冰冷。景临低下头仔细端详着,随后,粗糙的指尖隔着厚厚的纱布,带着些许恶意的力道,在受伤最深的地方缓缓摩挲、碾压。 楚时岭疼得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那双绿色眼睛因为生理性的刺激,瞬间逼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气,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刚刚大夫为什么对你鞠躬?」 二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对他做了什么?」 「殿下这话奇了,张大夫苦研医术,若是想不通药理,对着病人拜一拜寻求灵感,也是正常的事吧?」 他声音带着一丝因疼痛而起的微颤,语气却轻描淡写,「还是殿下觉得,我这副身子,能对他做什么?」 景临盯着那明显在胡说八道的精灵,试图从那双绿色眼眸里抓出一丝线索。 手上的力道再一紧,刚包扎好的干净绷带随后浅浅渗出些许红色,才冷冷地松开手。 他扯下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楚时岭,收起你那些小聪明。你最好记清楚,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别想着搞事。」 殿下没再看他,将帕子随手往桌上一扔,转身。 房门一开一合。 「砰。」 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下后。 楚时岭抬起手,手指随意比划几下, 嗡…… 一本飘莹尘的半透明笔记本,从指尖出现并慢慢展开,在某一页上由浅而深地添了一笔。 楚时岭收起册子、吹熄烛火、把自己裹进棉被,好像搜集到什么东西似的,满意地睡着了。 8. 第八章 封口费 第八章封口费 那日之后,张大夫天还全没亮便来诊脉,补药流水似的往房里送。 连柳娘都忍不住侧目,又一次看见张大夫抱着金贵药材匆匆进院时,她终于没忍住酸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床上躺的是你亲孙子。」 张大夫老脸一红:「胡说什么。」 容晏来得也勤,理由十分充分,六十万黄金还没回本,自然要天天看着。 午后,楚时岭难得下床走动,虽然走得慢,但至少不用再整日躺着,连着几日卧床,睡的是前所未有的饱了,但筋骨反而又酸又痛,他现在总想舒展舒展,透透气。 容宴进门时。 便看见他正沿着着窗框走着: 「恢复得挺快。」 楚时岭:「张大夫医术好。」 楚时岭试着走出房间,在客栈里闲晃。那双漂亮的眼睛像一具精密的罗盘,静静地拓印着这间客栈的每一处细节。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靠近角落的第三张茶桌旁,一名灰衣老人已经坐了许久。桌上孤零零地只搁着一壶茶,茶早就凉了,老人却始终没有离开。 他不像在等酒菜,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视线偶尔望向门口。 楚时岭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后来,一名挑着货担的中年男人走进客栈。 那人衣着普通,进门后却径直走到那张茶桌旁坐下。大堂里人声嘈杂,两人落座后身子同时前倾,楚时岭只隐约捕捉到那货郎压得极低的微弱气音:「……过界了。」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干脆地起身离开,连茶钱都没结——彷佛他出现在这里,仅仅只是为了听这三个字。 奇怪。 楚时岭好奇心突然被挑起。 过了不久,那挑担的男人也压低帽檐走了,那张木桌重新空了下来。可不到一刻钟,又有人补了上去。 这次是一个抱着繈褓的妇人,低头哄着孩子。然而她坐下没多久,一名短打装束的年轻人便佯装歇脚坐了过去。年轻人刚一落座,便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木桌,嘴唇微动:「点灯吗?」 妇人连头都没抬,一边拍着怀里的孩子,一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起风。」 话音刚落,妇人便抱着孩子悄然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像是在交接什么,却又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楚时岭不解。 他索性坐到某张桌上,不动声色地盯紧了往来的人流。然后他发现,整个下午,那张桌子始终有人,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真的在那里吃饭。 有人喝半碗茶就走,有人坐一会儿就走,有人甚至连椅子都没坐热。 他们像一群互不相识的陌路人,举手投足间,却又像在遵守某种看不见的森严规矩。 正当他在脑思索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突然在他身后传来。 一个行色匆匆、斗篷拉得极低的男人坐到了他对面。那人浑身紧绷,草屑与血腥味混在衣服里。 男人刻意压低声音,吐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字句:「今天北边的风大。」 楚时岭根本听不懂这句切口,但他那属于狐狸的狡猾本能让他在半秒内做出了最完美的反应。他没有惊慌否认,反而整个人往后一靠,挑起眼睫,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耐,慢条斯理地睨了对方一眼。 「风大就多穿点,跑来跟我说有什么用?」 男人再看了看他。 在地下黑网里,越是脾气古怪、身无长物却气定神闲的,越是不能惹的高阶接头人。楚时岭那副傲慢的样子,彻底让对方对方深信自己的猜测。 「规矩我懂,这是下一站的加急费,求大人请老大指条明路!」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枚刻着古怪骷髅图腾的漆黑木牌,不由分说地塞进楚时岭手里,随后像是怕被他拒绝似地,起步便往后院的暗巷隐去。 楚时岭低头看着手里沈甸甸的木牌,指尖摸过那精密的刻痕。看来,他运气不错,拿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 他起身走向旁门,不怀好意地想看看柳娘见了这木牌什么反应。 穿过后院时突地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 一队装运粗盐的商贩从侧门进来,马匹累得直喘粗气。 楚时岭的视线落在领头那个商贩的皮靴上。 靴缘黏着一层厚重的、泛着油光的黑土。 王城方圆百里皆是红壤,只有远在关外的北境,才会有这种终年不化冻的黑湿泥。 有意思。 少年立即转向暗处隐身观察。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一刻钟,后院再次传来动静——是一模一样的马车,甚至连装盐的麻袋补丁都如出一辙,从后门迅速驶离。 粗盐不算值钱,不值得用这种接力赛的法子运送。除非那麻袋底下藏着的不是盐,而是更贵重的「货物」。 楚时岭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原来啊!」 这地方根本不是普通的客栈。 柜台后,柳娘正劈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花裙,领口开得极低,风情万种里带着不加修饰的精明。 一阵细微的木头叩击声打断了算盘的脆响。 柳娘一抬头,看到楚时岭正斜斜地靠在柜台旁。 那只狡猾的精灵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漆黑的木牌,木牌在精灵纤长白皙的指尖转得飞快,像一团不祥的黑雾。 看到那枚木牌,再看到楚时岭那得意满满的眼神,柳娘原本含笑的脸色「唰—」地一声彻底沈了下来。 她将手指按在算盘上,死死盯着楚时岭,眼深冷得像结了冰:「这东西哪来的?」 楚时岭没被她的杀气吓退,反而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将木牌「啪!」地一声扣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开口: 「老板娘,别这么大火气,,我只是觉得奇怪,下午进来的那队盐商,不到一刻钟就在后院换马把货送出去了,领头的那位,鞋底沾着的可是北境才有的黑土。」 楚时岭勾起唇角,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近乎无辜的笑意:「这地方是个地下驿站吧?」 气氛凝结 少年若无其事的接着说: 「既然妳连北境的买卖都敢接,那……加我这一个,妳开个条件?」 柳娘震惊过后,涌上脊梁骨的是纯粹的恐惧。 这只精灵是谁?他是二皇子景临亲自带回来安置在她这里的! 景临是个什么人? 二皇子把这只精灵放在这,不管是当新宠养着还是当棋子扣着,都代表这只精灵是皇家的私有物,她可不想沾手皇家的东西。 她同样往前倾身,死死盯着楚时岭那双带笑的眼睛,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动声音: 「小家伙,你确实聪明,但你给我听清楚了。」 柳娘一字一顿: 「就算我这地方是地下驿站,就算我连通缉犯都敢送,老娘也绝对不碰皇家的人!你的主人是二殿下,我柳娘开门做生意是为了求财活命,不是为了去送死!」 她一把夺过柜台上的黑骨牌,冷笑着警告,尖锐的指甲几乎戳到楚时岭的鼻尖: 「少用那种眼神看我,看在殿下的面子上,热水和食物管够。但要是再让我听到一个关于离开,的字眼,老娘立刻把你腿废了,反正殿下要的只是活人。」 说完,柳娘猛地转身,踩着重重的步伐走进了内房,将门摔得震天响。 楚时岭独自站着,他没有因为柳娘的威胁而慌张,反而缓缓直起身。 柳娘没有否认自己能送人,她 只是说,不敢送二皇子的人。 没多久,房门被敲响。不等里面回应,柳娘已经推门进来,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喝了口茶,一改先前的怒气,笑眯眯的问:「除了离开你还想要什么?」 楚时岭不假思索道: 「给我一枚金币。」 柳娘下巴都要掉了,甚至怀疑自己听错,没有她期待的狮子大开口,一枚金币是什么东西?果然是拍卖场牢里待久,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她再次确认:「什么?」 「封口费。」 柳娘盯着他看了半天,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角皱褶都弯了。 她原本已经想好各种应对、收买,现在居然这么容易就搞定。 柳娘忙从袖中摸出一枚金币,深怕他反悔似的,指尖一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楚时岭抬手接住,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柳娘看得直乐,又寒暄了几句,才满意地摆着她的红色花裙离去。 楚时岭独自坐在床沿,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黄澄澄的小玩意儿。一枚金币不多不少,但对他现在这样的处境来说,攒起来未来总是不无用处。 想着想着突然渴了,他起身,一手把玩着金币,一手拉开房门下楼找水喝。他缓缓走着,指尖慢条斯理地让那枚硬币在指缝间翻滚。然而,就在他刚走到木梯转角的刹那,一条高大的黑影毫无预警地踏了上来。 不知何时回来的景临,好整以暇地立在台阶的拐角处。 「殿下。」 楚时岭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将金币塞进魔法袋,左手本能地把金币死死握在手里,往身后藏了藏。 景临慢条斯理地踩着木梯走上来, 视线微微下移,精准地落在了楚时岭试图往身后藏的那只左手上。 「手里拿着什么?」 精灵那双潋灩的眼睛死死盯着景临,往前迈了一步,嘴唇贴在景临耳畔,带着挑衅的气音低笑:「殿下既然这么多疑,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以免我又偷了什么皇室的秘密。」 景临根本不吃这一套,这只精灵越是满嘴带刺,就越证明他手里的东西有鬼。 景临冷哼一声,根本不容他退缩,精准,蛮横地一把死死扣住了楚时岭的左手手腕! 「唔……」楚时岭眉心猛地一蹙,手腕被那如铁钳般的力道捏得一阵发麻。 景临的手劲极大,握住少年的手腕将他的左手强行扯进两人之间。随后,另一手的手指,挤进了楚时岭紧握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将楚时岭紧绷的手指硬生生往外掰开。 居然,躺在精灵掌心中央的……是一枚黄澄澄、带着俗气金光的帝国普通金币。 景临看着那枚金币,又看了看一脸狠绝、彷佛握着什么能毁灭世界武器的楚时岭,眼角有些不可置信地抽搐了一下。 「……一枚小金币?」 景临的声音里那股冰冷的杀意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无语。 他有些傻眼地看着眼前这只长相绝美、心思狡猾,搞得像要慷慨赴死一样,就为了藏一块金币的精灵。 突然间,一声充满嘲弄的低笑从景临胸腔里震了出来:「一块金币,也能让你藏成这副绝世宝物的样子,你要是这么缺钱,以后进了容晏的酒楼,要什么好东西没有?」 说完,景临轻笑一声,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撩起衣摆与他擦肩,留下楚时岭一个人靠在木梯扶手边,大口喘着气。 他缓缓抬起左手,看着洁白手腕处几道触目惊心的明显指印,狠狠地啐了一口。 ——— 夜里楚时岭要来了汤婆子热敷手腕的红痕。 转念一想,冷冷笑了出来。 他伸出指尖,召唤出那本沾满莹尘的半透明册本,熟练地再添上一笔。 9. 第九章 异动 启程那日,难得放晴,天空澄澈万里无云。 客栈前早已备好车马,伙计们来回搬运行囊,护卫整理兵器。 偶尔传来马匹低低的嘶鸣声,这是一个看起来再平常无奇的日子。 张大夫背着药箱,站在楚时岭身侧,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堆着满满的不放心:「药不能停,每日三次。夜里少吹风,若伤口发热……」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楚时岭,「一定要立刻叫人。」 楚时岭听着,直到张大夫说完,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张大夫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这孩子似乎根本没有专心在听,只好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柳娘抱着手臂靠在门柱旁,那一身熟悉的红裙在日光下显得刺眼,脚步懒散,神情却隐隐露出送走烫手山芋的开心。 她慢悠悠开口:「记得答应我的事。」 两人目光短暂交会。 楚时岭心神领会道:「我记性很好。」 「那便好。」柳娘嘴角噙着抹玩味的笑。 一旁的容晏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插话:「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柳娘整理了一下袖口,漫不经心地道: 「秘密。」 「什么秘密?」 「知道太多活不长。」 说完,她便转身往客栈里走。 一伙人登上马车,车队缓缓启程。山路蜿蜒,林木苍翠,空气里带着潮湿泥土与青草的味道。 少年精灵靠着晃动的车窗,看着不断向后退去的山林。这是他离开拍卖场后,第一次清醒的踏出客栈。虽然身边依旧有护卫,依旧无法自由离开,但终究和被关在一个小空间里不同。 另一边,容晏骑着马晃到景临身旁: 「你真打算把他带回深渊国?」 「你不是要拿去回本?」 「也是,酒楼那边都已经安排上了。」 景临目光落向前方马车。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半张苍白侧脸,很快又落下,那种静谧感,让人心悸。 这三日里,张大夫变了,柳娘也老与他说些让人听不懂的暗示。楚时岭似乎什么都没做,又像什么都做了。 马蹄声继续向前,随着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毫无预兆地,楚时岭猛地捂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陌生的刺痛,像是有人在极远处狠狠揪住了他的心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却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或者,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死去。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很快,变得越来越清晰。 嘶—又一阵尖锐抽痛从胸口袭来,楚时岭呼吸微微发紧,转瞬变得急促,他望向窗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下一瞬,林中飞鸟骤然惊起,无数黑影冲上天空,遮天蔽日,护卫们纷纷按刀抬头。 「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马匹忽然开始躁动,前蹄不安地刨地,鼻息粗重,不断甩头,彷佛受到了某种惊吓。 马夫立刻拉紧缰绳,安抚道: 「嘘...嘘...」 可没有用。 第一匹马发出尖锐嘶鸣。 第二匹。 第三匹。 转眼之间,整个车队都乱了,马儿彻底发了狂。 于此同时楚时岭的脸色苍白,他能感觉到,那股奇异的力量变得更加清晰,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穿过漫长岁月,落进他的血脉里。 轰——车厢猛地一震,车轮撞上石块,整辆马车瞬间倾斜,楚时岭还来不及抓稳,整个人便被狠狠甩了出去。 天地颠倒,风声灌满耳膜,失重感如潮水袭来。伤势未愈的身 体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任由自己坠落,就在他即将撞向岩石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了他的腰。 有人接住了他,撞进怀里的瞬间,两人贴得极近。楚时岭因为失重而发丝散乱,那棕发,竟在猛烈的撞击与翻覆的气流中,散开了一角。 景临低头时,目光恰好撞上那缕被掀起的发根,在那枯竭的棕色伪装之下,竟隐约透出一抹灼人心神的耀眼金泽。那是这片大陆上,精灵亡国百年来,早已绝迹的纯净色泽。 而几乎是同一个瞬移,楚时岭在混乱中惊惶抬头,正对上景临垂下的视线。极近的距离里,他看见了景临的瞳孔,那漆黑的眸色,竟骤然拉长,像蛇。 仅仅一秒,幻影即逝,等他再仔细看,那双眸早已恢复正常,一切快得像是错觉。 四周一片混乱,马匹仍在嘶鸣,护卫奔走呼喊。 容晏带人稳住车队,没有人注意这里,只有两人安静对视。 片刻后,景临松开手,神情已恢复如常,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时岭低下头,拍去衣袍上的灰尘,没有多说什么。 景临忽然开口: 「刚才,你看见什么了?」 楚时岭神色平静,强行压抑住呼吸: 「马受惊了。」 景临盯着他,唇角没有任何弧度,压迫感如山而至:「你最好是。」 山风掠过,带着微凉。 楚时岭站在原地假意检查脚踝的伤势,等景临转身,他低头看着自己汗湿的掌心,又想起刚才那一瞬间。 那是竖瞳! 远方群山深处,忽然再次传来飞鸟惊鸣。 另一边,景临望向山峦,眼神晦暗: 「这个楚时岭…到底刚才有没有看见?」 这一切,恐怕远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10. 第十章 人我要了 翻覆的马车横倒在官道旁,碎裂的木板散落一地,受惊的马儿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护卫们正在收拾现场,楚时岭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低头处理身上的擦伤。伤口不深,只是有些狼狈,他刚把布条系好,景临走到他面前,黑衣上沾了些灰尘。 「能走?」 「能。」 景临快速扫了一眼他的伤势,确认无碍后便转身离开。 不久后,一名护卫快步赶回,对着景临抱拳行礼。 「殿下,前方驿站还有马匹,属下去带回来。」 景临点头示意:「去吧。」 护卫领命后便快速离开。 容晏蹲在那辆报废的马车旁,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看向满地的木板,满脸心疼:「这车才用了三个月。」 一个时辰后,护卫带着两匹黑马赶了回来: 「殿下,驿站目前只剩这两匹能长途赶路。」 景临扫了一眼:「够了。」 护卫听完便立刻开始着手安排。 容晏看向那两匹马,再看看坐在地上的少年精灵,问了一句:「那他呢?」 景临目光跟着落在楚时岭身上: 「跟我一匹。」 容晏有点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 「跟你?」 景临收回目光,语气不慌不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人我要了。」 容晏脑中一片空白,这…景临为什么对楚时岭的态度大转变:「那…还去我家酒楼吗?那…那回本的事……」 他还没说完,景临已经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楚时岭:「上来。」 楚时岭一拐一拐地走了过去,腿上的伤经过刚才的意外又渗出血来,他吃力的踩上马镫,手腕忽然被大力握住,猛地一晃,等回过神时人已经被拉上马背。 后面是景临,前面是马颈,马匹很快慢跑了起来。楚时岭浑身都不自在,他从未和谁靠得这么近,更别说共乘一匹马。 于是下意识往前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可马背就这么大,再往前,几乎就要贴上马颈。 景临无奈地伸手将人捞了回来,动作干脆俐落,楚时岭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景临的胸膛。 景临:「坐好。」 楚时岭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又偷偷往前挪了一点,下一刻,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再次被拖了回去。 景临温热的吐息掠过楚时岭的颈侧,激起一阵震颤,马匹奔驰的颠簸,让两人的身体频繁碰撞,每一次撞击,景临的手掌便收紧一分,楚时岭几次试探推开,却因身体与景临贴得太紧,加上惯性回撞,反而更像是在磨蹭。 「别乱动」 景临刻意威胁性地贴在楚时岭耳侧,嗓音低沉:「方才那场意外,想必让你神思有些混乱,你所以为的也许只是错觉。」 马上的姿势过于僭越,楚时岭身体绷得死紧,被强大的压迫感逼得近乎窒息,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让他明白对方已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我已经说了,什么都没看见。」 景临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根,拇指缓慢而有力地揉按着楚时岭的侧腹:「若是让我察觉,你不太安分……」 「劳殿下费心,这点小事,我自然知道如何处理。」 景临面无表情道:「你要清楚,接下来,你只能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景临收回手上的力量,重新专心掌控缰绳,马步加快,风从身侧吹来,掠起楚时岭额前碎发,也带来一缕极淡的草木香。 容宴跟在后头一路看着他俩咬耳朵,景临还在精灵脖颈间闻了闻,他更迷濛了… 「这两个到底在干嘛?」 楚时岭折腾了一上午,又受伤未愈,不知不觉有些犯困,放松之际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那淡淡的草木香,又更近了一些。 傍晚时分,高耸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进城后,商队、旅人、佣兵来来往往, 入城大道宽敞而热闹,两侧 酒肆旗帜招展,商贩叫卖声此起彼落,蒸腾的热气与诱人的肉香在空中交织。若非人们那些轻易点燃火焰或凭空操控物件的琐碎异能,这里看起来与人族最繁华的都城几乎毫无二致。 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随着暮色降临,暖黄的光晕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酒楼前坐着谈笑风生的旅人,佣兵们推搡着从身旁走过,铁甲碰撞声与热闹的市井喧嚣混在一起。 楚时岭微微睁大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深渊国。传说中的神秘深渊族异能,让他本以为深渊国会是幽魅冷冽之地,没想到却有着如此浓郁的烟火气 容晏见楚时岭看呆了,兴致勃勃地指着不远处一家热闹的摊贩:「看见那没?那里的厨子烤肉用的是他掌心的地狱火,味道一绝,就是容易把眉毛烧掉。」 楚时岭顺着望去,那人在路边直接将手伸进火盆里翻动肉块,双手在火焰中完好无损,甚至连肌肤都未泛红。 「深渊国的力量,并非全是为了战斗。」 容晏放慢马速,与楚时岭并肩,「在这里,异能就是生活,你看那边……」 他指着一名正在搬运石块的壮汉,那人脚下竟浮动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沉重的岩石在他手中轻如鸿毛。 这里的繁华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机,充满了吸引力。 「这只是深渊的一角。」 景临的下颚轻轻蹭过楚时岭的发丝,他不自觉地嗅着精灵身上的草木香气:「真正的深渊,远比你现在看到的要复杂,也比这繁华更……让人窒息。」 烟火气渐渐在身后退去,风从耳边掠过,前方警戒越发森严。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被卖给了一家酒楼,结果酒楼是最大帝国首富之子的;而如今转念决定要扣下他的人,居然是深渊帝国二皇子。 夕阳沉落,繁荣街道尽头,一座巍峨王城静静矗立,楚时岭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王城,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好像把自己卖得太远了。 11. 第十一章 端倪 回到王城后,楚时岭被带到景临在皇宫里的住处”隼穹”,这里的空间高耸且冷冽,天顶闪着银光的金属装饰模拟着钢铁翎羽,沉重的压迫感随处可见。 景临刚回王城,屁股还没坐热,府中便来了人,是景珩身边的近侍:「大殿下请二殿下入宫议事。」 景临看了那人一眼,放下手中的茶盏,没多问,便起身换了衣服。 景珩是他的皇兄,虽然与他感情深厚,却很少主动找他,这次显然不是寻常事情。 书房内,大殿下景珩站在桌案后。他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桌案上堆满卷宗,墙上挂着整片大陆地图,许多地方被朱笔圈了起来。景珩站在桌前,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拆开的密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来了。」 景临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蜜枣咬了一口,再看看兄长疲累的眼神「几天没睡了?」景珩将密报放到一旁,叹气道:「两天。」接着景珩将几份卷宗推到他面前;「看看。」 景临一边吃着甜枣一边随手翻开。 第一份来自军部,内容不长。 【治愈系异能恢复速度下降,重伤士兵死亡率上升,原因不明。】 第二份,来自药师协会。 【药材品质正常,药效平均下降两成至三成,原因不明。】 第三份,来自农部。 【农作开花正常,结果率下降,部分种子无法发芽。】 景临翻了几页,又拿起下一份。是人族边境商会的情报,许多依靠药草维生的村落开始出现经济作物短缺,药物歉收。 半晌,景临放下卷宗:「什么时候开始的?」 景珩道:「最早的端倪是在半年前,但最近两个月开始明显增加,各地报上来的异象越来越严重,消息压都压不住。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巧合,药草、作物、野兽、异能,彼此没有关联,后来发现,问题就在这里。」 景珩摇伸手点了点墙上的地图,画上记号的远不止一处,深渊国,人族、兽族… 朱笔标记的密密麻麻。 「如果是瘟疫,总该有共同症状;如果是天灾,总该有共同区域。可现在没有,那么问题就出在整个大陆。」 景临吃完最后一颗蜜枣,拿起布帕擦着手边说:「回来的路上我也遇见了。」 景珩惊讶的抬头看着弟弟。 景临回忆片刻:「先是鸟,整片林子里的鸟突然飞起来,数量庞大遮住整个天空,没有猎食者攻击,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 景珩静静听着。 「后来马匹也开始不安,惊慌失控,甚至抓狂翻覆了马车。护卫起初以为有埋伏,但搜了一阵,什么都没有。」 书房沉默下来。 景珩梳理道:「植物生长变慢、药效衰退、野兽躁动、治愈能力下降,其实都指向同一件事。」 景临道:「生命力。」 景珩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话,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出问题的可能是,传说中掌管整个世界大陆生命力的精神树母。 ? 隔日一早兄弟二人一同进宫。 父皇的殿内很安静,药香弥漫。 苍老的深渊王头发早已花白,他坐在床上,桌上放着刚熬好的药。 「来了。」 景珩与景临行礼后,将昨夜整理出的结果重新说了一遍。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深渊王才开口。 「你们怎么看?」 景珩道:「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所有异常来自同一源头,但机率很大。」 老深渊王点点头,又看向景临。 「你呢?」 景临:「树母可能有变数。」 老人停下了喝药的动作:「除了刚才的报告还有别的证据吗?」 景临道:「没有证据,就是梳理后的直觉推断。」 老皇帝笑了,带着深深地皱纹与复杂的笑意看着他:「你母亲以前也爱说直觉。」 景临微微一怔,他的母亲是皇族努力隐藏的秘密,居然在这种时刻,被淡淡提起。 深渊王没有再多说,回到正题: 「若真是同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空中,似乎在脑海中描绘整个世界大陆。 「确实值得查,若这些异状真与树母有关,更要查。」 说完他看向景临:「你去!带一两个亲信即可,此行为秘密调查,不要惊扰各族。」 景临起身:「是。」 老人望着这个小儿子缓缓开口:「沿途消息随时送回王城。」 景临点头:「儿臣明白。」 「景珩,皇城这里,要靠你稳住,做得到吗?」 景珩:「儿臣定不负期望。」 < p>老人挥了挥手,像是有些疲惫:「退下吧」 兄弟二人退出偏殿,正当殿门缓缓关上,景珩忽然开口,眼神关切:「小心一点。」 景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知道了—」便快速转身离去。 景珩还想唠叨些什么,怎么就这么被他给逃了。 ? 回到府邸,侍从受到命令从正在准备明日出行所需物资。 楚时岭正在院子里闲晃,少年穿着浅色外袍,东瞧瞧西摸摸。 但景临一眼便看出来,他精神不太好。自从柳娘客栈场那逃亡之后,这人表面上好多了,內里却像被抽空了底子,一日比一日惫懒。 突然间少年身形微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花架,苍白手指落在藤蔓间,下一瞬,那株原本死气沉沉的植物上,紧闭的花苞缓缓舒展,花瓣一层层展开,转眼整片白色花朵,便盛开在枝头,极其肆意、靡丽。 景临:「看来作为一个药引你恢复得不错。」 楚时岭:「托殿下的福。」 依旧是不冷不热的语气。 景临看着他冷冷开口:「去过树母之地吗?」 「没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收拾东西。」 「做什么?」 「出城,去树母之地。」 他不知道景临突然要去那里作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择,身为人人渴望的精灵,独自留在深渊国里,不一定比较安全。 景临的语气里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命令: 「记住,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是你唯一的活路。」 他扯了扯嘴角,没把后面的威胁说完,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已经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不知为何,那点本该止于利用与掌控的界线,忽然变得有些模糊,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再多想,转身离开。 楚时岭站在原处,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放松了绷紧的后背。 翌日清晨。 天刚矇矇亮,王城上空还笼罩着一层薄雾。景临推开宫门,他只带了两名亲信,翻身上马后,手臂一伸,将楚时岭直接捞至怀中,驭马踏入薄雾,向远方驰去。 —————— 而在二皇子寝室。 桌案角落那只原本空着的精致白瓷花瓶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朵散着香气的傲骨白花。 12. 第十二章 一间房 离开王城后,一路向西。越靠近边境,景色便越荒凉,原本繁密的林木逐渐稀疏,草色一日比一日枯黄。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刺鼻的燥土气息,此地像是很久没有真正落过雨。 队伍沿着荒原边界前行,楚时岭坐在马背前方,身后是景临。 近几日,胸口那股莫名刺痛感越发强烈,不是伤口的牵扯,也非病热的灼烧,而是毫无规律地突发。 马背忽然颠了一下,楚时岭原本就没什么力气,身形一歪,整个人险些滑落。 景临伸出手,把人拉了回来:「坐好。」 楚时岭解释道:「是路太差。」 景临收回手:「人太弱。」 楚时岭懒得理他… 队伍继续前进。 没过多久,经过一条河,河水明显稍浅,也比寻常河道窄了近半,岸边漂着几条翻白的死鱼。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荒原边界。 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驿馆,木牌被风沙磨得斑驳,上面只剩三个字还算清楚。 《不雨驿。》 见名知地,此地已经两年没有下过一场透雨。 门旁还立着一个旗帜,写着观命/察微。 驿馆门口站着一个老人,驼着背,穿着整齐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慢吞吞扫着门前永远扫不完的沙。 听见马蹄声,老人抬起头,他明显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却锐利得像刀。 他先看景临,又看向楚时岭。 半晌,老人啧!了一声:「麻烦。」 景临下马:「齐延。」 老人拄着扫帚,慢吞吞道: 「二殿下还记得老臣的名字,倒是稀奇。」 景临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我正奉父皇之名,调查近期出现的异象。」 齐延嘴角扯出一个不冷不热的怪笑: 「喔?这年头怪事天天有,不知殿下特地来查的,是哪一桩?」 景临正想再问,齐延却已转身往里走。「进来吧。荒原的风不认皇子。」 楚时岭跟在他们身后走。不雨驿的大堂只点着些许灯,风沙拍打窗纸,声音沉闷得像某种不祥的鼓点。 齐延落座煮起茶来,景临和楚时岭坐在对面。许久后,齐延才开口: 「二十年前,是我在长老院的族谱上,亲手替你父王抹去了那个蛇族女子的贱籍。」 楚时岭抬起眼,竖起他尖尖的精灵耳。 蛇族、贱籍,原来那转瞬即逝的金色竖瞳是这么回事。 景临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已经搭上了腰间刀柄。从没有人敢在皇室成员面前提起这刻意尘封的往事,少数知道的也只有当年核心几位老臣而已。 齐延像没看见他警惕的动作一边倒茶一边说着:「那女子没什么本事,就是太漂亮。死在宫里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父皇给的戒指。」 老人垂着眼,声音枯槁: 「如今看来,你父王防着天下人,倾力把你当成合格的继承人培养,想必陛下已经做到极限了。可你活在深渊国那个阶级分明的规则里,身上却流着那样的血…」 景临沉默许久,平复心底波澜道:「你已放逐荒境,这些事与你何干?」 齐延眯起独眼笑了笑,目光转而盯向楚时岭。 那目光太直接,楚时岭感到厌烦: 「看够了吗?」 齐延道:「看不清,命太重,秘密太深。寻常精灵可没有这样的样貌。 楚时岭的手指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齐延像又忽然靠向景临,那独眼甚是深沉诡谲:「二殿下,你知道自己带着什么吗?」 景临直视着他,字字清晰:「他是二皇子府的人,动他,就是动我。」 楚时岭坐在一旁,心里冷冷的想,这个男人防着他、盯着他,将他困在身边。但若外头那些人真想将他拆骨剥皮,景临也许真会先把刀横在前面,自己对他来说不可能是什么特别的存在,但他是「他的东西」。 老人慢吞吞添了茶,对楚时岭道:「你防着他?」楚时岭没有否认。 齐延淡淡道:「大可不必。」 「他把你铐在身边,防的是天下人。」 楚时岭低声问:「那些人很在乎血统等级?」 齐延笑了:「比命还在乎,那是深渊国屹立千年的基石,是社会稳定运作的规矩。」 楚时岭唇角扯出一点冷意:「真无聊,人出生时,骨头轻重都差不多。只是高处的人坐久了,非要给泥潭里的人套上高低,好让自己奴役得理直气壮。」 景临目光微颤,原来,这个总是事不干己的精灵,是这么想的。 齐延喝了口茶,露出缺牙的诡异笑容: 「有意思。」 待齐延终于喝完最后一杯茶,慢吞吞站起身: 「所以你们是要住店还是问事?」 景临起身:「借住一晚。」 齐延拄着拐杖往后院走,头也没回: 「住店呀…」说完又补了一句。 「只有一间房。」 景临皱眉:「即便这客栈再小,生不出两间房?」 「荒原这地方没什么客人,前几天屋顶塌了两间,西厢漏风,东厢漏雨。」 老人顿了顿:「虽然两年没下过雨。」 楚时岭:「……」 景临:「……」 齐延神色如常,彷佛完全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楚时岭不信,往前查看,客栈内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旧,几间房杂乱不堪,有两间甚至真的只剩半堵墙。 景临道:「护卫呢?」 齐延随手指向远处:「仓库。」 景临顺着方向看去,那是一间快被黄沙埋掉一半的木屋,门板 歪斜,窗户还缺了一块。 容晏若是在这里,大概会当场走人。 齐延却理直气壮:「能遮风,还有稻草能躺。」 景临沉默片刻看向身后,咬牙道: 「程岳。」 「属下在。」 「带人去仓库休息。」 「是。」 一旁的韩石看着那间快塌掉的木屋,嘴角抽了抽… 老人接着把钥匙丢过来,景临伸手接住。齐延忽然看了楚时岭一眼,那只独眼里映着昏黄灯火,莫名若有所指道: 「放心。」 「你们死不了。」 楚时岭一时总觉得这句话怎么不像在说住宿。 老人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背对着他们,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 「命里该同路的人,总会被塞进一间房。」 景临不屑道:「故弄玄虚。」 ? 房间比想像中干净,只是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楚时岭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还真只有一张床。」 楚时岭其实很累,伤病未愈加上马背奔波,还有胸口那股时常说来就来的刺痛,若是平时倒还好,如今却有些撑不住。 他看了眼床,抚胸轻咳两声,再用那双美艳绝伦的绿色眼睛看着景临。 然而尊贵的二皇子已经脱下外袍,大喇喇地占据了床位。 楚时岭:「……」 景临抬眼:「有事?」 精灵在心中暗骂:「没有。」 居然没用,果然这人脑子里根本没有怜香惜玉这种东西。 楚时岭也懒得争,从角落拖来一张薄毯,直接在地上铺开,躺了下去,地板很硬。冷风从缝隙里渗进来,胸口又隐隐疼了一下。 他裹紧被子,缓缓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景临忽然开口: 「今天你说的那些话…」 楚时岭没睁眼:「什么话?」 「关于血统,你真那么想?」 「这有什么值得骗人的?」 楚时岭半梦半醒道:「我见过把人命当草的贵族,也见过愿意拿命救人的贱民,既然如此,血统到底能证明什么?」 风从窗缝吹进来,油灯轻轻晃动。 楚时岭接着说:「有人出生就在宫殿里,有人出生就在泥潭里,那只是运气,这种规矩本来就很可笑。」 景临侧身,就着烛光看向地上的背影,心念颤动,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精灵。 楚时岭一直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冷静、狡猾又现实。可偏偏是这样的人,说出了皇子深藏在心里的念头。 景临用指风弹熄烛火,在黑暗中丢了一床厚实的棉被给裹成蚕蛹的少年。 「快睡吧。今天累死了。」 13. 第十三章 不允许被记住 离开不雨驿后人马一路前行,荒原的风大, 从地平线尽头一路席卷而来,卷起漫天黄沙。 景临勒住缰绳,身下马匹有些不安地甩了甩头。前方是一片枯死的树林,树干漆黑,枝桠扭曲,像无数双枯瘦的手伸向天空。 这应该就是齐延在送行时,随口提起的诡异树林。 景临翻身下马,看向那片死寂的区域:「走吧。」 林子里安静得诡异,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脚下堆满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楚时岭走在最后,他发现这里所有树木都不像正常死亡,有些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彷佛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 忽然,前方探路的程岳与韩石忽然变了脸色,几乎同声惊呼:「殿下!」 下一瞬,脚下传来重重沉闷的轰鸣。 景临神色一变:「退开!」 可已经来不及了,林地中央,一块覆满枯叶的巨石忽然亮起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顺着地面迅速蔓延,像蛛网般爬向四周。 咔! 咔嚓?? 土地开始崩裂,原本结实的地面竟一寸寸向下塌陷。 护卫们仓促后退,马匹发出惊恐的嘶鸣。 「是封印阵!」有人失声大喊。 轰隆! 整片地面猛地向下坍塌,碎石与腐烂的枝叶如同溃堤的洪流,卷着尘土向中心崩落。 景临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同一时间,身旁的楚时岭也被崩裂的土地卷了进去。 风声骤然灌满耳边,失重感袭来,两人同时向黑暗坠落。 四周尽是崩塌的泥土与碎石,楚时岭下意识伸手抓向旁边凸出的岩壁,指尖刚碰到石头,石块便碎裂开来,身体再次向下坠去。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手!」 昏暗中,一只手穿过飞散的碎石伸了过来。 没有思考,楚时岭本能地抓住了那只手。下一瞬,两人的身体狠狠撞上一处斜坡,连着碎石一路翻滚,景临下意识将人护进怀里。 砰! 原本以为会是粉身碎骨的结局,却在跌入一堆柔软的布幔中获得缓冲。两人重重砸落在地,掀起尘埃,呛得人眼泪直流。 四周静得可怕,彷佛世界在这一刻被生生切断。景临摇晃着爬起来,他顾不得身上的剧痛,第一时间伸手去摸索身旁:「……楚时岭,没事吧?」 指尖触到了一片带着体温的掌心,景临心头稍定,楚时岭撑着地面坐起来,下一秒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他偏过头,猛地咳了一声。 「咳……」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石地上。 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深处的疼痛,他本就虚弱,此刻被这么一摔,五脏六腑彷佛全都移了位。 楚时岭不仅仅是内伤,他在坠落过程中还被断裂的石柱擦伤了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鲜血。他擦掉嘴角血迹,剧烈地喘息着,气息紊乱,勉强笑了一下:「还活着…不碍事,先看看现在什么情形。」 景临脸色微沈,但也知道现在最迫切的事情不是检查伤势,随即摸索着划亮了火折子。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行,经过漆黑的密道,渐渐地显现出一座烛火通明的密室。这是一座古老朴实的地下宗祠,墙面覆满陌生的文字。 石室由粗糙岩石直接开凿而成,墙面甚至没有经过仔细打磨,没有一般宗庙常见的雕刻装饰,只有一些记载在墙上的简易壁画。 中央供奉着一块漆黑石碑,石碑前摆满无数粗简木牌,新旧不一,每一个都刻着人名。 景临虽读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字,但他知道这是蛇族文。 这是一座被埋藏在地底的蛇族宗祠。 只是,深渊帝国的蛇族是不被允许拥有宗祠的。蛇族身为最底层的贱民,没有资格供奉祖先,他们的一生从不被承认、纪录。 这里是一群人用极其有限的资源,偷来的避世之所,把那些无人祭拜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木碑上。 昏黄的光芒随着空气的流动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异长。 正当两人到处观察之际,石室猛地一震,头顶上方传来沉闷的碎石滚落声,正飞快地向他们逼近。 景临猛地起身,一把将楚时岭拉到身后。这时全室的火光瞬间全部熄灭,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们淹没,只有石壁上那些刻着图腾的凹槽,隐隐透出一抹诡异的、红色的荧光。 他们突然觉得木片上那些成百上千的名字,彷佛在一瞬间全都「活」了过来,注视着闯入这片禁地的陌生者。 石壁上那条巨大的黑蛇图腾,缓缓流淌出猩红的光芒。那根本不是图腾,而是一个早已启动的、沉睡了数百年的机关。 「站稳了。」 景临抽出腰间长剑,锋芒划破黑暗,「这地方……不欢迎外人。」 楚时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身体呈现出警戒姿态。 一道机括声自黑暗深处响起,景临脸色骤变。 「低头!」 话音未落,两侧石壁同时裂开密密麻麻的孔洞。嗖—— !无数黑色短箭暴射而出。 景临反应极快,一把将楚时岭拽进怀里,带着他翻向石柱后方,箭矢擦着两人头顶飞过,接连钉入石壁,碎石四溅,整个石室充斥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到最后一支箭射尽,四周才重新安静下来。 楚时岭刚从地上撑起身,便看见景临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目光一凝,景临左肩赫然插着一支黑色短箭,箭身几乎全部没入血肉。 「有毒。」景临抬手握住箭尾,一边说一边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伤口周围迅速浮现黑色纹路,像细小毒蛇般朝四周蔓延,看着触目惊心。 景临却彷佛没事一般:「这是蛇毒,伤不了我。」 楚时岭看了他一眼:「你还真是豁达。」 原本沉睡的宗祠彻底觉醒,周围的墙面轰隆隆地开始向中心挤压。 「找出口!」 景临在黑暗中再度点燃火折子,此时楚时岭瞥见了宗祠最深处有一扇不明显的石门,那门上没有任何机关,只镶着一颗暗红色宝石。 两人冲向石门。眼看四周的石壁渐渐合拢,景临猛地将楚时岭按在墙角,指尖死死扣住楚时岭先前被岩石划伤的背膀。 「你做什么……」楚时岭惊愕失声。 景临:「忍一下,先活下去,回去再帮你疗伤。」指尖狠狠钳入伤口,强行挤压着伤处,用力挤出楚时岭体内那传说中能解百毒、拥有神性的精灵之血,这是他第一次使用楚时岭这个「工具」。 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双眼通红,剧烈喘息着,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你倒是毫不犹豫。」 新鲜的精灵血抹上宝石,却毫无反应。 「没用的!」 楚时岭看着毫无动静的石门,眼神凌厉,咬牙道:「我的血是药物,不是万能!」 楚时岭努力忍住想讥讽景临的情绪,现在活命要紧。可看着越来越近的石壁,这该怎么活? 轰?? 又一块巨石从头顶砸落,向两人辗压而来, 就在距离不到半丈的一刻,景临背上突然生出黑色钢铁羽翼,紧紧的将楚时岭裹入怀中,巨石撞上两人的一瞬,皇子的竖瞳骤然惊现,发出金黄光芒,几乎同一瞬间——门上的红宝石像是被什么唤醒,猛地一闪。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黑暗中,景临那双金色的竖瞳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彷佛刚刚那个在混乱中拚命守护精灵的人,与眼前的怪物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低下头仔细检查楚时岭的生命迹象,额角渗出冷汗。 楚时岭心想,这位殿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14. 第十四章 村庄 石门关闭的轰鸣声在身后回荡,最后一块巨石落下,将那座埋藏于地底数百年的蛇族宗祠彻底封死。 楚时岭靠着石壁喘息,身体像被重物反覆碾过一般疼痛,背后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他抬手擦掉嘴角血迹,缓步前行。 「还走得动吗?」 景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楚时岭淡淡道:「托殿下的福,走不太动。」 景临:「……」 两人继续沿着地道往前,没多久,前方出现微弱天光。景临推开堵住出口的碎石,光线刺眼地探了出来,总算离开了地底。 刚走出地底,远处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殿下!」 程岳几乎是冲过来的,看见景临平安无事,立刻松了一口气,随后韩石也快步赶到:「总算找到您了。」 自从树林塌陷后,两人几乎把附近翻了一遍,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掉落的洞口。 景临:「你们如何?可否受伤?」 「报告殿下,小伤,不碍事。」 景临目光落接着到楚时岭身上,刚刚在底下看不清,现在借着光线才觉得触目惊心。 那身衣服几乎被鲜血浸透,唇白如雪,背后划破的衣衫下,露出的伤口更是惨不忍睹。 景临皱眉:「先替他处理伤势。」 楚时岭臭着脸转身找了块石头坐下,疼死了… 程岳看着精灵的表情心想,不是才共患难吗? 怎么感觉像闹翻了? 简易的出行行李中,并没有完善的药物,队伍决定先找地方休息,再看看有没有资源可求助。 韩石查看地图后开口:「附近有个村庄,大约再前进前半个时辰就可以到达。」 景临点头,队伍再次出发。 楚时岭坐在马背上,脸色越来越白,几乎要昏厥。景临握着缰绳,让他靠在怀里,手更是不敢放,一路用抱着的姿态前行。精灵背后的鲜血,随着一路的颠簸,晕染进景临的前襟。 不久,村庄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村子不大,十几户房屋依山而建。 最靠近山脚的一处人家,院子门没关好,屋檐下挂满风干药草,这也许是落脚的好地方。 韩石上前喊人,不久后,木门被拉开。那是个十七岁左右的少年,瘦瘦高高,黑发束在身后,最特别的是他有着金色眼瞳。 少年袖口高高卷起,双手残留着各种药液留下的痕迹,疑惑道:「你们是…」 他讶异的不是眼前看起来狼狈的一伙人,他不可思议的是居然有一般人愿意靠近他的家门。 再看一眼,少年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先落在景临身上,又落到后方那两位带着兵器的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景临看向院中晒满药草的竹架,石桌上还摆着尚未磨完的药粉:「那些药,是你处理的?快帮我看看他的伤。」 说完,他侧开身,马背上的楚时岭靠着马颈, 鲜血沿着衣角一滴一滴落下。 少年下意识抿紧唇,他其实很少与村里人来往,准确来说,没人愿意接触他们。 景临从怀里取出一枚金币,放到少年掌心: 「除此之外,借住几日。」 少年皱着眉:「快把人带进来。」 说完便转身往院子里跑。 景临直接将楚时岭抱了起来,众人跟着少年穿过侧院。侧院角落里有一个棚子,里面站着一名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背对着棚外正在忙着什么,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那黑发里掺着些许灰白,身形精瘦,和少年一样有着一双金色眼睛。 他手里拿着粗针与麻线,而棚子后方。整齐摆着数张木床,白布覆盖其上,布料下隐约勾勒出人形轮廓。 程岳与韩石脚步微微一顿,才意识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药农住处,而是一座义庄。 男人看到陌生人,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桑离?」 少年急忙道:「爹,先别问,救人要紧。」 接着目光移向景临怀里的人,神情便变了。 「这伤……」他立刻放下手里东西站起身:「快进屋。」说完朝屋内大喊:「阿兰!」 屋里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帘被掀开,一名妇人快步走了出来。她穿着粗布衣裳,眼角已有些细纹,同样的,她也有着一双金色眼睛。 看见楚时岭身上的血,当场倒吸一口气。 「天啊!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妇人连忙把门完全打开:「快进来快进来,桑离,快帮他看看,老头去烧水!」 桑离:「把止血散一起拿,还有干净布条!」 中年男人:「我知道!」 桑离抱着药箱一路跑进屋,妇人则熟练地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搬开,床腾出位置:「这里。」 景临将楚时岭放到木榻上,刚碰到床面,楚时 岭便疼得闷哼了一声。 阿兰:「还能喊疼应该救得活……」 桑离已经开始拆药箱,各种瓶瓶罐罐整齐排列开来。 景临站在一旁看着,从进门到现在,这一家人甚至还不知道他们是谁,却已经忙得团团转。 桑离拿出剪刀剪开染血衣料:「我先清伤口,可能会很痛。」 楚时岭已经无法回话,桑离见他逐渐陷入昏迷,很快又低下头,重新专注在伤口上。 桑离手中锋利的剪刀发出细微的「喀嚓」声,布料随着他的动作一片片剥落。 当那件染透鲜血的里衣彻底敞开,房间内原本急促的呼吸声彷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楚时岭的背部触目惊心,那根本称不上是人的皮肤。整片肩胛骨下方被某种尖锐的巨力撕开,伤口皮肉外翻,血肉模糊,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几乎横贯了整个背脊,鲜血不仅没有凝固,还止不住地往外涌。 景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一刻,他心脏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着楚时岭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而猛地收缩。 他向来冷静自持,战场上流血断臂见得多了,却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诡异的感受,那是一种毫无预警的闷堵感。 他看着楚时岭那张苍白到透明的侧脸,泛起了一股陌生情绪,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说不清是酸涩,还是不忍。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停留。 「血止不住……伤口太深了!」桑离语速飞快,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颤着手将药粉用力按进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唔……」 剧痛让昏迷中的楚时岭发出了一声破碎的闷哼,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得渗出了血珠,双手不住挣扎。 景临几乎是本能地跨上前一步,强硬地按住了楚时岭的手腕,试图让他安定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一个死了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的家伙,简直荒谬。 「坚持住。」景临沈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握住对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血终于止住了,伤口被层层叠叠的白纱布包裹得严实。桑离疲惫地直起腰,将剪刀和染血的碎布扫进竹篮:「我去煎药,这碗药必须越快服下越好,否则之前的清理就白费了。」 桑离丢下这句话,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后,屋内只剩下景临与昏迷中的楚时岭。 15. 第十五章 医者 楚时岭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屋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木梁看了许久,才慢慢找回意识,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活着。背上的伤还是疼,但那种彷佛要将五脏六腑一起烧干的高热终于退了。最重要的是,脑子是清醒的。 不久房门被推开,景临拿着药走了进来。看见楚时岭睁着眼:「醒了?」 接着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掌心微凉,确认没有再发烧后才收回手:「把药喝了,小心烫。」 楚时岭看着景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位二皇子怎么好像对他变得温和许多。 ? 接下来两天,楚时岭大部分时间都在养伤,偶尔精神好一些,便慢慢走到院子里透气。 今日韩石外出时,带回来一个不太妙的消息。他察觉村中气氛有些不对,几户人家门窗紧闭,井边零星几人低声交谈,神色紧绷。 他在旁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前两日已有几人先后病倒,起初只是发热乏力,谁也没当回事,却在短短一夜之间恶化,人便没了。更让人不安的是,与他们往来密切的家人,也开始出现相似的症状。 有人说是井水阴寒,伤了脏腑;也有人怀疑是近来天气反常,湿气入骨,才引出这样的怪病,说法纷杂,却无人能断定。 韩石听得心头发沈,未再久留,快步回去。见到景临,他报告道:「村里的病……恐怕会过人,一家接着一家,症状几乎一样。」 景临神色严肃,立刻派程岳去村里的医所看看。 村里的医所外已经排满人,一旁搭起临时帐篷,病患被安置隔离。然而这场疫病来得诡谲,苦药味弥漫整个院落。 角落里一名中年男子忽然抽搐起来,四肢绷直,喉间发出低哑的喘鸣声,旁边的大夫连忙按住他,让人撬开牙关灌药,却仍止不住那断续急促的呼吸。 几名年长的大夫神情愈发凝重,额角渗出细汗,手中却不敢停歇,翻书、把脉、改方,一锅药还未见效,下一锅已经续上。但服过药的人,多半只是稍稍退热,转眼又复发,病势反覆不定。 景临听完程岳回报,眉头紧锁,沉思片刻,转而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桑离:「你可有对症的法子?」 桑离微微迟疑了下,低声道:「有是有……但未必有人敢用。」 他垂下眼,语气带着几分自卑,「我出身蛇族,本就是贱民,不得行医,就算开得出方子,大夫也不会采信。」 景临没有多说,只道:「把方子写下来。」 景临亲自将方子带去医所,递给几名大夫。那些人本还迟疑,细看之下却发现用药颇有章法,再见景临衣着不凡、气度沉稳,便当是外地来的贵人相助,低声商议后,终于点头试用。 而桑离并没有闲着,他和父亲被指派往隔离病房,留在病患之间,帮着搬药、清理污物、照看那些无人愿意靠近的重症之人。 帐内气味闷重,混着药苦、汗酸与未及时清理的秽气,桑离袖口束得极紧,动作俐落而稳重,他先替一名高烧不退的老者擦去额上冷汗,接着清理他身上的呕吐物。 此时一名妇人抱着发烧的孩子冲进医所,孩子烧得脸颊通红,呼吸急促。桑离快步迎上去,替孩子查看情况,妇人见了那双金色眼睛,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神情明显有些害怕与嫌弃,桑离像是早已习惯,转身去请大夫来。 ———— 下午,阿兰替楚时岭换药时忍不住感叹:「那孩子其实挺有才能。」 她一边熟练地涂抹药膏,一边絮叨着:「我们在义庄工作难免感染瘴气,桑离啊~自小便对药理有兴趣,家里遇到疑难杂症都是用他研究的方子处理。您瞧瞧,我们一家子天天在那死人堆里转悠,不照样活得筋骨强健?」 楚时岭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这世界只看出身,不问本事,可若真能救人,药从谁手中来,又有何分别?」 阿兰第一次遇见不轻贱他们的人,感动却又紧张道:「公子你这话,可别轻易对旁人说。」 说罢便俐落完成包扎,轻声退了出去,房内只剩下楚时岭一人,对着半开的窗棂出神。 ? 几日后情况开始稳定下来,医所里的病患不再增加,死亡的人数也停止上升。 村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人送来鸡蛋,有人提着刚摘的蔬菜,三三两两地聚到医所,口中不断道谢,感激景临这位外地来的贵人心善出手。 景临站在院前,神色平静,听了一会儿,忽然将桑离推向大众面前,开口道:「药方并非出自我手,是桑离所写,这才是你们该感谢的人。」 人群微微一静,原本热络的气氛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桑离,神情先是愕然,随即变得复杂起来。 一名老者迟疑着拱手,道了声「多谢」,却不敢走近,只将手中的鸡蛋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另一名妇人本想把菜篮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小声道:「你……你放个篮子在那边吧,我们自己放。」说着还刻 意将东西放在门外远处,像是怕沾上什么。 全程避开碰触。 桑离没说话,只是垂下眼,他习惯了。 ? 当晚,景临推门而入时,楚时岭正靠在床头闭眼休息。 「伤口如何了?」 景临将熬好的药碗放在桌上,语气平和,却透着一丝与往日不同的心不在焉。 「还是疼。」楚时岭道 接着楚时岭目光扫过景临的神情,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村里的人,对桑离依旧?」 景临苦笑一声,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道:「他们甚至不敢与他并肩站立。」 「这便是世道。」楚时岭淡淡开口。 「这世间根深蒂固的阶级囚笼,将在我手里打破。」景临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对上楚时岭的眼睛。 楚时岭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景临会接这句话,更没想到景临眼中此刻浮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渴望。 景临接着说,彷佛是在说给自己听,「桑离的医术与心肠,远胜那些守着古籍、只会对着病人摇头的庸医。若是一辈子只因出身,便要将珍珠埋在泥淖里,那这规矩,留著有什么意义?」 楚时岭审视着眼前这位看起来养尊处优的皇子。他原本以为,景临不过是又一个带着仁慈面具的皇室中人,做这些事,无非是为了声望。可现在,他听见的是一个想要撬动磐石的声音。 「殿下这话,若是传到那些恪守祖宗规矩的朝臣耳中,可是大逆不道。」 楚时岭唇角微微勾起:「你这是在挑衅阶级,在动他们的根基。」 景临身子微微前倾:「若能更好,动了又如何?」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眼底,燃起一点明亮的火光。 「楚时岭,我不想做一个只能坐在大殿上养尊处优的皇子,我想要的是,有一日这天下,人人皆可因其才华而立足,而非因其血脉而断送前程。」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楚时岭看着景临,这位二皇子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切实的压迫感,不只是渴望拥有改变的权力带来的压迫,而是一种信念的重量。 半晌,楚时岭主动端起了桌上那碗还温着的汤药:「这话,还同谁说过?」 景临怔了怔,旋即笑了:「说来可笑,只对你。」 楚时岭仰头将药饮尽,他看着景临的眼神变了,少了一份随波逐流的敷衍,多了一份认真观察后的深意。 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或许真能走出一条 16. 等待进入网审 大雷雨倾盆而下。城南医所位于地势低洼的旧城区。不消半个时辰,窄小的巷弄便汇成了污浊的黄泥河,积水没过脚踝,夹杂着碎石、枯枝、与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杂物,在巷子里四处漂流。 桑离忙得脚不沾地。雨水漏进了医所几处,他得四处搬运药材防止受潮,还要帮忙清理被淤泥堵塞的排水沟。 一整天下来,他湿着脚在泥水中穿梭,指缝间全是灰泥,那身布衣更是早已看不出原色。傍晚时分,桑离才拖着近乎散架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内城。 当他推开酒楼大门时,悠扬琴声迎面而来。 对比他那满身泥泞与狼狈,坐在柜台后的容晏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桑离一眼,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桑离,你这是去医所帮忙,还是掉进了泥潭里?」 酒楼这片区域位处高处,排水极好,即便暴雨如注,地面也仅仅是湿了些。容晏几人午后甚至还在二楼雅间喝着暖茶听曲,丝毫不知几条街外竟已成了泽国。 「城南那边……雨实在太大了。」 「很多巷子都淹了。」 「大家清了一整天。」 桑离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顾不上疲惫,语气沉重道:「医所今日还接了十几个重伤的民工,全都是这场雨害的。」 「民工?」 容晏眉心一跳:「这时候哪来的工程?」 「听说是修补堤坝的。」 桑离脸色有些发白:「今日雷雨交加,工棚塌了,似乎出了事。那些人被送到医所时,有的腿骨被碎石压得粉碎,骨茬都刺破了皮肉。有的是重物撞击胸腹,吐出来的全是血沫。」 一旁的景临转过身,目光疑惑:「城南堤坝?若没记错,往年入春前就该完工验收了,怎会拖到五月还在施工?」 容晏指尖轻扣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事古怪。」 此时,酒楼内依旧笙歌艳舞。 今晚似乎是有贵客包场,大堂内摆开了七八桌宴席。这批客人鱼龙混杂,有穿着绸缎的富商,也有腰间挂着刀鞘的粗汉子,整个酒楼混杂着酒气与脂粉味。 楚时岭从后院绕了出来,避开那些推杯换盏的醉鬼,走到景临身边,他递给桑离一块温热的湿巾:「先擦擦脸。」 就在这时,酒楼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几名身穿劲装的护卫先行开路,随后,一名身着华丽锦袍、身型矮瘦的男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男子面容阴鸷,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江湖气。大堂原本喧闹的酒客,竟不自觉地噤声。 「九爷。」 酒楼掌柜忙不迭地跑上前,点头哈腰。 这被称为「九爷」的男子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在大堂扫视一圈,随后定格在楚时岭所在的方位,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 景临感受到那股视线,皱起眉,挡在了楚时岭身前,将那人的目光隔绝开来。 楚时岭疑惑,这人怎么好像见过? 九爷没有理会掌柜,反倒穿过人群,径直朝楚时岭的方向走来。能让九爷主动靠近的人可不多,九爷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有些失礼,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楚时岭的脸,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九爷摸了摸下巴: 「原来你把脸擦干净之后,长得这副模样。」 楚时岭还在想到底哪里见过这茬? 迎着那股眼神直视回去——他根本没在怕。 反而景临的脸沈了下来,并未发声, 只是往前一靠,顺势握住楚时岭的手。 九爷看了看他:「这位又是….?」 景临:「与你无关。」 九爷轻笑了一声,倒也不恼,反而又往前逼近了半步,语气低了些:「是吗?我倒觉得——挺有关的。」 景临的手指微微收紧。 楚时岭能清楚感觉到那股力道。 下一刻,景临侧过身,彻底将人挡在身后: 「看够了吗?」 瞥了一眼景临握着楚时岭的手,饶有兴致地转过头,目光转回楚时岭,再看着景临挑衅道: 「哟。护得挺紧!」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僵着。 这时容晏端着酒杯,在两人剑拔弩张时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他笑得一脸灿烂,却挡得滴水不漏,笑着打圆场:「九爷,你再逗下去,我这酒楼今晚怕是要被拆掉。」 容晏接着灿笑转头向两人介绍: 「这位是谢九,大家习惯叫他九爷。」 「千灯坞寨主。赤曜城夜里亮起的每一盏灯,有一半都得给他面子。」 楚时岭脱口而出:「山匪?」 容晏闻言险些笑出声,连忙自罚一杯:「语误,语误,是坞主,千灯坞主。」 随即补上一句:「九爷可是赤曜城的大人物,无论是黑市买卖还是镖路运输,多半都得过他的眼。」 谢九懒洋洋地靠在桌边:「彼此彼此。」 容晏又敬了一杯道:「再说这酒楼能开得如此安稳,也都是靠您借给我的那些死士镇场子。」 谢九笑了:「收了银子的,别说得像我做善事。」 景临站在一旁,目光冷冷扫过,幽幽补了一句:「那就是山匪。」 17. 等待进入网审 那一夜,景临睡睡醒醒,每次闭上眼,眼前便是当时的画面、浓重的血腥味,还有楚时岭倒在他怀里的模样。 那人的脸白得几乎透明,手腕上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像要把最后一点生命也流干。 景临猛地睁开眼,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胸口那股说不出的烦躁依旧压着,他翻身坐起,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天还没亮透,他穿过安静的院子,轻轻地推开楚时岭房门。微弱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床榻边落下一层朦胧的光。 景临本来只是想确认他还活着,可当目光落到床上的瞬间,呼吸猛地一窒。 楚时岭原本那一头普通的棕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枕间铺散开来的耀眼金光。那金色如同被晨曦中最纯粹的一抹光晕亲吻过,每一缕发丝都流淌着近乎神圣的色泽。 它们凌乱地披散在素色的枕褥上,在那苍白如雪的肤色衬托下,美得惊心动魄。 景临怔在原地。记载中,精灵的发色多随自然而生,棕色为大宗,红色已算是稀有,他从未听闻金发的例子。 就在他失神之际,床上的楚时岭听见声响,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在与景临视线交汇的瞬间,眼瞳颜色逐渐转变——不再是熟悉的翠绿,而是一片剔透的湛蓝,宛若万年不化的寒冰深海,晶亮得彷佛能将人的灵魂吸入。 楚时岭发现自己的金发露出,惊慌地本能抬手想要驱动什么,却发现指尖没有凝聚起任何一丝熟悉的魔法流动,一时之间他的脸色瞬间惨白,那些被刻意埋葬的记忆忽然翻涌而上,森林深处追捕的火光、为了争夺他而彼此厮杀的人们。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那是他从懂事起便反覆告诫自己的话。 当他发现自己最深的秘密在这一刻完全暴露时,便慌乱地蜷缩起身子,用棉被裹满全身,试图遮掩自己真正的模样,苍白的指尖死死抓着被褥,身体因为剧烈的恐慌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这个向来狡猾的精灵,此刻竟显得无比可怜。 而景临的震撼不亚于楚时岭,他所知道的世界里,没有金发的精灵,也没有蓝眼的精灵,更没有能让他心跳纷乱的任何一个时刻,比如现在。 景临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胸腔内那股悸动压了下去。重新找回了平日那副沉稳的神情,他跨步上前,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缩成一团的楚时岭。 「出来。」 楚时岭死死揪着被角,他在被子里摇着头,强烈拒绝。 景临没有给他更多犹豫的机会,将被褥轻轻扯开,楚时岭整个人暴露在晨光下,那头耀眼的金发无处躲藏,在空气中泛着灼人的光。楚时岭知道躲不了了,破罐破摔直直盯着景临看。 「藏得真好。」 景临冷笑一声,眼底情绪翻涌:「蓝瞳、金发……看来我救回来的,是一个浑身都是秘密的家伙。」 「你……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楚时岭喘着气,眼眶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原本那份高傲与疏离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拔去爪牙后的狼狈,「如果不隐藏,我会死……我会被……」 「看着我,楚时岭。」 「把柄比我还多?很好。」 「那就从现在开始,对我的事你最好守口如瓶。」 精明如楚时岭当然听得懂景临所谓的「把柄」,那双湛蓝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祈求与无助。 「我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副模样。」 他抬起头,直视景临的眼睛:「景临,帮我。只要能帮我藏匿这对蓝眼和金发,我会用尽全力帮你。」 景临盯着他看了许久,起身转向门口,他找来了一直照顾楚时岭的桑离。 桑离一进屋,看见床榻上那金发碧眼的精灵,手中的毛巾滑落地上,药碗都险些摔了。 在听完景临的说明后,桑离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为楚时岭把脉:「这种情况前所未闻。」 桑离收回手,眉头紧锁:「他的魔力回路像是一潭干涸的死水。若要恢复最基础的隐藏法力,医书里记载需要冰晶髓和幻灵草这类极为金贵的药材,这些东西在村子里根本不可能有,必须去人类的大城找。」 景临看了看楚时岭苍白的脸色: 「他现在的状态能离开吗?」 桑离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再休养一两天,不劳累赶路,应该没问题。」 为了这趟城池之行,桑离一家人虽惊讶不已,却也迅速开始为他们筹备。阿兰得知情况后,没有多问,当天就去了趟镇上,买回一顶遮蔽性极好的纱面头罩。她还细心地从自己的衣柜里挑选了一套素雅宽大的外袍,那袍子样式中性,套在身材修长的楚时岭身上,刚好合身,粗布衣裳还能掩盖精灵独有的气息。 两天后,是该出发的时刻了。 楚时岭站在镜子前,不得要领地将纱面反覆罩在头上:「这东西真难戴,」 门外的景临看了眼天色,晨光已然越过了墙头,他等得有些不耐:「还没好?」 景临低沉的嗓音穿过房门,带着几分催促,「再磨蹭,太阳都要下山了。」 楚时岭没有回应,房里只有一阵阵细碎、混乱的布料摩擦声,里面的人正在与那块纱巾搏斗。 景临索性不再等待,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忍不住笑出来,楚时岭背对着门口,那套女式的外袍挂在他瘦削的肩头,束带将他的腰系的更细了,好像真的成为了女子的模样,但头顶的薄纱头罩被他纠缠得一团糟,歪歪扭扭地挂在颈间。 景临大步走到他身后,从他手中拿过那顶头罩,指尖不经意间拂过楚时岭后颈细腻的肌肤,引得对方像被火烫到般猛地一缩。 「没时间了。」景临命令道。 随着景临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的呼吸清浅地洒在楚时岭 的侧脸上,楚时岭透过纱帘的缝隙,看见景临近在咫尺的喉结,他将纱面细心地理顺,围绕过楚时岭的头顶最后在固定处轻轻打了个结,层叠的薄纱终于遮住了精灵的原型。 「戴好了。」 景临对于自己的巧手感到得意,丝毫没有感觉到刚刚那瞬间,只有楚时岭发现的尴尬与旖旎。 ——— 景临转身走出房门,眼神示意桑离一家到院子里谈话。 庭院里,他目光扫过桑离,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楚时岭现在的情况极不稳定,去大城的路上风险难料。并且我身怀任务,这一路不仅需要一个随行医师,更需要一个精通草药、能处理突发状况的人。桑离,我想请你同行。」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桑离的父母,那对朴实的蛇族夫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大、大人……这怎么可以?」 桑离的父亲颤抖着开口,声音里满是惶恐,「我们只是世代居于此地的蛇族,除了他被抓去充军的弟弟,这个家从未有人离开过这里。更何况,让桑离跟着去行医,若人们知道了他不守阶级的禁令,会惹上麻烦!」 景临诚恳的看着这位担心的父亲:「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规则、怕阶级带来的灭顶之灾。但如果我说,让桑离随行的这份请求,不是出自一个普通平民,而是出自深渊国的二皇子呢?」 桑离的父亲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瞳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在深渊国森严的阶级制度下,皇室成员对蛇族而言是云端上的神,如今这位皇子不仅自揭底牌,更打破了贵族与贱民的界线。这些话这讯息,让蛇族夫妇惶恐地本能想要下跪。 「不用行礼,这段日子承蒙你们一家照顾,是我们该道谢才是。」 阿兰惊讶地捂住嘴,眼眶红得厉害。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子,看着他眼中那种深沉的野心与理念,转身拉住丈夫的手,轻声劝道:「这孩子从小就说想去看看大城里的医馆,学那些我们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医术。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父亲看着桑离,那是他珍爱的孩子,最终沉重地低下头:「既然殿下如此看重,我们……不敢再拦,殿下恩情无以回报。」 一旁的桑离此时眼眶微红,心中那个关于外面的世界、关于医术的梦想,在那一瞬间被彻底点燃。他深深地向父母磕了一个头,相较于父母,他没有犹豫。 得了桑离父母的应许,韩石立刻去城里替桑离置办马匹,蛇族夫妇也忙碌起来替他们准备些路上的小食。 当桑离背上沈甸甸的药箱,与景临一行人离去时,阳光已洒满小径。 桑离带着闪着光芒的双眼与父母郑重道别,那一幕平凡的温情却激起楚时岭久违的动容。 「走吧。」 景临没有再多看,转身上马熟练地捞起楚时岭。楚时岭低头摆正了头纱,一行人渐渐离开远处含泪的视线,往城里驰去。 18. 等待进入网审 桑离看着逐渐消失在视线内的家。他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只存在于书里。而现在,他终于要亲眼去看看了。 一路向北,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高耸的城墙。 赤曜城,人族西境最大的商业城。 即使还隔着极远距离,也能看见无数商队进出。高大的兽族驮兽拉着满车货物,来自各地的商人穿梭不绝,城墙外甚至形成了一整片临时市集。 「好多人……」 程岳忍不住笑:「这才哪到哪,等进城你就知道了。」 越靠近城门,燥热感便愈发浓重,人潮像是一条黏腻的河流,缓缓推进。等轮到他们时,原本嘈杂的气息被城墙的高大与严肃气氛冷却了几分。 守城士兵提着长戟,神色漠然地例行盘查。原本一切平顺如常,直到其中一名守卫的目光掠过队伍,落在马背上那道身影,他神色一顿。 「等等。」 那士兵眉头倏地拧紧,长戟一横,粗鲁地隔开了人群,直直指向马背上的楚时岭。 「那个人。」 所有士兵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瞬间全扎在了那顶垂着头纱的斗笠上。 一名士兵几步跨上前,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头纱,掀开。」 下一秒,守卫手指勾起面纱边缘,颈侧隐隐露出一缕金发,那一刻…守卫眼神闪了一下。楚时岭指尖微微收紧,袖中短刃已经滑进掌心。 这时景临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神情冷冽,将楚时岭护在身后,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强硬的拒绝:「不方便。」 士兵却不吃这一套,反倒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般,将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最近城里在追查几名要犯,这是例行公事,由不得你说不便。」 另一名守卫见状,也迅速围了上来,眼神阴鸷地扫视着马上的身影,语气里藏着几分逼迫:「我们奉命查验,总不能连个真面目都不让人看吧?掀了。」 头纱下,楚时岭身形挺得笔直,可那藏在袖袍中的手掌,却随着每一秒的僵持微微出汗。看着眼前男人高大的背影,他别无选择,现在只能相信景临。 景临听着士兵的催促,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像是看戏般微微勾起唇角。那份气定神闲的模样,彷佛守卫刁难的对象并非与他同行的人,一双沉静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向城门另一侧,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远处,一阵由远及近的车轮滚动声混杂着阵阵喧嚣传来。 「啧,今日这城门口热闹得紧啊,连进个城都要排上半个时辰?」 一道慵懒的笑声忽然划破了僵持。众人回头,只见一辆锦绣堆叠、车辙装饰得极尽奢华的马车,竟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一条道来。 车门掀开,一抹明亮的青色跃入眼帘。 是容晏。那一身绣着暗金云纹的锦袍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手里那把绘着金粉山水的折扇轻慢地摇着,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 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景临眉梢轻轻一挑,眼底那抹藏着的笃定终于漫了上来。反观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守卫,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原本横眉竖目的脸色瞬间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腰杆子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容公子,您怎么来了?」 容晏脚步轻盈,一路摇着折扇晃到近前,那双桃花眼轻飘飘地落到了楚时岭的斗笠上。看着那层垂得严丝合缝的头纱,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却连多问半句都没提。 「怎么回事?在这儿挡着路,让小爷我也跟着晒太阳?」容晏漫不经心地合上折扇,在手心轻轻拍了拍。 守卫冷汗涔涔,连忙恭敬道:「容公子有所不知,这几人身分不明,这位姑娘又不肯摘下面纱接受例行盘查,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容晏听完,忽然伸手,毫无预兆地从袖中掏出一枚金灿灿、沈甸甸的大金块,随手抛给了那守卫。 「啪!」 守卫手忙脚乱地接住,掂量着那沈甸甸的份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容公子,这?」 容晏斜倚着车辕,折扇挑开守卫的手,笑道:「别这么大惊小怪的,这是我那酒楼刚重金挖来的秘密红牌,平日里金贵得很,这张脸见了外男可是要掉价的,你赔得起吗?」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补充道:「这点意思,就当是请兄弟们喝杯茶,行个方便,如何?」 这话说得荒唐又漂亮,守卫攥着那沉沉的金子,哪里还敢再多看一眼,当下腰弯得更低,连声应道:「原来是容公子的人,是在下眼拙,快请!快请!」 守卫飞快将金块收进袖子,大手一挥。 「放行!」 周围商队:「???」 桑离:「???」 楚时岭:「……」 容晏满意地收起折扇,对着景临低声道:「你这小子,还知道让程岳先来找我,钱得欠着。」 ——— 刚一踏入赤曜城,桑离便觉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座宏伟到令人生畏的巨城,街道宽阔得足以同时并行好几辆马车,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华丽的门楣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交织成一幅前所未见的盛世图景。 对第一次走出偏僻村落的桑离而言,眼前的景象不仅仅是震撼,简直像是跨过了某道界限,坠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回想起方才容晏那气派得近乎豪横的举动,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开口: 「刚刚那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有些迟疑地问:「是贿赂吗?」 走在前方的容晏,头也不回地摇着那把骚包的折扇:「当然不是。」容晏回得斩钉截铁。 「那叫提高办事效率。」 那理直气壮的语气,彷佛用金子砸开城门这种事,只不过是像喝茶一般稀松平常。 不多时,几人已来到容家那座富丽堂皇的酒楼。楼阁高耸入云,镶金嵌玉的牌匾在烈日下辉煌得刺眼。 容晏领着他们绕进后院一间布置奢华的雅间,待屏退左右,身子懒洋洋地向后一靠,挑眉看向景临。 「现在能说了吧?大费周章惊动小爷,这藏头露尾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景临吃了桌上一颗甜糕,语气简练地将一路上的凶险寥寥数语带过,重点仅在于此人是楚时岭。 「那精灵包成这样作甚?」 景临微微颔首,给了楚时岭一个安抚的眼神:「容晏你知道的,他是自己人。」 楚时岭迟疑片刻,深吸一口气,纤长的手指缓缓掀开了面纱。 斗笠下的容颜一露,容晏手中的折扇「啪」一声掉在了桌上,那双总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第一次真正收起了玩笑神色。蹭地站起身,绕着楚时岭转了两圈,笑容慢慢淡了。 「金发?」 「蓝眼?」 「我做情报生意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种精灵。」 又遗憾道:「啧啧啧,原来这是你真正的模样!你当时若真来了我的酒楼,别说回本,大赚一笔根本绰绰有余!」 景临并未理会他的惊讶:「容晏,我们此番入城另有要事,这城中哪里能寻得冰晶髓与幻灵草?楚时岭不能用这原型见人。」 「这两样啊,不好找??等等,景临,你不会真把这人当宝贝养了吧?」 一边说着,容晏像是终于发现房里还有另一个陌生人,目光落到桑离身上:「这位是?」 景临:「我的随行医师。」 容晏看向桑离,下巴都要掉了:「你是医师?!蛇族当医师?」 桑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点了点头。 容晏大笑:「有趣!那好,明天带你去见见真正的大药铺。」 19. 第十九章 法师 第十九章法师 容晏带着桑离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停在一栋三层高的楼阁前。和昨天酒楼的热闹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门楣上挂着一块深色木匾,墨色字迹龙飞凤舞。 《百草阁》 这里与外头喧闹的市井截然不同,门前没有大声吆喝、招揽生意的伙计。来往客人大多衣着华贵,进出时轻声细语。 桑离暗自咋舌,这地方哪里像药铺,那装潢与格调,分明更像一处专门贩卖奇珍异宝的权贵会所。 刚踏进门,一股清淡药香便迎面而来。 柜台后方的药柜全由名贵木材打造,每个抽屉都刻着精细花纹。透明琉璃柜中陈列着各种珍稀药材,甚至还能看见被特殊法阵封存的灵植。 桑离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下意识往前一步。 琉璃柜里那株药草保存得极好,叶片翠绿如新,几乎看不出采摘痕迹,桑离看得沉迷,几乎移不开脚步。 容晏侧过头,嘴角噙着一抹玩味:「喜欢?」 桑离晶亮着双眼大力点头。 容晏失笑,别人进这种地方,先看的都是珍品价值,唯独这小子,纯粹地为了药材的品质而动容。 就在此时,柜台后方的掌柜抬起头。瞧见容晏,他那张精明的脸庞立刻堆满了笑意:「容少爷,贵客临门。」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桑离那双金色眼睛上时,笑容僵了一下。四周几名伙计也同时看了过来,掌柜脸上仍挂着笑,只是那笑容已经变得有些勉强。 「这位是?」 「朋友。」容晏回答得很随意。 掌柜点了点头,虽然疑惑,但这可是容公子,便没敢再多问。 容晏一把将药单递过去:「照单抓。」 接过药单,冰晶髓、凝月根、幻灵草……全是价值不菲的珍稀药材,看见大单上门,掌柜内心的嫌恶瞬间烟消云散,随即又换上谄媚的笑容。 他连忙吩咐伙计去库房取货。没过多久,数个木盒被搬了出来。伙计将木盒放到柜台边缘,明显刻意与桑离保持距离。 桑离倒是不以为意,他只是打开木盒,认真检查药材。 「这株幻灵草,根茎饱满,灵气未散,至少有十年火候了。」 「保存得真用心,叶片竟无半点焦枯。」 桑离喃喃自语,沉浸在药材的世界里,低头继续研究。 容晏站在身旁静静看着,他深知在这个血统至上的世界里,底层族群的生存有多么艰难。那一阵阵无声的排挤,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没说什么,付完帐后,带着桑离离开了百草阁。 ? 买好了药,两人一路穿过数条巷弄,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 院门半掩,容晏熟门熟路地推门而入。院中一株古树枝叶繁盛,树下坐着一名老人,穿着灰色长袍,盘腿坐在藤椅上,正慢悠悠翻着手里的书。 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又闯什么祸了?」 容晏爽朗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亲昵:「您就不能盼我点好?」 老人翻了一页书: 「你要是能安分一天,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 桑离站在一旁,面对这位神秘的老人,身子不由自主地挺直,显得有些拘谨。 老人终于抬起眼帘,目光落到他脸上,停在那双金色眼眸上。 片刻后点了点头:「蛇族。」 容晏道:「这是我结交的新朋友,医术了得,但这金瞳在城里,恐怕是寸步难行。」 老人朝桑离招了招手:「过来。」 桑离乖乖走向前,老人抬起手,指尖跃动,低声诵出一串咒语,一道淡淡光芒落下。 眼前忽然一阵温热,片刻后,老人将铜镜推到他面前。桑离愣住了,镜中的自己,眼瞳已经化作平凡无奇的深褐色。 他下意识伸手碰了碰眼角,有些恍惚。 老人淡淡道:「没有大意外,不会失效。」 桑离诚恳地低下头,深深一鞠躬:「谢谢前辈。」 老人摆摆手,彷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后目光转向容晏:「你过来。」 「我又怎么了?」 「少废话。」 老人毫不客气地抬手一指,一道法术落下,下一瞬,桑离惊讶地睁大了眼。容晏耳后浮现出一抹细密的银色细纹,那些纹路一路向下蔓延,爬过脖颈,交错缠绕,宛如一张精致而妖异的蛛网。 容晏啧了一声: 「臭老头,掀我的底做啥。」 「闭嘴。」 老人毫不客气: 「最近是不是又背着我乱用能力?血脉躁动成这样,简直是在玩命!」 容晏摸了摸鼻子,没否认。 「我就知道,乱用也不知道该来补补隐术。」 桑离怔怔看着那些银色纹路,有些反应不过来。老人看见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很意外?」 老人靠回椅背,目光落到容晏身上,语气忽然平缓下来:「这孩子啊,母亲是低阶银蛛族。」 容晏低头抿了口茶,一言不发。 老人却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当年他父亲酒后失控,强要了一个银蛛族婢女。」 他语气平淡,几乎没有情绪起伏: 「那可怜女人诞下这孩子后,便被秘密抹杀。」 桑离差点惊掉下巴,原来这位天之骄子,藏着这样的身世。 老人看着容晏,目光有些复杂: 「从他出生开始,就是我替他遮掩血统。」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容晏气笑了: 「您跟一个外人说这些秘辛,合适吗?」 老人翻了个白眼:「你带他来不就表示他是你愿意相信的人吗?这么多年,除了景临他是第二个。」 「当年你带景临来遮眼的时候,那孩子信誓旦旦地说些惊世骇俗的话,我只当你跟着疯。」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现在你又带一个来,怎么,想玩真的了?」 容晏突然一改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是我母亲做错了什么,所以她才会死。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她是低阶的银蛛族。」 容晏苦笑,眼底却毫无笑意:「只要她出身名门、阶级高贵,我也许就能知道被母亲疼爱是什么感觉。这世界逻辑荒唐得可笑,但这就是现实。」 「所以当景临说,想让一个人的出身,不再决定他的命运时。」 「我信了。」 「既已信了,那便不再只是旁观,有人想去做这种蠢事,那我便陪他。」 说罢,朝师父随意摆了摆手:「药齐了,眼也搞定,谢啦,老头!」 「走吧。」 「楚時嶺那邊還等著救命呢。」 20. 等待进入网审 桑离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碗中的药汤色泽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伴随着一股浓郁的气息,那是冰晶髓特有的冷香,与幻灵草那股若有似无的幽甜中和,满室呈现了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他行至床榻边,放下药碗:「药煎好了,试试吧。」忍不住语气中的兴奋道:「能取得这些药,都得感谢容晏兄,您快喝看看,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功效了。」 楚时岭闻言,拿起药碗,喝了一口,心想:「果然是名贵药材,除了不苦还有点清甜。」 容晏双手抱胸,背靠着雕花木柱,苦笑道:「这可是我费了不少银两和关系弄来的,若这药下去没效果,那我可要心疼坏了。」 景临只是专注的看着眼前人,若有所思,没有多说话。 楚时岭将药喝尽,没多久,额间竟浮现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逐渐开始发抖,约莫一刻钟,待冷汗流尽,浸透衬衣,他才渐渐感到原本滞涩的经脉,出现一阵久违的通透。 紧接着,他抬起手,试图使用他的魔力,在药力催动下,那指尖的点点莹尘,竟真的开始缓慢重燃。 「有反应了!」容晏低呼一声,险些打翻手边的茶盏。 桑离快步上前,手指搭上楚时岭的脉搏,感受到那股原本濒临枯竭的生命力,正如春笋般破土而出,源源不断地修复着破碎的经脉。 楚时岭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快旋转。他微微眯起眼,指尖轻轻一弹,无数细碎的金色星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收。」 随着他低沉的一声轻唤,那一头耀眼金发,竟像是由内而外被一层无形的丝线纺织,明亮的色泽渐渐沉淀,褪去了神圣的灿烂,转而染上了一抹朴实的深棕。 同时,那双足以洞穿心灵的湛蓝眼眸,也随之缓缓转变,剔透的蓝光被翠色渗透、覆盖,最终化为一抹绿。 不过眨眼之间,站在众人眼前的,又是那位众人熟悉的楚时岭。 「太好了……」桑离在一旁见状,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容晏绕着楚时岭走了一圈,一脸惋惜:「我觉得金发比较好看。」 景临看了一眼,不知为何,脑中浮现那日晨光下的画面。金发披散,蓝眸如海。 他心下暗喜,这样最好,楚时岭若要平安,那么那个模样,最好无人知晓。 ? 危机解除。 翌日傍晚,容晏亲自把几人带到了容家酒楼顶层。今晚有场宴会,说是宴会,其实更像雅集。能收到邀请的人不多,个个都是赤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刚踏进大厅,楚时岭便感受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过很快又移开。 在这些贵族眼里,再美的精灵,也不过是个跟在主人身后的玩物,不值得关注。 乐声悠扬,灯火明亮,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容晏刚进门便被人拉走,景临也被几名贵人拦住。 转眼间,人群散去,只余楚时岭独自立于窗边。指尖轻扣着暖玉茶盏,他其实不渴,只是手上需要点东西。这类聚会向来是权力与流言的漩涡,众人觥筹交错间,吐露的只言片语往往比情报贩子兜售的干货还要耐人寻味,不听白不听。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忽然传来骚动。原本谈笑的人纷纷停下动作,朝入口望去。 一名中年男子缓步登阶,月白长袍不染纤尘,映衬着他四十余岁的年纪,既无丝毫风霜之感,反倒沉淀出一股温润如玉的儒雅气韵。 他眉眼依旧俊美,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 不少人主动向他行礼,甚至连几位贵族都十分客气。 「顾院长。」 「顾先生。」 「许久不见。」男子颔首微笑,这位在学界威望极高的学者,身上竟无半分矜傲之气,那股近乎谦卑的平和,令人由衷倾慕。 楚时岭暗自思索,能让这些眼高于顶的贵族如此客气,这人不简单。 这时容晏不知何时又晃了回来,站到他身旁:「看见了?」 「嗯。」 「顾明修。」 容晏笑着介绍。 「溯阁学院院长。」 「精灵文明研究第一人。」 楚时岭目光微顿,容晏靠在他耳侧又补了一句: 「若这世上真有人知道金发精灵的纪录,大概只有他了。」 没过多久,顾明修便被人簇拥着走了过来。 容晏笑着拱手: 「顾院长。」 「容公子。」 顾明修回礼。 又看向景临: 「这位是?」 「深渊国二皇子」 顾明修行了个大礼: 「原来是二皇子殿下,久仰久仰。」 随后目光落到楚时岭身上:「这位是?」 「二殿下养着玩的精灵。」容晏张口就来。 顾明修笑了笑:「精灵族如今已十 分少见。」 「能见到阁下,是我的荣幸。」 没有打量、没有猎奇,也没有那些令人厌恶的目光。 接下来的谈话,比楚时岭预想中有趣得多。 从晦涩的精灵古语到荒芜的失落遗迹,从遥远的生命森林到早已湮灭的古代王城,顾明修谈吐间博古通今。诸多隐秘轶事,连身为精灵的楚时岭都未曾听闻,不知不觉,两人竟已对谈良久 顾明修提及府中藏有不少孤本古籍、甚至还有精灵亡国前的珍贵史物: 「说起来,我府上倒是有一本有趣的图鉴。」 「什么图鉴?」 顾明修想了想。 「年代太久了。」 「上面记录的精灵,与现在似乎不太一样。」 楚时岭好奇心大起。 「哪里不同?」 顾明修端起茶盏,像是随口一提。 「发色。」 「据说在精灵王朝最鼎盛的年代,曾出现过极少数的金发精灵。」 楚时岭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终于闪过一抹难掩的亮色,这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 周围依然热闹,有人谈论新开采的矿脉,有人讨论商路与税制。景临本该加入其中,事实上,也确实有人正与他说话。 「若能打通北境那条商路,往后运送货物至少能节省三成时间……」 商会会长侃侃而谈。 景临端着酒杯,微笑点头、回应,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丝毫破绽,可他心思早已不在这觥筹交错间,而是心不在焉地追随着那个笑意盈盈的精灵。 容晏喝了不少酒,心情显然不错。他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开口:「顾院长似乎挺欣赏你那精灵的。」 景临正嚼着桌上的桂花糕: 「是吗?」 「至少我很少听他主动说出他的藏品。」 景临觉得这桂花糕干涩的难以下咽。 不吃了。 他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向楚时岭,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完全无视身侧的顾明修,只冷冷丢下一句:「该走了。桑离唤你喝药。」便强硬地将人拉走。 顾明修不明所以,但当那名棕发绿眼的精灵从他身旁走过时,那缕若有似无的草木香气。却让他心头一紧。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低声呢喃:「原来如此……」 21. 第二十一章 收藏家 宴会结束后。 顾明修那些话始终留在楚时岭脑海里,像一根针,不浅不深的挠着他的心绪。 「我曾看过ㄧ本古籍,记载着金发的精灵…」 夜深了,酒楼房内烛火未熄。楚时岭坐在桌边,手里捧着茶,却没有喝上一口。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不同到必须隐藏,一旦被发现,就会招来灾祸。 疑惑着,自己究竟是什么? 顾明修是第一个提起相关资讯的人,他无法不去想这件事,想到整晚几乎无眠。 ? 翌日。 楚时岭主动找上容晏。 容晏正在吃早点,楚时岭开门见山: 「我要见顾明修。」 容晏咬到一半的奶油派停住: 「收藏家顾明修?你见他做什么?」 楚时岭并未解释,只说对自己灭亡的国度有兴趣。容晏眯起眼睛打量他片刻,倒也没有追问,喝了口茶:「行,我替你送张帖子。」 ? 隔日下午。 顾府。 马车停在门前,顾明修亲自出来迎接。一身深灰长袍,银丝眼镜后的眼神温和而斯文,笑容柔和:「楚公子愿意来访,是顾某荣幸。」 穿过庭院,最终来到一栋独立书楼。 厚重木门推开,楚时岭看傻了眼。满屋书香扑面而来。数十座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央摆放着巨大的桌,四周还陈列着各式收藏。 彷佛一座私人博物馆。 顾明修带着他穿梭在宛如迷宫般的书架间,每经过一处,他便像展示珍宝般停下脚步。精灵语古籍、失落森林地图、古老祭典纪录,甚至还有部分精灵文字原稿。 许多东西连楚时岭都未曾见过。 顾明修谈起精灵文明时,眼中甚至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光: 「在我看来。」 「精灵是世上最神秘美丽的种族。」 「可惜世人只看见他们的外貌与功效。」 「却忽略了他们曾经创造过何等灿烂的文明。」 楚时岭惊讶于有人对精灵的历史居然如此着迷,也深刻感受到一种被当作人而不是物品的欣喜。 「你看这个——」他指向柜子最深处,一个玻璃展示柜,里面摆放着一支古老木笛,笛身刻满精致花纹。 「这是三百年前的精灵乐器。」 「据说吹奏时,能引来森林中的鸟群。」他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彷佛终于找到知音。 楚时岭仔细的看着那支木笛,像是在跨越时空的长河,与数百年前那个真实存在过的国度,完成了一次无声的重逢。 接着,顾明修将一张触感粗糙的羊皮纸摊开在桌面上,纸上画着一名金发蓝眼的精灵。 楚时岭呼吸瞬间停滞。 「这是…」 顾明修笑了笑:「古籍残页。据说是极为特殊的血脉,可惜只剩这么一点记录。我研究了许多年,也没能找到更多线索。」 楚时岭心跳加速,目光久久没有移开那书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画像。 两人又聊了许久。大部分时间都是顾明修在说,楚时岭在听。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管家低声禀报:「老爷,学会的人到了。」 顾明修露出些许歉意。 「失陪片刻。楚公子若有兴趣,可以继续看看,这里的收藏都可随意翻阅。」 说完便离开了。 房门重新关上,书楼再次恢复安静,楚时岭重新拿起那本残页古籍,手指抚上那图像里的金发,怎么也静不下心。 他开始在书架间慢慢行走,翻看一本又一本书,试图寻找更多线索。 他看见层架最上方,有一本特别厚重的皮革书,有着镶着金边的书皮,好奇心驱使下,他踮起脚,用手去勾它。 不动。书卡的死死的,完全拿不下来。楚时岭突然犟了起来,奋力去取,试了好几次,才移动那本书,就在他用力将书抽出来的那一刻。 喀。 极轻的一声,从层架深处传来。 下一秒,整面书架竟微微震动起来,低沉摩擦声响起,尘埃簌簌落下。一道隐藏在墙壁后方的暗门,缓缓打开。 好奇心驱使,他走进那一条狭长走道。里面弥漫着某种奇异气味,像香料,又像药剂。 进入密室,里面没有书,只摆满 了满满的收藏。 楚时岭跟着跨进室内,起初,他的目光被架上一排排晶莹的玻璃瓶吸引。那里头盛着淡色的银色液体,他知道那是精灵的眼泪。 接着是案台上的「精油」。几十个精巧的琉璃瓶被搁置在黑丝绒上,那些液体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即便隔着瓶塞,也能闻到一股淡雅清香与森林的气息。 他凑近看了一眼标签,上面写着「雨滴气味」、「尘土气味」、「阳光树梢」等命名 楚时岭颤抖地后退了一步,这是传说中由精灵炼出的精油……他清楚的明白这每一滴,都浓缩了生灵被强行炼化时的痛苦。 恐惧感如潮水般失控。 再往前看案台上摆放着几样加工品:一条用精灵韧带编织而成的装饰性绳结,即便已脱离身体许久,那韧带上竟还覆着一层隐约闪烁的微光;旁边是一盏灯台,灯罩竟是用某种半透明、带着细微毛孔的雪白皮肤去绷制,透出的光线闪着精灵独有的莹尘,美的迷惑人心。 楚时岭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那是源自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剧震。 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房间的最深处时,所有的呼吸都停止了。 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展示架,架上陈列着几具近乎完美的「标本」。那些曾经高贵优雅的精灵,四肢被钢钉死死固定在架上,呈现出极度美丽的姿态。棕发的、红发的;绿眼的、棕眼的。那些精灵身上没有任何腐败痕迹,睫毛纤长、皮肤白皙,衣着整洁。精致得彷佛只是沉睡着。 那是一种诡异又充满圣洁爱意的陈列,显示着主人的迷恋与癖好。 他不敢再往下想。 强烈的冲击让楚时岭大脑一片空白,他踉跄着向后退去,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跌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瘫坐在地,指尖死死扣着冰冷的地板,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终于明白,这里根本不只是收藏室。 顾明修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旁,手指抚上他的侧脸,动作充满了神圣的虔诚,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眼神里闪烁着纯粹的、病态的深情。 他那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嗓音,细细碎碎地钻入楚时岭的耳膜: 「时岭,你为什么发抖?」 22. [待高审] [待高审] 顾明修扶住楚时岭剧烈颤抖的肩膀,不顾对方的抗拒,倾身向他靠近。眼神里的狂热与虔诚,将他原本温和的面具彻底融化。 神情近乎宣誓。 「这世上的人,都不懂你们。」 「只有我。」 「只有我会把你放在最合适的位置。」 「让你永远不会被遗忘,永远不会被践踏。」 「永远……神圣美丽。」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楚时岭只觉得浑身发冷。 眼前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相信着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他所谓的爱,比任何单纯的恶意更令人恐惧。 「你这疯子……」楚时岭几乎失去声音。 顾明修将脸凑近,鼻尖几乎要抵上楚时岭的鼻尖:「让我好好地看看你。」 恐惧与绝望激发了他本能的求生欲,强迫自己从大脑空白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顾明修着迷的眼神还在恣意掠夺,楚时岭紧闭双眼,心中疯狂找回专注力。双手虽然在颤抖,依然拼尽力量,掌心凝聚,接着一道由魔力构成的短匕出现在手中。 接着,猛地睁开眼。 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顾明修胸口狠狠刺去。 然而下一秒。 啪—— 手腕被牢牢扣住。 顾明修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轻而易举便制住了他的攻击。 「果然。」他轻轻叹息。 「越美丽的精灵,越喜欢反击。」 楚时岭咬牙挣扎,另一只手也同时挥出。 顾明修却快得惊人,一个冰冷金属扣环瞬间扣上手腕。 喀哒。 楚时岭双手被一副刻满细密符文的银色手铐锁死,刹那间数道光芒立刻从符文中亮起。 下一秒。 体内原本就不多的魔力,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抽离般溃散开来,维持伪装的力量瞬间崩毁。 棕色长发开始褪色。 一缕。 两缕。 无数金色光泽从发丝深处蔓延开来,翠绿眼眸也同时化作湛蓝。 密室安静了。 顾明修像一个跋涉数十年的信徒,终于看见了自己毕生追寻的神明。 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楚时岭的金发,眼神中充满了狂热和迷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兴奋到近乎疯癫的说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一天我闻到你的气味,我就知道你绝对不是一般精灵。」 「金发……」 他捧起一缕发丝喃喃道。 「真的是金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不停重复着,眼神透露着狂喜与痴迷。 「太完美了……」 「比所有画像都更美。」 他笑着笑着,眼眶竟微微泛红,像多年夙愿终于实现:「时岭,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你。」 顾明修双膝跪地,将楚时岭整个人圈在自己双臂之间。 楚时岭浑身发寒。双手被符文手铐死死锁住,魔力不断流失,连挣扎都变得愈发无力。 他仍咬着牙向后退去,像受惊的野兽。 顾明修伸手将他拖了回来,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摩挲着楚时岭因恐惧而泛红的眼角,随后,他的鼻尖顺着楚时岭颤抖的脸颊滑下,埋进了他修长的颈侧。 「呼……原来这就是记载里,最纯粹的灵木气息……」 他伸出手,温柔地替他将凌乱的金发轻轻拨到耳后。 「别怕。」 「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外面太危险了。」 楚时岭强忍?心地偏过头。 「滚开!」 顾明修却像没听见。 他微微俯身,轻轻在那脆弱的皮肤上落下一吻,随即又转向耳畔,低语道: 「时岭,我们绑定吧。」 眼神坚定,像信徒终于踏入传说中的圣地。 楚时岭瞬间头皮发麻,剧烈挣扎起来,手铐摩擦撞出刺耳的声响,他愤怒地咆哮,试图用额头撞开眼前这个变态: 「滚开!你这疯子!我死也不会……」 顾明修却只是伸手将他重新按住,那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你知道吗?」 他低声道: 「我研究精灵数十年。」 「见过许多精灵。」 说到这里。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柔和。 「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能让我产生这样的念头。」 顾明修望着他,神情带虔诚: 「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明修将额头抵住楚时岭的额头,他的眼中燃烧着幽暗的火焰:「世间凡人为了追求你们的躯壳,或是渴望那点短暂的精神力,与你们结合,但我不一样。我愿意与你缔结灵魂契约。」 顾明修像说出了某种神圣誓言。 「精灵是单一伴侣制,我知道一旦完成结合绑定,我也终将只属于你。」 「绑定,这是我对你最高的敬意。」 「?心。你也配谈爱?」 楚时岭啐了他一口。 顾明修并不生气,他将脸上的唾沫抹去,用手指含在嘴里,笑容里带着几分真挚: 「许多人得到精灵,却不愿意付出同样代价。」 「因为他们只想享受精灵带来的力量,他们根本不配。」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楚时岭被铐住的手腕,眼神炽热得近乎偏执。 「我愿意放弃所有选择,只有你配得上我。」 楚时岭只觉得一阵?心。 顾明修再次低头,不顾精灵的挣扎: 「你是我的。」 「你给我滚……放开我!你真?心!」楚时岭剧烈地扭动着身躯,眼泪因为屈辱与愤怒而溢出眼眶,他感觉到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湿热感落在皮肤上。 顾明修听着这些咒骂,竟发出了满足的低笑, 他伸手抚平楚时岭因挣扎凌乱的金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即将入笼的困兽。 「嘘,不用急着拒绝,时岭。」 他指尖滑过楚时岭的喉结:「我们有的是时间,这里没人会来,你可以好好感受。」 楚时岭猛烈摇头,手铐一次次撞击地面,金属声在密室里回荡。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了一道身影,景临。 他想起那句漫不经心的「人我要了。」、想起一把捞上马的手臂、想起景临谈论理想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总有一天,出身将不再决定命运。」,甚至想起那人吃到奶油派时,难得露出的满足神情。 不。不能留在这里。 他死死盯着顾明修,眼中不仅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恨意,「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触碰我。」 下一瞬,楚时岭骤然抬起双手,用沉重的手铐狠狠砸向顾明修。 砰!顾明修猝不及防被击中额角,鲜血立刻顺着额际流下。楚时岭剧烈喘息着,狠狠盯着对方。 顾明修没有发怒,却像想起什么似的,露出有些歉意的神情。 「对了。如果我们终将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人,那我确实应该对你坦诚一些。」 随着他话音落下,空气中传来骨骼摩擦的脆响。他原文弱、修长的身体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那套深灰色的长袍在肌肉膨胀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帛声,紧接着,他的手臂变得粗壮结实,肌肉线条如同被雕刻过一般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与此同时整个人竟生生拔高了数寸。 他微微歪过头,露出一抹让精灵毛骨悚然的笑容。在那嘴唇之下,两颗尖锐、发着寒光的虎牙赫然显露,那是兽人混血的象征。 接着,他向前一步,阴影再一次将楚时岭彻底笼罩。 「那么,可以开始了吧。」 楚时岭惊恐地边爬边退,脊背却已抵上了冰冷的展示架。 「我们说好的,时岭。」 顾明修垂眸看着他,眼底流动着兽性的占有欲,粗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彻底固定。 「不!」 嘶啦! 布料撕裂的尖锐声响在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刺耳。顾明修的手指带着令人窒息的力量,粗暴却又精准地扯开了楚时岭的上衣。 原本就已不堪的外衣瞬间化作破碎的布条,精灵白皙如玉、纤细却柔韧的肩膀与胸/膛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楚时岭惊呼一声,倔强的蓝眸狠狠的瞪着顾明修。 「真美。」顾明修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低鸣。 顾明修那种如同野兽巡视领地的触感,让楚时岭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战栗。 他奋力挣动着手腕,但他越是反抗,顾明修眼中的狂热便越是高涨。 「放开我……你这……畜生!」 楚时岭咬着牙,湛蓝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我是为了保护你,时岭。你若留在外面,只会被那些庸俗之辈蚕食殆尽。只有在我的契约之下……你才能真正地、永远地保留这份动人心魄的美丽。」 楚时岭感受到那种足以将他完全吞噬的危险,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强大的魔力被封印后的无力感,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朵被压在标本夹里,正在一点点枯萎凋零的花。 「感受到了吗?我们的灵魂,正在因为渴望而共鸣……」 他眼中的情绪复杂且极致,充满了疯狂的爱意。 就在顾明修的手掌正要进一步时,整座书楼突然发出一声嗡鸣。 轰! 大地彷佛被一只巨手猛力摇晃,密室的墙壁瞬间出现了无数道狰狞的裂纹。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展示架那沉重的金属结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怎么回事?」 展示架上的展品,突然发出奇异的金光,那些圣洁的精灵标本诡异地晃动起来,满室回荡着古老的圣语,用一种不甘的语气念着守护的咒语。 顾明修的动作猛地停滞,他那原本狂热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密室的防御机制会崩塌。 轰隆! 然而,下一秒,整面沉重层架墙带着崩裂的石块砸向他们。顾明修反应极快,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楚时岭猛地向后一推,避开了最致命的撞击。 「呃!」顾明修闷哼一声,结实的兽人躯体被压在层层木架之下。 楚时岭顾不得身上破碎的衣衫与手铐带来的刺痛,大脑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那令他窒息的密室,穿过混乱的书楼,冲进了顾府外那场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中。 他赤着脚,在泥泞的巷弄里跌跌撞撞地奔逃,身上还带着顾明修留下的斑斑红痕,符文手铐在雨中反射着冰冷的幽光。 他在深夜里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口,直到转过最后一个街角。 那里,一道高大的黑影撑着一把黑伞,在雨幕中焦急寻找。 当景临看到那个身影从黑暗的雨中跌撞而出时,脚步猛地停住。 待看清对方的金发与湛蓝眼眸,还有那破碎衣衫下掩盖不住的狼狈与伤痕时,他金瞳绽露,心疼与惶恐已经无法掩饰。 「时岭…」 雨幕将两人的世界与外界隔绝。 怀抱里,楚时岭知道他不会再逃了。 23. 等待进入网审 景临几乎是撞开酒楼大门,浑身湿透,怀中紧抱着那个早已精疲力竭、神志恍惚的金发少年。 容晏原本正与韩石说话,听见动静抬头,见到楚时岭又成了金发,手上还带着手铐,神色骤变:「这….怎么回事?」 「容晏!备热水!快!」 他抱着楚时岭快步上楼,怀里的人发尖还滴着水,抖得厉害。 容晏跟着追上来。直到看清楚楚时岭手上的银色符文手铐,眼神突然凌厉: 「顾明修?」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先让时岭泡个热水。」 容晏立刻明白自己猜对了,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韩石,找人备好安神的温泉水。」 「程岳,把酒楼封起来。」 「现在!」 整间酒楼瞬间动了起来,脚步声此起彼落。 景临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怀里的人身上,直到热水送进房间。房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房里只剩烛火与蒸腾的雾气。 景临蹲下身,替楚时岭解开残破的外衣。用最轻柔的力量,怕伤了磕了,即便手指还在颤抖。 楚时岭始终沉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景临什么都没问,小心翼翼地将楚时岭放入已经注满热水的木桶中。他用手试了试水温,确认不会烫伤肌肤后,才松开了手臂。 热水漫过身体的瞬间,那具僵硬到极致的身躯终于微微松开。景临坐在他身后,用木勺舀起温水,缓慢冲洗着那头沾了沙泥的金色长发。 皂角淡淡的香气在雾气里散开。 楚时岭压低自己,让全身浸在热水中,一直剧烈颤抖的脊背终于缓缓舒展。 没有人说话,房里安静得只剩水声。 直到两行清泪无声地顺着精灵眼角滑落,那是种劫后余生后,才敢展露的剧烈后怕。 无声无息。 景临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棉巾,他一直以为楚时岭是那种无论如何都不会崩塌的人,可眼前这个总是狡黠从容的人,却在他面前卸下防备。 他用指腹轻柔地抹去楚时岭的泪水。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自相识至今,他从未见过楚时岭哭。 没有声音的落泪最痛了。 「我在这。」 「时岭,我在。」 楚时岭抬起头,那些在密室中积压的恐惧、屈辱与绝望,在这一刻被这温热的泉水与男人守护的目光彻底融化。 两人四目相对,隔着氤氲水气。 景临忽然觉得心脏酸得厉害,低下头,额头慢慢抵上他的肩膀,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鼻息交缠间,景临收紧手臂,无法自制地由后吻上了那双颤抖的唇。 一下。 又一下。 像最绵密的轻抚。 那吻最初只是极其珍视的浅浅啄着,像是在确认对方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安抚受伤的灵魂。 这时楚时岭仰起头,奋力将被手铐束缚的双手抬起,湿淋淋地环住了景临的脖颈。冰冷的金属碰撞在景临的颈后,发出清脆的声响,将两人彻底拉向了彼此。 吻。在此刻转为楚时岭的主宰,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深情。 突来的惊喜让景临呼吸凌乱。爱人的滋味,在这场纠缠中,如同烈火淬过冰原,让他终于从那场荒唐的噩梦中,彻底甦醒。 ——— 桑离拿着药箱,站在窗口,薄薄的窗纸遮掩不了两人的爱意,他看向身侧的容晏:「还进去吗?」 容晏将窗纸戳了一个洞:「不进去,在这里看看就行。」 桑离:「……」 ——— 景临替他擦干头发,又从柜子里取出干净衣物,小心地避 开手腕上的银色手铐,一件件替他穿上。随后招手示意站在门口的容晏进来。 容晏刚跨过门槛,一眼便看见那副嵌在楚时岭腕骨上的银色手铐。他神情陡变: 「这不是寻常的金属,」 「能解开吗?」景临坐在床边,大手轻轻覆在楚时岭的后颈,掌心感受到精灵在提到顾明修时不自觉的战栗,他的眼神暗了下去,却极力保持着如山的沉稳。 容晏眉头深锁,上手试探着符文的构造,片刻后,他颓然地松开手,神色难看至极: 「这不是普通拘束器。上面的符文我认得一部分,但完整作用我看不出来。唯一能确定的是,不能硬拆。」 「到底发生什么事?」容晏缓缓问起。 楚时岭沉默片刻,将顾府密室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从暗门、精油,到那些被收藏的精灵。独独顾明修真正想做的事被轻轻带过。 容晏气得浑身发抖,懊恼地狠狠一拍桌角:「我早该查到那个姓顾的有问题!……是我大意。」 「不是你的错。」 楚时岭裹着长袍:「他隐藏得太完美,是我主动找的他。」 景临沉默地听着,眸底压抑着狂涛。他没有外露情绪,而是将温暖的手掌,覆上楚时岭的手背,稳住他的情绪。 「容晏,你明日就带我们去找你那义父老头,让他解开这手铐。」 容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看向楚时岭时带着心疼与歉疚:「时岭,你先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楚时岭轻声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奔波一夜,你们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众人散去。 ——— 烛火残烬,夜色渐深。 一墙之隔的两端,唇上的余温未散,那个吻反覆在心头浮起,二人今晚只怕是难眠了。 24. [待高审] [待高审] 楚时岭从睡梦中醒来时,第一感觉是骨头酸涩。戴着手铐的姿势实在难睡,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彷佛还残留在梦里,木桶里温热的水、蒸腾的雾气,以及那句低沉的「我在」,时不时浮现在脑海。他缓缓坐起身,手腕因手铐而微微一沈,这才真正感受到这东西有多碍事。 他试着穿上外袍,结果衣带刚拉过来,便被手铐卡住。重新整理,又缠在一起。 就在这时,两声轻扣打破了僵局。 「醒了?」 景临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楚时岭低头看了看自己乱七八糟的模样: 「进来。」 景临刚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衣领歪了一半,衣带缠成结,长发披散在肩头,配上那张因懊恼而显得潮红的脸,有些狼狈。 两人对视了一眼。 昨夜那种旖旎的气氛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暧昧的尴尬。楚时岭喉结动了一下,视线无处安放地从景临脸上飘散。 景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要帮忙吗?」 楚时岭真的需要。 景临很快伸手过来,指尖探/入衣物与手铐的缝隙:「手卡住了。」 他慢条斯理地握住楚时岭的手腕,试图调整手铐的角度。指腹擦过手铐冰冷的金属内侧,每当视线交汇时,两人便立刻移开,空气中那股微妙的电流,带起一阵局促。 景临轻轻把角度调整好: 「慢慢来。」 他的手很稳,却又在转动手铐时,指甲不经意地划过他的皮肤,甚至刻意让每一次接触都变得更清晰。 楚时岭忍不住道:「……你以前替谁做过这种事?」 景临头也不抬:「没有。」 视线专注于那团解不开的结。 没有吗?手法倒是熟练。楚时岭暗诽。 楚时岭看着景临近在咫尺的眉眼,呼吸微乱,原本紧绷的神经竟慢慢松弛下来。有一瞬的恍惚,贪婪地想抓住眼前的衣襟,再抱他一次。 于是趁着景临凑近的一瞬,脚尖悄无声息地勾了对方的脚踝。景临的眼神明显顿了一秒,手上却不忙不慌。 终于,连衣领都整理的妥妥贴贴。景临低头,极轻、极克制地在楚时岭的眼角啄了一下,那吻温柔得不像是昨夜侵略的那双唇。 他将精灵散落的长发拨到身后,指尖慢悠悠地刻意擦过耳尖。 他故意的。 楚时岭仰起脸,眼神里没有了初时的防备,反而多了几分让人心痒的挑衅:「你就尽管玩火。」 景临的手滑落至楚时岭腰间,帮他系上衣带时,猛地将人拉向胸前,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交融: 「想什么呢?帮忙穿个衣服而已。」 楚时岭与他对视,这一次谁都没有退缩。 唯有同样滚烫的耳根,泄漏了那场在克制之下,失控的对峙。 ? 楼下,窗外阳光正烈。 容晏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茶杯,一抬头,正好看见两人并肩走下楼梯。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溜了一圈,笑容逐渐变得古怪。 随即慢悠悠开口: 「哟,这两位是一起下来的啊!」 景临面无表情坐下: 「不然呢?」 「没什么。」容晏笑得格外灿烂:「只是觉得感情挺好。」 桑离喝汤的手颤了一下。 楚时岭懒得理他,双手像松鼠般端起茶杯,发出一声脆响。 容晏这才想起有正事要办。 接着起身,笑得格外灿烂:「这不是替你们高兴嘛。走吧,别让义父等久了。」 ——— 法师的小院依旧安静,老头正坐在院子 里吃花生。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又来了。」 容晏笑道:「老头。」 法师这才抬头,目光落到楚时岭手上的银色手铐,挑了挑眉:「哟。被拷了?」 楚时岭:「……」 老头伸手:「拿来看看。」他随意捏着看了两眼,嗤笑一声:「就这?」 景临皱眉:「能解吗?」 老头翻了个白眼,随手抓起发间的一根木簪,甚至没有多看,在手铐锁心的符文处轻轻一拨,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那限制了楚时岭整整两天的束缚,瞬间松脱。 所有人一起看着地上的手铐,沉默。 老头乐了:「怎么?很难吗?」 楚时岭愣在原地,揉了揉泛红的手腕,看着那根木簪,又看向老头:「就这样……解完了?」 「不然呢?」老头一脸莫名其妙:「你以为这什么上古神器?」 容晏忍不住道:「这不是精灵特制拘束法器吗?」 老头嗤笑:「精灵那点三脚猫魔法,你觉得需要多厉害的法器去压制?」 老头把木簪插回发间,转身继续吃他的花生。 楚时岭:「……」他被这东西折腾了整整两天。 容晏在旁边闷笑出声。老头吐了口花生壳,再踢了踢地上的手铐,满脸嫌弃:「现在的年轻人,书读太少。」 楚时岭闭眼深吸一口气,无语。 院子里,容晏的笑声彻底失控。而景临站在旁边,看着终于恢复自由的楚时岭,紧绷的眉宇也缓缓松开,化作一阵玩味。 一会,精灵终于想起正事。立刻运转体内的魔力,金色发丝瞬间变得黯淡,转为沉稳的棕色,蓝眸也在魔力的覆盖下成了翠绿。 「走吧。」 景临收敛了神情,自然地牵住了楚时岭的手。楚时岭任由他牵着,嘴角浅浅扬起,眼底藏着几分得意。 25. 等待进入网审 回酒楼的路上,两人并肩,掌心相贴的温度,始终没有分开。夕阳拉长两人的影子,并排映在青石板路上,楚时岭悄悄往景临的人影再靠近了一点。 景临的手掌比他大一些,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粗糙却令人觉得安心。 安心。那种被称之为「安稳」的感觉,对一位精灵来说实在既陌生又令人沈溺。 「街角那家栗子糕,不知道卖完了没?」景临侧过脸,拉起楚时岭往那一抹香气蒸腾的摊位走去。 楚时岭看着景临被夕阳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俊美硬朗,想起那夜的吻,心中的得意劲儿又窜了上来。 他一路上似有若无地磨/蹭着景临的手背,时而状似无意地用拇指轻抚过景临的虎口,停了一下,又移开,动作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轻笑道:「你平日里看着清冷,怎么会这样喜甜?」 风拂过路边垂柳。 「老板,剩下的栗子糕全包了!」景临忍不住馋意的说。 楚时岭捧着三纸袋热腾腾的糕点,随手拈起一块送入口中。松软的栗子香气在舌尖化开,好甜,是种令人心跳不由自主加速的甜。 看着那腻歪的两人边吃边走着,远处刚赶来的容晏正想快步跟上蹭一块吃吃,却被摊主一把拉住:「小伙子,方才那位公子说,让你付钱。」 ——— 回到酒楼后,容晏跟桑离才如愿分到几块剩余的栗子糕。 容晏一边咀嚼点心,一边对身旁的青年开口:「桑离,有件事告知你。」 桑离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什么事?」 「城南医所缺人,我已替你打过招呼了。」 容晏拍了拍指尖的碎屑,语气平淡:「明日起,你便过去当学徒吧。」 桑离愣了,眼底瞬间迸出惊喜: 「我?」 「嗯。」 容晏又拿了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总不能一直待在酒楼煎药。你医术不差,缺的是见识,医所每天接触的人够多,能学到不少东西。」 桑离闻言,激动得霍然站起,桌椅被撞得发出声响:「真的吗?我……我这就去准备!」 话音未落,人影已经冲向楼梯口。 容晏无奈地冲着那飞奔的背影喊道:「明日,是明……医所的规矩还没说呢……」 众人顿时笑成一团。 ——— 夜色已深,酒楼内喧嚣渐歇。 景临与楚时岭两人沿着二楼回廊往各自的房间走,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混着几分依依不舍的踌躇。楚时岭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轻轻一带,将他拉向了廊侧转角。 景临俯身吻了下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轻柔地覆上了他的唇。 那一处背着光,暗沈的木墙遮住了走廊外投射进来的几缕月色。景临的手指扣在楚时岭的腕间,随后顺着手臂下滑,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人压向了阴影深处。 那是纯粹的亲昵。这一次的亲吻缠绵且温柔,带着一种试探后的确认,楚时岭最终双手攀上了对方的衣襟。卸了所有的疏离,换上一股令人无法招架的炽热。 吻毕,楚时岭抵着景临的额头,气息微喘,他的呼吸喷/洒在对方的颈间,带着糕点淡淡的甜香,泛红的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爱意。 景临看着他潋滟的眼,手指忍不住抚上他的唇,碾/磨着楚时岭湿润的唇瓣,鼻尖轻触着他的鼻尖,气息缠/绕:「明日见。」 五月 的夜里潮湿黏腻,看来明日是避不开一场大雨。 ——— 桑离几乎是彻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整装待发。他揹着一只小小的药囊,怀揣着向往,脚步兴奋得几乎要飞起来。 城南医所位于闹市一隅,虽不如官办医馆气派,却是周边百姓最信赖的地方。进了门,迎面而来的便是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浓郁药草香——那是比酒楼厨房更纯粹的、属于梦想的味道。 「是容公子介绍来的?」一位身着青衫的管事正蹲在墙角分拣生草药,头也不抬地问道。 「是!我叫桑离。」桑离连忙上前,弯腰行了个礼。 管事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审视了这位年轻人一眼。那双眼睛清亮,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热忱。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顺手将一捆干燥的药材抛给他:「既然来了,就别想着清闲。先把这几筐药材分类归位,下午再随我进诊间。」 「没问题!」 桑离接过沈甸甸的药筐,他熟练地挽起袖子,蹲在院落。在酒楼,他多是处理些止咳化痰的常用药,而这里的药材繁多且复杂,许多是他只在残缺医书上见过的珍品。 然而,正当他沉浸在这种忙碌的喜悦中时,一阵狂风忽地卷来,吹得门窗框当当作响。只见门外原本昏暗的天色彻底压了下来。 轰隆—— 一声闷雷在厚重的云层中炸开。 「糟了!」桑离低呼一声。将沈甸甸的药筐死死护在怀里,他不敢耽搁,迅速冲进屋里将药材放置在干燥的台面检查着。 桑离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露出一个混杂着紧张与欣喜的笑容。 纵然第一天便遇上了大雨,但这生机勃发的春雷,让他感觉自己真正地……在这片天地里扎下了細根。 26. 等待进入网审 大雷雨倾盆而下。城南医所位于地势低洼的旧城区。不消半个时辰,窄小的巷弄便汇成了污浊的黄泥河,积水没过脚踝,夹杂着碎石、枯枝、与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杂物,在巷子里四处漂流。 桑离忙得脚不沾地。雨水漏进了医所几处,他得四处搬运药材防止受潮,还要帮忙清理被淤泥堵塞的排水沟。 一整天下来,他湿着脚在泥水中穿梭,指缝间全是灰泥,那身布衣更是早已看不出原色。傍晚时分,桑离才拖着近乎散架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内城。 当他推开酒楼大门时,悠扬琴声迎面而来。 对比他那满身泥泞与狼狈,坐在柜台后的容晏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桑离一眼,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桑离,你这是去医所帮忙,还是掉进了泥潭里?」 酒楼这片区域位处高处,排水极好,即便暴雨如注,地面也仅仅是湿了些。容晏几人午后甚至还在二楼雅间喝着暖茶听曲,丝毫不知几条街外竟已成了泽国。 「城南那边……雨实在太大了。」 「很多巷子都淹了。」 「大家清了一整天。」 桑离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顾不上疲惫,语气沉重道:「医所今日还接了十几个重伤的民工,全都是这场雨害的。」 「民工?」 容晏眉心一跳:「这时候哪来的工程?」 「听说是修补堤坝的。」 桑离脸色有些发白:「今日雷雨交加,工棚塌了,似乎出了事。那些人被送到医所时,有的腿骨被碎石压得粉碎,骨茬都刺破了皮肉。有的是重物撞击胸腹,吐出来的全是血沫。」 一旁的景临转过身,目光疑惑:「城南堤坝?若没记错,往年入春前就该完工验收了,怎会拖到五月还在施工?」 容晏指尖轻扣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事古怪。」 此时,酒楼内依旧笙歌艳舞。 今晚似乎是有贵客包场,大堂内摆开了七八桌宴席。这批客人鱼龙混杂,有穿着绸缎的富商,也有腰间挂着刀鞘的粗汉子,整个酒楼混杂着酒气与脂粉味。 楚时岭从后院绕了出来,避开那些推杯换盏的醉鬼,走到景临身边,他递给桑离一块温热的湿巾:「先擦擦脸。」 就在这时,酒楼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几名身穿劲装的护卫先行开路,随后,一名身着华丽锦袍、身型矮瘦的男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男子面容阴鸷,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江湖气。大堂原本喧闹的酒客,竟不自觉地噤声。 「九爷。」 酒楼掌柜忙不迭地跑上前,点头哈腰。 这被称为「九爷」的男子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在大堂扫视一圈,随后定格在楚时岭所在的方位,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 景临感受到那股视线,皱起眉,挡在了楚时岭身前,将那人的目光隔绝开来。 楚时岭疑惑,这人怎么好像见过? 九爷没有理会掌柜,反倒穿过人群,径直朝楚时岭的方向走来。能让九爷主动靠近的人可不多,九爷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有些失礼,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楚时岭的脸,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九爷摸了摸下巴: 「原来你把脸擦干净之后,长得这副模样。」 楚时岭还在想到底哪里见过这茬? 迎着那股眼神直视回去——他根本没在怕。 反而景临的脸沈了下来,并未发声, 只是往前一靠,顺势握住楚时岭的手。 九爷看了看他:「这位又是….?」 景临:「与你无关。」 九爷轻笑了一声,倒也不恼,反而又往前逼近了半步,语气低了些:「是吗?我倒觉得——挺有关的。」 景临的手指微微收紧。 楚时岭能清楚感觉到那股力道。 下一刻,景临侧过身,彻底将人挡在身后: 「看够了吗?」 瞥了一眼景临握着楚时岭的手,饶有兴致地转过头,目光转回楚时岭,再看着景临挑衅道: 「哟。护得挺紧!」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僵着。 这时容晏端着酒杯,在两人剑拔弩张时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他笑得一脸灿烂,却挡得滴水不漏,笑着打圆场:「九爷,你再逗下去,我这酒楼今晚怕是要被拆掉。」 容晏接着灿笑转头向两人介绍: 「这位是谢九,大家习惯叫他九爷。」 「千灯坞寨主。赤曜城夜里亮起的每一盏灯,有一半都得给他面子。」 楚时岭脱口而出:「山匪?」 容晏闻言险些笑出声,连忙自罚一杯:「语误,语误,是坞主,千灯坞主。」 随即补上一句:「九爷可是赤曜城的大人物,无论是黑市买卖还是镖路运输,多半都得过他的眼。」 谢九懒洋洋地靠在桌边:「彼此彼此。」 容晏又敬了一杯道:「再说这酒楼能开得如此安稳,也都是靠您借给我的那些死士镇场子。」 谢九笑了:「收了银子的,别说得像我做善事。」 景临站在一旁,目光冷冷扫过,幽幽补了一句:「那就是山匪。」 27. 等待进入网审 容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随即迅速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笑容。他向景临和楚时岭打了个眼色,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九爷,楼上雅间请吧。」 谢九随意点了点头,领着两名护卫往包厢走去。 雅间门阖上,燃着幽幽的檀香,外头的琴声顿时远了许多,只剩雨声敲打窗棂。 容晏亲自斟酒,一脸堆笑地将话题引向了城南:「今日这场大雨下得蹊跷,听闻城南堤坝出了塌方,伤了不少工匠,这事儿……九爷消息灵通,不知您可有耳闻?」 谢九捻着杯中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他微微前倾,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堤坝?那玩意儿早就烂在烂泥里了,哪里有什么堤坝工程?」 桑离愣住: 「可……医所那些民工都说是在修堤。」 谢九慢悠悠抿了一口酒: 「他们若真敢说自己在修什么,也不至于说出堤坝这种笑话。」 景临:「什么意思?」 谢九放下酒杯,身体往后一靠: 「赤曜城最近,确实有个大工程。」 他压低声音,那双阴鸷的眼扫过在座众人:「那工程确实是在日夜不停地赶着。」 他故意停顿,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只是……」 楚时岭一直没有说话,从谢九进门开始,他便一直望着对方。他始终觉得这「九爷」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那张脸虽然阴狠,可眼神却时不时飘忽。 眼神、姿势、还有…… 太熟悉了,到底哪里不对? 直到谢九偏头喝酒时,楚时岭的瞳孔骤然收缩。烛火从侧面掠过,在那人转颈的瞬间,衣领边缘露出一抹极其细微、平整得近乎诡异的细线,他一眼认出那是精灵的魔法。 楚时岭站了起来,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三两步走到谢九面前。 「时岭?」景临刚要开口。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 楚时岭毫不客气,一掌拍在谢九脑袋上。 谢九整个人被拍得一懵:「哎呦——」 两名随行护卫刚要拔刀,谢九竟挥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待护卫都离去后,楚时岭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低头盯着他,语气平静道: 「臭崽子。」 「你自己撕,还是我来?」 谢九随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原本的威压瞬间烟消云散。他委屈地瘪了瘪嘴,刻意粗犷的声线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变成了清脆的少年音:「哥……别撕别撕,脸疼,我自己来还不成吗?」 他伸手摸向耳后、手指勾住那道几乎看不出的接缝,轻轻一撕。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缓缓揭下,魔力散去。 原本阴沈精瘦的中年男子,竟慢慢变成了一张俊秀的少年脸庞,笑起来还带着几分痞气。 「阿洛?」楚时岭嘴角抽了一下: 「还真是你。」 阿洛立刻扑了过去:「哥哥——」 人还没碰到。 啪!景临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硬生生把人隔在半空:「离他远点。」 阿洛隔着景临,用手熟稔地蹭了蹭楚时岭的袖口:「哥,好久不见!这不是为了讨口饭吃嘛,开个玩笑,别生气!」 景临的目光死死钉在阿洛攀着楚时岭衣袖的手上,再看向楚时岭:「……他是?」 楚时岭扶了扶额:「……拍卖场的牢友。」 景临沉默两息:「牢友?」 「嗯。」楚时岭淡淡道:「一起关过。」 容晏看看楚时岭,又看看阿洛,大笑出声: 「所以,堂堂九爷。其实是拍卖场跑出来的精灵小贼?」 楚时岭:「你怎么就成了九爷?」 说到这个阿洛眼底都亮了起来: 「我当初走的时候,不是偷了狱卒一袋东西吗?里头可不只金子。还有这个!」 阿洛扬了扬手里的人皮面具: 「真正九爷的脸。」 众人:「……」 阿洛越说越得意:「真正的九爷早死啦。我戴着他的脸,再拿着他的信物。一路接收他的地盘,结果那些人居然全都信了!」 容晏忍不住扶额:「所以你现在……真是九爷啊!」 阿洛嘿嘿一笑:「吃香喝辣,还不用付酒钱。」 容晏扬起笑挑眉道:「死士的价钱看来得重新跟你谈一谈……」 景临:「不只是山贼……还是骗子。」 「那你刚才说的工程又是什么?」桑离忍不住插嘴。 提到正事,阿洛的神色认真了些,他黏糊糊地贴着楚时岭,转头看向众人:「哪来的堤坝?那城主疯了,花了大价钱,半夜运进去的全是精铁和刻满符文的黑曜石。我派人混进去看了几眼,那根本不是修堤坝,是在 挖一座——地宫。」 「地宫?」 「对。」阿洛压低声音:「城南那片旧城区下头,藏着一座陵墓。那规模大的呦??不知道还以为盖皇陵。」 阿洛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与他稚嫩长相不符的狡黠笑容:「明晚带你们去看看。」 景临看着阿洛那双几乎要挂在楚时岭身上的手,又看了一眼一脸兴致的楚时岭,径直走到两人中间,将那黏糊糊的小精灵硬生生挤开。 容晏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摇头,指了指桌上那几杯未喝干的冷酒:「这场戏,唱得比什么戏文都荒唐。」 雅间内的烛火已燃尽了大半,荒谬的一夜终于收尾。 阿洛戴回了他那张阴鸷的「九爷」皮囊,恢复了架势,先行推门离去,临走时还不忘故作姿态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彷佛他真的是这赤曜城的土霸王。 ——— 景临正要回房,在踏上楼梯时,看着前方的楚时岭,想起方才雅间里阿洛对他黏黏糊糊的模样。 「时岭。」景临唤道。 楚时岭应声回头,还未看清,整个人便被景临一把拽入楼梯间的转角处。 「你做什——」 话音未落,景临的手掌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禁锢,将他压在木墙上,空气瞬间变得炽热,景临由上而下的吻一反平时的温存,堪称掠夺。 他封住了楚时岭所有反驳的声音,牙齿在楚时岭的唇角轻磨,带着惩罚性的刺痛。 「你方才,笑得很开心。」景临贴着他的唇,低声呢喃。 楚时岭被他吻的呼吸紊乱,却硬是不肯服软,挑衅地抬起下巴:「那不过是个孩子。」 「是吗?」 这次他的吻缓缓顺着楚时岭那瓷白的颈项,绵绵密密地一路向下,最后,在锁骨处狠狠加重了力道,唇齿摩擦引起一阵颤栗。 「唔。」 楚时岭闷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抓住景临的肩膀,那片白皙的肌肤很快就变了色。原本清冷平滑的锁骨处,被景临烙下了一片凌乱且刺眼的红痕。 景临停了下来,额头抵着楚时岭的肩膀:「这是惩罚。」 楚时岭喘着气,感受着锁骨处传来的丝丝热痛,再看着他一副压抑的模样,心底出现一种混杂着快感的震颤。 楚时岭碰了碰锁骨,他弯着眼看着景临,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