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表嫂》 1. 第一章(文学城唯一正版) 苏婉棠捡到萧砚之的那一天,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此刻苏婉棠刚刚嫁入萧府一周,万千愁绪堆在心头,心火难耐。 她本是出来散心的,可大雪飞扬,粗糙的雪粒打在她的脸上,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不熟悉的地方,她睁不开眼,胸中的愁绪倒是散了大半。 呼啸的大风穿透了她的衣衫,也吹落了她头上的白玉簪。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髻,遭了,这可是母亲传给给她的嫁妆! 苏婉棠只好跪下来在大雪中摩挲,冰冷的雪地将她的手冻得僵硬,可簪子没摸到,却摸到了一双手,苏婉棠顿时吓得跌坐在地上。 片刻缓过神后,苏婉棠拨开雪,探了探鼻息,并轻轻拍了拍此人的脸。 男人没睁眼,但万幸还有鼻息,这四周冰天雪地的,苏婉棠总归不可能任男人在这里自生自灭。 她只好将男人架在肩膀上,一路磕磕绊绊将男人驮到了隔壁的厢房中,无暇的雪地上留下了两排长长的脚印。 到了屋内,苏婉棠如释重负地将男人放在床上,借着昏暗的油灯,苏婉棠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看起来很年轻的脸,眉眼清俊,轮廓分明,若是好好养着,该有不错的样貌。 但此刻却面颊凹陷,像是多年吃不饱饭一样,更巧的是,男人与自己夫君的眉眼,大概有个七成像。 苏婉棠环视四周,屋内只有一张破旧的床和桌子,窗户是用纸糊的,桌子上摆着馊了的白粥和糠咽菜。 但就算这样,屋内依旧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就连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 苏婉棠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就算是院中的奴仆住的,也不该如此,按理说西厢房本不该这样,像是多年没人打理,才会至此。 只是苏婉棠进府中以来,从来没听说过西厢房住着什么人,眼看这男子年岁不大,为何会在这种地方住着。 见男人此刻不停打着寒颤,嘴唇青紫,苏婉棠进来的时候瞥到了院子的角落堆着炭火,便准备用炭火驱寒,她将自己的披风披在了男人身上。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一样,苏婉棠没成想这炭过于劣质,烧起来满屋子都是烟,她被呛得直咳,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周围烟雾缭绕,呛得人喘不过气,苏婉棠全然没意识到,身后的男人已经醒来,正悠悠地看着她。 * 萧砚之就是在这样满是白烟的情况下清醒的,又或者说是被呛醒的。 他缓缓睁开了眼,只见眼前一女子一身素衣,容貌姣好,他不禁想,他来到了神仙住的地方吗? 他还活着吗,原来他死后会到天堂吗? 他本以为自己会到地狱的。 萧砚之抬眼看过去,这‘仙子’一身素白绒裙,逆着光站在他面前,衣料随风微微浮动,轻轻蹙着眉,用袖口掩着口鼻轻轻咳嗽。 “抱歉……我不知道这炭烧起来怎么会这样?你没事吧?”苏婉棠一脸歉意,眼睛被呛出来一层水雾。 萧砚之呆滞地盯着苏婉棠说道,“无碍。” “无碍就好。”苏婉棠点燃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弥散进整个屋子,这才看到血淅淅沥沥的淌在地上,她抬眼看过去,注意到男人掌心有不小的伤口,鲜红的血落在地板上,看得人触目惊心。 见苏婉棠看过来,萧砚之将手藏在身后。 “我来帮你处理下伤口吧。” “不必。”萧砚之扭过头,却不料下一秒苏婉棠还是走到了自己的身前。 这是萧砚之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人为他包扎伤口。 “我没有恶意,你别担心。”苏婉棠生了一双过于澄净的双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让人下意识相信她。 萧砚之受了伤,浑身使不上力,于是只能任由苏婉棠动作。 他面无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苏婉棠乌发挽了个简单的髻,额间几缕碎发垂了下来,唇色红润。 苏婉棠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柔声安慰他,“可能会有点痛。” 其实一点也不痛,诡异的是,在女子触碰到自己手腕的那一刻,萧砚之感受到了无法言说的雀跃,他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种愉悦并不是心理上的,而是来源于身体。 他全身的疼痛都被抚平,感受到自内而外地感到舒适,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像是止痛的良药,但没有任何药物会这么神奇。 包扎伤口时,女子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萧砚之静静地盯着自己的手臂,见眼前的女子眉心紧皱。 “怎么了?” 男子的手上旧疤未好,又添新伤,还有很多青紫的掐痕,苏婉棠不由得联想,他是不是被人虐待,“你这是怎么伤的,是有人虐待你吗?” “与你无关。”萧砚之冷漠地抽回手,“你为什么救我?”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没有人会坐视不管。”苏婉棠随口回答道,语气很当然,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奇怪,她没找到用来包扎的东西,索性就从自己的裙摆上撕下来一条。 “哦。”萧砚之觉得荒谬,他身上的伤没有断过,可从来没人管过他。 苏婉棠的动作很轻,萧砚之盯着苏婉棠的眼神中闪着新奇,男人的目光太过炽热,苏婉棠不由得看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相撞,萧砚之只一瞬间就避开。 “抱歉,是我弄疼你了?” “嗯。”萧砚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搓了搓自己的耳垂。 女子包扎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是十分整洁美观,最后还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如同展翅的蝶羽。 “好了。”苏婉棠起身,准备扶着萧砚之上床休息。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讲出真相,但我夫君是萧亦安,你应当听说过他的公正严明,若是你受了苦,他定然能还你一个清白。”苏婉棠柔声地说,“你也不用再怕别人欺负你了。” “萧亦安?” 萧砚之眼睛转了转,脸一下子冷了下来,随后攥紧了拳头,甩开他的手,冷冰冰说了句,“不必。” 苏婉棠被甩得跌坐在地上,她揉了揉自己的腰,还是轻声说,“我是真心想要帮你的,你不用怕。” “我说了不必,出去!”萧砚之的声音突然拔高,像藏着无数的刺,落在苏婉棠的耳朵中,十分的刺耳。 苏婉棠的睫毛颤了颤,手指不自觉地绞紧,指尖泛白,“我不会再管你了,让你冻死才好。” “我没有让你管我。”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萧砚之喉结滚了滚,等到他再抬眼的时候看到女子已经逃走了,女子抹了抹眼角,像是在擦泪。 苏婉棠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很快便消散于皑皑白雪中。 “抱歉。” 苏婉棠回过头去,便见到萧砚之身形清瘦,孤单无依,于茫茫白雪中摇摇欲坠。 苏婉棠看着这与自己夫君有七分相似的样貌,又晃了神。 好心没好报,苏婉棠她快走了几步,赶紧离开了这里。 * “夫人去了何处?” 苏婉棠没想到回来时,萧亦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等她,她钻进自己夫君的怀抱,在他的胸前蹭了蹭。 “想母亲了,就出去逛了逛。” “手怎么这么凉,可是见了什么人。”男人捏了捏她的手,放进怀中捂着。 苏婉棠心里一紧,却是没再说话,“被风吹的,外面下了大雪。” “对了,夫君。”苏婉棠从萧亦安的怀中起身。 “府中最西边的那间厢房,可住着什么人?” “西厢房?你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萧亦安表情没怎么变,眼睛微微眯起,“你去西厢房了?” “没有没有,夫君我就是随后问问,只是路过了一下,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苏婉棠脊背僵硬,不敢再动,随后重新靠在萧亦安怀中。 “那就好,府中有些地方不太平,不要乱跑好吗,我真的很担心的,娘子。”萧亦安轻轻捻过她一缕发丝,在手里把玩,送到鼻尖轻嗅。 “西厢房那边很危险,你还是不要过去的好。”萧亦安温柔地抚了一下她的头。 “好。”苏婉棠没有多问。 “娘子真乖。”萧亦安用食指轻轻摩挲着女子的脸。 苏婉棠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抚上空荡荡的发髻,才想起那簪子还落在西厢房里。 萧亦安很快就睡过去了,而苏婉棠在他的怀中却是一夜未眠,一闭上眼睛,雪地中男子苍白的脸颊就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手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欺负他? 他身上只有单薄的衣裳,他该如何度过这漫漫冬日? 算了,苏婉棠想到他说话的语气,真是不该可怜他,冻死才好呢! * 苏婉棠并不知道,她离开厢房的那一瞬间,房内的人一下子跪了下来,萧砚之紧紧攥着自己的胸口,额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落下。 萧砚之掀起自己的袖子,苍白的肌肤下,血管清晰可见,可细看他的血液中,就好像有很多虫子在蠕动。 刚刚还乖顺的虫在苏婉棠离开的那一刻就变得暴虐起来,萧砚之真想将自己的血全部都抽干,跟这些恶心的东西一起死去,这样这些东西也不会再控制她的心神。 他眼中猩红,不自觉拿起枕头下的刀,向门外走去,只要杀一个人,他的病就能得到缓解。 下一秒,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欲想用刀狠狠地割向自己的手臂,每一次发病,他都用这种手段来保持清醒,手上那些伤也是这么来的。 他将刀放在自己的手臂上,看到的却是裹在伤口上的白色布条,上面还打着漂亮的结。 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上面的绳结,鲜血已经将白色的布条浸透,萧砚之用鼻尖轻轻蹭着白色的布条,感受着布条上残存的气息,那是淡淡的玉兰香。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布条。 她说她是萧亦安的妻子,可萧亦安这样的人,也配有妻子吗? 2. 第 2 章(文学城唯一正版) 萧砚之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昨夜的一切恍如梦境,他轻轻地攥了攥手中的布条,这才确认一切是真实的。 他打开窗,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寒冷,可他骨子里的卑微与肮脏呢,这融合在他血液中的恶心虫子呢,到底怎么才能驱散? 这灿烂的阳光,他只觉得刺眼。 自七岁那年起,他有一种怪病,又或者说那不是病,而是一种叫七绝蛊的蛊虫,每七日便会发病一次,发病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卷起衣袖,看着自己青紫交错的手腕,血液已经变得正常,全然见不到昨夜翻腾的样子。 可七日后,这些东西又会出来叫嚣,他和这些肮脏的虫子,总要死一个。 他推开门,门外积雪已经微微融化,萧砚之走到自己破旧的小院,地上留了两排脚印,不难想到,如此瘦弱的女子是如何拖着他进房间的。 周遭是无尽的寂静,唯有落雪砸向地面的声音。还好他早就习惯了寂静,他已经数不清多长时间没和人交流过了,可能再过一段时间,他都不会讲话了,不过他本来也不需要。 萧砚之回了房间,门口是不知谁送来的馊饭,他沉默地端到桌子上,面无表情地吃了起来。 难以下咽,但还是咽了。 他用雪水将自己身上的血迹洗干净,端坐在屋内。一阵风吹过,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外的人穿着一身藕粉色长裙,脖颈处围着一层白兔毛,微微擦了些脂粉,嘴唇莹润。 苏婉棠来的时候,步履刻意放轻,她不希望和这院内的人再见面。可她不知道,萧砚之的听力远远灵敏于常人,自她靠近时,萧砚之便察觉到了。 萧砚之躲在窗棂后面,偷偷看着苏婉棠,一言不发,安静得像哑巴。 她此刻弯着腰在雪地里,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干什么,时不时还往门口看看,但奈何门窗紧闭,萧砚之也站在死角,她什么都没看见。 苏婉棠避开了所有人,也没带任何丫鬟,一个人到了这僻静的后院,她来找自己昨夜掉落的簪子,也想来问问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搜寻无果,苏婉棠失望地起身,却不料门突然开了,她正好直直地撞上萧砚之漆黑的眼眸。 萧砚之站在屋内,屋檐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遮住了他的眉眼,苏婉棠看不真切。 而苏婉棠站在灿烂的日光之下,发丝闪着金光,二人一步之隔,却一暗一明,泾渭分明。 萧砚之一言不发,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样子,静静看着苏婉棠。 苏婉棠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耐不住沉默,先开了口:“你的伤怎么样了?” 萧砚之静静盯着她,他有一双如死水一样的眼眸,苏婉棠别开目光,被他看得不自在,“我——我是来找东西的,我昨夜落了一只簪子在这。” 昨夜下了一晚上的雪,积雪足足到了人的膝盖,哪里有什么簪子,就算有的话找到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或许等来年开春自己就能出来了。 萧砚之并不会阻止她的白费力气,他不知道还能再活多少个七天,或许挺不到来年春天,到时候院子落了锁,这簪子怕就只能陪葬了。 他并没理会苏婉棠,准备关上门,这时候一双素白莹润的手却拦住了他。 “等等!”苏婉棠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了一个食盒。昨夜她回去之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脑海中眼前的男人像是脆弱的小兽,孤单无依,没有任何人帮助。 昨夜他那样讲话,苏婉棠本来不该再管他的,可她实在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情。 “我带了点吃的。”苏婉棠缓缓笑起来,她笑起来时,脸颊上会染上淡淡的粉,嘴角也有浅浅的梨涡。 苏婉棠见萧砚之盯着自己一动不动,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你怎么了?” 萧砚之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在盯着她的脸看,他别开脸,“没事。” 他看了看这食盒,却没有动,“我吃过了。” “吃过了?”苏婉棠望向他的身后,见桌子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馊饭和糠咽菜。 “你说的饭,不会是指这些吧。” 萧砚之没作声,但苏婉棠心中已经了然,“我带了些南瓜粥和腌萝卜,我是如今府中的主母了,大小事务理应由我来料理,你过成这样,我不可能不管不问的。” 言下之意,是萧砚之的生活,她也要负责。可这话落在萧砚之的耳朵里,倒成了居高临下的施舍。 泛着香气的南瓜粥,看起来清甜可口,但萧砚之不需要这些,对他来说,吃什么都是一样。 萧砚之还是没吃,只是淡淡地说:“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什么?”苏婉棠的动作顿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你丢给我一些不需要的东西,让我对你感恩戴德?” 施舍? 苏婉棠空闲时刻也曾去施粥,可从没有人这样想过她,她做这些,也并没有想要任何人的回报或感激。她端着食盒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泛白。 “我并没有居高临下地施舍,我真的想帮助你,这南瓜粥是我早上自己熬的,你身子不好,油腻荤腥的反而不利于身体,我才准备了这些,并不是什么不需要的东西。” “我不是来证明我是多好的人,我承认对你确实有怜悯,但我没有要求你对我感恩戴德,也并没有想收到任何回报。如果我一厢情愿的善心打扰了你的尊严,那我道歉,我日后不会再来了。” 苏婉棠放下食盒,怒气冲冲地跑出了院子,她步子很快,一路都没有回头。 萧砚之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转角处,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看着桌子上已经凉透了的粥,拿起勺子,送入口中。 清甜的口感弥散在口腔里,萧砚之数不清多长时间没吃过正常的食物了,他一口一口咽下去,脑海中不断浮现苏婉棠怒气冲冲的背影。他不知道如何收下这碗粥,正如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别人的善意。 苏婉棠回房的时候,正好看到喜樱绕着桌子一直转:“夫人,您可算回来了,您去哪了,我一直都找不见您。” “后院的雪景很好, 我去逛了逛,夫君下朝了吗?” “刚下,正在找您呢。”喜樱指了指一旁的萧亦安。明明是如此谦和的人,但喜樱总是不敢接近,可萧亦安毕竟是主子,喜樱只能硬着头皮去了,“姑爷,夫人回来了。” 萧亦安正在看书,他合上手中的书简,笑意盈盈地看向苏婉棠:“夫人刚刚去哪里了?” “后院的雪景很美,梅花都开了,我没忍住去逛了逛。” 萧亦安牵过苏婉棠的手:“手都冻红了,该不会是去玩雪了吧。” “嗯。”其实不是,但她总不好说手冻红了是因为在雪地里找簪子,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喜樱,快把暖炉拿过来。”萧亦安将苏婉棠的手放在怀中轻轻地搓着,随后握着她的手在暖炉上烤火。 “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玩雪?” 苏婉棠没回话,只是淡淡地笑着,手指渐渐回暖,她脑海中忍不住浮现西厢房的身影。 她看着夫君的脸,脑海中却想的是另一张脸,一张面容相似、却更加年轻的脸。 “夫人,您的户籍送回来了。”喜樱拿着一竹简走了进来,被萧亦安接过。 苏婉棠嫁进来的时候,户籍出了些差错,现在才被送回来,她也是因为这个事至今还未入萧家的族谱。 有了户籍之后,萧亦安带着苏婉棠到了祠堂,在族谱上添上她的名字。 苏婉棠本来在祠堂外等着,女子进祠堂多有不便,萧家是大户人家,自然也有避讳,但萧亦安执意让她进去。她看了看门口的丫鬟,摇了摇头:“夫君,这不妥。” 萧亦安看了一眼门口的丫鬟,示意她不要说出去,随后将苏婉棠拉了进来。门口的丫鬟低着头,不敢再看。 苏婉棠拗不过他,只好踏了进去。祠堂内香火环绕,萧亦安正一笔笔题着她的名字。 “你是我的娘子,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多规矩。” 萧亦安妻苏氏婉棠 苏婉棠看得真真切切,在萧亦安的名字不远,还有一行字。按辈分那个位置应该是他的表兄弟,可后来不知道为何,被勾掉了。 萧砚之。 相似的外貌,族谱上被划掉的名字,她不由得将这个名字和另一个身影对应起来。 那个晕倒在雪地中、一身伤痕的身影。 可他是萧家的公子,又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划掉名字,被赶出族谱,这是犯了极大的过错。苏婉棠颤抖着声音,指着被划掉的名字:“夫君,这个名字是——?” 萧亦安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平静地抬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个不配姓萧的人。” 在苏婉棠眼中,自己的夫君萧亦安是受百姓推崇、皇上欣赏的好官,为人温文尔雅,可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萧亦安笑了一下,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笑容,苏婉棠却觉得毛骨悚然。 西厢房内那可怜的身影浮现在眼前,苏婉棠眨了眨眼,脊背感到发凉。 夫君这样说,肯定是有他的缘由,他是受人敬仰,满朝称赞的好官,说的话自然不会有错。 3. 第 3 章(文学城唯一正版) 那日祠堂的事情,不过是苏婉棠生活中的插曲,可她还是记在了心中。她照例料理着府中的大小事务,她的母亲是父亲的姨娘,在府中地位甚微,苏家主母自然不会教她如何管理府中事务,一切都要苏婉棠自己摸索着来。她轻轻揉捏着太阳穴,眼睛盯着府中的账本。 府上的每一笔支出都记录在册,苏婉棠认真翻看。那男子当真住在西厢房吗?为何西厢房没有任何支出?这么多年,他是如何生活的? “夫人,有天大的好事!”她正拨弄着算盘,喜樱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打乱了她的思绪。 “慢点,你瞧你急的。”苏婉棠扶住她。 “姑爷升官了!” 苏婉棠这才知道,萧亦安上谏有功,升了兵部郎中,从此须时不时入宫当值。消息传回府中时,喜樱欢喜得围着苏婉棠转了好几圈。 待萧亦安下朝回来的时候,桌子上摆得格外丰盛,苏婉棠冲他扑过来:“夫君,我听到好消息啦。” “这么快,我可不觉得是好消息。”萧亦安抚着她的后脑勺,在她的发髻上轻轻吻了一下,“日后我要经常进宫当值,不能和你一起同榻而眠,没有你我睡不安稳。” 光天化日的,喜樱听到这话羞红了脸,悄悄背过身去。 苏婉棠看到这一幕娇嗔了一下:“怎么乱说话!” “是真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好好待在房中,哪都不许去。”萧亦安抱着苏婉棠。 苏婉棠觉得萧亦安抱得有点痛,挣扎了一下,岂料萧亦安抱得更紧了。 “你抱我太紧了,夫君。” 听到这话,萧亦安才放下手。 自从萧亦安升官后,公务就多了起来,苏婉棠也帮不上忙,只能打理打理后宅的事情,还好身边有喜樱在,多少有个可信的人。 今日萧亦安去宫中议事了,苏婉棠将喜樱唤过来,在她耳边耳语:“喜樱,帮我去查一个人。” “住在西厢房的人?我知道了。”喜樱点点头。 喜樱接着说道:“对了夫人,前几日您房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食盒,不知道是谁送来的,我问了丫鬟,都说不是他们干的。” “食盒?”苏婉棠眼睛转了转。 “对,是干净的,已经洗过的,里面还有一个纸条。我把食盒送去后厨了,然后把纸条留下了,这几天姑爷升官,我就忘了拿给您了。” 苏婉棠接过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会识字的孩童。纸条上只有“抱歉”两个字,就连纸也被揉得皱巴巴的。 她一瞬间就猜到了这纸条来自谁手。那日的事情好像是一场梦,之后苏婉棠没有再去过西厢房,算算日子,已经七日了。 “夫人,这是谁送来的啊?” “不知道,许是哪个下人的小孩子吧,搞错了。烧了便是,待会将食盒送回后厨。”苏婉棠愣了一会,随后将纸条扔进火盆之中。 宫里差人来报,萧亦安在宫中议事,便不回来了。这还是新婚后,他们夫妻二人第一次没有同榻而眠。 她躺在床榻上,却迟迟无法安眠,指尖拂过空荡荡的发髻。比起簪子,她更想知道一件事。 西厢房的人,到底是谁? 今夜恰逢十五,月圆之日,外面亮如白昼,苏婉棠穿上衣裳,走出了房门。 这是苏婉棠第三次踏足这条小路,她有太多的事情想要问个明白。她手中提着油灯,小心翼翼地前进。 七日过去,府中的积雪大部分都已经开化,唯有这间处在背阴面的屋子,积雪还是很深。 不知为何,越靠近这扇门,心跳越快。她反复问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呢? 道歉的纸条,浑身的伤,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如果他真的是萧砚之的话,那自己的夫君该有多么冷血无情,让自己的表亲过着这样的日子。苏婉棠不信自己的夫君是这样的人,他也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屋内一点光都没有,院中就连脚印都没有,仅有的两行,还是她上次来留下的。 她不禁想,里面的人还活着吗?这里真的住人吗?她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那日之后,萧砚之的生活归于平静,太阳东升西落,他照旧处在习以为常的寂静之中。 他将食盒归还回去,后知后觉的歉意涌上心头,所以他又附了一张纸条。 他曾在幼年时候读过一段时间书,后来这么多年都没有读书的机会,所以字才这样难看。 他将纸条拿了出来,揉皱扔到一边。他为什么要道歉,那个女人是萧亦安的妻子,他又没说错。 萧砚之想起那日的粥,又将纸条放进了食盒里,送到了苏婉棠的房门口。 可仅仅一刻钟后,萧砚之就后悔了,他决定将自己的纸条拿回来,却看到苏婉棠房中的丫鬟已经将食盒带走了。 算了,反正日后也不会有再相见的机会,那个女人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院子了。 看着窗外的明月,萧砚之知道七绝蛊发作的日子又要到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七天。 萧砚之将门落了锁,随后静静地靠在门背上,等待黑夜的降临。 他每一次发病都要面临同样的困境:要不要在今天死去?他每一次发病都在想这个问题。 七日前他爬向雪地本是寻死,可最后却被救了起来。可为何那女子在的时候,他的症状就完全消失了? 那女人离开后,他体内的蛊虫又开始暴动。他如今尚且可以控制蛊虫保持清醒,可等到他控制不了的时候呢? 他不想自己沦为杀戮的机器,被蛊虫控制心神。 夜幕降临,他手臂处的青筋暴起,额头上滴落豆大的汗珠。他习惯了用疼痛来掩盖蛊虫带来的杀欲,萧砚之轻轻拂过略微有些愈合的伤口,最后手起刀落,喷涌的鲜血流出。 黑夜中所有的感官都格外清晰,他喘着粗气,意识不清地瘫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也许他就应该在七岁那年死掉。 往常受伤之后,他意识片刻便会恢复清明,可今日不知怎么了,他的意识还是感到模糊。今日的症状,好像比之前重了很多。 他全然没意识到, 自己此刻已经双眼猩红,浑身如同烧着了一般,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 他要鲜血,要喷涌而出的鲜血! 不行! 他摇了摇头,随后又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刀。刀落下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一点疼痛。 怎么会呢?这次发病,怎么和之前不一样? 他站在原地,手臂不自觉地抬了起来,他的思绪像是被分割成两半,头痛欲裂。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皮肤下蛊虫的蠕动更加明显,比之前的每一次发病都要更加剧烈。 他是个令人作呕的怪物。刀应声落地,他身上的血不断流淌着。 苏婉棠此刻正站在门外,便看到猩红的鲜血流出,接着听到了刀落地的声音。 “开门啊!” 萧砚之现在根本听不到敲门声,他的脑海中传来一阵阵嗡鸣。 “开门!你怎么样!” 如震天一般的敲门声,苏婉棠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的手不断砸在门上,可萧砚之从里面落了锁,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将门砸开? 门内的萧砚之渐渐恢复了一些意识,有人在敲门,但他根本没有力气开门,他现在只想用刀穿透砸门的人。 门外的敲门声很快没有了,蛊虫很快又占了上风,他眼中血色翻涌。果然,刚刚只是幻觉而已。 “萧砚之!” 萧砚之? 是有人在喊他?自七岁那年起,便没有人这样喊过他了。 临死之前的幻觉吧,他都要忘记自己叫什么了。 “萧砚之!” 这一次喊得更加大声,萧砚之感觉到声音更清晰了一些。可这世上不可能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他的意识随着一声声呼喊渐渐清晰,视线也渐渐明亮。 门外的苏婉棠去一旁寻了块石头,她一下一下地用石头砸着门,她的手心被磨得通红,可砸门的动作却一点没有停。 一声声呼唤让萧砚之的意识清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他清醒的那一刻,门“砰”地一声被撞破。那本就破旧的门已经残破不堪,碎在了地上,溅起了周遭的血液,来人手中拿着一块石头。 萧砚之身上所有的皮肤没一块好肉,苍白的皮肤下血红的虫子在不断地蠕动,没有人不恶心。苏婉棠扔掉石头,毫不犹豫冲过来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身上的血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衫,血腥味和她身上的淡香混合在一起。 “你怎么了!”苏婉棠急得不知所措,她探了探男人的呼吸,却被男人的身躯烫了一下。 女人几乎是贴着他耳边喊的,温热的气息拂过萧砚之的耳畔。他不知道为何苏婉棠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可在苏婉棠触碰到自己的那一刻,蛊虫又乖乖缩了回去,皮肤变为正常,那股愉悦感又蔓延至全身,杀戮的欲望不再,他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他只知道,萧亦安的妻子又救了他一次。 下一秒,萧砚之因为失血过多,倒在了苏婉棠的怀中。 昏迷前,他伤痕累累的手,抓住了苏婉棠的衣角。 4. 第 4 章(文学城唯一正版) 因为失血过多,男人浑身都发烫起来,苏婉棠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将自己的帕子浸湿,放在他的额头上。 她端详着男人身上的伤,想起了方才的场景——怎么会有人的皮肤是那样的呢?好像有无数的虫子在蠕动。可现在看,又没有任何异样。 他该不会是中邪了吧。苏婉棠将男人的手臂放下,有点后怕,她怕那些奇怪的东西涌出来。 可伤口还在流血。苏婉棠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伤药,给眼前的人包扎。 包扎完之后,苏婉棠就静静看着他的脸。他眼型狭长微垂,眉形平缓,鼻梁挺拔,带着一点自然的驼峰。 可如今萧砚之却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被汗浸透了。他眉心微皱,一直抓着苏婉棠的衣角不放,身体缩成一团,十分安静乖顺。 苏婉棠看得心头一酸,这样年岁的少年,本该在学堂读书吧,却为何在此遭遇这样的折磨?她不停用湿帕子擦拭着萧砚之的手臂和额头,随后就守在一旁,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萧砚之醒来时,发觉自己还攥着苏婉棠的衣角,连忙松开。睡梦中的女人咕哝了一声,他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却发现是虚惊一场。 这次的伤口比往常更深,若他是个普通人,恐怕早已因失血过多死在这里了。可蛊虫需要宿主,他不会那么轻易死去。 他望向身前的女子。眼前的女人总爱穿些艳丽的衣裳,今日穿了明黄色,她本就肤白,穿着颜色鲜亮的衣裳更显动人。可那昂贵的衣料上,溅上了他肮脏的血。 为什么萧亦安的妻子要一次次地救他呢? 如果她不是萧亦安的妻子就好了——那他或许会真心实意地对这个世界生出几分感激,让他觉得这世间也没那么坏。 可这世间太坏了。唯一对他好的人,竟是萧亦安的妻子。 萧砚之想不明白,她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 这世间根本没有人能看透别人,因为他们连自己都看不懂。 他的伤口已被包扎好了,上面依旧打着漂亮的结,伤口处还撒了伤药,就连装药的瓶子都价值不菲。他从未用过这样昂贵的东西。 女人肤若凝脂,宛如上好的羊脂玉,额间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呼吸,胸前微微起伏。 他就这样静静盯着她,不知盯了多久,直到太阳慢慢爬上来。 苏婉棠睁开眼睛,揉了揉酸疼的脖颈,看向眼前的人。 萧砚之连忙闭上眼。苏婉棠探了探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她终于放下心来。 她望向窗外的天色,心中暗道不好——夫君怕是要下朝了。 “我现在要回房了,萧亦安马上要下朝了,我今日定寻空来看你。” 苏婉棠匆匆起身回了房中,临走时还不忘将那瓶伤药留下。待她走后,萧砚之才睁开双眼。 他沉默地收拾好一片狼藉的屋子,地上尽是干涸的血迹。屋子很快恢复如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萧砚之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抹去了女人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他拿起床边的伤药,解下苏婉棠用来包扎的布条。 他将布条洗干净,晾在床头,随后从枕下拿出另一条布条,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然后攥在手里。 “娘子,您去了哪里?奴婢一早上都没看到您。”喜樱一见到苏婉棠就扑了上来。 “我——我昨晚睡不好,早上很早就醒了。”苏婉棠连忙脱下外衣,上面沾了血,绝不能让人发现。 “原来如此。这还是成婚后姑爷第一次不在您身边,您睡不着也是难免的。姑爷一会就下朝了,娘子赶紧梳洗吧,等会儿跟姑爷一起用早膳。” 眼看着时辰快到了,苏婉棠来不及细洗,只换了一件外衣。 梳洗完毕,萧亦安刚好从外面走进来。苏婉棠整理了一下衣裳,确认没有异样才迎上前去。 萧亦安抱住她,将头埋在她颈间:“昨夜娘子不在,我辗转反侧,终是不得安眠。” 苏婉棠回抱住他,心里却在忧心西厢房的那个人——他醒了吗? 萧亦安在她颈间嗅了嗅。苏婉棠心中一紧:“怎么了,夫君?” “你昨晚去哪了?” 萧亦安脸上挂着笑,细细看去,笑意却未及眼底。 “没去哪里啊。夫君不在,我晚上睡不着,便出去走了走。”苏婉棠心中慌张,掐了掐自己的手心,面上却扬起和平时无异的笑容。 “娘子身上怎么有血腥味?我之前在典狱司办过案,对血腥味尤为敏感。” “许是我去了后厨吧。今日你下朝,本想给你做一顿早膳,没想到你回来得这样快。后厨正在杀鸡,可能沾了些味道。我一会儿再给你做。”苏婉棠捏着衣角。 “原来如此。夫人不必劳累,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就好,你只管好好歇着。” 萧亦安顿了顿,又道:“我还以为你去了别的地方。方才还在想,莫不是我离开一晚上,我的新婚娘子就去找别的男人幽会了。” “我没有!”苏婉棠连忙否认,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裳。 “我知道的,婉棠。我相信你一辈子都不会这么做。我就算死,也会和你葬在一起的。” 她是在一场宴会上认识萧亦安的。那时她是苏家最不起眼的庶女,不慎将酒洒到了他身上,却没成想攀上了萧家的高枝。所有人都说她走了大运,就连苏婉棠自己也这样以为。 萧亦安年轻有为,为人温文尔雅,受无数世家千金青睐,却偏偏看上了她这样的出身。她家里本就不算富裕,又是庶女,母亲虽是大户人家的嫡女,可后来家中犯了大罪,流落街头。 她和母亲在府中备受欺凌,不知熬过了多少日夜,才走到了萧府。 这样的情话,萧亦安曾对她说过无数次。可这一次,她却没有了那种悸动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不安。 “说什么死不死的,我要与你长命百岁。” 萧亦安拉着苏婉棠坐下用膳,面上并无异样。整个早上,苏婉棠都心 事重重。 待萧亦安被同僚拉出去商议公务,苏婉棠的心才彻底落了下来。她将那件沾了血的外衣扔进火盆里。 她端起喜樱奉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喜樱凑过来低声道:“娘子,上次您让奴婢查的事,奴婢查到了一些。” “府中的老管家说,西厢房住的人叫萧砚之,是姑爷的表亲。但他出生那日天降不详,母亲也难产而死,云游的道士说他是个大灾星。” “就因为一个道士的话,便让他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苏婉棠语调微扬。 “自然不全是。萧砚之七岁那年,还发生了一件事——老管家说这话时义愤填膺,却不肯细讲,只说萧砚之心肠狠辣,差点害死了姑爷。从那之后,萧砚之便被发配到了西厢房。虽说是犯了重罪,但还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可他性情暴虐,时不时会变成怪物,据说还杀过一个丫鬟。” “不过这么多年,也没人再提起他的消息了。” 喜樱说完便退下了,留苏婉棠一人沉思。 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那间屋子哪里是人住的,那些吃食又哪里是人吃的。 变成怪物?苏婉棠想起那晚的场景,萧砚之大概是中了什么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日她碰到萧砚之后,他的症状似乎就缓解了。难道她能治他的病? 苏婉棠记起自己的承诺,她答应今日要去看他的。她让后厨熬了些滋补的粥,拎着食盒正要出门,却被人拦了下来。 “娘子,老夫人找您有事。”来人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菊香。 苏婉棠只好放下食盒,跟着菊香去了主殿。 “苏氏,你可知罪!”刚踏进厅堂,便听到老夫人的呵斥。 “祖母,媳妇不知何罪。”苏婉棠不明所以,环顾四周,见二房的沈氏也在,便跪了下来。 “近日家中铺子的生意不好,我请大师算了一卦,说是有人冲撞了祖先,让我查查祠堂可有不该去的人去过——譬如女子。我问了祠堂的下人,她说近日只有亦安带着你来过!” “我现在问你,可曾冤枉了你?” “祖母并未冤枉,媳妇确实进了祠堂。可当时是亦安带我进去的,且我并未动任何东西。”苏婉棠跪在地上,眼眶泛红。 她瞬间想到应该是那日的那个丫鬟告的密,或许那个丫鬟本就是沈氏的人,或许这一切本就是沈氏设的局,但她确实实打实进了祠堂。 “姑母,既然她爱进祠堂,那不如就让她在祠堂待个够吧!”沈氏摇着扇子,捏了捏老夫人的肩膀,“老夫人您别生气,婉棠毕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懂这些规矩。” 老夫人听了这话愈发恼怒,揉了揉眉心:“不懂规矩,我便今日给你立立规矩。你便跪在祠堂,同我萧家的列祖列宗请罪。” “祖母,媳妇知罪。”苏婉棠瞥了一眼沈氏,便知今日定是她搞的鬼,想来是那祠堂的丫鬟报的信。 苏婉棠被小厮带走了。临去时,她与二房的沈氏对上目光,沈氏眼中闪着得意的光。 5. 第 5 章(文学城唯一正版) 苏婉棠此时已经在祠堂跪了三个时辰了。她跪在祠堂的砖地上,面色发白,一日粒米未进,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落下。她今日来了月事,加之素日身体不好,又跪了这么久,一时撑不住,捂住腹部倒在了地上。 沈氏派了丫鬟来看着她,名为照顾,实为监视。丫鬟踢了踢苏婉棠:“快起来,老夫人可是让你跪上整整一夜的。” 苏婉棠脸色惨白,显然是晕了过去。丫鬟见她没应,更大力地踢了踢她的肩膀:“快起来,别装死。” 苏婉棠逐渐回神,强撑着精神爬了起来。此刻沈氏站在门外笑了一下,她身侧站的是她的女儿萧芷柔。沈氏有一张瘦脸和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而萧芷柔是天生的圆脸圆眼睛,二人怎么看也不像母女。 “母亲,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萧芷柔牵了牵沈氏的袖子。 “芷柔啊,你要知道,若不是她,嫁给你表哥的就会是你。你不是一直爱慕你表哥吗?你总不想做妾吧。我们要把她逼走才行。”沈氏摸了摸萧芷柔的头发。 萧芷柔垂下眼睛,没再说话。 沈氏牵起她的手:“好孩子,娘知道你善良,可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可表嫂和表兄关系很好,娘,我们不该这样。而且,万一表嫂去找表兄报信怎么办?” “萧亦安能护着她多久?他总有不在的时候。这不过才成婚一个月,三年呢,五年呢,他还会因为爱而选择苏婉棠吗?至于报信,她不会去的。她这样出身的人,活得谨小慎微,最怕惹麻烦。她就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也不会给萧亦安报信的——她怎会为了自己,让萧亦安放下公务赶回来救她?” “萧亦安迟早会知道,只有你才是最适合他的人。” 萧芷柔一脸担心地看着苏婉棠。 西厢房内,萧砚之已经端坐在桌前整整一日了。正午刺眼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接着太阳落下,月亮又升起。 一整天,西厢房内都不见苏婉棠的踪迹。 骗子。 萧砚之锁上门,蹲在地上,双手环住膝盖。那个女人明明说过会来看他的。 万一她是被什么绊住了呢?也许是萧亦安不让她来? 萧砚之躺在床上,最后还是认清了现实——不过是苏婉棠随口一句哄他的话,他却当了真。 可他还是不自觉地想,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站在门口,手落在门把上,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片刻后,他一身黑衣,出现在苏婉棠的房门口。 屋内房门紧闭,只有一个小丫鬟在埋头痛哭。萧砚之送食盒的时候见过她,认出了她是苏婉棠的贴身丫鬟。 “你们夫人呢?”他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喜樱身后。 “啊!”喜樱刚想尖叫,萧砚之便将刀架在她脖子上,“闭嘴。再叫我杀了你。你们夫人呢?” “夫人——”喜樱后背一凉,脖颈上的刀又逼近了几分。她最后说出了实情,哭得不成样子,“夫人在祠堂罚跪。” 祠堂外,沈氏和萧芷柔已经离开了,看守的丫鬟也打起了盹,靠在门框上昏昏欲睡。 苏婉棠揉了揉酸疼的膝盖,咬着牙直起腰杆。这时祠堂的窗户被推开了,萧砚之一身黑衣走了进来。 夜晚的祠堂阴森冷清,空荡荡的屋内仅有一盏烛灯照亮,面前是供奉的排位。苏婉棠单薄的身躯跪在地上,任由地上的凉气浸透她的骨骼。 萧砚之站在苏婉棠面前。苏婉棠起初视线模糊,她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眼眶渐渐湿润。 “夫君,你回来了。”她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容,下一秒,便倒在了地上。 萧砚之的眼神冰冷,没有伸手扶她:“抱歉让你失望了,来的不是你的好夫君。” 苏婉棠眨了眨眼,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她强撑着起身,继续跪在地上。 “你怎么会在这?”她垂下眼睫,想起了和萧砚之的约定,“我没有去看你,抱歉……我明日会去看你的。” 苏婉棠左顾右盼,催促他离开。而萧砚之站在原地不动,他看得分明——苏婉棠认出是他那一刻,脸上有多失望。 “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跪下去?” 苏婉棠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并没有起来的打算。 “门外的丫鬟被我打晕了,我可以带你离开。” “我——”苏婉棠的膝盖已经麻木,她睫毛微微颤了颤,“不用了,你走吧,别让人看到你。”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走,还是不走。” 苏婉棠摇了摇头:“我不想给亦安添麻烦。更何况,擅自进入祠堂,本就是我的错。” 听到这话,萧砚之头也没回地翻窗离开。 可他并没走远。他就站在窗外,盯着跪在祠堂中间的人。见她紧紧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歇了一小下。 他靠在墙上,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懦弱,胆小,不懂得反抗。她难道不懂逆来顺受只会招致更多的欺凌吗? 他轻轻闭上眼睛。他听力本就灵敏,能听见女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因疼痛发出的闷哼。 苏婉棠的呼吸是沉重的、缓慢的,与萧砚之的不同。是不是注定他们二人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刻意放慢呼吸,直到二人的呼吸终于同频——可下一秒,苏婉棠的身体便倒在了地上。他刚想进去,就看到一个人冲了进来,将苏婉棠抱起。 来人是他多年未见的哥哥,萧亦安。 苏婉棠终于等到了她真正的夫君,安心地靠在他胸前,眼中闪着泪花。 窗外,萧砚之收起了搭在窗棂上的手,转身走进夜色中。 萧亦安摸了摸苏婉棠的头,眉心紧皱。屋内飘荡着淡淡的血腥味,他分不清这气味从何而来。 见苏婉棠昏迷不醒,萧亦安请了郎中。“夫人这是寒邪客于膝府,乃风寒湿痹之症。日后须仔细着阴雨天。” 萧亦安抚摸着苏婉棠的脸:“这病会一辈子跟着她吗?” “恐怕是。”郎中小心翼翼地抬头,生怕萧亦安发难。 “好,你下去吧。”萧亦安面色平静。郎中心想,萧大人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为人宽厚。 郎中走后,萧亦安静静看着苏婉棠的脸。 “你不能背叛我,婉棠。我只有你了。” 第二天醒来,苏婉棠只觉得膝盖像灌了石头一样,怎么也站不起来。萧亦安刚下朝回来,就看到她倒在地上。 “婉棠,当心。” “夫君——你昨晚怎么回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能不告诉我?喜樱派人送了信,我一收到就赶了回来。”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毕竟沈氏也是长辈,这件事,确实是我做错了。”苏婉棠靠在萧亦安怀中,“我的膝盖——” “别慌,只是这几日不能走动,过几日便好了。” “那就好。”苏婉棠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她笑了笑,“若是我变成了瘸子,夫君不要我了怎么办?” “怎么会?那刚好,除了我身边,你哪里都去不了。” 苏婉棠只当萧亦安在逗她:“夫君真会说笑。” “夫人,昨夜祠堂除了你,有人来过吗?” “没有啊。”苏婉棠僵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我进祠堂时闻到了血腥气。说来也巧,前几日你身上也有这股味道,你说是后厨杀鸡染上的。” “可后厨那天,没有杀鸡。”萧亦安面上带着笑,语气平静。 “我来了月事,身上自然有血腥气。至于前几日……我也记不得了。”苏婉棠笑得有些僵硬,攥了攥袖口。 “夫人每日操劳,记错了也是常事。后院那日杀了一只兔子——夫人真是糊涂了,鸡和兔子都分不清。” 说完这句话,喜樱便走了进来:“夫人,该喝药了。” 苏婉棠松了一口气,就着喜樱的手一口口喝药。萧亦安起身出门,临走前不忘替她掖好被角。 “喜樱,昨夜你为何告诉亦安?下次别这样了。夫君刚刚升官,我不想他因为我的事分心。” “娘子,我没有告诉姑爷啊。”喜樱顿了一下,“娘子,我昨晚遇见了一个很奇怪的男人,他用刀逼问我您在哪,我便告诉他了。是不是他说的啊?” 苏婉棠心中有了一个人选,却不敢确定。 苏婉棠一连在床上待了好几天,这期间都是由萧亦安来照顾她。 “夫君,我的身体好一些了,你不用再这样了。”苏婉棠站在地上转了一圈。 “好。”萧亦安的眼中闪过失望,“若是你一直这样就好了。” 萧亦安去宫中当值了,喜樱扶着苏婉棠出来散心。“好久没见到日光了,整日窝在屋子里,我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喜樱,你一会儿给我准备些吃食。” 半个时辰后,苏婉棠提着食盒来到了西厢房,她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地上,随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食盒中还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多谢。 苏婉棠刚刚转身,门就从身后打开了。 “这么急着走?”萧砚之站在门口,语气不太好。 “门没锁。”西厢房的门,这几日从未锁过。 “多谢你那日送信给萧亦安。但下次不用了,夫君刚刚升官,我不想给他惹麻烦。”苏婉棠走进门,将食盒放在桌上。 “信?”萧砚之打开食盒,看着手中的纸条,“你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让你失望了,我没送过什么信。你谢错人了。”萧砚之没有打开食盒,只是盯着苏婉棠的脸。 苏婉棠看着萧砚之的神情,不像在说谎。可若不是他,那会是谁? 6. 第 6 章(文学城唯一正版) “我问了夫君,他说送来的信没有署名,喜樱说她见过你,我便以为是你。” “不是我。”萧砚之的目光移到苏婉棠的膝盖上。那日之后,他就没有见过苏婉棠,也听不到任何消息。西厢房的门开了又关,他也不确定苏婉棠会不会来,但她还是来了。 “更何况,我那样难看的字迹,就算是送了出去,也会被人当作小孩子的玩闹。” 苏婉棠愣了一下,她想起了上次他送来道歉时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确实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不久的孩童。 “哦,那我也要感谢你,多谢你那日去看我。”苏婉棠热情地将食盒打开,南瓜粥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碟桂花糕。 苏婉棠抓住眼前人的衣角,拉着萧砚之坐了下来。坐下时,膝盖传来隐隐的刺痛,她皱了皱眉,抬头却发现萧砚之在盯着自己。 “怎么了?” “没。”萧砚之喉结滚了滚,眼睛从苏婉棠身上移开。 他随着她坐下,目光却一直落在苏婉棠的手上。 苏婉棠这才松开他的衣角:“你……” 她隔着桌子看他:“所以你真的是萧砚之——我夫君的表弟?” “他不是我哥。”他抬眼,那双漆黑的眸子没什么温度。 “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苏婉棠的声音轻下来,“族谱上为何抹去了你的名字,这一切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萧砚之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笑意。 “没有任何误会。” “如他们所说,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萧砚之脸上没什么情绪,你不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还是谎话,因为他完全不像在说自己。 苏婉棠不知道一个人的眼中为何可以那样死气沉沉,没有半点光芒。腐败的花落入泥土,尚能化作养分,开启下一轮鲜活,获得重生的机会。 可若是腐败的不是花朵,而是人呢?难道就该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背负罪孽而活吗? “日后别再来了。”苏婉棠听到萧砚之说。 “你知道其他人怎么说我的吧,我杀起人来,不会眨眼。”他喉结滚了一下。 苏婉棠的目光与他相撞。他的眼神空洞,苏婉棠想了想,同他相见以来,似乎没在这双眼中看到过什么神情。 萧砚之本以为眼前的人会害怕,却不料她只是淡淡地盯着他笑。 “杀起人来不会眨眼。”苏婉棠点点头,随后认真地在思考。 她指了指萧砚之微微颤动的眼皮,轻轻笑了一下:“你现在好像就在眨眼。” 萧砚之一愣,随即脸色铁青,那双空洞的眸子中终于带了一丝情绪,看起来有些恼怒。 他拉开门,脸色沉沉:“天色不早了,请回吧。” 苏婉棠起身:“萧砚之,我明日还会再来的。你不会写字的话,我明日来教你。” “不用。”萧砚之向前一步叫住她,“你……为何要这样做?” “什么?”苏婉棠转身,鼻尖差点撞上萧砚之的胸膛。她膝盖一痛,皱起眉,弯下腰扶住膝盖。 萧砚之盯着她的膝盖:“坐下。” 还没等苏婉棠反应过来,凳子便被塞到了她身下:“哦。” 男人单膝跪在地上,苏婉棠赶紧作势要扶他起来:“你要做什么?快起来!” “别动。”萧砚之捏住苏婉棠的脚腕。苏婉棠这才发现,男人看着瘦弱,手上的力道却是不小。 苏婉棠只觉得一双手覆在自己的膝盖上,继而一股暖流涌过,冲淡了膝盖处的丝丝痛意。 她的脸上不免染上红霞。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尤其膝盖还被男人握着——他的力道不大,却泛起层层叠叠的酥麻感。她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全身都舒展开来。 但眼前人毕竟是自己夫君的表弟,年纪这样小,她本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她轻轻摇摇头,将自己脑海中多余的想法赶走。 男人的手很大,一只手就能圈住她的膝盖,他掀开了苏婉棠的裙摆,二人肌肤之间只隔着一层亵裤。 苏婉棠抬起头,想尽力忽视男人手心传来的炽热体温,可最后,她的双颊红的就像被煮熟了一半。 “好了。”他站起身,看向苏婉棠。 苏婉棠看着他不动声色地神情,羞愧地想自己怎么能这样,他年纪还这样小,这样单纯。 “多谢。”男人放开手后,苏婉棠的腿缩了回去。她活动了一下膝盖,发觉确实比来时好了不少。 萧砚之的耳根子整个都被染红了,他的手掌上好像还残存着剩余的温度。 他“嗯”了一声,虚握了一下手心,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反应,但苏婉棠莫名觉得,他在渴望夸奖。 她不知萧砚之用了什么法子,忽然想起大夫说过的话——她的膝盖需要长时间静养,日后不能再受凉,极易落下病根,但若是有内力深厚的人每日为其输送内力,或许能完全好转。 难道这就是大夫所说的内力?萧砚之习过武吗?苏婉棠想到他身上的怪病,莫不是与此有关? 膝盖上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苏婉棠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大概是手被冻得冰凉,她只觉得脸烫得厉害。 “那我先走了,今日……多谢你。” 苏婉棠走得很快,像有什么在身后追赶。可她刚迈出门,又被萧砚之叫住了。 “你知道了我是谁,可我还不知道……你。” 苏婉棠觉得他的问题奇怪,眼中闪过疑惑。明明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告诉过他自己的身份了。 “我是萧亦安的新婚妻子啊。论辈分,我还是你的表嫂,我同你讲过了。” “他不是我哥。我问的是你……是谁。”见苏婉棠还没明白,萧砚之继续道,“你的名字是什么,你还没告诉过我。” “我的名字?”苏婉棠愣了一下。自入府以来,她就成了萧亦安的夫人苏氏,没有人会刻意唤她的名字。 “苏婉棠。”她清丽的声音回荡在屋檐下。 说完这句话,苏婉棠便离开了。萧砚之望着她的背影,视线停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他才回到屋里。 苏婉棠。 他在心中默念。 苏婉棠回到房中,脸上红晕还未散去。萧亦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娘子怎么笑得这样开心?可是遇见了什么好事?” “啊?”苏婉棠收起脸上的笑,“夫君回来了,我自然是开心的。” 萧亦安揽过她的腰,苏婉棠下意识地避了一下。 “怎么了 ,婉棠?” 萧亦安的笑意不达眼底。苏婉棠顿了一下,又乖乖缩回他怀中,只是腰肢仍然僵着:“外面太冷了,我怕过了寒气给你。” “还以为是我公务繁忙,没陪娘子用午膳,娘子怨我了。”萧亦安的指尖轻轻滑过苏婉棠的脸颊,替她别好散落的碎发。 “我娘子真好看。”萧亦安的嘴角扬起。但细细看去,他那双眼睛却是不含半分笑意的。若是遮住嘴角,会发现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不断膨胀,裹住整个苏婉棠——可在苏婉棠抬眼时,又被那刻意流露的温柔压了下去。 “怎么会怨你。夫君得道高升,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定会打理好后宅,不让夫君分心。” 萧亦安抬起她的腿,苏婉棠不自觉缩了一下。膝盖上仿佛还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她的脸烫得像熟透了一般。萧砚之常年不与人来往,不懂这些规矩——可她已经嫁作人妇,难道她也不懂吗?她竟由着萧砚之…… 她当真是昏了头。 “婉棠?” 听到萧亦安的呼唤,苏婉棠不自觉地吓了一跳。 “怎么了婉棠?你今日有些奇怪。”萧亦安捏着她的后颈。 “没事,夫君,我有些累了。”苏婉棠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抱住了自己的夫君。 “夫君……我还有一件事想同你讲。”苏婉棠生了一双我见犹怜的眼睛,没人会不动容。 “我想回家看看我娘亲。你知道的,我和娘亲从小在府中如履薄冰,如今我离开后,怕主母刁难她。”苏婉棠的声音越来越小。 萧亦安握住她的手,不断摩挲着:“你家主母性子狠辣,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等过几日我陪你一同过去,你先不要轻举妄动。” “好,多谢夫君。”苏婉棠安心地靠在他怀中。 “婉棠,你受苦了。” 话音刚落,苏婉棠鼻头一酸,眼眶红了一圈。这还是她嫁入萧府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夫君,前几日祠堂罚跪的事,八成是沈氏做的。她对我一直有敌意,能不能……” 话未说完,萧亦安便捧住了她的脸:“我知道你委屈。可沈氏是二房的人,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我若为了这事与她计较,老夫人那边反倒会说你不够大度。” 他把苏婉棠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下来。 “我何尝不心疼你。只是婉棠,在这府里活着,有时候不是对错的事,是能不能忍的事。你若忍了这一时,日后我寻个由头慢慢替你还回去。你若非要现在争,反倒落人口实。” “对不起夫君……我下次不会这样了。”苏婉棠垂下头,声音闷闷的。 “你膝盖还没好利索,这几日外面风大,就别乱跑了。有什么事让喜樱去做,你就在屋里等我回来,好吗。” “好。”苏婉棠乖顺地应下。萧亦安摸了摸她的发髻。 “你放心,等你膝盖好些了,我亲自陪你回苏家看你娘。” 苏婉棠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他笑了笑,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她重新靠进他怀里,安心地闭上眼睛。 萧亦安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只是当苏婉棠低下头时,他眼中的笑意,便不在了。 7. 第 7 章 因为萧亦安在兵部任职,最近边关战乱,萧亦安的公务不由得多了起来,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也经常在宫中当值。 今日天刚一亮,萧亦安又出门了,苏婉棠望着蒙蒙亮的天,“夫君一路平安。” 额间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萧亦安走后,屋内恢复冷清,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起身梳洗完毕,早上比较冷清,她拿上纸笔,熟门熟路地走到了西厢房。 西厢房的空气中总是泛着一股苦味,每次苏婉棠一过来,都会回想起自己的童年,这里位置偏远,就连其他的声音都听不到,院内是一番天地,院外又是一番天地,好像周边的嘈杂都与之无关。 苏婉棠推开了房门门,床榻上的少年没盖被子,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小团,见她进来,缓缓睁开了眼,然后慌乱地坐了起来。 他将手中的布条藏在身后,眨了眨眼睛,“你来干什么?” “我来教你写字啊。”苏婉棠举起手上的笔和纸,“我拿了一些纸笔,日后这些东西就放在你的房间了。” 空荡荡的屋子中,铺满了洁白无瑕的宣纸,见萧砚之还愣在原地,苏婉棠冲他招手,“还不快过来。” 萧砚之愣在原地,这时苏婉棠已经把窗户打开,灿烂的阳光照进屋中,就算萧砚之没被照到,也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很复杂,他心里清楚这是萧亦安的妻子,萧亦安那样卑劣的人,居然有这样的妻子。 他应该是讨厌眼前人的,可或许从苏婉棠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将他从死亡边缘拉过来的那一刻,他就不讨厌苏婉棠了,他读过俗套的话本,知道救命之恩该以身相许,可苏婉棠不需要。 “想什么呢?” 苏婉棠全然不知他心底的想法,她眼睛被阳光晃得透亮,明晃晃的倒映着萧砚之的脸,可她看别人的时候呢,眼中也会只有别人吗?可她最柔情的样子,也只有萧亦安一个人能看到。 有些人生来就是这么纯粹,而有些人,生来就注定只能活在阴暗之中,可萧亦安,分明和他是一样的人。 “会拿笔吗?”苏婉棠已经研好墨。 “会。”萧砚之接过笔,他之前给苏婉棠写信,用的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毛笔,只剩了一点点毛,沾了点厨房的脏水写的,他许久没有闻到过墨香,也许久没有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跟着苏婉棠的动作,在纸上写上几字。 萧砚之。 苏婉棠的字体跟她的人一样,字迹端正秀气,横平竖直间带着几分柔韧。 萧砚之太久没拿过笔,手腕太僵,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苏婉棠的脸色。 见她拿袖口轻轻掩住口鼻偷笑,萧砚之也不由得害臊了起来,他放下笔,“我不学了,我不需要学写字。” 他想回头看看苏婉棠,但是却梗着脖子僵在哪里。 苏婉棠的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坐在原地,枕着手腕看他,“你很久没有练过了,这样已经很好了”。 萧砚之沉默的坐了回来,苏婉棠盯着萧砚之的侧脸,脸上带着自己都觉察不到的笑意,苏家除了有她这个庶女,还有一位嫡子,说起来算是她弟弟,但嫡庶有别,她自小没少受他欺凌。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萧砚之被看的不自在,他别开眼睛。 “你是亦安的弟弟,说起来也是我的弟弟,我也有一个弟弟,他是嫡出的,我是庶出的,他嫌我的身份低贱,从来都没有这样和我相处过。”苏婉棠垂下头来,眼底满是失落。 “你既然不认萧亦安当哥哥,那便把我当姐姐吧,你比我那个弟弟听话很多。” 苏婉棠现在想去揉揉萧砚之的头,对他说一句真棒,但是手刚刚伸出来,她又缩了回去,这样的行为好像是对小猫小狗的。 苏婉棠柔和的声音在耳畔,萧砚之盯着她笑着的眼尾,嘴角不自然地笑了起来,很快又板着脸说,“谁要当你弟弟,我不会认的。” 他看着苏婉棠带来的书简,苏婉棠虽说是家中庶女,可识得的字不算少,他遇到不懂的字就问苏婉棠,苏婉棠知无不言。 日光渐渐升起,苏婉棠要回房了,临走的时候,萧砚之手中握着笔,站在苏婉棠面前。 “你能不能,再教我几个字?” “当然啊,你想学什么?” 萧砚之拿出了一张崭新的纸,将所有其他东西都收了起来,只留了这一张,他将纸铺平,然后将毛笔递到苏婉棠的手中。 “苏,婉,棠。”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可看向苏婉棠的时候,始终是垂下眼睫,眼睛四处乱飘。 很少有人这样叫苏婉棠,几乎是没有,她的名字从萧砚之的口中读出来的时候,她的胸口流转起陌生的感觉。 “好。”苏婉棠提笔,方方正正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将纸递给萧砚之。 萧砚之并没有急着写,而是拿在手中,用指腹轻轻拂过纸上未干的墨迹,他站在苏婉棠的身前,依旧一言不发。 “那我先回去了。”苏婉棠转身时被萧砚之拉住。 萧砚之的话太少了,少到苏婉棠跟他沟通都有点困难,见萧砚之指了指身侧的凳子,苏婉棠坐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可以直接讲的。” 男人没回话,面对着她,单膝跪在地上,带着几分虔诚地抬起她的腿,将手覆在她的膝盖之上。 苏婉棠颤了一下,腿并不自觉地收回,却被萧砚之握得更紧,确认她不会动了之后,萧砚之才松了一些力气。 萧砚之感受到一股热流从自己的经脉之中流过,“你不用每次都给我治疗的。” 萧砚之视线依旧低垂着,额间的碎发遮住大半深邃的眉眼,脊背挺得笔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是感谢。”萧砚之抬眼,撞上苏婉棠正在发愣的目光,他放下苏婉棠的手,缓缓起身,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擦过苏婉棠的脸颊。 萧砚之的院内只有一颗梅花树,苏婉棠想,他浣洗的时候应该摘了些梅花,不然为什么会染上气味。 输送内力之后,她浑身都暖洋洋的,可萧砚之有这样强大的内力,眼中却始终像含着多年的寒冰,这内力能渡得了别人,却始终渡不了自己。 苏婉棠走后,萧砚之再度拿出那张纸,在纸上练习了良久自己的名字,等到字体不再歪斜,稍稍端正了一些。 片刻之后,他在那张纸上,苏婉棠的名字下,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最后一笔,他楞在原地,他拿起笔,将新的墨覆盖在那张纸上,那张纸很快被涂满了墨。 萧砚之不愿再看那张纸,只是等那张纸干透了之后,依旧显现出了最初的字迹,两个名字并排放一起。 萧砚之看了这张布条很久,随后被他揉成一团放到一边。 苏婉棠回到了自己的屋内,喜樱端了后厨新做的莲子羹,趴在矮塌上看着她,“娘子最近好像开心了一些。” “我之前不开心吗?” “不开心。”喜樱摇摇头,“夫人以前在苏府的时候就不用说了,那时候主母天天欺负我们,本以为嫁进萧府能让夫人开心了一点,但是并没有。”“胡说什么,我跟夫君的感情很好。”苏婉棠敲了敲她的脑门。 “奴婢知道你跟姑爷的感情很好,但是娘子你不开心,你对姑爷呢,总有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奴婢觉得还不如在府中呢,至少娘子您的母亲也在。” “可是这两天,我觉得娘子开心了一些,喜樱很高兴,娘子开心,我就开心。” 苏婉棠沉默地搅动着莲子羹,“萧府是我高攀不起的,嫁进来是我毕生所求,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萧亦安说她一个人待在府中,不免觉得无聊,特意叫人送了一只鸟过来,这鸟色彩艳丽,是萧亦安随皇上打猎的时候得到的。 这鸟并不吵,时不时叽叽喳喳几声,像是在控告人类,为什么囚禁它。 “别叫!”喜樱训斥了它。 “把它放了吧,喜樱,放它回家吧,它本该就不该在笼子里。” 喜樱打开了笼子,那鸟儿欢天喜地飞了出来,停在了苏婉棠的手指上,轻轻蹭了蹭她,随后飞向天空。 “对它来说,在笼子里金尊玉贵的生活远不如广袤的天空。” 喜樱摇摇头,“娘子我听不懂,在笼子里有吃有喝的,为什么非要飞出去。” 苏婉棠笑了笑,不打算争论,“喜樱,你去做事吧。” “是。” “对了娘子,沈氏那边又来了信,说是让你去库房整理书籍。” “好。”苏婉棠轻声叹了一口气。 “我们要去吗,娘子?书房堆积了那么多书籍,您不整理完的话,沈氏是不会让你回来的,那些旧书又藏又乱,沈氏摆明了在折磨你。” “去吧,我不想给夫君添麻烦,更何况沈氏不会善罢甘休的。” 库房许久没人来过,各式各样的书简上面落了一层灰,苏婉棠拿帕子掩着口鼻,却还是被灰呛的咳了几声。 “娘子,您的身子刚好还没多久,我去跟沈氏说您身子不好,让她自己差人干!”喜樱作势就要转身,却被苏婉棠拉住。 “她不过是折磨我而已,你回绝了这个,总会有下一个理由的。” 苏婉棠认命地开始整理,沈氏不过只是让她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归类而已,那些书简很好整理,她本来就对这些感兴趣,不知不觉就看了很久。 喜樱已经开始打哈欠了,“娘子,我们是来收拾东西的,您别看了,我们回去歇息吧。” “好。”苏婉棠放下书简,“只有最后一叠书信了,我们看一下有没有重要的,剩下烧了就行。” 角落处,一封信吸引了苏婉棠的注意,在一堆诗词之间,信的落款是宋蕴蘅,苏婉棠知道她是萧亦安的舅母,甚至这封信还没拆封。 “婉棠,你在干什么?” 一道声音如鬼魅一般出现,苏婉棠赶紧将信藏到袖口,随后望向门口。 “娘子,夫君来了。”萧亦安站在门口,脸上是他一贯温柔的笑。 “姑爷您来了,刚好我们收拾完了。”喜樱拍拍手上的灰,将苏婉棠拉起来。 苏婉棠的手上沾了不少灰,所以她并没有拉住萧亦安的手,谁料萧亦安下一秒拉过她的手,用他昂贵的帕子为她擦干净手上的灰。 “脏。”苏婉棠收回手。 “婉棠,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们是夫妻。”萧亦安从背后环着她。 苏婉棠知道萧亦安对她肯定有爱,不然不会娶她,不管是爱她的美丽的皮囊还是真的爱她,但她不敢,不敢真地用力靠在萧亦安的怀中,让自己身上的灰染脏萧亦安的衣裳,明明心和心贴的这么近,苏婉棠却永远触碰到的萧亦安的内心。 8. 第 8 章(文学城唯一正版) “沈氏最近又为难你了?”等二人都梳洗完,苏婉棠和萧亦安躺在床上,萧亦安玩弄着她的耳坠。 “夫君,我有听你的话,没有起冲突。” 萧亦安看着乖顺的妻子,轻轻闭上眼,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味,“娘子,还好你在我身边。” “夫君,我今日整理信件时,翻到了一叠旧诗稿。字迹很好看,落款是‘宋蕴蘅’。我读了几首,写得很动人,她是舅母吗?” “她……,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最喜欢舅母了。”萧亦安看向前方,眼中是深深的怀念,“舅母饱读诗书,父母对我严厉,我只有在舅母那里才能喘一口气。” “可她生了一个不孝子,后来,舅母给她赎罪了,就是族谱上被划掉的那个名字。” “明明犯了深重的罪孽,舅母还是愿意以死为他赎罪。” 苏婉棠注意到,说这话的时候,萧亦安的神情很奇怪,是带着一丝惋惜的嘲弄,像是在嘲弄自己,她大概能猜到萧亦安口中那个罪孽深重的人是谁,是萧砚之。 “婉棠,这么多年,除了舅母对我好,就只有你,我不能失去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苏婉棠茫然地看着萧亦安,不明白他为何说这种话,他们是夫妻,本来就会永远在一起的。 萧亦安新官上任,想必公务上有不少事情需要操劳,他很快就睡过去了,睡梦中他还紧紧攥着苏婉棠的手不放手,苏婉棠轻轻伸手,为他抚平眉间皱起的皮肤。 待萧亦安清早上朝后,苏婉棠才打开了那封信,原来这是一封遗书。 其中有几句话,引起了苏婉棠的注意。 ‘砚之七岁那年,与亦安同去寺庙祈福,路遇山匪,我们派人去搜寻,却只看见一地的尸体和躺在尸体中间,满手鲜血的萧砚之,当时砚之已经昏过去了,过了几日亦安才回来,他身上带着一身的伤。说是砚之中了邪,差点将亦安杀死,亦安跳下山崖才活了下来。” “砚之醒过来的时候,没人听他的辩驳,他说是亦安害了他,可我们到达山寨的时候,确实看到了满地的尸体,不管事实是什么,若是砚之真的差点失手杀了亦安,我只希望我的死亡,可以为亦安赎罪。” 苏婉棠将这封信攥在手中,她摸着信件上的字迹,却看不到字迹背后的真相,她胸口发闷,将纸重新折叠,放进了怀中。 她相信自己的夫君不会说谎,他是名满京城的才子,也是人人称赞的好官,可她也相信萧砚之,自小她就在府中备受欺凌,没有人比她更懂冤枉人的滋味,若是萧砚之真的做了这些事,她无法替夫君原谅他的弟弟。可若是他没做,那他受得这些,不过是无妄之灾。 不管真相如何,他们二人本是血脉相连,为何沦落到这般田地。 这一天白日,苏婉棠并没有去看萧砚之,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她需要一些时间来理清思绪。 “娘子,今晚姑爷在宫中当值,您早些休息吧。”此刻夜幕刚刚降临,喜樱点燃了油灯。 “对了,您昨日让奴婢熬了一些莲子粥,您现在要喝吗?” “给我装进食盒里,再装上几碟小菜和点心。”苏婉棠起身穿衣,将食盒提在手中。 “娘子,您又要去西厢房了吗?”喜樱眨了眨眼睛,“我去西厢房的事情……,先别告诉夫君。” “娘子让奴婢说什么,奴婢就说什么,多余的话,奴婢一个字都不会说。” “现在天还没黑,娘子记得早点归来。” 苏婉棠披着一身黑色披风,重新走入茫茫夜色之中,她轻轻推开门,看到萧砚之正端坐在桌前,腰杆挺得很直,而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她的名字。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练字,你字写的好看,我便按照你的学。” 苏婉棠没多想,微微点头,坐在桌边看着男子的侧脸,近几日,苏婉棠时常给萧砚之送饭,他不用吃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气色显然好了很多,就连眼窝处的凹陷都轻了不少。 现在看来,倒像个真正的少年郎。 苏婉棠平日来都会热心的询问,端起她的长辈做派,而今日却一言不发,看着前方发愣。 萧砚之伸起手,在她的前方晃了一下,苏婉棠这才回神,注意到他已经吃完了,并且把碗筷都刷干净了。 “坐下,我给你治疗膝盖。”萧砚之已经跪在了她的身前。 “不用了今日,我的膝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苏婉棠将他扶了起来,然后自己也起身。 他们之间,好像一直都是苏婉棠主动说话,由萧砚之开启话题,这还是第一次。 “你今日怎么说了这么长的句子。”苏婉棠只是觉得有点新奇。 “你上次说,可以直接讲。”苏婉棠这时候想了起来,自己昨日确实说了这样的话,她当时还以为他没听到来着。 “我下次……”萧砚之手指微微蜷着,肩膀微微耷拉下来。 “下次也要这样啊。”苏婉棠打断了他的话,温柔地笑道。 苏婉棠端起食盒,她脑海中回荡着宋蕴蘅的那一封信,和自己夫君的那一番话,萧砚之对她来说,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帮他只是因为自己的善心,“那我就先离开了,你好好休息,别忘了看书,天色晚了,我在这不太方便,我明日再给你送吃的。” 萧砚之站在苏婉棠的身前,看起来像要拦住她的去路,可他也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他眼尾低垂了下来,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额间几缕碎发落了下来,遮住一部分眉眼。 苏婉棠曾经收养过一只流浪狗,那只狗本来对她不理不睬,后来给了它一点吃的,等苏婉棠想走的时候,就站在苏婉棠的面前,将耳朵耷拉下来。 现在的萧砚之,好像那只小流浪狗。 “怎么了?”她的眸色一样温柔,声音一样清脆,甚至就连脸上的笑容都一样,但萧砚之莫名就是觉得,她和昨日不一样了。 “你明日还来吗,我今天有在练字。”萧砚之目光落在苏婉棠身上,很快又移走了,他微微蜷着手指,他的声音轻得一阵风就会吹散。 在苏婉棠的眼中,萧砚之是孤僻的,不和外人交流的,当然她也是这个外人,所以当萧砚之这样跟她讲话,她其实有点意外。 “不来也可以。”说完萧砚之自 己也别开了眼。 苏婉棠读不懂他的话,不知道他到底想不想让自己来。 她以长辈的身份自居,不过是想把这个孩子拉回正轨,当萧砚之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苏婉棠想,人命关天之际,又有谁能一下子想出最好的办法,不管当初发生了什么,如今萧亦安活的好好的,仕途坦荡,未来一片光明,就算眼前人犯了错,那又如何呢? 她不忍心……,不忍心看到一个未来还有希望的人如此自甘堕落。 “会来的。”她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起弧度,梨涡在脸颊若隐若现。 她管不了萧砚之别的,不过只有温暖的吃食而已,但这对萧砚之已经足够了。 战事越来越紧张了,萧亦安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苏婉棠听他说,若是继续如此的话,过段时间,他可能要跟着军队一起上战场。 苏婉棠在这些事情上帮不上忙,也怕自己乱说话惹萧亦安心烦。 今日萧亦安下朝的时候,苏婉棠迎了上去,替他把外衣脱掉。 萧亦安:“近日娘子的话怎么这样少,莫不是话都同别人讲了?” “别贫嘴。”苏婉棠羞怯地看了萧亦安一眼。 萧亦安拥着苏婉棠,在她的嘴唇上轻吻,很快吻到了脖颈上,在她的脖颈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痕迹。 痕迹不高不低,刚好被领子遮住,站着的话倒是看不到,可若是坐下的话,衣领散开,便能看到这暧昧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萧砚之起得很早,他打开窗子,温暖的阳光照了进来,他闻着阳光中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嘴角轻轻扬了扬,他甚至心情好得想将门口的积雪扫干净。 他好像从来没有扫过门前的积雪,都是任由春天到来,积雪自己消融。 萧砚之环视了一圈,除了他住的这间厢房,其他的房间都长满了杂草,甚至门都推不开,不能进人,院子荒凉又破败。 他突然想要打理一下自己的院子,他拿起了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门口的积雪。 扫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片被清扫过的地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什么都不期待。 这时候门被人推开,苏婉棠拿了食盒进来,萧砚之自觉地坐在桌子上,然后看着苏婉棠。 苏婉棠觉得好笑,她感觉自己像在学堂门口拿着饭等着孩子下课的母亲。 不过萧砚之是一个很让人省心的孩子,他自己打开饭盒,安静地吃完,结束后还会自己刷好碗筷,冷淡地对她说一句多谢。 苏婉棠好奇地问,“之前我不给你送餐食的时候,是谁给你送啊?” 萧砚之咽下最后一口粥,“没有人。” “不过还好——我不饿。” 是不饿还是没饭吃啊,苏婉棠没有拆穿他,她小时候过的也是这样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她母亲是妾室,失去宠爱后,却过的连奴婢都不如。 不会灰暗的日子里,有母亲陪着她,日子也没有这么难过,她的母亲会利用野菜烹饪出很好吃的菜品,可是眼前的人,却只有自己。 不,苏婉棠摇摇头,还有她呢。 9. 第 9 章(文学城唯一正版) 苏婉棠看着萧砚之的字迹,心中有一种骄傲的成就感,不过两三日,他的字迹好了许多。 “你这几日练了多久?” “不久。”苏婉棠看着他中指侧边摩擦的痕迹,知道他在说谎。 这样的一个人,会做出临死前将自己表兄推开的行为吗,苏婉棠不知道,她只知道,危机关头任何人的人性都不能深究。 她前倾着身子,去拿了桌子边缘的那一本书简,刚坐下,苏婉棠就感受到了萧砚之不可忽视的目光。 男人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脖颈,苏婉棠摸摸自己的脖子,“怎么了?” “这是什么?”萧砚之原本微微垂着的眼睫掀了起来,漆黑的眸色里映着她脖颈处雪白的肌肤,他神色很淡,若是别人,苏婉棠可能会认为这人在调戏自己。 苏婉棠摸了摸脖颈,没发现什么异样,她的眼神单纯明亮,“哪里啊?” 萧砚之指了指,见苏婉棠还没发现,他起身凑近,近乎于贴近苏婉棠,苏婉棠呼吸时候吐出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他耳朵悄悄动了动。 男人的指尖微凉,擦过苏婉棠的脖颈,接着触碰到她的领子,将领子翻开才,漏出藏在内里的一枚吻痕。 苏婉棠拍开他的手,随后红霞漫上双颊,她捂着自己的领子,有些慌张地说道,“你认真,不要总是看我。” “无意间看到的。”萧砚之垂下眼睫,藏住漆黑的眸色,随后后退了一步,坐回原来的位置。 “蚊子咬的而已。” 苏婉棠虽然是个庶女,可也算是一个大家闺秀,哪里有过这样的经历,被丈夫的弟弟指着脖颈上的吻痕问是什么的……,让她脸红透了,像一个邀人品尝的红苹果。 “哦,冬日也有蚊子吗。”苏婉棠想,萧砚之常年待在这里,定是常年不和女子交流,不是故意的才对。 苏婉棠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她用手背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她感觉周遭的空气都好像被煮沸了一般。 “我先走了。”她离开的脚步有些慌张,还撞到了桌子上的杯子,杯中的水洒出,将纸上的墨迹晕开。 “抱歉。” 萧砚之刚刚写的字全部都被他毁了,她慌张地拿出手中的帕子,将桌子上的水擦干净。 萧砚之也拿出自己的帕子,同他一起擦着桌子上的水迹,他视线还是若有若无地看向她脖颈处的红痕。 直到苏婉棠回到房中,脸上的红晕还是不曾散去,她拍拍自己的脸,只是未经人事的孩子而已,他都看不懂的。 她拿起了手中的刺绣,不知不觉绣到了天黑,刚好萧亦安回来了。 “夫君。”她柔声的唤。 二人很快计入甜蜜乡,而这时的萧砚之已经双眼猩红,用力扯着门上的锁,苏婉棠沉沉睡去,恍若未觉,而萧亦安摸着她的头发,睡得同样安稳。 一个时辰前—— 萧砚之算了算时间,距离他上一次发病已经过了七日,他将屋门和院门都锁住,然后蹲在了屋子的角落。 他将一切能伤害到别人的东西,匕首和瓷片扔到了院子的雪地中,然后用绳子把自己捆住。 夜幕降临,那股疼痛的感觉从心脏处涌来,蔓延至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皮肤全都是鼓起的包,细细看来,全都是猩红的蛊虫,这些虫子几乎要冲破他苍白的皮肤。 他浑身泛着一种诡异的红,像是被人活剥了皮,但是仔细看来,不过是被蛊虫染的而已。 萧砚之蜷缩着,似乎这一次发病的症状更加重了,这些蛊虫像是得到了滋养,变得更加活跃。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恶心,令人作呕! 他不想看自己的身体,他宁愿挖了自己的眼,抹了自己的脖子,与蛊虫同归于尽。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次的症状会这么重,他用指甲狠狠抓住自己的皮肤,除了脸上,他全身都是深深浅浅的血痕。 不知过了多久,他脱力地躺在了地上,片刻后他站了起来,双眼猩红。 他没费什么力就扯开了门口的锁,接着握住头,痛苦地蹲在地上,过了一会又站了起来。 萧砚之的意识和蛊虫的意识在打架,萧砚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蛊虫驱使着他向门外走去,而他没有能力阻止,他循着记忆,带着蛊虫走到了苏婉棠的屋子,他只知道,这是府中他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了。 苏婉棠睡的很浅,睡梦中她和母亲在后院一起放风筝,忽然风筝线断了,她睁开了眼。 “夫君,你听没听见什么声音?” 萧亦安没有回应她,她却感到心神不宁,披着披风走到了门外。 下一秒,苏婉棠被按到了门板上,男人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是滚烫的,混乱挣扎中,她的披风掉到了地上,漏出里面单薄的亵衣。 男人凑近他的脖颈,像是凶猛的恶犬在轻嗅食物,他的呼吸粗重又紊乱,喷在苏婉棠的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苏婉棠紧紧缩着,不敢乱动,她大可大声呼喊,那样萧亦安就会醒来,萧砚之不清白的人生上又会落下一笔罪孽,反正他的人生也没有希望了,不差这一点罪孽。 可她哑声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大的声响。 苏婉棠的手还抵在萧砚之的胸前,五指紧紧攥着他前襟的衣裳,她的一双杏眼带着水汽,睫毛被眼泪打湿,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 下一秒,男人咬上了她细嫩的脖颈,在男人滚烫的双唇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萧砚之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苏婉棠紧紧闭上双眼,男人咬的很用力才,像是猛兽撕咬猎物,苏婉棠毫不怀疑,眼前的萧砚之要活生生将她咬死。 下一秒脖颈上的触感消失,萧砚之楞在眼底,双手悬在空中,眸色也恢复如常。 他呆愣了一刻,无措的眼神看着苏婉棠。 “婉棠?”身后传来萧亦安的声音,苏婉棠慌乱地回头看了一下,再回头,眼前的萧砚之就已经消失不见。 苏婉棠抚摸着自己的脖颈,上面整齐地留着两排牙印,刚好圈住萧亦安白日留在她身上的那个吻痕。 “夫君,我在这里。”苏婉棠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终于缓了过来。 她披上自己的披风,换了一件高领的亵衣,这才发现萧砚之已经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身后。 “怎么了?”苏婉棠下 意识地攥住自己的领口,这些动作被萧亦安尽收眼底。 “暖炉太冷了一些,我换了一件衣服。” “一会让丫鬟们添些炭过来。” 萧亦安搂住苏婉棠,苏婉棠下意识避了一下,拒绝的意思明显。 “夫君,我有些累了,我们继续睡吧。” 一整夜,苏婉棠都难以安眠,昨晚出现在她屋外的,是萧砚之,但真的是萧砚之吗? 他在被什么控制着吗? 清晨,萧亦安临上朝前,发现了苏婉棠眼底的青黑,“娘子昨夜没睡好?” “夫君,陪我回一次家吧,我……,很想我的母亲。” “今日公务有点忙,等过些阵子吧,过些阵子,我一定带你回你母亲那里。”苏婉棠点了点头,回应她的是萧亦安离开的背影。 喜樱上前伺候她梳洗,替她准备好了去西厢房拎着的食盒。 “夫人,今日后厨做了蝴蝶酥,我也为西厢房那位准备了一些。”喜樱正为苏婉棠梳着发髻。 “喜樱……,今日我身子不适,你去西厢房送饭吧,放在门口别进去,我怕伤到你。” “哦……好。”喜樱很快就应了下来,“对了夫人,这是今早我在你房门口找到的”。 喜樱递过来一只簪子,是她第一次见萧砚之时,落在院子中的,如今被宣纸包着,这宣纸上写了几个字。 院子内的雪化了。 “夫人,这是您自己写的吧。”萧砚之的字迹不再歪歪扭扭,字里行间透着苏婉棠的影子,虽说没有苏婉棠写的好,可是倒像了个七八分。 “不是。” “这字迹明摆着就是您洗的,难不成丢了的簪子还能自己长腿跑回来不成?”喜樱笑道。 本以为要到来年开春的时候,这枚簪子才能重新回到她的手里。 浸了数日的雪水,珠光宝气不减半分,院内的积雪深不见底,萧砚之昨夜回去之后,应该清理了整个院子,才会找到这枚簪子,“今日就戴这只吧。” 喜樱将最后一只簪子插进苏婉棠的发髻之后,准备拎着食盒走,却被苏婉棠叫住了。 她想到了昨夜萧砚之发狂的样子,“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喜樱,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那食盒从早上放到了晚上,还好是冬天,若不是可真是要腐烂了,喜樱晚上为苏婉棠端来一碗莲子汤。 “娘子,这食盒怎么还没有送过去?” “我……,我今日忘记了。”苏婉婷轻轻按了按眉心。 “你去厨房热一下,然后拿给我,我给他送过去。”她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 片刻后,苏婉棠端着食盒,独立于萧砚之的院门外,她在院门外徘徊了片刻,却还是没有走进去。 院门从里面打开了,脖颈处的伤口还在隐隐刺痛,苏婉棠撞上男人的眼。 院内大变了样子,清理了积雪和杂草,看起来一尘不染。 “我不是怪物。”他的声音很轻。 能不能别不要我。 苏婉棠又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只流浪狗,萧砚之今日将自己收拾地很干净,但他眼底青黑,还是掩不住眉眼之间的颓丧之意。 10. 第 10 章 “你吃完之后,自己送回后厨就好。” 说完这句话,苏婉棠转身离开,留给萧砚之的,是她决绝的背影。 萧砚之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回神的时候,腿部已经没有知觉了,四肢僵硬了,只一瞬间就跪在了地上。 他愣了很久,最后艰难地站起来,步履蹒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寂静,他本该习以为常的,为什么自从苏婉棠到来之后,他却觉得寂静好可怕,比他过往在西厢房的这么多年都可怕。 西厢房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他好像置身于终年不化的冰境中,他将自己的院门锁了起来,苏婉棠大概不会再来,这里也不需要别人再来。 回去的路上,苏婉棠走了很久,昨夜萧砚之的模样,真的像一个杀人凶手,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 往日萧砚之的吃食都是苏婉棠送过去的,只是如今,苏婉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砚之,为了他的罪孽,宋蕴蘅以死赎罪,而她自己更是亲眼见到了萧砚之红眼的样子。 苏婉棠只是在院子中闲逛,便刚好遇到萧亦安回府,她走上前去才,却发现一女子比她前了一步。 萧芷柔拿着自己绣的香囊,扭扭捏捏的,倒不像是害羞,反而像是不想,“表兄,这是芷柔闲暇时候给你绣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带着吧。” 萧亦安收下了那一枚香囊。 香囊上绣的是鸳鸯,任谁都知晓鸳鸯的含义,但萧亦安还是收了。 苏婉棠同萧芷柔的眼神对上,萧芷柔是心虚的,她的目光一瞬间就避开了,然后盯着萧亦安手上的香囊。 萧芷柔将香囊夺了回来,“表哥,这香囊我绣的不好,还是先还给我吧。” 萧亦安愣在原地,萧芷柔已经跑开,他一转头便看到了苏婉棠。 “娘子。”萧亦安的手臂搂过来的时候,苏婉棠身体一僵。 “你为什么要收萧芷柔的香囊?” 苏婉棠是漂亮的,她及笄之后,求娶的人都踏破了门槛,谁都想得到一个身份低微却美貌的妻子,不过是小妾就最好了。 求娶的人中,地位高的,基本上都要比苏婉棠大个二三十岁,娶她做续弦,若是同样年龄的,便想让她做小妾。 只有萧砚之一个人,愿意明媒正娶,不嫌她身份卑贱。 “夫君——,芷柔心悦你。” “我知道。”萧亦安将她抱在怀中,“婉棠,芷柔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不过是一个香囊而已,你别多想。” “我知道的,夫君。”苏婉棠深吸了一口气,“夫君,总归你日后也是要纳妾的——” “我不会纳妾,婉棠——” “我不要其他人的爱,我只要你一个人的,主要你给我的爱足够,我便不会纳妾。” “夫君……”苏婉棠被抱得更紧。 “婉棠,你爱我就好。”苏婉棠被拥得很紧,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并不敢奢望,母亲告诉他,不要信男人说的话,可是好奇怪。 苏婉棠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感动,她承认见到萧芷柔的时候,自己心中是有一点吃味的,但是听到萧亦安这些话的时候,她心中反倒没什么波澜。 同他人共事一夫,她曾经以为完全接受不了,可若是这个人是萧亦安,她好像可以接受。 她真的……爱萧砚之吗? “我爱你,夫君。”苏婉棠淡淡地说,心中却生起了迷惘。 次日的清早,萧亦安上朝后,苏婉棠在后院赏花的时候被萧芷柔拦住。 “表嫂……”萧芷柔紧紧攥着袖口,“我有些话要跟你讲。” “好。”苏婉棠寻了处清净地,后院刚好有一竹亭,她带萧芷柔去了此处。 “表嫂,对不起。”萧芷柔垂下头来。 苏婉棠被沈氏欺辱的时候,萧芷柔也有过不忍,“芷柔,我们现在是亲人了。” “我很感谢你,当日在祠堂,是你给亦安报的信吧。” 苏婉棠后来思来想去,不是萧砚之,只有萧芷柔一个人会去这样做了。 她没有办法对一个想要插足她婚姻的人说无碍,但是会对亲人说,因为是亲人,她可以不介意姑娘年少时的少女心动,又或者说不是心动,是年幼无知的时候对爱情的向往。 “嗯。”萧芷柔抬起头,“表嫂……” “我不该给表哥送香囊的,请你原谅我,是我母亲……。” “不原谅。”苏婉棠一向软弱,萧芷柔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她眼中蓄满了泪水。 “若是想让我原谅的话,多来陪我说说话吧,你年岁跟我差不多,亦安平日上朝,我便无趣的很,你多来看看我吧。” “好。”萧芷柔惊喜地说道,递出了一枚香囊,上面绣的不是鸳鸯,而是平安结。 “嫂嫂在府里诸多不易,芷柔绣了个平安结,愿表嫂往后顺遂。” 苏婉棠没有收,岂料萧芷柔直接将香囊别在她的腰间,“我会去找你说话的!” “你也莫要生气,你收了香囊,就不许再生我的气了。” * 苏婉棠这几日没去看萧砚之,但苏婉棠总归不会饿着他,她准备了吃食,放在了西厢房的门口,她知道西厢房的门一直都没有落锁,但她没有进去。 一墙之隔,萧砚之站在原地,并未有任何动作,苏婉棠也不会再想见到他了,他靠在墙上滑落了下来,如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她还是没有走进来,萧砚之也没有走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萧砚之都粒米未进,苏婉棠坚持不懈地送着吃食。 苏婉棠愁眉苦脸地回来,她的脖颈上还有一圈红痕,是萧砚之掐的,齿印更是变得青紫,隐隐作痛。 “西厢房那位还是什么都没吃吗?” “该不会是死了吧。”喜樱随口说道,“不过这样一个怪物……,死了就死了。” “喜樱,不要这么说话!”苏婉棠斥责了她一声。 “娘子,他当年都差点害死姑爷,您怎么还对他这么好。” 所有人都知道萧砚之性情暴虐,杀人不眨眼,但只有苏婉棠一个人见过,他伏在桌案前认真看书的样子,他一口口乖巧吃饭的样子,他不挑食,苏婉棠给他带什么都吃,苏婉棠突然想到,可能是因为一直都没什么吃的,所以不挑食,她心中又涩了几分。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午夜的时候,化身杀人的恶鬼呢? 见苏婉棠一点都没笑,喜樱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垂下眼睛,“对不起,娘子,我说错话了。” 苏婉棠没说什么,只淡淡地说道,“你先出去吧……。” 苏婉棠低头沉思,萧砚之到底经历了何事?她一共看过三次萧砚之怪异的场景,仿佛只到这些日子,那些恶心的东西就会占据身体。 三次? 苏婉棠算了算这几次的日子,二月初七……,二月十四……,二月二十一! 都是像个相隔了七天,可今天是二月二十八…… 萧砚之今天还会不会…… 如果 还会的话,他自己能撑过去吗? 苏婉棠穿上衣裳,刚巧萧亦安从门口走了进来。 “娘子行色匆匆,是要去哪?”萧亦安脱下外衣,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婉棠,只不过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夫君……,你今日不是当值?”苏婉棠坐了回来,她到底在做什么,三更半夜的,她怎么能屡次做这样的事情呢? “今日皇上让我先回来了。”萧亦安依旧笑着,但是话语中却看不见半分笑意,“娘子不想我回来吗?” 他站在苏婉棠身前,没有别的动作,但苏婉棠却觉得身体发凉,往日萧亦安一进门都拥着她,但是今日非但没有拥着她,而是站在原地抱臂。 “怎么会,夫君。”苏婉棠赶紧凑了过去,靠在萧亦安的肩膀上,环住萧亦安的腰。 “我日日夜夜都盼着夫君回来。”苏婉棠红了耳朵,她震惊自己怎么能讲出这样羞人的话。 萧砚之的眉头这才缓和了下来,他轻轻抚摸着苏婉棠的头发。 苏婉棠躺在萧砚之的怀中睡去了,临睡前,她还在想着萧砚之的事情,他今夜能熬得过去吗? 算了,不想了,苏婉棠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左右她也是不会过去的。 喜樱见她睡不好,给她点了安神的香,她一觉睡到了天亮。 清早苏婉棠刚刚睁眼,她就不禁想到萧砚之,萧亦安已经上朝。 他怎么样了? 喜樱说过的话浮现在她的脑海,他该不会是死了吧。 可他一个人在西厢房待了这么多年,只是因为这几天就要闹得去死吗? 他明明已经好转了,苏婉棠一步步见证了萧砚之的变化,他会把杂草丛生的院子整理很干净,也会用完膳主动洗干净碗筷,他很安静,基本不会说什么话。 但是眼睛会说话,他的眼睛好像在说他很可怜。 苏婉棠知道她在萧砚之的心里没这么重要,但她心中还是不安,万一萧砚之真的出了事怎么办。 说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孩子—— 苏婉棠也只比萧砚之虚大了两岁,可她既然是她的表嫂,就应该担当起这一份任务,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啊。 那样,她的良心永世不会安宁。 她走到了西厢房,来求一份安宁,门没锁,苏婉棠的推开了门。 “萧砚之!” 萧砚之跪坐在地上,脖颈上拴着一根绳子,他打了一个活结,若是动的话,脖颈上的结就会越来越紧,他身上全都是指甲抓挠出的痕迹,浑身都是未干的和已经干涸的血痕,他的头破了一块皮,不难想到,陈。 他像一颗失去养分,枝干枯瘦的树,蔫蔫地倒在这里,可明明前几日,他还这样鲜活。 苏婉棠蹲在萧砚之身前,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初见他的时候,他觉得萧砚之的眉眼像极了自己的夫君,可他没有半点夫君的意气风发,而是脆弱,苏婉棠曾经偶然得到过一张蝉羽纸,薄如蝉翼。 这种纸十分昂贵,很薄并且表面洒有细密的小金片,只不过用它的时候要仔细着,稍有不慎就容易碎了。 萧砚之现在就是这样,稍有不慎就会碎了,苏婉棠不敢碰他,只能虚虚地环抱住他。 怀中的人气息微弱,却在嗅到那熟悉的玉兰香时,微微动了动,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肩窝,像只寻到暖源的幼兽。 “母亲——”他呓语般喃喃唤了一声,声音细碎而沙哑。 苏婉棠心头一颤,眼眶倏地红了。 11. 第 11 章(待改) 这几日,乍寒还暖,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檐角融化的冰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泠泠作响,只是苏婉棠依旧眉宇间愁绪不断,只因她发现了一桩事情。 那时已经是半夜三更,苏婉棠心神不宁,便想着来吹吹冷风,却不料遇上了刚要出门的萧砚之。 苏婉棠像做了亏心事一般,赶紧回了房中,但是一直在担忧,直到快天亮的时候都是如此,萧砚之晚上去做了什么? 她心中总是放心不下,万一他做的是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怎么办?他年纪小,万一被一些贼人骗了,做了傻事了怎么办? 天快亮的时候,喜樱端着汤羹过来,见苏婉棠心不在焉。 “夫人,这几日日子稍稍暖了一些,不过这二房送来的炭火是越来越过分了,而且就连我们的吃食都克扣!”喜樱生气的端着餐食过来,声音都拔高了,“您看看您每天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整日粗茶淡饭的,要是姑爷回来了,看到夫人您瘦成这样,可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不成。” “瞎说什么呢,夫人待人良善,怎么如此。”苏婉棠回过神,唇边端着一抹淡淡的笑,她手中端着书籍,那书卷是打算今日和萧砚之一起看的,她心中想着今日一定要问问萧砚之这件事。 “夫人您就任由二房为非作歹吗吗?何不找老夫人讨个公道去。”喜樱越说越来气,将手中的帕子揉成一团。 “祖母一贯向着他们,先别说这沈氏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就算是坐实了又能怎样,不痛不痒而已。”苏婉棠将手中的汤盅放下。 “那我们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吃下这个哑巴亏了吗。” “既然是人,总会有破绽,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们一击毙命,别急。”苏婉棠眼神清明。 苏婉棠说完起身,撇到了身侧傲然绽放的寒兰,她折了一枝后,骤然起身到了西厢房,萧砚之正在屋内摆弄着手中的匕首,屋内冷冷清清的,日光透过窗棂映在他的身上,倒显得像牢笼一般,他的眼神中空空荡荡,像是什么都没有。 苏婉棠凑过去拿掉他手上的匕首,随后板着脸教训他,但是声音却是极其软的,像暖春的江水。 “总是玩这些东西伤了怎么办?”她凑过去握住萧砚之的手,细细看过之后发现没伤口才作罢。 萧砚之垂着眼,没有抽回手。他盯着她纤长的睫毛,半晌,轻轻别过脸去。 她手中还握着一个花瓶,她将花瓶放在茶几上,那株寒兰斜斜地探出三两枝,花朵低垂,像含羞的眉目。萧砚之不认识这是什么花,在他的房间中,这艳丽的颜色显得也有几分违和。 见萧砚之盯着自己手中的花,苏婉棠笑意盈盈的说道,“你这屋内死气沉沉的,我给你带了一株寒兰过来,给你屋中添几分颜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必”,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这样的日子我已经习惯,嫂嫂这样,倒是让我觉得怪异。”萧砚之扫了一下她手中的寒兰,最后淡淡的说道。 “习惯就好了,你从前的日子,太苦了一些,你——”苏婉棠正在摆弄花的手一顿。 苏婉棠踯躅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今日夜里,嫂嫂总见你出去,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冰凌融化,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明明是在试探自己,却还是要装成关心自己的样子,不过就是怕他给萧家惹了麻烦,他瞥了一眼桌边的花,顿时觉得有几分碍眼。 “嫂嫂不必担心,我不会给萧家添麻烦。”他的声音很平。 “嫂嫂不是这个意思。”苏婉棠连忙解释,往前半步“嫂嫂这几天晚上总是看到你默默出门,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或多或少的伤,血腥气都浓了些,夜里风凉,你身子本来就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只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嫂嫂只是担心,你别伤了自己。” “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夫君的弟弟?”萧砚之随手拿过那只寒兰,放在手心把玩。 苏婉棠一怔,随后笑了,“有什么区别吗?你本来就是我的小叔啊,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萧砚之垂下眼,随手拿过那只寒兰,放在手心把玩,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翼,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叹息,又像自嘲。 “呵,分内之事。”萧砚之冷哼了一下,随后无奈的瞥了苏婉棠一眼,语气平淡,“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不过是给一个富贵人家做打手而已。” “打手?怎么是这样的活计,若是伤了自己怎么办!”苏婉棠眉心蹙起。 “不必担心,那家人对我很好,我在萧府如履薄冰,也该自己找份差事干。” “嫂嫂日后带你读书,给你请夫子,我们清清白白的成做官,不做这样的事情了。” 萧砚之见她一脸担心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他这样的人,怎么清清白白的活呢?哪里有什么清白路呢? 苏婉棠的眼中太干净了,干净到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没办法沾染半分。 他轻轻点头,淡淡的说道,将袖口处未干的血迹藏了藏,说道,“好。” 苏婉棠展颜一笑,那笑意从眼角漾开。她在他身侧坐下,将带来的书卷翻开,推到他手边。他们一同读书,书案上的这些文字,萧砚之幼年的时候都曾经读过,萧亦安看过的书,萧砚之经常趁他不在的时候拿来读。 年少的时候,孤独寂寥,无人相陪,书便是唯一挚友。 他这个时候才发现他这个嫂嫂居然有一手好字,萧砚之想,苏婉棠的家里定然十分喜爱她,不然怎么会将她教养的这样好。 虽然她知道苏婉棠的身份并不高,但是她的生活定然平安无虞,不然怎么会如此善良。 他倒是觉得,是萧亦安高攀了她,入了萧家这样风波不断的家中,也算是她倒霉。 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移过。他们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翻书声细细碎碎。 苏婉棠读得专注,睫羽低垂,偶尔执笔在页边批几个字,手腕轻悬,如蜻蜓点水。萧砚之看着书页上的字,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回过头来。 随后一脸温柔地看着萧砚之,“怎么出神了?” 现在已经是黄昏,二人就这么过了一下午,夕阳映在苏婉棠的瞳孔里,倾泻在她的秀发上,乌黑的发丝镀了一层淡金,鬓边几缕碎发被晚风拂起,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半边的红霞铺满天际,隔着这扇小小的窗,他头一回发觉,原来黄昏可以这样美。入眼是女子挺翘的鼻梁,温柔的笑颜,他垂下了头,敛起了自己所有的心思。 “无事。”他嗓音低哑,语气平淡,“只是觉得,今晚的晚霞真美。” “是啊,真美。”苏婉棠抬头,松了松已经僵硬的脖颈。 * 那日之后,苏婉棠便没同萧砚之提过这件事情,她总以为萧砚之听进去了,萧府过段时日要宴请宾客,眼看着她屋内的份例越来越少,苏婉棠便知道,沈氏的百花宴定是出了岔子,她遣人打听了一下,沈氏前几日还花大量银子为娘家的侄子买了个官。 只是她需得掌握证据才是,但现在沈氏不让她接触百花宴的所有事情,她该从哪里知晓呢? 傍晚时回了房间,便发现桌案上有一张纸条。 苏婉棠认得这字迹,是萧砚之的,她将纸条攥在手心。 随后她遣了喜樱过来,笑了笑,“沈氏不是只进不出的人。祖母把百花宴交给她操办,以她的性子,不可能不捞油水。若能拿住这个把柄,便足以治她。” “可咱们上哪儿找证据去?百花宴上太子、雍亲王都要来,这样大的场面,沈氏怕是不敢动手脚吧。” “她若动不了手脚,便不会揽这差事。既然揽了,就一定有油水可捞。” “那奴婢猜,她准会在酒水上打主意。这东西价高价低全凭一张嘴,最好浑水摸鱼了。”喜樱歪头说到道。 “你能想到的,沈氏自然也能想到。可越是人人都能想到的地方,她反而越不敢轻举妄动——满座贵客,酒一沾唇便知优劣,她拿什么糊弄?” 她顿了顿,眸光微敛:“所以她此刻必然在发愁。” 喜樱凑了过去,“难不成夫人您有办法?” 窗外暗了下去,苏婉棠看着暗下去的日光,嘴角轻轻勾起了一抹弧度。 很浅,但分明在笑。 翌日,苏婉棠换上了一身丫鬟的装扮,偷偷出了府门,她手上拿着一张纸条。 她盯着上边已经干涸的墨迹,然后去到了此处。 这地方是萧砚之告诉他的,据萧砚之说,这酒庄的主人跟他的雇主相熟,一切都按成本价给她算。 苏婉棠不一会便这酒庄出来了,当真是属实,酒是上等的好酒,而价格也是合算。 既然是砚之介绍的,那定然不会有错了,她回家之后,换了一身衣服去了二房。 开门的是萧芷柔,见到苏婉棠之后,她下意识笑了起来,随后又收回了笑脸,冷下了神情。 “嫂嫂今日怎么突然来此?” “我来找婶母。”萧芷柔没想到,却还是迎了苏婉棠进来。 “嫂嫂,你——”萧芷柔的嘴张张合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芷柔,那日我高烧不退,还未曾谢你去帮我寻砚之。”苏婉棠温柔地笑了笑。 “这事情本来也是因为我们二房,若不是我母亲不让人来为你看诊,也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是你,你们不一样,芷柔,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 她不是。 萧芷柔心里想着,她看着苏婉棠的背影,默默垂下了眼睫。 她爱萧亦安,你是萧亦安的妻子,我们注定就是敌人的,收起你那无用的善良,萧芷柔警告自己。 苏婉棠进了房中,便看到沈氏坐在高台之上,见到她来,这沈氏顿时笑开了花,沈氏保养得当,只有笑起来眼角才有几抹细纹,同萧芷柔走在一起,倒显得像是姐妹一般。 “婉棠你多日没来我府中走动,怎得今日突然过来了?” “婉棠听说婶母在为这百花宴操劳,便不请自来,想着为婶母分担一些忧愁。” “不是我不让你来做,只是,百花宴上诸多事宜尤其复杂。”那沈氏的眼睛转了一下,“怕是只有这酒水上的事情,还没差人来办了,只是剩下的银两不够,而也不能亏待了宾客们。” “婶母放心,这件事情,交给婉棠来做就好。” “既如此,那便你来做吧。” 既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苏婉棠便出了门,却不料看到萧芷柔在路上等着她。 “芷柔,不用在这里等我的,我自己回去就好。”她微微颔首。 “我不是等你的。”萧芷柔偏过头去。 “不管你怎样说,我却都是要感谢你送我一程的。”苏婉棠轻轻握了握萧芷柔的手。 “母亲让你做什么,你不要去做。” 苏婉棠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随后想找萧芷柔问个明白,却早就已经看不到萧芷柔的身影了。 她知道萧芷柔的意思,可沈氏毕竟是她的母亲,她没想到萧芷柔居然会反过来提醒她。 今夜的月亮,又格外的圆,原来又过了七日,又到了萧砚之发病的时间了。 苏婉棠风尘仆仆的回到房中,想着一会要去萧砚之的房中。 萧砚之说,他这病发病的时候,便是噬心难忍,她也不能做什么,便只是陪在身边可以。 萧砚之痛成那样,要她这个嫂嫂子在一旁袖手旁观,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苏婉棠推开门的时候,便看到萧砚之坐在自己的房中,看着自己白日看的书。 “你回来了,嫂嫂。”萧砚之淡淡的笑了一下,随后看了看她桌案旁养的那只荷花。 “这荷花还是我上次给嫂嫂带来的,嫂嫂可还喜欢?我雇主那里刚好有,我便顺路带了过来,不是我特意寻来的。” “怎会不喜欢?这样的季节里,荷花如此难得,你定是费了心思的,只是——”苏婉棠一脸严肃的看向他。 “上次我说过了之后,砚之你可有想过?” “想过什么?”萧砚之关上了房门,然后遮住了窗子。 “你是萧家的次子,怎能给其他人家做那样的事情,你的未来绝对不能止步于此,嫂嫂说过,希望你考取功名,到时候就不会有人再提起你的身世了。” “你现在做的事情,不是能做长久的活计。” “嫂嫂不是指责你,没有想对你说重话的意思,只是,嫂嫂希望你能好生想想。”苏婉棠无论说什么的时候,到底语气都是软的,她的教养让她说不出来重话。 “我知道了,嫂嫂。”这些话苏婉棠日说夜说,总是天天都在说,若是被人的话,早就被烦的耳根子磨出茧子了,但是萧砚之不一样,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对他说这么多话。 萧砚之少言寡语,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也不是自小就形成的习惯。 他小的时候,因为他把母亲克死了,自然没人愿意跟他讲话,面对着寒冷的没有人气的屋子,他开始自己对着自己讲话,对着镜子讲话,对着墙壁讲话。 后来,别人觉得他是个疯子,自然就不讲话了。 “我知道我说这些,会惹砚之你心烦,只是我确实不得不讲这句话,你若是心烦的话,那我便不讲了。”苏婉棠叹了一口气。 “不会。”萧砚之的话很轻,但是寂静的夜里,这话很容易就被苏婉棠听到了。 他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神里,倒映着苏婉棠的模样,他又轻声说了一句,“不会。” 窗外屋檐的冰凌,又落了一滴。 “多谢你给我带来酒庄的信息。”苏婉棠坐在萧砚之的身边,看萧砚之正在写字。 萧砚之写得一手烂字,苏婉棠见到笑了一下,随后立马捂住唇,除了小孩子,她还没有见过谁的字写的这样烂。 横是塌的,竖是斜的,撇捺像是受了惊,各自逃往不同的方向。 “不是我,我不知道什么酒庄。”萧砚之别过头去,看着苏婉棠嘲笑自己的字,连忙把手中的纸合上。 他沉下了脸,本来就冷的神色更冷了。 苏婉棠没有揭穿他。 “砚之写的字,倒真是有童趣呢。”苏婉棠走到萧砚之的身旁,从苏婉棠的身后取下另一只毛笔。 她弯腰的时候,垂下来的长发扫过萧砚之的耳畔,萧砚之的耳朵很敏感,瞬间就被染红了。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但是耳根子却是红透了。 他别过脸,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掠过她的侧脸,她正低头看他合上的那页纸,睫毛垂着,唇瓣莹润,抿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婉棠抬起头,正正迎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她没在意,只当他是羞赧,笑意更深了些。 “你从前读过书吧?嫂嫂觉得你也算是博学多才。只是这拿笔的姿势——”她点了点他握笔的手,“完全不对。” 她把自己的笔搁在砚台上,重新取了一支,悬腕示范。 笔尖落纸,如蜻蜓点水。应该这样拿。” 萧砚之沉默着,把笔握回手里。他试着调整,却还是不对。 苏婉棠看了一会儿,轻叹一声。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萧砚之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比他想象中更凉。指尖柔软,轻轻托住他的无名指,往正确的位置推了推。 “用食指和中指,”她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很轻,“这样使力。” 他没有动。 他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他垂着眼,盯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那手指白皙纤细,指甲泛着淡粉。 窗外的冰凌落了下来,滴落在石阶上,他觉得他的心也像是这冰凌一样,碎了满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在纸上落下一笔。 那是他一生中写过最端正的横。 二人之间离的极近,近到萧砚之能听到苏婉棠的呼吸声,他悄悄放慢了自己呼吸的速度,同苏婉棠的呼吸叠在一起。 像共享一个肺腑,共乘一叶孤舟。 一切声音他都听不见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苏婉棠的呼吸,互相纠缠到分不清彼此。 他忽然想到,要是时间停止在这一刻,那该有多好。 可时间稍纵即逝,很快他就写完了一页的字,他看到苏婉棠满意地笑了。 “砚之很有悟性。”她把那张纸轻轻转过来,对着光端详,“再练几日,便能自己写一手好字了。” “多谢嫂嫂,从没有人教过我这些。”他喉咙中像是沁了火,沙哑地令人心疼。 苏婉棠瞬间就想到了他的身世,他自小就不受重视,又受人欺凌,自然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苏婉棠垂下了眼睫。 “日后嫂嫂教你。” 萧砚之没有应,他只是站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却转头向门外走去,“天色已经晚了,我就不打扰了,嫂嫂,我先离开了。” “等等。”苏婉棠可没忘了今晚是什么样的日子,她叫住萧砚之,“你的病,这样走了该如何是好。” “嫂嫂不在的很多年,我自己也过来了,嫂嫂这样陪着我——。”萧砚之的语气顿了顿,“我日后若是离不开嫂嫂怎么办?” 听到萧砚之的话,苏婉棠的心顿时间沉了一下,她看着萧砚之的身影,顿时想到了萧砚之说的没人教他的那句话,他哪里是怕离不开自己,他明明是怕惹人烦。 “我们是一家人。”苏婉棠握住他的手腕,语气是自己都惊讶的轻柔,像是在哄着小孩子,“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都不会。” 萧砚之没有应,也没有动,寒风透过窗棂一股脑灌了进来,他就这么站了很久。 苏婉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这时候萧砚之突然开口。 “嗯。”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风一吹就要消散,但是苏婉棠听到了。 沈氏克扣了房中的炭火,屋内如同冰窖一样,但是苏婉棠突然觉得,屋内好像没有这么冷了。 “那我今夜——”萧砚之看向苏婉棠。 她指了指窗边的矮塌。 那塌很窄,原是给守夜的丫鬟睡的。萧砚之的身量躺上去,腿脚都伸不直,有些局促地蜷着。 “委屈你了。”苏婉棠有些歉疚。 “无妨。”他低声道。 他没有说,他睡过比这更窄、更冷、更硬的地方。这已经是很好很好了。 屋内只点着一盏烛火。 火苗小小的,在灯盏里轻轻摇曳,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苏婉棠侧卧在床上,隔着这一室幽暗的烛光,望着矮塌上那道安静的轮廓。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翻身,只是静静地平躺着。 她想起他方才站在门槛边的背影。 她忽然有些心酸。 “砚之。”她轻轻唤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一息。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苏婉棠没有再说话。 烛火微微晃动。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夜风拂过 檐角的声响。 而萧砚之躺在那一方窄窄的矮塌上,睁着眼,他从不曾在这样的夜里安睡。 他已经习惯了噬心之痛,这样的轻松…… 没有血腥,没有痛苦,只有温暖的床铺和幽暗的烛火,他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萧亦安,你再晚一些回来吧,再晚一些吧。 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他听见了苏婉棠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心跳一般。 他从来没有在发病的时候这样平静过,仿佛那盘踞在他心口二十年的蛊虫,今夜也睡着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屋内并不暖和,苏婉棠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 可他今夜不觉得冷。 这蛊真是稀奇,往日不堪重负的疼痛,在遇到苏婉棠的时候,都转化为了情、欲。 他浑身燥热不堪,盯着苏婉棠的身影呼吸渐渐沉重,他唾弃自己。 他厌恶自己,苏婉棠对自己好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存着这样的想法吧,苏婉棠知道了会后悔对她好吗? 毕竟他这样的人,是不值得这世间一切好的东西的。 夜很长,萧砚之一夜没睡,直到清晨欲望才消解。 他想,这七绝蛊其实根本就没有解药,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法折磨他,他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方法更加令他难受。 * 萧砚之这几日经常练字,没过几日,萧砚之的字就写的像模像样了。 苏婉棠正在帮着沈氏筹备百花宴,这百花宴是三天后,沈氏见到苏婉棠采买的酒水,也不由得惊叹了一下,“看不出来,你居然有这样的能力。” “婶母谬赞,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若是婶母来做,肯定能比我做的更好。” 苏婉棠已经拿到了沈氏的账本,这一看,着实让苏婉棠吓了一跳。 这沈氏当真是胆子大,这百花宴筹备的钱,她居然硬生生贪了五成。 这可是一半的钱财啊! 她知道沈氏胆大,却没想到会这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想起了萧芷柔那日对她说的话。 她怎么会不知道沈氏设了圈套等着她,只是她不能不进。 她寻了酒庄的人来,特意让他们把每样酒水都多备了一坛,全部都是未拆开的,并且苏婉棠邀请了他们共同赴宴。 这样若是沈氏想要栽赃她,却也是无从下手的。 很快来到了百花宴的前夕,她手中攥着能确定沈氏中饱私囊的账本,她准备等宴会结束,就去告发沈氏的罪行,至少要将她的份例银子拿回来才行,府中万万不能如此贫困。 明明事情即将圆满,但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神不宁,她总觉得明天会出乱子。 府中上下都很热闹,但是这热闹同萧砚之无关,他却是毫不在意这些事情的,他静静的待在自己的房中,想着苏婉棠教他的手法,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地写字。 这时候,床边落了一只白鸽,萧砚之取下白鸽小腿处绑的纸条,却发现上边只写了一行字。 百花宴上,寻机会刺杀雍亲王。 他答应过苏婉棠的,但是他始终做不到,太子殿下的命令,他如何去违背呢?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纸条,然后将纸条撕碎,随后扔进炭盆之中,但他终究无法违背太子的命令。 * 这百花宴,当真是繁华,纵然苏婉棠知晓这沈氏贪了不少的银子,却依旧铺张奢华。 春日的萧府,仿佛一夜之间开尽了满京的花。 从垂花门至正堂,百步之遥,搭了九重花架。 老夫人端坐在正厅檐下,苏婉棠站在她的身旁,她昨夜没睡好,今日的胭脂抹得浓了一些。 宾客们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压不住眼底的惊异。 “萧家不是号称清贫?前些日子不是还说连炭火都克扣……” “嘘。那是各房的份例,与公中何干?你瞧这阵仗,像是缺银子的?” “听说操持的是二房太太。这位沈氏,倒是个能人。” 接着有人来通报,“雍亲王到!” 苏婉棠随着萧家的人一同跪下行礼,雍亲王是太子殿下的亲哥哥,为人仗义,至于太子殿下,为人谦和温润。 “太子殿下到!”苏婉棠抬头看了一眼太子殿下,果然同传言所说的一样,温润如玉。 苏婉棠扫视了一圈,却没有见到萧砚之的身影,是了,像是这样的场合,萧砚之自然是不回来的,只是苏婉棠担心,他一个人待在屋中,会不会多想。 毕竟现在我们都在前厅,而他一个人却待在宅院之中,不免孤独。 苏婉棠想着找些东西给他解解闷,就叫人给他寻了些颜色稀奇的花来。 彼时萧砚之一身黑衣,刚想要出门,却被喜樱拦住了,“小少爷,这是夫人让我送来的几盆花,夫人说你待在屋子中无聊,让我给您搬过来解闷用的。” 说完这话,喜樱就离开了,留萧砚之一个人望着这几盆孤零零的花。 这花倒是跟他一样,都是孤零零的。 他轻柔的捻着花瓣,想到了苏婉棠的嘱咐,最后还是带上了面罩,走出了屋子中。 苏婉棠得知萧砚之收下了这几盆花之后,心中稍稍定了下来,到宴会落了座,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萧砚之一身黑衣隐匿在阴影里,没有看太子,也没看雍亲王,而是—— 直勾勾地盯着她。 苏婉棠依然是心神不宁,这沈氏对付她的手段到底是什么? 她确实是做了准备,但是也只能是见招拆招,宴会上所有人的的酒水,她都检查过。 并没有任何异样,现如今太子和雍亲王都在场,若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出了事,怕是整个萧家都要掉脑袋。 眼前的是请来的舞姬,身子婀娜,但是苏婉棠却是半分心思都没有。 她望向萧芷柔,见她也一脸愁绪,不免好奇了一些。 沈氏的计划,萧芷柔定然知晓,让她这般为难,这沈氏到底做了什么样的事情。 其实萧芷柔愁苦的原因,正是不知道母亲的计划,苏婉棠说过了,母亲是母亲,她是她,她们二人做的事情不应该混为一谈。 她还想着知道了会发生什么事情,事先告诉苏婉棠一下,却不想母亲什么都不说,就连她都瞒着。 她心中越想越愤懑,这时候喝了一下口中的酒,酒确实是好酒,入口清甜,是难得的酒。 萧芷柔知道,母亲便是让嫂嫂来掌管这酒水的事情,借机刁难嫂嫂。 但是嫂嫂做的这样好,母亲到底想了什么法子。 正在想的时候,萧芷柔突然感受到了喉咙处的酒似乎在灼烧她,然后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困,困到想立刻睡去,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琉璃盏从指间滑落。 “哐当”。 她想把手藏进袖中,可手指不听使唤了,它们在抖,在蜷,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她知道母亲的计谋是什么了,母亲给自己下了毒。 一来栽赃苏婉棠,二来洗清她的嫌疑,毕竟这世界上,没有哪个母亲会害自己的女儿的。 “来人啊!”是萧芷柔的丫鬟最先发现了这件事情。 “小姐晕倒了!”萧芷柔在模糊之际,看到了像她奔过来的人,正是自己的母亲,母亲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越过所有人抱住了她。 “母亲。”她张张口,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她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但是母亲脸上的关心不是假的,她望向母亲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心疼,可是她不懂,这不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吗,为什么会给她下药呢?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现在这个场景吸引去了,沈氏抱着萧芷柔的身体,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究竟是谁?究竟是谁要害我的女儿,这宴会的酒水——” “这宴会的酒水都是苏婉棠经手的,定然是苏婉棠,她同我的女儿不睦已久,定然是她害了我的女儿。” 苏婉棠看着沈氏,只觉得可怕,那是从脊背处涌上来的凉意,苏婉棠只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浸了冰水一样,冷的刺骨。 她的头嗡的一下炸开了,她知道沈氏的计谋了,她只觉得可怕。 她不懂。 不懂为什么沈氏为来了陷害她,居然会给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毒,那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她看向在场的人,攥紧了拳头,然后咽了咽口水。 “虽然说这酒水确实经我的手,但是这宴会上,人多口杂,婶母如何确定这药是我下的!” 苏婉棠将酒庄的人叫了过来,并且还带了未开封的酒,“这酒庄的人可以证明,这药不是我下的!” 老夫人被叫了过来,萧芷柔是她最宝贝的小辈,她心疼的抱在怀中,“可是这宴会上的事情,全部都只有你和沈氏操办,若不是你的话,难不成是沈氏害了自己的女儿吗!” 那沈氏抱着萧芷柔,低声啜泣,好一场母子情深的画面,“我怎么会害我的女儿,这是我唯一的女儿啊!” 苏婉棠百口莫辩,今日之事,若中毒的人不是萧芷柔,那么一定怪不到她的头上去,可是—— 虎毒不食子啊,她哪里会想到,这沈氏竟然如此心狠,就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放过。 “事已至此,何不先传大夫来诊治,毕竟人命关天,是最重要的事情,还请祖母彻查此事。” “婶母不会害芷柔,我自然也不会,所以这毒必然是宴席上其他人所为。请祖母彻查今日进出后厨的所有人等!” 大夫还没来,众人都对苏婉棠议论纷纷。 “这就是萧亦安的妻子吗,长得倒是好看,却没想到是……。” “人不可貌相啊。” 12. 第 12 章 “婉棠,怎么不回话?” 萧亦安的声音悬在苏婉棠的上方,她该怎么说呢,说自己去救了小时候差点治你于死地的表弟,她会告诉萧亦安一切,但并不是现在。 苏婉棠张了张嘴,眼眶中积了薄薄一层水雾,她紧紧咬着嘴唇,唇瓣上甚至都出现了一丝齿痕。 萧亦安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正视自己,他等着苏婉棠自己说出这一切。 眼看着不说不行了,苏婉棠只好坦白这一切,“我……”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了,二人就着这个姿势同步向门外看去。 “表——”萧芷柔叫的很大声,看到他们二人的姿势之后,又转过头小声了起来,“表嫂……” 萧亦安松开了苏婉棠的手,而苏婉棠摸了摸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放松。 “芷柔怎么过来了?” 萧芷柔一把挽过苏婉棠的手臂,“表哥你回来了,怎么就霸占着表嫂不放啊,我还等着表嫂呢?” “你等她?”萧亦安的眼睛在萧芷柔和苏婉棠之间转了转。 苏婉棠心中一头雾水,她不知道萧芷柔在说什么,可看到萧芷柔冲自己眨眼,心中便知道了一个大概。 “对啊,今日嫂嫂一直陪我在房中读诗集啊,嫂嫂说那本神女赋写的极好,她房中刚好有一本,就回来这本书简,可去了太久,我才来寻她的。” “表嫂?你快跟我回去啊,我等你好久了。”萧芷柔抱住了苏婉棠的手臂。 萧砚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苏婉棠,让人看不透他的思绪。 “芷柔?”萧砚之笑了起来,扯开萧芷柔牵着苏婉棠的手,将苏婉棠细嫩的手握在手中摩挲,“你们今日一直在一起吗?” “对啊。”萧芷柔的声音很清脆,“表嫂真是博学多才,饱读诗书,表哥我先跟表嫂一起回去了。” 说完她转过头,“好不好,表嫂?” “好……”苏婉棠看着萧亦安的脸,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 她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了那本神女赋,随后便被萧芷柔拉走了。 临走的时候,萧亦安抓住了苏婉棠的手臂,苏婉棠还没说话,萧芷柔先说道,“怎么了表哥,表嫂不能和我一起吗。” 萧芷柔带着苏婉棠,想要先行离开,但是苏婉棠却怎么也不敢走。 直到过了一会,萧亦安说了句,“早些回来。” 苏婉棠这才离开,二人出来之后,到了萧芷柔的房中,萧芷柔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第一次发现,表哥好可怕。”她一口将杯中的茶饮尽,还给苏婉棠倒了一杯。 “多谢你,芷柔。”苏婉棠端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过表哥为什么这样啊,他看你的眼神好奇怪,刚刚喜樱火急火燎地来找我,让我随便编个借口,说今日跟你在一起就好。” “原是如此。”苏婉棠的手指轻轻捏过茶杯,“芷柔……”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指尖揪在一起。 “虽然表哥刚刚有点可怕,但是表哥又不是坏人,夫妻之间有矛盾也是正常,哪里有什么救不救的呢?” “你不是一直想嫁给亦安吗?” “我。”萧芷柔张了张嘴,然后低着头思考,“自我记事起,表哥就是所有人中最优秀的那个人,母亲也告诉我,表哥将来会娶我。” “不过上次你跟我讲完话之后,我已经断了这个念想了,比起表哥,我更喜欢和你在一起。” “和我?”萧芷柔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 “对啊,和你。”萧芷柔坚定地点头,“你说话很温柔,而且看人的时候两只眼睛总是那样专注,那双黑亮的眼睛不自觉地就会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让别人多说一点话。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呢?”苏婉棠不好意思地揉揉耳根子。 “是吗,怎么可能?表哥是你的夫君,他难道没有这样夸赞过你吗?” “没有。”苏婉棠仔细地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其实萧亦安经常夸赞她,只是夸赞的话总是懂事,听话,乖巧。 “表嫂,我能看出来,你有苦衷,所以才这样瞒着表哥的,只是你这样瞒着他,表哥是不是会更加生气呢,你们是夫妻,夫妻就要互相坦诚啊。” 萧芷柔说得对,她跟萧砚之要共生活这么多年,是彼此最熟悉的人。 萧芷柔:“我不知道表哥今日有没有看穿我的谎言,但我的谎言应该很拙劣,很容易就被看穿。” “表哥不顾家里反对娶了你,定然是因为真心爱你,所以我觉得,你有什么事可以跟表哥说的。” 苏婉棠将她的话记在了心里,回到房间之后,萧亦安一身白衣站在廊下,神色讳莫如深,夜里淅淅沥沥下了些小雪。 “回来了。”萧亦安为她拂去肩上的雪。 “夫君……”苏婉棠紧攥着拳头。 “我要跟你说一些事情。”苏婉棠深吸了一口气,“西……” 来福此刻火急火燎地走了过来,“大人,前线那边出事了,皇上让您去宫中。” “等我回来再说吧。”萧亦安穿上外衣。 “好。”苏婉棠的话被堵在了口中。 “喜樱,你去找找,这京中可有苗疆的人士。” 喜樱走后,苏婉棠一个人睡下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将油灯点燃。 她没去西厢房,只是一个人盯着窗外发呆。 她想娘亲了。 苏婉棠清晨刚刚用完膳,却看到萧芷柔蹦蹦跳跳地前来,她额间带着铃铛,一步一响,“表嫂!” 萧芷柔挽着她的胳膊,捏着她袖口的衣服,“表嫂,你这穿的也太素了一点吧。” 苏婉棠不喜欢艳丽的颜色,可萧芷柔不同,似乎总是花花绿绿的,“前几日送了一些时兴的料子,我去看了看,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改明儿给你做身衣裳。” “多谢嫂嫂。”萧芷柔自顾自的说,“不过那些纹样都过时了,嫂嫂你陪我逛街吧。” “我之前买料子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苗疆女孩儿,她那儿的料子跟我们京城的不一样,样式鲜丽多姿,下次我带嫂嫂去。” “下次吧。”苏婉棠现在没心情去。 “嫂嫂你就陪我去嘛。”萧芷柔摇着她的袖子,“苗疆那里的纹样真的和我们平时穿的不一样,可新奇了!” “苗疆?”苏婉棠回握住她的手,“那店家可是苗疆人?” “自然啊。” “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去吧。”苏婉棠拉着萧芷柔出门,萧芷柔一头雾水。 织锦阁 苏婉棠站在铺子门口,望着烫金的牌匾。 “蓝萝,这是我的表嫂。”萧芷柔清脆地说, 伴随着银铃声,一女子走了过来,一头乌发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挽髻,而是编了几条细辫子松散地垂在肩侧,辫尾缀着小小的银铃,腰间系了一条银链,链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骨哨。 苏婉棠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她好奇地看着眼前人, 被唤蓝萝的女子凑了过来。 她站在苏婉棠的身边转了一圈,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一脸嫌恶。 “你身上好臭。”她扬了扬手。 苏婉棠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但萧芷柔却先发了火,“蓝萝,这是我的表嫂,你是我的好朋友,你怎能这样讲话?” 蓝萝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捂住嘴,“抱歉,柔柔,我们苗疆人说话都直,只是我确实闻到了一股味道。” “你被‘鬼’缠上了,他们很臭的。”蓝萝眨着眼睛,“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这只‘鬼’吗?” 苏婉棠呆愣着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芷柔,我能跟这位姑娘单独聊聊吗?” “当然可以啊。” 萧芷柔待在原地喝茶,蓝萝带着苏婉棠去了楼上,“蓝萝姑娘,你有办法救这个人吗?” “有倒是有?”蓝萝把玩着手中的铃铛,“你费劲心力救他,他是你的情郎吗?” “不。”苏婉棠摇着头,“当然不是。” “好了,好了,是也不会怎么样?”蓝萝显然是不信。 “蓝萝姑娘,求你救救他,郎中过去看了,他说是七绝蛊,杀欲没得到满足,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苏婉棠一脸愁苦的样子,她愧疚极了,将萧砚之醒不过来的原因全归到了自己的身上。 “七绝蛊……,我曾经听说过,但不过是需要血而已,你握着他的手,杀几个人就好了。”蓝萝随后说道。 “杀人!”苏婉棠声调拔高,瞪大了眼睛。 “那怎么行。” 没想到苏婉棠真的信了,蓝萝捂着嘴偷笑,“开玩笑的啊,柔柔的表嫂怎么这样较真。” “逗起来还真的很有趣。”笑够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递到苏婉棠面前。 “我这有一药丸,服下后便可唤醒蛊虫,只是,这药丸只能用一次,不然蛊虫将再也不可控。” “多谢。”苏婉棠的脸上还带着被嘲弄的羞怯。 二人同步走了出去,萧芷柔刚好站在门口,苏婉棠准备送萧芷柔两匹料子,她让萧芷柔自己挑。 蓝萝站在一旁,看着苏婉棠,“记得回去就服药,若是拖久了那便不好了。” “什么药啊?”萧芷柔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的。 “你不知道?”蓝萝很疑惑,眼前的女人是萧芷柔的表嫂,这中蛊的人是八成是萧芷柔的情郎,他表哥病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 “原来不是你的郎君啊。”蓝萝在苏婉棠耳边轻轻地说,一脸狡黠。 “不过也无妨,我们苗疆女子,一个女人都有好几个男人,我不会介意的,我会给你保密。” 蓝萝给了苏婉棠一个‘我懂’的眼神。 萧芷柔站在她们的身后,只听到什么一个女人都有好几个男人,“蓝萝,你在说什么呢!” “你不要胡说八道,带坏我的嫂嫂了。” 蓝萝笑了一下,“可不是我带坏她的,更何况,我还觉得你们这的风俗本来就是坏的,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男子都可以三妻四妾,为何女子就不可以。” “蓝萝!”萧芷柔瞪了她一眼,随后一脸歉意地看着苏婉棠,“不好意思啊,表嫂,我这朋友就是这样。” 苏婉棠赶紧拉萧芷柔离开,她让萧芷柔先回了,她拿着蓝萝给的药丸,去了西厢房。 西厢房内,还是一样的寂静,她倒了一杯温水,将药丸捏在指尖。 求求老天保佑,让他醒过来吧。 13. 第 13 章 锥心的疼痛,萧砚之闭眼之前,以为自己又要去死,可苏婉棠又一次救了他。 “太好了,你醒了!”苏婉棠俯身在萧砚之的身前。 萧砚之一睁眼就是这样的情景,他被女人柔软的身躯包裹着,视线也被占据着,鼻尖闻到的也是女人身上的芬芳,他的所有感官都被苏婉棠调动着,包括脑海。 他眼睛很缓慢地转了转,随后看向苏婉棠,“为什么要救我。” 苏婉棠没说话,她鬓发有些乱,随意地垂落到萧砚之的枕边,萧砚之伸了伸手指,将指尖和她的发尾连在一起,为什么要救他呢,他这样的人,死了不才是最好的归宿吗? “那天的事,对不起。” 苏婉棠知道他在因为什么道歉,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能活着就好,那些怀疑和猜忌,在性命面前都不重要。 她不知道萧砚之是否真的将萧亦安推向死路,她站在中间,既没有权力替萧亦安原谅,又无法控制自己,不断生出对萧砚之的怜惜。 萧砚之的身体很僵硬,明明是自己的身体,他却失去了支配的权利,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苏婉棠。 “好好休息吧。” 萧砚之现在才确信,上天是平等的。 给了他这样悲惨的遭遇,却让他遇见了苏婉棠,他这条卑贱的性命,又何德何能,能得到苏婉棠这样的对待。 他轻轻闭上眼,听着苏婉棠的呼吸,时间过得慢一点吧,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如果整个世界的时间暂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是很可惜,他们被现实抓住了,一个清俊的身影推开了门,他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嘴角端着一丝笑意。 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口,萧砚之认得这个身影,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是萧亦安,他许久未见的表兄,他紧紧攥着被褥,视线停留在苏婉棠停留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 “娘子,原来你在这里。”萧亦安一步步走了过来,揽住了苏婉棠的肩膀,隔开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 “夫君……”苏婉棠不自觉地发抖,萧亦安将苏婉棠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在手心。 “我真是要多谢娘子,为我照顾我许久未见的表弟。”萧亦安蹲了下来,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萧砚之。 萧砚之平静地看着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们表兄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相见。”,他板着脸,“我让那些下人好生伺候你,没想到那些下人居然如此怠慢你。” “我会治他们的罪的。”萧亦安看着苏婉棠,眼底的笑意不再。 苏婉棠被萧亦安扯了起来,她轻轻捂着自己的手腕,吃痛地皱了皱眉,“痛。” 萧砚之看着她挣扎的样子,连忙坐起身,他刚醒来正是虚弱的时候,刚起来就猛咳了几下。 萧亦安转身睨着他,并没有放开苏婉棠的手,苏婉棠的力道怎么可能有萧亦安的大,这一挣扎,萧亦安攥得更加紧了,“表弟,你好好休息,毕竟——”,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你表嫂,可不能时刻都在你身边。” 萧亦安看着苏婉棠发红的手腕,轻轻揉捏了一下,“对不起,娘子。” 苏婉棠摇了摇头,萧亦安大手一挥,将自己的随从来福叫了过来,“是谁怠慢表少爷,我定要严惩,今日起,派小厮在门口守着,西厢房吃穿住行一律与我同等标准。” “我知道娘子心善,这样你可放心了?” 苏婉棠被萧亦安带走了,临走前,苏婉棠还不安地看了萧砚之一眼。 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地坐在床上。 萧亦安冷笑了一下,拉着苏婉棠走得更快了些。 回房后,苏婉棠坐在床上,萧亦安爱惜地将她的手攥在手心,“婉棠,告诉我,你同他见了多少面。” “那日你并没有和萧芷柔讨论诗集对吗,你跟他在一起?” “你们还见过多少次?” “婉棠,我才是你的夫君。” 萧亦安跪在地上,脸贴上苏婉棠的手,“婉棠……” 萧亦安是意气风发地,温润如玉的,他眉宇间总带着温柔的春风,可现在,他只能这样狼狈地讨要说法。 “夫君……,我就是看他很可怜。” “娘子,你看看我呢,我自小差点被她害死,你心疼他,你让我怎么想?” “娘子,你要让我去死吗?”萧亦安的脸贴上苏婉棠的小腹,他紧紧搂着苏婉棠的腰,眼中却是苏婉棠没见过的阴狠与毒辣。 “”夫君,对不起,当年的事,我听说了一点,可能有什么误会——”苏婉棠伸出手将他扶起来,可萧亦安还是跪在地上不起来。 “没有误会。”萧亦安说,“他就是想让我去死。” 苏婉棠不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萧亦安的额头,“对不起,夫君,但他很可怜。” 萧亦安叼住了她的唇瓣,他们胡乱地厮磨着,苏婉棠听到萧亦安问,“婉棠,不要再见他好吗?” “嗯。”苏婉棠迷迷糊糊地点头。 “说你爱我。” “我爱你。”苏婉棠听到自己说,她轻轻摸上眼前人的眉眼,脑海中却浮现的是另一张脸。 萧亦安的确做到了,西厢房大翻修了一次,萧砚之的吃住行都按正常的主子对待,这都是喜樱跟苏婉棠说的,因为自那日之后,她就没再去过西厢房。 果然往日的感觉也只是错觉,萧亦安就算心里怨着萧砚之,却还是严惩了那些怠慢西厢房的人,这就够了,只要萧砚之平安无事就好。 近日萧芷柔总来陪着她,她们闲来无事的时候,总会去蓝萝那里坐坐。 蓝萝帮了苏婉棠这么大一个忙,她总想着要送蓝萝什么感谢一下,萧芷柔和蓝萝是好友,苏婉棠就去问了她。 “送她什么?”萧芷柔思索了一下,“蓝萝倒是没什么喜欢的,你送她一个俊俏的公子还行。” “芷柔!”苏婉棠点了点她的眉心,“你真是跟蓝萝学坏了。” 萧亦安端着茶点走了进来,看了看苏婉棠和萧芷柔依偎在一起的肩膀,“婉棠,我给你们准备了点吃食。” “多谢夫君。” “多谢表兄。” < p>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萧芷柔还想多待一会呢,可下一秒二房的人就来找了,“小姐,夫人找您回去呢!” “好吧。”萧芷柔沮丧地说,“我下次再来找你。” 萧芷柔走后,萧亦安坐到苏婉棠的身边,“我今日去西厢房了。” “他……好些了吗?”苏婉棠的语气是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关切。 看着苏婉棠紧张的样子,萧亦安攥紧了掌心。 “他身子好了很多,只是,他不愿与我讲话。”萧亦安垂下眼睛,“我与他虽说不是亲兄弟,可也是有亲缘的,他当年想要置我于死地,我已经不怨,可他就怪起了我。” “他这么多年,几乎是一直被囚着,这么想也是正常。” “婉棠,我知道你善良,但你也心疼心疼我吧,别人怎么想我都无所谓,只要你心里有我就行。” 苏婉棠抱住了他,“我知道了夫君,你我是夫妻,本来就该相濡以沫。” “婉棠,你不是说,想回家看看吗,明日我刚好得空,我陪你回娘家看看母亲吧。” “真的吗?”苏婉棠拦住了他的脖颈,在他脸颊边轻吻了一下,“多谢夫君。” 萧亦安望着前方,眼睛却是冷了下来。 萧砚之在房中等了几天,昂贵的补品,器具,一窝蜂送了进来,仿佛萧亦安真的在补偿他这个许久未见的表弟。 可他要的不是这些,一连几天,苏婉棠都没有来看过他。 但他却等来了另一个人,深夜,西厢房的门前出现了一个身影,他伸出手让下人不必通报,只身走了进去。 “别来无恙,我的好弟弟。”他看着萧砚之,眼底尽是鄙夷。 “你居然还活着啊。”他轻轻地叹着,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怎么不装你的好夫君了?”萧砚之身子好了不少,他站起来,平视萧亦安。 “怎么能叫装呢,做夫君,我自然是极好的。” 萧砚之本来在练字,桌子上青石纸的墨迹还没干。 “你若是这样永远呆在这里写写字,我还能饶你一命,你若是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想了不该想的人,萧砚之,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的。” 萧亦安拿起桌子上的纸,随后看了看萧砚之的字迹,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刚认识苏婉棠的时候,他便跟苏婉棠用书信对话,他再清楚不过苏婉棠的字迹了,这张纸上的字迹,跟苏婉棠的字迹,十分有九分像。 纸上是一篇《神女赋》,他攥紧了桌子上的纸,“你的字是她教你的?” 萧砚之没理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夺回了青石纸,“萧亦安,谎言能维持多久的爱呢?” 萧亦安摔门而去,夜色已经深了,他穿过回廊回到房间。 回到寝院的时候,透过朦胧的窗纸,萧亦安看见苏婉棠也正在习字。 他关上了门,轻声缓步凑近苏婉棠,看到纸上所写的,也是那一篇《神女赋》。 他的手覆在苏婉棠细嫩的脖颈上,轻轻地摩挲。 “夫君,你回来啦?” 14. 第 14 章 “嗯。”萧亦安坐下,苏婉棠起身给他捏肩。 “最近朝廷上的事情好像很多,我看你每日都愁眉不展的。”苏婉棠轻轻地抚平他扭在一起的眉毛,“夫君你今日看起来不开心吗”。 昏黄的灯光将她的脸照得格外柔和,苏婉棠淡淡地笑着,萧亦安很自私,他希望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跟苏婉棠就好了。 苏婉棠可不可以依赖她,只依赖她呢? 他不希望苏婉棠跟别人讲话,最好也不要看别人,但是他又不想囚着苏婉棠。 “我去了西厢房。”萧亦安也不动,看着她的反应,可苏婉棠太过坦荡,她对萧亦安的隐瞒已经尽数告知了,她本就没什么心虚的。 “他怎么样?”苏婉棠的眼中满是关切,苏婉棠的遮遮掩掩让他心中不安,但是看到她的坦荡,萧亦安心中是稍稍有些安定的,还好,萧砚之并没有夺走她的妻子。 但他不喜欢苏婉棠的目光落在别人的身上,任何人都不行。 “萧砚之的字,是你教的?”萧亦安攥住她的手,握在手心,她是怎么教萧砚之习字的呢。 她会握着他的手吗,会在耳边唤他吗? 萧亦安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他控制不住地去想,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知道自己善妒,但是他也没办法。 “嗯。”苏婉棠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夫君,就算他小时候做了一些坏事,但是你现在不是活的好好儿的吗,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一个人在西厢房受了很多苦。” “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要求你原谅,但你也别再怨他了。” 苏婉棠轻轻揽住萧亦安的腰,将下巴放在萧亦安的肩上,轻轻蹭了蹭。 萧亦安将手攥紧,可到最后,还是抱上了苏婉棠的腰。 一切的都不重要,萧亦安抱着苏婉棠,萧砚之想要害死他都没关心。 只要苏婉棠爱他,他都可以视若无睹,反正现在的萧砚之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好。”萧亦安轻轻吻着苏婉棠的额头,“我答应你,只是婉棠——” “我不许你再见他。” “我只有这一个要求,答应我,婉棠,我怕他伤到你。” 苏婉棠回抱住了他,她没有回应,她又想起西厢房男孩苍白的面容和瘦削的身躯。 她轻声嗯了一下算作回应,既然萧砚之的生活好起来了,那她再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果然她就知道,自己的夫君不是那样心狠的人。 既然已经成婚,那么这辈子相濡以沫的,注定只有萧亦安和她。 “明天我们一起回苏家。” 苏婉棠的父亲不过是个八品的小官,她还是家中庶女,自然不受宠,萧亦安一带她回来,府中锣鼓喧天,之前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都上赶着来巴结她。 准确来说,是来巴结她的夫君,她坐在桌子上,看着父亲油光满面的脸堆着笑,不由得反胃起来。 反正她回家也不是为了这些人,她看了一圈,却迟迟没等到自己相见的身影。 “我娘呢?” “你娘身子不好,今日风大,我就不让她出来了。”苏婉棠的父亲给她夹了一筷子。 苏婉棠放下筷子,一脸闷闷不乐,就连饭都没吃几口,“怎么了,婉棠?”。 苏婉棠在苏家十余载,父亲关心的话总共不超过十句,若不是她嫁进了萧家,怕是父亲都不记得她这个女儿了。 她深呼吸了一下,“失陪了,我去找我娘了。” 萧亦安见状捏了捏她的手,“我陪你一起去看娘。” 苏婉棠的母亲姓林,府中的人都唤她为林姨娘,住在偏院,萧亦安没有跟随她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候。 “娘。” 一别数日的相见让苏婉棠热泪盈眶,她瞬间就扑到了母亲的怀中,“娘,我好想您。” “好孩子,在萧家过的怎么样?” 明明离家不过半年,但是苏婉棠却觉得同母亲一起在别院,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天大地大,她却只想在母亲的怀中,安然地过一辈子,“很好,娘,我很好。” “夫君对我很好,府中的其他长辈也对我很好。”苏婉棠吸了吸鼻子。 “那就好。”说完这话,苏婉棠就见自己的母亲狠狠咳了一下。 “母亲,您怎么了!”苏婉棠赶紧扶住母亲,母亲本就身子弱,之前她们一起在府中的时候,母亲只能用最下等的药材,现在她嫁入萧府,母亲终于能治病了。 母亲素来患有咳疾,多年来都未曾有好转,她嫁入萧家后,母亲的处境眼看着好了不少。 她会一直在萧家待下去的,为了自己,也为了母亲。 “无碍,只是最近天气寒,你夫君待你好吗。” “很好。”她只想在母亲的怀中这样长长久久地依偎下去,永远,永远。 “那你为什么瘦了,棠儿?”母亲轻轻为苏婉棠整理鬓边的碎发。 “这样好看啊,娘,我这样不好看吗?”苏婉棠用脸颊轻轻贴着母亲的脸颊。 “我在萧家过得很好,娘,我嫁到萧家之后,这群人还会欺侮你吗?” “我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我,棠儿,你爱你的夫君吗?” 苏婉棠没有回话,好半晌才回复道,“爱,娘,我会做一个贤妻良母的。” 她被母亲抱着,“只要你幸福就好。” 苏婉棠离开萧府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她漫漫的人生岁月里,能同母亲相见的次数现在已经屈指可数了。 人与人的相见,不过就是见一面少一面,如果可以,她想永远都停在童年。 苏婉棠并不知道,其实萧亦安早就见过她的母亲了,在他们来之前,萧砚之走了小道,避开人烟,独自来了苏婉棠母亲住的小院。 “娘。”眼前的林姨娘全然没有半分精气神,瘦削的面颊,如纸般苍白的皮肤。 “萧大人。”林姨娘起身迎接,美人迟暮,她头发花白,如同千万缕银丝,却仍旧掩盖不住眉眼的美。 “娘,女婿听说您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萧亦安将她扶起,林姨娘一站起来就止不住地咳嗽。 “妾身见过萧大人。” 萧亦安看着眼前人老旧的残躯,忍着厌恶扬起温柔的笑,随后拿出一枚药丸,“娘应该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 “明日我和婉棠回来看你,这药能让娘的身子好起来几日,我不希望让婉棠看到娘这样,倒也是让娘伤心了不是?” 林姨娘并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她从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后来家道中落,她只能作为一个妾室嫁给苏婉棠的父亲。 眼看着林姨娘吃了下去,萧亦安离开了,那药虽然能让人短暂恢复活力,可只能维持几日,往后的病症会越发明显。 母亲是萧亦安留住苏婉棠最重要的筹码,如果林姨娘不在了,他不敢想。 回府的马车上,萧亦安抱着情绪不佳的苏婉棠,她哭得不成样子,自成婚以来,苏婉棠从来都没有在她的怀中痛哭。 他喜欢苏婉棠在他的怀中痛哭,他喜欢苏婉棠依赖他。 同一时刻,萧砚之坐在富丽堂皇的西厢房,这到底是不是他住的地方? 萧砚之自己都觉得陌生,看着金碧辉煌的屋子,他却是更怀念,他站起来拿起一枚金盏。 金盏被他来回把玩,下一秒在他手中化为齑粉,苏婉棠近几日都没来看过他。 萧砚之知道是因为什么,这其中必定少不了萧亦安。 萧亦安没有半分亏待他,丰盛的吃食,艳丽的衣装,他没想到萧亦安这样的人,会为了自己娘子的一句话,对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原来他这么喜爱自己的妻子吗? 爱就是这样的吗? 萧亦安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若是把苏婉棠夺走,萧亦安会是什么样?会生不如死吗? 不过先生不如死的,应该是他才对,毕竟这蛊虫每七日一发作,死的很有可能是他。 他所剩无几的人生,再经历什么都无所谓了。 经历什么都一样,他拿起同苏婉棠初见时,苏婉棠为他包扎的布条,扔进了炭火盆之中。 一场梦,同苏婉棠见的每一刻都像一场梦。 正如他的人生,本就是梦一场。 苏婉棠本来想着,既然萧亦安不让,那她便再也不去见萧砚之了,可苏婉棠忘了一件事。 萧砚之体内,每逢七日就暴动的蛊虫,喜樱今早一句无意的话提醒了她。 “没想到姑爷动作这么快,那样破旧的西厢房,不过才七日,就变得富丽堂皇的。” 今夜,萧砚之又该发病了。 近日边关战事紧急,萧亦安今日又进宫当值了,苏婉棠独自在院中,心里却是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她想起自己答应过夫君的话,再也不去见萧砚之的。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食言了,她说过的,过几日来看萧砚之。 萧砚之待在西厢房,杳无音讯,而她也因为回娘家那一趟的奔波和伤神忘却了这一件事。 苏婉棠她本在给萧亦安绣香囊,后来发愣时,冰冷的针尖刺破了指尖,一丝鲜血涌了出来。 她连忙将手指含入口中,喜樱比她还着急,连忙为她找来药箱包扎。 “喜樱……”苏婉棠看着渐渐西沉的日光,“夫君今日,是去宫中当值对吗?” “是啊,娘子你早些睡吧。” 苏婉棠穿好了衣裳,坐在窗前,猛烈的敲门声让她惊醒。 15. 第 15 章 来人是萧芷柔,她满眼泪水,像是哭肿了的核桃,她一下子就扑到了苏婉棠的怀中。 “表嫂!” 苏婉棠拿出帕子,替她擦干净泪水,将她迎进了屋内,“发生什么了,芷柔?” “我……,我被我娘打了。”萧芷柔挽起袖子,上面浅浅地分布了几道红痕。 “我娘总让我找表哥,我说我不愿,同我娘吵了一架,最后我娘气急了,就抽了我几下。” 苏婉棠替她上了药,沈氏打的不深,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想来沈氏也不会下重手的。 萧芷柔趴在床上,“她问我不是喜欢表哥吗?为什么不愿。” “我自小跟表哥一起读书,表哥很优秀,他次次考试都第一的样子,永远刻在了我的心里,而我拼尽全力也不能得到,自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像躲在表哥光环下的影子。” “母亲告诉我,我这是喜欢上表哥了,可后来表哥娶了你,我心中也并没有生出拈酸吃醋的想法。” “喜欢是什么呢,爱又是什么呢,会不会母亲给我灌输的想法,一直都是错误的呢?我或许只是喜欢第一名的位置,而不是表哥呢?” “所以,你就跟母亲吵了一架?”苏婉棠将她揽在怀中,“其实母亲在我身上施加的伤,远远不如我心上的,她要我争气,光耀门楣,说我爹不争气,全家都靠着我嫁一个好人家。” “我说我也能让她过上好日子,我可以去经商,我也可以考取功名,她就把我骂了一顿。” “其实我觉得,你母亲说的很对。”苏婉棠垂下了眼,“像我们这样的女子,除了嫁一个好夫婿,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萧芷柔背过去,显然是气急了,“那我总不可能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啊!” “好了,芷柔,是嫂嫂说错话了,嫂嫂给你拿点心吃。” 萧芷柔转过身,“好吧。” 她看着苏婉棠忙碌的身影,“对了,嫂嫂,你刚刚是要去干什么啊,这大晚上的,你穿戴整齐做什么?” 苏婉棠看着已经黑下来的夜色,不由得紧紧攥了攥手中的帕子,“芷柔,院内还有厢房,你先休息一下吧。” 苏婉棠让喜樱带萧芷柔离开了,“表嫂,我还没同你讲完呢?” “喜樱,很晚了,你先休息吧。” “好吧。”喜樱回到了自己暂住的厢房,而苏婉棠则是回了自己的房间,片刻后太阳彻底落下。 苏婉棠小心翼翼地出了门,她只是去看看萧砚之现在还好吗,只是在远处远远地看一眼,不见面,也不算是见面的。 屋外下起了雪,一如她第一次见萧砚之那时候的景象,这时候突然有人在背后唤她。 “娘子?” 原是喜樱,“娘子,夜晚更深露重,现在又下起了雪,您仔细着一点,您的膝盖还没好全。” 喜樱为她撑起了一把伞,“娘子,早些回来。” 西厢房门外有着两个小厮,苏婉棠本想离远看看萧砚之,但是现在好像也不可以,她躲在一棵两米多高的枯树下。 她不想惊动门口看守的小厮,他们毕竟是萧亦安的人,要是让萧亦安知道了这一切,恐怕就糟糕了。 算了,她起身离开了,却没想到一转身—— 枝头的雪落了些,不偏不倚砸在她的伞尖,她的手腕卸了力,油纸伞就在这么落在地上。 她的膝盖还没好全,这一时刻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身子一歪,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去。 腰间一双大手将她揽住,她被拖了起来,双手不偏不倚抵在眼前人的胸前。 “萧砚之……” 蛊虫给萧砚之带来的,不只有刺骨的疼痛,还有取之不尽的内力,萧亦安以为派人囚着他,他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其实这整个院中,萧砚之都像在出入无人之境,发病的时候,萧砚之是能感受到苏婉棠的气息的。 就像被抛弃的流浪狗找主人那样,苏婉棠的身上似乎散发着不寻常的气息,他坐在自己的院中,却能感受到苏婉棠在干什么。 苏婉棠的生气恼怒,还有她的欢喜,甚至于,她同萧亦安欢好时候的情难自抑。 他感受到这股气息越来越近,他不由自主翻出了窗户。 他捂住自己疼痛的胸口,深呼吸压制住不安分的蛊虫,终于见到了苏婉棠。 而这一切其他的东西,在他抱住苏婉棠的那一刻,都化为了欢愉。 他不由得抱得更紧了一些,苏婉棠推开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气急败坏地说,“你……,你干什么!” 而苏婉棠对上萧砚之的眼睛,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引人怜爱的,那双曾经空洞无光的眼睛才,现在好像会说话。 好像在对苏婉棠说,为什么不要我。 于是苏婉棠心软了一些,推辞的力道松了一些,哪知萧砚之顺杆就爬,将苏婉棠整个人都抱在了怀中。 除了母亲和萧亦安,她从来都没有被人这样抱过,母亲喜欢面对面抱着她,这样她们二人的脸颊贴在一起,母亲温柔的气息吹着她的耳畔,好像她从来都没有长大过。 而萧亦安喜欢从背后抱着他,萧亦安比她高很多,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中,将她禁锢得连呼吸都困难。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萧砚之一样,抱她的姿态近乎于乞求,会用乞求的姿态看着自己,他长得也很高,但却没有萧亦安那样的侵略感。 萧亦安会用他那双大手捏着她的脖颈,而萧砚之会用他委屈的双眼轻轻蹭着苏婉棠的脖颈,苏婉棠甚至能感受到脖颈处睫毛带来的丝丝痒意。 “什么人!” 落下的伞滚到了值守小厮的身前,苏婉棠浑身都抖了一下,而眼前的萧砚之还紧紧拥着她不放。 她推了推眼前的人,可眼前人却还是不动,直到小厮要走到他们的身前,苏婉棠见没有办法,狠狠掐了一下萧砚之的胳膊。 萧砚之这才如梦初醒,往小厮的附近扔了块石头,趁着小厮转身之际,带着苏婉棠一同踏着屋檐而去。 苏婉棠被带到了自己的房中,喜樱守在房门口,先看到的是苏婉棠,她满心欢喜地迎接,可后来看到身后的萧砚之,脸 上的笑一瞬间就僵了下来。 苏婉棠进了门,喜樱跟着苏婉棠一起进门,萧砚之本来也想进门,却被喜樱关在了门外。 下一秒,失去养分的蛊虫暴动,锥心的疼痛袭来,萧砚之跪在了地上,苏婉棠只听到沉重的声音。 她推开门去,便看到萧砚之倒在了地上。 喜樱跟苏婉棠一起将他抬了进来,“真是奇怪,娘子,他该不会是装的吧。” “说什么呢,喜樱,他中了蛊。” “哪有娘子你一在身边,这蛊虫就安分了的,哪有这样的怪事?” “也许就有这样的蛊呢?”苏婉棠把喜樱打发走了,“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苏婉棠不可能让萧砚之就这么白白地去死,喜樱走后,她确确实实地试了一下,她若是触碰萧砚之,他体内的蛊虫确实就安分了。 于是萧砚之捧着一杯热茶,一根手指搭着苏婉棠的胳膊,看起来就好像他在给苏婉棠搭脉一样。 “你这蛊真是奇怪。”手腕上滚烫的温度传了过来,她不由得想起刚刚在西厢房门前的拥抱。 苏婉棠没有提起,也避免自己的脑海再回想,可是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的,越是不让自己想,她的脑海中就越是浮现那个场景。 她耳根子红了一些,她在和自己夫君的新婚屋子内,任由他的表弟将一根手指搭在她的胳膊上。 而且她前几日还答应过自己的夫君,绝对不会再见这个人了。 她食言了,她骗了自己的夫君。 她无法说服自己,编一些虚伪的谎话,告诉自己,她没错。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从礼法上和心灵上,都是不被众人允许的,屋内的门窗紧闭,让她的心有点燥热。 她起身准备开窗户,萧砚之就搭着她的胳膊,她走一步,萧砚之便也走一步,她觉得有点怪怪的。 她回头看着萧砚之,可萧砚之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回复了理智的萧砚之冷冷的看着她。 “怎么了?” 萧砚之全然不觉得这一切奇怪,算了,可让男子触碰自己的手腕,本就是不合礼法的行为。 可—— 算了,不知者无罪。 萧砚之自小被关在西厢房,哪懂这些,他是无罪的,别人不知道这一切,她就是无罪的。 她开了窗户,总算感觉屋内的气氛没有这么难熬了。 “我们要这样多久,你之前发病的症状要持续多久?” “到明天日出时候吧。” 苏婉棠真觉得头疼,难道她每七日就要这样,萧砚之中了蛊,她倒是成了解药。 与此同时才,萧芷柔蹑手蹑脚地出门,表嫂上一秒还跟她一起讲话呢,为何下一秒就这么急着要走? 这深宅大院,三更半夜的,她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多数下人是不能进主子的内院的,苏婉棠开着窗户,想着除了喜樱大概也没人过来,便没在意。 萧芷柔远远地透过窗户,看到了两个人影。 表哥今日不是在宫中当值吗? 16. 第 16 章 萧芷柔轻声走近了,却没听到任何声音,她知道这样可能不太好,可她实在是好奇,表嫂和表哥平时都是怎么样的啊。 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萧芷柔不由得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可是缝隙开的太小,她也看不到屋内的人。 忽然一阵风吹来,没等萧芷柔反应过来,门就被吹开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昏暗的屋子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她那温柔端庄的表嫂躺在床上,而一个男子坐在地上,两根手指搭在女人细嫩的胳膊上。 萧芷柔连忙转身,捂住自己的眼睛。 这是什么情况,我要告诉表哥吗?可是表嫂对我也挺好的,告诉表哥的话,会不会害了表嫂。 不行不行,表哥平日公务繁忙,表嫂做出这样的事情也是无可厚非吧,可表哥也没有做错什么啊…… 算了算了,就当自从没看见,她刚刚一直在屋子里睡觉,对的对的,一直在屋子里睡觉。 怪不得表嫂刚刚这么着急让她走,她刚刚是不是坏人家的好事了? 她赶紧跑回自己的厢房,却听到嫂嫂在身后唤自己,“芷柔?” 她本想快步离开这里,可是表嫂在身后又唤了一声,她只能回头,却看到那男子的手指还搭在表嫂的手腕上。 也太不遮掩了吧! 苏婉棠让她先别说话,捂住了她的嘴,最后苏婉棠把萧芷柔也带回了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萧芷柔看着他们二人,又看了看他们联结在一起的手腕,她好想挖了自己的眼睛。 这是在做梦吗?她是不是刚刚已经被自己的娘打死了,这一切都是她做的一场梦而已? “芷柔,你可能误会了一些。”苏婉棠伸手,想要牵过萧芷柔的手。 可苏婉棠的手挪了一分,那个男人的手也挪一分,萧芷柔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有一道大雷劈了下来。 她的表嫂不是这样的,而且表嫂怎么会找这样一个人啊,从她坐进来就不说话,只是一步步跟着苏婉棠。 哪里比得上表哥啊!长得—— 长得倒是还行,细细看来,比表哥还要年轻些。 萧芷柔盯着男人的眉眼看,怎么看着有点眼熟,这眉眼跟表哥的好像啊。 表嫂居然还是找的表哥的替身,萧芷柔没想到苏婉棠竟如此胆大,居然敢把外面的男人这样光明正大地带了进来。 “你看什么!”萧砚之冷冷地瞥了萧芷柔一眼。 看看也不行吗,萧芷柔看着眼前人的脸,她还是觉得有点眼熟,但她也没在意,她信誓旦旦地说,“表嫂放心,我不会告诉我表哥的。” “不是……,但确实请你不要告诉你表哥。”苏婉棠看着萧砚之略带敌意的眼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砚之,这是萧芷柔。” “我知道。”在他幼年还是一个正常人的时候,曾经见过萧芷柔,她那个娘任何人都瞧不上,自然也不让萧芷柔跟他一起玩,后来…… 后来萧芷柔就跟那些人一起骂他是个怪物。 萧芷柔捂着嘴,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你是萧砚之?” “对。”说话的是苏婉棠,“你们应该很多年没见面了。” 萧芷柔现在倒希望自己现在真的是在梦中了,那个怪物为什么会跟她的嫂嫂这样的相熟呢? 嫂嫂真是的,本来一个表哥就够让人麻烦的了,现在又来了一个……,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表嫂好了。 “他中了一种蛊,同我触碰能暂时压制他,所以他才需要一直跟着我,我跟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苏婉棠不停摆着手解释,她看着萧芷柔认真的脸,她也不知道萧芷柔信了吗。 “嫂嫂,我是没有表哥聪明,那你也不该这样吧。” 苏婉棠见萧芷柔没信,连忙坚定地说,“这是真的!” “那你现在不碰他试试,我看看他发病是什么样的。” 萧砚之瞪了萧芷柔一眼,萧芷柔害怕地缩了一下,这么可怕的人,嫂嫂为什么还要救他呢。 萧砚之看向苏婉棠,眼中是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期待。 抽走手腕的话,萧砚之体内的蛊虫便会暴动,苏婉棠摇了摇头,“那样他很痛苦。” 萧砚之看着苏婉棠不由自主地发愣,萧芷柔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决定假装看不见。 她喜欢表嫂,她不希望表嫂离开萧家,反正萧砚之也在西厢房跟一个隐形人一样,大不了他们两个轮班和表嫂在一起,表哥当值的时候,就换萧砚之来。 这样表哥开心,表嫂开心,她也开心。 至于萧砚之,爱开心不开心。 “好了,芷柔,天色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若是你明日回府的时候,你娘看到你乌黑的眼圈,肯定是要找我的麻烦的。” 萧芷柔撇了撇嘴,“好吧,那我先离开了表嫂。” 苏婉棠起身送萧芷柔,而萧砚之也被迫起身送,萧芷柔偷偷在苏婉棠的耳边说,“你小心他嫂嫂,他是个怪物。” 萧砚之自然听到了萧芷柔的耳语,因为内力,他的听力本来就比寻常人好,萧芷柔的所有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却用余光看着苏婉棠,她会讨厌自己吗? 萧芷柔走后,苏婉棠没什么表情,他跟着苏婉棠走到了床前。 苏婉棠躺在床上,给他拿了一床被褥,铺在了地上,“委屈你了。” “只是男女同处一室本就不妥,我总不可能让你同我一样睡在榻上。”苏婉棠俯下身。 “无碍。” 萧砚之用一根食指轻轻搭着苏婉棠的手腕,折腾了一晚上,苏婉棠显然很劳累,过不了多久就才睡过去了,萧砚之能听到,苏婉棠规律的呼吸声。 萧砚之抬起手放到自己的脑后,自从中蛊以来,萧砚之的生活就被疼痛和死寂占据了,他的生活陷入这样怪异的循环。 是苏婉棠打破了一切,给他的世界中,增添了第三份色彩。 萧砚之轻轻闭上眼睛,听着苏婉棠的呼吸,睡梦中的苏婉棠嘤咛了一下,翻了个身。 萧砚之本来搭在她手腕上的手也动了起来,他赶紧起身,慌忙中只能从苏婉棠的手腕划到手心,最后用食指和中指,捏住了她的小指指腹。 猛烈的起身让他保持不住平衡,他的另一手落在苏婉棠的腰侧。 他的脸就这么不偏不倚,刚好停在苏婉棠的脸之前。 透过昏暗的烛光,他能看到苏婉棠吹弹可破的皮肤,殷红的唇瓣,苏婉棠呼出来的气,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脸上。 他捏着苏婉棠指腹的那只手下意识动了动,柔软的触感让他耳根子一红。 这才意识到他的另一只手就在女人的腰侧,虽然还没碰到,但是他勾勾手指,就能碰到女子腰间的系带。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咽了咽口水,他四肢都像是被箍住了一样,完全动弹不得。 他猛地起身,用一只手捂住狂颤的心脏,这是因为什么? 这也是蛊虫的作用吗? 他站在窗边,就这么发愣了一晚上。 等到苏婉棠醒来的时候,地上的床铺已经消失不见,应该是被萧砚之收起来了,她昨夜睡得不错。 萧亦安下朝后,听闻萧芷柔昨夜宿在偏远,便邀请她一起用膳。 用膳的时候,萧芷柔看着自己清风霁月的表哥,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心虚的感觉。 “芷柔,你看我做什么?” “没有啊。”萧芷柔立马开始埋头吃饭,苏婉棠却是紧张了起来,在桌子下边,她悄悄踢着萧芷柔的小腿。 “你们两个最近关系很好?” “对啊,我跟表嫂很投缘。”萧芷柔眨巴眨巴眼睛,她还是觉得有点对不起表哥,但是没办法了,她不可能毁了这个家啊。 表哥你也不要这么小气。 萧亦安矜贵地搅动着碗中的勺子,“那就好,我还怕你们相处不愉快。” 苏婉棠小口吃了一口点心,心里却是在打鼓。 一顿煎熬的饭终于吃完了,萧芷柔说她还不要回去,要让苏婉棠陪她一起逛街。 萧芷柔又带着苏婉棠来到了蓝 萝这里,她说要让苏婉棠给她买一件新衣服,她昨晚被吓到了。 “好。”苏婉棠自然依着她。 蓝萝赤着脚从楼梯上下来了,“表嫂!” 萧芷柔看着蓝萝,“把你们这里最新的料子给我拿过来,我要狠狠宰我表嫂一笔!” 蓝萝看着萧芷柔笑,“那我可要大赚一笔了。” “蓝萝姑娘,多谢你那天的帮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苏婉棠拿出了一个布袋,上面还有苏婉棠自己绣的花纹。 她每拿府中的钱,这些钱都是她自己攒下来的,“我知道那药丸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只是我却只能拿出这些。” “还请蓝萝姑娘收下。”苏婉棠鞠躬,递出了银钱。 蓝萝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下,“唤醒蛊虫的技法,我们苗疆的每个人都会,这东西我在京中也用不上,若是需要的话,我再去找我阿哥阿姐要就好。” “至于感谢的话,就让柔柔多选几套衣服吧,毕竟是因为你是柔柔的嫂嫂,我才给你的。” 苏婉棠转头,便看到萧芷柔拿着一匹艳红色和桃粉色的衣裳纠结,她将两匹布料举起来。 “蓝萝,表嫂,你们觉得哪个好看啊?” “都好看。”苏婉棠拿出银子递给蓝萝。 “不过,你上次说他中的是七绝蛊,昨日该到蛊虫暴动的日子的,我还以为你今日又是来找我拿药的。” “蓝萝姑娘,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可曾听说这七绝蛊,碰到一个人的身体,便会在发病之时恢复正常?” “不可能。”蓝萝大声否认,她按着算盘的手顿了顿才“这七绝蛊是我们苗疆数一数二的蛊毒了,怎么会有这样的症状?” “确实蹊跷。” 蓝萝用手指绕了绕自己的辫子,“不过你放心,等我下次见到我阿哥阿姐,我帮你问问。” * 萧砚之清早回去后,就一个人待在房中,他照旧习字,只是没想到,他的好表兄又来了。 “砚之。”他自顾自地坐在床上。 萧砚之没理他,依旧在临摹字帖,“你还怨我吗?” 萧亦安站在萧砚之的身边,遮住他眼前的大片光亮,他环视了一下周围,萧砚之没用他的人任何东西。 他本就无所谓,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给他用的,而是给苏婉棠看的,屋内带着一种其他的香味,像是某种沉香,萧亦安没有闻过,很淡微乎其微,可能是送来的某种东西上,带着某种香吧,萧亦安没有在意。 “你要干什么?”他放下笔,“你将我害成这样,如今的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萧亦安看着眼前,“我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了?” “但你有一点说错了。”萧亦安抖了抖身上的雪,“你不是被我害的,你是咎由自取。” “你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萧亦安看着他跟苏婉棠相似的字迹,心里烦闷,他本想下令西厢房日后再也不要出现笔墨纸砚。 很快他自嘲地笑笑,当年是他亲眼看着蛊虫爬进了萧砚之的身体里,跟一个疯子叫什么劲? 是他多想了,苏婉棠的善良让她对所有人都很好,萧砚之只是其中一人而已。 ff 他问了守夜的小厮,“大人,娘子没来过,这地偏僻,除了送饭的丫鬟,没有任何人来过。” “那便好。” 萧亦安点了点头,轻声离开了,婉棠果然没见过他,果然婉棠只是善良而已。 萧亦安走后,天空不作美,又下起了大雪,守夜的小厮拿了一把油纸伞。 “你这伞从哪弄得啊,真好看。”另一个小厮指着他的伞问。 “我昨日守夜捡的,可能是哪个丫鬟落这的吧,反正谁捡到的就是谁的了。” “说的对,不过你这个伞太精美了,感觉像是主子的,不像是下人的。” “真的吗?这可是我捡到的,我要赶紧卖掉,你别跟我抢啊。”空气中飘荡着他们二人打闹的声音。 17. 第 17 章 萧芷柔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回去的时候,母亲就站在门口等着她,“对不起,娘,我不该跟你顶嘴的。”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这个娘了。”沈氏冷哼一声,眼眶却是含着泪。 “娘亲,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嫁给表哥,不想嫁给别人。”萧芷柔扑在沈氏的怀中。 沈氏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萧芷柔的眉眼同她没有半分相似,萧芷柔曾经问过她,为什么父亲母亲的眼睛都是细长的,只有她的是圆眼睛。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因为娘生的时候,吃了很多西域的蒲陶,你的眼睛就跟她一样长得又黑又圆了。” “真的吗?”小萧芷柔开心地扑到自己的怀中,“谢谢娘亲。” 沈氏将萧芷柔抱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芷柔,女子总要嫁人的。” “我知道,可我想永远陪在您身边。” 沈氏执意要让萧芷柔嫁给萧亦安也是这个原因,“你嫁给萧亦安,便能一直陪在我身边了。” 萧芷柔想了想,好像确实,可表嫂—— 她再一次拒绝了这个想法,“娘,我也不想表嫂离开我,我不嫁。” “好。” 沈氏抱着萧芷柔冷哼了一声,这苏婉棠是神仙下凡了不成,萧家一共就这么几个孩子,萧亦安被他迷得不顾众人反对也要娶她进来,她的女儿更是,明明没见几面,却好像比她这个娘还要亲了。 没被苏婉棠蛊惑的,怕是只有西厢房住的那个狗崽子了。 她定要解决苏婉棠才行。 * 近几日苏婉棠给房中换了一种香,这香味持续的时间很长,凡是来过房内的人都会染上几分气味,苏婉棠对气味不敏感,自然不觉得。 苏婉棠为萧亦安宽衣,她轻轻为萧亦安揉着太阳穴,柔声在他耳边说,“夫君,近日边关战事吃紧,你辛苦了。” “看到娘子,我就不累了。”萧亦安握住她的手,从背后圈住她。 “近日房中的香似乎换了。” “夫君这都能感觉出来,这是你升官的时候,礼部的张大人送的,说是西域送过来的沉香,能让人睡得更实一些。”整个人都被箍着,苏婉棠有些不适,但她最后还是没有挣脱。 “夫君,我服侍你洗漱吧,然后我们就歇息了。” 萧亦安突然觉得这香味有点熟悉,但他太累了,他每天都要周旋在垂老等死的皇上,病弱无依的太子才,还有那些居心叵测的 “好。”萧亦安看着貌美的妻子,入仕之后,萧亦安没有娶妻,他讨厌那些如花一样妖艳的世家贵女,他的仕途,不需要踩着任何女人上位。 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他还是固执己见,没有找人成婚,他知道一门好的婚姻,可以让他平步青云。 可他不愿,后来他在宴会上遇到了苏婉棠,苏婉棠不是最好看的那一朵花,也不是最昂贵的那一朵花,但是他最喜欢的一朵。 苏婉棠是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花,萧亦安将下巴靠在苏婉棠的肩膀上。 他爱苏婉棠,只爱苏婉棠,最爱苏婉棠。 萧亦安的吻是热烈的,他恨不得汲取走苏婉棠的每一次呼吸,结束之后,苏婉棠常常喘不过来气,她双颊泛红,呼吸急促地靠在萧亦安的怀中。 萧亦安将她抱起来到床上,苏婉棠用手轻轻推着萧亦安,可萧亦安却并不在意,他吊着苏婉棠的唇瓣,“我想你,婉棠。” “我好爱你。”朦胧之中,苏婉棠听到他说了好多句我爱你。 苏婉棠没力气了,仿佛被操控的木偶,麻木地吐出了那一句话,“夫君,我也爱你。” 昨夜苏婉棠累到了,直到清晨萧亦安准备去上朝的时候,她还是没有清醒。 迷迷糊糊之中,她看到萧亦安起床穿衣,本想起身伺候,可眼皮实在是抬不起来。 “早安,娘子。”萧砚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不必起床了,我让喜樱他们别吵你,你多睡一会。” “不,我要起床的。”苏婉棠坐起身,可身子起来了,眼睛还没睁开呢。 萧亦安看着苏婉棠懵懂的样子,笑得更加开心,他将苏婉棠按到床上,“多睡一会。” 苏婉棠还要起身,却听到萧亦安说,“这是命令。” “好吧,多谢夫君。”苏婉棠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萧亦安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春风满面地出门去了,可刚刚出门,他就被自己的随从来福拦下。 “大人,不好了!” 萧亦安看着还在睡梦中的妻子,示意来福小声一点,“发生什么事情了,没看到夫人还没睡醒吗?” 来福凑到萧亦安耳边说,“夫人的母亲,病情又加重了,派过去的人说,尽早发现咳血了。” “有找郎中吗?”萧亦安轻轻闭上眼睛,看了看还在睡梦中的苏婉棠。 “找了,那郎中说,时日无多。” “还能撑多久。”萧亦安轻轻揉了揉眉心。 “最多半年。” “用最好的药材续着,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萧亦安知道,苏婉棠本来是不愿嫁给自己的,她并不是那种想要凭借婚姻一飞冲天的人,比起嫁给他才,苏婉棠更希望嫁给一个普通人,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只是她母亲病了,苏家不肯给她母亲花钱治病,苏婉棠需要太多的钱,再三权衡之下,才嫁给了她。 如果苏婉棠知道自己的母亲时日无多,他不敢想—— “绝对不能让夫人知道这一切。” “是。”来福应了下来。 近几日,萧砚之的公务更加繁忙了,几乎是脚不沾地,皇上召他进宫的日子更多了,他同苏婉棠讲,“可能要打仗了。” 苏婉棠怕得缩在他的怀中,“那我们怎么办?” 萧亦安很享受苏婉棠依赖他的时候,他轻轻抚摸着苏婉棠的头发,“怕什么,我们这是京城,打仗也不会打进京城的。” “只不过,过段时间,皇上会派我从军。” 苏婉棠担忧地攥着他胸口处的衣服,“别担心,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会好好回来的。” “到时候战事结束了,我都等不及班师回朝,定然会策马第一个回来见你。” “当然不行!”苏婉棠佯装生气,“若是敌军埋伏怎么办,你虽不上前线,可毕竟也出谋划策,有不少仇人。” “好,我定会平平安安的回来。” 萧亦安不在的日子,苏婉棠会歇息的很早,她并没有主动去找萧砚之,今日也不是发病的日子,她让喜樱点了沉香。 “娘子,这香可真是好用,您这几日睡眠好了很多。” “是啊,喜樱你一会把我的门窗都关紧,这几日好不容易不下雪了,但是风特别大,这几日睡觉的时候,窗子总被风吹开,我都睡不安稳。” “好。”喜樱关上门窗,苏婉棠这时候注意到窗户下有一根蜡烛。 “这根蜡烛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不知道,可能是桃红和翠儿吧,我给娘子放到一旁,免得风一吹起了火。” “好。” 做完这一切之后,喜樱就离开了,她坐在廊下守夜。 夜晚的风当真是大啊,她望着弯弯的月亮,不由得也想起了家,虽然她的娘很早就将她卖给了苏家,不见其人了,但是她还是很想自己的娘亲。 娘子成家了,她什么时候可以成家啊,不过成家了谁来照顾娘子呢? 她要跟娘子一辈子在一起,这样看来,不成家也不错,娘子的家就是她的家。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疼痛,喜樱捂着肚子,额头都疼出了汗。 实在太疼了,喜樱看到一旁共同值夜的翠儿,将她叫了过来,“翠儿,你过来。” “怎么了,喜樱姐姐。”翠儿攥着衣袖。 “我肚子痛,先去一会茅房,你先帮我看着娘子。” “喜樱姐姐。”翠儿看着喜樱离去的身影,最后还是推开了苏婉棠的房门。 * “着火了!” 喜樱回来就看到这样的场景,漫天的火光,翠儿也不知道去哪了,可娘子还在里面睡着啊,今晚点了香,若是娘子睡得沉,没发现着火了怎么办? 喜樱拼命拍着门,可屋内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娘子!” 她不该轻信的,是她害了娘子,她不该去茅房的,翠儿不是娘子的陪嫁丫鬟,而是这萧府本来的丫鬟,肯定是信不得的。 她真是太笨了,喜樱哭了起来。 不知为何,屋内的所有门窗都锁着,喜樱进不去门,屋内的娘子也没有听到这一切。 她绝望地顺着墙壁滑了下来,若是娘子去了,她便是也不活了。 萧砚之本是在西厢房习字,忽然听到苏婉棠的屋内出了动静,他避开门口的小厮,独自到了苏婉棠的房门前。 “你怎么了?”萧砚之看着哭得泪流满面的丫鬟。 “娘子,娘子还在里面,门窗都锁住了!”喜樱跪下来攥着萧砚之的衣角,“求求您——” “求求您救救娘子吧!” 喜樱一贯是怕萧砚之的,府中有不少关于他的传闻,说他残暴,可她现在也不顾上害怕了,只能抓住唯一的可能,救救自家娘子。 萧砚之伸出手,用内力将门口的锁震碎,隔着浓烟,萧砚之看到苏婉棠正躺在床上,滚烫的浓烟肆无忌惮地进入她的咽喉。 屋内的房梁已经烧断了,摇摇欲坠,下一秒就会落在苏婉棠的身上。 他赶紧冲上前去,替苏婉棠挡了这下,滚烫的火焰灼烧着的背部。 苏婉棠就是在这环境中被呛醒的,一睁眼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浓烟。 她狠狠咳了几下,却发现自己被谁抱着。 “萧砚之……” 她记得在祠堂罚跪那一次,也是萧砚之来救的她,只不过那时候的她,认错了人,这一次她便是能瞬间分辨出来二人的区别。 她的手下意识搂在男人的背部,指腹同男人的臂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她并没有看到男人背后的伤口,她被男人抱出来之后,萧砚之就先走了。 他说他留在这里,还是不便,只是他转身时,苏婉棠看到了他后背处被灼烧的伤口。 苏婉棠看着面目全非,皮肉翻涌的伤口,心微微酸了几分。 “不疼吗?” 她从口袋中拿出伤药,“若不是你,我今日定是要葬身火海了。” “不必。” 一瞬间萧砚之便隐于夜色之中,苏婉棠甚至没看到,他是翻得哪个屋檐离开的。 第二日萧亦安回来之后,自然看到了这一片狼藉,他从口中得知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见惯了官场上厮杀的萧亦安,自然一眼就看出来,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他将翠儿乱棍打死,随后去了沈氏所在二房。 “我让你打压婉棠,可有让你夺了她的性命!” 沈氏坐在高堂之上,眼中没有半点心虚,“这事情是我做的没错,只是棋差一招,苏婉棠居然没死。” “你先别急着生气。”沈氏摇着扇子,一脸运筹帷幄。 “我找人关了门,关了窗子,还给苏婉棠下了药,让救火的人晚点去,苏婉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后来查过,房门上的那把锁,就如同被什么东西震碎了一般,你不好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吗?” 萧亦安顿了一下,那把锁,是他专门找北境的匠人打造的,很难弄开,当日院中只有喜樱一个丫鬟,是绝对不可能打开的。 “萧亦安,你算来算去,好像也算漏了一环。” 萧亦安回了府,屋内许多东西都被烧了,这些萧亦安不在意,不过置办一些新的而已。 屋外又下起了大雪,苏婉棠虽然活下来了,但是也呛了不少烟,她身子本来就弱,自着火之后,苏婉棠就一直咳嗽个没停。 喜樱因为擅离职守,自然也被罚了,萧亦安本来要罚她板子的,只是苏婉棠舍不得喜樱。 “让喜樱多抄几遍经书吧。” 苏婉棠本来也想着给翠儿求情的,毕竟翠儿只是一把刀而已,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萧亦安说一切都不用她管,可她透过喜樱的话,还是知晓了翠儿的惨状。 她其实觉得太残忍了一些,可后来想到,若是翠儿不死的话,哪怕是没有人顶这个锅了。 喜樱坐在她旁边抄经书,“娘子,我都不识多少字,你让我抄什么经书啊。” “难不你想被打板子吗?” 萧亦安回来的时候,便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场景,说来奇怪,昨夜这样大的风,今日却偏偏下起了大雪。 他并没有进屋,只是隔着窗纸,看着苏婉棠和喜樱主仆情深的一个场景。 萧亦安先去了西厢房,门外守着的小厮见他过来连忙上去迎他。 “大人,这雪天您也不带把伞出来。” 萧亦安和顺地笑了笑,“真是多谢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方手中拿着的伞,“你这伞哪来的?” “哦,前几日在这路上捡的,说来奇怪,这伞好好的,怎么就被扔了呢?” 萧亦安认得这把伞,这伞上的图案是苏婉棠亲手绘制的,他和苏婉棠一人一把,他的那一把上次不小心落在宫中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您怎么了,大人?”那小厮见萧亦安发愣,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萧亦安淡淡地笑了一下,推开了身前的伞,独自往西厢房内走去。 被推开的小厮不明所以,怎么感觉大人今日的脚步沉重了一些呢? 萧亦安推开了房门,屋子里仍旧萦绕着淡淡的沉香,他对味道本就敏感。 他现在无比确定,这香就是他和苏婉棠房中点的那一款,萧亦安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前几日……,他就在西厢房的房中闻过这香了。 甚至那日的味道还更重,只是那几日他太累了,一时间没意识到,他们那晚做了什么,萧砚之的身上才会沾着这么重的气味? “你来干什么?” “没什么。”萧砚之冷冷地笑了一下,他攥紧了手心,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他让喜樱先离开了,而自己则是坐到了苏婉棠的身边,苏婉棠的身上裹着厚被子。 他将苏婉棠揽在怀中,苏婉棠冲她撒娇道,“夫君,我好冷。” “我更冷。”萧亦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笑。 苏婉棠的看着他的神情,不由得有点害怕,“夫君,你怎么了?” 萧亦安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18. 第 18 章 “婉棠。”萧亦安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你是爱我的,对吗?”他看过苏婉棠脸上的每一个角落,随后闭上眼睛,这才发现苏婉棠的一颦一笑,早就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我当然爱你啊,夫君,你在说什么?”苏婉棠拂过萧亦安的眼角,一脸体贴地问,“夫君,你是不是太累了。” “是啊,我可能是太累了。”萧亦安淡淡地说道,“我多希望——” “这一切都是假的。” 萧亦安看着自己一脸单纯,天真懵懂的娘子,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他的娘子老实本分,听话乖巧。 现在这样是谁造成的呢? 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不听他的话,去西厢房找那个该死的人呢? 当年留了萧砚之一条命,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事情。 萧砚之,他那心机颇深的表弟,为了报复他,居然勾走了她的妻子。 他想不到苏婉棠还有什么理由去西厢房,苏婉棠年轻貌美,因为一点插曲迷了眼睛,做出了错的事情,他也能理解。 定然是这样,萧亦安睁开眼看着前方,上下两片牙齿轻轻咬着苏婉棠的唇瓣。 “无事,只不过,我过几日便要随军出行了。” 他这一去不知道多少时间,天高皇帝远,他该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要去多久?”苏婉棠被咬得很痛,她微微皱眉,眼睛亮亮地看着眼前人。 “少则几日,多则一年,你在家中等我就好。”他轻轻拆开苏婉棠的鬓发,她秀发散落一地。 苏婉棠设想了一下二人分别的场景,心中升起几分烦闷,“一路平安,我在家中等你。” “离开的日子,我希望娘子能安分守己,不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好。”萧亦安手中握着茶杯,下一秒,手中的茶杯被他捏碎。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碎裂的瓷片散落在二人的眼前,苏婉棠下意识去捡,可萧亦安担心这瓷片伤了她,可这瓷片却伤了他。 苏婉棠担忧地握住了他的手,在他的手心呼气,“夫君怎能这样不小心?” 手心出传来苏婉棠的呼出的热气,萧亦安想,这个世界要是只有他和苏婉棠就好了。 他想带苏婉棠离开,隐居在无人的山林,做一对男耕女织的普通夫妻。 接着他又想到在官场上尔虞我诈的场景,他厌恶至极,可他没办法,若是问萧亦安,愿不愿意放弃这些。 他也是不愿的。 他喜欢权势,金钱,苏婉棠本就是一朵需要用钱财才能盛开的花。 萧亦安没想过,在苏婉棠遇见他之前,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庶女,对她来说,山珍海味和清粥小菜差别没这么大。 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他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苏婉棠的身上。 萧亦安咬了咬牙齿,不是婉棠的错,他告诉自己。 但是体内的嫉妒不断疯涨,他笑得僵硬,他不断想着西厢房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你前几日,也是这般不小心,走到西厢房的吗?”萧亦安盯着苏婉棠,眼神像一把刀一样向苏婉棠剜了过来。 “娘子答应过我,不再见他的。”萧亦安看着已经发愣的苏婉棠,“娘子想做什么呢?” “不爱我了吗?”萧亦安手上的伤口在流血,他轻轻抚摸着苏婉棠的脸颊,那些血弄脏了苏婉棠瓷白的脸颊。 “讨厌我了吗?”萧亦安时刻记得带着自己伪善的面具,殊不知这样看起来更加可怕。 “不是的,夫君,你听我解释。”萧亦安站了起来,捏着她的脸颊,捏得苏婉棠不能说话,她跪在地上,用手握着萧亦安的手。 “夫君,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苏婉棠的所有解释被萧亦安堵在了口中,萧亦安泄愤一样地啃咬他的脖颈。 “解释什么,解释你们为什么一次次背叛我,苏婉棠,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愤怒是吞噬欲望的魔鬼,萧亦安的眼睛猩红。 “他的字是你教的,对吗?” “嗯,我只是看他可怜,我同他没有任何瓜葛。”苏婉棠拉着他的手,边摇头边流泪。 “我知道了。”萧亦安平静地说,“那我剁了他的手便是。” “不,不要。”苏婉棠哭得梨花带雨。 她不知道自己的夫君为何这么可怕,可能是太生气了,他的夫君不是这样的。 “夫君,我只是想帮帮他而已,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去见他了。” 等夫君冷静下来就好了,苏婉棠想,夫君不是这样的人。 萧亦安的手停在她的脖颈,掀开了她的衣裳,“他碰过你吗?” “当然没有!”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苏婉棠生平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夫妻之间,琴瑟和鸣,相敬如宾,萧亦安怎么能这样想她。 “好。”萧亦安点了点头,平静得可怕。 “那你能保证,你同她没有做过逾矩的事情吗?” “婉棠,我要你的保证!” 苏婉棠不能,她想起同萧砚之共处一室的几个夜晚。 萧亦安看着这个场景,内心越发冰冷。 苏婉棠捂着自己的衣裳,可萧亦安却像是疯了魔一样,将她剥得一干二净,后来他吻过苏婉棠身上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确认每一寸都是自己留下的痕迹,萧亦安才起身。 “不要,夫君。”她哑着声音求饶。 苏婉棠的眼泪早就哭干了,喜樱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一件衣服盖着苏婉棠的身体,而她满眼泪,脸上还带着血。 “娘子,早些休息吧。”萧亦安缱绻的看着苏婉棠,“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娘子!”喜樱跪在地上哭喊着,不知过了多久,苏婉棠醒了过来。 “您醒了,娘子!”喜樱摸着苏婉棠满是鲜血的脸,“姑爷他打您了是吗?您的脸上都是血。” “我倒是情愿他打我。” “总比现在这样好。” 苏婉棠的童年是带着一抹亮色的彩色,父亲在官场上受了委屈,就拿她和母亲撒气,最后她和母亲又笑又哭的抱在一起。 她不怕身体上的疼痛,可心中的伤呢,该怎么样才能消散呢? 萧亦安说,娘子身子不适,派人守在了房门口,苏婉棠一出来就有人拦着。 苏婉棠知道自己被软禁了起来,她就这么坐在榻上,坐了一天, 她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自己的夫君。 直到萧亦安回房,拥住了她,“喜樱说你一天都没吃东西,怎么了?” 萧亦安又变回了那副好夫君的做派,苏婉棠只觉得可怕,她张开嘴,喉咙有些干涩,声音沙哑,“夫君。” “婉棠。”萧亦安抱住了她。 “你是在囚禁我吗?”她抬着头,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只是保证你的安全而已,娘子,你不知道西厢房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我那日,也只是担心他伤了你而已。” “喜樱呢?”苏婉棠环视了一圈,没看到自己熟悉的身影。 “她也到年龄了,我给她找了个好人家。” 苏婉棠点点头,“那家的好人家呀?” “你不认识。” 那日之后,萧亦安将喜樱关了起来,他用烙铁烫着喜樱的脸颊,喜樱捡了一些事实说了出来。 “夫人在府中的时候,就有个弟弟,她只是将西厢房的那位当成自己的弟弟而已,至于多余的,我敢保证绝对没有。” “我敢对天发誓,如有谎言,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亦安点点头,算是相信了她的誓言,下一秒,喜樱的脸被烙铁烫的面目全非。 喜樱还做着日后嫁个好人家的梦,如今脸上留了这样的伤疤,却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萧亦安对苏婉棠很好,甚至让苏婉棠想到了那段她腿伤了的日子,萧亦安连路都不让苏婉棠走,吃饭也是他一口口喂的。 毕竟喜樱不能在她的身边留一辈子。 萧亦安越来越忙,回府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数时间,苏婉棠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她的夫君和以前一样温柔和煦。 苏婉棠现在怀疑那日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她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只是……,苏婉棠算了算日子,又到了七日。 萧砚之怎么样? 那日之后,萧亦安又去找了萧砚之,“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用这样报复我。” “我没有报复你。”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的夫人在一起?”萧亦安冷冷地看着他,“萧砚之,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萧砚之觉得自己或许早就死在了七岁那年,苏婉棠没来找过他,萧砚之也没去找。 直到萧砚之蛊虫发作的那一天,苏婉棠站在门口,门口两个小厮看着她。 “让开!” “娘子,大人下了令,不让你出去,还请您体谅一下我们这些下人。” 夜色渐渐深了,萧亦安就在此时回来了。 “夫君……”苏婉棠往后退了退。 “要去哪?是去西厢房吗?” “我不去了夫君。”苏婉棠转身却被拉住手. “罢了,你想去就去吧。” 萧亦安难得一见松了口,苏婉棠来不及多想,刚走到西厢房,就看到地上躺着几个下人,开膛破肚,七窍流血。而萧砚之站在中间,拿着一把刀。 “啊!” 一双手轻轻捂上了苏婉棠的眼,萧亦安看了看这一地鲜血,神色很冷。 而苏婉棠大脑一片空白,萧亦安轻轻抱住了她,“别害怕,婉棠,我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