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长命白月光》 1. 改命 司命殿前布满了忘川花,煞红煞红的像满地的鲜血。一个身姿窈窕的素衣女子弯着腰,将一朵又一朵忘川花放入篮子里。 身后的一抹鲜红端着汤药,正打算往司命殿里走,瞧见那满篮子的花,脚步一顿:“岁岁,你醒了?” “多久了,阿淇。”她不停的折花,用她有些苍白的唇轻声回道。 “八百年。”她端着汤药的手一颤一颤。 “他呢?”依旧是毫无波澜。 阿淇垂眸:“死了,或者说——刚到?” 百秽折花的手一顿。 “说点喜事,你成功更改了命薄的潜规则,你现在是天下人的英雄了。”阿淇笑道。 位于她手下的那朵花好像迎来了独属于自己的雨季,一滴泪珠滑落至花蕊。 “英雄吗?” 这是她成为英雄的第八百年,也是他死后的八百年。 百秽缓缓阖上了眼,伫立在原地,好像做了个八百年的梦。 扑通—— 竹简被摔在了桌上,很自然的摊开来。孟婆焦躁着,手指着竹简上的大名——百秽,说道:“怎么会有人不愿意投胎!真是来毁我业绩的!” 男人一头鹤发随意的散乱着,静静坐在那,便像清冷孤傲的谪仙,却又偏偏生了双狐狸眼,一颦一笑摄人心魄。 他瞟了眼竹简,眸光淡淡的:“又是那个说书的?你每一百年都要来抱怨几句,这是第八次。” 她咽了咽口水,踉踉跄跄地吐槽:“她毁我业绩啊——你还要克扣我的工钱。” “不扣了。” “那不行——”她一时语塞,吞吞吐吐地说,“她就是得投这个胎!” 他没抬头,准备将竹简合上。 女子眼疾手快,从他手中抽出竹简,拍在桌上,语气沉重了几分:“你不是司命吗,你想办法。” “多灌几碗孟婆汤,比在这嚷嚷好使。”他说道。 她眉头微蹙,脱口而出,几分质问:“要是喝几碗孟婆汤就能解决事情,你那几碗下肚,早过那奈何桥了。” 司命殿里本就冷清,这话一出,空气也跟着稀薄了起来,让人喘不过气。 她瞧见眼前人眼中那一抹杀意,连忙道歉:“当我没说,当我没说——我不是故意戳你心事的。” 一股凉风吹过,她心中顿觉不妙,嬉皮笑脸的转头就跑。 柔和的风撩动着忘川河水,将百秽的身影打碎。 她快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魂飞魄散离开忘川。 她待在忘川八百年,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她知道些常人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这轮回转世的潜规则。 她觉得这孟婆昏了头,上辈子递给她的孟婆汤是碗清水,要是可以打差评她绝对给这孟婆打上一百条。 她带着前世记忆轮回转世了,结果怎么着,拿到了固定脚本,依旧是被美美烧死,美美献祭的舍己为人人生!还得带上悲惨的原生家庭,惨淡的社交圈。 完美重合的两辈子。 百秽哼着小曲,她现在就是数着日子过,只要到了八百年,她就可以彻彻底底摆脱悲惨人生!达成魂飞魄散的完美结局。 扑通—— 皎蓝的鱼儿跃出水面,带着水花来岸上透了口气,又潜入水中,只留那溅起的河水洒落在岸,还有——一颗血红色的玉石。 她吓得一激灵,连忙往后退,可那石头像赖上了她,不偏不倚落在她脚边。 好奇心害死猫,这是百秽后来悟到的。 因为她捡起来那块玉石。 “你就是我这辈子认定的主人!” “谁在说话?”百秽纳闷着,起身环顾四周,周遭依旧沸腾、热闹,也无闲人关注着她。 “是我!你的手攥的太紧了,我要喘不过气了,快给我松开点!” 百秽心中疑惑,不假思索地松开了手。 她这才开始上下打量着这块血玉,通体透明、质地圆润,血红的色泽掩着里头的一处透亮——唯一一处不被鲜红侵染的地方,似一滴泪。 “成精了?”百秽猛地松开手,那玉石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我是神器!你不要不识好歹好吗!” “正好拿你解解闷。”她又将那“破石头”重新捡起,瞧了半天,也没看出它有神器气质。 忽然,一道极其温柔、熟悉的力道落在她的肩上,百秽蓦然回首,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嫣然的桃花眼,柔情地看着她。 一遭未平又来一遭。 她扭头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 看着眼前这副自己阿娘的皮囊,她假惺惺地笑着。 又是那个昏了头的孟婆。 “你能不能不要像鬼一样。”百秽说:“你演了我阿娘八百次了。” 孟婆眼看被识破,脑袋一转,抱上了百秽的肩。 百秽恍惚间发觉,自己的肩颈湿了,好似有什么落下了。 又装。 她手里盘弄着那块玉石,然后将最糟糕的事情想了一遍——还没魂飞魄散。 她拼尽全力挤出几滴眼泪,凑到孟婆耳边,低声问:“孟婆大人,玩够了吗?” 百秽只觉得,那具拥抱自己的身体忽而一僵,周遭的温暖慢慢被抽离了。 “你怎知道是我?”那具熟悉的身体里,传出旁人的声音。 她心中嗤笑,深呼一口气,道:“她可没闲心来管我。” “那你为什么还哭了?”孟婆问。 “我不得配合你演戏嘛,你上次才说我不给面子。”百秽解释着。 孟婆心中焦急,补充道:“你可知,再过一月,就八百年了,你就会从此魂飞魄散了。” 百秽却只是轻巧的说:“您可别大费周章劝我去重蹈覆辙了。” “你怎知道是重蹈覆辙?”她追问。 “难道是再续前缘吗?”百秽说。 她又不是冤大头,谁要跳火坑谁去吧! 烛光摇曳着,岌岌可危,好像随时就会被风扼杀。百秽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那块血玉,手心触碰之处,好似将她与这块玉血脉相连了,竟从中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她将这块玉带了回来,寻思着至少有个会说话的玩意儿,也不至于过于无聊。 但这玩意儿真是讨厌,摔了一次之后就当了哑巴。 什么稀奇玩意,真是娇气,她心里暗骂着。 “谁允许你暗自诽谤我的!” 突然冒出的反驳声打乱了她的思绪,一惊。 “谁允许你不打招呼说话的!”她回怼。 那血玉骄傲着,像个求夸奖的稚子:“我这是来告诉你惊天大秘密的好嘛!你别一会被那个孟婆小子骗了。” 百秽调侃道:“你个破石头能知道什么。” “喂,不许瞧不起我!” “那你说说。”百秽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忘川轮回转世从头来过都是骗人的!”血玉一本正经地叹息:“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既定的,上辈子怎样,下辈子还是怎样,可怜那些人,竟然觉得自己轮回之后还能赚个好命。” 它等着百秽的称赞,一番话讲完却只见百秽瞪着个铃铛似的大眼睛盯着他。 “喂,我可是好心好意告诉你,你可不要不识好歹!”它愤愤不平。 百秽哄小孩般:“我知道呀。” “啥?”那玉心中一惊。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过奈何桥?可能是那孟婆汤的效果不好,我第二次来忘川的时候,发现我两次轮回经历都大差不差,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见血玉一脸沮丧,添油加醋地说:“还以为你多厉害呢,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血玉自是不服:“我还知道怎么改命!”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安静驻足,侧耳倾听。 “司命殿内的地下室内,有一个地方叫藏简轩,里面放着所有人的命薄,将新鲜的血液滴上命薄,那张命薄就会作废,在上面重新写上你的命格,从此,你的过往命运便与你无关了。” “那藏简轩怎么进。”她脑筋一转,想到了什么,打算给自己积点阳德。 “将你的血滴在我身上,我就能将你悄无声息的带进去。”血玉诚恳地说。 “你究竟是什么来头。”她问。 血玉的声音似乎在四周回荡:“我可是上古战神留下的宝物,那司命见了我都得尊称我一声长辈。” 百秽将食指放入嘴中,面 无表情地用力一咬,手指上便多了一抹朱砂:“你可不要骗人,不然我就把你摔碎。” 那一抹朱红径直落在了血玉的玉壁上,只见那抹红慢慢渗入玉中的纹理,朝中间那透亮的泪珠奔去,侵犯着最后一点澄澈,将它染成环绕着它的血红色,泯然于众。 “不骗你。”血玉肯定地说。 “还有什么叫我是你这辈子的主人?” “因为我以前还有别的主人”它答非所问,催促着:“神通广大的我要大展身手了。” 百秽只觉得一阵强劲的风扑面而来,强大的气流让她睁不开眼睛。房间里烛火的光好似燃烧地更猛烈了,竟能让周遭越发明亮。 不适感消失后,她睁眼才发现原来不是烛火旺了,是头顶的白晶灯。白晶灯照着一柜又一柜的命薄,书柜放着形形色色的竹简,每一本上刻着的名字都清晰可见。 “你们长寿村的命薄在第三个柜子的倒数第二层,你找找你的命薄在哪。” 闻言,百秽一一查看着命薄上刻着的姓名,手指划过每一寸粗糙处,终于,在第八本处,停了下来。 她利落地抽出那本命薄,手心攥地越发紧,肌肤与血玉每一处纹路都好似融合了一般。 百秽将命薄放在藏简轩中央的桌上摊开,嘴角不禁上扬。 “快点动手,时间紧迫,命薄被取下来后会有异动来告知司命,我们得在他来之前把命薄归位然后离开。” 百秽点头,心中一紧,将方才的伤口又咬破开来,滴上命薄。只见鲜血裹挟着命薄上的文字一起变得飘渺,散开、消失。 她提起桌上的笔,准备落笔改写这份命格,可手好似被什么阻碍了,怎么也落不下,嘴中念叨着:“破笔。” 她咬着牙,如果做完这一切可以改写平生的话,吃点苦头又何妨呢? 当那三尺火吃掉她的肌肤,腐蚀她的心脉了时,她只觉得命运弄人,世事不公,如果命格是注定的,那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她摆烂了。 她用力将手往下压,手指与笔杆摩擦之际,手心恍惚间变得湿润了。她咬着牙,一点一点,直到笔杆触及纸面,一笔一划地写下—— 自由。 一瞬间,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变得昏暗,紧握着笔的手随着她一起倒下,她垂着眼,看着自己写下的两个字。 嘴中不知何时多了股血腥味,她舔了舔嘴角,心中一阵悲凉,顿时有些后悔。 破玉!早说改命会被反噬,她就不来了! “算了!早死早解脱!”百秽早已没了力气,只能暗自安慰着自己。 如果早知道会被反噬,她一定那把烂石头甩个稀巴烂。 一点用都没有,只会当哑巴,她暗自吐槽着。 算了,改都改完了,死了就当积点阳德吧!她想着。恍惚间意识模糊,沉沉地睡了过去。 藏简轩的大门轰隆一声被打开,梳着双垂鬓的女子步履轻盈,见到横桌前倒下的女子那一刻,心中乱了神。疾步跑去。 “百秽,百秽?”她喊着,转头又撇见她嘴角落下的一抹鲜红,手下摁住的命薄,彻头彻尾得慌了,一行泪珠悄然落下。 她扭头,几近崩溃地恳求着身后伫立的男子:“你是司命,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她慌乱的将百秽拥入怀中,擦去她嘴角留下的鲜血“你说过,你对不起我们一族,对不起我姐。”她抽搐着,泪水止不住的流:“我已经没有姐姐了,我不要你还我,我请你救她。” 司命聚睛一看,孟婆抱怨了八百年不转世那个人,与她的姐姐,竟生得三分相似。 难怪,难怪不想让她魂飞魄散,原是因为把她当成了阿姐吗? 可是她的阿姐已经不可能回来了。 司命俯身,似有些无奈,指尖泛出一缕金光,潜入百秽的额头,说:“我暂且稳住了她的心神,她因改写命薄遭到反噬,可能是醒不过来了,要救她,只能解开她的心结,我再用法力强行将她送入轮回。” “还有这份命薄,我得改回去,不然天道的惩罚会跟随她一辈子…”说完,他余光一撇,目光落在命薄上,看见命薄所刻姓名的那一瞬,他忽然愣住了—— 百秽改的,居然不是她的命薄。 2. 儿时 他将指尖轻轻落在命薄上,试图与它共鸣。他微微闭眼的那一刻,自由二字慢慢褪色,一切都回到了最原本的样子。 这本命薄的主人,叫沈倩。 是同样生生世世被献祭的另一人。 当年长寿村被洪水淹没,村长查阅古书,按照古法,每隔九年献祭一位年芳十八的女子,后来真的没有洪水了。 人们刚开始半信半疑,直到他将自己的女儿送了上去。 随即,便真的没有天灾了,他也成了人人称赞的英雄。 她竟然想改的是沈倩的命吗。 他微微一愣,孟婆见她顿住,焦急道:“亲爱的大司命,亲爱的长生,请问可以施法了吗?” 他薄唇微启,银白色的发丝被风吹乱,双手紧握着,一时间竟泛了红:“我会施展法术入梦,解她的心结,期间我会关闭藏简轩,你要帮我打理好外面的一切。” 孟婆点头,眼眶微红地将百秽交给长生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藏轩阁。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失去了。 长生坐在桌子的的另一边,轻轻的点了点对面趴着桌上的百秽的额头,静默良久,缓缓阖上了眼。 百秽只觉得脑子沉沉的,全身上下使不上力,耳畔回荡着熟悉的议论声: “我拿球砸你怎么了,阿娘说了,你不干净,你是晦气的东西。” 百秽扶着额头,缓缓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倒在地上,湿润、恶臭的泥土染了一身,活是个泥娃娃。 她刚打算用身上的衣物擦去满手的泥巴,双手卸力的那一瞬间才发现,那是一双稚子的手。抬眼望去,面前站着的是八岁那年欺负自己的小恶霸。 她摊开双手,想起自己昏迷前手中紧握的那块血玉,居然也不见了。 怎么回事?她不是在忘川吗? 到底是谁要把她送回来磨练心性!她撇着嘴——又得浪费十年。 她挠着脑袋,看着一旁的蹴鞠,将它捡起来,缓缓地站起身。 只见面前的那个小胖子得意着:“这就对了,给我把它送过来。” 忒!心里正烦着呢! 百秽眉眼弯弯,温温柔柔地向前走上几步,伸出手好似要递球一般,然后—— 扑通—— 球被扔了出去,正中那小胖子的脑袋瓜。 百秽窃喜,说道:“哎呀,不小心手滑了,对不起呀。” 球落下后,显现出一张鼻青脸肿的脸,随即又干净利落地滚回了百秽的脚边。 “你个贱妇生的孩子!你完蛋了!我要告诉我阿娘!”小胖子活脱脱被气成了一个石墩儿。 百秽笑着捡起了球,说道:“还需要我给你递球吗?” 那小胖子吓得一激灵,抬腿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边喊着阿娘边哭丧着脸溜了。 “狐假虎威的东西。”百秽说,随意地将球扔在了泥巴地里。 黄昏将百秽的影子拉长,渐渐的那抹黑色的阴影逐渐变淡,消失不见。 那小胖子一边揉着眼泪,一边马不停蹄的往回跑着。哭的稀里哗啦,眼泪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啪嗒一声。 又摔了。 又是一个蹴鞠。 一个男孩躲在小巷子里,脚底下是新鲜的泥土,他靠在巷子一旁的墙壁上,脚边的泥土上好似被什么碾过了,被烙上了滑痕。 天色渐渐暗了,鸟儿在枝头啼叫着,好似在喊还未归家的伙伴回来休憩。树下挂着火红的灯笼,灯笼发着微弱的光,却足矣照亮院子里的那一桌菜肴。 正是六月,白日那股子燥热在夜幕降临后悄悄褪去,正适合在院子里用餐。 百秽坐在饭桌前,今天应该是母亲告诉她自己怀上弟弟的时候—— 如果梦里的一切都是正确的话。 只见母亲放下筷子,责备着:“你何时学会打架了?” 百秽刚缓过神来,说道:“他先动手的。” “那你就可以还手了吗?”母亲指责着。 “阿娘,那我们就只能挨打挨骂不做声吗?”百秽面色沉重,“我们也是人,我们是平等的。” “放肆!”母亲吼道,“你才九岁,怎么就学会和大人顶嘴了,是阿娘平日对你疏于管教。” 父亲在一旁头也没抬地安抚着:“小心点,别动了胎气。” 百秽一愣,心中嗤笑着。 还是要来了吗? 她只是一笑而过,放下筷子,体贴地说道:“恭喜阿娘和阿爹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父亲眉头一皱,好似听见了什么晦气的东西,吃饭的筷子一顿,解释着:“你个傻孩子瞎说什么,你也是阿爹的孩子。” 树上的鸟儿依偎着,灯笼落下的光将百秽的影子与父母二人送去了相反的方向。 “阿娘注意身体。”百秽乖巧地说,说完便起身回了房间。 她颓废地坐在床上,心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气。向窗外一看,是一轮皎洁的圆月。她方才明白了,是那轮月亮堵住了自己的心口。 她望着那轮月亮,痴痴的笑了。 直到一个脑袋从窗头探了出来,完全地遮住了那轮圆月。 那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轮廓分明,模样清秀,狭长的眼眸亮亮的,白瓷似的皮肤连月儿都黯然失色。 百秽看见这张脸心里一咯噔。 那个男孩平静地看着他,试探着说:“今儿是月圆,你要去我家吃团圆饭吗?” “你是谁?”她竟不记得过往有这个人。 “我姓谢,名长生。”他答道。 嗯!骗到名字了,任务三还是太难了,先拿这个小朋友做做任务二吧!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跟着这才认识不久的新朋友翻出这座困住自己百年的院子。 “我叫百秽。”她回应道。 谢长生打着灯笼,笑道:“我知道。” 离家的路实在泥泞,可因为有灯笼, 又十分清晰,又因为这张脸,心情美好了几分。 “你认识我?是因为我晦气吗——”她试探着。 “什么晦气?”谢长生疑惑着,“是因为你很勇敢,我今天看见你为自己争气了。” 百秽闻言一愣,迫切的追问:“我怎么没看见你?” 许是太过着急,忘记了离家的路是泥泞的,一不留神便被石头绊住了脚。但好在稳住了手脚,没有当面表演个摔跤。 谢长生见状,将灯笼递过去:“给你吧,我打灯笼可能照不到你脚下的路。” “不了不了——” “我不碍事的。”谢长生说道。 百秽不好意思地接过灯笼,跟着谢长生的脚步,来到了一处院落。这地方离自己家并不算远,但她印象浅淡。 “娘——”谢长生喊着。 只见门中走出一个素衣女子,简单的发簪挽着一头乌发,脸上染着微微灰尘,却仍是一副清新脱俗的模样。 “娘添柴火做饭呢。”说着,那女子抹了抹脸上的烟尘,瞧见一旁的百秽,问道:“带朋友回来了呀?那正好,娘做了好多好吃的。” 百秽环顾四周,却不见家中男丁的身影,心中纳闷着,便听谢长生说:“我阿爹走的早,家中冷清,你要是不嫌麻烦可以多来走动走动,正好给我和阿娘添点乐趣。” “不麻烦的。”百秽说道。 听谢长生一说她才想起,村头确实有一家姓谢,不过男丁死的早,家中就只剩下林娘子一人带着小孩。这林娘子女工极好,才勉强维持生计。 但偏偏这林娘子又生得貌美,街上总有些流氓喝醉了,隔三差五便来敲门。 一开始林娘子都锁着门,权当没看见。 直到县里红楼知道了她的美貌,某天夜里组织人手闯进了大门,林娘子不堪受辱,却又碍于家中幼子,便应下进了红楼,直到那幼子长大,独立,变自刎离去了。 百秽不禁唏嘘。直到香喷喷的饭菜堆满了桌子,她才缓过神来。 瞧见林娘子手中拿着的一方帕子,上方绣着一枝寒梅,白色的布料好若漫天大雪,娇红的梅花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着,好似真给这方帕子染上了花香。 “娘子,你女工这么好,有没有想过去镇上谋生计?”百秽见状,询问道。 林娘子一愣,说道:“去镇上起店可得花不少银两,我啊,现在还没这种能力呢。” 谢长生却接话了:“阿娘我们省着点,总有机会的。” “怎么想起这茬了,阿娘觉得这里挺好的,在这里待惯了。”林娘子笑道。 “我不怕饿,娘,父亲在的时候就说希望我们母子二人不要被困在一方宅院,要走出去看看。”谢长生说道。 林娘子沉默良久,说道:“好。” 话音刚落,急切的敲门声传来。 只听门外女子尖锐的声音传来,枝丫微微晃动,好似被惊吓到了:“林娘子在吗?请跟我们走一趟。” 3. 放火 猛烈的敲门声将月儿都吓了一惊,藏进了云朵的怀抱。 “林娘子要是不开门,就别怪妾身不客气了。”门外的声音越发尖锐,好似一根刺扎进心里,刺得林娘子喘不过气。 她前些日子得知,有一行人一直打听着她的住所,她托人询问才知是镇上红楼的王妈妈。她心里一紧,手中的帕子被捏出了褶皱。 围着房屋的木栅栏在如此声势面前身姿略显单薄,像街边弱柳一般,风一吹便会被捣得摇摇欲坠。 “林娘子——开门呀,你也不想见人动粗吧?”王妈妈接二连三地强调着,“你家这木门,也不知道结不结实?” 林娘子惶恐着。 木栅栏并不紧实,能通过两两之间的缝隙窥见外头乌压压的一片,百秽透过小缝,看见外头的人一副狂傲模样,不禁咬了咬牙。 她将目光挪向林娘子,偏头的那一瞬,原本深沉的夜变得明亮了起来。 木头栅栏。 木头是可以烧的。 整理好思绪后,百秽立刻做了个噤声手势,指了指一旁静静伫立的木栅栏,悄声交代着:“我们把油洒在地上,直接把后边儿的栅栏烧了,从哪儿出去。” 一滴一滴的汗珠落在地上,林娘子抿了抿嘴,不敢耽误,拉着谢长生便开始了手头的动作。 随着门外的急促的敲门声,三人的动作也越来越快。百秽顾不上额头大片大片冒出的汗珠,一个劲儿的撒着油。 直到门外传来些许踹门声,连着围栏也一起抖三抖。 她寻思片刻,说道:“我来拖住他们。” 谢长生的眼神中生出几分欣赏。 撞击木门的声音越来越大,搅的地上的沙土都翻了个身。木制大门也随着一下又一下的震动,掉落些许碎片。 她指着剧烈震动的木门,肯定着:“相信我,铺好把火点了,等火把栅栏烧没了,你们就直接跑。” 长生相信地点了点头,带着林娘子接着去取热油、柴火,铺在房屋周围。 门外那些人好似着急了,几个人踹着木门,门栓被吵的不禁抖三抖。连飞到屋檐上的鸟儿都心中烦闷,扑腾扑腾离开了。 “林娘子——”那人叫唤着。 “谁呀——林娘子睡了,你们太吵了,不要吵到林娘子睡觉了。”百秽带着些倦意说。 “小姑娘,你把门打开,我们找林娘子有点急事。”那女人示意踹门的人停下。 百秽嗔怪着:“不要,你们踹门把我养的鸟儿吓走了,真讨厌。” “你个小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门外的女人叫嚣着。 百秽转头,瞧见屋子的周围铺好的木柴,被热油浸湿的土地,长叹一声。看来都准备好了,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 她心中一笑。 只见长生拿起照亮了他们一路的灯笼,将里面的烛火取出来,灯笼皮是纸质的,谢长生将火焰慢慢逼近灯笼纸,哗啦一声,两者融为一体。 他抖了抖手,纸落在了油上,燃起熊熊大火。 火嘛,她最不怕的就是火。 一缕黑烟映入眼帘后,她会心一笑,心中默默想着火焰侵蚀栅栏的速度,等袅袅烟雾浸入她的鼻腔,她知道,她所牵挂的终于自由了。 “好嘛,阿婆,我给你开门,你不要凶我了。”百秽说道。 大门敞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肥胖的女人、刀疤脸的男人,后边还跟着几个拿着棒槌的。 那男人污头垢面,随意地在门前吐着口水:“小姑娘,叫林娘子出来。” 瞧见他四处漏风的黄牙,百秽直犯恶心:“林娘子睡着了,你们要不要自己去叫呀。” 为首的那个胖女人瞥了眼后边拿棒槌的:“去一个,把林娘子请出来。”她尤其加重了“请”这个字。 百秽侧着身子,给那人让路。 “怎么有股烧焦味儿…”那女人问道。 还等她来不及反应,嗅着油味儿的火便窜到了门口,刚进去的那人如受惊的兔子般迅速弹跳而出,百秽往门外一移,拉着那女人的手臂,楚楚可怜,她大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王妈妈!里面有饭有菜,这女娃骗你!”那男人拍了拍身上的烟尘,说道,“那林娘子估摸着早跑了。” 身后热气传来,周遭活脱脱就像个蒸笼。刺鼻的烟味传入村中,一盏又一盏灯亮了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王妈妈用力甩开她,面目狰狞。 百秽哭丧着:“林娘子…救救林娘子。” “还装——”王妈妈骂道,指着百秽,“收拾不了林娘子,我给还收拾不了你?” 她埋怨着看着身边众人,厉声道:“把这女孩带去红楼——” “慢着——” 一女孩扶着村长走了过来,指挥着众人灭火。众人井井有条,一桶一桶地奋力泼着。 村长老了,脸上都是岁月沉淀下的痕迹,声音却仍是庄重:“你们不能带走她,否则我就一把火烧了那红楼。” 王妈妈皱眉,吩咐道:“不跟这老顽固扯,他连烧人都做得出来,先撤。” “百秽,来太公这儿。”那老头喊着。 “太公——”她哭喊着跑去,活像只受惊的小鹿。 王妈妈招呼着众人离开,只留下化作废墟的宅邸与弥漫四周的呛人烟味。 百秽待在这看似避风港的村长旁边,心中不禁嗤笑。她怎会不知,他说的一把火烧了红楼,其实是因为她在里面罢了。 毕竟,她和沈如玉可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这人啊,最怕麻烦,谁又会为了个毫不利益相关的人出手相助呢? 她也是拿捏了这点,方才决定让谢长生带着林娘子走,因为她知道,为了沈如玉,村长绝不会坐视不理。 “秽秽,你没事吧?”沈如玉娇声问到,满脸愁容。 百秽说:“没事的,我没事,就是这个烟味有点呛,有点想睡觉。” “那你跟我们回去吧,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沈如玉说道,“正好我家比较近。” “谢谢你。” 碍于家中两位的亲切询问,百秽还是决定去沈如玉家里暂住一晚。 谢长生带着林娘子来到湖边,湖水映着熊熊烈火。他们的房子正被它侵蚀着。微风吹过,不仅吹得湖水泛起涟漪,就连林娘子的心也是。 “娘,没事的。”谢长生安慰道。 林娘子婉约地笑道:“长生,我们去镇上吧。” 长生一愣,只见那林娘子伸手取下手中的玉镯,惋惜道:“你知道吗,这镯子是你爹留给我的,我想,他应该很乐意给我们谋出路。” 她淡淡的说:“我打算把这个镯子当了。” 长生徐徐说:“娘…” 林娘子哽咽着,望着喝水,娓娓道: “你知道吗,你爹那时候作画赚了第一笔钱,便是买了这镯子。” “挺傻的,他把那镯子拿来问我说,这个能不能当聘礼呀?” “他说他会努力作画,赚更多的钱,他已经小有名气了,说不会让我多等,让我可不要着急去嫁给别人。” “你外祖父是镇上有名的老学究,他不让我嫁给这个穷小子,我哪听得进去,我偏要跟他走。” “我母亲死的早,我这一走,可把我爹气坏了,我给他写信,他竟然一封也不给我回,你爹好几次上门,也被拒之门外。” “不过你爹后来也真是出息了,也算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他给我买了很多首饰。” “后来有了你,我脾气也怪,那天非吵着要吃城东铺子的梨花糕,结果梨花糕没 收到,倒是收到了死讯。” “可怜他到死之前都没见过你。” 她笑了,摸了摸长生的头,说:“没想到这镯子还能帮我们一把。” “为什么不回家呢。”长生问,“祖父应该也很想你。” 林娘子叹息道,说着说着面上便多了两行泪:“我哪有脸面回去,你外祖父身体不好,因为我离家,气的半死,我实在…” “他应该很想你,”长生伸手,将林娘子的委屈抹去:“这镯子还是留着吧,爹送的东西,娘想必已经当了不少,最后这个,儿子实在舍不得看娘卖掉。” 月儿褪去了云的遮蔽,此时前路明朗。湖中长生的影子与林娘子相拥而眠,好似做了个团圆梦。 长生在林娘子怀中眨着眼儿,他实在想不明白,这百秽,实在不像是个八岁的孩童,她有坚定的勇气,非于常人的自信与果断。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入梦见到的,不应该是八岁的百秽吗? 他当时施法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碍他进入百秽的过往,他一时竟想不明白。 日出时候,天红的似昨晚的火焰。 透过窗户,百秽看见阳光好似有了形状,活像是长生的脑袋—— 还真是。 这人可真喜欢爬窗户。百秽心想。 “我要去城东林家,你要跟我一起走吗?”长生诚恳地问。 其实他不过是想将百秽带在身边,便于解心结而已。可孩童的模样实在可爱,趴窗户询问的样子像个怕被抛弃的小狗,蠢萌蠢萌的。 百秽想到竟忍不住笑了,打趣道:“这是成我的小迷弟了吗?这么舍不得我。” “才不是。”长生连忙说道,“你不想去就算了。” “我会给你写信的,我们还是好朋友。”百秽说。 她没有朋友,遇到一个,还是想好好珍惜。 长生心想,倒也不错,起码也是可以了解到百秽的生活,也算是一种线索。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说道:“那你不要忘记了。” 百秽好声答应着,直到那个小小的人影离开了窗户里的那一方世界。 林娘子在院外瞧见长生一脸沉思,笑道:“舍不得呀?那我们以后常回来看看。” 长生不语,任由林娘子牵着,踏上了一条未知的路。 其实神仙不该干涉凡人的命运,但这是在梦里,他想,也不必拘泥于那俗套的规矩。 林娘子叫了辆马车,沿途的一切陌生而又熟悉,阔别湘江镇已经十余载,她曾牵着郎君的手逛过花街,游过湘江,甚至从这里,踏上了私奔的路。 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过往的一切仿若梦幻泡影。 林娘子发觉胸口沉闷,便打算掀开帘子透口气,便看见一对小年轻站在首饰铺子前,笑语连连。 “娘子,这枚玉钗称你,我这几日赚了点闲钱,买来供你打趣,如何?”男子问道。 那女孩的脸绯红,笑道:“还是省些钱吧…” “为何,”男子疑惑道:“你喜欢,买便是了。” 女孩磕磕绊绊地说:“成亲…成亲还需要不少银两呢…” 林娘子一愣,她的魂魄好似被剥离了,情不自禁下默念着:“谢诚…” 直到林府的牌匾出现在他们的眼前,长生拉着她的衣袖唤着阿娘,她才晃过神来。 林老爷喜雅兴,特意在府中种了一池荷花。六月,花开得正盛,娇粉色的花瓣好似在展现自己不染俗事的节操,几只蜻蜓仰慕而来,栖息在荷叶上,又有几只戏着水,生机盎然。 林娘子牵着长生站在门前,朝门前的小厮问道:“麻烦问一下,林老先生在吗?我想见他,麻烦通报一声。” 池塘前,一老人品着茶,徐徐道:“我不在,别找我。” 4. 沈倩 朱红色的砖瓦将父女二人隔开,此时将林娘子锁在门外的不是林府的大门,是那十年。林老爷子一个人品着茶,从那年春到今年夏,还好有那一池荷花,林老爷子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林娘子面子薄,又心中愧疚,说道:“那我今日便不叨扰老先生的雅兴了。” 林老爷子冷哼一声,放下茶杯,朝门外说道:“我门槛积尘已久,人至暮年无儿女相伴,腿脚不便无法再授人学识,我瞧你这幼童颇有天资,带进来我看看。” 林娘子一怔,只瞧见林老爷子的目光仍如当年,藏着那么一丝私心、不舍。她拍了拍长生的后背,示意他进去。而自己却又像个木头似的,被锁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杵那做什么?”林老爷嗔怪着,“十年过去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长生瞥了眼愣神的林娘子,晃了晃林娘子的手,说道:“娘,你和我一起进去吧。” 林娘子点了点头,步履轻盈地走进了林府,好似怕扰了林府的安宁。她的余光观察着林府的现状,直到她瞧见桃花树下的秋千。 微风推着秋千,落下绿叶乖巧地坐在秋千上,随之微微晃动。她的发梢躁动不安,心也被吹得乱了神。 一切如常,只是那秋千等了十年,也没等到当年那个女孩。 “怎么,都为人母了,还喜欢荡秋千呢?”林老爷子笑道,胡须被风吹得微动,“我可托人好生保养了十年,想着哪天你回来,还能陪你荡秋千。” 他瞧着自己的腿,靠在桌边的拐杖:“只是你如今回来了,我呢,却腿脚不便了,白浪费了那么多银子。” “爹…”林娘子哽咽道。 林老爷子招了招手,面容温和:“把孩子带过来我看看,我还没见过他呢。” 她将长生带去,只见林老爷子伸手摸了摸长生的脸蛋。他老了,手上也起了褶皱,一灰一黑的斑点从血肉里长出来,贴上长生脸蛋的那一刻,他开怀地笑了。 “和你小时候长得颇有几分相似。”他静静地说,“但是比你小时候乖巧些,你比较黏人。” “好孙儿,你叫什么?”他问道。 长生回答着:“姥爷,孩儿叫谢长生。” 林老爷子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转而向林娘子看去,他的眼神因为年迈显得有些空洞,却仍泛着一丝温情:“以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我时日无多,我劝你在剩下的时日里,不要再离家出走了。” 闻言,林娘子哽咽着,跪坐在地,晶莹剔透的眼泪打湿了地面:“爹…你怎么了。” 老爷子见她哭的伤心,抚了抚她的头,如同当年:“吓唬吓唬你,谁叫你这些年,宁愿一个人在外面也不愿回家看看我。” “您都知道?”林娘子抬头。 “我不知道。”老爷子抚着胡须,说道:“我只知道我如今腿脚不便,想回房休息,需要人扶。” 林娘子赶忙起身,扶着林老爷子的手臂,眼眶微红地说道:“爹…我来扶你。” 她随即又瞟了眼身旁站着的长生,将她招呼来,说道:“快来扶着你姥爷。” 长生点了点头,抬头却看见了林老爷子一脸满足地笑了。 “甚好…”林老爷子感叹着。 一轮又一轮的明月挂在天上,不知不觉的,百秽已经独自见过两轮明月了。她瞧见池塘里的荷花谢了,村子里的桂花开了,日子就这般循环往复。 百秽第一次收到长生的来信,是中秋夜,他在信中询问她为何三月过去了,却一个字也不写给他,问她是不是不会写字,说可以来镇上找林老爷,他喜欢教小孩子读书写字。 其实百秽不是不想写,而是她惊奇地发现,家里居然没有墨水,没有宣纸—— 他的父亲是个科举狂,还是个落榜狂。 次次考,次次落。 前几月为了秋闱,背笔墨纸砚,带着半数积蓄便上镇上去了。说是镇上人才济济,好进行学术交流。留着个怀胎三月的娘子和年幼的女儿头也不回就走了。 她娘也不敢怪他。 要不是因为他年年考,她也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子。 她的母亲叫宋婀月,自幼便是红楼里小有名气的清倌人,一舞惊鸿引得五陵年少一掷千金,一曲相思招得文人赋诗相送,那时人们都称她为天上谪仙。 但是红楼本身便是弱肉强食的地方。 那年洪水淹了湘江镇,打翻了江上的渔船,卷走了商人的布匹,浸湿了百姓的存粮。当百姓怒骂朝廷的不绝之声传到皇帝耳中时,皇帝龙颜大怒,下了彻查令。县令赵家因贪污被查获,男丁流放,女子为奴。 县令千金赵卿卿便是在那时入的红楼。 她梳着垂云鬓,桃儿似的眼睛一眨,便勾走了看客的魂。她不喜胭脂,不施粉黛,在脂粉味的红楼中成了烈酒里的清茶。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千金求笑。 宋婀月从以前众星捧月的谪仙,一瞬间跌入泥潭。王妈妈瞧她卖艺赚不着钱,便物尽其用了。她也成了这风流之地的葬品。 后来百成明再次落榜,去红楼听曲儿时醉了酒,扬言要买下宋婀月。此时宋婀月已有身孕,王妈妈见状趁火打劫,捞去了她最后的价值。 那个孩子出生后,宋婀月给她取名叫“秽”。 “宋婀月,你给我开门。”门外的女人厉声道。 是王妈妈。 百秽趴在窗前,瞧见宋婀月从房中走出,将大门敞开。王妈妈那张肥硕的脸一览无余的显现出来,她骂道,脸上的横肉还抖了三抖:“三个月前,你可知你的女儿做了什么事?我的损失你又打算如何赔?” 秋风袭来,撩动着宋婀月的发丝,她竟出乎返场的平静:“这件事,她没错。” 百秽一愣,这是宋婀月第一次维护她。 她以前总苦苦哀求着宋婀月的肯定,后来一次次期望成空,她才明白一切都是奢求。 她不知道谁强行把她送入了轮回,但她的生活轨迹不知道为何同以前偏航了。 好像是谢长生。 她的往昔里并没有这个人,人也没必要自己找上门来。

除非有要事相求。 “哟,不愧是生得出野种的女人,忘本这一套,玩的真不错。”王妈妈捂着嘴笑着,本就细小的眼眯成了一条缝。 宋婀月那张脸过了十年,仍是娇嫩,嘲讽道:“她就算是野种也比王妈妈你更有良心。” 王妈妈却死皮赖脸地不肯松口了,百秽瞧见她这般,打趣道:“阿婆,你你不是忘了,村长说了,你要再招惹我,他就烧了红楼。” 王妈妈一头青丝,连根白发都没,见她一口一个“阿婆”,气得脸色发青,扬袖而去,嘴边还念叨着:“一村的疯子。” 宋婀月扭头,面无表情地说道:“以后少给我惹点麻烦。” 她抬脚要走时突然想到了什么:“谁给你写的信?林娘子家里的那个小伙子?” 百秽双手撑着脑袋,趴着窗边,漫不经心地说:“嗯。” “不要老是去纠缠别人,小小年纪怎么不学点好的?”她透过窗户瞥了眼百秽,眉头微皱:“对了,明日是村里要举办祭祀,全村都要去。” 百秽不语,只静静地点了点头。 她长得像宋婀月,有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抬眼一笑就是青山黛然,却又因细长的眉毛,蒙上了一层薄雾,触不可及。 宋婀月看她,就好像看曾经的自己。 她厌恶那张脸。 “林娘子家的小孩应该是不会回来了,不要想那些旁门左道,”她厉声道:“人家现在是林府的小公子,不切实际的事情不要想了。” 啥? 百秽一愣,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宋婀月不会觉得自己在勾搭谢长生吧? 她又一想,宋婀月自幼便在红楼了,七岁开始就为楼中客官弹琴作曲,对着自己这个八岁的小孩子胡思乱想也无可厚非。不过她刚刚第一次替自己说话了,还是原谅她吧! 百秽全当她的话是耳旁风,痴痴的问:“娘,如果我是你和爹的女儿,你会喜欢我吗?” 宋婀月一怔,她瞧见眼前的女孩满脸期待,眨巴着眼睛,轻轻晃着脑袋,嘴唇微微上扬。好似在悲寂的秋中活成了盎然的春。 “做好你自己。”宋婀月并没有直接回答,径直离开了。 百秽却如沐春风,她发觉宋婀月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她。 月光落入幽暗的柴房,凉风吹得老鼠吱吱叫着,越发兴奋地四处乱窜。那缕打入柴房的月光淡淡的,落在长满青苔的墙角,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孩靠坐在那,抬头望向紧锁的房门。 她叫沈倩,她明天就可以离开这个老鼠窝了。 明天就会有人帮她打开门锁,带她彻彻底底离开长寿村了。 她还没见过今儿中秋的月亮,也不知道到底圆不圆。 哐当—— 门锁开了。 她抬眼,皎皎明月当空,月光下站着个女孩,她半散着头发,银色的光散落在她身旁,像谪仙一般。她小跑到沈倩身旁,皎白的衣裙落在沈倩脚边,眉眼弯弯,向她伸出手去,语气轻柔而神圣—— “我带你走。” 5. 百岁 百秽是趁着月色偷偷溜出来的。自从见谢长生爬了几次窗户,她竟也学会了这赖皮本事,踩着桌子一腿跨出,一脚跟上,悄无声息地便离开了院子。 村长生怕沈倩跑了,竟还给这木门上了锁,要不是百秽曾在忘川和那些泼皮学过开锁这等偷鸡摸狗的本事,她可能就打算一把火烧了这儿,顺手牵羊带走沈倩。 百秽瞧见靠坐在墙角的沈倩,她微微发颤,白玉似的脸上蒙着灰,眸光暗淡,好似被抛弃的小猫。 她轻声邀请着,怕惊吓到沈倩,想伸手拉她一把:“跟我走吧。” 沈倩眼眶微红,微微颔首,情不自禁地向眼前这个小女孩伸出手去。手心相碰之际,她心中那片旱地下了场甘霖,长出嫩芽。 百秽带着沈倩一路跑到村头。没有任何一盏灯为她们照亮前方的道路,周遭静得只有蛙声和蝉鸣声,可沈倩却觉得往前跑就能拥抱月亮了。 村头有个驿站,驿站里有个马夫正打着盹,桌上放着一盘月饼、一封家书。 百秽轻轻咳了几声,见那马夫睁眼,说道:“湘江镇林府,到了后会有人付你银钱,可以找他多要点,早日回家团圆吧,你的妻子应当很想你。” 那马夫一愣,余光瞥了眼妻子寄来的家书和月饼,眼中眸光一亮,点了点头:“谢姑娘。” 百秽轻声对沈倩说,眼神肯定着:“到了后和那家小公子说,是百秽让你来的。” 她就赌,谢长生和自己一样,有着前世的记忆。 “谢谢你,小妹妹。”沈倩很想问她为什么要帮自己,不过想来时间紧迫,硬是把话憋了回去。 见马车渐行渐远,扬起尘土,被林子吞没时百秽才离去。她浅浅一笑,想起自己曾写下的自由二字,也许沈倩这次真能自由了,不用再做替死鬼了吧? 她心中窃喜着,尤其想知道村长那老顽固明天该怎么办。 “吁——” 湘江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好似一壶热茶。沈倩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着人们挽着手,说笑着,心里空荡荡的。 她挤出一个笑,对着马夫说道:“麻烦您在这儿等等。” 见马夫黑着眼圈,伸着懒腰地点了点头,沈倩忐忑地走到林府大门前,说道:“麻烦通报一声,我是来找你们家小公子的。” 门前的伙计答应着:“请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一声。” 长生从门中出来时,沈倩正痴痴地看着热闹的街市。 长生说:“姑娘找我?” 沈倩方缓过神来:“是百秽姑娘让我来的,她还让公子多付些银钱给这位小哥,好让他归家过节。” 长生瞥了眼沈倩身后的马夫,瞧见他手中握着的家书,马儿身上驮着的糕点,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起百秽的模样,笑道:“李叔,帮忙拿些铜钱来,多拿些。” 他一直都很好奇,为何百秽敢让他和林娘子先走,自己面对外头那一群人,又为何敢一个人去救沈倩。 或许是她本性善,像这般看见马夫的思家情一般。 李叔点了点头,不一会儿拿了个白色钱袋,递给了马夫。马夫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心中感激,激动地说道:“谢谢公子,公子真是活菩萨!” 长生点了点头,对沈倩说:“跟我进来吧。” 林老爷子瞧见那女孩十七八的模样,脸上染了些尘土,精神疲惫,问道:“老李头通报说有贵客,长生,这是你朋友?” 沈倩眼中慌乱,她知自己如今污头垢面,难以见人,便微微低下了头,抿着唇,不敢说话。 长生回道:“这是孙儿好友的朋友,落了难,她麻烦孙儿照顾些。” 林娘子帮林老爷子揉着肩膀,笑脸盈盈:“姑娘何不介绍介绍自己?” “娘子…我叫沈倩。”她磕磕绊绊地说着。 林娘子眉头一皱,面上一惊:“你是沈村长的女儿?” 她心中一紧,突然想起村中活人献祭的传统,一归家便忘了,今日被献祭的,正应是这沈倩。 “我不是村长的女儿…”沈倩赶忙摇头,“我是被买来的,他们给我取名叫沈倩…我不知道啊娘子。” 沈倩心中惶恐,赶忙跪下,晶莹的眼泪刹那间充斥着眼眶,她略带哭腔地说:“求娘子大发善心,留下我,不要送我回去。” 林娘子扶起她,语气温柔:“我本也不喜这活人献祭的古法,也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玄乎玩意儿,你若不嫌弃,便留在这儿,我可以教你些女工,也算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 林老爷子安慰道:“我也许久没教书了,如今收你做学生,你便留下,如何?” 沈倩的眼眶微微泛红:“谢谢娘子,谢谢老爷,谢谢公子…” “诶,长生,不如把你那朋友也喊来,给姥爷见见?”林老爷子问道。 长生思索着,既然是要解开心结,为何不从头断绝根源?没有了因,又何来果呢。只要百秽不被送上那献祭台,或许一切就会迎刃而解了。 长生微微颔首,朝林娘子说道:“娘,我想和百秽一起念书。” 他特地将“秽”字念作了“岁”。百岁百岁,人所求,不过就是长命百岁,他细细想来,自古帝王都喜求长生不老药,百秽又怎会不想?他暗自希望“岁”一字能给百秽添些福分,她是个好人。 林娘子自是发现其中的巧思,便接下话茬:“等风声过去了,我去和岁岁娘说说。” 长生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祖父,可否再予我些银钱,我想给阿岁买些礼物。” 他的银子全拿去给那马夫了,林老爷子在李叔那儿听见自家孙儿如此乐善好施,倒也没计较。他又喜小孩,想到自家院子以后会热闹些,自是答应:“去库房取便是了。” 林老爷子愣了一会,跟长生强调道:“多拿些,给沈姑娘添些衣物。” 是夜,灯火通明。村中百姓拿着火把,整整齐齐地围绕着木台。木台上伫立着十字架,几十年下来,那木头已有些腐烂,几只蚂蚁正啃食着十字架根部。竖着的那根柱子像锥心的刺,扎入云层。 几只乌鸦停留在横挂的木头上,整理着自己的羽毛,时不时发出瘆人的叫声;等人声吵闹,又不屑地飞走了,只留下黑色的羽毛飘零在空,落在台上。 这是长寿村新搭的祭祀台,面朝湘江,背靠村落。 村长拄着拐杖,佝偻着腰,面色严肃地站在木台正前方,一层又一层地人将他包裹着,气氛压抑。 只见一个成年男子从人群中穿出,站在村长面前。 “人呢?”村长问道。 那男人低着头,面露难色,语气有些虚:“跑了…” 拐杖狠狠地敲击着地面,锤起地 上的烂泥。村长责备道:“你今日送饭的时候,没见着那丫头?” “我…我去红楼了。”那男人嘟囔着。 “沈二,你去红楼?”村长布满褶皱的脸上,那双眼悄然露出寒意:“你这般浪荡,你可有想过你妹妹?” 沈二立在原地,身子发抖,不敢多言。 “想必昨日夜里让你看着,你也在红楼里看姑娘了?”他质问道。 沈二轻声说道:“昨夜难得赵卿卿当众弹琴…她平日只在包厢中弹给达官显贵听,父亲…”他赶忙跪下,反驳道:“是赵卿卿,是她勾引我,不然这小贱人也不会跑…” 沈二好似想通了,立马站起身,眼神狠辣:“爹,我这就一把火烧了红楼,除了赵卿卿这祸害。” “我现在想一把火烧了你。”村长说道。 周遭乱哄哄得,摩肩接踵,无不讨论着这场盛大的祭典。秽站在宋婀月身旁,打着哈欠,一脸倦态。 宋婀月呵斥道:“严肃点。” “到现在这沈倩都不出来,说不定村长改变主意了,不想献祭了呢。”百秽嘟囔着。 宋婀月狠狠敲了敲她的脑袋,敲得百秽连忙抱头:“不许非议。” 良久,众人手上的火把照亮的地方越来越小,烛火变得微弱,而祭台上却迟迟没有动静,只有秋风短暂地停留过。 人们躁动着,嘶吼着,责备着: “还不开始,这村长怕不是舍不得女儿?” “真是服了!他这是要陷害全村啊。” 裂口一旦被撕开,便难以缝合,且会越扯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了这场讨伐,谩骂声将人群中的老人与少年淹没,一双双眼睛面露凶色。 沈二首先坐不住了,他跨步上献祭台,喊到:“是赵卿卿,赵卿卿将沈倩弄不见了!大伙跟我去烧了红楼!找回沈倩!” 百秽在台下翻了个白眼,伸了个懒腰,心中嗤笑,心里暗骂着:“只会怪女人的懦夫。” 众人议论纷纷。 沈二见状,补充道:“我们沈家大义,怎么可能置众人于不顾!” 台下的火光愈来愈烈,好似响应着沈二的话语。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娘觉得呢?”百秽问道。 宋婀月却笑了:“这沈二怕不是自己去红楼玩乐去了,丢了沈倩,现在搁这怪女人。” “英雄所见略同啊!”百秽感叹道。 宋婀月提醒着:“少闲话。”随即便将手上的火把塞给百秽,捏了捏抽筋的手:“重死了,你爹到底跑哪去了。” 百秽看着手中的火把,心中吐槽着:知道重怎么就扔给我了…我才九岁啊。她微微笑着,看向宋婀月,晶莹剔透的眸子含着期待。 她十分期待宋婀月将这火把立刻、马上拿走! 宋婀月见她一脸期待,皱了皱眉头:“笑什么?”她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不情愿地开口:“行了,生日快乐。” 周遭人们的议论声仿佛停止了,偌大的村子好似只剩下二人。百秽突然间觉得自己能听见心跳声,她好像听见它漏了一拍,才缓缓恢复跳动。 百秽拿着火把,将目光从宋婀月脸上离开,那双桃花眼眨呀眨,却怎么也看不清台上的人的动作。 直到一个极为陌生的声音穿透人群: “慢着——” 6. 祭典 顺着声音望去,是一个老人。他蓬头垢面,脸上画着颜色各异、横七竖八的条纹,破旧的红袍和一双草鞋跟着他的移动在地上拖动。 他拄着个木杖,上面挂着红白相间的条带,随着风诡异地舞动。手上拿着个酒罐,时不时饮上两口,露出自得的神色。 他的举止和容貌,无一不显露出他是个巫祝。 百秽皱了皱眉头,与“前生”的经历又有所不同。她并没有关于这个巫者的记忆。难道是因为她救走了“沈倩”? 她思索着,目光和全村人一起打量着这来路不明的“大师”。 砰—— 酒罐被打碎了。 人们的议论声也停下了。 那巫者一副悠然自得地模样,回味着瓶中的美酒,悠闲地站上了祭台,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似乎才发现台上的沈二,眯着个眼围着他转了个圈,打量着沈二。 巫者又点了点头,面容严峻:“公子近日家中是否遭了什么变故?” “你谁啊?”沈二问道。 “老身是萨满来的巫祝,近日在外游历,路过此地。”那巫祝顺了顺自己枯燥的毛发,一脸傲气。 村长向前一步,说道:“大师今日来访,所谓何事?” “我观此地有怨气盘绕,特来化解。”巫祝说道,打量着眼前的老人。 “大师请明示。”村长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观你面相,是否近日丧女?”巫祝皱着眉头,瞧见村长脸上的惶恐,“此女之死恐激怒上天,老身有一法。” 村长一惊,惊这人为何知道自己有一女。转而却又面露喜色,把沈倩送走了和死了又有什么差别?只要这老头能稳住局面,明日他还是长寿村村长。 “家中近日确实丧女,本是献给河神的祭品,如今我女丢了性命,恐惹怒河神,降灾此地。”村长一脸诚恳,顿了顿,稍稍抬头,扬起佝偻的腰,恳求地看着眼前神经兮兮的巫祝,说道:“不知何法可救我长寿村?” 众人面色一惊,纷纷议论着沈倩之死。 百秽却觉得奇怪,湘江位于中原中部,萨满与湘江隔了十万八千里,这巫祝看起来四十有五,什么腿能从萨满跑到湘江来? 而且沈倩哪里死了,沈倩不是早被村长狸猫换太子送出了湘江? 她只沉默着,微微皱着眉头。 巫祝似笑非笑,从袖口中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钱袋,在手中晃了晃。 村长顿时明了,朝沈二说道:“去家中取些银钱来,赠与大师。” 只见沈二一溜烟跑回了家中,生怕耽搁。 她真希望这老骗子骗光这老迂腐的钱。 谁让这老迂腐烧了她两次。 那巫祝在台上站着,等着钱袋子送入囊中,眉头一皱,眼睛一转,好似想起了什么。 他抬了抬那挂满布条的木棍儿,神色肯定地对村长说:“你们村中可有个叫百秽的?” 百秽一愣,指了指自己,心中疑惑,只见村长朝宋婀月扬了扬头,宋婀月便带着百秽来到了祭台前。 宋婀月刚打算踏上祭台,巫祝便连忙出声制止:“孩子上来,母亲下去。” 宋婀月虽心中有所怀疑,却还是止步,顺便接过了百秽手中的火把。 村长一愣,佝偻着腰,布满褶皱的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十分诡异:“百秽才九岁,实在不适合献祭。” 百秽回头瞥了眼那年迈的老人,恍惚间众人悟了。 这百秽和沈倩的生日是同一天!虽然这百秽只有九岁,但献给河神弥补过失,也算诚意。 台下此起彼伏响起赞成之声,声势浩大仿佛成了一只恶兽,已许久没有饮血,正张着嘴打算饱餐一顿。 百秽顿然明白了村长意有所指,细长的眉头舒展,桃儿似的眼眸眨了眨,神色淡然:“太公,我记得您的小女儿跟白秽一般大。” 她朝村长逐步逼近,露出一个骇人的笑容:“不如这样,今日先烧了沈如玉,来日百秽定毫无怨言,自己上这祭台。” 沈村长被那瘆人的笑容吓了一跳。前些天百秽还跟在他身旁抹着眼泪叫太公,今日却像个阎罗,开始索命了。 “百秽!”宋婀月呵斥着。 百秽回头,稚嫩的脸上显现着非于同龄人的通透与成熟,她看着眼前哄闹的众人,觉得可笑,说道:“娘,你看他们那张嘴脸,这些年他们可曾看得起你?可把你当做人?” “明明自己也是个凡夫俗子,甚至连大字儿都不认识几个,更不懂他人痛处,就这般给你的这一生作了判词,”她不解地看着宋婀月:“可你从来没有反驳过…” 宋婀月动作一顿,那双美目开始慌乱,她讨厌百秽这幡然醒悟的样子。在这不干净的世道,她不需要任何人来做她的点灯人。 “我真是白生你白养你了。”宋婀月全身上下颤抖着,将火把扔在地上,双脚碾过,火光就这般淹没在月色中。她的双手紧紧握拳,硬生生将掌心碾出红痕,背过身去,消失于人群中。 周遭鸦雀无声,众人像祭台上的十字架,静静矗立在原地,只有手中的火把活跃着,热烈的燃烧着。百秽微微摇头,苦笑着。 那巫祝神经兮兮的:“我观此女有祥瑞之兆,特来告知于你们。” 他蹲下身,使目光与百秽齐平,百秽见他流着冷汗,汗液流淌过脸上花白处,变得斑斓。 他拉起百秽的手,手心慢慢挪动着,将一张纸条塞进了百秽的袖口,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来。 此时沈二满头大汗,拿着一大袋银钱跑上台,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大师,这是钱。”沈二说道。 巫祝一把夺过钱袋,解开抽绳,眯着眼瞅着袋子里白花花的银钱,撇了撇嘴:“唉。” 村长立马瞟了眼沈二,沈二又不敢耽误地踏上了取钱之路。 如此来来回回四五次,巫祝仍透露出不满之态。 村长却不敢懈怠,他是不可能交出沈倩的,也交不出来。 他试探着询问道:“家中实在——” “哦,没钱了啊。”那巫祝抬了抬眼,撩了撩脏乱的头发, 说道:“老身勉为其难帮你们村子度过此劫吧。” 沈村长才缓过一口气,巫祝又说道:“不过我施法时,众人需行跪拜礼,不许窥探。” 他又补充道:“祥瑞之女可不跪。” 百秽闻言,有些纳闷:这到底是谁的杰作啊,祥瑞之女几个字叫得她脚趾抓地。 “凭啥给他跪啊!”有人喊到。 巫祝朝村长使了个眼色,手中颠着几袋银钱,叹了口气:“那老身只能退下了,这些银钱也归还村长罢。” 村长定是不会放这人走的,就算他是骗子——他走了,被口诛笔伐的就是自己。 “你们难道忘了以前受苦受难的日子吗!”他拖着年迈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喊着。 他拉着沈二率先跪下,神色庄重:“不许忤逆大师。” 年轻的人不懂,年迈的人确真真切切地经历过那一年天灾,率先下跪,几个年轻人看见家中长辈如此,也不敢厚着脸皮,几分钟后,所有人都匍匐在地。 夜深,人们大多穿着深色的服装,湮灭在黑夜中,只留下手中紧握的火把,伫立着,燃烧着。 百秽站在台中央,看着巫祝从腰间拿出一对银铃,将手中的木杖递给她,开始绕着台子快速跑动。 百秽见他这般拙劣,才明白为何让众人低头跪下——这人只是个半吊子。 这场闹剧是随着银铃声的消失而褪去的,“大师”嘴中神神叨叨地念着不知名的咒文,直到宣判作法结束。村长悬着的心也放下了,遣散了众人,并郑重感谢了这半路出家的巫祝。 百秽却没有随着人群归家,她不懂,自己讲话讲的那般明白,为何宋婀月不懂。 她来到江畔,靠着大树。偶有几只鱼儿跳脱着,在湖面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像人的轮回,无论如何还是回到原点。 她又想起自己在忘川河畔捡到的那枚血玉,想到了改命。她没力气再去深究各种疑点,仰着脑袋,瞧着天上飞过的白鹭,瞧着瞧着,便痴痴的睡着了。 她睡得不沉,仅仅是搭在身上的一件衣袍,便惊醒了她。她缓缓睁开眼,朦胧地看见眼前有一个人影,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才看得清明些。 是谢长生。 “你怎么在这?”百秽纳闷着,他一个九岁的小孩子,怎么敢一个人出来的。 长生回道:“你没看纸条?” 经此一番,百秽哪记得什么纸条,如今才发觉手心紧紧攥着的那东西已被捂得温热。 她松开掌心,将折好的纸条摊开来。 上面是几行字迹工整的文字,赫然写着: 沈倩已至,不必忧心; 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百秽口中默念着。 百秽一愣,目光落在那张稚嫩的脸上:“那巫祝是你找的?” 长生抿了抿唇说:“是。” “主意也是你提的?” “是。” 百秽眉眼弯弯,眼神澄澈,像不经意的提起,又像刻意的引诱:“你是不是也有前世的记忆?” 7. 拉勾 秋风拂过湘江,映在水面的山峦碎了影子,和水月融在一起。远方的黛绿藏在柔和的云中,和百秽的眉眼一般,好似蒙了一层纱。 少女娇嫩的脸上有着一双不谙世事的莹莹双眸,眨呀眨,刚说出的那句话好似只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提。 “不是。”长生瞧着百秽期待的眼神着。 百秽的一番话彻头彻尾点醒了他,那道阻碍他进入百秽过往的力量,也让他的法术失效,保住了百秽的记忆。 难怪他觉得她的所作所为,从各方面来看都不像一个孩童。 百秽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上盖着的衣袍顺着动作稍稍滑落:“那你就是了。” 长生纳闷地问道:“为何?” “常人听见我这番话,应该先是震惊,大概会觉得我疯了,”百秽说道,“但你不仅不惊讶,也不问我是否有前世记忆,你只是说了个不是。” 她笑了笑,眼若春水:“你如此淡定,反而印证了我的猜想,不过为什么你不愿意承认呢…” 长生闻言,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答道:“那便是吧。” 轻柔的风抚过少女的脸颊,撩起青丝。百秽不知不觉稍稍朝长生挪进了些,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不知不觉地溜进长生的神经,他抬眸,对上了一双喜悦的双眸。 “那不对呀…我跟你前世并无交集,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呢…”她轻声嘟囔着。 长生一愣,那股幽香搅地他思绪紊乱,轻声说道:“有点挤,你稍稍离远点,我就告诉你。” 女孩的眼眸弯成了月牙:“真的?拉个钩,不许反悔。” 长生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只见女孩伸出纤细的手,白玉似的手指做了个拉钩的手势,歪着脑袋,微微笑着,乖巧地等眼前的的人完成约定。 水面上映着两人指尖交叠的模样,凉风飘过,身后的古树一抖擞,落下一片叶子,摇摇晃晃的落在二人的倒影上。 一圈一圈的波纹中已然看不清二人的身影,只能瞧见重叠的衣裙稍稍分开了些许。 “说好了的,你现在该履行承诺了。”百秽笑着。 那股幽香确实如他所想渐行渐远,长生不知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我是受人所托来解你心结的。” 百秽点了点头,轻巧的说道:“你是孟婆的小弟啊,那你可以回去了,我没有心结——对了,顺便把我也带出去呗。” “不解你心结,回不去。”长生说道:“放心,我会帮你解开,然后送你重入轮回的。” “我不想入轮回。”百秽低着头,说道。 傻子才入轮回。 长生神色冷淡:“我答应了孟婆,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百秽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拨动河水说道:“好吧,那你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解我心结的吗?” “我打算带你去林府,离开长寿村,远离了因,我觉得就不会有果,一切自然迎刃而解。”他神色认真地说。 “我并不讨厌待在长寿村。”她的声音淡淡的。 “难道他们给你下跪的时候你不开心吗?”长生有点疑惑,“他们不是你讨厌的人吗。” 百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目光重新挪回眼前这个“孟婆小弟”的身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你真的帮人解过心结吗?” “没有。”长生说。 百秽拍了拍胸脯,长叹一口气。心中暗自吐槽着忘川那位不知道为何死磕了她八百年的孟婆:找个半吊子来,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她的余光落在湘江上,脑筋一转,说道:“我要是死在这这场闹剧可以结束吗?我可以出去吗?” “不能,你会回到你八岁那年,一切从头开始。”他说。 那不就是跳江死不了,献祭也死不了?百秽突然觉得头大。她将水中那片摇摇晃晃的叶子拾起,决定将这片叶子分尸,以解心头之气。 “我真没心结,求你们两位神仙绕过我吧。”她说道。 长生问道:“你没有心结为什么不肯入轮回。” 百秽闻言,心中一愣,理所当然的说:“我难不成知道自己会被烧死,我还傻傻的让别人有放火烧我的机会?” 长生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你会被人烧死?” “可能是孟婆汤没有药效吧,我上辈子有被烧死的记忆,然后发现结局是一样的,”她又补充道:“如果真有什么心结,可能是没有什么朋友?” 百秽突然钦佩于自己的思考能力,自己之前就没什么朋友,或许多交点朋友,就能解开所谓的“心结”呢? “那你跟我去林府。”他看向百秽,他皱着眉头,想必还真如她所说,有前世记忆跟孟婆跑不了关系。 “为什么,”百秽开玩笑似的:“难不成是为了监视我?” “交朋友,”长生的语气淡淡的,如同平静的湖水:“顺便让你远离是非。” 百秽突然想到了宋婀月的那番话,苦笑着:“我娘不喜欢我跟你待在一起。” “只要你愿意,我就能找办法。”长生的眼神中透露着自信。 “什么办法,难不成你要发挥神仙的特权,动用些仙家本领?”百秽问道。 长生摇了摇头:“这里是你的潜意识,是我为你打造的梦境,你的意识里这里没有神仙,更没有法术,我用不了。” 手中的叶片已经被百秽撕的稀碎:“那你能有什么办法。” “在你们凡人眼里,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吗?”他不假思索地说道。 百秽扶着额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无可奈何地说:“算了,那你带我去林府吧。” 长生点了点头,看着百秽,却没有动作。 百秽被他盯着心里慌,细长的眉微微皱起,问道:“你盯着我看干嘛?” 长生指了指她身上的衣袍,说道:“衣服。” 闻言,百秽翻了个白眼,将身上盖着的衣袍塞到长生的手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长生去了驿站,上了林府的马车。 已是午夜,村中人家都熄了灯,只有百秽家的窗子还透着光。悠扬的琴声从那间屋子里传来,委婉凄楚、愁闷悲思的曲调弥漫在这寂静的村庄。 宋婀月以许久没弹琴了,她的琴放在屋子的角落里快十年,已经走了调。 她时不时向窗外看着,皱着眉头。< /p>直到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她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却仍是没舍得给予一丝好颜色,说道:“别回来了,让外头的野猫野狗叼走,也算给我省些银子。” 宋婀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等待着门外的人回答她。 直到门外传来轻柔的问候声:“是我,宋娘子,我是林知礼。” “林娘子?”宋婀月起身,打开了大门,她左右看了看,并无旁人,只有一个林娘子而已。 “宋娘子弹的是《秋塞吟》?”林娘子问道。 宋婀月纤长的睫毛垂着,刻意回避着:“娘子此次来所为何事?我听闻娘子不是早已回了湘江镇。” 林娘子瞥了眼桌上的蜡烛,牵过宋婀月的手,拍了拍:“夜深,宋娘子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还是不要晚睡的好。” 宋婀月将手抽回,红唇勾起一笑:“谢谢娘子关心儿,我便打算将她接去林府小住,宋娘子安心养胎,如何?” 宋婀月闻言,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抬眼时才发现林娘子从袖口中掏出一袋银子。 林娘子将银子放入她的手中:“不知宋娘子的郎君何时回来,我心中担忧,不知些许碎银能否帮到娘子。” 宋婀月垂眸,看了看腹中的孩儿,又看了看林娘子,将手中的钱袋攥紧了些:“那就麻烦林娘子了,百秽好动,希望她能在林娘子那儿养养性子。” 将林娘子送走后,宋婀月望向月亮,长长叹了口气。而后掩上了门,向桌上落了灰的琴笑了笑。她将那碎银倒在掌心,数了数,大概能供得起家里三四年的吃食了。 百成名带走了大半铜钱,家中余粮也所剩无几。她现在能依靠的也只有这把琴了。 这把琴是当年一个富贵少爷打赏的,应当值不少钱。她想。 她吹灭了村庄里的最后一盏灯,躺上了床榻。 这是长寿村第一次响起琴音,也是最后一次。 来到林府的时候,天刚微微亮。清晨的湘江镇并不热闹,只有几个老人在地上铺布,然后摆上新鲜的蔬果,几家妇人在边上与老人讨论着价钱。 百秽是被长生吵醒的。 她不耐烦地睁开眼,朦胧中看见眼前的人正打算拿走她的毯子。 她正打算理论,长生却先开口了:“我看你出了好些汗,才——” 她也不管眼前的人说了什么,将长生手中的毯子扯回来,整整齐齐盖在自己身上:“不要动我的毯子!” 长生松了手,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这不是你的毯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毯子。” 于是百秽又将毯子塞了回去,皱着眉头,双手叉腰,说道:“反正不许打扰我睡觉!” 说完立马靠着马车闭上了双眼,又觉得身后的木头板子实在太硬,又挪了挪脑袋,找到一处柔软舒服的地方,满意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可是我们到了。”长生轻声说着,少女柔软的脸颊贴在他的肩颈,发丝自然垂下,落在他的掌心,那股莫名的幽香弥漫着四周。 “反正我不走,跟你说了不要打扰我睡觉。”她的声音黏糊糊的。 马车外,李叔喊道:“公子,有人找你。” 8. 口水 马车停在林府的门口停了许久,街边来来往往的人先是不在意,而后等天稍稍亮了些,阳光有些刺眼时,大清早路过一趟的人走上回头路的时候,都会多瞟上一眼—— 这马车怎么还在这儿!足足停了快一个时辰。 马车前的车夫牵着缰绳,还有一旁的管事,一个时辰下来竟动都没动? 马车里的男孩时不时撩开帘子,朝窗户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面不改色地摇头。 直到肩上的女孩揉了揉眼睛,一脸倦怠,黏糊糊地说:“到了没?” “一个时辰之前我就和你说到了。”长生说道,收回了刚要撩帘子的手。 百秽的脸睡的通红,闻言,赶忙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你不早跟我说。” “…”长生皱了皱眉头,发觉自己的肩膀有些酸痛,打算伸手揉揉,手指刚放上去,他发觉触感怪怪的,怎么有些凉。 他看向自己的肩膀—— 百秽的口水。 百秽挠着脑袋,一抬头发现眼前这个面瘫正以一种嗔怪的神情死死盯着她。她拿手在长生眼前晃来晃去,这人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你也不至于这样盯着我看吧。”她一脸无辜。 长生一把抓过她摇摇晃晃的那只手,脸上埋怨着,将百秽的手摁在自己肩上。 百秽纳闷着,直到手心碰到了什么凉凉的东西—— 不会是? 长生静静地说:“你干的,你自己想办法。” 她突然尴尬的脚趾扣地,她说为什么感觉后半段睡的异常舒服,寻思马车上哪来的枕头呢。 “我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让我喝回去。”她眼眸低垂,轻声嘟囔着。 长生惊叹于她的脑回路,看见她一脸不好意思,也不想再过多计较。 他朝百秽扬了扬头,说道:“下车去,李叔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了。” “哦…”她心里现在全是那肩膀上的水渍,完全不敢正眼看眼前人,垂着脑袋便跟着长生下车了。 长生将当时百秽嫌弃的那张毯子递给了李叔,李叔扬着个笑脸,说道:“已经按吩咐,把那人带去客房歇着了。” 长生点了点头,扭头跟身后的百秽说道:“跟上。” “啊…好。”百秽显然已经醒了,瞧着长生的衣服心里又很不是滋味,小声说道:“你就不能先换身衣服再去吗。” 长生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好似挑衅:“反正也不是我丢人。” 百秽急得原地跺脚,又见长生跑远了,不争气地屁颠屁颠跟上去。 “那我不去行了吧?”她跟在后头说着。 “给你准备的礼物不要了?”长生问道。 百秽心想他今日终于说了一句好话,也顾不上什么口水不口水,提着裙子,扬着笑脸就跑到他身侧,声音娇滴滴的:“什么礼物?” “你应该见过。”长生回道。 客房的门是敞开的,圆桌旁坐着个乞丐,翘着二郎腿,正啃着热乎乎的馒头。桌旁放着挂满布条的木棍儿,床上还有他随意脱下的红袍。 他时不时抬头,好似在等谁。 “公子。”他立马把馒头扔在桌上,快步跑来,“事情办妥了,您说的额外的银钱——” “额外的不是你自己挣吗。”长生眉眼一皱,“我当时跟你说让你能骗多少骗多少,骗到的都归你,若实在少了,我便给你补。” “这人啊,哪有嫌弃钱多的。”乞丐眼睛一眨一眨,搓着手。 百秽拉了拉长生的袖子:“我的礼物呢?” “他。”长生说道。 “他?”百秽期待的眼神一瞬间暗淡了下来。 “难道让你知道骗村长的是个乞丐,你不觉得很好玩,很开心吗?”他笑着,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能把我当个正常人看吗?”她气呼呼地说。 “你不是人,你是鬼。” 这几字一出,百秽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来称赞他如此聪慧的头脑。 “公子如此聪慧,小女子先不奉陪了!”百秽说道,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那乞丐见状,笑道:“公子不能这样呀,我也看得出公子待姑娘是真心的,那不,那天一来便问我姑娘去哪了,你讨好姑娘,你应该买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这种…” 长生一想,好像也是,女孩大多都喜欢漂亮的的东西和能让自己变得漂亮的。不过他早就给百秽准备好了衣物,这次要不去买些胭脂? 他觉得乞丐的主意甚好,也没有计较他之前赖皮般找自己要钱的事情,随手甩了袋铜钱便离开了。 古树下的秋千上,百秽坐在上面,晃着腿,一片一片数着秋风吹落的叶子。秋千微微晃着,岁月静好。 突然,秋千晃动的幅度变大,百秽一踉跄,差点飞出去。她手忙脚乱地跳下秋千,猛地一转头—— 又是那个不讨喜的家伙! “你走路跟个鬼似的,一点声音都没!”女孩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生气起来脸颊两边鼓鼓的:“还有,谁让你一声不吭就推秋千的,嫌我命太长是吧!” 长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认真询问着:“我带你去买衣裙的话,你会开心吗?” 百秽瞧见他无辜的像只兔子,无奈地说:“你为什么老问我这样那样会不会开心。” “因为你开心了,说不定心结就会解开了。”他的声音轻轻落在地上,忽然让百秽有些自责,自己之前是不是太凶了? 起码人家也是真心想让自己开心的。 虽然可能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允你陪我逛铺子里,走吧。”她反省一番之后决定对眼前这位老神仙好一点。 人家也已经很努力了! 大清早开门的店子很少,裁缝铺不如街边卖菜的,人们会早起买瓜果蔬菜,但大多都不会去看绫罗绸缎。所以镇上的绸缎铺子大多都午时才开门。 百秽走在街上,左右看着,这家没开,这家也没开。 “要不咱今日算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长生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一旁的公示栏上,指道:“这是不是沈倩。” 百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又觉得看不太清,跑到那张告示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寻女,沈倩。 可是“沈倩”不是被他们亲手卖掉的吗? 而且她记得,“沈 倩”是苏州人… “沈倩呢?”百秽扭头问道,神色慌张。 这不是她亲生父母的寻女贴,她亲生父母不会叫她“沈倩”。 是长寿村的。 “这个点估计在祖父身边念书。”他说:“她来了后,祖父日日把她带在身边。” “走,回府。”她抓起长生的袖子就往回跑。 林府书房,老爷子正津津有味地和眼前的女孩讲着《洛神赋》,女孩站在老爷子身旁,帮他研磨墨水。 直到百秽拉着长生气喘吁吁出现在书房门口。 “百姑娘?”沈倩一脸惊喜。 “你祖籍何处?”百秽上前,握住沈倩的手。 “我家是苏州小户…”沈倩说道,疑惑染上心头:“姑娘问这做甚?” “湘江镇有你的寻女贴,”百秽心里焦急,语速也快了些:“这帖子应是长寿村贴上的,他们在找你。” 沈倩眼神涣散,眼中满是忧心。 “湘江镇可能藏不住了。”百秽说道。 沈倩连忙跪下,泪光盈盈,声音也变得吞吞吐吐:“姑娘,我不想回苏州。” 林老爷子坐在椅子上,瞧见沈倩这般,起身扶起,安抚道:“我说了要你当我学生,老头子我是不会抛弃你的。” 这两日,林娘子忙着管理家事,是沈倩一直陪在他身边,陪他在池塘边品茶,陪他在书房研读。 这是他十几年来最热闹的日子。 老爷子抚着胡子,说道:“你本就不是沈倩,我收你做徒弟,你从此便姓沈,你来自苏州,你便叫林苏,如何。” 她点着头,眼眶微红。 林娘子是午时才回来的,回来时手中还拿了一把琴。 她招呼着:“百秽,过来。” 林娘子将琴放在石桌上,拿出手帕擦着上面的灰尘,说道:“这是你娘的琴,我回来路上碰见她当铺,想当了它。” 她拨动着琴弦,十余年过去,这琴已经老了,但依旧能透过她精美的刻纹探见它曾经的芳华。 “我在她走后,便将琴买了下来。”她笑着说:“你想学琴吗?你娘当年可是弹琴的一把好手,你应当也不差。” 百秽一愣,只见林娘子牵起她的手,放在琴弦上,她方才点了点头。 这几年,百秽和林苏跟着林娘子学女工、制香,也算得上技艺精湛;林老爷子带着三人读书,带着他们赏画,一切如常。偶尔林娘子还教百秽弹奏一两首曲子—— 用那把走了调的琴。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这是她生活中虽平淡,但最快乐的十年。 除了谢长生嘴碎地一年又一年地问她,怎么做她才会开心有些吵闹以外。 不过她还是很满足。 十七岁那年,她和长生都长成了少年模样,林苏也二十有六。大家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着,几人偶尔还会去打理林府在外的铺子,只不过林老爷子身体却越来越差了。 有一天,一个男人哈着腰来到林府门前,提着些许好礼,说要拜见老爷子,李叔用老爷子身体不好的理由拒绝了。 谁知道那男人脸皮厚,当即在门口耍起了无赖:“不让我进去,我就要喊你们抢人子女了!” 9. 开心 周围的路过的人听此,簇拥而来,在林府门口围作一团,窃窃私语着。这冷清的林府,今日也因此变得犹为热闹。 人群中一名女子戴着斗笠,却仍能大致临摹出她娇丽的脸庞,身旁的侍女扶着她的手,静静看着热闹。 那男人觉得自己占了理,大声哭喊着,企图吸引更多注意:“我家小女八九岁时就被这家人坑蒙拐骗走了,近十年都不曾归家啊。” 李叔本慌乱的心稍稍放下了,他原以为这男人是来找林苏的,他解释着:“您想必就是百姑娘的父亲?百姑娘是您娘子寄养在林府的,何来夺人子女一说啊。” 那女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艳丽的红唇悄然张开:“她女儿果然在这儿。” “那我们今日要拜访吗?”丫鬟踮着脚,扬着脑袋,一个劲儿瞧着门口。 那姑娘轻喘着,赶忙将手帕捂着嘴巴,她将攥紧的手帕松开,赫然的红浸湿了一方白帕。 那丫鬟瞧见,呼吸一顿,一把抢过那帕子:“呸呸呸,都是不干净的东西。” 说完她又背过身去,一个人看着那手帕上的鲜血,红了眼眶。直到那女子拍了拍她后背,她才擦干眼泪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带着自家姑娘走了。 门口那男子不依不挠大吼大闹着,但门口围着的人却渐渐少了。 他闹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说:“我也不求那孽女能回来照顾她父母,给点钱总行吧?。” 李叔阻挠着,却仍是没有用处。 “李叔还是太客气了,依我看,赶人就行。”浅绿色的长裙拖在地上,她纤细的双手放于腰间,褪去了当年的稚嫩,脸上的婴儿肥随着年纪消散了,转而替代的是少女紧致的皮肤。一双桃花眼好似含着笑,语气却十分强硬。 百成明惊了,他十年没有归家,早就忘了百秽的模样,但看着这张脸,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宋婀月?” 这张脸与宋婀月简直别无二致! 不论是犹如雾中远山不可捉摸的清冷气质,还是那双妩媚的眼显现的灵气。 长生站在百秽身后,瞧见她身子微微颤抖,问道:“他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那我把他赶走如何。” 这个少年早已长成了翩翩公子的模样,若说温润如玉倒也不至于,毕竟那双眉目细长又蜿蜒,活像个狐狸。 百秽扭头,朝他露出一个勉为其难的笑容打发他——生得确实美丽但实际是个木头。 “我把他赶走你就会开心了。”长生就这样理解那个硬生生挤出来的笑。 在百秽满头问号的时候,那具高挑的身体已经来到了百成明的面前,然后给了一脚。 百成明一踉跄倒在地上,嘴上臭骂着:“这就是林府教出来的好孙儿?” 谢长生没有理会,在地上磨了会鞋底,一脸嫌弃。然后拉着一旁满脸不可思议的百秽进了院子,毫不犹豫地关了大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一番操作下来,百秽只能给她竖个大拇指。 “你这个意思是你很满意我刚刚的做法,对吗?”他微微偏着脑袋,看向百秽。 他长得比百秽高了许多,百秽瞧见眼前这人还微微弯了点身,一双狐狸眼稍稍眯起,一副求认可的模样。 百秽知道依谢长生的性子绝不可能求夸奖,但那张脸生得实在妖冶,难免胡思乱想。 真是男大十八变,以前长得那么乖,现在活像个妖精。 “算了夸夸你吧,干得确实不错。”她挪开目光,避免和他对视:“百成明实在混蛋,几年不回家,还带走了半数财产,估计这次找我也是为了钱。” “你讨厌他。”长生瞬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将百秽的手攥地紧了些:“我让他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供你看乐子如何?” 百秽这才发现,这人把自己拉回府之后,竟忘了松手!虽然这老神仙肯定不会老牛吃嫩草,但是她还是有些别扭。 好吧,虽然她也是个八百岁的嫩草! 但是她如今也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好姑娘,可不能生生被人误会。 她赶忙把手收回,尴尬地笑着:“其实也用不着。” “今天天气热,要不要给你买些凉食?” 百秽摇了摇头。 “城东铺子上了新首饰,你想要吗?” 百秽摇了摇头。 “话本子呢?买给你看你会开心吗?” “不要不要,我现在心里烦着呢。”百秽反驳道。 院子另一边,林苏,林娘子,林老爷子正围着石桌坐着,乐呵呵地瞧着两人。 林娘子磕着瓜子,笑眯眯地:“把岁岁接过来是对的,从小培养感情。” 林老爷子接过林苏递的茶,饮了一口,说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是我们家长生捡了便宜,得了个如此乖巧的姑娘。” “是啊,每次老爷子瞧见这俩人,身子骨都好了不少,胃口也好了不少呢。”林苏接过话茬,调侃着:“治病良药。” 三人聊着正开心,李叔跑来,说道:“那百成明不依不挠的,一直敲着大门,老爷,如何是好啊。” “说我那乖孙踹的还不够用力?”他吐槽道。 林苏说道:“无非就是来找岁岁要钱的无赖,不如甩点铜钱给他,免得他扰了老爷清闲,还在外面造谣生事。” 林娘子磕完瓜子又吃起柑橘来,边吃边说道:“但给了他第一次,他就会来第二次。” “我们给了他一次,也算是施舍,他再生事便是他的不是了,到时候也正好让长生多踹几脚。”林苏说着,顺便给林老爷子递上刚剥好的柑橘。 林老爷子点了点头,便让林苏去办这件事了。 林苏开门的时候,百成明正靠在大门上,大门一开,他差点往后一仰,脑袋着地。 他回头刚打算抱怨几句,林苏便扔了个钱袋子,砸在他身上,说道:“别死林府门前,脏了门楣。” 百成明抬眸,瞧见林苏的脸庞,莫名感觉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他也没细想,捧着银钱便去了一家书馆,买书去了。 红楼,百雀阁。 翠云帮赵卿卿摘下斗笠后,立马倒了王妈妈托医生熬的药给赵卿卿。那药味苦,她还特地买了一袋糖,等赵卿卿喝完后递过去。 “姑娘真是日渐消瘦了。”她接过赵卿卿喝完的杯盏,又想起今日林府前发生的一幕,忍不住抽泣了起来:“到底是谁说的自古红颜多薄命,简直是咒我家姑娘。” “我自幼身体就不好,怨不得旁人。”赵卿卿说道,她面容憔悴,那张红唇如今也寡淡了。 她起身擦了擦翠云脸上的泪珠,轻声问道:“叫你办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翠云哽咽着,说:“我不懂姑娘为何每月都要以那祸害的名字给宋娘子寄银钱,宋娘子一直不喜姑娘。” “当年的事,我也有错。”她垂着眼,语气温柔。 翠云性子急,出口打断:“姑娘有何错,她要怨就怨自个儿不争气。” 赵卿卿抿着唇,眼眸垂下。 长寿村里,宋婀月正借着烛光织布,她三十有几,手有些顿了,穿孔时也得眯着眼。这些年一个人操劳家事,养家糊口,她一头青丝也平白生出几根白发,细腻的皮肤也显得略微粗糙。 “娘,爹寄的钱呢?”百顺坐着桌旁,吃着桂花糕,晃着腿。 宋婀月眉目微皱,说道:“应该快了。” “他这次寄钱这么晚,我都买不上最新的话本了。”百顺将半个桂花糕全塞入口中,用手抹了抹嘴上的碎屑:“你给我点钱呗?” 她织布的手顿了顿,微微抿唇:“剩下的钱是留着供家里吃食的。” 百顺一脸埋怨,拍桌而起,桌上的烛台都抖了三抖:“为何姐姐就可以跟着别人享清福,我就要跟你受罪。” 百顺一闹,便口无遮拦,见宋婀月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发愣,他便在她心上补了一针:“肯定是你年老色衰,爹才不要你的。” 宋婀月呼吸一滞,放下了手中的布,微微抬头,说道:“你要是觉得我没什么名堂,你大可一个人出去闯闯,我自认为这些年没有对不起你。” “别人家孩子有的,我都努力为你争取,”她说:“是我太过娇纵你了吗?”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宋婀月站起身来,步履迟缓,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愣了许久,才打开了房门。 地上安静地躺着一袋铜钱。 每月都是如此。 百成明总会往家里寄钱,却从没有回家看过。 她弯腰,捡起钱袋子,便恍惚觉得被谁推了一下。百顺趁她没有站稳脚跟,一把抢过了那袋铜钱。 他的眼里满是怨恨,说道:“我姐过得好,我也要过得好,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宋婀月扶着门,她只觉得胸闷,喘不上气。等她微微缓过神来,百顺已经走远了,与招呼的一群八九岁的好兄弟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长长叹了口气,微微笑着,又回到桌旁,拿起没有织完的布,她想,织完这一匹,应当能卖个好价钱。 10. 遗物 百成明在街头随意找了家馄饨店,坐着馄饨店的最外围,囫囵吞枣地饱餐一顿。 他这几年又落榜了,不过没关系,他的祖父可是中过秀才的,他的父亲生前对他饱含期望,他也觉得自己只是怀才不遇。 他一定会成就像他祖父一样的事业。 如此想了一番,他又信心十足了。 可是钱,钱怎么办? 再有才学也得先活下去。 他撑着脑袋沉思着,想到了宋婀月,不过她大概带着孩子也没什么闲钱;又想到了百秽,但是她身边的那个男人脾气不太好。 思来想去,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张脸—— 林苏。 他心中总觉得这个女孩莫名熟悉,但他绝没有见过他。 耳边传来人们的议论声。一群人围着告示,讨论着官府减税的事情。几个人鼓着巴掌,指着那张告示,咧着嘴,兴奋不已。 百成明的余光瞥过,心想这些事和自己关系不大,撅了撅嘴又扭过头放空自己了。 突然,他的心跳一顿。 告示栏,他在告示栏上见过那张脸。 他发了疯似的冲入人群,将围在告示栏前的一个一个人拨开,完全不顾其他人的指责声。 他瞪着眼睛,终于来到了告示栏的正前方,喘了口粗气,一张一张撕掉上面的告示。 直到那张堆叠依旧,已经泛黄的寻女贴露出头来,他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他安静地回到馄饨铺子,脑子开始回忆林苏的脸。他点着头,余光一瞥,一个淡黄色的身影踏入了一旁的医馆。 她回了个头,好似在和马夫招呼着什么,百成明也因此确认了—— 就是这张脸。 他的嘴角上扬,目光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眼里满是对金钱的渴望。 他,百成明,要发财了。 林府的秋千上,百秽晃着脑袋,放空自我。谢长生在后头站着,轻轻推动着秋千。他已经学会了怎么把握推秋千的力度,自从上次因为把百秽荡出去,他专门请教了林老爷子。 百秽也乐在其成,就算长生是为了让她开心,然后解开心结,至少这些年比起上辈子那是欢快自在了不少。 她在秋千上哼着小曲,说道:“保持这个力度,我很开心。” 李叔慌忙走来,说道:“百姑娘,红楼的赵小姐说想见你一面。” “赵小姐?赵卿卿吗。”她嘟囔着,跳下秋千,说道:“那我现在过去。” 长生见她离开,停下了荡秋千的手,他的眼眸落在秋千上,一缕青丝正卧在上面,他瞧了眼,将那缕青丝捡起来,然后放回了百秽卧室的桌上。 赵卿卿仍是带着白色斗笠,遮住了面容,翠云扶着她,时不时拍拍她的后背。 “赵小姐,里面请。”百秽透过白纱看见她的娇丽的容颜,一时竟有些失神。 真不愧是红楼十几年来的招牌,就算蒙了层纱也是水灵得很。 翠云扶着赵卿卿跟着百秽来到了百秽的闺房,那时长生正打算出去寻她。 “你杵我房间做甚?”百秽皱着眉头,嗓音软糯:“这是女孩闺房,闺房!” “你东西掉了,我给你放回来。”他指了指桌上的头发。 百秽见他一脸正经,朝他手指的地方看去,什么也没有,若非说要有,细细看倒有一根头发。 “别跟我说是我掉头发了。”百秽无奈地说。 “嗯。”长生答道。 百秽扶额叹息,摇了摇头,尴尬地朝赵卿卿笑了笑:“不好意思哈赵小姐,我这就把他请出去。” “倒也不用,不是什么要紧话,只是想向姑娘求一样东西。”她将目光投向百秽床边,说道。 百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宋婀月的琴。 “这琴早走音了,赵姑娘有那么多好的琴,为何偏偏看上这一把?”她心中疑惑,问道。 赵卿卿的手微微攥紧了些,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这琴,是我弟弟的遗物。” 百秽在原地踱步,眉峰微蹙起,脸上漫开错愕之情,望向那把琴,说道:“这琴是我娘的旧物,赵小姐说,这是你弟弟的遗物是何意?” 赵卿卿忽然身形颤抖了起来,连站也站不稳,翠云赶忙上前扶住,递上帕子。 翠云慌张地拍着赵卿卿的后背,湿了眼眶:“我家姑娘身体不好,一想到这些事情就心神不宁——” “翠云,别说了。”她俯着身子开始剧烈地咳嗽,纤细的睫毛垂下。 百秽见状赶忙想上前扶住,怎料赵卿卿没了力气,站也站不稳,干脆蹲在了地上。 “我家小姐今日身体抱恙,实在不好与姑娘解释,”翠云鼻尖一酸,大颗眼泪滴落在地,肩膀微微发抖,说道:“这把琴可否先给我们…” 百秽目光闪躲,神色纠结。她心里纠结着,她不知道赵卿卿所谓何事,但看样子,这件事很重要,指尖微微顿住,长叹一口气。 这把琴也没什么用处,赵卿卿就算是要搅动风云,应当也不至于用一把琴,她心想。 长生垂眸,好似察觉了百秽的迟疑,拉起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点了点头。 百秽目光一顿,长生的意思是,这琴可以给我。 人家神仙说没事,她自然选择相信。 她这才下定决心:“那这把琴就交给赵小姐了。” 翠云接过琴,一边抚着泪,一边扶着刚起身站稳的赵卿卿。赵卿卿换过气来,缓缓抬手,将斗笠拿下。 百秽看见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唇色苍白,眼神涣散,连抬眼的动作都十分缓慢。她的动作都慢悠悠的,时不时轻喘两下,浑身透着一股病态。 但赵卿卿还是硬挤出一个笑容:“我摘下斗笠,不过是看姑娘面色迟疑,我这般病弱,也掀不起风浪,请姑娘放心。” 百秽欲言又止,指尖微微顿住,那双桃花眼满是忧心:“赵小姐注意身体。” 直到二人送别了赵卿卿,她悬着的心才放下。 她回过头,想起长生当时的暗示,问道:“你是知道什么吗?” “我知道的很多,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开心,我可以全部告诉你。”他面色如常,无喜无悲。 百秽鼓着腮帮子,轻轻锤了锤长生的肩膀:“我会开心我会开心,快说。” 长生瞧着她有些着急 的目光,抬眸说道:“那琴是赵卿卿弟弟送给宋婀月的,赵卿卿的弟弟曾答应宋婀月要娶她,但是因为一些变故,没娶成。” 百秽沉吟:“你怎么知道?” “命薄上写的,不过为什么没娶,命薄上也只是微微盖过。”长生的神情淡漠。 百秽瞥了眼眼前的面瘫,心想:这又是个半吊子。 百秽轻声嗯了一声,刚要发表自己的感言,肚子却先她一步说话。她挠了挠头,耳尖微微泛红,干笑了两声。 “饿了?”长生低声问道。 百秽喉咙滚动,咽了咽口水,说道:“可能是有那么一点。” “糖葫芦吃不吃?”他问道。 百秽转了转眼,假装深思熟虑,说道:“赏你个脸,带我去吧。” 过两天是林老爷子的六十大寿,林苏在医院里待了几天,找医馆老板研学了几副养生的方子,亲手配了几副。 她捧着方子,笑的灿烂,步履轻盈,想着早些回去,将药熬了,送给林老爷子。 她怀着期待的心情上了马车,这几天她睡得晚,没日没夜翻着医书,眼底堆积着浓郁的淤青。 她打算小睡一会,免得一脸倦态惹得老爷子忧心。 马车缓缓开着,街道平稳,她也安心睡了个觉。 林老爷子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和林娘子聊着往日。 “家中一热闹,人都年轻了不少,有精神。”林老爷子摇着椅子,笑道。 林娘子在一旁为他扇风,说道:“家中三个孩子,父亲也不嫌吵。” “你也知道是三个孩子,我啊,乐意至极。”林老爷子乐呵呵的。 林老爷子和林娘子刚张嘴,门口就传来了欢闹声: “你不吃吗?四个呢。” “不吃。” “那你帮我拿好了,别掉了。” “好。” 林老爷子瞧着自家孙儿手中拿着两个红彤彤的糖葫芦,端着个脸。 一旁的百秽两手拿着糖葫芦,左吃一个,右吃一个,嘴巴上沾满了糖霜。她吃完一个就拿空签子和长生换,长生也不恼,一个个递给她之后,竟还准备好了擦嘴的帕子。 长生垂着眼,看着百秽慢慢嚼着嘴中的糖葫芦,两只眼睛亮亮的,像个太阳。 “没了。”她瞥了眼自己手上的空签,又晃了眼长生手上,发现糖葫芦全消失不见了之后,有些失望。 他下意识的说道:“那我给你多买些?” 她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脸上失望的神色转瞬即逝:“还要桂花酿!” 百秽暗自欣喜着,这人生是真舒服!比起以前,她还挺喜欢跟谢长生待在一起,虽然他可能只能为了完成孟婆的任务。 不过都无所谓了,至少她有朋友了。 她眼光莹莹,微微笑着,看着谢长生,那双眼睛一眨一眨,仿若春花。 长生发觉她喜形于色,点了点头,刚要开口答应,一个满身是泥的男人从门口跑了进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灰尘。 那男人浑身忍不住的发抖,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眼神惶恐,忐忑的开口:“林苏姑娘不见了——” 11. 拐卖 林老爷子摇扇子的手一顿,刚刚谈笑风生的黯然无存,站起身来,连拐杖都没拿上,年迈的双腿拖着他来到了那男子的面前。 他的眼睛瞪大,浑身颤抖,说道:“今早是你载着林苏出去的。” 百秽拉着手中拿着四根签子的长生跑来,愣愣的,还没从那马夫的话中缓过神。 “林小姐去了医馆,下午才出来,本是应该我把她载回来的…”他目光闪躲,“她平日都是晚上才回来,我这几日跟着跑有些累,我便小憩了一会…醒来便发现马车不见了。” 林老爷子闻言,目光涣散,神色惶恐,他不禁退后了两步,又站不稳脚跟,往后倒去。林娘子一惊,赶忙上前扶住。 “爹——”她轻拍着林老爷子的肩膀,整个人微微发颤。 林老爷吃力地睁开眼,看向一旁赶忙过来搀扶的两人,迟缓地伸出手去,声音嘶哑:“去找。” 城西医馆,这家医馆的主人姓李,名世杰。是湘江镇有名的大夫,医术高超,名声在外。 不知为何,天上飘起了绵绵细雨,落在人身上,软绵又无力。 长生将早已备好的伞拿出——这些年他早就养成了习惯,就像他担心百秽吃完东西没有帕子擦嘴一样,他也害怕百秽因为被雨淋而不高兴。 不知不觉中,他好像把解开心结这件事慢慢淡忘了,对她的好成了一种常态。 红伞缓慢被撑开,他先行下了马车,又很自然地伸手去扶百秽,另一只手又分毫不差地将伞举在百秽头上。 “去问问。”百秽松开长生搀扶的手,神色凝重。 两人踏进医馆,长生在后头收了伞,把伞放在一旁,跟在百秽后头。 浓郁的药草味扑面而来,医馆里几个病人排着长队,一个姑娘负责抓药,而帷幕后的男人把着脉。 “你先出去,”长生微微蹙眉,“病味太重,你少闻。” 百秽轻声回答:“我哪有那么娇气,林苏能来,我也能。” 她说完,便朝那抓药的姑娘走去,问道:“你可见过林小姐林苏?” 那姑娘忙着手上的事,回道:“林姑娘?她走了有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说明还没走远。 “林小姐也是有孝心的,她在我们医馆待了好几日,就为了自己配一副适合林老爷的调养方子,今儿午时刚研究完呢。”她说道,将手中的药材包扎好,递给一旁的病人。 百秽心跳一顿,这可不兴让林老爷子知道,光听着林苏不见的消息就晕厥了,要是知道她走失之前还在给他配药… “谢姑娘。”百秽说完,招呼着长生往外走去。 窗外的绵绵细雨已经涨了势头,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地面。 那姑娘好心,说道:“这雨恐越下越大,天色已晚,姑娘和公子说不准没吃上饭,街边有个馄饨铺子,肉质不错,可以试试。” 百秽回头,眼尾微微上扬:“谢姑娘。” 长生熟稔地撑开伞,神色如常:“要不要换换口味?” “吃不下,没找到人。”她一脸惆怅,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神里也失去了那一缕光。 长生说道:“找人没有你饿了重要,你没吃饭,下午就吃了几个糖葫芦。” 周遭暗沉沉的,鲜有人说话,长生的那句话在百秽心里打转,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人,看不懂他为何能如此镇定地说出这句话。 “你和她生活了八年,你为何一点都不着急。”她问道,眼神中藏着几分质问。 她好像在长生的眼眸中看见了一座枯井,一潭死水。 “我的任务是解开你的心结,我只要你开心,其他人与我无关。”他的声音不是很大,语气也很平淡,却像一根刺扎进了百秽心里。 百秽突然觉得这人的思想偏执,甚至可以说是冷血无情。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心对她好,还是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如果你要解开心结的人是旁人,而今日不见的人是我,你也会这般想,对吗?”她忽然有些慌乱,眼中是不可置信。 长生看着她有些茫然的眼神,眼眸微微垂下,说道:“如果你和我无关,我会这样。” 她猛地后退两步,雨水就要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刹,头顶的伞又偏了过来。 她偏头看向那把伞,她瞧见伞边滑落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谢长生的肩上。 她以前总觉得不论如何,她比上辈子,上上辈子要幸运很多,她也不计较谢长生是不是因为任务才对她好,至少她觉得,日子久了也会有感情。 但她发现她好像错了,她的头顶本就不该有伞。 “谢谢你,谢谢孟婆。”她歪了歪头,轻声笑道,语气中带了一丝嘲讽。 长生瞧见她缓慢向后退去,也跟着向前一步,怕她被雨淋湿。他正思索着百秽眼中那一抹失色,却见眼前的女孩转身,跑入了雨中。 大雨落在她身上,她的鬓发被淋湿,贴在她纤瘦的面颊。 “过来给我打伞啊,我被淋湿了,我不开心了,我就让你永远出不了这个梦境。”她转过身,那双眼睛显然变得有些呆滞,嘴角和眼尾却弯弯的。 他快步向前,直到那把伞重新出现在百秽头上。他有些不解地看着百秽,他不懂,他做错了什么吗,她好像看上去不开心了。 他辩解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没有这个任务,我就不会认识你,你也不会很重要。” 雨水落在他的肩膀上,那张妖冶的脸被雨水附着着,却好似没有感觉一般,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见百秽一言不发,补充道:“我不是冷血的人,与你相处那么久,你对我而言也很重要,但是我在这儿的大多数时间只是与你一起,林苏对我来说,只是过客。” 他习惯了与百秽待在一起,好像回到了千年前,那时他的妹妹还在。 百秽和她妹妹一样,像太阳。 百秽见他诚恳,眨了眨眼,说道:“算了,慢慢来。” 不论是不是因为任务,不论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这些年她同他一样,已经熟悉了这种生活模式。 “我要吃馄饨。”她笑着说,指着一旁的馄饨店,余光一顿,落在一 旁的告示栏上。 她看见地上散落的,一片一片的碎片,而那张已有些泛黄的寻女贴再次露了出来。 她赶忙跑上去,长生在后面追着,她的手指上挂着一滴雨水,她轻轻触碰那张老旧的帖子,雨水好似寻到了住所,在那张帖子上蔓延开来。 沉闷的雷声伴随着倾盆大雨,掀开了尘封的记忆。 “有人在找林苏,林苏有危险。”她焦急的说,“她近日见过谁?” “她不是一直和祖父待在一起,这几日一直在医馆吗?”长生垂眸。 一旁的馄饨店吆喝起来,喊道:“香喷喷的馄饨——姑娘和公子要不要来一碗?” 馄饨店,公示栏,医馆。 百秽的目光游走于三者之间,似乎想着什么。 “先去吃吧。”长生轻声询问。 他也没管百秽答没答应,拉着她的手便往店子里面走。 他将百秽安置在座位上靠外围的座位上,自己坐在另一侧。 老版问道:“鲜肉馄饨两碗面,公子?” 长生点了点头。 百秽看着告示栏,心也随着这场大雨越来越焦急,长生拍了拍她肩膀,她偏头准备去看他,余光略过之处,三点一线。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医馆大门,还能看见告示栏侧面。 她脱口而出,站起身来,朝老板问道:你这个地方,最近可有常客?” “小店回头客很多,不知姑娘所指?”老板端着两碗馄饨,哈着腰。 百秽连忙补充道:“有没有人一直坐在这儿?” 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若有所思:“我想起来了,前些天倒有一个新客,他每次来都坐在这个位置,端着个碗,看着——医馆那个方向。” 长生见百秽握紧拳头,看向医馆方向,一动不动:“老板可还记得那个人的模样?” “映像倒不是很深,感觉文文弱弱的,像个读书人。”老板说道。 百秽的目光恍惚间变得幽暗,她紧咬着嘴唇,想起了几日前赖在林府门口不走的百成明。 但是百成明不应该见过林苏,他们都没有碰上过面。 或者说,他们在哪里见过呢? 一定是在这几日,她想。 他是读书人,他缺钱,长生也把他赶走了,那他上哪得钱呢? 她思索着,忽然感觉什么东西附上了自己的手。 谢长生将手搭在她紧握的拳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她会没事的,你要开心。” 百秽透过他的眼神看到了往日不曾有的温柔,顺着他的安慰点了点头。 林苏睁开眼时,外头已经漆黑一片了,熟悉的乌鸦啼鸣声在耳畔响起。她心里顿时有些慌乱,她撩开帘子,呼吸一滞,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双眼呆滞,眼前的景象是她无比熟悉的,长寿村的驿站。 一旁走出一个成年男人,这张脸她几日前见过。那人文绉绉的,但眼中好似藏着悬崖,凶狠、贪婪:“你说,我是把你交给村长,谋一笔钱,还是用你去威胁林家,给我送钱呢?” 12. 糖果 一只乌鸦啼哭者飞来,落在马车边缘,啄着羽毛。那男人啧舌,扇了扇手,将乌鸦赶跑了。 他从马上挂着的包袱里拿了本《论语》出来,连正眼也没给林苏:“别想着跑,你要是跑了,我就大声喊,要是把村长喊来了,我可不负责。” 林苏靠在马车上,她安安静静的,也不吵,也不闹。 半晌,那男人丢来一个馒头。 她捡起来,瞧着那白面馒头,一口咬了下去。 “还以为你死了呢,不说话。”男人在外头一边吃着馒头,一边说话。 林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他,眼神坚定,说道:“没死。” “没死就好,这估摸着也是你能吃到的最后一餐了。”他说。 林苏叹了口气,看着他,心中一阵悲凉:“百成明,我有些可怜你。” “你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百成明笑道,他四处张望着,说道:“等了半天,我那好女儿怎么也没来长寿村看看你。” “你抛妻弃女,一事无成,岁岁自然不愿来见你。”她垂眸,脸上扬起一丝坦然:“我希望她永远不会来见你。” 百成明拿着包子的手停在嘴边,他双眼发红,闻言将包子摔在地上,爬上马车,狠狠掐住林苏的脖颈,手上青筋暴起。 “你信不信我不要钱了,我要你死。”百成明眼神狠戾,他文弱的脸化成了一匹丧心的狼,落魄又残忍。 “那我也要你…跟着我下地狱陪葬。”林苏掰着百成明的手,面色苍白,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以前遇到这种事情一定会哭出来,但她现在不会了。 以前什么也没有,没有人关心她去过哪,要去哪,她像断了线的风筝,没有人牵挂。 那天,月光下女孩向她伸出手,她握住了。也因此握住了这十年来的快乐,悲伤,烦闷,不解。 她一切的情绪都有了着落,她重新有了亲人,有了朋友。 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逐渐有些喘不过气了,百成明的身影在她眼中分散着,又重叠,又分散。 她开始回想她这一生,有落魄,有得意,起点是在长寿村,终点大概也是在长寿村。 她逐渐卸了力气,松开了掰着她的双手,缓缓闭上了眼。 扑通—— 百成明倒在了她面前,那双手却仍死死扣在林苏的脖子上。 她眼前的视线十分模糊,她只看见一个翠绿的身影,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将百成明的手扯开。 “林苏——”有人喊到。 她又看见那天晚上被月光护着的那个女孩,她缓慢的抬手,轻抚着百秽的脸,笑着说:“你是神仙吗,怎么每次都能在我落魄的时候出现。” 两颗豆儿大的泪珠砸在林苏脸时,林苏那双眼也静静地合上了。 百秽哭成了个泪人,把林苏搂在怀里,回头一看,发现长生正将百成明往外拖。 长生瞧见百秽眼眶湿漉漉的,抿着嘴唇看着自己,微微一愣,纤细的睫毛一开一合,问道:“找到人了,现在开心点了吗?” “不开心不开心。”百秽摇着脑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等我把他扔到林子里去,我再来哄你开心,可好?”他不知怎的有些心疼,平日毫无波澜的脸上也泛起了涟漪,语气轻轻的。 百秽又摇头:“不要,你把他甩一边,我现在就要带林苏回去。” “不用买点吃的哄你开心吗?”长生问道。 百秽指着外头的一轮月亮与漆黑的夜幕,说道:“现在上哪买去…等我把林苏带回去我就开心了。” 她拿手抵了抵林苏的鼻尖,直到感受到了平缓的呼吸心中才放松些。 长生闻言,将百成明甩在了驿站,驾着马车就回了林府。 踏入林府的大门,已是第二日清晨。 林老爷自从昨日受了惊吓,一病不起,林娘子整宿没睡,在床前等了一宿。第二日又听林苏回来了,一早去了林苏房里,瞧见人微微醒才离去,离开时还念叨着老爷子平安。 而谢长生去了街上买早饭。 林苏睁眼时,眼前那个女孩平日灵动的眼里布满血丝,眼下堆积着疲惫,她动作缓慢地抬手,想去碰百秽的脸颊。 百秽将她的手握住,贴上自己的脸颊,她一夜未眠,嘴唇有些干燥,眼睛却还是亮亮的。 “你还没回答我呢。”林苏的声音轻轻的,脖颈上绯红的印记还未消去,像易碎的花瓶。 百秽说:“什么?” 林苏病态的脸上露出一个笑,说道:“你是不是神仙,为什么总能找到我,救下我。” 百秽掐了掐她的脸,说道:“因为你也救过我,所以我要救你。” “我何时救过你了?”林苏疑惑道。 “我儿时最困难的时候,”百秽长叹一口气,说道:“那个时候你应当是刚来长寿村,村长把你带回去养着,我就在你去村长家的路上。” 百秽将她的手放入手心握住:“我刚被村里的小恶霸羞辱了一遭,你路过的时候,给我甩了一颗糖。” “你可是从精神上救了我。”她泪眼盈盈,回想着那一天。 她细细想来,其实林苏救了她两次。 第一世,第二世,林苏都给她扔了糖果。 她是第二世才知道被烧死的人不是沈倩的。 她一世过去后发现再也没在村子里见过那个女孩,第二世就悄悄跟了上去,每天趴着窗户偷偷看她,看呀看呀,发现祭典那天后,那个女孩就消失了。 所以当她知道改命的方法时,她一刻也没有犹豫,她要改林苏的命。 她怕林苏知道她被反噬了,会觉得承担不起,所以她说她后悔了。 长生站在门外,听着门内的聊天声,脚步微微顿住了,看着手中拿着的一份包子,决定再去买一份。 对林苏好,百秽也会开心的吧? 当他拎着两份包子回来时,百秽已经睡着了。 她靠着林苏的肩膀,那双水灵的眼睛合上了,发丝微微垂落,被微风吹的一晃一晃。 他在门口愣了一会,才轻轻 的走过去,动作迟缓,伸手将手中的一份包子递给林苏,朝她点了点头。 “我把她带回去,你好好休息。”长生对着林苏说,眸光却落在了一旁的百秽身上。 还没等林苏做出回应,他便将百秽轻轻横腰抱起,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她这一次睡的比之前沉,只是微微动了动,将脑袋埋在了长生的胸怀,搂住了他的脖颈。 走廊上的风轻轻吹着,女孩的头发自然垂下,他步履平稳,一步一步地走向百秽口中的闺房。 他弯腰,百秽轻放在床上,刚准备起身,才发现百秽的手死死搂着自己的脖子。他一愣,扬起身子的那一刻,怀中的女孩也醒了。 百秽一睁眼,发现长生俯着身子,脸出现在自己的正上方,那双狐狸眼一动不动的看着他,还挺好看。 等等,自己的手在那?! 天塌了!老天爷真是在捉弄她,她怎么就搂着人家了? 而且她不是在林苏房里吗! 她决定先下手为强,赶忙松手,推开眼前那张秀色可餐的脸:“你为什么钻到我手里来了!” 她的目光四处乱窜,瞥到了长生衣襟上的口水—— 这人还真是,秀色可餐。 长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胸前那一片水渍,也不见得有何不妥,只觉得怀中的温热感渐渐淡了,心中有些落空。 他将包子给她递过去,说道:“给你买的早饭,你喜欢吃的那一家,你开——” “我开心——”她抢答道,接过那一份包子,疑惑道:“你不吃吗?” “我不饿。”他静静地看着那双水灵的眸子,说道。 他看的发愣,嘴中却不知道被塞了什么东西。 “你饿,你也吃。”她将掰下的包子塞入长生嘴中,尴尬的笑着。 他的眼睛落在那双纤细白皙的手上,睫毛一上一下的扇动着,直到百秽将手拿开,他才将嘴中的一小块包子吞下。 “嗯,确实饿。”他神色如常的说道,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水渍。 百成明是在家中的床上醒来的,那时周遭还坐着一个小男孩,晃着腿。 看他醒了,百顺撑着个脑袋,说道:“你就是我爹吧,你能给我点钱花不?” 百成明从床上坐起身来,看着周围熟悉的一砖一瓦,微微蹙眉:“我怎么在这?” “村里人跑来告诉娘,说你倒在驿站了,是娘把你从驿站里面捡回来的。”百顺说道。 百成明目光一顿,他当时感觉被砸晕了——用脚想都知道是自己那宝贝女儿干的,他皱着眉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跑了…”他左右看着,轻声嘟囔。 “喂,你听见我说话没有,我让你给我钱。”百顺一脸不耐烦,“你不是很多钱吗,每个月都往家里送。” 宋婀月端着早饭走了进来,瞧见百顺早早就坐在了饭桌上,心中欣喜了几分,向前凑去。 百成明听着百顺说话,觉得头疼,扶了扶额,面露疑色,说道:“我什么时候给家里打过钱?” 13. 红楼 百顺摇晃的腿一顿,稚嫩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厌恶:“你没钱?没钱你回来干什么?” 百成明神色一怒,指着宋婀月骂道:“你就是这般教育孩子的?” 宋婀月长长叹了口气,垂着眼眸,瞧见地上散落的白发,轻轻笑了。 她深知百成明的性子,平日倒还好,若是参加秋闱落了榜,回来后定会性情大变。 他自大,虚荣心强,她早就知道。 但是她本就是红楼随意扔弃的烂泥,她始终感谢百成明救了她。她这些年也一直将百成明当作自己的恩人来看待,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事。 她依赖这个家,她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妇人,来逃离过去的阴霾。 “顺儿,你爹昨夜受了风寒,”她将手落在百顺的肩上,不再去思考寄钱的那件事:“先吃饭吧。” 百成明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低声骂了几句之后就走了:“我跟镇上的几个朋友约好了,你们自己吃吧。” 百顺拿着筷子,一股脑戳着碗中的白面馒头,偶尔将桌上的咸菜夹来,放入碗中,也不吃。 宋婀月走到床头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动作轻柔地打开那个盒子,里面各式各样的钱袋露了出来。 她轻轻抚摸着钱袋,眼角微微下垂,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忽然,一阵敲门声打乱了她的思绪。她打开大门,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人影。 和送钱那人一样的手法。 她下意识的地头看去,去找钱袋子。 目光落在那东西身上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愣住了。 不是钱袋子,那是一把琴,还有一张字条。 她将琴抱起,捡起那张字条。等她轻轻将琴放在饭桌的另一端时,她下意识地拨动琴弦。 弦音迸发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微微凝滞。 它不走调了。 百顺坐着对面,好不耐烦地说:“这琴哪来的?能卖多少钱?” “不值钱。”宋婀月低声说。 她指尖微颤,将那张字条打开,睫毛轻轻扇动着。 只见一行秀丽的字,写着—— 若有空,来红楼见我一面吧。 她的发丝轻轻摇晃着,长长叹了口气,将字条攥在手心。 是赵卿卿。 宋婀月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起每月准时在自家门口出现的钱袋。 午时,林苏得知了林老爷子因自己卧病在床的消息,神色一愣,连鞋也没穿便下了床,跑去了林老爷子的房间。 林娘子劝说她回房中歇着,她不听;说她大病初愈,喝点粥补补,她也不听。她就握着林老爷子的手,一步也不离开。 直到那碗粥凉了,林娘子又端了碗热乎的来找林苏时,才发现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张纸条。 林苏交代道:小女不孝,惹得老爷卧病,愿自行前往普渡寺,抄佛经三千,求得平安。 林娘子将那碗热乎的粥放下,摇了摇头。她将目光投向床上的林老爷子,苦笑着。 她走出房间,朝着百秽的闺房走去,眼若朽木。 “岁岁,我可以和你聊聊吗?”林娘子敲门道。 百秽口头答应着,门内不知捣鼓着什么,好一番后那扇大门才打开。 百秽眯着眼睛,面上露出一个牵强的笑:“林娘子请。” 林娘子走入房中,只见床边露出白色的衣诀,她抬眼笑了笑,是自己家那小兔崽子。 她全当没看见,揉了揉百秽的头,说道:“你可知那日拐走林苏的是谁?” 百秽在林娘子的脸中看到了少见的狠戾,也不敢在嬉皮笑脸:“我爹,百成明。” “应是前几日林苏给他打发他走时记恨上的…”林娘子嘟囔着。 百秽心生疑惑:“我怎么不知道?” “那日,林苏给了他些银钱,免得他再打搅你。”林娘子说道,忽然脑子一动:“不如我们报官吧。” 百秽摇了摇头:“没用的,官府向来不管长寿村的事情。” 林娘子问道:“为何?” “官府又不是不知道长寿村的事情,不过在他们眼中,长寿村的人就是一群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为了保全自身,他们向来是视而不见。”她想起上辈子,自己也曾跑出来寻求帮助,可是没有人帮她。 “私人恩怨私人了…”林娘子嘴中念念有词。 林娘子说完便扭头走了,白色长裙拖在地上,染上了灰尘。 百秽赶忙扭头,走向床边,看见露出的白色衣诀时,双手叉腰,瞪着圆圆的眼睛,说道:“不是让你藏好点嘛!” 谢长生灰头土脸的从床底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脸诚恳:“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你露馅了!”百秽拉起他的衣袖:“你的袖子没有拉进去!” 长生看了看她放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抬眸说:“其实也不必躲着阿娘。”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百秽嚷嚷着。 长生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气嘟嘟的脸:“那我以后离你远些,你是不是就会开心点?” 百秽收回牵着衣袖的手,白色的衣袖慢慢落下,长生的眸子也微微垂落。 她若有所思的说:“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有些时候还是要注意些清誉。” 阳光洒在百秽身上,青丝也蒙了层金丝,长生看着她,缓缓开口:“好。” 百成明和他结交的酒肉朋友饱餐了一顿,哼着小曲走在街上,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旁的苏有山将手搭上他的肩膀,眯着眼睛,一个劲儿说道:“兄弟,你昨天可真是狼狈啊,我隔老远都听见你的糗事了。” 见百成明不语,苏有山接着说:“你也真是,没地睡怎么不来兄弟我家里。” “这可不能这样说,肯定是有人要害我们成明,跟我们说说?”一旁的左行宽说道。 百成明皱着眉头,这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也没有跟村长说,他怕他们都知道他被自己女儿将了一军,丢了脸面。 “就是被人劫了财,不过我也不差钱,不想跟贼人一般计较。”百成明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身边的两人听到后哄堂大笑,拍了拍百成明的肩膀,说道:“百兄弟这么富裕,不如请我们去红楼喝酒?” 他心里一愣,他哪有钱,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他却洒脱的说道:“等我归家取点钱如何?我们兄弟仨再去逍遥。” “等你啊,百兄。”左行宽笑道 。 百成明便去了驿站,跟马夫商量着要去长寿村,直到两兄弟的人走远了,他搓了搓手,扬长而去。 百成明回到长寿村时,天色已暗。 他踹开了院子大门,往里看去,却没有发现宋婀月的身影。于是他开始四处翻找着值钱的东西,一番动作下来,满头大汗。 他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精疲力尽的坐在床上:“这娘们把钱藏起来了?” 正当他喘着粗气,抬眼时却发现了一台成色上等的琴。 红楼里,夜色生香,脂粉铺路。 王妈妈瞧见那个熟悉的人影,没好气的接过她手中的孩童,扬着脑袋说道:“卿卿在楼上等你。” 宋婀月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走向红楼的楼梯。 这个地方,美人醉酒,佳人相笑。客人们和姑娘推杯送盏,笑意晏晏。姑娘们都还年轻,穿着各色各样的一群,画着或清或浓的妆,男人们一踏入这温柔乡,便会不自主的宿醉。 这是它长大的地方,也是杀死她的地方。 她脚步沉重的来到了赵卿卿门前,那门是敞开的,翠云就站在那儿。 翠云本有些倦意,见宋婀月来了便打起了精神,说道:“宋姑娘请。” 宋婀月脚步一顿,宋姑娘吗? 她已经做宋娘子很久了。 赵卿卿坐在桌前,偶尔轻喘一声,抬着病态的眼瞧着她,看见她有些微微破旧的红色长裙,已生出白发的青丝,扶在胸口的手微微一顿。 她在桌子的另一旁,赵卿卿扶着额,身体微微颤抖着,见她来了,还是扬起一个笑容:“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请我,自是要来的。”宋婀月见她如此体虚,垂眸说道。 “你不怨我吗,当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赵卿卿的睫羽微微扇动:“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宋婀月不如以前那般娇艳,她的脸变黄了,头发也白了,她长叹一口气:“你也不过是为自己争取活路罢了,是我不如你,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试过那把琴了吗?”赵卿卿问道。 “音色准了,却没了故人之感。”宋婀月扬起一个笑容,说完,她抬眸看向赵卿卿,像往年那样:“你此番请我来,大概是有事相求吧。” 赵卿卿扶着胸口,淡然的笑了:“还是你机灵,我前几日收到家弟从温州寄来的书信,说老爷子撑不住了。” 她一顿,神色黯淡下来,语气轻飘飘的,好似随时会被风吹起的鸿毛:“我想想出红楼。” “但是你是王妈妈赚钱的利器,你要走不是件容易的事,对吗?”宋婀月的指尖轻轻点着桌案,说道:“所以你想找人为你赎身。” 赵卿卿点了点头,苍白的面容上,那白唇轻轻勾起一个笑。 “你可以自己为自己赎身,为何要找我,”宋婀月一脸疑惑,又嗔怪道:“我可没有闲钱去管你。” 赵卿卿拿帕子轻轻掩面,咳了几声之后,微微挺直腰板:“我弟弟想见你。” “我不想见他。”宋婀月斩钉截铁地说。 楼下酒杯相撞,琴音扭转。 百成明神志不清,卧在一个姑娘怀里,挺着个绯红的脸,眯着眼睛,举着酒杯一杯一杯下肚,扬言道:“人呢!我要买赵卿卿——” 14. 男妾 天空上镌刻着一道金色的霞光,日月交替之时,百成明抱着那把琴走进了当铺。 他将琴递给老板,好声好气地问道:“老板,你看这琴怎么样?” “你从何处收的琴?这琴上刻着的芙蓉香兰实乃大师手笔。”老板惊叹着,抚摸着琴上的花纹,眉头一皱:“不过这琴倒是有些眼熟,我前些年好像见过。” 百成明搓着手,满脑子只想着钱,后半句话便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他心中躁动着:“值多少钱?” 老板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字。 百成明咽了口口水,跺了跺脚:“五两银子?这等做工只值五两银子?” 老板摇头,笑道:“五十两。” 老板爽快的给了银两,百成明掂着手中的钱袋子便潇洒离去了。 幕帘之后,一个女子坐在桌案前,一口一口吃着手中的糖葫芦,她穿了一身红,配上那双桃花眼,着实有些艳丽,但又因眸子中的澄澈,多了股孩童感,两股气质交融着,仿若岸边红梅。 她的一旁坐着一位公子,一头青丝犹如泼墨,狭长的眼眸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的姑娘,模样倒是多情,但生了一张薄唇,面上又波澜不起,添了分薄情。 “百小姐,这是您要的琴吗?”掌柜的抱着琴,向着幕帘之后的人说着。 百秽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长生,走出幕帘,拿手帕擦了擦手,接过那把琴。 她瞧见那琴上的花纹,眉眼弯弯,手指轻轻拨了拨琴弦,浑然天成的妙音在琴上流转。 “是的,谢谢掌柜的这几日帮我盯着了。”百秽说道。 掌柜的笑道:“哪有,这当铺本就是林老爷子的产业,姑娘也算半个少东家。” 谁知掌柜的话也没说完,百秽便将琴放下,拉着一旁的长生飞奔出去,掌柜的眯眼笑着,一眨眼人便不见了。 “你猜得真准,”百秽和长生紧紧跟在百成明身后,朝他说道:“赵卿卿果真把琴给了宋婀月,百成明没钱,见了这琴也一定会拿去当了。” “所以百成明当琴的时候,宋婀月就收到了赵卿卿的邀约,并且已经去了红楼,才会让百成名有可乘之机。”百秽总结着。 他们跟在百成明后面,一路来了红楼。 瞧见红楼外的姑娘揽着进红楼的客人,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笑里生风,百秽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你之前和我说,上一世赵卿卿与宋婀月在此发生了纠葛,而后宋婀月便发了疯。”长生看着在原地踱步,脸颊绯红的百秽,问道:“那你既是来救自己娘亲的,为何一副偷偷摸摸的模样。” “这种地方呢,除非是那种纨绔公子带着自己养的情人,不然进去吧,”百秽的指尖轻轻磨砂着衣裙,咽了咽口水:“正经姑娘家进去,要造诟病的。” 长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听懂了。” 他说完,转身便去了一旁街头铺子,买了个团扇,精心选了个上头带着幽兰的——他记得百秽身上有股幽香,第一次闻的时候,只记得心里躁动,后来相处久了,他觉得那股香气能怡人心神,恰如幽兰。 湘江镇的夜大多地方的静的,除了红楼。 红楼周围像一锅沸腾的茶汤,路过的人就是那茶杯,无一例外都会被斟上一杯茶。 百秽看一个又一个行人遮挡住眼前的那一抹白,挪了挪脚步,去找长生的身影。 她抬首观望时,忽然感觉肩膀被谁揽住,一瞬间跌入那人怀中。 她抬头,是那个狐媚子,她心想那张脸可真好看,可惜了是一头青丝,要是是满头白发,配上红唇,应当更像妖精。看得有些入迷了才发现长生给她递扇子的手立了许久。 她晃了晃脑袋,揉了揉眼睛才晃过神,将长生猛地推开:“谁允许你动手动脚的!” “不是你说得纨绔公子带着情人才好进去,”他把那把幽兰团扇递给百秽,悠悠眸光显露着认真与诚恳:“你的意思本就是让我扮纨绔公子吗?” 百秽瞧他那副媚人模样,配上半披发,额边零碎落下的碎发,倒确实有几番纨绔公子的模样。 “为什么不是你给我当情人。”百秽若有所思,捏了捏长生的脸蛋:“生这么好看就是当情人的好料子。” 她一把搂住长生,将那把扇子推了回去。 谢长生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画面着实有些怪异。 谢长生也没挣扎,眸子轻轻垂下,像个兔子一样依偎在百秽怀中,任由她带着往前走。 “姑娘,这是?”一旁在外招揽顾客的姑娘指着百秽怀中的大高个,忽然恍然大悟:“李妈妈。” 李妈妈从里面出来,瞧见怀中男人的模样,眼睛都直了:“姑娘,您儿这口味,我这红楼恐招待不起啊。” 百秽拍了拍李妈妈肩膀,豪爽的甩了一袋银两:“不用管我们,我这男妾不听教养。我来带他见见世面。” 李妈妈拿着那钱袋,眼里好似放了光:“好勒,姑娘有请。” 王妈妈带着二人来到二层楼的观赏台,端了些美酒,又拿了些水果,嘱托他们吃好玩好后便离开了。 长生安静地靠在百秽怀里,直到百秽一股劲儿将他推开,他才坐直了腰板。 这个位置极好,只要稍稍探头出去,便可以看见百成明被左行宽和苏有山一个接着一个灌酒。他喝得像烂泥,连坐也坐不稳,身子向一旁倾斜。 百成明举着酒杯,骤然站起身来,大喊道:“我要买赵卿卿——” 百秽的双手攥紧,咬了咬牙。 原本歌舞升平的红楼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弥漫于整个红楼的奢靡之乐也渐渐隐去。周遭无数醉汗红着脸,投来无数双朦胧的目光。 红楼二楼最中心的那扇雕花木门被推开,一道倩影从门中走了出来,她蒙着面纱,像薄雾后的青山,超脱俗世之外而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 “你要买我?”那人轻柔的声音略带了些疑惑。 是赵卿卿。 身旁穿着一袭红衣的女子垂头扶着她,走下了二楼。 赵卿卿在百成明面前站定,看着百成明有些发黄起皮的脸,笑着说:“是你说的,要买我?” “是。”百成明扶着脑 袋,嘴里吐出一阵酒气。 赵卿卿掩面,打量着他一身的粗布麻衣:“买我需要两千两,你付得起吗?” 话出,哄堂大笑,百成明成了众人千夫所指。 百秽定睛看着赵卿卿身旁的红衣,她总觉得眼熟,拉了拉长生的衣袖:“我感觉,那像我娘。” 长生点了点头:“应该就是。” 百成明拍了拍一旁苏有山的肩膀,红着脸,语气含糊:“兄弟,你家是从商的,借兄弟点钱,来日必定还你。” 苏有山见他满身酒味,捏着鼻子,一把将他推开:“谁和你是兄弟,你自己要出风头可别带着我。” 百成明又看向一旁的左行宽,朝他扑过去,双手摁在他的肩上:“行宽君,我知你最是大方。” 左行宽低头讽刺地笑着,抬首蔑视着百成明:“我呢,不是出不了这个钱,只是吧——” 左行宽家是放贷的。 百成明傻乎乎地笑道:“没问题,好兄弟,一辈子。” 啪—— 一记耳光甩在了百成明的脸上,红血印完完全全盖住了脸上因酒醉而生出的霞红。他涣散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明,聚焦在眼前的那一抹红。 “宋婀月!”看见那双桃花眼后,百成明瞬间清醒,揉着自己的脸吼道:“你他娘的反了天了?” 宋婀月跟没看见他气得血红的脖子:“百成明,你要脸吗?” “忒——你要脸吗?”百成明问道:“真以为自己从良了,就忘记了自己的老本行是吧。” 宋婀月一愣,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容,无奈的摇了摇头。 百成明见宋婀月不还嘴,便越发口无遮拦,他刚要举起手指着宋婀月时,脑袋上被淋了满壶水。 他咒骂着抬头,又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 “小贱人。”百成明指着百秽骂道。 百秽心里一股火,抬脚便要下楼,迈出步子时才发现袖口被一旁的男人牵住了。 长生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敢问百叔,前些日子我才见你来找岁岁要钱,今日是如何发达了?竟有钱逛红楼。” 百成明好面子,自是不会承认自己私下干的勾当。 “不会是卖了宋姑娘的琴吧?”长生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要你管!”百成明回怼道。 长生嗤笑:“还真是,用着宋姑娘的,花着宋姑娘的,还这般无赖。” 百秽发现,这男人最近口头功夫长进了不少,竟能将人怼得哑口无言,连她都自愧不如。 百秽偏头看向眼前这个伶牙俐齿的男人:“你这跟谁学的?这么厉害。” 长生眯着眼,露出一个极为温柔的笑容,语气轻轻的,全然没有刚刚的伶俐感:“岁岁教的。” 百秽挠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她倒是发现,她现在越来越像谢长生了,看见百成明这个混蛋的第一想法竟然是上去揍他。 还是得少些冲动!冲动是魔鬼! 楼下的宋婀月紧攥着双手,说道:“你想带走赵卿卿,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15. 恩客 百成明捂着脸上的巴掌,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宋婀月。 宋婀月端着身子,面上不起一丝波澜:“你这两千两得你自己出,后续的债务,与我毫无关系。” “你能做到吗?”宋婀月问道。 红楼里的人就像那浪潮,但凡有一点能够看把戏的机会,就会一浪推一浪,将这场闹剧推向高潮。 百成明像个丑角,被一声声的谩骂声吞噬。他就如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人人都要踩上一脚。 “要你管?”百成明哼哧哼哧地喘着大气,不去看众人凌迟般的目光。 王妈妈拍着巴掌,兴高采烈地走来,身旁的百顺嘴角沾满了酥饼碎屑,手中还拿着半个酥饼。 两千两。 虽然赵卿卿名气大,能赚钱,但是也足够了。 “瞧我这儿眼拙,竟耽搁了贵客。”王妈妈招呼着一旁的翠云:“翠云,去,将卿卿的卖身帖拿来,从此啊,我们卿卿就是自由身了。” 翠云垂着脑袋,轻轻扬起一个笑容,行了个礼便抬身去拿卖身契,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行宽兄——”百成明搓着手,面上谄媚。 “行了行了,这钱我会代你先付着点。”左行宽将头撇去一边。 看戏的众人一刻也不敢眨眼,连手中的酒杯也被隔着在一边。 最偏僻的角落里,一位女子低着头,对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品尝着桌上的菜肴。 长生最后还是被百秽拉着去了楼下。 “娘。”百秽拉了拉宋婀月的袖子,睫毛微微颤抖。 宋婀月连余光也没给她,只是平静地说:“无碍。” 百顺在一旁吃着酥饼,听见那一声“娘”,嘴中咀嚼的动作一顿,连忙将其吞下。拍了拍满是碎渣的手,跑去拉住了百秽的红裙。 “阿姐,我是你弟弟。”酥饼在百顺手中残留的余泽变成了红裙上的一抹污点。 长生看着那油光,皱着眉头,蹲下身去将百顺的手扯开。 “你是谁,你凭什么动我!”百顺说道,眸光变得暗了下来。 长生蹲着身子,对上百顺不甘示弱的眼眸,静静说道:“不要弄脏了你阿姐的衣裙,很脏,你会让她不高兴的。”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百顺将手背过身去,用手摩擦着身后的布料。 长生站起身来,说道:“我是你阿姐的,朋友。” “忒,我看是恩客。”百成明朝一边吐了一口吐沫。 百秽不禁攥紧了拳头。 忍! 忍一时风平浪静!但这口恶气难以下咽啊! 她抬起手要向百成明打去。 啪—— 啪—— 两记巴掌。 她瞧着自己还没落下去的手,眉眼间有些疑惑。迷迷糊糊地左右看着。 看见身边两人刚落下的手,她抿了抿唇,尴尬地收回悬空的巴掌。 还真是。 惹谁都不要惹头脑清醒的女人和护主的男人。 百成明揉着两边脸颊,恶狠狠地盯着眼前两人。 “其实岁岁才是我的恩客,我是岁岁的男妾。”长生甩了甩手,手腕转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眯眼笑着,摄人心魄的笑容越发的瘆人。 这老神仙懂什么叫恩客吗。 百秽嘴角咧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 百成明恍惚间想起了那天在林府门前的那一脚,气不打一出来。却又不敢对这位林家小公子动手动脚。 于是她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宋婀月。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心中默念着。 百秽瞧着一旁宋婀月有些发红的手掌心,本想上前的脚步一顿,将长生说的那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抛之脑后。 “手疼吗,娘?”她轻声问道。 宋婀月将头偏向另一边:“没用的东西,被人骂不知道还手吗?” 还手? 百秽突然觉得宋婀月同以前有些许不同。 百秽忽然想起自己扔向小恶霸的那一球。那天的夜晚很黑,空气明明是燥热的,回想起来心里却有些发凉。 小恶霸骂她,所以她还手了。 那时的宋婀月教育她,斥责她,否定她。 事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潜移默化的改变了。 “下次一定。”百秽挠了挠头。 宋婀月动身将百顺拉到身前,回怼道:“好的不学学坏的。” 赵卿卿站在一旁,嘴角扬起一起微不可查的弧度。 翠云带着卖身契跑来,喘着大气,递给了王妈妈。 王妈妈的眼眯成了一条缝,将赎身钱塞到了百成明的怀中,乐呵呵地说:“公子,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啊。” 百成明瞥了眼左行宽,哈着腰,扒拉着左行宽的袖子。 左行宽甩了甩手,百成明一踉跄往后退了几步。 “钱我一会儿让人给王妈妈你送来,我乏了,需要休息。”左行宽一手扶着脑,一手叉着腰,微微低着头,眉头紧锁。 王妈妈是个有眼力见的,见状:“我给左公子和苏公子安排二楼的雅间,好生休息一番,如何?” 左行宽摇了摇头,愣是连头也没抬。 王妈妈笑着脸,补充道:“我懂,多来些美酒,多叫些姑娘。” 左行宽和王妈妈一拍即合,揽着苏有山的肩膀就往二楼走去,将百成明一个人留在原地。 角落里那个姑娘轻轻放下了筷子,朝百成明瞥了一眼,眉眼舒展着,悄声离开了。 “那卿卿就交给百公子了。”王妈妈哈着腰。 赵卿卿低着头,薄雾似的面纱微微垂下,她轻轻拉起宋婀月的手,点了点她的掌心。 百成明一脸憨态,傻笑着,上前将宋婀月推开,一把手揽住赵卿卿。赵卿卿身形一愣,晃过神后又微微向后靠着。 宋婀月皱着眉头,拉着百顺随着两人出去。 百顺被宋婀月拖着走,边走边回头看着百秽和那位男妾。 桂花一年一年开着,这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中秋节是香气最盛的时候,凉风一吹,桂花香就会躲进每一户人家里,安抚着人们的心神。 此时距离那个万家飘香的日子,已不足一个月。 百秽和长生从醉生梦死的红楼中走出来,月儿早已越 过了树梢,唱起了独角戏。 “尴尬死了,下次不许乱说话。”百秽一边走着,一边小声嘟囔着。 他们走在长街上,不同于红楼的热闹,折腾了一番的湘江镇褪去了活力,疲态尽显,街上空无一人。 长生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神情,静得像湖水:“进红楼的时候,不是你说我是你的男妾吗?” “但是我没说我是你的恩客!”百秽脸颊两边微微鼓起。 长生声音沉稳:“你是很多人的恩客,比如林苏,比如林娘子,比如——” 他一顿,轻声补上:“你阿娘。” 听见宋婀月的名字,百秽呼吸一滞,睫毛似羽毛一般轻轻扇动。 “所以你是我的恩客也没什么问题。”长生说道,那张妖冶的脸上浮起不合拍的郑重。 美色总会误导人,明明一丝不苟,却显得像明目张胆的勾引。 他的每一句话好像都在说,你的好我记在心里。 “哪里没问题,我也没帮过你。”百秽嘟囔着。 长生只是淡淡地说:“等你尝试打开心结,我们得以出去,你不就是恩客了吗?” 破坏气氛的好把子。 少说一句话是会少吃点肉?! “哦。”百秽本有些感动,此话一出,双手抱臂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将这个漂亮话说一半的狐媚子丢在了身后。 长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身影一晃一晃,站在月光下显得尤为可爱。 林府是被清晨里的第一声鸟啼声叫醒的。 林娘子这几日都宿在林老爷子房里打地铺,辗转反侧。每天早上起来,眼睛还没睁开便是站起身来看看林老爷子的状态。 这天早上也是如此,只不过黑眼圈更重了些。 “娘子,我和长生买了些粥,”百秽端着碗走了进来:“喝点吧,伤了身子老爷子也会伤心的。” 林娘子面容憔悴,身形薄得像张白纸,她接过白粥,小口小口地抿着。 “你们最近也少出去闲逛,外头坏人多,”林娘子的声音轻轻落在地上:“不要像林苏一样,被人拐了。” “娘子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百秽拍了拍长生的肩膀:“还有长生。” “你啊,最皮,以后可得悠着点。”林娘子叮嘱着,眸光却从未离开林老爷子身上。 陡然,林娘子喝粥的手一顿,苍白的唇微微张开。她赶忙将白粥递给百秽,大声喊着:“李叔,请大夫。” 林老爷子的手在床铺上挪动了几分,整洁的床铺微微皱起。 林娘子的眼眶便在那一瞬蓦然红了,她猛地握住林老爷子的手,这几天的心酸委屈全化作了泪水,大片地滴在花色的床铺上,一滴又一滴。 站在一旁的李叔也察觉到了这微小的动作,步伐稳健地跑开了。 他打开了林府的大门,脚步刚要跨出去一步,地上躺着一个面色惨白的男人,他的脸不知道被什么刮伤了,猩红的血迹在脸上结了疤痕。 听见开门声,他仿佛将步子从鬼门关里跨了回来。 他声音嘶哑,牢牢抓住了李叔的脚踝,趴在地上:“死人了——死人了——” 16. 葬父 “死人了——死人了——” 那男人的声音逐渐低沉,抓住李叔脚裸的那只手逐渐松开,落在地上。 李叔拍着大腿,叫了几个家仆将人扶了进去,自己则将脚迈出了大门去找大夫。 几个家仆将那男人的手臂挂在肩上,往里扛着,一边卖力地探出脚去,一边喊着主人家。 “扶去客房。”百秽听见那几声吆喝,提着裙子连忙出来。 林娘子让谢长生看着林老爷子,自己去熬了些米粥,说是老爷子醒了定会饿。 当那张脸从她身旁经过时,她心里打了一寒颤。 他的皮肉被刮破,血肉生生露了出来,鲜红的血迹在那黝黑的脸上被蒸干,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河。 她吓了一跳,拍着胸脯,喘着大气。 怕什么! 她可是死了八百年的鬼,谁还能有她骇人? 她舒缓着情绪,直到边上的家仆问候道:“百姑娘,要不要给他擦擦脸?” 她才发觉客房就在眼前,而那人已经被安置在了床上。 “去吧去吧,是该擦擦…”她看着床上那张布满鲜血的脸。 家里的下人手脚利落,没一会就端着脸盆和毛巾走了进来。他们互相协调着,一人端着盆子,一人擦着脸。 百秽在一旁背对着,她闭着眼,双手紧攥着衣裙,眉头紧锁。 真不争气。 这么大岁数的鬼了还害怕这些不成? 刹那,一股温热感顺着拳头涌上心头,百秽却觉得背后一凉,一股劲儿将手抽出背到身后。 “是人是鬼?”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悄悄睁开一只眼。 不是人,也不是鬼。 是狐媚子。 “能不能改改走路没有声音的习惯!”百秽看清来人之后猛地睁开双眼,埋怨着:“林娘子不是让你看着点老爷子吗?你跑这来干什么?” “娘过去了,我过来看看你。”他伫立在百秽身前,高大的身躯将百秽整个人覆盖住,将身后的阳光隔绝在外,妖冶的脸被镀了层金光,莫名添了份柔情。 “那你也不要什么话都不说就乱碰别人。”她背在身后的手勾在一起,轻轻摩擦着指尖。 长生只是静静地解释道:“看你害怕,想让你心安一点,怕你因为这些事情不高兴。” “姑娘,擦干净了,您看要不要请个大夫?他伤的挺严重。”小厮说将沾满鲜血的布料放入盆中,清澈的水变得幽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百秽回过头去,说道:“去吧。” 霎时,她心里一顿。 躺在床上的那人,褪去了鲜血的遮盖,面容显露无遗。一颗硕大的黑痣落在鼻尖,在黝黑的皮肤上都尤为明显。 她身姿一颤,脚步不禁向后退去,轻轻落在了长生怀中。 “娘——” 这是昨日拖宋婀月回长寿村的马夫。 她的声音轻轻的,话音未落便绕开了长生,往门外跑去,每一步都沉重地砸在地上。 李叔带着李世杰回来时,百秽从一旁冲出,撞掉了李世杰的医箱,她红着眼眶,连忙道歉。 “可以带我去长寿村吗…”她跑到门前的驿站,垂着脑袋,一个劲儿的往外递着银子。 “姑娘,用不着这么多钱…”那人推辞着,一边扶着百秽上车。 长生从门前走出,拉着她的胳膊,女孩回过头去,眼泪顺着面颊滴在她的衣襟上。 长生一愣,他很少见百秽哭过。 上一次如此难过,还是林苏被拐跑的时候。 他一直觉得,宋婀月给她取名叫“秽”,厌弃她,否定她,甚至还会亲手将她送上献祭台,百秽应该恨她才对。 宋婀月是一切的因,没有了宋婀月,她就不会痛苦了。 可是为什么她的泪水像连绵不断的雨一样? 百秽将他撇开,上了马车,他抛开脑子里的疑问,也跟着坐上了马车。 百秽擦着眼泪,逐渐镇定下来,撩开窗帘,往外看着。 长生的目光落在她另一只手上,那只手紧攥着,微微颤抖着。 “你不恨她吗?”他轻声问,胸口微微起伏。 “我很爱她,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没办法爱我。” 宋婀月要是不爱她,她根本不可能被生下来。 她一直执着的不是宋婀月到底在不在意她,是春困秋乏,恨意难生。 宋婀月次次都抛弃她,却也次次选择她。 长生静静地问:“就算她做了错误的决定,将你抛在一边,你也会这般爱她吗?” “会。”百秽肯定。 “是吗。”他垂着眸子,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眉头却紧锁了几分。 他闭着眼睛,手指不禁攥紧,长叹一声。 到长寿村时,灯火通明。 除了百秽那一家。 她抿着唇,轻轻推开那扇房门。 “你回来做什么?” 百秽心里一愣。 经年的雪好似在宋婀月开口那一刻融化了。 她也没问宋婀月发生了什么,看她完好无损地坐在床边,心中的焦急便散开了些许。 百秽将蜡烛点上:“夜晚回来为什么不开灯,白让人担心——” 蜡烛发出微弱的火光,她抬眸,宋婀月身后躺着个男人,是百成明。百顺垂着头,站在一旁,见百秽来了,抬起头来,抽泣着看着百秽。 “阿姐救我…阿娘疯了,她要我陪着这个死人睡觉…”百顺抬腿准备跑,却被宋婀月抓住了胳膊,只剩一只手在空中抓狂着,向百秽伸去。 百秽点蜡烛的手一顿,将烛火放在一边,走到床榻边上。 只见百成明变色青紫,血肉模糊,躺在床榻上幽幽发出臭味。 长生赶忙握住她的手,生怕她受惊。 “怎么,你也想在家里睡?”宋婀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 百秽向前走去,在床头站定,摇了摇头,神色镇定的说道:“扔了。” 百顺连忙抱住她的大腿,哇哇大哭。 “扔了?”宋婀月重复着。 “娘要是嫌脏手,女儿来扔。”她微微蹲下,另一只手将百顺牵起来,与宋婀月的眼睛对上,笑着说。 她看着床上那一块青紫,百成明的脸不知道被什么砸烂了,满脸的血,眼睛死死瞪大,那谄媚的眼中只剩下一片白,瘆人的很。 她却全当没 看见,撇开长生和百顺的手,推开了宋婀月,将百成明背在自己身上。 宋婀月神色错愕,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百秽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笑容,眼角的泪还没干,最后的那一滴眼泪正巧不巧地落在宋婀月的手上。 她轻轻拿开宋婀月的手,往门外走去。 百成明的脸蹭在她的肩膀上,腐臭味包裹着她整个人,地上落下了一个又一个地脚印。 她走得缓慢,却也没回头。 百顺和谢长生跟着她后面,什么也没说。 宋婀月愣了几秒,往外跑去。 “脏。”长生看着她肩颈上那一片一片的猩红:“我来背吧。” “不用。”她咬着牙。 “那我岂不是很没用,让你受苦。”他说着,将百成明从百秽身上拖下,背着他走到了村头的树林。 百秽轻轻地笑了,提着裙子跟在他身后,帮他扶着百成明。 到了一处空旷地,长生将人放在地上。百秽却觉得不好,踹了几脚。 这个地方是个斜坡,一踹,百成明便往后滚去,途中撞到了几棵树,树枝哗啦啦作响,大片大片的枯叶落在百成明身上,将他的身体盖住了大半。 “阿姐…”百顺问道:“爹没了,我们家就没钱了,娘也不会给我钱。” 百秽皱着眉头,没有理会百顺,走到一旁愣着身子的宋婀月边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女儿不会让您一个人受苦的,我回来陪您。” “你不能回来!你回来我们哪里有钱!”百顺在后头嘶吼着。 百秽看着那个气着直跺脚的男孩,心里有些烦闷。 为什么每次娘都喜欢弟弟一些? 她比弟弟乖多了。 “你不回去了吗。”长生走到一边,垂着眸子:“如果你不想回去了的话,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吗?” “用不着。” “如果你执意不愿回去,我给你送钱吧。” “有钱的话,你也会开心点。” 木头登子。 百秽笑了笑。 “大哥哥,阿姐不愿意跟你走,我跟你走呀——”百顺拉着长生的袖口。 “我只在意你阿姐。”长生静静地说。 日光划破了寂静的夜幕,将云层染上了霞红。 赵卿卿靠在马车上,路途坎坷,马车颠簸着,使她难以入眠。她皱着眉头,昨日的场景在脑中一一浮现。 “你当真不想见我弟弟吗——” “当真。” 赵卿卿抿了抿唇,手指轻点着桌面,声音沉重:“你怨他是吗,怨他没有来娶你。” 宋婀月不语,纤细的睫毛一上一下开合着。 “我知道,你给过他时间,我们赵家那时不缺钱,你很奇怪为什么他一直不来赎你,对吗?”赵卿卿面容惨白,轻轻抚着胸脯。 “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是怨他,”宋婀月静静的说,眉目上扬,一如当年般明艳:“不过我也开始了新的生活不是吗?” 赵卿卿长叹一口气,素净的脸上眉头微微舒展着,她的声音恍若一阵风,轻轻的飘过宋婀月的耳边—— “倘若我说,他是有苦衷的呢?” 17. 木琴 “婀月,梳妆好了吗?该上台了。”王妈妈在门外敲着门,扬着嗓音。 宋婀月坐在铜镜前,额头点了一朵莲花,配上一身淡绿,犹如青莲中绽放的玉莲。侍女在她头上簪上流苏,她眼若桃花,轻轻扶了扶头上的簪子,眼尾扬起。 “来了。”宋婀月站起身来,碧绿的裙摆犹如春水在地面上荡漾。 她推开房门,王妈妈见她一副美目,夸赞着:“真是个美人胚子,我啊,后半辈子就靠你了。” 宋婀月只是笑了笑,任由王妈妈扶着走上台。 台下的少年等了许久,一直干喝着酒,直到宋婀月来了,纷纷亮起了眼眸,有往台上扔鲜花的,更有阔绰的,更是赏起了银子。 她坐在台上,摸着那把陪了自己四载的琴,指尖流转,妙音频出。 这首曲子叫《秋塞吟》。 红楼的乐曲大多数奢靡的,让人醉生梦死的。但是宋婀月偏偏不,她喜欢哀悼婉约的。 她沉醉于自己的才华中,拥有着无与伦比的自信,才敢在台上弹这一曲凄凉的《秋塞吟》。 台下的少年们大多是听不懂的,在这等烟花之地,大多卖的便是女子的皮相。 而宋婀月是红楼里顶顶有名的清倌人,样貌出众,才华上等,不少少年为了夺其欢心一掷千金。 “宋小姐这曲甚是妙,惹得公子我心花怒放——” 宋婀月皱了皱眉头。 这首歌是凄婉之乐,讲的是昭君出塞,她讨厌优雅的曲子被人误解。 闻言,她手中动作一顿,调子也变了音,她美目微微皱起,忽觉指尖有些疼痛。 低头一看,琴弦断了。 她将出血的指尖含入嘴中。 此举不仅没有遭到指责,甚至迎来了一片掌声,宋婀月心里不解。 台下的一位少年喝着酒,吃着下酒菜,见音乐声停了,抬眸看向台上。 他坐在角落,看不清少女的容颜,隐隐约约能瞧见女孩手足无措地坐在台上,看着那把断了弦的琴。 “这谁?”他问道一旁的小厮。 “回公子,您不识得这位?”小厮说道:“这是红楼鼎鼎有名的清倌人,宋婀月。” 赵寻舟平日来这红楼都是下馆子的,听小厮这么一说,他倒是记得这琴音,有种让人心静的能力。 但他从未关注过弹琴的人。 “平日来都是将琴音当下酒菜的。”他起身,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弹的确实不错,只不过缺了把好琴。” 他看着台上那把断了弦的琴,和指尖弹出的妙音,垂眸说道:“今日先走吧。” 翌日,王妈妈抱着把琴,笑嘻嘻地敲响了宋婀月的房门。 宋婀月接过那把雕花木琴,轻轻拂过琴弦,与她原本的那把琴不同,这把琴的音调哑了几分,恰能衬托出哀婉曲调。 “这琴哪来的?”少女的眼眸中流露出几分欣喜。 王妈妈绘声绘色:“是县令家的小公子送的,说是你的手艺不错,就是差了把好琴,特地给你送一把,说下次来吃饭的时候让你一定要弹上一曲呢。” “有缘,难得觅知音。”宋婀月笑着,抬眸问:“我怎没见过这公子?” “你自是没怎么见过的,人家每次来啊,都是上二楼听曲吃饭的。”王妈妈笑道,说完便掩着帕子离开了。 宋婀月抚着那把木琴,将她放在了琴台上,头上的流苏难得地轻轻晃动。 红楼一到傍晚就出奇热闹,不过今日少了宋婀月的琴音,一楼的座位空荡了许多。 宋婀月戴着面纱,趴在二楼的栏杆上,闻着一旁的侍女:“今日那县令家的小公子来了吗?” “那儿,他呀,每日都来吃饭。”侍女指着二楼最偏僻的那个角落,一位身着墨绿色衣袍的少年正吃着吃食。 一楼的台上歌舞升平,那人却始终没抬头看过一眼,仿佛与整个红楼割裂开了。 “你去把人请来,就说宋姑娘想见他一面。”宋婀月悄声说着,然后一溜烟回了房中梳妆打扮。 过了许久,宋婀月也没等到人来,正坐在桌边用指尖玩弄着头发。 直到侍女推开了房门,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他说,他无意与姑娘一叙。” 宋婀月蹙着眉头:“那你跟他说,我请他吃酒听琴——” 侍女便又跑了一趟。 这趟才总算没落空。 “什么酒?”门外传来爽朗的男声:“还有,什么曲子?” 宋婀月赶忙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红月,去拿酒来,今日是想谢谢公子送的那把琴。” “宋姑娘琴音不错,但前几日那秋塞吟里面倒有一个调弹的不够好。”赵寻舟说道。 他长得高挑,白净的皮肤上有两行浓眉,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确实…”她当时嗔怪着台下那些人不懂雅调,心神意乱,便走了调:“赵公子是如何听出来的?” 红月为两人斟上酒,两人相谈甚欢,完全将酒这事抛之脑后。 “家姐喜琴,她也喜欢《秋塞吟》。”赵寻舟回道。 “不如我给公子再弹一遍?”宋婀月搬来那把琴:“上次是失误,这次定让公子满意。” 几曲罢,赵寻舟始终都说:“人是美的,就是曲子差了点意思。” 宋婀月出口问道:“差了点什么。” “我阿姐也常说我的曲子差了点意思,我不是很明白,”赵寻舟思索着,恍惚间笑了起来:“可能是我阿姐受过情伤吧,比我们多了几分阅历。” “情伤?” “我阿姐前些年喜欢一个谦谦公子,结果那公子有指腹为婚的婚约,最后与一个商女成了亲。”赵寻舟喝着红月端来的酒,时不时往嘴里塞些葡萄。 宋婀月掩面笑道:“你把你阿姐的往事随口往外说,你不怕你阿姐骂你。” “你要是能多多请我喝酒吃肉,湘江镇其他八卦我也能一一说来。”赵寻舟把着那壶酒。 自此以后,宋婀月尝尝请他喝酒,请他吃饭。 红楼二楼宋婀月的房中尝尝传出欢声笑语,赵寻舟日日给宋婀月讲着红楼外的事,惹得宋婀月对外面十分向往。 红楼规矩森严,宋婀月鲜少有机会出门,赵寻舟成了她了解外面世界的一扇窗,他的风趣也让他在宋婀月眼中变成一束光。 “你要娶谁?”赵卿卿在花圃里取着晨露,听见赵寻舟的话眉头紧锁。 “宋婀月。”赵寻舟信誓旦旦地说,脸上满是向往之色:“她性格好,又努力,还善良,我很喜欢她。” 彼时的年纪正是少年悸动常发的年纪,红楼又是世人眼中的烟花之地,赵卿卿并不是看不起宋婀月,她是怕赵寻舟一时起兴,最后耽误了姑娘的一生。 “我劝你深思熟虑一番,能不能爱她一生。” ——“能。” 话音还未落地,少年便笔直地站在地上,此时日光乍泻,他修长的影子被拉长,像难以抑制的爱意:“我赵寻舟发誓,此生唯爱宋婀月一人,非她不娶。” 赵卿卿取露的手微微一愣,弯起一个笑:“那你去和爹爹说,姐姐相信你。” 少年悸动难捱,得到了阿姐的认可,家中的父母又是个宠爱孩子的,便也同意了。 他赶忙跑到红楼去,敲响宋婀月的房门,他满头大汗:“我身上脏,以后一定给你一个拥抱。” “怎么啦?”宋婀月轻声问道,瞧见他满身汗味,面露嫌弃之色。 “阿月,等我娶你。” 一句话,掷地有声。 造化弄人,那一天后,湘江镇便发起了洪水,惹得两人几月都未能见面。 直到赵寻舟去书房找父亲商量亲事,意外翻开了家中的账本。 一笔笔的支出与收入,还有一日日的天灾被这本账簿链接了起来—— 平日待他极好,教他诗书的父亲。 贪墨了。 “怎生的又不娶了?”赵卿卿拍桌质问她。 赵寻舟垂着脑袋,往日阳光满面的脸庞此时下起了雨:“姐姐,我不能害了她…” 两人交谈着,直到赵建成从大门口跑出,搭上赵卿卿的手:“带上 你弟弟,离开这里。” 他们俩就这般被父母二人塞上了马车。 赵卿卿云里雾里,可是赵寻舟心里缺如明镜一般,他知道,朝廷的诏书要下来了。 马车开的很急,他走得也很急,连与宋婀月告别的时间,他都没能争取到。 吁—— 马儿仰了起来,车里的二人被抖地装上了墙壁。 “怎么回事?”赵卿卿探出头去,问着马夫。 她眼眸一低,目光一瞬间顿住了。 车轱辘下躺着一个人,手中提着一篮点心,他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瞪着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着:“知礼,对不起…” 周遭的人一瞬全围了上来,蜂拥而至的还有官兵。周遭的空间被挤压着,连带着空气都变得难以下咽。 “湘江县令,赵家,涉嫌贪污——” 赵卿卿赶忙下了马车,想要去扶马车下的人,可脚刚踏出半步,便被官兵钳制住了。 “男子发配边疆,女子为奴。” 那官兵的声音冷冰冰的,审判着赵卿卿。 赵卿卿的红唇微微张起,一双美目瞪得大大的,撕心裂肺地吼道:“你胡说,我爹怎么可能贪污。” “阿姐,是真的。”赵寻舟从马车上走下,张开了双臂,仍由一旁的小兵将他架起。 “你以为你赵家富庶一方是如何来的?”那官老爷质问着。 赵卿卿扭头看向赵寻舟,她仿佛知道了,为何他说不娶了。 因为他不能娶,他不能害了自己心爱的人。 “姐,帮我照看着点她,劝她别等我了。” “让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赵寻舟苦笑着,两人被强行拖开,往相反的方向走。 自此,赵建成和赵寻舟被带去了温州,而赵卿卿与母亲去了红楼。她的母亲身子弱,年纪又大了,只能在红楼里打杂役。没几年便病逝了,她没哭,同往日一样,端坐在台上弹琴。 她进了红楼,为了活命,她展示着自己的才艺,也因此不得已占据了宋婀月原本的生活空间。 她垂眸,想起了赵寻舟临走前交代的那句话: 帮我照看着点她。 她自觉是自己害得宋婀月落得如此境地,在后来的日子,她经常给宋婀月送吃食。 听闻百成明抛妻弃子,她又每日给宋婀月寄钱。 “他与我说过一句话,说我的琴少了点什么,大概是阅历。”宋婀月扬着眉头,嘴角上扬:“受教了。” “你当真不愿意见他了吗?” 这是赵卿卿问的第三遍。 门外窸窸窣窣踏过脚步声,红楼熙来攘往,再正常不过。 “往事如烟,我谁也不恨,我恨便恨自己不争气,我怨自己,怨红楼,但是我没怨过你。”宋婀月解释。 “那寻舟呢?” “自是——怨的。” 他生应该带着她,死也应该。 “你也别将往事记在你女儿身上,她也是无辜的。”赵卿卿想起林府里的那个女孩。 “我讨厌她。”宋婀月静静地说。 赵卿卿莞尔一笑:“你讨厌的不是她,讨厌的是自己的心魔。” 讨厌的是那些被凌辱,罗裙一片一片落下的日子,讨厌的是满身酒污,痴心汉远在天边吗? 宋婀月仰着头,一行泪轻轻落下。 她的女儿是她的心魔,她没办法不恨。 后来百成明在楼底下耍酒疯要娶赵卿卿,她们将计就计,借此将赵卿卿带出了红楼,百成明被宋婀月责怪着,不得已让赵卿卿单独坐了一辆车。 中途赵卿卿便独自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也不知道百成明发现赵卿卿不见了,宋婀月那边该怎么办。 赵卿卿长叹一口气,扶着额头,实在是路途颠簸,疲惫至极:“停一会吧,休息一会。” 她闭着眼,忽然一双粗糙的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脖子,她瞪大了双眼。 “杀人偿命——” 那人声音嘶哑。 18. 骗子 “杀人偿命——” 那人蒙着黑色面罩,单单露出一只眼睛,他皮肤黝黑,脸上还带着多处擦伤。 赵卿卿两脚踹向那男人的肚子,男人怒目而视,从身后掏出一把生了锈的刀。 “你不是…送婀月走了吗…”脖颈处的一青一紫,那人的双手掐断了输送上面颊的血液,赵卿卿忍着一口气,将他的手往后推着。 那把弯刀抵着赵卿卿的心口。 “你是…谢…诚?”她喘息着,原本毫无血色的脸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那双冷目突然弯了,赵卿卿的思绪被强制拉回被定罪的那一天,车轱辘底下的那双眼睛,断气的时候仍是一轮弯月。 跟这双眼,别无二致。 窸窸窣窣的风吹过林子,撩动马车的帘子,女人摆动着佛珠,望着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发丝被被裹挟而起。 “他不是谢诚,谢诚早死了。”那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 “一命偿一命,赵小姐,请上路吧。” 她的手指顿在一颗稍有裂口的珠子上,磨砂了许久。 胸口染上一丝嫣红,赵卿卿抵住男人向胸口压下的手,声音微弱:“林知礼…让我去见我爹一面,再让我上路,也不迟…” 那男人抬眸望向身后的女人,就拿一刹那,赵卿卿狠力朝他胸口踹去,挣脱开来。 赵卿卿一声声的咳嗽声,粗喘声传到林知礼的耳中,她转过身来,扬着头看着马车内的一片狼藉:“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活着去?” 话音刚落,融于月色的那人瞬间明了,一剑封喉。 赵卿卿坐在马车里,整个人向马车一角片身靠去,与在马车上小憩时并无不同。只是那双往日恹恹的眼睛,在白得瘆人的脸上莫名多了一抹红。 那是她整张脸上少有的血色,是微微湿润的眼眶,是在眼里一根根蔓延开来的的红线。 是不舍,是请求,是恳求,是奢求。 淅淅沥沥的鲜血从赵卿卿的脖颈流出,染红了她的衣襟,林知礼却只是仰着头,阖上双眼,感受着微妙的风动。 一滴水珠从天空滑落下来,正巧不巧落在她的唇间。 不知是天使在低头吻她,还是鬼怪在拉她下地狱。 “阿嫂,尸体——”蒙面那人扯下黑色的面罩,露出鼻尖那颗大痣。 “送去温州,见她爹最后一面吧。”她轻轻点了点唇间的水珠,不自觉落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泪。 她是在李大夫来之后,快马加鞭跑出去的。 她知道,谢傲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计划就办成了。 那日百成明掳走了林苏,激起老爷子心急。 她便跟着百成明去了红楼,碰巧在赵卿卿门口听见了往事。 百成明害了老爷子卧病在床,她便派谢傲杀了百成明。 赵卿卿夺走了谢诚的命,她便要赵卿卿偿命。 至于剩下的赵寻舟,她目前管不到温州去,她便送上亲姐姐的尸体。 “阿嫂,那我便先去了。”谢傲将刀剑上的鲜血在衣服上抹净,利落地将弯刀收了起来。 “去吧,我也该回去了,”衣裙紧挨着地面,不觉粘上了鲜泥:“阿爹见不着我,会着急的。” 她的一双绣鞋拖在地上,踩出或深或浅的沟壑。 长寿村,百秽门前印着徘徊的脚印,长生伫立在此,久久未曾离去。 “真的不回去了吗?”他的眼眸随着天空悄然落下的雨一同落在地上。 “不回去了。”她看着眼前人一贯面无波澜的模样,像儿时那样回答:“我会给你写信的。” 屋檐上滑落下一滴雨水,落在二人中间,砸开了新鲜的泥土。 不如当年,他没有再默许:“突然想起,某人是个骗子,白白让人等上三月。” “胡说。”她不假思索。 “我留下陪你。” “害不害躁。”她叉着腰,脸颊鼓鼓的,没有对往事的歉意,反而别开了脸:“留下你的钱陪我就好了。” “长寿村有人欺负你,你会不开心。”他一字一句道。 又是为了任务。 “我心情好着呢!”她鼓着腮帮子:“像你这种为了完成任务的,就不必说那些好听的话了。” 装货。 男人都是装货。 长生微微张着嘴,想要解释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不信你。” 其实她不太想别人太在乎她,她总会觉得亏欠。像温房里放着的花,哪一天没人料理了,便蔫了。 这老神仙今日也是脑子抽了,男女大防懂不懂啊! 整日黏在一起,多败坏她名声。 “哎呀哎呀,谢长生小朋友乖乖回家好不好?”她眨着眼睛,将人往外推着。 他被人推着走,抵在了马车边。 “你再不走,我要生气了。”她一股恼火模样。 “我生气了,你就完成不了任务,你完成不了任务,你就出不去了。”她重复着。 每一句话都如秋雨般柔柔挠着泥土,又不惹人心烦,还甚是可爱。 “好,那你不要生气。”谢长生口头答应着。 等百秽点着脑袋走了,关了门,还眉眼弯弯给她说了再见,才挪开了脚步。 “回来了?男女大防知不知道。”宋婀月坐在桌前,恹恹道。 “只是朋友。”她低声说道。 “白教你了。”此话一出,宋婀月的眸子落在百秽身上,愣了神。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视着,影子落在地上,黑得像要吞噬人心。 宋婀月紧皱的眉头一松。 这些年女儿不在身边,何来教字一说? “睡觉吧,娘。”百秽走到床边:“要不要女儿先打理打理床铺?” 这床,百秽一看见就犯恶心,特别是想到那张烂泥似的脸。 “换吧。”宋婀月说道。 宋婀月躺在床上,怎么也合不上眼。 她与赵卿卿商议确实商议过要不要找一群山匪拖着百成明的时间,让赵卿卿好脱身。 不过最后也只是岔开走了。 为什么人会死呢。 死了债务不就落她头上了? 这人怎么不死早点… 翌日清晨。 百秽想起了百成明在当铺当掉的那把琴,两眼一睁便去了湘江镇,日上三竿才到了那儿。 门口停着辆马车,马儿好似没睡醒一般,怂着脑袋,时不时打着哈欠。 掌柜眯着眼一手指着账簿,另一只手娴熟地拨着算盘,算珠应着女子的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着。 掌柜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账簿:“姑娘是来取琴的?” “掌柜聪明。”百秽说道。 他利落扬起袖子,从桌边拿起一把雕花木琴,将那把琴捧着:“我就知道姑娘会来取,早早备好了。” 他左右看着百秽,脑袋极不自然地左右瞧着,眼睛稍稍眯起,嘴角却神气地扬起一个诧异的笑:“今日怎生是一个人来的?” 百秽见他这副模样,偏着脑袋看着幕帘,脚尖轻轻点地,大喊道:“谢长生,出来。” 屏风之后,人影绰绰。 “公子知道您要来,一早便在这儿等着了。”掌柜的哈腰,脸朝百秽笑着,身子却朝屏风后的人弯去,伸手递上了琴。 绣花屏风里,那道黑影渐渐长高了,黑影一晃一晃地,长生从屏风后走出,抱着把琴,看起来十分乖巧,一字一句道:“林苏听说老爷子有好转,今日要下山了。” 长生抬眸,微微张着嘴,看着眼前的女孩笔直地站在那,勾着手讨要着手上的木琴。他面无波澜,垂下脑袋: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普渡寺接她?” 百秽脱口而出:“行啊,等我先把琴送回去。” “那我们走小道吧,大道吵闹,你昨日归家应是没睡好,可以眯一会。”他诚恳地说,没有顾百秽伸了半天的手,将那把琴搂在怀中,生怕松了手就再也找不到了。 “琴,先送琴。”百秽扬了扬脑袋。 这人真是的,装什么高冷,不知道她手一直抬着很累的嘛! “我帮你拿,免得累着了。” 哟,还抢着干活上了。 “行呀。” 有小弟不用是傻子。 “马车在外面,给你备好了。”他瞥向门口那耍弄着蹄子的马儿。 太阳正烈,它的毛发像蔫了的野草,披散着,眼皮儿都要掉下来了,双眼涣散无神。时不时缓慢地扬着蹄子,然后又蔫巴地放下。 周围的人赶着路,唯独在它那儿慢了调儿。 这马,看起来好不靠谱。 “好马…”百秽有一搭没一搭地笑着。 “怕性子烈的颠着你,特地选了这匹。”他单手抱着木琴,拉着百秽来到了那匹良马前。 百秽顿顿地咧开一个笑:“那你挺会挑的。” 长生扶她上了车,特地找了个墙角,坐得板正。回头瞧见百秽也在一旁,愣愣地坐在那儿,眸光落在那把琴上,好似见了金子一般。 他撇过头,看向自己的肩膀:“你不困吗?” “不困。”百秽说道。 “困的话可以靠着我睡一会儿。”他神色认真。 百秽心里一哆嗦,一抬头看见那人微微倾斜的肩颈,身子猛地正了几分。 死去的记忆突然复苏。 这老神仙干嘛呢? 之前不是还嫌弃她流口水来着! 百秽想起他“咄咄逼人”质问她口水怎么办的模样,直接背过身去,决定与这伪善的男人一刀两断。 她撑着脑袋看着窗外,悠哉悠哉地吹着口哨,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谁知那人往她边上凑了点,拉着她的衣袖,声音难得的温柔:“是我的存在让你不高兴了吗?你为什么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了。” 19. 莫愁 “是我的存在让你不高兴了吗?” 此话一出,晴天霹雳。 原本好端端撑着脑袋,杵在窗头看风景的百秽脖子一缩,古怪的看了一眼端坐在那儿的男人。 这老神仙抽风了? “别想太多,真没有,我真没事。”她摆正了身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荡然无存。 冷冰冰的老神仙顶着张狐媚脸一言不发,低着个头甚是可怜。 百秽瞧着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弯了半截身子,探头对上那双低垂的眼:“为什么这么想,我真的好得很。” 车轱辘滚动着,一颠一跛。 而少年的声音此起彼伏:“你不让我留下,是不愿看见我;你偏头不看我,是不想理我。” 狐媚子得出结论:“如果是因为我你不开心了,不愿打开心结,你可以跟我说,我很识趣。” 他—— 很识趣? 百秽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呀?” 又连忙解释道:“因为我觉得你对我太好了,可以这样说吗?” “对你好为什么会想远离我。” “我希望我独立自主一些,而不是事事被你惯着。” 那只拉着衣袖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以极其微弱的声音回答着:“为什么一直选择也是错呢——” “不是错。”她倒是听见了:“只不过有些事情,我想自己解决。” 那双眼里,信誓旦旦的神色几乎是要透出瞳孔,百秽轻轻将手搭在他那胆怯的、迟疑的、离去的手背上,微风拂过发梢,勾起了往日。 她的过去,她的结局,她想自己解。 从木琴归还到宋婀月手中时,到马车重新启航,走上大道,爬上山坡,马蹄落在普渡寺寺门前时,马车内都静静的。 百秽瞄着神色凝重的男人瞄了一路。 也没瞄出什么名堂,她觉得暂且将此人犯病的原因归结于自己太过分,寒了老神仙的心。 她以后会对老神仙好的,等她解去自己的结局,她一定好好补偿。 片刻后,长生扶她下了马车,看见眼前这一幕时,心里竟有些微微愣神。 普渡寺的门前有一棵菩提树,菩提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绸缎,绸缎上写着无数人的愿景:有求家人平安的,有求科考中举的,有求生意顺遂的,有求官场得意的… 百秽脚步一顿,不禁想起上一辈子,自己也曾虔诚的许过愿。 不过是向月亮,期盼月圆之夜过得再慢些。 月儿弯弯似把刀,火光艳艳吞人心。 这颗载满欲望的菩提树,却笼罩着一个清心寡欲的僧人。 他扫着菩提树落下的枯叶,将徐徐风吹下的愿望一个个挂了回去。红绸仿若菩提树结下的果实,而那僧人便成了树下的沃土。 “两位是来求机缘的?”那僧人打量着。 “不知是求姻缘还是…” “是来寻人的。”百秽答道:“我们是来找林苏姑娘的,不知您可否为我们指路。” 那僧人笑眯眯的:“姑娘真不求签?” “求一签吧,岁岁。” 寺庙里走出一位窈窕女子,素衣着身,不着珠钗,不抹红唇。 林苏脚步轻盈地向她走来,捧起她的双手:“这位是普渡寺的长德方丈,他解签可准了。” 长德方丈,传闻中有一双可以看透世间机缘的双眸,望尽红尘。 “我前些日子问过方丈,老爷子的因果如何,”林苏噙着笑:“方丈告诉我,他命不在此。” 百秽似信非信地向前去,她从来不信有人能看透世间机缘。 这种扑朔迷离的东西,若是真能看得清,她又怎会死上那两回? 村长又怎敢狸猫换太子? 不过都是弄虚作假,蒙蔽世人。 “请方丈为我解上一签。” 百秽决定图个吉利。 “姑娘请随我来。”长德方丈说道,带着三人来到了一处庭院。 这个院子偏僻,但院子内一切井然有序。又人迹罕至,少了些生活气息,显得空落。 “姑娘一人进来即可。”长德方丈笑道。 长生见着百秽一人入了雕花木门,便静静靠在门上那一双莲子上。 庭院静静的,若屋内有什么动静,也可第一时间探查。 桌上是一个圆筒,里面放着长度相同的木签,井然有序的散落在圆筒的一侧。 一根红烛靠着圆筒,火光肆意地摇曳着。 方丈递给她一张宣纸,一支笔。 “姑娘想求什么。”方丈点了点那张一字未染的白纸:“同你的生辰八字写在上面吧。” 百秽提着那支笔,纤细的睫毛微微垂落,不知怎的,那张那毛笔悬在宣纸上,竟自发落下一滴墨水,在纸上开花。 她不知所措地抬眸。 墨水顺着纸张的纹路逐渐渗透,占据了最中心的地带。 长德长老却眯着眼,端坐在一侧,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熟稔地拿走了那张染着墨水的纸张。 “看来姑娘已经写完了。”他拿着那张纸,反复欣赏着。 百秽却一脸蒙圈。 什么鬼啊,她还没动笔呢! “姑娘抽签吧。”长德方丈将那张宣纸对折,凑上红烛。 只见火光迅速吞噬了那张宣纸,片刻后只余了桌上堆积的灰烬。 百秽轻轻皱眉,在圆筒最中间抽了个看起来顺眼的竹签,她定睛一看—— 上上签。 “姑娘,前路坦荡。”长德方丈笑道。 一个签就能看出前路坦荡? 百秽怀疑的追问:“求方丈解签。” 火光摇曳着,那张一点一点被吞没的宣纸仍历历在目。 “姑娘可相信机缘?”长德问道。 百秽犹豫了一会。 她总不能说不信还来求签吧! “自是信的。”她喘了口气,忽悠着。 “姑娘不信。”长德方丈看着她坐立难安的的模样:“自姑娘下车时,我便发觉你步子虚浮,但面色红润,眼神坚定,不似孱弱之人的模样。” “身体康健之人,落下一步便是稳扎稳打。” “除非有什么事困扰着姑娘,忧心忡忡。” 他继续道:“我自是没有那种通天本事,也不知姑娘前路如何,今日让姑娘来求签——” 他一把抓起圆筒里静静安置点竹签,平铺在红木桌上。 只见竹签一一摆开,每个签上都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上上签。 百秽一时竟忘记了放下手中的笔。 “不过是为了求个好兆头。”长德方丈笑道:“机缘是靠自己挣来的,来我这儿求签的人,非眼神坚毅者,不解。” “问姑娘求不求姻缘,不过是提个借口罢了。”他将竹签一一整理好,又取回百秽手中的毛笔和上上签,放回了竹筒。 “姑娘心中之事,必不是姻缘。”他补充道:“若是姻缘,姑娘必将当场解 决。” “是。”百秽回答着。 长德开口道:“莫愁,莫愁。” 从那扇莲子雕花木门被打开时,门口站着的那身素月白袍仍是一动不动。直到百秽神色凝重跟着长德走出门来时,他神气才略微有些变动。 林苏上前挽住百秽的手:“岁岁,签如何?” “上上签。”百秽恍惚的说道。 上上签。 长生默念着,嘴角不禁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颇有些勾人。 “今儿走小路吧,我想快些见着老爷子。”林苏捂着心口,想起前几日收到的好消息,几日前的病态荡然无存。 她本想自个儿快马加鞭回去的,又听说百秽会来接她,便稍微耽搁了一会。 瞧见百秽下车时心不在焉的模样,她知长德解签的把戏,便让百秽去求了一签,谋个心安。 如今是真的不能再耽搁了。 “小路是哪条。”长生问道。 “普渡寺坐落在湘江到温州的山头上,温州贫寒,湘江镇有些商人便会走小道去温州低价卖些东西,也算是一条良善之道。”林苏提到,边说边牵着百秽要找马车,又和长德方丈说了再见。 “听你的。”百秽拍了拍林苏的肩头,扬了扬脑袋。 “不过这条路可能会途径长寿村…” “没事,赶路要紧,我本也是要回去的。”百秽见她面露难色,安慰道。 “为何要回去?”林苏疑惑道。 百秽被林苏扯上了马车,想起宋婀月那张有些发黄的脸:“家中有些事情,答应了阿娘,得回去。” 林苏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那匹惰性十足的马载着三人踏上了回湘江的道路。可能是发觉马车上三人都焦急,车夫连抽了好几鞭子,愣是给马儿抽醒了。 百秽和林苏紧紧靠着,两人的手交握着,让林苏很是心安。 长生坐在一旁,闭着眸子,身体随着马车的晃动抖动着。 上上签。 上上签。 他一只手放松着,另一只手却悄然抓皱了月光似的衣诀。眉目交杂混乱,面色犹如交杂缠绕的丝线,一欲一念难舍难分。 车夫抽打马匹的声音连绵不绝,成了寂静竹林里唯一的生机。 车厢颠簸着,不知怎的,猛地一晃动,马儿长啸着。 咚的一声,百秽的脑袋径直地垂在车厢的木板上。她揉着脑袋,眉眼微微蹙着。偏头看向一旁一同被砸的晕头转向的林苏,仔细瞧着她有没有什么问题,详细问着她疼不疼。 等转头时才发现,车厢上唯一的那个男人也落魄地瘫在马车一角。 她没心没肺的笑了笑:“你没事吧——” “没事。”长生静静答道,又坐正了身子。 鼻腔中传来一股腐臭味,在一路空气清新的树林里,显然有些刺鼻,不禁心里犯怵。 “怎么回事?”林苏撩开帘子问道。 “这小道路窄,有一辆马车和我们相对而驰…”车夫安抚着垂着脑袋,有些精疲力尽的马儿说。 百秽抬眸看向车窗外的那一瞬,眼神一颤。 与他们相对而驰的马车上,一个蒙着黑色面纱的男人扯着缰绳,皮肤黝黑,脸上挂彩。 怎么看这么眼熟。 竹林间的风正好飘过,好巧不巧掀起了蒙住面颊的黑纱,鼻尖一颗硕大的黑痣显露无遗—— 是倒在林府门口的那人。 百秽心中一顿,他怎么会在这儿? 20. 祥瑞 风吹打着翠竹,一瞬间高耸入云的竹子哗啦啦的摆动着身姿。妖风越刮越大,马儿不停长啸着。 百秽偏觉得这模样十分诡异,若是他当真是躺在林府床上半死不活的马夫,如今康健了又何须遮面? 光明正大不就好了,除非——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其实事情很简单。 不过是谢傲为了赶路,急着回去交差,大概也不会忘了自己面上还遮着块布。 “等等。”百秽出声道。 百秽的声音和平常女子不大相同,平常女子大多是娇柔的,婉约的。而百秽直来直去,声音很是爽朗,又带了些稚嫩。 谢傲这些年生活于市井,形形色色的人也见了不少,听声辨人的本领也是一比一的好。 他一听便知道,那是林府家那个胆子小还偏要逞能的小姑娘。 面罩下他微微勾了勾唇,好似遇到麻烦了。 “姑娘,我忙着送客人,麻烦将马车往边上挪挪,这样我们都方便。”他高声答道。 不知怎么回事,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臭鱼烂虾的腐臭味,将将才刺鼻的不适感遮蔽了。 “岁岁,让路吧,我们还急着回去呢。”林苏拉了拉百秽的手,脸上满是焦急。 一旁的长生仍是合眼端坐着,久久没听见百秽的回答后,才睁开了眼。 他说道:“你是不是很好奇他为什么在这儿。” 百秽瞥了眼车上焦急等待回答的林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犹豫片刻后呼喊道:“让道。” 车夫轻车熟路地扬起马绳,马儿听话的向一旁偏过脑袋,整个车厢随着马匹的动作靠在了小道一侧。 对面那个骑着马的少年打着招呼,脸上虽挂了彩,见百秽让了道,神采奕奕:“谢姑娘,姑娘真是个好人,我刚病愈,家中娘子焦急用钱,我还以为这单结不了了。” 谢傲补充道。 他始终觉得还需滴水不漏些。 谢傲骑着马,拖着马车从百秽身旁经过。那马车驶过时,一整恶心在胃里翻腾倒海,抬眸的一瞬间,百秽略微看见窗边一滴莫名突兀的红。 还来不及思考,谢傲挥着鞭子,扬长而去,马蹄溅起地上的泥土,踩出或深或浅的泥坑。 到长寿村门前时,百秽并没有下车,她瞧见林苏一脸挽留的神色,又瞥见一旁的木头桩子悄悄睁开了眼,瞥见她不为所动之后那双狐狸眼一直明目张胆地盯着她。 想起还没跟林老爷子打过招呼,还是决定先回去瞧上一眼,再去顾及宋婀月。 她觉得她实在是聪明机灵,两边都不耽误,不亏待林苏,不让林老爷子忧心,还会照顾宋婀月。 还有… 目光落在一旁盯了她一路的木头桩子,想起他今早那双委屈巴巴的狐狸眼——可能是她自作多情吧,像这种老神仙怎么可能委屈。 怎么感觉自己像个负心汉,都怪这人长得太多情了,明明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还天天摆出个狐媚子的模样。 这不纯捣乱吗! 思绪又被拉回了馄饨店的雨夜,她到如今也不知怎么解释自己发了疯似的去询问: 如果任务对象不是我,你还会对我上心吗? 她那时觉得这老神仙是个冷血无情的,对自己的好不过也只是出于任务。 后来发现并不是如此,至少,他在红楼替自己出气,记得自己背叛了儿时的约定,无论做什么都无条件支持她。 还有就是,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她发现在她提出要分离时,她在那个木头桩子的眼神里莫名探出来一份难得的“不舍”。 至少他们现在是朋友了。 老神仙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冷酷,所以对于这份感情,她觉得坦荡了许多,洒脱了许多,自在了许多。 思来想去时,马车已经碾过了乡路,来到了镇上,停在了林府的大门前。 林娘子并没有亲自招呼着几人进来,而是让李叔去接应。她如今忙得不可开交,完全腾不出手脚。 林苏在看见林老爷子的那一刻,扑腾一下,跪坐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孩儿知错。”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屋内回响,再昂起头时脑门上已然充了血。 林苏最坐在地上,用膝盖一步步挪动来到林老爷子身边。 林老爷子如今只是睁开了眼,却难以动作,大夫说他如今也束手无策。 林老爷子前些年就腿脚不便了,如今受了惊吓,恐难以起身。 他的嘴张合动作极为缓慢,像秋天被遗弃的落叶,总是贪恋风的温度,摇摇晃晃许久才肯落地:“你好,便好。” 仅仅四个字,豆大似的泪珠便砸落在地。 百秽在床边站了半天,想寻找时机开口,却又觉得无论如何都不合时宜。 直到林娘子端着个盆过来帮老爷子擦身子,林苏抢过了那茬,拧毛巾时水声哗啦啦地响。 百秽忽地想起那场竹林落雨,她问道家仆:“躺在客房那人,恢复的如何了?” 家里佣人还没开口,林娘子便一脸和善:“刚走呢,恢复的不错,也算是积善行德。” 百秽被林娘子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只是略微弯了弯嘴角,决定不再去想那件事。 她握着拳头,喘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我今儿是来和娘子和老爷辞别的,家中发生了一些变故,我得回去一趟,陪陪我母亲。” 林老爷子望着屋顶,他如今动不了身子,只是眨了眨眼睛,沉重的声音落在地上:“长生,去送送。” 那日离开时,烈阳隐碧云,微光乍现,在路上打上斑驳的影子。马车渐行渐远,一人久久站在林府大门,许久未曾离去。 长寿村,沈村长院落。 娇娇软软的女声透过窗户,在寂静的夜里尤为突兀:“爹,求你了,你快想想办法。” 沈村长坐在桌前,苍白的头发,布满褶皱的额头,此时焦头烂额。 他对家中三个孩子都尤为宠爱。 不因为其他,他是老来得子,四十岁之前,他和他的妻子未曾诞下一女,他一开始觉得是造化弄人。 直到四十岁后,他陆陆续续得到了三 个孩子,而陪他一路打拼的妻子也因此在生产中越来越孱弱,在生下沈如玉之后便撒手人寰。 如果说更喜欢哪个孩子,定是沈如玉,她和她娘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前些年祭台那一事闹得,那巫祝说百秽是祥瑞之女…”他支支吾吾地说。 沈如玉梨花带雨:“那你就要让你心爱的女儿去送死吗!” 沈如玉在家中却也是被娇惯着的,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那我呢——” “别着急,如玉…”沈村长面色难看。 他前些年一手狸猫换太子将沈倩换去了苏州,两家孩子对换,并承诺了会每年会往苏州那边交抚养费。 可是前几年那一遭,几乎骗走了他大半的积蓄,他每年还要往苏州那边送钱,他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去找一个新的“狸猫”。 本来打算给点小钱打发百成明一家,宋婀月也本身不看重那个女儿,谁知道,谁知道,几年前他带头认下了那位“大师”,再去找百秽,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思虑再三—— 咚,大门被一脚踹开,沈二喘着粗气,面色惶恐,他跑到屋内扶着桌子,软了脚,连身子都站不稳,干脆直接靠坐这桌角。 “有鬼,林子里面…百成明…有鬼…死那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几个字愣是被他说得分崩离析。 简而言之,就是:百成明死了。 村长若有所思,难怪,前几日那小兔崽子不知道怎么就回来了。 克死亲生父亲的祥瑞之女,怕不是吸干了亲人都福分,才换得“祥瑞”二字,这不更应该诛杀吗? 他为村中清理门户,烧死邪祟向河神以表心意,岂不是刚刚好? 他长满老年斑的脸上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经年累月下来他脸上的血肉早已流失,只留下皱巴巴的皮肤,如今拧作一团,甚是骇人。 “百顺那一群小子,最近还缠着你吗?”他问道。 沈二大口喘气:“百顺?” 沈二是村里出了名的荒唐种,挥霍钱财那是数一数二的好手,每次上镇上带些稀奇玩意回来,什么梨花糕、桂花糕、酥饼,那些小孩子总会眼前一亮。 特别是有个“城里人姐姐”的百顺。 他不经思考:“这几日倒没,百秽回来之后他就很少出门了。” 他乍一下愣住了,脑筋转了转去,百顺这几日没有出来,不是因为百秽回来了,是因为百成明死了,百秽才回来,百顺才会待在家里。 “明日将人约到了家里来玩玩。”村长说得,那张面目狰狞的脸淡淡笑了。 沈如玉不懂沈村长的深意,拉着他的手一个劲的抱怨着:“你管百顺干什么!百秽才是关键啊爹!” 村长安抚着她,神情自若:“你懂什么,宋婀月可宝贝这个儿子了。” 宋婀月可宝贝这个儿子。 “你啊,就说约他去镇上玩,将他带来。”老头臃肿的眼透露着城府:“还有,将那具尸身带回来。” 沈二一愣。 他爹疯了吧,让他越百顺还能接受,让他背死人是什么意思啊?! 21. 温州 温州是寒凉之地,常年积雪,长年见不到日光,有时阴雨连天,雨水打在地上白花花的雪上,一滴一滴将冰雪消融,整个温州都会变得潮湿起来。 不过今日是温州难得的晴日,雪也不飘了,风也不吹了。连绵的云一一消散,隐匿已久的日光再一次临幸了这片大地。 温州苦寒,难民多,皇帝仁慈,降税收,布粥棚,才得以让这一方人民生活下来。 漏屋里,赵满知躺在床上,半坐着身子,眼神痴痴地望着窗外的烈日。 “出太阳了啊…”他口齿不清。 “爹,白面馒头。”赵寻舟拿着白布,包着白面馒头,冲进门来,将它捧到赵满知面前,往日白净的脸上已有些粗糙,而那抹白布,在这衣衫褴褛之人的身上,却是干净的很。 他的眼睛和白面馒头一样澄澈,掰下大半馒头,熟稔地伸手递给找满知面前:“今儿这东西管饱,比前几日的米粥好多了。” 赵满知迟疑的过那大半个馒头,手指有些颤抖,别扭地大口啃食了起来。 赵满知咀嚼着,喉咙大块大块地往下咽,馒头噎人,他不禁打了个嗝儿,调理了一下:“卿卿呢,应该到了吧?” “算算日子,阿姐应是今日到。”赵寻舟瞧着赵满知呆滞的眼神与止不住抖的手,低眉将手中那一小块馒头递了过去:“多吃些,爹。” 赵满知苍老的面容上,那双昔日目光如炬的眼,今儿也有些涣散,看着那一小块馒头,迟迟开口道:“你恨吗?” 你恨吗? 你本该是天之骄子,本该和自己心爱之人结为夫妻。 赵寻舟心头一愣,抬眸笑了笑,将那馒头塞了过去。 他该恨吗? 赵满知生他养他,荣华富贵他也享有过,贪了就是贪了,错了就是错了。 错了,就得认。 那场洪水淹死了好多人,他们一家苟活了下来,代价是什么?代价是满城的百姓过冬的粮食,是路边阿婆明早要卖的菜,是一个失去妻子、孩子、顶梁柱的家庭。 错了,就得认,死也死不足惜。 皇帝没有选择杀他们一家泄愤,已是恩情。 那诏书上曾有一句话: 往察生民之艰,复观汝加诸彼之厄。 去感受一下民间的苦,再回头看看你赐予他们的苦难。 因果循环,都是咎由自取。 “我也享受了荣华富贵,我也是受益者,”赵寻舟长只是静静地说,面色如常:“爹,我也不清白。” “你也不清白。”赵满知重复着,沧桑的声音嘶哑着。 赵寻舟虽如此说着,赵满知却清晰地看见了他眼眸里那一抹暗淡下去的光。 咚咚咚,一声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犹如洪水天前的一声惊雷,岔开了人们的思绪。 “谁啊。”赵寻舟口头上说着,却早已起身去开门。 他们在温州鲜有朋友,更别谈登门拜访。 敲门的人,只可能是远道而来的阿姐,或许还有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他满腔兴奋地打开了门,艳阳天的日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环顾四周,左看右看怎么也见不着人,而鼻腔被一股腐臭味猛烈侵占,惹得他头晕。 四周都是积雪。 他想关门,却发现门前小道的雪消融了大半。今日的太阳真毒,他想。 低头笑了笑,正打算关门时,目光落在了地上。 那是一座棺椁。 他紧皱着眉,左右眼皮不禁上下跳动着,太阳穴突突地痛。 温州冻死人很正常,但在别人门前摆死人的倒是很稀奇。 “寻舟,怎么了?”赵满知见他顿在门前许久,开口问道。 赵寻舟揉着眉心,心里暗自骂着,面上却和善耐心回答着:“没什么,有一家没良心的死了人,把棺材堵我们家门口了。” 等等—— 棺材? 温州贫寒之地,哪有人有闲钱买棺材?大多都是死了便死了,随处找一处地葬了便是。 他心里一咯噔,满心疑云浮上大脑,和那股尸臭味混合着,不断扰乱着心神。 随机,啪嗒一声。 他掀开了那座棺,目光汇聚在那具身躯的一瞬,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朦胧起来,整个人站也站不稳,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十几年的别离,那张脸仍历历在目,此刻的他无比确信,这具尸体是从小爱他护他的阿姐,赵卿卿。 胸口的那一凹陷的血窟窿已经干涸了,连着那张岁月静好的脸都有些皱。那双美目还未阖上,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着。 死不瞑目。 “怎么了?”赵满知不断问着,偏身侧过的那一瞬,脖颈因为用力过大引得整个人生疼。 赵寻舟没说话,只是呆愣在那。 温州的雪停了,湘江镇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赵满知因为肩颈锥心刺骨的痛,身体不由自主地左右晃动着,啪地一声砸落在地。 赵寻舟听见声响,眼中的泪还没干,转身边去扶。 “说啊。”赵满知嘶哑的吼道。 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些不祥的预感。 “爹,阿姐回不来了…”如今的顶天立地的男子,却和往日少年一样,红了眼眶。 那轮艳阳带走的不仅是赵卿卿,还有赵寻舟。 温暖的事物总是最伤人的利刃,不知不觉中就能剥夺人的一切,这次,他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孤儿。 他掏出了这些年全部的积蓄——他省吃俭用打算等阿姐来了给她买漂亮的首饰,给爹买一身暖身的衣服,去给了一个马夫。 他神色怔怔的,比起当年那场判罪,有过之而不及,泛白起皮的嘴唇开合着:“我要去湘江镇。” 虽说赵家有愧于百姓,但赵卿卿没有。 她乐善好施,救过不少人,当时赵家被判罪时,有不少百姓为她叹息。 她没有引起过公怨,更是没有私仇。 死也得死的清白。 因为中秋的临近,长寿村各家各户早已挂上了火红的灯笼,做起了月饼。 张灯结彩之日,百秽却发现这几日的宋婀月状态尤其的低迷,她对什么都淡淡的,没有再指责她,也没有夸奖她。 那张历经岁 月沧桑的脸,至今仍能探出昔日芳华,艳艳的桃花眼已许久没有再掀起波澜。 甚至是百顺一次次晚归,挥金如土,她也没有再吭声。她就抱着那把琴,偶尔弹上两首,最多的便是《秋塞吟》。 中秋前一夜,一切如常,她没有像以前一样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柴房看着月光。 就连提出中秋夜和长生出去玩,宋婀月也没有阻拦。 她其实只是想拿这件事试试宋婀月的态度罢了。 她也觉得古怪,宋婀月没有再亳无厘头地骂她,指责她,她却觉得不好。 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回过思绪来的时候,花灯已经捧在了手上。那是一盏莲灯,粉嫩的花瓣四散开着,手指轻轻落在莲瓣上,冰凉的触感好似惊醒了一场清梦。 “干什么呢岁岁,人家都许愿,就你搁那傻傻地杵着。”林苏笑着看着她,眼里映着莲灯上生生不息的烛火。 “没事没事,就是有些困了。”百秽回过神来,眼神懵懂。 长生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久久未落笔的手,静静问:“那我送你回去?” 少年为了省事,不同于往日的半扎发,今儿扬了个高马尾,发丝在秋风中微微浮动着,映着河水,像一副美人图。 “给我瞧瞧你写的什么。”百秽先探头看向林苏,意料之中的看见了那一行:“老爷子身体康健。” 又扭头瞧长生的花灯。 那人直直地伫立在那,连百秽凑过身来也没有偏身丝毫。 其实百秽并没有料到这老神仙居然会提笔写下什么。 人向神仙许愿,那神仙又能向谁许愿? 可是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地被墨水染了一行字,娟秀的字体落在烛火边上的纸条上。 那是一首词,不过这木讷的老神仙改了一个字: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不绝。 是那一个“不”字。 老神仙将“长”改为了“不”。 她倒是觉得稀奇,但心中又有些落寞,明亮的眸子忽然微微暗了下来。 “两张纸条。”长生几乎是一瞬间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情绪。 “什么?”百秽一惊,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 只见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了那张纸条,另一张单单只写了四个大字的愿望在此刻得见天光。 他的眼若经年不化的雪,此刻却露出些许温情,破有耐心地重复着:“我有两张纸条。” 林苏好奇地探过头来,看见那一行字后眯起眼笑了,拍了拍百秽的肩膀,说道:“我说呢,他怎么不可能不顾着你。” 她仿若洞察一起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连。 百秽愣神地看向那张纸条,当四个大字落入眼眸时,心也微微荡漾—— 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她默念着。 瞧见少女倾斜的脑袋一动不动地落在自己身前,就算是静如湖水,嘴边也不禁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声音轻轻地,像在挠动着谁的心房:“对啊,我怎么可能不顾着你呢?” 闻言,那双水灵灵的眼珠子就这般波光粼粼地望向他。 22. 祭台 一盏一盏莲灯飘荡在湖面上,堆积在一起倒真像个开满莲花的池塘。而这场喧闹的中秋夜,也在莲灯上的烛火一点一点燃尽时到达了终点。 三人兵分两路,林苏回去照看林老爷子,长生送百秽回长寿村。 马车靠在长寿村旁,村头大门上挂着一对红艳艳的灯笼远不足祭祀会上人人手中握的火把亮,只能微微照亮门前一两步路。 长生像往日一样,先下了车,熟稔的伸出手来。中秋夜的夜晚很凉,百秽的手搭上去时,冰凉的温感明显刺得他一惊,眉头微微往下压着。 女孩的脚轻盈地落在地上的时候,手被微微抓紧。 “要不要我晚上守着夜。”他用很平常的语气说着,而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双冰凉,让人心暖暖的。 百秽一脸惊奇:“不活了?” 等话出口才缓过神来,这人是个神仙啊,睡觉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害怕吗?”他没回答,只是轻声问道,狭长的眼有一下没一下的眨着。 “我厉害着呢,以前我也没怕过。”她将手从那双温热的掌心抽出,双手抱臂,语气上扬,好似在说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她并没有说谎。 第一次被火烧的时候,是有些痛的。她之前见过献祭,林苏在台上喊着疼,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可没人管,火焰一点点吞噬了她,越烧越高,越烧越高。到最后连尸骨都找不到,与木头一同化作了黑色的齑粉。 她第一次也像那样叫,叫啊叫啊,声音惊动了天上的鸟儿,鸟儿飞走了;又惊扰了月亮,月亮被云遮蔽了。 但就是没有惊动台下的一人,甚至是一草一木。 于是第二次,她就静静地,静静地看每一寸肌肤成为火的养料,看它们吃饱了,长高了,然后看自己慢慢化成了火焰烧落的尘埃。 那时她想,等一切结束,她就坐在忘川河畔,做个无忧无虑的孤魂野鬼。 她好似一脸骄傲,拍打着自己的胸脯,而那双盈盈双眼却有些涣散:“我有经验,怕什么。” 可眼前的人最擅长洞察人心。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会站上献祭台,被烧死呢?” 锥心刺骨的一问,竟是以面无波澜的模样,平淡的语调一点点陈述出来的。 “如今有爱你的人,有在乎你的人,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一定会站上献祭台。”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百秽莞尔一笑,两人走在寂静的村子里,席席凉风吹来,吹起雪白的裙摆,吹散天边的乌云。 到百秽家门口的时候,宋婀月正提着一篮糕点盒回来,她直直地走着,瞧见两人时,并没有说一句话。 “阿娘,你去干什么了?”百秽还是没忍住开口去问,语气却是十分地没有底气,双唇紧紧抿着。 宋婀月只是淡淡回答着,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前些日子你沈爷爷请百顺吃了一盒糕点,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便还了一盒回去。” “糕点?”百秽重复着。 宋婀月瞥了眼一旁的长生,忽然没好气地说:“你是要把外头的男人带回家睡吗?” 百秽才觉得心安些,蹦蹦跶跶地跟长生说了再见,随着宋婀月进了门。 本还有些话还没开口说,不过也都无关紧要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靠在长满青苔的石砖上,望着月光。 他不知道如果不被献祭,百秽的心结会不会被解开。不过他如今只想站在门前,守上一夜。 他以前很懊恼,为什么没在门前站上一夜,盯紧某个人。或者说,为什么不顺着她,陪着她去闹上一场。 如今,他不会这样了。 是夜,明明是中秋,林府却没挂灯笼,只因为林老爷子的身子仍不见好。 为了调养生息,林娘子早早服侍老爷子睡下了,林苏回来落了个空,便坐在老爷子床铺的圆桌旁,重新读起了他曾教授她的诗书。 客房。 谢傲一把扯下面上蒙着的黑纱,大口吃着林娘子带来的几个月饼,又觉得嘴中干涩,唤下人拿了几壶酒来。 “如何?”林娘子的声音冷冰冰的,同往日的似水柔情俨然不同。 谢傲着急说话,将口中的月饼生生咽下:“赵满知死了,赵寻舟要来湘江——寻仇?” “他们贵人多忘事,也不知道记不记得。”林娘子笑道,那双透亮的眸子如今犹如一潭死水:“一命偿一命罢了,赵满知也死不足惜,这是他欠湘江的。” 她的指尖轻轻点着桌案,一字一句道:“赵寻舟若想寻仇,便告诉他,让他死个明白。” 谢傲和谢诚是一对双胞胎,两人长相极为相似。谢傲年少时笨拙,总被人嘲笑,是他那位哥哥一直护着他。他喜欢游山玩水,家中父母总是不同意,是谢诚偷偷给他塞银两,叮嘱他注意安全。 等两人长大了,谢诚成了家,他偶尔会寄点外地特产给谢诚。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他大口喝着酒,跟谢诚讲塞外的风光,说要出去看看。 一走,便是天人永隔。 赵卿卿是赵寻舟的庇护伞,谢诚又何不是他的? 他没了哥哥,赵寻舟没了姐姐,这才相称。 “他应该会去找宋婀月。”谢傲囫囵吞枣地饮下将一壶往嘴里灌,酒水顺着壶嘴如瀑布般下落,他擦了擦嘴边遗落的水渍:“旧情人。” “你说我这算不算成全了一对苦命鸳鸯。”林知礼含笑道。 百秽起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周围的场景仍是自己熟悉的,推开门,那木头桩子竟然真的在外头待了一夜,低头一看,这狐媚子还带着个娃。 是百顺,百顺难得乖乖地站在一边,话也不说。 “生日快乐。”那人一双好看的狐狸眼下已是一篇乌紫,还轻飘飘地问。 “傻子。”百秽出门的脚步一顿,又朝一旁愣愣站在那儿的百顺扬了扬下巴:“他怎么在这儿,我娘呢?” “你娘一早就出去了,看我这门外,说让我照看着些百顺。”长生说道。 < p>她伸了个懒腰,抬头向村子看去。大家伙有条不紊地搭建着十字架和祭台。前一次的十字架没用上,木头腐朽了,长满了青苔。村长便下令让人拆了,说下次搭个新的,让河神看见长寿村的心意。 甚是好笑。 这祭台简陋,白天看着就是几块破木头,晚上却像吃人的怪兽,只是静静伫立在那,高耸入云的高度便吓得人心头一颤。 “阿娘说她去给沈爷爷送新鲜的月饼去了。”百顺搭话道。 “月饼?” 她怎么天天往那边送糕点。 百秽清晰地记得,两家的关系算不上好,前两次也不过是金钱交易,并无太多真感情。 难得第一次生日不是在柴房里过,百秽也没有去多想。只是觉得甚是奇怪。 沈村长真的舍得他那宝贝女儿吗? “你觉得今天这场祭祀,会见血吗?”她望向逐渐成型的祭祀台,黑色的眸子悠悠转动。 长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眸子中好似有一座深井,怎么也看不透:“我不会让它见你的血。” 百秽看着那熟悉的老伙计,忽而笑了:“其实其他人的血我也不想见,这祭祀太玄乎了,明明就是亳无厘头的事情,难不成烧了一个人,就能止住洪水,这太荒缪了。” 长生沉吟着:“你好奇吗?关于这场祭祀。” 百顺一头雾水的看着二人,显然听不懂两人在交谈什么。他不懂什么是祭祀,也不懂那个高高的十字架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只知道阿娘跟她说了,以后要少吃外面的东西,她可以给他钱去街上买,她也可以为他亲手做。 见百秽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清澈的双眸如夜空中的星星一般闪亮。 长生便开口道:“上古有一对神器,叫明月壁和夜光珠。” “这两件神器由天族的一对兄妹掌管,共同构成了天族与外族的结界。而明月壁因为种种原因到了妖族手中,而后居心叵测之人利用明月壁的力量修炼。” “明月壁是澄澈之物,也因此染上污浊,发生异动。妖族见情况不对,便将明月壁丢入了化清池,企图洗去明月壁中的污垢,而化清池与忘川相连接,忘川水与人间相连,明月壁在这一串水流中不知所踪,异动越来越强烈,导致了民间几月的天灾,就是你们说的洪水。” “后来民间的苦难被发现,动用了夜光珠去镇压忘川河的河水,洪水才得以停歇。” 百秽不禁嗤笑:“所以这祭祀,不过是人骗人罢了。” 神仙们的争斗着,受苦的却是一群蝼蚁,于是蝼蚁们互相残杀,试图得到神仙的垂怜。 神仙垂怜了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的互相残杀,不过是弥补过错。 而这却给蝼蚁锁在了笼子里。 企图以相同的方法——自相残杀,永久地获得神仙的垂青。 百秽正出神地想着,只见一个满脸胡茬,皮肤粗糙,眼眶微红的男人站在门前,以一种谦逊有礼的语气问道:“请问宋姑娘在吗?” 23. 糕点 虽然皮肤粗糙,手上甚至还有经年累月下来的老茧,但透过他的谈吐与举止,不难看出他往昔残存下来的余辉。 百秽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门前刹那间出现一道纤细的身影,她嘴角弯弯,眉间却紧皱:“找我?” “找你。”那人肯定道,回头抓了抓脑袋,有些生涩地问:“这是你的两个孩子吧?我听说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的母亲了。“ 那双眼睛还和故人一样,十几年过去仍是那么温柔,但也褪去了些张扬,变得沉稳。 宋婀月长而细的睫毛轻轻扇动着,目光落在地上,头也没抬,说:“我已为人妇十八载。”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秋日落叶浮在平静的水面上,轻柔却能泛起涟漪。仿若往事如烟,她所说的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琐事,竟连责怪的意思也没有。 “赵寻舟,你还来寻我干嘛呢。”她平静地说,一字一句仿若从齿间磨了许久。 百秽这才晓得,这是赵卿卿口中的胞弟,是那把雕花木琴的主人。 “你过得好便好。”他眯着眼,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此番来不是为了叨扰你的生活,不过是想问问,我阿姐的事。” “赵卿卿?”宋婀月错愕地抬起头:“她没去温州?” “去了。”赵寻舟黑黝黝的眸子涌起一阵酸涩:“葬在温州了,和爹一起。” 宋婀月一双桃花眼猛然瞪圆,红唇微启,欲说还休,到嘴边只凝结出一句:“进来吧,站着累。” 她面色毫无波澜,心中却感慨万千。她动作迟缓地打开了屋门,引着赵寻舟入门,给了个眼神,让百秽一行人驻足在门外。 赵寻舟脚落入房中的那一瞬,抬眸便看见桌上安然摆放的一台木琴,一如当年。贪恋的眸光在这把古琴上停留了许久,不禁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去透过这把琴去得见那些朝夕相处。 “我赵寻舟发誓,此生唯爱宋婀月一人,非她不娶。” “阿月,等我娶你。” “阿姐,我不能害了她,帮我照看着些他。” 年少时的誓言至今仍然烙在心头,物是人非事事休,如今也只有这把琴不改当初的模样。他微微摇了摇头,偏头的一瞬间目光恰巧落在了木桌中央的糕点篮子。 “你学会做糕点了?”他一路颠簸,发丝有些凌乱,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宋婀月语气淡淡地,边说变将篮子里的糕点拿出来:“早上留着给孩子吃的,走的时候忘记交代了,你要饿了,可以试试。” 她发了会楞,突然开口补充:“应该比不上红楼里的。” 满目琳琅摆在有些腐朽的木桌上,木桌边上大多地方已经掉了皮,而三盘糕点整整齐齐,花纹精致。 赵寻舟打量着,有月饼,三四个的样子,也不知道宋婀月做的什么口味的,他觉得大概是豆沙的,宋婀月最喜欢豆沙馅。月饼边上还有桂花糕和梨花糕,飘香四溢,一个个精致小巧。 他决定把豆沙馅的月饼留给宋婀月,那是她往日最喜欢的,便随手拿起来一旁的梨花糕。 苏甜的味道刚刚触碰到唇边,他黝黑的双眸一愣,拿着梨花糕的手忽的一顿,不自觉地用力了几分,指甲缓缓嵌入梨花糕,边缘处,糕点碎成粉末,悄然落在地上。 梨花糕。 思绪被强制拉扯回兄妹二人分开的那一天,而那双到死还流露着笑容的脸,和那双死死抓着一袋梨花糕的手骤然霸占了他的大脑。 还有那一声声的“知礼”。 他明白,他错了。赵卿卿确实没有公怨,但确确实实地有私仇。 是他们两个人的私仇。 他忽的觉得心脏被撕裂,掰成两半,一起被碾在车轮底下。手指仿佛脱了力,原本被捏的粉碎的梨花糕直直地坠落在地。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为什么死的是阿姐,不是他? 宋婀月从未见他如此伤神过,纵使这些年来身上长满了尖刺,如今也只柔情似水地轻声询问着:“怎生得吃食都拿不稳了?” “阿月,你可见过一个叫林知礼的姑娘?”赵寻舟追溯着自己这一生,在脑海深处,翻找着相关的记忆,往事离他太远,直到头痛欲裂,方才记得镇上老学者的有一女,名唤林知礼。 神情恍惚以至于他下意识唤出了那个熟稔的称呼。 宋婀月听见那个熟悉的称呼,心头一颤。随即张口,说道:“门外便是林知礼的儿子,他与我...”她先是一顿,仿若下定决心了一般:“与我女儿关系甚好。” 啪嗒,大门猛地被打开。 百秽有些纳闷,这人刚来的时候虽然污头垢面,但也能看出深深刻在身体里的谦谦公子的影子,如今怎的就直接摔门而出了? 门要是被摔坏了,晚上睡觉漏风怎么办? 她正思忖着,只见赵寻舟顶着个猩红的眼眶,死死抓住了长生的衣襟,泪水砸在长生胸口的绞纱,咬牙切齿地道:“你是林知礼的儿子?” 赵寻舟将那衣襟抓得紧,勒的长生脖颈殷红。长生明显有些不悦,眉头紧锁,温柔的声音也变得沉闷:“是。” 百秽见状,也不想家门口那破门了,赶忙上去拆架。 勒死了老神仙谁还会像个小弟一样天天供着她?! 百秽猛地将赵寻舟攥着衣襟的手往外掰扯,目光落在那双手上时,一根根青筋赫然在目。 当那双手被扯开,赵寻舟猛地向后跌去,百秽气喘吁吁之时,长生却稳若泰山,嘴角还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她一手搭在长生的肩膀上,累的直喘粗气:“我们家长生身子弱,可禁不起打。” 她随口辩解着,抬头却发现那老神仙直直的站着,眼神中不卑不亢,面若冰霜,哪有一副身子弱的模样。 百岁扯着笑脸,开脱道:“身残志坚、身残志坚哈...” 宋婀月从门中走出,一把牵过一旁吓得半死的百顺,跟赵寻舟说道:“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的恩怨别扯到小辈身上。” 看赵寻舟失控的模样,她多多少少也猜出些什么。赵寻舟自幼都很稳重,虽然在红楼时跟她讲外头那些不着调的琐事时有些吊儿郎当。 可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林知礼柔柔弱弱,怎么可能痛下杀手... “带我去见林知礼。”赵寻舟咬牙切齿地说。 长生也不是个好招惹的,虽然平时看起来好相处,可也是分人的,他也不是对谁都百依百顺,连个眼神也没给:“你先道歉。” 赵寻舟阖上眸子,调节着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等冲动不再占据大脑,他才恢复了刚来时那般亲切有礼:“请公子带我去见林娘子。” 长生瞥了眼一边还在搭着自己肩膀休息的百秽,忽然觉得她刚刚劝架的模样煞是可爱,情不自禁下敲了敲她的脑袋,随口说 道:“下次量力而行。” “哦…”她将搭在长生肩膀上的手抽下来,转了转有些酸痛的手腕,有些疑问地问赵寻舟:“赵公子找林娘子做什么?” 赵寻舟脚步一顿,眼神有些茫然,忽然自嘲地笑了。 对啊,他找林知礼是做什么呢?寻仇吗?杀回去吗? 这都是不可能的,他没办法下手去杀了林知礼,就算赵卿卿的死真的是她的手笔。 他简直就是个懦夫,他暗自骂道。 “没什么,只是听闻林娘子很爱吃梨花糕,我记得城东有一家梨花糕做的不错,想给她送点去。”赵寻舟看着那一轮与温州相同的艳阳,痴痴的笑了。 长生面无波澜,好似刚刚的一切都是云烟,而脖颈处煞红的勒痕久久还未散去:“我娘今儿会来,她也早就不吃城东的梨花糕了。” 他知赵寻舟意有所指,城东的梨花糕一直是林知礼闭口不提的禁忌。 百秽在一旁倒是听得纳闷,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那个比平时冷了不知几分的木头桩子。 她伸手拉了拉长生的袖子,长生这才低头,对上她那双水灵灵的眸子。 “你们在说什么?能解释给我听听不?”她问道。 长生一改刚刚的冷漠,笑着说:“岁岁想知道的话,我一会讲给你听。” “那我怎么不知道林娘子要来?”她追问道。 长生只是静悄悄地说:“今天晚上,有些人必须来。” 看着百秽又垂下的脑袋,他越发觉得回到了千年前。第一次见百秽时,他总觉得这个女孩与孟婆的阿姐有三分相似。可相处下来之后,他愈发觉得她最像的不是孟婆的阿姐。 她最像的是那个记忆深处,多年未见的人。她们拥有一份最纯真的美好,而他自始至终都必须保护好那一份独到的美好。 月儿与乌啼相伴,迎来了长寿村最“神圣”的时刻,九年一度的祭祀。 乌泱泱的人群将祭台里三层外三层无一遗漏地包裹了起来,人群中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手中握着的火把足矣将四周点亮。只有那根伫立在木台中央的十字架仍处于黑暗中,扎入要吞噬一切的夜空。 “你说村长那老头真舍得沈如玉?” 一人一句,场景一度混乱。 百秽站在台下,眼睛眨呀眨。她忽然有些恍惚,平日这个时刻,她都是孤身一人与那十字架为伴,等着火焰过来温暖这冷的出奇的空气。 而此刻,她身边有长生,有百顺,甚至还有上辈子亲手送她上祭台的娘。还有一个不知来处,等着林知礼的赵寻舟。 虽然她面上波澜不惊,但心脏突突的跳。 这是第一次。 老人站在台上,年迈的拐杖在祭台上发出猛烈的敲击声,沈二站在一旁,双腿发抖,缩在沈村长身后。 众人看着光无一人的十字架,寻找着沈如玉的身影,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找到那个理应出现在祭台上的人。 百秽脑中有些杂乱,神仙的捉弄人心的把戏已经渐渐侵入每个人的大脑,火焰一寸寸灼烧着肌肤的感觉她至今仍不敢忘,即使几次下来已经麻木。 她仍是希望,沈如玉能逃过这一劫。 “沈如玉呢?”有人大喊道。 众人心照不宣地认为沈如玉将是这场献祭的主角。 而台上的老人开口,嘴角勾起一抹笑,吞云吐雾:“谁说这次献给河神的是沈如玉?” 24. 散场 “谁说这次献给河神的是沈如玉?” 他苍老的声音犹如沉眠了许久的毒蛇,沈村长噙着笑,拐杖在地上轻点的,照应着从人群中穿插而来的两人。 两人前前后后抬着棺椁,空气中,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就此弥散开来。台下众人不禁捂住了嘴鼻,有些对气味敏感的甚至干呕了起来,场面一度混乱。 两个小厮抹着额头上的冷汗,秋夜寒凉,喘出的气化作白雾在空中散开。 抬棺并不是个轻松活儿,他们也不过是拿钱办事,其中一人张嘴道:“沈公子,您要的东西送到了,这工钱何时...” 猫在沈村长身后的沈二哈着腰,抬头看着父亲凛冽的目光,也不敢嬉皮笑脸:“下去、下去,工钱我又不会缺了你们的。” 沈二揣着双手,轻手轻脚地从沈村长背后挪了出来,慌慌张张地挺直了腰板,尽量不和这位糖里藏刀的老父亲对上眼,双眼左右游离着,时不时轻咳几声。 其实村长本意是让他将人驼上来,但他嫌恶心,便花小钱办大事了。 百秽听了沈村长那一席话,又见他搬了一副棺椁上来,心中顿觉不妙。长寿村最近并未死人,若算算日子,近几个月来走得也就是三个月前的百成明。而根据棺椁中那一股浓烈的腐臭味,这具尸体也绝不是近日死的。 又联系起村长那一番话,她动作轻缓的抬起头来,双唇抿成一条线,眼尾不自觉向下拉拢着,嘴中一阵苦涩,千言万语堵住了心口也只是开口轻声唤了一声:“娘。” 又是如此吗?还是逃不过既定的结局。 宋婀月只是低了眼,目光落在百秽脸上,仅一刹那便挪走了,不留一丝迟疑。 身旁那个高大的身影如往常一般轻轻按压着她的指腹——他总以这种方式静悄悄地告诉她,莫怕、莫慌、莫愁。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火把,像祭祀里的普通人,只是端站在那。 台下人声嘈杂,时不时传来几声谩骂。 而台上的老人只是静静地杵在那儿,一脸安详,邀请似的:“来,百秽,上来。” 而后的一句更是晴空霹雳:“来见见你爹,他应是很想你。” 周遭的目光迅速地对准了眼前这个年方十八的女孩,颇有默地后退了几步,将百秽一群人包裹起来。一圈一圈,好似她是什么避之不及的东西似的。 她收去了眼中的不解,一脸张扬:“沈太公这是何意?你是说这棺椁里的是我父亲?” 她可记得,这百成明的脸都成烂泥了,要她一个貌美如花的美少女认一摊泥做父?做梦呢。 少女明媚而张扬,比起人们手握的火把,更胜一筹。 村长抽搐地一笑,笑眯眯地望向宋婀月:“秽秽啊,你不如问问你娘,这是不是你爹?” 宋婀月低眉瞥了百秽一眼,随即目光坚定,莞尔一笑:“是。” 她笑得很轻松,像是什么重担就此被放下了。 而在她连一抹留恋都不舍得施舍的角落,一双不可置信的眸子不争气地盯着她。 百顺哇哇地哭,抱着赵寻舟的大腿,将眼泪抹了个遍地。赵寻舟明显有些诧异,将百顺护在身前,咽了咽口水,不知从何开口,只剩下一双发怔的眼和颤抖的双唇。 “前些年有位大师说你是祥瑞,如今你的父亲死不瞑目,定是被你吸干了福分!”干瘪的面目狰狞着,村长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给她下了判词:“来人啊,将这祸害抓上来——” 周围避之不及的人骤然变成一群饿兽,逐步逼近中央的百秽。 人性就是如此,灾难没降临到自己身上,要么呢,会变成看戏的局外人,要么会变成施暴者。 众人扬着火把,嘴上一字一句,句句诛心,振振有词:“诛杀妖女、诛杀妖女。” 中间的女孩怔怔地看着眼前身姿挺立的妇人,她如同往日一般,盘着头发,简单地钗着木簪,好看极了。 不过如今额头上扬,比往日刻薄了几分。 噗呲—— 火把重重地砸在一步步逼近的那个男人身上,火焰沾染上了他的布衣,小火苗迅速的侵蚀了大片的麻布。他吓得嗷嗷叫,趁火苗还没长大,赶忙手忙脚乱地用手扑着那蓄势待发的红艳。 他手心被烧地斑驳,传来灼灼疼痛:“你有病啊?” 百秽才晃过神,才发现长生手中本稳稳当当握住的火把不知何时已掉落在地。 火把上星星火苗触及泥沙,也不禁掩住了声势。风滋啦啦地吹,才使得那一点火苗强撑着。 她平日百依百顺的小弟,如今紧紧握着她的手,恨不得要将她整个手掌碾进掌心。 平日那张犹如死水的面容,如今也起了一番涟漪,狭长的眼睛骤儿上扬,似笑非笑:“这是我的未婚妻,你们动她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他没有理会一旁龇牙咧嘴的男人,目光直勾勾落在台上苍老的面容上。 她发现这个老神仙真有点像话本子里的深情男主了,她还真的有点爱上他了。 她眨巴着眼,反正在梦里也死不了,不如主动出击。 她喃喃重复道:“未婚妻?” 结果收获了晴天霹雳的一句:“岁岁,我拿你当妹妹。” 妹妹?! 妹妹就妹妹,说得像谁稀罕你一样… 那人眼神闪躲,只是勾唇一笑,补充着:“我不会占你便宜的。” 自报家门自然是报未婚妻要好些,没有名分怎么插足这八竿子打不着点事呢?他兀自地认为。 “谢长生,你已经不是长寿村的人了!”老人气急败坏,声音都沉重了几分。 “那我算吗?” 远方传来响亮清澈的女声,在幽幽夜空中回荡。 人群自觉地向两边散开来,退出一个小道。一个女孩昂着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脚步轻盈地走上了祭台。 “我这张脸,眼熟吗?”林苏浅笑着,一只手轻抚着面颊,随即又将身后矮了半个身子的男人拉到身前:“还有这张脸,也不知道村长记性好不好。” 是那个乞丐,也是那个被村长成为大师的巫祝。 林苏这些年保养的极好,面容一如当年。她长的与沈倩相似,村里的人大多都见过沈倩。 可沈倩不是死了吗? “你将我买来,替你女儿受死,你还记得吗?”林苏质问道。 村长一言不发,只呆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吐出几句:“造孽啊,造孽啊。” 村中几人一头雾水,才发觉这场献祭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 “你叫来的?”百秽偏头低声问道,手被眼前的人生生握出了冷汗。 他淡淡地陈述着:“那天夜里,你娘让我找的。” “握那么紧干嘛?”她将手抽出,拧了拧手腕。 “害怕。” 只两字,百秽却怎么也不能和眼前这张镇定自若的脸联系在一起。 那具年迈的身体早如枯木,臃肿的眼里早没了丝毫生机,只是站在原地,打量着几人,反应迟钝地仰天长啸。 他举着拐杖,苍老的身体摇摇晃晃,沈二赶忙上前扶着。木头拐杖拐点早被地面磨地圆润,不如以往锋利,他抬手,将拐杖对准了眼前端身站定的女人。 “宋婀月!”一声怒吼。 宋婀月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笑了,似捉弄,又似自嘲:“很震惊是吗?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你让我承认这是百成明的尸身,我也认了,你为什么还露出这一副可憎的嘴脸?你那日叫百顺叫到屋里,喂下那一颗带毒的糖果时,你在想什么呢?”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是想借此逼迫我吗?逼迫我送自己的亲生女儿上断头台?” 她一步一步,缓缓上前,每一步都狠狠将泥沙碾在脚下:“送自己女儿上断头台,我和畜牲有什么区别?” 百秽忽而一愣,不知不觉地弯起了嘴角——她就知道,宋婀月绝不会让她上祭台。 前两辈子,村长每日都会派人在幽暗柴房的门外斩钉截铁的复述着:“是你娘为了钱送你来的,你可别怨我们…” 她那时就知道,绝不是宋婀月。 宋婀月在红楼都视钱财如敝履,醉 生梦死的曲子她连余光都不会多给,她只重视自己的才学与节操,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实。 这样的人,她会恨百秽,不过是她跌入谷底,为了活下去找的借口罢了。 她自始至终恨的,是她技不如人,是她没被赵寻舟选择。 爱钱的,一直都是百成明罢了。 赵寻舟看着眼前的妇人,一如当年般执拗,一身傲骨:“你给百顺投毒,你猜,我送去的糕点里,放了什么?” 沈二顿时软了脚,跌落在地。 “曼、陀、罗。”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是你给百顺吃的,对吗?” 那张摧枯拉朽的脸庞一瞬又暗沉了几分,看着眼前肆无忌惮的女人,只得一字一顿:“疯子…” “我没你那么没良心,我让林娘子去买了解药,”她轻声说道:“但是只有一颗呢…我比较自私。” 赵寻舟听见林娘子一次,猛地抬头,目光对上了自祭台另一边,端着个小盒子而来的女子。 林知礼。 林知礼小步走到宋婀月身旁,将那小盒打开,明目张胆,毫不拖泥带水地将那一颗药丸送入了百顺嘴中。 “是我杀的。”林知礼看着一旁双眼猩红的赵寻舟,悄声说:“你也想上路吗?” 话到嘴边,赵寻舟却只是懦夫地说了一句:“你会不得好死的,林知礼。” 他可真是个懦夫,只敢说些诅咒。 可他们一家人早该在洪灾那年就死了,他们一家都是罪人,他如今已什么身份报仇雪恨呢?罪臣之后吗? 百秽步子一顿,林知礼的话彻头彻尾地让她一惊。宋婀月也是没想到,眼前这人,竟是把温柔刀。 “百成明也是我的手笔,他害得我爹卧病在床,难以回天,我便杀了他;赵卿卿害死了谢诚,我就让她偿命…”林知礼的指尖微微发颤:“可是你知道吗,我今天知道了,我的父亲时日无多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林知礼目光落在赵寻舟身上,笑道:“他发现了谢诚的胞弟,问了我很多,我把事情都告诉了他,他跟我说,去自首吧,他活不长了,到路上还有个伴儿。” 她没哭,连眸光都是清澈的,只是长叹了一口气:“不用找我报仇了,这遭走完,我也没有眷恋了。”她一顿,温柔的目光落在长生身上:“除了我的儿子,但我想他会顶天立地的…” 身后一棒槌快要落在宋婀月身上,百秽猛地一踹,老人捂着肚子,拐杖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回过身去,嘹亮的声音刺破夜空:“你们信奉的一切都是假的,村长上一次便将献祭的人换了,换成了与沈倩容貌相似的女孩,巫祝也不过是个乞丐——” 百秽一顿,眉间涌上些许柔情:“各自散了吧,想必家里还有些孩子等着吃饭呢。” 沈二上前,扶着窝在泥地上的老父亲,一个劲儿的哭着。 远方,一个男人摇着羽扇,是左行宽。 “公子,我们不是来要债的吗?”一旁的小厮哈着腰,问道。 “这台戏的钱,可不止千金…”左行宽折扇一挥,秋风入体,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秋风是暖的。 周遭支离破碎,围着一圈圈的人化作虚影,飘向不知何处的远方。鸦色的夜空分崩离析,天空中出现了一柜又一柜的书册。 一旁的赵寻舟伸出手,耐人寻味地笑着:“你愿意,嫁我为妻吗?” 不等宋婀月回答,两人的声音便越来越远,百秽的眼前逐渐模糊,一道刺眼的天光乍现,再睁眼时,只觉得浑身酸痛,手中还紧握着那只熟悉的毛笔。 “娘…”她惊醒,抿了抿唇:“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也爱我的吧。 她抬头,才发现对面端坐着一个白发的男子,一双狐狸眼,黑色玄袍,睫毛长长的,阖目坐着,颇像个狐媚子。 很像谢长生。 她想起了,自己曾说,若谢长生是一头白发,便更是勾人了,没想到,还真存在这档人物。 她眨巴着眼,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人。 “醒了?”他眸色如水,说出的话也如涓涓流水般平静。 25. 怨境 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后,百秽心里一咯噔,眼底蕴藏了一丝纳闷。长生鹤发如瀑,错落的散落在肩上,一身清高。 “醒了。”她揉了揉脖颈,因久爬在桌案上,脖颈处引起一阵阵酸痛。 那只毛笔被她放在桌上,笔尖上的墨水已然干涸。她正想放松一会,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手心出汗,真是扰人。 直到她摊开手来,打算舒展筋骨,才发现那个非常不靠谱且话唠的“神器”仍安然无恙地躺在手心。 长生本欲开口应付几句,然后安排百秽的轮回转世的相关事宜,直到那通体猩红的玉出现在眼前。 对于他来说,血色的玉倒不是什么稀奇宝贝。而是那玉中央的一滴泪。通体透明的红中央犹如蕴含了一片冰晶,是明月壁。 他明显的慌乱了,抢声问道:“这玉你从何来的?” “你喜欢?”百秽低眉看了看手中晶莹剔透的玉石,此时它仍是死的透透的,一点声响都没有:“那就送给你喽。” 她把血玉握在手中,用力甩了甩:“出来认识认识你的新主人,别装死了。” 还是没动静。 她是因为会说话的玉比较稀奇,才勉勉强强将这邪门玩意留下来的。 既然它也不能给自己解闷了,给长生玩玩也不是不可以。 “给你。”她忽然明朗,大方的将那“神器”递了出去。 谁知长生那手一碰到血玉时,一道金色的光芒迸发,遮蔽了百秽的视线,她感觉自己在下坠,下坠,再下坠。 不是吧?她就递了个玩意就要殒命于此了? 周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是什么也抓不住,只是被那漫漫长夜裹挟着一路坠落。 可一刹那,却感觉脚下软绵绵的,整个人也就此安顿下来。 她将紧紧拥抱的眼皮分开,光线开始柔和起来,不再凌厉地让人睁不开双眼。 脚下是云的海洋,环顾四周,一簇又一簇的云堆积着,变换着不同的形状,隐隐约约能感受到,那堆积的云,正打算造一座城。 “岁岁。” 有人喊她。 她下意识的扭头,却发现刚刚坐在自己身前的那个鹤发红唇的少年,如今一头青丝如瀑,平添了一番稚嫩。 可见那生生皱起的眉头,她便知道,大事不妙。 她以后再也不瞎捡东西了,这又是把她带哪去了?! “我们得赶紧出去,不然,你恐怕会死在这里…”长生的声音轻飘飘地,回荡在耳边,只是那语气中带了些怒意。 她环顾四周:“这是哪?” 长生说:“记得我给你提到的一对宝物吗?之前你手中的那块玉石,就是明月壁。” 几句话过后,他又郑重了几分:“明月壁将我们拉入了圣女的怨境,而你…”他苦笑着:“岁岁,你是凡人,待久了会被明月壁里的怨气吞噬的…” 百秽刚想开口说,其实死哪都一样,反正她是不会再去轮回转世再走一遭了。 可他说:“我不想让你彻底消失。” 还说:“我有办法,我能带你出去,后面的事,我们后面再说。” 她根本不知道这神仙抽了什么疯,还是说真把自己当好妹妹了。 虽然幻境里,她确实觉得这老神仙挺不错的… 但是仅限于相公啊!谁需要他来当自己哥哥! “岁岁,相信我。”他一字一句承诺着。 他实在不想像以往那般无能为力了。 那深情承诺的模样很是勾人,要不她试试? 万一勾搭到了,自己也算是体验过一番爱情了。管他是不是长命百岁,自己注重当下就好了! “好,我相信你。”她沉思许久后回答。 长生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向她伸出手去:“牵着我,一会我们要走过时间洪流,去圣女死去的那一天。” 只见长生掐了个诀,身前就出现了一道极速运转的黑色漩涡。风呲呲地吹着,衣诀被接连掀动。那漩涡好似恶极了,像一张呲牙咧嘴的血盆大口,将二人往里牵引。 长生牵着她的手,义无反顾地往里走去,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直到得见曙光的那一刻。 光亮十分刺眼,惹得百秽不得不用手遮挡。可等到那曦光暗淡下来时,她却觉得身前身后冷冰冰的。 手里的温度也不觉冷了几分,而紧握着她的那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她发现她躺在一张床上,轻纱挂在床边,她被一张轻薄的被子覆盖,想动作却发现自己的手一个女孩紧紧放在脸颊边上。 那女孩眼眶酝酿着晶莹剔透的泪,双颊也红的似血,见百秽睁开了眼,埋着脑袋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阿姐…我错了,你不会死的。” 这是什么姐妹情深的戏码?怎么也没提前告诉她要演一出什么戏… 她哭笑不得,只得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这是哪呀?” 女孩的眼泪蹭了她满袖,听见她的话错愕地抬起头来,看见这女孩面容的那一刻,百秽一双眼一刹那间便呆滞了下来。 这不是孟婆吗?! 那女孩一把鼻涕一把泪:“姐姐,你不要吓唬我,这里是未眠殿…是龙宫呀…” 什么未眠殿,什么龙宫,百秽简直是要疯了。 她正打算坐起身来套个话,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犹如针扎般疼痛,心好似被什么硬生生钳住了,连张口都费劲儿。 长生真是个不靠谱的… 长生?她突然想起他提到的,这里是圣女的怨境。 她感叹自己的聪明,从容问:“圣女在哪?” “孟婆”冷哼:“是阿淇哪里做得不好吗,为何阿姐偏偏惦念着外人,也不肯看看我这个亲生妹妹…” 她埋怨完,又说:“不过圣女也算个好人,没白瞎阿姐对她的好,还真把明月壁送来给阿姐治病了。” 百秽分析着,得出结论:她如今是在长生口中拿走明月壁的妖族那儿,还有个胞妹,甚至还和明月壁的主人——圣女有一段交情? 并且,她还生了病,而这个病需要明月壁来救。 所以长生曾提到的“明月壁因为种种原因到了妖族手中”指的不会是圣女为了给她治病吧? 那她也太厉害了。 “阿姐,你如今感觉好些了吗?”阿淇抹着眼泪问。 她晃过神,直逼主题:“明月壁现在在哪?” 阿淇回:“法老说,要治阿姐的病得把明月壁放在枕下安睡…” 不等阿淇说完,百秽便将手伸向枕下,果真让她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玩意。 她拿出来一看,却觉得不对。 这玩意怎么是翠绿色的,不过里面又确实有一滴泪珠。 “这是明月壁?”她疑惑道。 阿淇忽然火上眉烧:“这圣女不会给我给了个冒牌货吧!阿姐你等着,我去讨说法。” 阿淇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起身便要走。 百秽正打算拉住她,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阿淇的脚步猛地顿住。二人抬眉望向窗外。 妖族的天是浓稠的血色,乌紫的烟雾冉冉升起,包裹着这片大地。硕大的陨石接连不断地砸向地面,连带着整个未眠殿都开始晃动。 不知怎么的,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百秽走下床去,锥心刺骨的痛从脚心萦绕上心尖,每走的一步都好像在被抽丝剥茧。 她的手不听使唤地紧紧攥着明月壁,任阿淇如何呼唤也不曾回头。 天空中一道又一道的剑光闪过,划破了血色的云层。枯老的枝丫在剑气的振动下不断地坠落,险些砸落在她的头上。 不是吧?这不会是什么毁灭性的天灾吧… 她怎么这么倒霉! 整个人由明明混身都要被那股疼痛撕裂开来了,连脚都破皮出血,却还是止不住的奔走。 这具身体,到底想去哪? 直到她踏上了山尖,将身后的阿淇甩的无影无踪,她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而下一秒,简直是如遭雷劈。 她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人傲立在空中,手中持剑,眼下一阵苍凉。他面露难色,眼眶微红,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而更骇人的是,那人的脚下,是千万大军,妖前仆后继,而他们如入无人之境,踏平着每一寸土地。 但浮于天空中的那人,眸色涣散,整个人挣扎着。在那一刻,眸光变得清明。 他看见身下一片片的猩红后,那张犹如千年霜雪的脸庞,只一瞬,染上了一丝慌乱。 百秽心头一紧。 更惨的好像出现了,她好像被卷入仙族与妖族的斗争了… 小妖与大妖一同上阵,妖界外圈有一条不知叫什么的河水,如今已堆满了尸身,鲜血染红了江水,水里的鱼儿跳脱者想要逃离,而岸上早已布满了上岸的鱼儿,而它们一动不动,昭示着必死的结局。 百秽拼尽全力地朝天上那人挥手,企图吸引他的注意,几乎是下意识地喊:“长生!我在这儿…” 而长生才稍稍偏过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慌时,山底却传来女孩的呼喊声,几近崩溃:“阿隰…求你,你下来吧,我接住你。” 26. 血珠 “我在呢,阿隰,我在呢…”山下的女孩苦苦哀求着。 不知怎的,百秽竟落下一滴泪来,整个人像是尊腐败已久的石像,无人问津般伫立在那。 她的掌心,那颗翡翠般明亮的玉石安然无恙地躺着,还不等她缓过神来,她的脖颈被勒的生疼。 红色的血线犹如一条毒蛇,盘曲蜿蜒在她的肩颈。而手中凭空多了一个挂着血珠的项链。 她才发觉,自己的脖子上一直挂着一枚血珠,而此刻,她竟生生将其扯断了下来。 整个人顾不上疼痛,甚至听不见女孩的哭喊声,几乎只是一瞬,那枚血珠被捏爆,褪去了血色,只剩下透明的空壳。 一滴血如泪水般滴落,正巧不巧落在明月壁上。 “岁岁——”比那温柔磁性的声音先到的,是一张恐惧的脸。 她全身上下如同烂泥般无力,跪坐在地。心好似被寒冰刺入一般死静,她想挪动身躯以获得一些暖意,整个身子却像不听使唤一般一动不动。 等她回头一看,她惊醒。 她的整个身躯正以一种极其微妙的速度石化,过不了多久,她就要真的成为一尊石像了。 心凉了半截,而脸颊边却传来一股温热。 那个说把他当妹妹的男人如今把她稳稳当当地放在怀中,而那张颇为勾人的脸如今静如死水。 百秽在他的眸子中看见了死寂,那是一种孤独,一种绝望。 她想去安抚眼前这匹冷静而又抓狂的困兽,而声音却如同被卡在了喉咙里,她已经说不了话了。 “对不起岁岁…”长生笑了,笑得很妖冶:“可是他们凭什么觉得你会死呢?我还没允许你死呢…” 他不会再允许有人死在这片战场上了。 耳畔静得只剩下长生轻而肆意的笑声,虚弱至此,她才发现,殊死搏斗的两批族人早已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就连山脚下的女孩也如同千年不败的花,愣在原地。 “这个结界,今儿是成不了了。”长生将她手中紧握的明月壁夺走,一把摔碎在地。 随即,她的嘴中一阵温热,她眼睁睁看着一枚同样的血色玉珠被塞入她的唇间,在她的唇齿间融化。 久违甘霖的身躯遇到了它的第一春,石化的身躯如同遭逢烈阳的千年血一般融化。 身边的一切如同涓涓细流从她眼前溜走,她又回到了云朵堆墙砌瓦的那个时刻。 身体不再如方才般僵硬,她不可思议地晃动着双臂:“你给我喂了什么神气玩意儿?” 百秽的尾音拖的很长,像在撒娇。 “一个,能保你在幻境里安然无恙的东西。”看见百秽生龙活虎,长生的脸上才有了些许放松。 他发现他确确实实的把百秽当妹妹了。 在他的眼里,妹妹代表着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都不能脱离自己的掌控区间,不能背着他离开,背着他死去,甚至是背着他和别人好。 总而言之,妹妹只能和他好。 只能和哥哥好。 浑身的血液都与那枚珠子做了个混合,消失的不适感也印证了这一点:“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长生不明所以地笑了笑,他本想直接改变一切的结局——他已经将战场上的所有人定住了,而他发现,与他同样为外来者的百秽,却丝毫不受这个诀的影响。 还与昔日龙女一样,毅然决然地按部就班进行着往日的献祭仪式,若他没有及时喂下那枚血珠,恐怕百秽真的会变成一尊石像,成为妖族结界的一部分。 而且他发现,若是直接从结局下手,身体的原主人好似会偏执地夺取躯体掌控权,就像百秽那样。 “从头开始,既然我们不能直接改变结局,”他柔声道:“那就潜移默化地去改变。” 百秽问:“那我怎么找你?” “幻境已经认定了,你就是龙族王女,你下次醒来,大概也是在那具身体里,”他言之凿凿:“那我们就一定会见面的。” “我此番醒来,便是在白玉京圣子的身躯中,我会来找你的。”他确信。 “好。”百秽一口答应。 随后,脚下的白云变成了白砖,由云朵搭建的高墙晕染上了层层金色,不知是夕阳的杰作还是它本身的颜色。 她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圆厅中,上方露天,圆盘似的砖瓦浮在荷田中,荷花享受着日光的洗礼。 百秽发现自己正行着跪拜礼。 她一袭淡蓝,若仔细看,或许能发现她衣裙的纹路有鳞片的紧密,上一瓣挨着下一瓣,层层叠叠,直到地面。 发丝中夹杂着珍珠贝壳,脖颈处还挂着个彩色的海螺,海螺体型很小,约一拇指大小。 这是在干嘛? 方才她的声音还在四处回荡,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小女阿隰,拜见天帝、天后,众位仙君。” 这就是一切的因,龙族王女入玉京。 她还没晃过神,面前传来辽阔的声音:“好孩子,入座吧。” 她在小厮的引导下入座,波光粼粼的裙摆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她奋力地打量着四周,却发现,那张熟悉的脸庞在高殿之上,魏然落座。 他的身旁还有一个明艳的少女,不论是穿着打扮极致张扬的一袭红装,还是眼眸里透露出的自信与灵气。 是那日在山底苦苦挽留的女孩。 想必这就是白玉京的一对兄妹,圣子与圣女。 长生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朝她微微颔首。 “今儿,是仙家三年一次的比武大会,为庆祝王女的到来,这届赢家,可向本尊提出一个赏赐,本尊无条件满足。”高台上,天后扬起一个宽宏的笑容,颇有母仪天下之姿。 可透过那席话,百秽听见了另一帮人的对话。 “哥,这小龙女也太可怜了,一个人来玉京城为质,无依无靠的,万一受人欺负,受人白眼怎么办?” “玲珑,去做自己想做的。” “真奇怪,换平时,哥只会说,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们左右不了…”女孩声音俏皮:“终于不是个木头桩子了。” 她四周望着,却发现其他人仍把酒言欢,好似 听不见那一番对话。而她望向高台上,长生的话好似泯灭在了双唇间,垂眸静静地抿动着双唇。 一道倩影站起身来,是玲珑:“母后,如此喜庆的日子,玲珑也想助助兴。” “你这孩子,你想要什么没有?”天后调侃道。 百秽的脑海里不禁浮现起一个声音: 白玉京圣女深受宠爱,心思纯良,务必取得信任,得到明月壁,方能振兴我族。 她忽然觉得脑子里嘈杂无比,配上周围的管弦之乐,整个人太阳穴突突跳。 “母后,若是这场比武我一举夺魁,不如让王女入住明月殿,如何?”她笑得张扬。 像是晨间绿叶上的一滴清露滴入湖中,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因此泛起涟漪。 台下议论纷纷,众说纷纭,期中最为突出的是:“圣女,这恐怕不合规矩啊…”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在这白玉京,我就是规矩。”女孩铿锵有力,丝毫不让步。 那些人的一字一句无不表达了尊卑有别,世间秩序定下了千百年,妖族始终都是弱势的那一方,在众人眼里,白玉京圣女与区区妖族王女,有云泥之别。 天帝突然瞥头,慈祥地问百秽:“王女意下如何?” 百秽感叹玲珑的傲气,好似突然明白了千年前两人的友谊,心中的敬佩与向往指引她开口:“自是乐意。” 想必千年前,龙族王女也是这个答案。 玲珑一路一路过关斩将,直到最后一场,起初众人虽知圣女生来不凡,但如今也不过一孩童,便也只当作胡闹。但如今,败在玲珑手下的,不乏年长的神仙。 比武禁止使用法器,只论赤手空拳。 最后一位,是元栖仙尊的长子元清。 他前面几场赢得可谓轻松,几位被打得认输的神仙此刻正满脸怨气地职责他下手不知轻重,简直粗鄙。但他恍若未闻,面无表情地上了那圆台正中央。 “不就是只没有灵气的猴子吗,真是粗鄙。” “猴子也能上比武台,真是丢了仙家脸面。” “诶,你懂啥,人家勤学好问,纵使灵力匮乏,他还有蛮力呀!这比武,不就是蛮力吗?” 瑶池里的荷花红似血,而比这荷花更红上一等的,是元清的眼。 百秽撇了撇嘴,对于那些闲言碎语,她只抛之脑后,心里默默为玲珑加油鼓气。 只听一声“开始”,元谋说了句“得罪”,便左脚一扫,玲珑也不是吃素的,抬起右脚,以左脚为支点将整个身向右转了半圈,躲过了这一脚。 元谋反应极快,在玲珑转身的那一刹预判着她的右肩,向那个方向卯足力出了一拳,玲珑一偏身,游龙一般灵活地化解攻势。 “慢啦。”她笑道的同时扯住元谋出拳的胳膊,以其为支点,翻了个身,空中划过她的虚影,甚至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到达的元谋的后背,只见她踹了元谋的腰一脚,元谋一个踉跄,险些跌入莲花池中。 而下一秒,玲珑对上的,是一双煞红的眼,愤愤道:“对不起了圣女,但是这场比赛,我一定要赢。” 27. 淬骨 元清稳住步伐,头也不回地向玲珑冲来。 不知为何,玲珑对上他的眼眸时,整个身体仿佛僵硬了,动弹不得。 她稳住心神,阖目调节着丹田。 再睁眼,是元清一个飞扑,双拳都笔直地向她的眼睛飞来。 也是这时,临的近些,玲珑才瞧见他的眼睛中血丝相连,成了一条融洽贯通,百转千折的血河。 一滴血珠从他的瞳孔中飞出,随着他扑身而来的风,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他的双拳上一根一根的,是如绒毛般短小的碎刺。 百秽心头一紧,脑海中回荡着一个陌生的声音:“这是邪术,圣女有危险。” 随后,她的双手不听使唤似的,在桌底下挽了个漂亮的手花,虚无缥缈的烟雾缠绕在她的指尖,便悄无声息奔上了圆台。 等她抬眼时,她发现高台上静坐的那人,也悄悄收起了掐诀的手,面无波澜地端坐在那,与世无争。 玲珑瞬间感觉脑中清明些,这分明是在燃烧魂魄取得胜利。 她不懂,什么样的奖赏值得一个神仙燃烧三魂七魄? 他的□□快爆开了,拳上的碎刺不是他故意造出取人性命的,而是他的筋脉,因魂魄将要爆体,压力过大,竟生生突破肌肤的屏障,成了一节一节的短刺。 而这一桩桩一件件最骇人的是,只有近身才能看见他身体的微妙变化。 而燃烧魂魄之法源于妖族,台上的龙女定也能看见。 还有自己的胞兄,他们是血脉相连之人,他也是最能探查自己精神变化之人。 故而,两个为自己荡清识海的人,已见分晓。 她窥见情况后,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左脚轻轻一蹬,起身飞上天去。 她悬空在空中,看脚下的元清扑了个空,在地上狠狠摔了一跤。然后爬起身来,用一双血色的眼睛狠狠盯着她。作势要讲她从天上拽下来。 此时他的双眼中的血管已经爆破,那双血色的眼睛告诉着眼前的女孩,他的魂魄,要冲出身体的囚笼了。 “你会走火入魔的。”是微不可查的声音,仅仅流连于台上的二人。 而回应玲珑的,只有那双如坠深渊的眼。 双手一转,白玉似的笛子现于手中。 而在场的议论声无一不昭示着它的名字:“淬骨”。 悠扬的笛声从淬骨中溢出,而随之迸发的,是玲珑抚慰人心的法力。 金色的履带环绕着元清的身躯,伴随着音律起舞,缓缓落在他的身上。 音调和谐,仿若静静的水流,安抚着元谋的情绪,也抚平了众人的忧心。 “镇魂曲。”有人说道。 “镇魂曲是安抚生灵魂魄的,而淬骨是奏响它的唯一法器。”天下人都知道淬骨,包括她脑中的那个声音——妖族王女。 她发现,所有事情的关键节点,她的身体,不,或者说龙女的身体仿佛是有记忆一般。 她不是改变历史的关键人物,而是这场闹剧的看客。 镇魂曲的尾音随着她的思绪渐渐落下,此时的元清,早已不是方才暴怒的模样。 他眼中的血珠又再次浸入了自己的身体,离体的神经又重回了自己的故乡。呼吸开始平稳,脚步不再轻浮。 “我不明白,你想要什么。”一场笔试下来,玲珑见到了元清面目全非的模样,却还是心平气和地问。 “不为什么。”元清低声说着,眼里涌上哀伤:“我只是想告诉所有人,我只想证明给他们,我不是庸才。” 他的双手紧紧捏着,指甲浸入了皮肉,一滴血,落地生花。他的唇齿紧紧相依,牙齿碾过的地方,竟也开出血红的花来。 开场时众人的不看好、不期待与嘲讽在这一刻,彻彻底底成了一张明目张胆的囚笼。 玲珑轻叹,笑得那样明媚:“你赢了。” 声音如此之小,而百秽却听了个透彻,她想,这或许也是妖族王女期望她听见的。 从千年前的那一场战争中,她早已见识过两人的友谊。 那是遗留千年的绝唱。 玲珑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宫殿,少女敛眸:“父王,母后,这场比赛是儿臣输了。” 她一字一句:“儿臣自知敌不过眼前这位仙人,无奈之下动用了法力,是儿臣犯规。” 元清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过,玲珑那般高傲的人,见到他的卑劣手段,居然会视而不见,甚至是将胜利拱手让人。 他本就胜之不武。此刻他心中的波涛隐隐作祟,好似要冲破他的身躯。 他太想,太想证明自己了。 明明师出同门,可自己灵力匮乏,那些子弟,个个是狗眼看人低,以贬低自己为趣,企图满足自己卑贱的自尊心。 可是他现在明白了。 不论怎样,他们都会贬低他。 因着那些人的咒骂,此刻还萦绕在他的耳畔: “发什么疯,把胜利给一个疯子。” “没有灵力的猴子也能得冠?” 他不再去想外界的嘈杂,此刻,他不再想证明自己给他人,他只想证明自己,给自己。 就算后天的努力无法弥补天资又如何,做自己就好了。 “你啊,也得去磨练磨练性子,太过着急。”天帝问着,仍是一脸祥和的抚着自己黑白相间的胡子。 天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元清,你想要什么?” 众人屏息。 百秽想着,他会不会让天后批判那些不知礼义廉耻的小神仙,替他出一口恶气。 可他没有。 百秽听见他说:“元清所求,不过希望天后满足圣女心中所想。” 他知道他不是赢家,圣女也不是。他们都犯了规定,只是圣女不说。圣女给了他赢家的名号,是让他证明自己,而他,也想让圣女得到她想要的。 一生何其漫长,此等良善之人,恐怕此后一别,不复再见。 他感觉自己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倾慕的种子,以不可抵挡的速度肆意生长着,吸食着他体内的养分。可他想,想让它快点开花结果。 “真是有趣。”天后笑着,竟是起身,说道:“那便让王女 入住明月殿。” 那一刻,众人抬眉,连玲珑的脸上也多了一份诧异。 百秽走向殿中央,被久居幕后的龙女带着端正行礼,她微笑着,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发自内心。 她将情绪藏得太好,谁也探不出她的真情实感:“谢天后。” 而此时天后却目光一转,眼中的欣赏之色降落在元清的身上。 只见她挥了挥手,空中多出一缕虚无缥缈的烟气来,逐渐汇聚,雾气在天后的灵力下塑造成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珠。 她说道:“本宫瞧你灵脉受阻,着实不忍见一颗好苗子就这样被糟蹋掉,这东西,你拿好。” 她话语刚落,那宝珠似有了灵性,听了天后的话,拖着沉甸甸的灵气,打了个滚儿,就悬浮在元清的身前。 只听天后说道:“这琼泽仙丹便赠予你了,它可助你打通静脉,是难得的佳品,不过它极难消化,吸收后五百年内不得过度使用仙力,否则灵力涌动过大,会使灵珠破碎,让你的内脏迅速枯萎。” 元清好似得了宝,捧着那琼泽仙丹,只见仙丹四周逸散着如薄雾般缥缈的紫气,缓缓进入了他的额间。 元清瞬间感觉体内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推着灵脉中的灵力向前,冲破重重阻碍。 “谢天后赏赐。”他躬身道谢,眼中是不可多得的欣喜,而先前嘲讽他的那几个仙人,如今却红了眼,只得在一旁干跺脚。 他知道,五百年后,他昔日的努力定会给予他应有的回报。 天帝看着满面笑容的天后,不禁自己也笑了出来,感叹着:“你为玲珑求赏,殊不知,这王女,本就是要安排在明月殿的,这便不算是你求得的赏赐。” 那天后又接道:“故我见你心怀大善,才要好好赏你一番。” 百秽和玲珑一震,只见玲珑率先开口着:“何谓本就?” 只见一旁长生轻轻抿了抿手边的茶水,神情自若,仿佛发生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那天后薄唇微微一笑,以一种傲人的口吻说道:“圣子攻下魔都十三城,我问他求的奖励,便是给你找个伴儿。” 玲珑望向一旁,却发现自己的哥哥并没有过多的神情,像是他的所作所为,给她带来的,不过只是顺便的事情。 但是她知道,她的哥哥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而对她无疑是天下顶顶好的。 长生看见妹妹投过来的目光,那眼里像装进了万千星河,全是对他所做的感动。 只见他微微颔首,露出了他鲜为人知的笑容。 百秽看着长生在台上正襟危坐,心里泛起涟漪。 这老神仙有时候还真像个圣子,举止投足都恰到好处,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一般。 玲珑那双眼睛犹如春水漾漾,牵起百秽的手,开心的像个小孩:“以后这白玉京,我来罩着你,保管谁都不敢欺负你。” 像小孩拙劣的誓言,但充斥着百分之百的真诚。 百秽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两颗不同的心脏,在同一个瞬间为眼前的女孩折服。 “好。”几乎是异口同声。 28. 双生 白玉似的宫道映着夕阳,留下金灿灿的浮光,万千光阴不过弹指一瞬。 云层变化莫千,而百秽跟在玲珑一侧,正要前往明月殿。 玲珑牵着百秽的手,颇有闲情地晃动着:“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也没必要看这么紧吧。” “你总不放心我,这回宫路上能碰见什么歹人…”她小声嘟囔:“再说了,这白玉京谁敢欺负我?” 寂静的宫道上,响起一阵焦急的脚步声。 “圣女,你等等,”元清终于追上了玲珑,一路小跑上来,连说话都略带些喘息。 在他眼前驻足的不止玲珑,可他的眼睛太小了,瞳眸之中竟只能容下玲珑的影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追上来,追上来又要说什么,他只知,能多看一眼,便是一眼。 月光分明有些暗淡,不如日光耀眼,可他却像看见了暗夜中唯一亮起的那盏灯笼:“圣女,今日之恩…” 他嘴角微微一笑,语气平缓,心中却波涛万分,“我定涌泉相报。” 长生静静打量着二人,似懂非懂地说:“王女,请跟我往前走一些。” 百秽觉得怪怪的。 王女这个名称怪怪的,怪陌生的。 “好。”百秽忍着古怪,将手从玲珑掌心慢慢抽离。 百秽跟在长生身后,他的白衫很长,拖在地面上,明明是个少年,背影却像个老成的大人。 直到百秽低头,才发现长生的身后,是不同于任何人的,没有阴影的白玉砖。 “谢长生,你没有影子。”与玲珑隔着远了,百秽才敢这般说话。 眼前的人仿佛见怪不怪:“白玉京圣子,本身就是没有影子的。” 百秽一脸纳闷,调侃道:“这叫没有活人气息啊,圣子哥哥。” 她特地强调了“哥哥”二字,满脸的恶趣味。 长生看着眼前古灵精怪的女孩,耐心解释:“你知道吗,在玉京,影子其实代表着污点,或者说,是恶念。”他语气平和:“而圣子,是不能有恶念的。” “老神仙,你看起来很了解圣子的嘛…”百秽问:“那今儿这么大的赛事,你一定亲眼见过吧。” “几千年前的事情了,早忘记了。”长生风轻云淡地回答,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从容。 “千年前你也这般好看吗?”百秽眨巴着眼睛,显然没有忘记那一番拐个神仙做夫君的想法。 不知怎的,上了白玉京,此人多了一份雍容清冷感,不过那双狐狸眼仍是勾心的很,似水流长般说:“岁岁,你更好看。” 这多不好意思。百秽心里欢喜着。 她本也是突发奇想,若是勾着个好容貌的郎君,带出去也算长面子。 倒也谈不上喜欢,不过是觉得如果和老神仙搭上红线的话,也可以弥补一下恋爱空缺了。 谁知道这神仙这么会说话啊! 下一秒,思绪被打断。 只听玲珑说道:“是你自己在帮自己,与我并无多大关联。” 远方传来少男少女的声音。 “我发现不管隔多远,我总能听见他们二人的对话。”百秽提出。 而长生只是静静地:“是王女想让你知道,玲珑是个怎样的人。” 百秽神情恍惚,在阿隰眼中,玲珑无疑是美好的。甚至从一开始,阿隰便是朝着明月壁来的,而这样的宝物,玲珑最后竟是拱手相让。 而远方传来的讯息,恰恰也证实了这个女孩的灿烂。 百秽望向那个娇俏的身影。 “怎会无关呢,圣女,”元清一眸春水,将空中那一轮明月剥开,褪去淡云的遮蔽,“我贪功冒进,燃烧魂魄也要赢那场比赛,甚至差点伤了圣女,圣女不计前嫌,知我苦衷,送我在他们面前直入青云之巅…” 玲珑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颜,那是一种开解:“不必心中怀有感激,亏欠也不必,若一定要报答我,便答应我,不要再燃烧自己的魂魄了。 她徐徐道:“母后给了你琼泽仙丹,我希望,下次见到你,是个自信的元清仙君。” 那一别,恐怕是真的要将他们的故事写下一个暂时的句号了。 玲珑不知道,她最后的那番话,真的会让一个自卑自轻之人,长出翅膀,拥有世上最臻美的羽翼。 元清只是作谢,看着玲珑一路小跑向远方的圣子与王女,她的衣诀翩翩,随风舞动,青丝飘扬,只留下他一人在宫道中驻足。 玲珑小跑过来,一把挽住百秽的胳膊:“可真是吓坏我了,多亏有你们。” 百秽知道,玲珑是在说那场惊魂未定的比武。 “燃魂之术,走火入魔都算轻的。”长生说。 玲珑说道:“上古邪术嘛,正常。受人非议最后误入歧途,他也怪可怜的,希望他以后可以遵循内心,琼泽仙丹可是个好宝物,他日后定会出人头地的。” 她又偏头朝百秽做了个鬼脸:“多谢我的阿隰大宝贝,要不是有你的清心咒,我可就完大蛋了!”说完,她又俏皮地点道:“还得谢谢我哥。” 百秽不禁感叹:“是玲珑太厉害了。” 玲珑的声音萦绕耳畔:“唉,像他这般的人,一生处处相逼,做自己可太难了,不过我希望,我身边的人呢,都能无忧无虑,自在地做自己,你们可得答应我哦。” 玲珑的话好似带有魔力,总能让人鬼使神差、心甘情愿地说出那句:“好。” 是夜,百秽在玲珑命人预留好的沧澜阁中卧着,翻来覆去却久久睡不着觉。 她整个人趴在床铺上,枕头将整个脑袋埋住,她喜欢这样的睡觉姿势,更有安全感。 而胸口却被硌的疼痛难忍。 她翻了个面,像一条认命的闲鱼,在胸口处抓挠着,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那条海螺项链。 “烦死了。”她一把扯下那条制作精炼的项链,将它放在枕边。 而心口却传来熟悉的针扎感。 她的心好似要被扯成八瓣,无意之中又抓住了那个海螺,而疼痛感好似怕了般,转瞬即逝。 她皱着眉头,正准备打量这块成色上好的吊坠,而下一秒,眼前的一切都被黑夜吞噬。 百秽睁眼,她警觉发现,她站在大殿中央,身旁还有一个再熟悉不过女孩——阿淇。 所有人都以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她们二人,幽暗的龙宫里,每个人都是潜伏的巨兽 。 而王座上的,显然是万兽之王,也是她们二人的父母。 “妖族灵力匮乏,玉京城里的神仙们说,只要我们送去一子,便会帮助我们渡过难关。”王座上,那人的语气锥心刺骨般寒冷,孤傲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妥协。 仙家与魔族斗了千百年,而妖族始终处于中立的那一派。而如今仙家圣子攻下魔都第十三城,白玉京让妖族送子,无疑是让妖族表忠心。 而妖族作为弱小的那一方,世世代代受人歧视,白玉京的人,大多自恃清高。 大抵不会让那个孩子好过。 “就这么定了,此番入质白玉京的,就是阿淇。”男人的一字一句都是低沉的龙吟。 “父亲,为什么?”身旁的女孩将衣服捏的褶皱,牙关紧紧咬着下唇,“从小你们就放弃我,如今呢,你们还要放弃我吗?” 而高台上,一张慈祥的面容急切道:“阿淇,你知道的,我们妖族,都是双生啊…” “双生、双生就是错吗?”阿淇咬牙切齿:“阿娘,双生从来都没有错,错的是母体灵力匮乏,却偏要生下双生子。” “白玉京那一对,不也是双生子吗?”她叩问。 “所以我们才更需要得到仙家的帮助。”男人一锤定音,面上不怒自威。 众人沉默不语,而那一双双刺骨的双眼昭示着结果的不可逆性。 出了大殿,身旁的女孩拽着她的衣袖,仿若枯萎的花朵,抽泣道:“阿姐,玉京城都是怪物,他们会吃了我的。” “你占了好处,你汲取了双生子的大半养分,阿姐,你不是更有能力吗…”她嗔怪道,诉说着一切的不公:“你说过你会保护我的,你也要把我送去白玉京吗?” “我们逃吧,谁也别去白玉京,谁也别离开谁。”阿淇虔诚发问,而发红的眼眶,身上若隐若现的鳞片颇似… 太恐怖了,简直就是个女鬼。 本来她白皙透亮的皮肤,百秽还尊称她一声美人,如今怎么气得龙鳞都整出来了。 这不活脱脱来吓唬她的! 百秽吓得一整个抖擞。 “你先别太生气,这件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她顺便般战栗地安慰着眼前的阿淇。 而冰冷的龙鳞贴上她脸颊的那一刻,天旋地转,阿淇明亮的眼眸迸发出一阵幽蓝,声音轻轻的,与她的手一同抚过百秽的脸庞。 “阿姐,你知道吗?” “白玉京圣女叫玲珑,是因为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最是至纯至善,最容易受人欺骗,也最容易走火入魔。” “而你,我的好阿姐,你天生媚骨,是最会蛊惑人心之人,连父亲母亲也不曾知道…这也是你为什么出生时,明明所有的长老都说,我才是强势的那一方,而双生子的养分都去了你那儿…” “因为你有媚骨啊,不论是人,还是灵力,都会涌向你。” 她一字一顿,诉说着这些年的真相:“而七窍玲珑心,最容易受媚骨影响。”她语气轻柔,吞云吐雾:“可我的好阿姐,你只能有我一个妹妹,白玉京圣女也不配做你的妹妹。” “我们要做生生世世的姐妹,而你,只能和我,和我一起逃亡。” 29. 媚骨 百秽被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吓得有些犯怵,头上冷汗密布,面色也泛起冷白。 阿淇察觉她的变化,面颊微红,颇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方才的强势一扫而空:“阿姐,对不起,是我失控了,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龙鳞如薄雾般隐去,适才昂着头颅的女孩此时垂着脑袋,背过身去。 一颗又一颗的泪珠砸落在地,她囫囵吞枣般随意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又转过身来一把抱住百秽,声音略带哭腔:“阿姐,我只有你了啊。” 百秽手足无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百秽第一次看清阿隰的面容,是在阿淇微微泛蓝的瞳眸中。 那张脸眼尾上挑,眼若桃花,眼睑下安然落着一颗小痣,与自己有三分相似。 她不禁发问:“你要是见到一个和我很像的人…” 怀中的女孩呜咽:“阿姐是天使,和姐姐相似的人,是仙子。” “你一定要对她好啊。”百秽的声音和阿隰同时响起。 “为什么。”百秽有些错愕,不着调的问。 说实话,她刚来到忘川时,那个孟婆便对自己热情似火,甚至连她的底细也没问清。 直到今日,她在女孩的瞳眸里看见那张脸时,她才愈发读懂那些年孟婆的执着。 “因为我爱你啊,阿姐,”阿淇说得诚恳,脑袋埋在百秽胸怀中,时不时蹭上两下:“和阿姐相似的人,也是值得被爱的人。” “那你呢。” 阿淇与阿隰是双生子,眉眼间自是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两人的眼睑下都有一颗点缀般的痣。 “我生来就是爱阿姐的。”她嘟囔着:“所以我们谁都不要去白玉京好不好,谁也不要离开谁。” 百秽默然点头。 可下一秒,是她跪在大殿里,昔日王座上的那个男人,如此刻薄的发问:“阿隰,你愿意救我族于水火吗。” 这不是在争取她的同意,是在告知。 她的膝盖跪的有些发麻,额头抵在地上,还没晃过神来,自己的声音却先脱出口去:“我愿意。” 男人显然没有想到,眼前的人竟答应的那么轻松,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 “为父也是为族人着想。” 熟悉的开头。 长寿村的那些人,是不是也会觉得献祭是为了村民着想呢。 她暗自讽刺着。 眼前这男人会知道,明月壁会引发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吗?会让整个妖族生灵涂炭吗? “我才得知,你有媚骨,难怪你出生时从双生子的弱势一方,变为了强势一方…媚骨是个好东西啊,不愧是我妖族的王女,你生来就是要拯救我族的。”他铺垫了许久,语气突然沉闷:“为父希望你,能从圣女的手中,将明月壁带回来,不惜一切。” 不是吧,要点脸吧。 你怎么不自己去呢。 她默默咒骂。 “父亲应是更有能力一些。”她骂骂咧咧地说着。 什么鬼?! 之前心里话不是说不出来的吗? 不是阿隰带着她走剧情吗? 这老妖龙不会把自己砍了吧… “为父老了,自然是年轻人先行,”老龙王的脸上浮起感慨:“要是为父有媚骨,别说圣女了,就是天帝我也要魅惑试试。” 百秽看着龙王的脸尴尬地笑了。老龙也是龙啊,倒也是英姿飒爽,风韵犹存。 他结发妻子知道了,岂不会气红了脸? 说曹操曹操到,他的结发妻子,也就是阿隰的阿娘,正巧不巧的,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是呀我的好女儿,阿娘要是有媚骨,这天帝我也敢去媚一媚。”王后笑嘻嘻地将她扶起,满嘴的语重心长。 看来这一家都不是什么正经龙。 百秽假笑。 龙王郑重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如此重任,就交给你了。” “行…”她咧嘴不好意思地笑。 谁知道扭头要走的时候,门缝里露出一个黑漆漆的脑袋,那双眼死死盯着百秽,一动不动。 是她的好妹妹。 百秽出门后,阿隰挽着她的手,忽然将掌心摊开,露出一颗糖来,眼神幽暗:“阿姐,把这颗糖吃了吧,很甜的。” 百秽没有多加思考,径直将那颗糖咽了下去。别说,那颗糖挺甜的,软软的,还披满了糖霜,入口即化。就是嚼着嚼着,嚼到糖心,越发有些苦了。 她心里古怪,还没来得及多想,便头晕目眩,落入阿淇的怀中。 阿淇振振有词:“阿爹阿娘都是坏人,阿姐要是去偷明月壁,就回不来了…我就再也见不到阿姐了,我不允许。” 人生处处是危机啊… 百秽的眼皮越发沉重,直至它整个掩盖住那双灵动的双眸,阿淇才说出最后的那句话:“阿姐,这个药丸本身是苦的,阿姐吃不了苦,我便做成了糖丸…吃了这个,阿爹阿娘再也不会强迫你去白玉京了。” “因为媚骨会就此消失了啊,阿姐。” 再次睁开眼时,是熟悉的宫殿。 未眠殿。 和上次一般,焚心刺骨般的疼痛灼烧的全身,四肢麻木动弹不得,连脑子都浑浑噩噩。百秽的整个脸颊红晕,眼眶红的像要滴血。 眼前的女孩紧握着双拳,咬牙切齿般重复:“怎会如此,怎会如此…阿姐你等等我。” 全身上下的骨头都仿佛要四分五裂。 百秽似乎明白了,这一家果然都是不正经的龙。 她这个蠢妹妹估计又好心办坏事了,给自己吃错东西了,比如少添了什么药材? 就像孟婆汤换成清水一般,不、靠、谱! 阿隰能从这一家手中活下来,也是命大。 女孩的背影渐行渐远,回来时,手中宝贝似的捧着一串珍珠做的吊坠,上面明晃晃挂着一颗五彩斑斓的海螺。 是那颗可以止住疼痛的海螺。 阿淇蹑手蹑脚地将海螺塞到百秽手中,叮嘱道:“阿姐,你一定要随身携带这个项链…” 手心中一股万物复苏的灵气蔓延开来,包裹着百秽的全身,而那些令人乏力的、麻木的痛感四散,消散于空中。 “我亲爱的妹妹,你可以告诉我,你给我吃了什么吗?”她抿唇发笑。 阿淇垂眸,指尖不断交缠磨砂,过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开口:“本来是求了灵丹妙药,想让媚骨彻底消失…可是谁知道被人骗了,取成了相反的灵药,还让媚骨愈发强大了,想要与□□分崩离析…” 她心虚说完,指着那枚海螺,突然又有了底气,像个乖孩子一般说:“但是阿姐,我给你求了灵器,这个可以镇压媚骨。” 百秽无语,百秽扶额,百秽无话可说。 阿淇一把拉住她的手,虔诚邀请:“我们趁月色逃吧!一场盛大的逃亡,我们不会再彼此分离了。” 谁知道下一秒,阿淇的手被撇开了。 百秽错愕地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四肢,还有面前女孩懵懂的、无措的眼谁,彼时她真的很想告诉阿淇,这双手绝对不是自己甩开的啊! 但是要是告诉了,又能什么样呢? 按照阿淇姐控的程度,大抵会把她大卸八块,然后让她从阿隰的身体里滚出来吧。 哦不,她不会对阿隰的身体动手,她只会把百秽的灵魂撕的稀碎。 “阿姐,你不愿意吗。”如今,百秽眼前的小恶魔呢喃发问,甚至有些可怜。 按照最终的结果,龙族王女是一定会入白玉京的。而这两位也一定会彼此分开。 她喘了口粗气,语重心长地说:“这是家族使命,容不得儿戏。” 眼前的女孩哽咽不止,看得百秽怜香惜玉的本能破土而出:“唉,下次别再想着那个媚骨了,我们都会好好活着,而且玉京城的圣女是个好人,她会帮助我的。” 此话一出,阿淇像抓住了什么关键词,眼底的愤愤怒火再也躲藏不住:“阿姐,我才是你的妹妹,你怎么能夸她人好?” 那张脸上印满了:“你只能夸我。”这几个大字。 百秽安慰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孩:“是这样的,我到时候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如何?” 无论如何,她确切的知道,她们后面一定会见面。 “我不信。”阿淇两眼泪汪汪。 百秽抬手,正要去擦去眼前女孩固执而又偏执的眼泪时,手指碰到的却是一张骨节分明而又似雪般冰冷的掌心。 迷离的眼神聚焦在眼前人的那一刻,心跳止住了一拍。 乌发黑瞳,淡眉薄唇,狭长的眼,凝脂般的皮肤。 哟,这不是勾搭对象吗? “老神仙,你是来跟我睡觉的吗?”她几乎是立刻跳转了情绪,眨巴着眼,超不经意地弹舌,挑逗眼前的人。 结果迎面而来的,是脑门上的镇痛。 长生一愣,他明明只是轻轻敲了下百秽的额头,结果面上赫然多了一大块红印子,连忙伸手去揉了两下:“疼吗。” “疼啊,你赔我脑袋瓜子,给我敲傻了怎么办…”她赌气,才发现自己躺在那人的腿上:“哇,哥哥你不知廉耻,哪有这样抱妹妹的!” “是你自己跑我腿上的。”他陈述事实:“我感受到你身体抱恙,便来看看,发现你整个人都在发烫,正准备按你们人间的法子,拿条湿巾来,结果你抓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走,还把脑袋…” 百秽觉得害躁,一把捂住了眼前人不听话的嘴。 “那你刚刚还想拿手碰本姑娘,男女大防啊!哥哥。”她一口一个劲儿叫唤,势必要扳回一城。 长生无奈地摇头,将她的手轻轻拿下:“是因为我想看看你退烧了没。” “你怎么知道我身体抱恙。”她发问。 “记得我喂你吃了一颗药丸吗?”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薄唇轻启,淡淡地阐述:“它可以告诉我你的异常,方便我知道你的处境。” 百秽一脸傲娇:“嗷,那你可以走了,我没事儿。” 她本打算欲擒故纵,谁知道那木头桩子当真溜之大吉了! 气煞她也。 正打算拿床铺撒撒气,谁知道掌心传来一股异常感,打开来一看,是海螺项链。 “阿姐,这个可以镇压媚骨。” “媚骨愈发强大,想与身体分崩离析。” 越想越令人犯怵。百秽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她手忙脚乱地将项链重新挂回脖子上。 这次她发誓,这等要命的东西,她绝对不会再让它离开自己身旁,哪怕是一毫厘! 曦光透过窗格的时候,还有一个小脑袋瓜在窗外笑嘻嘻的往里看。 等百秽翻了个身,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时,那雀跃的女孩声音传到耳畔:“小龙女,快起床啦。” 百秽揉了眼睛,视线刚变得清晰时,她便发现,这白玉京圣女竟不走大门,直接翻窗而入,当真是—— 不拘小节。 上一个那么喜欢趴窗户,翻窗户的人,还是谢长生。 神仙都这样吗?不走大门。 只见下一秒,自己的床边就多了一个人影:“你想自己的家人吗?肯定想的吧,你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那你肯定猜不到…” 玲珑的嘴叽里咕噜的说着一长串的话,百秽连插一句话都难,直到玲珑说完,百秽才问:“所以是什么?” “你回不了妖族,但是这个屋子又是我临时备的,还没来得及装扮,我昨夜去书一封,向你父亲求了未眠殿的建造图纸…”忽然,玲珑的指尖一点,金光四溢,向四周蔓延,附上明月殿的一砖一瓦。 而后,金砖变成了白玉,玉蓝色成了整个明月殿的主基调。 整个明月殿,都变成了未眠殿的模样。 “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眼前的女孩笑眼朦胧。 30. 人间 “对了,你去过人间吗?”玲珑的眼睛很大,灵动得像刚开的红花:“人间可好玩了,有很多好吃的,很多好玩的,特别是一家名叫潇湘阁的馆子,菜好吃,说书先生更是一等一的好。” 神仙也对未知的地方兴趣十足吗?百秽与玲珑不同,她在人间走过两遭,戏文什么的,她觉得最是无趣,还是与沈太公拌嘴来的有意思些。 不过她并不想扫玲珑的兴致,特别是对上水汪汪的眼睛时:“那我可得尝尝有多好吃。” “叫上我哥吧,带他这个老古板见见世面。”玲珑心血来潮。 去到人间时,天上已然是一弯月色。 这夜恰好赶上人间的上元节。弱柳抚江面,灯红起涟漪。 此番他们去的是京城,与湘江不同,京城无疑是人来人往,纸碎金迷的。纵使是湘江最热闹的红楼边上,也没有这摩肩接踵的场面。 玲珑拉着她,轻车熟路来到了一家菜馆。门前络绎不绝,进进出出的人脸上无不洋溢着惬意,抬头看去,方方正正的牌匾上,大师的提笔挥洒如墨,三个大字赫然凌空:潇湘阁。 只听一声吆喝,三人的目光便齐聚于门前的小厮身上:“各位客官,今儿我们潇湘阁唱新戏,定能一饱眼福。” 玲珑抛去个钱袋子,熟稔地说:“二楼雅座,三位。” 小厮稳稳当当接住了钱,在手中掂量了几下,贼兮兮地:“好勒,二楼三位贵客。” 百秽和玲珑热闹的议论着这出戏,二身后跟着的长生却沉默寡言,一言不发。 直到玲珑问:“这新戏叫什么——” 还没等小厮回答,跟随在后的长生脱口而出:“《锁麟囊》。” 百秽偏头过来,眼底浮上一丝疑惑。 他是何时知道这出戏的? “这位公子真是慧眼识珠,正是那出《锁麟囊》。”小厮低头哈腰,恭恭敬敬地介绍:“瞧姑娘和公子三人对戏也是有几分了解,这出《锁麟囊》啊,我们可是请了名角儿来唱。” 长生面色静如湖水,只淡淡地对二人笑道:“走吧,去瞧瞧。” 小二引他们上了楼,那一桌正对着戏台,此时的戏早已唱了一半,台上的人穿着绫罗衣裳,掐着古雅的指,拿捏着雅致情态,只唱到一句: “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麟儿岂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 那花轿上的主人公,一脸娇嗔,只轻轻送出一物,使唤婢子送给了那出哭丧着脸的另一位新娘子。 玲珑撑着脑袋,随着韵律摇摇晃晃,偶有几处看不懂的地方,总会偏过脑袋,询问身边二人。 她一脸娇俏,问道:“这故事讲了什么嘛?” 这是场没头的戏,断了片,百秽也是不知所云,不知所措地摇了摇脑袋。偏头看去时,她才发现玲珑已经玩起了桌上的瓜子儿,开始数它们的个数。 数着数着,就打起了哈欠。 而旁桌的几个姑娘却痴痴地笑了,隔着屏风,声音悠悠地飘来:“《锁麟琅》讲的是个好人好报的故事,其他的,便请姑娘和公子小心认真瞧着,留着些好奇心罢。” 那边的姑娘掩着帕子,传来阵阵娇笑声。 那戏台上形形色色的人的影子映入玲珑的眼眸,她见那薛湘灵赠赵守贞无价之宝,良善若此家中却突发变故,枝头凤凰坠入泥地化作云泥。 不得不低下曾经的骄傲,去做一个保姆。 百秽不禁心头一颤,眼瞧着眼前的玲珑,却早是一副困乏之态,她瞧见百秽的目光,这才揉了揉迷离的双眼,使眼前的事物变得清明开来:“这场戏比不上以往的,当真是无聊、没趣儿。” 长生见到此番情景,扬了扬首,笑道:“那你喜欢什么戏?” “《花木兰》,可帅了。”玲珑忽然扬起了精神气儿,绘声绘色的描绘着木兰出征的画面。 长生又问:“那这出戏,你可记得什么?” 她微微发愣,神情懊恼,只听那台上的角儿唱道: “我只知铁富贵一生享定,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只落得旧衣破裙。”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玲珑灵机一动,便心中激动,拍着胸脯说道:“我记得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她说完眸色便明亮了,虽不知角儿为何要唱这词,却觉得这番话十分中理。比划着比划着,似乎自己就是那戏中人了。 玲珑越是绘声绘色,百秽便越会想起那天在山脚下哭成泪人的女孩。 那个女孩满身的伤,脸上满是尘土,与如今的天真浪漫比起来,又怎不算“旧衣破裙”? 百秽不禁低下眉头,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觉得玲珑不该如此,她天真浪漫,洒脱任性,活该是白玉京上最自由的女孩。 眸光落下之际,她看见身旁那人的素练被抓起褶皱,嘴中却一副释然的模样:“玲珑,做自己便好,无论以后遭遇多大的变故,如遇苦海,不求回身,只求保住一身性情。” “你要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是对的。”长生勾唇笑道:“哥会永远支持你。” “哥,你今天真的很感性欸。”玲珑说道。 戏文随着月上树梢,渐渐隐于月色。眼中久久未褪去的疲惫之色,在踏出潇湘阁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 许是上元节的热闹湮灭了人们对时间流逝的感觉,平日早早入睡的长安城,此时仍是人来人往,鱼龙舞动。游离于天空的一盏盏明亮的灯笼像在百秽的眼中落了红。 已是子时,心思细腻总能让人想的长远些,长生便领着两个东探探头,西望望眼的姑娘踏入了一家客栈。 小二的耳朵极其的灵敏,一听便知,来财了:“诶——客官,我们这儿,可是全京城数一数二的宿处——”他招呼着,“恰逢上元节,入驻小店,便可领一只花灯,图个新年愿景咧!” 那小二瞧着两位姑娘眼中的欣喜之色,卯足了劲儿去抓住二人的眼球,一溜湫地便跑到柜台那儿抬了三只花灯出来,抬着手,举到玲珑和百秽面前,供二人一一赏玩:“花灯配美人,姑娘们要不要试试?” 玲珑顺着小二的引导,拾了一花灯,捧在手中,弯起的眼角无不显露着她对花灯的向往:“哥,我觉得这家客栈挺好的,要不我们就在这住上一晚?” 那小二好似抓住了商机:“瞧瞧,姑娘果然是慧眼识珠,我们这啊,厢房足得很,要不我为三位挑选挑选?” “你也挑个,”不知为何,长生总觉着,一晌贪欢,却给了他莫大的安抚,轻声地笑了,“阿隰。” 听觉这话,百秽蹑手蹑脚地拿了个花灯,便被玲珑拉着出了客栈,留下长生一人,付了银钱,看着两人衣诀翻动。 小二收了银子,将手中的最后一盏花灯递给长生:“可真是羡慕公子,我也曾有个妹妹。” 长生一愣。 “不过当时家中没什么银钱,也怪我没出息——如今我可知道了钱的重要性,自那天后我便最在意钱了,”他哽咽了一番,“毕竟谁也不想看身边的人饿死。” 莫名的哀伤充斥了长生的眼鼻,他收下花灯,脸上终于起了波澜:“有钱还是不够的,”他的话语落地,余了满地空白,“人最缺不得的,大概是个情字,亲情、友情、爱情,一方受创都足以焚心裂肝。” “公子好像很会说大道理,”小二说,“抓紧些吧,再不赶上,可抓不到令妹的影儿了 ,这年头的小姑娘,跑地跟麻雀似的,活脱脱长了一双翅膀,一不留神,便不知飞哪去了。” 长生一顿:“是啊。” 说着便抬脚走出了客栈,眼前两个女孩笑嘻嘻的,他问她们走慢点,她却说:“哥,丢不掉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平静的湖水起了涟漪,好似泛入了他的心里,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露出淡淡的笑容,转身回了客栈。 明明是大敞的门,并未与外界的喧嚣作个了断,却教人影分离。 他捧着手中的花灯,低声询问那柜台前的小二:“可有纸笔?” 那小二忙招呼着,将笔墨纸砚备了个全套。 只见他在花灯下落笔: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不绝。 那小二凑过身去,笑道:“公子您这字写错了,怎的是不绝,这词中写的,分明是'长绝'啊”。 他抬手看向窗外绽放的烟火,满天星落汇聚他脸庞,成了一笑:“不绝不好吗,为何要落个两相望的结局。” 说着便走出了客栈,那门前的一弯曲水上,唯一绽放的,是他的那一盏花。 车水马龙扬起长安的茶汤,新添的柴火将这繁盛之地煮地越发沸腾。 百秽捧着灯笼,与玲珑一同来到了汴河。这是京城最繁华的河流,上元节一日,便浮满了人们的美愿。 百秽指尖轻轻划过那花灯,那花灯好似有了灵性,在万千灯光中熠熠生辉。玲珑瞧着,笑道:“阿隰,快快快,许愿。” 百秽点了点头。 “你看,人间可真幸福啊,可以和喜欢的人一直待在一起。”她的目光投向一旁熙熙攘攘的人群,那是几对佳偶在花灯上题字。 玲珑便拉着百秽,一同去了那木桌边上,提了笔,说道:“诶,你说我该写点什么…”嘴中虽絮絮叨叨,可百秽却看得清醒,那盏属于玲珑的花灯上写着几个大字: 阿隰天天开心。 百秽抬了眸,看见玲珑的眼中是璀璨星河,她眼中不禁有些朦胧,说道:“你为何对我这般好呢?” 她要是知道阿隰此番前来别有用心的话,会不会后悔做了那么多事情,只为讨这一人欢心呢? 不会的。 不知为何,百秽就是如此肯定。 “因为我喜欢你呀,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这小龙女怎么这么可爱,我可不能让她被人欺负了,我要保护她。”玲珑一脸自豪。 月儿映在湖面上,夜光在湖面上泛起涟漪。 “今儿这弯明月可真漂亮,还有夜光,像你的眼睛。”玲珑含笑道。 玲珑将桌上题好字的花灯揣在怀中,干净地笑了,说:“说道明月和夜光,阿隰你可知,这明月璧和夜光珠背后还有诸多故事。” 她凑近了,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将手中的笔递给百秽,示意她也作下自己的心愿:“阿隰,你想知道嘛。” 百秽接过了笔,思虑了片刻也在那花灯下写起字来,说道:“想。” 玲珑回道:“嗯哼。他们说明月璧和夜光珠实则是上神容卿感化了叛仙入魔者的儿子,一同化成了明月璧和夜光珠,”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我哥可真厉害,夜光珠是魔气化身,他竟能将其镇住,不过之前母后还因他没能掌握住这宝物,还将他教育了一顿来着,我当时还觉着奇怪,怎生的我哥从那大殿出来后便没有影子。” 她声音又小了几分:“你猜怎么着,我哥说,母后帮他洗去了那些杂念,从此他不必再留有阴影,也不会受魔气影响。” 百秽听完,心好似被什么悬住了,想起那日澄澈的砖瓦上,不同于其他人的背影。 百秽回想起长生的话,竟也跟着说出口来:“白玉京圣子,本身就是没有影子的。” 31. 女妖 二人的指尖拨动明镜似的河水,浮游于汴河上的花灯渐渐行向远方。烟花爆竹掀起的尘埃将繁华之前气吹入她们的体内。感受着京城繁华气息的熏陶,最终与上元节一同褪去了沸腾。 玲珑写了“阿隰天天开心”,百秽便顺势写了个“玲珑岁岁平安”。 玲珑瞧见她手中的莲灯时,险些高兴得蹦起来。 甚是是一把搂住了百秽,百秽在她怀里险些踹不过起来,直到调整了脑袋瓜的位置,将脑袋放在了玲珑的肩膀上,才得以呼吸到新鲜空气。 玲珑抱了她很久,百秽甚至以为她再也不会松手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她很喜欢玲珑,也很喜欢这个朋友。 她算是理解了阿隰,没有人会不喜欢玲珑的。 长生站在客栈门口,听着一阵阵轰轰烈烈渐渐趋于平静,待到街上的灯笼都息了大半,才看见两个意犹未尽的姑娘打闹着回到了此处。 “玩得开心吗?”瞧到人影,长生开口问道,他站得笔直,到深夜仍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比今儿听的曲子有意思多了。”玲珑应答道。 玲珑细细数过她们所见所闻:打铁花,猜灯谜,放花灯,做糖人,仍是觉得不够尽兴:“要是年年都能来这就好了,我一定要在汴河上放满花灯。” 虽已半夜三更,长生却仍无疲惫之色:“年年…若可以,那便年年。” 小二打着哈欠,引着三人上了二楼的厢房。他们的房间挨得很近,不过一墙之隔。 “哥,阿隰,那我就寝啦?”玲珑扶着檀木做的墙体,说道。 百秽点了点头,她不像玲珑和长生,有灵力滋润,就算是几日不合眼,也没什么妨碍。无论如何,她的灵魂始终只是个人,纵使宿在阿隰的身体里,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困乏之色最终掩盖了她几个时辰前任热情,她垂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长生见二人都入了屋,也掩上了门。 一只乌鸦飞过朗朗皓月,将整个天空划开了一道裂缝。它最终停在了百秽窗前的树梢,似想扰她的清梦,也湮灭了开门的吱呀声。 艳丽的红裙在地上拖拽,精致的绣鞋十分乖巧,每每与地面交握时都屏住了气息。 一步,两步。 那人呼吸若有若无的起伏逐渐靠近了百秽的床榻。月色如雪,一如既往的白之下,好似藏着秘密。 一道纤细的身影遮住了窗外的风光,在百秽的床前驻足。 烟火气息此时仍荡漾在空气中,京城此刻仍是一座热气腾腾的城市,而那只逐渐靠近百秽额头的手,散发着冰凉的气息,与空气交融时,层层白雾落在百秽的脸颊。 百秽生来便比旁人警觉些,越靠越近的指尖令她冷汗直流。 谢长生怎么还不来! 不是说一有特殊情况他就察觉得到吗,她今儿要是命丧于此了怎么办? 她紧绷住自己上蹿下跳的神经,而浑身的血液却越发沸腾,如今她更是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个。 别动,别动... 百秽心里默念,谁知下一秒,她的手竟紧握住了那人寒意缭绕的手腕,粗糙的纹理昭示着这人垂垂老矣,而眼眸对上的却是一双妖媚少女的脸。 明明心里慌得要命,语气却如同再见老友般:“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老者、或者说娇艳少女露出一丝不屑,她手中枯木般的手化作浓厚的黑烟,她的整个人靠坐在百秽的床头,窗外的乌鸦着迷般直冲冲飞来,落在那双布满褶皱的手上。 她凑近百秽的脸颊,在她的耳边蛊惑般说道:“玲珑岁岁平安?” 那双手缭绕起百秽的发丝:“好一对姐妹情深,来了白玉京,还真把自己当圣女的座上宾了?” “回你的化清池里睡大觉吧,我的事,你还管不着。”百秽口中振振有词。 实际上她快要抓狂了,她是当真讨厌妖魔鬼怪,坊间的妖怪都是会吃人的啊!奈何阿隰像不让她走一般,偏要与其对峙。 而且,这人还特恐怖,她说话没气儿啊! “我们是一个人啊...”女妖抚上百秽的面颊:“没有我,你早被媚骨折磨死了!你知道吗,我偷偷钻入了玲珑体内,就那么片刻,不知道明早起来,她的玲珑心会不会碎掉呢?” 混蛋! 百秽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一拳上去,她的掌心穿过女妖的胸膛,女妖的胸口处竟活生生挖出了一个黑窟窿。 百秽猛地收回了手,黑烟又渐渐填补了女妖的胸膛。 “看来,你的身体不太干净呢?”女妖化作一团黑雾,环绕着百秽:“要不要我把她揪出来,有人和你抢夺身体,定然不太自在。” 什么意思? 百秽一直以来以为,她宿在阿隰的身体里,就代表了她就是“阿隰”,那些阿隰的心理活动,她认为是怨境为了让她走上正确的轨道,遗留给她的千年遗音。 而如今,有人告诉她,“宿”,是她与阿隰在同一具身体里,掌控着相同的肢体使用权。 所以她从来不是不能干预环境的决策,而是阿隰不允许她去干预。 “后果自负。”阿隰说道。 阿隰好似察觉了百秽的心理变化,安抚道:“放心,她奈何不了你。” 黑雾自她的眼鼻口腔侵入,直逼心脉。而当她触及心的那一刻,黑雾被打散了。 女妖逃窜般想要从身体里冲出去,而身后,金灿灿的灵光拽住了她的腿脚,逐渐锁住她的全身,将她整个人牢牢禁锢在了心脉处。灵光将黑雾一整个笼盖,越缩越小,直至凝聚成团的黑烟被彻底吞噬。 女妖发出最后一声呜咽:“是观音血,好啊...” 随即,寂静无声。 直到那只被女妖抛弃的乌鸦开始口吐人言:“你上哪找的观音血,为了对付我,你竟能使出这些卑劣的手段?!” “观音血...”百秽重复呢喃道。 百秽揪住乌鸦的一只脚,整个乌鸦倒过身来,她打量了半天,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这观音血好东西呀,多来些。” “你简直比我还禽兽!”女妖愤愤道,她扑通扑通扇动着翅膀,却因为那只被抓住的脚,浮夸的动作显得尤为可笑。 “乌鸦肉好吃吗?”她问:“你打扰到我睡觉了你知道吗?而且你长得…真的很丑。” 百秽想了想那张极致妖艳的脸。其实这 个女妖长得算是出落,不过嘛,她就是想骂上几句。 乌鸦自信道:“你杀不死我的,我就是你啊。” “真想给你滴几滴观音血。”百秽揪着它的腿脚,用力甩动着,直到那只乌鸦昏头昏脑地,咽了气般一动不动了。 “出鸟命了…”百秽见它一动不动,吓得赶忙把它扔在地上。 阿隰说道:“是被你晃晕了…” “那这女妖也太弱了…”百秽吐槽道,突然想到令乌鸦怕得要死的那东西:“阿隰,观音血是什么呀?” 一道远声从她心头涌来:“有什么疑惑,后面再来问我吧,我会一一告诉你,此刻,你必须把你脖颈处的项链,挂到玲珑的身上。” “好。”百秽赶忙翻身下床,赤足打开了檀木门,抬眸的那一瞬,她对上了一双清澈灵动的双眼。 是玲珑。 她正打算敲响百秽的房门,显然刚来没多久。 血色的衣裙随风飘荡,红艳的唇上下开合道:“阿隰,你一定很痛苦吧。” 她一把搂住了百秽,语气轻柔:“有人过来跟我说,她要明月壁,她说她就是你。” “我怎么可能信呢,你刚刚才祝我岁岁平安呢。”玲珑抿了抿唇:“她是媚骨啊,她不是你,对吗?” “她不是我。”百秽慌忙为阿隰辩解,笑着轻轻推搡开玲珑。 她利落地解开脖颈处的项链,系在了玲珑的颈间。 “你会没事的。”百秽笑道。 “那你呢?”玲珑问:“我知道你有事儿求我,所以我一早就备好了。” 玲珑从身后掏出一个血色的珠子。 只一眼,百秽就认出,那是大战时,阿隰捏碎的那颗。 “这是我凝结出的玲珑血,从此以后,媚骨不会再来烦扰你了。”玲珑笑得光明灿烂,明媚张扬。 她拍了拍百秽的肩膀:“这算不算我们第一次交换礼物?哦不,第二次,第一次是你送了我岁岁平安的花灯。” 那夜,百秽坐在床头,望着月光,久久难以入眠。 直到次日清晨,她才等到阿隰的回音。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阿隰问。 “很多,比如你我,比如观音血,比如这颗血珠,还有那个女妖?”她滔滔不绝。 阿隰淡淡道:“记得明月壁吗?” “记得。” “我的残魂宿在里面,我并不属于这个幻境,相反,我是千年前的那个人,我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知道事情的发展…” “但我不是一个切实在环境里独立的灵魂,或者说,明月壁认你做主人,我是被你带进幻境的。残魂总会消散,我灵力太弱,并不能长期主导这具身体,否则适得其反,会加速消亡。” 阿隰见百秽不语,接着道:“那个女妖是媚骨,或者说,是我的恶念,阿淇太过依赖我,遭了她的算计,使她变得异常强大,我也难以压制她。而那滴玲珑血,对媚骨有致命的吸引力,它会将媚骨吸入其中,将它锁住。” “而观音血…是白玉京圣子的心头血。”阿隰迟钝了一会:“玉面观音,白玉京圣子,长生。” 她缓缓开口:“或者说是,司命殿司仪。” 32. 忘川 “观音血…是白玉京圣子的心头血。” “白玉京圣子,或者说是司命殿司仪——长生。” 这两句话在百秽的心中久久徘徊。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人就是白玉京圣子,毕竟台上的那种从容,像是与生俱来的一般。仿佛他以前就生活在这儿。 那是什么时候,那滴心头血融入了自己的血液呢?她低眉思索,目光不禁落在了胸前那血色玉珠。 是玲珑血。 回想起仙魔大战那天,在手中碎作齑粉的玉珠,而后僵硬的躯体,思绪一点一点被勾起。 直到,那颗被他亲手送入自己嘴中的血珠。 “你给我喂了什么东西?” “一个,能保你在环境里安然无恙的东西。” 细腻的指尖情不自禁地触碰上那双已有些干涸的唇,她已经许久没有饮水了,红唇上有些起皮。 当柔软的指腹划过粗糙的唇时,心中猛然一愣。 “对于这个幻境来说,你是外客,绝不可能承受得住幻境的自主性排外,”阿隰的声音缓缓从耳边淌过:“而他,本就是这里的主人。” 她的一句话高下判词,声音略带了些笑意:“他将心头血给了你,不仅能让你免除幻境的排外,还能感知你的处境,处处照拂你。” 百秽的脑袋一片空荡,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也会喜欢上一个人吗?”阿隰轻飘飘地问,一丝戏谑从话中传来:“我以为他是个没有心、并且冷血无情的人呢。” “他说他拿我当妹妹。”百秽说道。 “妹妹?”阿隰显然有些气愤:“他作为大战主帅的时候,可没管我和玲珑的死活,他就是个疯子啊。” “我希望此生都不要再见到他。”阿隰的话音沉重,一字一句都好像在牙关碾过一遭似的。 “岁岁。”门外传来阵阵敲门声,百秽的心兀自咯噔跳动。 是长生的声音。 百秽翻身下床,打开房门时,对上的是那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 那双眼睛明明是那般柔情。 她是在无法将这张脸与一个疯子联系在一起。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长生问道。 百秽连忙回答,敷衍道:“你好看。” 眼前的人勾起唇角:“回去后,我可能要先离开一段时间,你跟着圣女,要照顾好自己。” 他比百秽要高上些许,神情从容地揉了揉百秽的脑袋,见她痴愣,措不及防地从袖口变出一物。 是一支簪子。木簪比不上银簪金贵别致,却别有一番雅趣,簪子上的纹路好若时间在纸条上留下的痕迹,最顶端,几朵梅花岔然怒放,如诗如画。 簪子落在百秽手中,没有几分重量。 “带上吧,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没有办法及时赶到,便将它贴上你的心口。”长生叮嘱道,颇有几分长辈的模样。 百秽随意地将簪子插上发鬓,歪歪扭扭的木簪在梳理整齐的发丝上显得尤为突兀:“好。” 长生眉头一皱,伸手将簪子松了下,为它找了个好去处,安安稳稳地簪到了百秽的头上。 流光打在他的脸庞上,镶上了一层银边,桃儿似的眼睛实在勾人,眼眸一眨,便是世间最多情之物,吸引着她的目光。 百秽这一看,便出了神。 “在看什么?”长生瞧见她出神的模样,发问道。 “你。”百秽不禁咽了下口水,她尾音上扬,好似在诉说一个秘密一般,声音轻轻的,如同羽毛一般掠过地面:“长生,你真好看。” 不同于进门时那随口一道,此时的百秽神情认真,像在—— 说情话。 那句“你真好看”,不知怎么,落在他心上莫名成了“我喜欢你”似的。 时间仿若静止一般,连浮沉也不忍下坠。 “岁岁。”长生只是这样呢喃道:“好岁岁。” “你还没说你要去哪呢。”百秽嗔怪道。 长生思索了片刻,手指摩挲着女孩乌黑的发梢:“有要事要办,玉京城很安全,你留在那儿便好。” 留在玉京城? 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才不要。 “我要跟你去。”百秽咳嗽了几声,面色诚恳。 长生有些为难:“你现在是阿隰,你得留在白玉京,岁岁乖,等我回来。” 脑中,阿隰都声音猛地响起,何其清亮:“你跟他说,让他帮你魂魄离体几日,没有太大的影响,我会帮你留在玉京城。” 阿隰的声音不同往昔透着凉意,那份孤傲与清高也褪去了几分,明明看不见她的脸,却能从她的语调中听出那一份喜悦来。 “嗯!有没有那种,能让魂魄离体的法术?”百秽拉着长生的袖子,摇摇晃晃,问道。 长生忽地一愣,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震惊与不解浮上面容:“魂魄离体?” 喉结滚动,他以古怪的神色疑惑地问道:“你怎知魂魄离体一术?” 百秽挠了脑袋,颇不好意思:“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不过魂魄离体,不能超过三日,否则——”长生陈述着,下一秒,百秽的声焦急地传到耳边。 是阿隰抢先开口:“三日,三日够了。” 百秽手忙脚乱地捂住嘴,刚扬起头,长生便说道:“三日,确实也够了。” 眼前的男人眉眼弯弯,指尖在她的额头轻轻一点,百秽瞬间变觉得身体轻盈似羽毛,身体再去知觉。 她慢慢发现,自己与阿隰的身体愈行愈远,往后看时,那具身体的眼眸呆若木鸡,僵直地站在原地。 而自己双手莹莹,幽若游丝。透过手掌心看去,客栈的木制地板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目光再汇聚,身体好若疯狂长出了血肉,透明而有单薄的身体又有了归属感,整个人恢复了昔日的模样。 长生的指尖不知描绘着什么,一道金色的浮光落在阿隰身上,他淡淡开口:“我给她下了咒语,这几日她与平常无异,你便跟我走吧。” 一番操作下来,百秽想起了昔日听过的神话故事。 女娲造人。 “神奇,太神奇了。”她眼眸微微瞪圆,张嘴重 复说道。 窗外透过微凉的曦光,人间的天空仍是一副夜幕之色。 “我们要去哪?”百秽转头问道。 长生一改往日的温柔,面上露出一丝严肃:“忘川。” 忘川? 她忽然想起阿隰说的,眼前的这个人,是白玉京圣子,也是往后的司命殿司仪。 她该怎么问他呢? 她又该怎么说,自己是如何猜到的,难不成真要告诉他,是阿隰跟自己说的。 可是她说:“我希望此生都不用再见到他。” 百秽无措地眨了眨眼睛:“忘川好呀,忘川是个好地方。” 她恍惚间又想到了忘川的那位孟婆,或者说是阿淇。想找机会去问问长生,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她只得前言不搭后语地询问:“孟婆还在那儿吗?” 长生倒是诚恳,没有任何隐瞒:“我们要去的,是千年前的忘川,她现在…你应该见过她,她现在还在龙族做公主。” 浮光乍现,不知长生施了什么法咒,一眨眼眼前便是忘川河畔的景象。 可与她熟悉的忘川不同,这里寂静、荒芜、冷血。 在她印象里的忘川,是热闹的,总是遍地是大鬼小鬼,也是一副人间烟火气的模样。 而这里,简直是厮杀的天堂。 明明忘川河便在边缘,可那片大地仍是干涸的模样,皲裂的土地裹挟着碎沙,呼啸的风不知何起,卷起黄沙,嗷嗷地向四面八方扑去。 幽魂在天上漫无目的地飞动,缠绕在一起。如同蜿蜒的蛇聚在一起交尾,明明是浮游的烟雾,却如同蠕动的蛆一般。 奈何桥上,鬼魂们神色迷茫,一个个失魂落魄地提着灯笼,面容憔悴,毫无生机般一个接着一个走上奈何桥。 眼前的一幕幕,让百秽不禁发颤。 “这里是忘川?”她抖擞地发问:“为何…与我熟知的忘川不一样?” 身旁的人笑眯眯地看着她,在如此阴森的地方,再温柔的脸庞都犹如罗刹鬼神:“因为这里有脏东西。” “脏东西?”百秽问道,看着天空中那一团团令人作呕的黑雾,喉间仿佛有一团浓痰般,难以咽下:“确实,这些妖魔鬼怪实在、令人作呕。” 长生挽住她的手,银丝在风中舞动,那份宛若谪仙的清贵在风虫支离破碎,犹如厉鬼:“是啊,可是他们都不算什么。” “这里,还有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抛弃的、不愿提及的、该死的人。”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北风呼呼吹过,百秽在风中显得尤为单薄,她一步步退后,最后被风吹入长生的怀中。 话音刚落,忘川河水中,烟雾飘渺。远方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好似铁链在碰撞。 烟雾中,一道黑影缓缓显形。 干枯的大地剧烈地振动,空中传来一声狂笑:“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我替你在这里受罪,这是你第一次找我。” “高贵的白玉京圣殿下子。”那个声音带着幽怨,极其响亮,贯彻云霄。 百秽突然有些后悔跟着他来这儿了。 33. 欲念 罡风四起,鬼哭神嚎。 黑雾之中,白发黑袍的人被铁链束缚住脚裸,或深或浅的血红色烙印在他的脖颈处若隐若现。铁链蜿蜒如伺机而动的长蛇,在他的脖间盘旋。 每走一步,金属碰撞的声音便吱呀作响。 鹤发童颜,玄袍凝脂。通体雪白的肌肤上,眼尾的血色被称的越发明显。那人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却如同仅剩下一张人皮般,白骨若隐若现。 怎么看都是一身病态。 而那张脸,与在忘川时见到的长生,“竟有八分相似,除了更加消瘦三分。 百秽的眼眸不知所措地在二人之间流转,心中的思绪让她不禁哽咽地咽下了口水。 “圣子殿下大驾光临,我这小辈,有失远迎。”那人缓缓伸出毛骨悚然的双手,朝长生探去。 百秽抬眉,心里有些后怕,吞吞吐吐地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无论怎么看,一个光风霁月、救世渡人的模样,和一个看起来完全就杀人不眨眼的… 总不能是亲兄弟吧? “岁岁,害怕了吗?”长生微微笑道,干净澄澈的眼眸就这般望向她,乞求般说道:“我不可怕的。” “你?”百秽诧异道,那句话落在她的心头,眼睫轻轻晃动,眼前的两人身影不断重叠。 她忽然想起了玲珑曾说的。 “白玉京圣子,本身就是没有影子的。” 铁链咯吱咯吱响动,玄袍鹤发的那人,他从忘川河里走来,黑袍早已被河水浸湿,黑色愈发浓郁,水珠从他的指尖落下,拍打着地面,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岁岁,他就我啊。”那张病恹恹的脸怂到百秽的面前,将百秽的手心捧起,奋力地用消瘦的脸颊蹭着她的手心,棱角分明的骨头让百秽略微发痒。 转头看去时,一旁清贵的另一人,正悄悄瞥过身子,面颊不知不觉染上一丝红晕,不情愿的说了句:“嗯。” 百秽面色古怪。 这老神仙还喜欢这种…多人? 长生轻轻咳嗽,企图制止这一场闹剧。回眸时,掌心的那人正极其幽怨的望向他。 “嗯…我们是来干什么的?”百秽悄声问道,话音刚落,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低眉一看。 她大为震惊,那人正妖孽般舔舐着她的掌心。 ???? 还没晃过神,百秽便被长生拉到身后。那人一酿呛,身子没站稳,后腿了几步。 克己复礼? 百秽看着眼前“毫不相干”的两人。 “解释一下呗,这是什么情况?”百秽双手叉腰,眉头紧皱:“还有,你就是白玉京圣子?” 眼前的人长叹一口气:“是的。” 刚要开口,一旁的人就唱起了双簧:“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玉京城的人都叫我‘恶’?” 另一人打断:“我自出生时,便被赋予了我族的重大责任,他们说,我要一心为族,不能有私念,不能有欲望。” 一旁,吊儿郎当的声音再度响起:“所以我就被剥离了出来,锁在这儿漫无天日的忘川里…”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尾音下沉:“所以,今儿,你是来偿命的?” 神经紧绷之下,百秽双目瞪大,看向身旁那人,他竟一旁神态自若,悠然自得,语气轻巧地说:“对,偿命。” “偿命?”百秽发出高声的震惊,眼底浮起一丝怀疑。 长生长叹一口气:“岁岁,这件事情,以前我就做过了,只是如今身处幻境里…” “不不不,你等等,你带我来寻死的?”百秽问。 他轻轻抚着百秽的发丝,柔声道:“不会的,岁岁。” 忘川河畔,河水被狂风激起,肆意地拍打着河岸。比起千年后澄澈的河水,此时的忘川河,绿泙浮堤,油然是一片死寂。 连鱼儿也不肯在这儿留连一分。 司命殿在忘川河里,她所记得的忘川河,总是百鬼聚集,也是一副生机盎然的模样。 “司命殿,是困住你的牢笼吗?”她涩声开口询问。 眼前的两人举动出奇的一致,那张精致的脸上无不显露着不假思索的笑容。 “是。”是两道声音,是一个人。 千百年来,他都在一座牢笼中。 他是白玉京圣子时,那是一具自出生而起便降下的囚笼。他没有选择,睁眼的那一刻,他就是白玉京的囚徒。 他是司命殿司仪时,他仍住在锁住他欲念的牢笼中。 阿隰说,他是大战的将帅,并未向妖族手下留情半分。 她讨厌他,她想此生不复相见。 可是她见到的长生,并不是那副清贵的模样,他有感情,有思想。但也不是一眼可见其欲念的模样,他克制,他守礼。 “那你既然已经偿命了,为何与他不一样?”女孩的声音在忘川河畔久久盘旋:“你在抑制什么吗?” 眼前那副清贵如山巅之雪的人,嘴角不知不觉便咧开了,那是一个绝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放荡、狂妄、不羁。 那副陌生的模样,竟让百秽心里犯怵。 可下一秒,猩红的眼尾便透露了一切:“所以啊岁岁,有时我真的很想把你锁在身边,这样是不是就能永生永世,纠缠不止了?” 那张脸颇为邪魅,望向鹤发玄袍的那人:“来,杀了我,你就可以自由了。” 白玉京,明月殿。 玲珑再醒来时,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阿隰坐在她的身边,目不转睛的静静看着她。 就只是看着,撑着个脑袋,趴在床边,一根一根数着她有多少根睫毛。 “醒了?”阿隰绽开笑颜,幽蓝色的宫殿与她碧蓝的衣裙尤为相称,像盛开的冰莲花:“我把你带回来的,圣子有些事情,我来照顾你。” 玲珑才醒,目光还有些涣散,可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时,她是愉悦的。 “三日,我们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如何?”阿隰问。 玲珑说:“那我想放风筝,之前在人间见过,感觉很好玩的样子,白玉京什么时候才能有风呢?” 放风筝,白玉京是没有风的。 太阳永远高悬在天空上,明媚而又温暖。大地上永远是一片绿色,高山流水,却没有风。 以前的时候,玲珑也没放成风筝。 “我陪你。”话音刚落,阿隰的手中便出现了雨燕,雨燕由直做成,张开翅膀,正准备翱翔:“走,我们去万仙谷。” 万仙谷是整个玉京城最美的地方。 百花香,高山远,溪水长。 阿隰带着玲珑来到那颗古树。 古树枝繁叶茂,太阳烈的时候,总有几个小生喜欢躲在树荫下乘凉。 今儿也是,树枝上,一只黄鹂高歌着。见有人来了,又幻作人形,躺在枝头打起盹来。 鲜花缀地,鸟雀呼晴,万物福禄。一眼望去,是春的原野,偶有几只归雁作乐,为这画境平添一番情趣。 玲珑在原野上跑动着,手中的丝线落在地上,那只雨燕在地上难看的爬动。 只见金光一闪,一道光束从阿隰的指尖悄然飞去,玲珑所这的草地上,竟刮起了微风。 那只雨燕仿佛重新长出了翅膀,逐渐升向高空。 原野上,是女孩的高呼,玲珑雀跃地笑着。 一如当年。 不过当年的那阵风,是那个讨厌的圣子刮的。 她在这个幻境里游荡了许多年,见了玲珑千百次,却再也没办法与她开口详谈,只能见她一步一步重蹈覆辙,消散于天地之间。 她恨透了长生,即使她见过那位将妖族屠戮得血流成河的圣子,也曾跪在大殿上为她们二人,为妖族求情的那一幕。 那时大战前的三日。 是天宫寰宇,白玉为堂。一女子端坐堂上,一男子跪坐堂下。二者便是天后与圣子。 “明月璧一事,你想替你妹妹求情,母后也想,不过圣女犯法与众仙同罪,我若轻易放过她,我天家威严何存?”她语气平和,温柔似水,目光皎皎。 堂下圣子跪拜再三,伏地跪坐,抬眼之余,阿隰再看见的,不是那一番清冷高洁般的瞳眸,而是放下身段的俯首求情。 “玲珑 心地纯善,虽酿成大祸,也并非无法挽回,实不该受此惩罚,我已按母后之命填补空缺,就算做我们兄妹二人将功补过…”他正襟危坐,每一字每一句都十分清晰。 “此局,无解。”天后说着,斟了一壶酒,却将杯中酒举起,又倾泻而下,“本身一杯好酒,拿得稳,便是佳酿,拿不稳,便是地上的污浊,她不愿拿回明月璧,她于这偌大的玉京而言,便如这地上酒,回不来了。” 长生紧握着双拳,那一下叩拜的响声,响彻了整个神殿,他如湖水般的声音终于泛起了波澜:“感谢天后教导。” 他没等堂上威坐着的那人说下一句话,只声离开。 阿隰在幻境中看见过这一幕,是她死前未能见到的一幕。 甚至还有忘川河畔,她同样见到了传说中那人的恶念。 有时她想,若是这人有欲念,会不会是另外一种结局呢? 但当那场战斗打响时,她就知道,不论条件为何,玲珑再也回不来了。 她曾因为这个问题,在幻境中追随了长生许久。 有一次,她跟着跟着,回首却已然处于弱水之畔。 那时已是忘川深夜,此地她曾听闻过,入夜后,阴气过剩,弱水河会在夜晚消化,故而很少有魂魄出门。 而此时,河畔站着两个人。 那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除了一袭鹤发,都有她认识的白玉京圣子别无二致。两人相对而立,眼眸里藏着的,是久违的透彻。 她一开始看不懂那种透彻是什么,后来她才懂,是无可奈何。 那是是除了发丝完全相同的两人。 或者说,本来就是一人。 她将所有的好奇心都咽回了肚子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鹤发司命,与墨发圣子。 只听那司命率先开口:“千年来,这是你第一次找我。” 他的眼中似乎很是惊喜,而圣子的眼中,却只有一汪死水。他看着那丧失生命的瞳眸,略带讽刺地问道:“你是来杀我的?玲珑死了,对吗。” 那圣子不语,只是用法力化出利剑,缓缓抬手,对准了眼前的鹤发少年,明明眼中暗藏杀意,却仍如徐徐春风般温柔地说道:“是。” 那鹤发的司命大笑,手中便出现了一把剑——那是把除去颜色与那把白玉剑如同复刻般的黑色长剑。 只听他轻蔑地说道:“你可想好了,圣子,你若赢不过我,你可便要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司命问道:“你可悔否,不论此战胜负如何,你再也不是那个冰清玉洁的天族圣子,你,回不到过去了。” 圣子笑道:“无妨。” 死了之后才知道悔过的人,就是如此的可悲。他打着去斩杀心魔的头号,将自己的灵魂献祭给了他的欲念。 而从此以后,他们两个,别无二致。 是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他有了欲念,也有了分寸。 可是他再也没了朋友,没有了妹妹。 玲珑放风筝时很放松,连随风跑动时律动的裙摆都是那样好看。 她也不知道是何时开始,她拖延而又踌躇对明月壁的想法。大概可能是每一刻。 她不是个好人,她本身就是带着目的接近这个天真活泼而又浪漫的女孩的。 她讨厌妖族被受尽白眼的模样,她本来也是打算代替自己的妹妹来此受罪的。 但当她知道,自己有媚骨时,她想改变这一切。 而玲珑好像不在意。 玲珑很好,或许偷走明月壁的事情,可以晚一点。 阿隰就这般静静地看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出了神,她贪恋这三日,也想将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三日。 不远处,那句熟悉的话,再度在耳畔响起—— “阿隰,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而后,又是那句她以往没有回答的出口的问句。 “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吗?” 阿隰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她忽然觉得,百秽可以永远别再回来了,就这样在这场幻境里,与玲珑再来一次地老天荒。 34. 兵器 那场争斗很快便结束了,甚至连忘川的泥沙都未曾被卷起。忘川河仍是静静的,不起波澜。 而唯一有所变化的,大概是盘旋在这块腐朽土地上空、犹如一团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丝线、怨声载道的幽魂。 天空得见朝阳,黑影在热烈的照射下好似被蒸干了,化作白腾腾的雾气向上浮去。 此刻,一片晴朗。 除了长生。那把白玉剑如今半身入土,金黄的剑穗映着上一点点猩红,他双手杵在剑柄上,浑身上下犹如弱柳,一吹就倒。 可此时的忘川已经没有风了。 长生的目光有些涣散,眼尾下垂,喘着白雾。 瞥过目光的那一刻,一头青丝早已幻作白发。白得瘆人肌肤光洁的能映出百秽的脸颊。汗水浸湿了他额间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而他的面前,那个狂妄的、欲瑟的人已然消弭,只有地上堆积的铁链还昭示着他曾经的存在。 他只作莞尔一笑,颓废地向百秽伸出一只手:“岁岁,拉着我的手。” 百秽喉中一阵酸涩,不知如何开口。只得轻轻将手附上,长叹一口气。 她兀自开口说:“除了头发变白了,人变瘦了,还有什么区别吗?” “这具身体以后不会再唯玉京唯命是从了。”那双狭长的眼睛中,透露着反骨与知足。 奈何桥上,那些失去神志的鬼魂如今交谈了起来,原本寂静的忘川此刻缓慢的开始恢复生机。偶有几个鬼魂撇过头来,看向他们二人。 人们都喜欢看戏,鬼魂与凡人无二差别。 唯命是从。听起来冷血的像一件兵器。 她好似有些明白了眼前的人在说什么。 从她踏入这个幻境开始,走的路都是既定的。她一定会捧着明月壁为妖族献身,一定会在大比上为玲珑出手。 可有一件事是不确定的,就是长生做的事。 阿隰那么讨厌他,而当自己作为阿隰去献祭的时候,他为什么会跑来献上观音血? 难不成这俩人是旧情人? 其实也不用这么狗血都吧,那这样她不是成两人之间到插一脚的绿茶白莲花了。 “那我们现在是应该回去了吗?”她对心中的想法闭口不提。 说起刚刚的那一场交战,虽也不是轰轰烈烈,也谈不上声势浩大。不过这一番下来,还是满头大汗。 毕竟百秽也没有见过杀人的场面,哦不,弑神。她并未看清这场乱斗是谁赢了,不过到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一定是自己最后遇见的那个长生。 不管是哪个,都是顶顶好的。 是会照顾自己情绪的,会默默付出的,甚至剜心之血都能给她的那个。 她总觉得亏欠了他什么。她总是胡搅蛮缠,任性胡闹,那人付出了那么多,她好像什么也没做过。 不知不觉中,百秽的脑袋不禁垂了下来。 “岁岁,怎么了?”长生察觉到她眼神中的那一丝失落,像安抚孩童一般甜腻腻地说:“我们岁岁是最好的。” 百秽抬头,对上的是一双疲惫但充满希冀的眼眸,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长生只是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回了白玉京。 到达明月殿时,已是深夜。 古人有云,送佛送到西,长生便将百秽送到了未眠殿。这一番捣鼓下来,百秽觉得并没有耗费多少的光阴,可听长生提及,她方才知晓,已过了两日。 长生说,魂魄离体时,那具身体的原主人会按照原计划走完那段光阴。 可百秽知道,并不是,至少宿在她身体里的,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龙女。 二人坐在沧澜阁的木桌边上,等着那具“身体”自己走回来。可直到三更半夜,也没等到那个人。 沧澜阁早已是未眠殿的模样,未眠殿中,妖族的天空一片暗紫,常年幽暗,日日夜夜都要用月光灯照亮,玲珑在改造明月殿时,也将这点特色运用到了其中。 偌大的玉京城里,明月殿里的月光灯没日没夜地亮着。 “不对。”长生惊觉:“以往这个时候,明月殿的人早就入睡了。” 他的眸子漆黑,看什么都炯炯有神,一副洞穿一切的模样:“跟我去明月阁。” 明月阁是明月殿的主殿,是圣女居住的地方。 “不用去了。”身后缓缓传来熟悉的声音,沉稳而又细腻,瞬间就吸引了二人的注意:“我回来了。” 长生看见阿隰的那一刻,眉目幽暗:“你不该有自主意识。” 沧澜阁内,空气冷得像刚落了一场雪。 百秽心里一阵翻江倒海,正想着如何向长生解释,可阿隰却开口:“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她歪了歪头,笑语盈盈:“如果我说,这具身体,我不愿意让出来了呢?” 分明方才还坐在自己身畔的人,下一秒便以一种愤恨的姿态出现在阿隰的面前,手中幻化出那把白玉长剑,只是剑穗变成了鸦色。 他没有动手,或许是念及旧情,或许是当年的事心怀愧疚,只是将那把剑缓缓往上抬,抵住阿隰的脖颈。 “已故之人,为何还要出来为所欲为?”他低声询问,声音沙哑。 月光灯泛起的白光映在阿隰的眼眸中,她的目光落在身后的百秽身上,长呼一口气。她幽怨,满脸责怪,甚至带着几分质问:“你当年为什么不这样护着玲珑呢?” “你给了她观音血,你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你现在学会了护着自己重要的人,那当年呢?”她喉中哽咽,眼尾发红,沧澜阁里,她的声音震耳欲聋:“你就是个没有情感兵器,连真情都分不清,看不透。” 剑刃在脖颈上,冷得像当年当年被血染的护城河。 更冷的是长生的下一句话:“我劝你自觉些,当年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那句话落在阿隰耳边,简直是一句讥讽,她嘲讽般回答:“你不忍心下手,是怕她重新回到这具身体时,无怨 剑的痛感会让她难以承受吗?” 她反问,百秽觉得,她下一秒甚至可能会破口大骂:“自觉?不计较?当年的事我可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不自觉的将剑往下压了几分,却没有伤到阿隰分毫。百秽见状,赶忙上前将无怨剑从他手中一把夺过,嘴中念叨道:“阿隰不是坏人,你知道这个血珠吗?” 百秽指着阿隰脖颈处挂着的那一枚血红色的珠子,嘴中振振有词:“那儿本来挂着一个海螺,你记得吗?有人要害玲珑,是阿隰用那个海螺救了玲珑。” “我知道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很担心我,可万一当年的事另有隐情呢?万一、万一阿隰她真的没有恶念呢?”百秽看着两人互不理睬的模样,当真是欲哭无泪,只得一个字一个字的辩解。 阿隰苦笑道:“一天、不是还有一天吗?让我再陪她一天吧。”她的眉头好似团着一片乌云,心事重重:“百秽与当年的事情无关,我不会让她受你牵连,况且…” 她环绕四周,看着玲珑费尽心思为她布置的沧澜阁。当年,她们曾在这个地方下过五子棋。 玲珑对人间永远是向往的,她天真浪漫,当时还在妖族时,她便听闻白玉京圣女普渡众生,是天下当之无愧的神女。 她有大爱,特别是在人间一事上。她喜欢人间,还很调皮,喜欢到处玩新奇玩意儿。 那时玲珑教她玩五子棋时,还故意让她一子。嘴中念念叨叨地说:“阿隰的五子棋下得真厉害,要是能多陪我一会,多教我些门道就好了。” “况且,这具身体我要是不给她,我也会随她一起死去。”她忽然忘情地笑了,对着某处目不转睛,松了一口气:“我还想在这里,多见她几面。” 百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一桌棋盘,若按围棋的方式来看,黑子与白子平分秋色。 可若按民间更盛行的一个玩法,五子棋来看的话,黑子已然五子连珠,一片大好之势。 一旁冷眼旁观的那人,意料之外地妥协了:“最后一日,若你还想动什么歪心思,我不介意让你的魂魄在这个地方身死道消,到时,我会直接夺回这具身体的使用权。” 阿隰说:“此番你提前去了忘川,希望你能让这次的结局有所改变…当然,你要是还想做一个…”她愣了几秒,淡然地脱口而出:“白眼狼的话,我也拦不住你,但希望你的良心不会痛。” “白眼狼不是你吗?”他反驳道,一边的嘴角不耐烦地往上扯动,以一种极其确认的姿态。 百秽茫然地看着二人。 “白眼狼?若说白眼狼,这个名号还是给你比较好,圣子殿下。”她说道,看着一旁发愣的百秽不禁失笑:“希望你不要辜负她。” “玲珑当年对你那般好,你为何还要取走明月壁?”长生将百秽拉到身后,不情愿再让阿隰看上一眼。 “取走?”她面色古怪,眸光暗淡了几分,有些震惊地回答道:“我何时取走过明月壁?” 35. 观音 “我何时取走过明月壁?” 两人面面相觑,局面僵持不下。阿隰看着长生眼底浮上的那一丝怀疑,神色坦然得说:“我醒来时明月壁便在我枕下了,何来取走一说?” 她徐徐道来自己的经历:“甚至我根本就没有向玲珑提出过,我需要明月壁。” 长生缄默不语,连余光也不愿施舍给阿隰一丝,显然是对她的话半分也不愿相信,更不愿去搭理。 “我明日要早起,一寸光阴一寸金。”阿隰也懒得理他,随意地打了个哈欠,径直地走上床铺,仿若这偌大的沧浪阁里,只有她一个人一般。 沧浪阁的窗外种了一颗桃花树,光阴荏苒,它经久不变地没日没夜飘落着粉色的雪花,落在地上,堆了一地。 未眠殿的窗边也是这样一株桃花树,玲珑找龙王借了桃花树的种,埋在沧澜阁边上,再用术法催熟,加以修剪,造就了一颗一模一样的桃花树。 百秽瞟了桃花树一眼,忽然觉得眼皮有些沉重,疲惫之色早已染上面目。 阿隰困是装的,毕竟对于神仙来说,睡觉与否对他们影响并不大,她只不过是想撵客罢了。 可百秽不一样,她是真的困,跟着长生奔波了两天。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只有一张床,颇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笑嘻嘻地问:“阿隰,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话音刚落,另外两人难得默契,异口同声地否决了这一提议:“不。” 一个解释道:“你跟我睡一处,明日玲珑发现了该如何解释?” 一个冷眼看着床铺上背对着他们的二人,讥讽道:“她可不是好人,岁岁,你跟我去观音殿。” 百秽竞对二人无言以对,自惭形秽地扶额,无可奈何摇了摇头。 不是天生不对付吗?怎么这会如此默契了? “好吧好吧,那我去观音殿了。”被二人明目张胆分配到观音殿的主人公只得点头同意了。 观音殿与明月殿不同,明月殿好吃的好玩的都摆在明面上,观音殿更像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从踏入观音殿门的那一刻,寒气便渗入肌理,惹得人骨头不禁发颤。 “谢长生,你住的地方是冰窟窿吗?”百秽不禁感叹。 别的不说,观音殿若不看仔细些,还真的像是冰殿。长生的寝殿,不论是地面,还是墙面,或者说吊顶,无一不是由玻璃构成的。 不论脚步落在何处,低头或者抬头,甚至是平视,都能将自己的举动一览无余。连发丝都被玻璃吸纳地可见毫厘。 站在大殿中央,左边、右边、头顶、脚下都是自己。 像审判庭,弱势行差踏错一步,便会被无限放大。 长生思索了一番,对上百秽眼里的“不满”,有些黯然失色,垂下了脑袋:“可能是有些冷…” “有没有炭火什么的?或者棉被?你这被子也太薄了吧。”她指着长生床榻上的那一方被褥,看着薄的跟纸片差不多的厚度,眼里明显有些发愁。 她甚至有些懊恼,为什么没有强词夺理一番,厚脸皮地待在沧澜阁。 “没有,白玉京没有这些东西。”长生的睫毛微微下垂:“我们神仙是没有体感的…”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眼眸忽然亮了,捧起百秽的手,附上自己的脸颊,银白色的发丝垂在他耳边,万古清冷:“岁岁,你摸摸,我暖不暖和?” 指尖触及雪白的肌肤时,百秽不禁心头一颤,这老神仙的皮肤也太好了吧?简直就是吹弹可破啊,要不要问问他是怎么保养的? 等到整个指腹附上去时,百秽更是骨骼抖了三抖。这跟死人有什么区别?死人都比他有温度! 前些时候在忘川河,在明月殿接触的时候,这人也没这么“清爽”啊!难不成观音殿有什么负增益?不论是谁进来都会变成一具冰冷的躯干。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撇开:“这位兄台,你实在是太冷了,我觉得我可以去观音殿外打地铺了!”然后随手掐了掐长生的脸颊,不一会,被她欺凌的那处便染上了一层红晕:“而且,你不是说,我们是兄妹关系吗,这样有悖伦理纲常吧?” “哥哥不就是应该照顾妹妹的吗?”他讲述的颇为寻常,甚至让百秽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了:“你要是想去外头打地铺,我也不是不能陪你去。” “那还是算了,你的这个床,和地铺还不如忘川的硬石板舒服呢…”百秽随口吐槽道。 长生思忖半天,忽然恍然大悟,金光一闪,于是百秽的面前便横了一张硬石板。 长生邀功似的:“睡吧,你想要的床。” 木头登子,睡就睡… 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硬石板摆在长生的床榻边上,百秽只是随口一说,其实睡惯了林府的床榻,再回过头来看忘川的硬床,还是不够格的。 这老神仙真的是不通人情,百秽心里暗自决定,她要背着他睡。 她在那张石板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越想越气,外加上观音阁偏冷,冷得她直打哆嗦,还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诅咒长生以后都睡不了一个好觉!就像今天晚上的她一样。 她翻来翻去,最终翻过身去,她才发现,这人正睡得正香。怨恨着怨恨着,情不自禁地便盯着眼前那人开始看了起来。 长生是侧身睡的,睡得很安静,静地像一副山水画,眉目幽幽如远山,不,如今是如冰山了。 那双狐狸眼睛闭上了,平日里那副媚人的模样也消失殆尽,如今倒是怎么看怎么无辜,左看右看只觉得他可怜巴巴的。 还是不诅咒他睡不了好觉了,毕竟观音殿这么冷,他已经够可怜了。 如果可以,她倒想带着长生一直住在人间,给他买最好的床,最厚的被褥,燃最暖和的炭火。 只是这样,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梦里,她好像真的实现了这些。 明月殿,沧澜阁。 < p>阿隰早早地便醒了,不过仍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飘摇的桃花。直到女孩的身影逐步逼近那颗桃花树,她猛地一闭眼。 看门的声响很轻,若不是闭上了眼,五感全寄托在耳朵上,阿隰或许都难以听见那一声咯吱声。紧接着,是轻盈的脚步声,是玲珑。 她正蹑手蹑脚地,如同小猫一样,朝着阿隰的床铺步步逼近。 直到呼吸的热感传到阿隰的脸庞,睫毛好似被什么轻轻扰动了。 她慵懒地睁开双眼,看见的是那一张意料之中都脸,她正一手撑着脑袋,打量着自己。 “醒啦?”玲珑见阿隰醒了,笑语盈盈。 阿隰起身,轻声嗯了一声,便问道:“你今日有什么打算吗?” “看你安排。”她摇着脑袋,少女勾起笑容,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眼里藏着的晶莹好似在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宝藏。 “想下棋吗?”阿隰问到,目光瞥向一旁的棋盘:“围棋,或者五子棋,你想下哪个?我都可以陪你。” “围棋吧。”她心想,阿隰很少去人间,五子棋定是还需要学习一番,但是围棋…阿隰一定下的过自己,阿隰赢了,就一定会开心的吧? 二人坐在棋盘上,玲珑一手撑着脑袋,拨动着手中的黑子,看着眼前几乎是个死局的棋局,缓缓抬起了眼,看见阿隰朝着她露出淡淡的笑容,生无可恋地笑了笑,说道:“阿隰…你帮我拿些吃食来吧…” 相处了千百年,阿隰又哪能想不到她想干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像戳穿了什么谎言一般,却依旧宠溺地回道:“才醒就饿了么?那看来,明月殿每天早上都得备些吃食了,不然有个小馋猫会饿。” 玲珑挎着脸,抓着半盒的黑子,下巴匍匐在那棋局周围,左晃晃脑袋,右晃晃脑袋,然后指尖一扬,好似坐了天大的决定,落下一子。 阿隰见着她又下了颗废子,白皙的脸庞上又添了几番若有若无的笑容,如春水涟涟,春光无限。 “不过我现在也有些饿,你等等我,我看看殿里有没有果子。”她隐去了脸上的颜色,踱步出了大殿。 玲珑目送着她离开,窃喜得扬起眉头,真是天赐良机!她方才想着阿隰赢了游戏会开心,可是自己也不能输的太难看了吧! 万一阿隰嫌弃自己棋艺差,以后不和她玩了怎么办… 她担心着,又心虚,她的手中偷偷地将几颗白子藏匿,会心一笑。 阿隰端着给果盆回来,目光落在棋盘上时,果不其然,棋局稍稍变了些许呢… 她随手将果盘放下,又将一切视若无睹,下定决心般下了一颗烂棋。 如此,一局下来,便是玲珑赢了。 玲珑又不开心了,她想要阿隰赢下这一局…早知道就不藏棋子儿了,刚想把藏起来的棋端在台面上,下一秒,阿隰便开口问道:“我陪你去人间时,听闻有五子棋这一玩法,我感觉很有意思,你会吗?可以教教我吗?” 36. 学府 百秽一夜没睡好,起身时还因为长久侧睡,肩颈不自觉地开始疼了起来。她伸手捏了捏肩颈,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 她睡眼惺忪,意识模模糊糊,刚准备再度与床来个亲密接触,然后翻身打个盹,睡个回笼觉时,耳畔有人呢喃:“岁岁,你可知现在已经午时了?你睡了整整七个时辰。” “七个时辰怎么了,我还能再睡七个时辰。”她没头没脑地敷衍道。 长生落坐在硬石板上,笑脸如花。只不过手刚落在硬石板上时,眉头一皱,随即敲了敲床板。咚咚咚的声音逐渐传入耳中。 他垂着脑袋,将百秽一把横抱起,轻轻放到自己床上。百秽被这一番动作捣得有些恼火,屁股还没落到床上,一股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人倒是猛地惊醒,一脸幽怨地叩问:“老神仙你有毛病吗?!老是打扰人睡觉干什么?” “那儿太硬了,睡得不舒服。”长生面不改色地回答。 “硬死总比冷死好…”她挠了挠脑袋,三下五除二跳下了床,正准备梳理情绪去洗漱,却发现身旁那人怔怔地站着,抿着嘴唇,神情颇为委屈,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怎么了?” 长生只是淡淡地问:“为什么说我是老神仙,我不老的…岁岁。” ? 她真的是发现,自从自己陪了这人去了一趟忘川,撕开了它的真面目之后,这人说话是越发的…口无遮拦,甚至有些可爱。 这些蠢萌蠢萌的话,说实话,看起来像小狗,听起来像调情。 “那你是小神仙。”百秽瞥了眼他,扭头就走。 百秽总觉得观音殿颇为古怪,但当她洗漱时,她觉得,这观音殿的设计实在是太妙了,哪哪儿都是镜子,除了没晃过神儿时有些瘆人。 “我们什么时候回沧澜阁?”她随意地重新扎了发鬓,在头上簪上长生赠予她的那个梅花簪,婉约大气。 话说这梅花簪本是长生送给她防身做的,不过自己却陪他去了忘川,也没有一个人独自待在玉京城,那这东西是不是白送了? 长生坐在圆桌旁,女孩的身影印刻在每一个角落,琉璃似的玻璃将她的身姿一览无余,尤其是那双纤细的手,还有那根手上紧握的梅花簪。 他看着百秽将那支梅花簪一点点送入乌黑的发丝,胸口间传来一丝温热,喉结滚动。 好物配美人,相得益彰。 欣赏着欣赏着,百秽一句话打破了沉默,破坏了美好的氛围:“这簪子还你。” 只不过一瞬,那支原本安安稳稳簪在她头上的梅花簪,如今却落在她的手上,她伸出手去,等待着他将木簪拿去。 “为何?”他面色疑惑,轻轻蹙起了眉目。 百秽解释:“这簪子本来就是你送我一个人留在玉京城防身用的,我没有一个人待在这儿,那时不会,以后大概也不会。” “不要,好看。”仅仅四字。 百秽将簪子收回,不客气地点头:“那行,是你自己不要的。” “对,是我送给你的…”长生说道,他悠然一笑,起身拿过百秽手中的簪子,一点一点重新插回百秽的发鬓:“岁岁,你的就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 “傻子。”百秽脱口而出。 长生笑眯眯地说:“是,我是傻子,不知道岁岁姑娘愿不愿意和傻子去一趟玉京学府?” 百秽扶了扶长生钗好的发簪,问道:“去哪儿做什么?” 四面八方的镜子映着二人的绰绰身姿,长生来回踱步,直到二人的身影在镜子里贴得越来越近,他轻声说道:“要想那场战争不再发生,我们需要将一个人,拉到局外。” “谁?”距离很近,而观音殿又太冷,百秽甚至能看见长生吐出的白雾。 随即,她便获得了答案:“元清。” 明月殿,沧澜阁。 棋盘之上,白子五子连珠,而黑子各处四散,一看就是走了心。一局下来,玲珑亮着眼睛,眨了眨眼,目光炯炯地看向阿隰,夸赞道:“阿隰你可是真有天赋,比我厉害多了。” “是玲珑教的好。”阿隰说道。 五子棋,她第一次与玲珑玩的时候,玲珑也是这般下的。玲珑总是会把自己的棋子落得七零八散,然后暗戳戳地告诉她,自己的棋子应该下到哪儿去… “哎呀,你可千万不要把棋子下在这儿啊,阿隰。” 这是玲珑下棋时,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她以前觉得有意思,每每听到这句话,总会起逆反心理,想看看玲珑最后的反应。 直到她赢了,结果对面的女孩却笑得比她还要开心的时候,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因为她根本就不懂五子棋。虽然五子棋是民间闲来无趣的简单玩法,可她没下过,也没有花心思去深究其中的奥秘。她只是想陪玲珑罢了,一番下来也是走心得紧儿。 “阿隰,还下吗?”玲珑问道:“这五子棋是不是很有意思?你说为什么白玉京的学府里,不记载这一玩法?” 阿隰说道:“可能是觉得人间的玩法太过简单了吧,教给神仙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窗外的桃花一点点飘零,记载着光阴的流逝,玲珑看着窗外,有些费解:“人间每过一天,便会飘落一朵桃花,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凡人度过的光阴,可比我们神仙久的多。” “这五子棋看似简单,可它自诞生到如今的年岁,说不定比你我还大些…能在人间经久不衰,定是有他的道理,”玲珑不断叙述着自己的理解:“你看,五子棋可以表演围魏救赵…” 她指着棋盘上白子三子连珠的一处,一段开口,一段被黑子堵得喘不过气。 “在这儿下一子儿,敌方就得放下自己的谋划,去浪费一子堵住它的去路,从而拖缓自己的节奏。” “而这里,如果再落上一子,便可以四散开来,使敌方溃不成军。” 她不断演绎,不断解释,最终得出:“凡人的智慧也是不可忽视的,这些或许可以用于未来的战场上?你觉得呢?要不我们去趟书院,我觉得五子棋也可以成为锻炼思维的方法,我一定要让白玉京的人都下五子棋。” “你想,我就陪你去。” 阿隰听她说的绘声绘色,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玉京学府。 “元清,不是吧,你这才几日,功力便往上涨了这么多?不出几日,你或许就可以成为书院第一个上仙了吧?”一个身着蓝色学服的少年说道。 另一人坐在课桌上,自夸道:“忒,我要有琼泽仙丹,我准比他厉害。” “你天天上课睡觉,回家也睡觉,何时修炼过?”少年反驳他,嫌弃之色溢于言表:“我看你,连静心修炼的本事都没有,也只会趁口头之快了。” 元清制止他:“琮林,少说些吧,免得惹来不快。” 琮林皱着眉头,翻了个白眼:“你爹是星君,你怕他干啥?再说了,你不是与圣女搭上线了吗,你背靠这么一颗大树,难不成怕他一个小小仙君之子?” “我与圣女,仅一面之缘…”元清面红耳赤。 琮林将他拉到一边,着急地说道:“你怕什么,就算一面之缘,我们也能借此出出风头,让他老看不起你,如今你可是出人头地了,难不成还要当能人忍士啊?” 元清摇了摇头,颇不好意思地说:“圣女很好,她不会喜欢我们借着她的名头去招摇撞骗的,而且,他瞧不起别人,是他三观有误,可我们不能这样。” 夫子从门前走出,书卷砸落在课桌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厉声道:“嚷嚷什么嚷嚷?圣女是你们能谈论的人物?” 坐在课桌上翘着二郎腿的那个学生,听见夫子的声音,浑身先是一抖,然后动如脱兔般,立刻端坐了身姿,笔直地坐在了座位上。 琮林也只好怨声载道,好不理解地坐回了座位。 夫子瞥了元清一眼,摇了摇头,随即说道:“今日,有一位贵客,要教你们些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贵客?谁啊,难不成是哪位仙君,或者哪方神仙?” “我阿爹昨日说今日有我好看的,他不会要来吧…” “你阿爹要是来了,我定要跟他说,你在学堂干得好事!” 议论声此起彼伏,直到台上的夫子清了清嗓子,台下的声音才逐渐消失殆尽,归为平静。 “掌声欢迎。”夫子说道。 随后一呼百应,噼里啪啦的巴掌声在学堂不断回响。 随后,一袭蓝裙的步入,使得整个学堂安静了下来。 来人不是星君,也不是谁的父亲,更不是哪方神仙,是那个龙女。 “这也叫贵客啊…” “别这样说,人家现在可是圣女的座上宾,要是别人回去在圣女耳边煽风点火,你的脑袋说不定明日就要搬家了。” “我爹可是火神,我要是能掉脑袋,我跟你姓。” “行行行,我可懒得管你。” 琮林与元清是同桌,见着阿隰后,他推了推元清的胳膊,得意地问:“跟你一样的,关系户。” 元清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外。 随即,一声明媚的女声传来:“听说有人想脑袋搬家,何不站出来认领一下?” 37. 仙丹 “听说有人想脑袋搬家,何不出来认领一下?” 这个声音是元清熟稔的,是那日仙门大比上,向天尊天后请命的声音。 是玲珑。 命运总是捉弄人,一旁方才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学子如今吓得正哆嗦,面红如赤地垂下了脑袋,还有几个起哄的,如今也是一言不发了。 那些仙门子弟娇纵惯了,能来玉京学府上学念书的,大多都是父辈祖辈那头有人,自幼便锦衣玉食。夫子为了管理课堂秩序,尝尝头疼,如今倒好,也算这些小兔崽子长长记性。 夫子说道:“两位贵客今日来,是来教大家一些新东西的,希望大家可以好好学习。” 台上,玲珑穿着艳红色的纱裙,将额角的发鬓随意地挽到耳边。而元清却看得出神,他发现,玲珑今日穿的那身装扮,与上次见面时别无二致。 琮林扬了扬脑袋,贼眉鼠眼地看着元清,嘚瑟地说:“你看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真是恶心。” 琮林等了半天,却发现身旁的元清半分动作也没有,扭头一看,才发现元清早已心不在焉:“我说你也是,见色忘友的东西,你眼珠子都要粘人家身上了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元清才晃过神,有些纳闷。 琮林翻了个白眼,面露无语:“我说,喜欢就去追啊,你个胆小鬼。” 玲珑在台上讲解着五子棋的下法,元清专心致志地听着,听着听着,又开始临摹她的眉目,嘴唇,下颌… 于是,他又将琮林的话置之不顾了。 琮林气得直接在课桌下踹了元清一脚:“你就眼巴巴看着吧,光看有什么用。” 元清正觉得他莫名其妙,正想抒发不满时,身旁的那人忽然站起身来。 玲珑一脸懵,问道:“这位道友,不知?” 琮林带着歉意,却好不客气地指了指身旁听得正入神的元清:“圣女,我兄弟自那日从大比归来后颇有进步,他想请教圣女一二。” 琮林低头看去,看到了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台上的玲珑顺着琮林所指的方向看去,看见的是一双熟悉的面孔。若放在平时,他定然觉得琮林没有礼貌,更不会去答应这一场切磋。 她与元清算不上熟稔,或许连朋友也不算,大概也只算是个路人。不过,自从上次大比一别,她倒是很好奇,这人的功力进步如何。 “可以啊,等我讲完,演武场见。”女孩答应的轻巧,甚至让在坐的人都为之一惊。 而在琮林的眼中,自己的好兄弟突然两眼放光,紧攥着双拳,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女孩。 阿隰甚至连那张脸都没看清,身旁的玲珑就已经答应了这一场比武。 直到对上那双震惊与向往的目光,她才想起,除了仙门大比,在那场仙魔大战中,她好像见过那道身影。 那日,他就站在玲珑身边,是他为玲珑打开禁闭室的大门,带着玲珑来妖族的。不过战况焦灼,再转眼时元清的人影已然不见了,她只看见玲珑在山下一次又一次地挽留她。 长生说,明月壁是她偷走的。她否认了,她并不是不知道明月壁从何而来,只是她怕,她怕长生会追究那人的错误。 但是绝不是她偷的。 但就算不是偷的,她于心有愧,所以她不能再次置玲珑于不义,不能把她往悬崖上推… “阿隰,别这样,别这样。” “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 那是一句句悬崖边上她所听见的嘶声裂肺的乞求。 她尽量将目光从元清身上挪开,脑子一热,忽然茅塞顿开,若是元清没办法带玲珑来到战场,是不是一切会有所改变? 只是,玲珑与元清的交情并不算多,难道元清真的会因为一次比武,甘愿为玲珑犯大不讳? 不论如何,从此,她都要让玲珑和元清反目成仇,让元清对那场战争视若无睹。她要让元清,从此恨上玲珑。 那就从这场比武下手吧。 白玉京学堂位于上界与人界中央,目的就是为了鼓舞各位新一代仙人卯足劲儿往上爬。而又因身处半空之中,云层的变化总比其他地方要感受的清明些。 玉京学堂当初建立的时候,多收能人异士,不过时过境迁,到底是名门世家的孩童多些,也导致玉京学堂越做越大,设施越来越豪华。 甚至连这演武台,竟足足由一百零八个云阶构成。金砖白瓦拼接而成的圆台处于正中央,有玉石构成的围栏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波光粼粼。 元清与玲珑站在台上,学堂里的学徒围坐在一旁,而阿隰与夫子坐在第一层台阶。 “不必拘谨,我没那么娇贵,希望你能够拿出你的全部实力。”玲珑也是没想到,自己不是来教五子棋的吗,怎么就和人站上这个比武台了。 元清点头:“谢圣女赐教。” 学堂里,夫子教的大多是如何用剑。而元清不同,他翻遍了古书,只为寻求一个用笛的方法。 他找父亲寻笛子,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便自己做了把。而那把笛子,浑身上下的纹路都与“淬骨”别无二致,不论是花纹,还是透着光泽的白玉材质。 玲珑看他掏出那把笛子时,心中先是猛地一愣,忽然来了兴趣:“你这笛子,从何处得的。” “小生自己做的。”元清回答道。 玲珑说:“那你很有造器的天赋,未来一定是个能工巧匠。” 元清的心本就突突地跳,闻言,更是不好意思,一刹那,原本就泛红面颊上雪上加霜,他低下头,抿着唇瓣,说到:“谢圣女夸奖。” 只听夫子一声“开始”。这场比武便彻彻底底地打响了。 玉京学府,大门。 午时出门时,百秽觉得长生那一头白发变化太过扎眼,便提出给长生染发的提议。 站在玉京学府的大门前时,百秽才发现自己的染发技术有多么的糟糕,黑白发丝参差不齐,如今的长生,或许更像个花猫。 看 着那乱糟糟的头发,百秽不禁笑出了声。 “岁岁,这是你的杰作。”长生笑眯眯地。 百秽哪里乐意,狡辩道:“你还不情愿,你到时候顶个白毛出去,我看你怎么解释。”她又指了指地上的阴暗面,那是长生的影子:“还有这个玩意,别人看见了怎么办吧,还说我给你染的毛丑!” 百秽说着说着,抬头才发现,这人低着头,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忽然又有些不自在。下一秒,那黑白掺半的头发忽然变得均匀,满头青丝恢复如旧,连地上的影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不是会自己染头发和吗?!”百秽伸手抓了一把他乌黑的头发,又指了指洁白的地面说:“还有这个影子,还能自己隐藏?” 长生说:“我自己变的,哪有岁岁染的好。” 一番话下来,百秽又被他夸的心满意足。 二人朝着大门逐步逼近,门口的小厮正打着盹,在地上坐靠着墙,懒羊羊地晒着太阳,时不时传来几声鼾声。 百秽捂着嘴巴嘲笑道:“神仙不是不用睡觉吗?” “玉京学府早就不是学习的地方了,这里满地都是权和钱,打瞌睡…他如今的资质,或许甚至连仙人都算不上。”长生带着百秽往前走,边走边解释。 一路上,金砖白瓦,满目琳琅。闪的百秽眼睛疼。 “元清是那个仙门大比上和玲珑对阵的那个?”她一路上叽叽喳喳。 “嗯。”长生不厌其烦。 “他在那场大战中很重要吗?”她又问。 “岁岁想知道?”长生说:“那我就告诉岁岁。” “在父王母后知道妖族觊觎明月壁之后,而玲珑却还未其求情,他们便将玲珑关了禁闭,那扇门,只有上古神器之力才能打开。” “元清打得开?” “是琼泽仙丹打得开,他带着玲珑去了妖族战场。” “就因为一次比武吗?因为玲珑用镇魂曲安抚了他,保住了他的元神?”百秽有些好奇。 长生摇了摇头:“但他的下场一定不好,那时玲珑还是罪人,他违逆了天帝的指令,便是帮凶,魂飞魄散都不为过。” “而且,后来我再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长生回忆道。 “也有可能是玲珑为他守住了秘密?可是不对呀,就因为这个,他会逆天而行?违逆天庭的命令也要带玲珑出来?”百秽提到。 “岁岁,不论是因为什么,我们今日要做的,就是将琼泽仙丹从他体内取出来。”长生斩钉截铁地说,面色坚定,仿佛一切势在必行。 百秽却有些犹豫,问道:“他也是个可怜人,若是当真将琼泽仙丹从他体内剥离,他会怎么样…” 走着走着,二人已然到了学府的教室门前,只要再往里走几步路,拐个弯,就能到达元清所在的教室。耳边静静的,甚至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鸟叫声。 而长生突然顿住了脚步,面色凝重,却又不可违抗地说:“他…可能会死。” 38. 道心 “他可能…会死。” 长生说这句话时,语气明显有些迟疑,可面色却出奇地执拗,偏执。 百秽心头一惊,顿觉不对,看见长生眼里的不可违抗与下定决心后,她忽然又觉得眼前的人无情:“要是他会死的话,那不就是拿他的命来换玲珑的命吗?而且,他什么也没做错,我们这样不就等于是残害生灵吗?” 二人驻足在教室门口,那扇门严丝合缝地扣在门框上,门内静静的,没有半分声响。 “岁岁,我们可以和他商量,若是他愿意,我们再这样做,也不算平白夺了人家的性命。”长生徐徐解释道,便作势要伸手推开那扇门。 而当手心刚附上门把手时,另一双温热的手钳住了长生的手腕,他回过头去,女孩乌黑的瞳眸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满脸的抗拒。 “那也不行,我们可以用别的方法来破局,也不一定非要取人性命,比如说对玲珑多加看管,或者说防止有心之人偷走明月壁…”她列举着一种又一种的可能,试图说服长生。 而此时站在她面前的,与其说是万人敬仰的神明,更像一个丧心病狂的魔鬼。 那个魔鬼忘情地笑了,痴痴地问她:“岁岁觉得这样行不通吗?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他口上这样说着,可下一秒,啪嗒一声,门锁开了。百秽的心头一紧,生怕他下一秒就冲进去,把元清揪出来,然后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要了他的命。 可当目光落到那漆黑的教室里时,她顿时松了一口气,眼前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而正当她好不容易喘过气来,远处的演武场中,阵阵欢呼声此起彼伏,身旁那个目光冷得似剑的人,立刻便撇过头去。 百秽还没缓过神来,手便被长生牢牢抓住,一路被牵着往演武场走。 玉京学府,演武场。 “承让。”元清说道。 舞笛如舞剑,元清的招数看似柔弱却每一击都是奔着命门去的,而每当笛子将要击中时,却又悄悄卸了力。 玲珑则不同,元清主打的便是一个攻击,而她却一直在闪避。直到中场,元清已有些乏力了,卯足了力气将笛子抛出,而玲珑一个偏头转身,玉笛便刚好擦肩而过。 他正想要控制发力,收回笛子,谁知下方玲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了个横扫,他惊诧之余,只能放弃拿回笛子的想法抓住精神去躲避那一击,正当玉笛将要落地,碎为齑粉时。 玲珑左手施法,玉笛便安然无恙地落回了她的手中,风姿卓卓,将玉笛递了回去。 元清顿时有些茫然,接过玉笛时,心跳不由得猛地加速,而台上一身有一声的雀跃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继续,你进步很大。”玲珑鼓励道,然后笑眯眯地说:“不过笛子可要拿稳点,这等宝贝可得好好照看着。” 这才不出月余,元清便能有如此进步,实在非同凡响,她对人才一向是惺惺相惜的。 在今日之前,她对元清更多的是可怜,觉得他处境艰难,想帮上一把,可今日过后,她更多的是欣赏,他就是最配得到琼泽仙丹的人。 元清点了点头,听见她的话,仿佛受了莫大鼓舞。 那把笛子不过是制作粗糙的法宝,他的父亲连正眼也不愿给一个。没日没夜地与他说:“家中还有更多更好的宝贝,为何要执着于笛子呢?” 没有人知道,他不是执着于笛子。 而百秽被长生拉着到场时,演武场里正巧不巧,便是玲珑向元清递笛子的那一幕。 越顺着台阶往下走,她就越是能讲元清眼神里的倾慕看个透彻。 看台上的子弟大多都在仙门大比上见过长生,此时的看台上,更是热闹非凡。不少学生捂住了嘴巴,看见他的时候,赶忙拍了拍一旁同学的肩膀:“我没眼花吧?这不是圣子吗,今日两尊佛怎么都大驾光临来我们书院了?” 而更加让人议论纷纷的,是一旁被他牵着走的百秽。 “圣子不是没有欲望吗?难不成破戒了?” “你别说这姑娘长得挺标致,不知道是哪家仙君的女儿,换我我也喜欢。” 百秽听得简直是脚趾扣地,这也太尴尬了吧,这老神仙也不懂松手的,自己也不是三岁小孩不会走路… 议论声逐级递增,当他们走到第一层时,连夫子都听见了,面色诧异地问:“圣子今日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看向百秽,问道:“这位是…” 百秽一愣,瞥向一旁的阿隰时,那人更是黑着脸。 长生只是笑着,看向百秽说:“这是我新养的灵宠。” 灵宠?! 百秽双眼瞪大,瞠目结舌。她连做人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吗?!该死,自己居然还不能反驳…那他算什么,奶牛猫吗? “她叫岁岁,”长生介绍道:“岁岁,来跟这位阿伯打个招呼。” 此仇不报非君子。三四十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百秽心里将他骂了个千百遍,明面上却还是无可奈何地承认了:“阿伯好…” 阿隰勾起嘴角,鄙夷地一笑。 长生拉着他坐到第一排的另一边,尽量远离人群。而台上如今仍然打的正欢。 “你才是灵宠,你全家都是灵宠。”百秽小声嘟囔。 长生说:“岁岁说的没错,我是你的灵宠。” 演武台上,传来一阵悠扬的乐曲声,金色的法阵在玲珑脚底凝结,一曲毕,法阵的八个阵眼生根发芽,长出藤蔓,将玲珑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她们怎么在这儿,难不成就是为了来打架的?”百秽问道。 话音刚落,藤蔓交错的最顶端,传来玲珑的高喊:“还能再努力一些吗?” 她竟破开了藤蔓,怡然自得地坐上上方?! 而整个过程,只不过一瞬。 此话一出,元清显然更兴奋了,又将笛子凑到嘴边,要奏响另一篇乐章。玲珑也不防守了,在他吹笛的过程中大打出手,元清临危不乱,边躲边退。 长生摇了摇头:“玲珑的话,大概是觉得好玩,另外一位,可能是有些歪心思。” 而被指控有歪心思的那位,如今皱紧了眉头,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而就在那一瞬间,元清吹错了一个音色。 就是现在。阿隰轻蔑一笑,吐出的游丝在众目睽睽之下绕过了百双眼睛,直逼台上。 于最不起眼处,砰的一声,笛子碎了。 彻彻底底的,成了一摊碎石块。 而就是在那一刻,玲珑停下了进攻的脚步,不知所措的看向身前那个愣在原地,眉头下垂,眼神低落的人。 “是我学术不精。”他抿唇笑了笑,而一旁,双手却攥地手心出汗。 阿隰心里冷哼一声。白玉京中,法器就是一个人的道心,何况是自己一步步雕刻出来的,法器碎了,道心便碎了。 “没事的。”玲珑说道,收起了平日的张扬,极其地温柔。而当她手中幻化出玉笛时,原本现场经久不衰的欢呼声猛地安静了。 “淬骨”在她手中静静地躺着,她猛地抓紧,又释然地松开手指,伸向元清:“笛子碎了,但是你的道心不能碎,这把笛子送给你了,是对你天赋的认可,你配得上它,希望 你能带着它坚持走你的道。” 一瞬间,万物晴朗。 阿隰心中咯噔一下,险些喘不过气来,不争气的锤了下大腿,她喘着粗气,阖上了双眼。 他失魂落魄的眼神瞬间明亮了,百秽好像看见那颗盈盈目光中,暗藏的是倾慕、欣喜、雀跃。 元清仿佛明白了,此等良善之人,以后定要常相见。 心驰神往之下,他不由自主地接过笛子,那张脸上洋溢着幸福:“好。” “完喽,这下他更死心塌地了。”百秽打趣道,随手扯了扯长生的衣角,说:“我跟你说,别说你让他违抗天帝,他如今,玲珑一句话,他就能为之赴死。” 百秽见长生不语,补充道:“人间的话本里都是这样讲的,以前百顺老喜欢看了,你可别不信。” 台上,玲珑用法力将元清碎成渣的玉笛收拢,包裹起来,然后用法力制成一个香囊,摇了摇,挂在衣裙边上,明媚如春风般笑道:“那你这个笛子就送给我了,就当礼物了。” “啧啧啧,杀人于无形。”琮林的声音从台上传来:“这小子真要坠入爱河了。” 长生瞥了眼百秽,百秽正看得起兴,笑嘻嘻地,他面无表情地问:“那现在呢,人间的话本子里下一步是什么?” “现在?这东西现在在元清眼里就是定情信物啊。”百秽忘情地说道:“下一步男女主就要尽力九九八十一难,然后有钱人终成眷属,但如果是苦情剧的话,那大概就是一死一伤?或者双双殉情呢…” 长生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少看些话本子,这等不吉利的话以后也要少说。” “那我们还要取琼泽仙丹吗?”她小声问道。 他沉思了片刻:“你不喜欢我就不取了,岁岁说的没错,我们可以从其他地方下手。” 百秽这才算松了口气。 这场比武落下了尾声,在玲珑走后,琮林几乎是一个飞奔跑上了台,将还没缓过神的元清扶下台,边走还边念叨:“好人啊,兄弟,你看上的果然不错,你下次看上谁了跟我说一声,哥们替你探底。” 元清撇过头去,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喜欢她她才好,是她好,我才会喜欢她。” 琮林打趣着:“这下承认了,之前说你喜欢人家你还不承认,你那日记本上恐怕都是人家的名字吧。” 元清捧着淬骨,指腹临摹着玉笛上的花纹,那时两只凤凰,在其中盘旋起舞,做工精致,绝不是他那仿制品能比得上的。 琮林看他不肯松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啧啧啧,恐怕这玩意啊,要被你供起来了。” “圣女送的都是赏赐,赏赐自然是要供起来的。”他勾唇微微一笑,如沐春风。 一旁,玲珑蹦蹦跳跳地来到阿隰边上,求夸奖似的问:“阿隰,你看我今日处理的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夫子都愣了,他只在圣子面前见过这般撒娇的圣女。可这位龙女居然要这等能耐?一开始他也是看不起阿隰的,如今大概要换个眼色了。 贵人自有贵人的看法,他们这等普通人还是少说话,多做事比较好。 阿隰咬牙切齿,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勉强地说:“是啊,玲珑就是最厉害的,恐怕那位仙人要感激涕零了呢。” “是吧,而且他很有天赋,恐怕日后会比我还厉害呢,说不定等我身陷囹圄,他还能帮我一把。”玲珑思索着,忽然觉得自己聪明绝顶。 “身陷囹圄吗…为什么不是我来救你。”阿隰脸色顿时阴郁了下来。 玲珑笑道:“我不会让阿隰冒危险来救我的。” 39. 议事 “我不会让阿隰以身犯险来救我的。” 阿隰整个人都愣住了,连心跳都漏了一拍,她鬼使神差地问:“那如果你快要死了呢?” “你活着就好。”玲珑回答的很轻松,然后埋怨说:“不要总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都会平平安安的。” 演武场的人渐渐褪去了,随着人群远去的还有欢呼声与议论声,褪去人群的潮汐,玲珑才发现第一排的另一边上,有个背影是她所熟悉的。 正想一探究竟时,却被阿隰抓住了袖子,阿隰咽了咽口水,突兀地文:“你把淬骨给他了,你有想过日后你若遇到了什么麻烦,你该怎么办?” “玉京城能有什么麻烦,阿隰,玉京城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她狡辩道,又拉起阿隰的手,安抚她:“我知道,玉京城的人自小养尊处优,更是有些没长眼睛的,可能对你不太友好,可是不要紧,我会保护你的。” 等长生和百秽消失的无影无踪,阿隰紧皱的眉头才微微落平,松口说:“我相信你,我也会保护你的。” 百秽再一次被长生牵着鼻子走,他正纳闷为何长生要走得如此之快,而看清她走得方向时,百秽猛地清醒,这不是元清的方向吗?! “你不是说不取仙丹了吗?”她奋力抓住长生,使他整个人停下来。 长生说:“是不取了,不过岁岁不是说要想其他办法吗?”他酝酿了一会,才开口说:“既然阿隰否认了是她抢走的明月壁,我们总得知道到底是谁拿的,然后防患于未然…” 百秽一头雾水:“那你有线索吗?” “没有。”长生一本正经。 “没有线索你那么着急干什么?”百秽感觉莫名其妙,发问道。 “我发现,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当年玲珑在大战时,淬骨尚且还在她手中…”长生徐徐开口,颇有耐心:“所以说一切都是可以发生改变的。” 百秽认真听着:“然后呢。” “明月壁必须是玲珑自愿给的,不然谁也拿不走,因为…” “她就是明月壁。”他出奇地平静,连唇角的弧度都没变化几分。 “什么意思?”百秽越听越糊涂:“什么叫她就是明月壁?” 长生叹了一口气,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难得露出一丝为难:“你知道为什么阿隰要用玲珑血激活明月壁吗?” “因为只有玲珑能使用明月壁,而明月壁,实际上是玲珑的心脏…”他的语气越发的沉重,眼睛冷的像刚嗜血过:“阿隰将那滴玲珑血滴在明月壁上,就类似你们人间的滴血验亲。” “难不成你要把玲珑的心挖出来?”百秽有些惊恐,指向身后:“但是方向反了,而且你也不会这样做,所以你在急什么。” “早些把你送到沧澜阁,早些把身体换回来。”他神情寡淡,却愈发坚定:“我怕那个妖女说谎。” 百秽无言以对:“好吧。” 百秽坐在沧澜阁的圆桌旁,又开始数起了落下的桃花,桃花飘落在地,堆积在地面上,有时飘落到窗台上,别有一番风味。 她说了半天让长生先行回观音殿,免得玲珑看见了不知怎么解释他为何在阿隰的寝殿,长生就是不听。 他说他怕阿隰耍赖。 “可问题是,我死了她也活不了呀。”百秽撑着脑袋,有些无奈:“一会玲珑来了,你该怎么说。” 谁知那人勾起唇角,厚颜无耻地说:“我就说我的灵宠觉得沧澜阁甚是好看,带她来见识见识。” 百秽当真是佩服他,不得不给他竖一个大拇指。 直到深夜,阿隰才推开门,回到沧澜阁。一抬头便看见端着身子,没好气地靠在自己床边的长生。 本来这一天心情就不大好,回来又看见个不讨喜的家伙,她简直是火冒三丈:“怎么,来监视我的?怕我把你家岁岁给玩死了?” “知道就好。”他冷冰冰地说一句。 阿隰觉得心烦,也不想与他过多计较,刚准备伸手启动术法,将百秽的灵魂重新纳回来。谁知指尖将将要碰到百秽的额头时,手却被一旁冷眼相待的人扯开了。 “我来,别想着动手脚。”他说。 阿隰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来你来。” 术法并不算难,百秽只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而后过了几分钟后,才发现脚步沉稳了些。 而长生却面露嫌弃:“还是你自己的样子好看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每每再次相遇,私底下长生总是会说上一句:“我还是更喜欢你自己的模样。” 听得百秽快要吐了,原本前几次她还会应付几句,和他说:“那也得先出去吧。”到后面她更是懒得搭理了。 而这几天,百秽明显的发现,时间的流速加快了。 比如她一睁眼,就是一个月后,再一睁眼就是一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一开始和阿隰说,阿隰告诉她,是因为这些日子在她与玲珑的足迹里是最为平常的时光。 也是最为宝贵的时光。 幻境只是让他们二人来解死局的,故而举足若轻的事物能跳过就跳过了。 她后来又和长生说,长生却前言不搭后语,自顾自的说:“快一些不好吗,我们也能早些出去,看看你原本的模样。” 于是,五百年,明月殿。 “阿隰,你明日早上就要走了吗…”玲珑捧着身前那一串海螺项链,视若珍宝,面露不舍地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随着时间的成长,昔日的娇俏少女越发的稳重,可仍是藏不住眼底的失落。仿若三千光景流转眼眸,浮世万千都是她眼中的伤心客。 百秽点了点头,想到日后的遭遇,她不由得抚慰她:“会的,放心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那天晚上,百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明明沧澜阁的床比那硬石板松软多了,她却觉得两者是一样让人如坐针毡。 她闭着眼睛,努力不去想那一切。 吱呀—— 一声轻巧而又清脆的开门声。 没过多久,百秽发现一股温热紧紧贴住了她的后背,伴随着轻而急的抽泣声,在她耳边喘息。 “是玲珑。”阿隰的声音在耳边盘旋。 玲珑抱地她有些闷热,但百秽却不敢动作。 玲珑在她身后静悄悄地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令百秽印象深刻。 “其实那天元清的笛子是你碾碎的吧…为什么呢?” “一次走调并不会让笛子碎掉,更不会碎为齑粉…是为什么呢,因为我吗?你这几日看我的眼神总是特别悲凉。” 她正百秽身后说了一夜,到早上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一早,长生便在明月殿门口悄悄等待着,玲珑顶着眼下两团淤青扶着她走出了明月殿。 “哥,你们路上注意安全。”玲珑叮嘱着,此番送 阿隰回妖族的,是长生。 长生点了点头,百秽跟在他的后面,玲珑在明月殿门口站着,直到门前的两人人影逐渐消失时,白玉砖上多了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长生说:“记得那根簪子吗,此番你一个人独自待在妖族,要是有实在办不妥的事情…” “就把它贴上额头,你会来相助。”百秽会心一笑:“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妖族,议事堂。 龙王高坐在台上,王后在侧边落坐,几个长老在两侧排开,恭恭敬敬地站着。百秽由小厮引入议事堂时,每个人都神色严峻,面露难色。 五百年,时过境迁,她之前在梦中见过五百年前的妖族,虽说与白玉京比起来逊色了不少,可也是烟火缭绕的模样。 如今却一种百废待兴,颓废至极气息弥漫在四周。 不过还是比开战那日强上不少。 “这些年,魔族与仙族将大部分都灵气都抢占了,他们那儿偶尔都有天纵奇才,可我们妖族呢,母胎怀孕时,灵气便差,生出的孩童自是更差…”一位长老上前箴言。 另一位苦口婆心地问:“明月壁对于灵气复苏至关重要,王女到底有没有将明月壁带回来啊…王上。” 百秽站在殿门口,小厮赔笑道:“王女,请,大家恭候多时了。” 百秽一时觉得心虚,她哪来的明月壁啊,也不知道当年的阿隰是怎么说服这一群老顽固的… 她蹑手蹑脚地走入议事堂,心里默默祈祷着阿隰能够挺身而出、化解危机。 谁知她没等到英雄,等到了一个甩锅的:“你跟他们扯不清楚的,这群人眼里只有明月壁,你就…瞎说,瞎说就行了。” 能跑路吗?百秽暗自想。 “王女到——”小厮嘶吼道。 一瞬间,议事堂内众人纷纷回头,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带着期盼和审判。 百秽顿觉毛骨悚然,好了吧,现在想跑也跑不掉了。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走到殿中央时,那群人便忍不住了,一句又一句唾沫砸向她:“明月壁呢?” “王女,任务完成了吗?” “我们妖族有救了,再也不用看那群人的眼色了!” 可谁知,百秽只是站在殿中央,没有丝毫动作,众人眼巴巴等了半天,欢呼声逐渐落空。 “你不会没有带回明月壁吧?王女,你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那个苦口婆心的长老质问道。 正当百秽百口莫辩之时,身后有人高声呼喊:“明月壁什么的,有什么要紧的?我这里有更好的东西。” 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耳畔传来阿隰的声音:“你看,你的救命英雄她不就来了?这可比那个讨人厌的圣子好用多了吧。” 百秽摇了摇头,心里暗自想,怎么到了妖族也能听见二人之间的诋毁?! 只见阿淇端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木盒精致小巧,一块黑布蒙在上方,充满了神秘感。 她扬着脑袋,镇定自若,眉眼如画:“这里面装着的,是上古妖神的残留灵力,足够让妖族续命百年。” 众人顿时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数百双眼睛全汇聚在那个被黑布裹挟的木盒上。 女孩轻蔑一笑,站在百秽身边,目光透过人群,直直看向王座上的那个男人,将木盒高高捧起,好似随口一说般轻松:“想要吗?来抢吧。” 40. 老者 几个长老怒目而视,顷刻间,整个议事堂里乱成了一锅粥,众人像无头苍蝇一般向阿淇发起猛攻。 阿淇拉着百秽捧着木盒,左躲右避,一番攻势下来,几个老头累的满头大汗,而阿淇却毫发无损。 “卑劣小儿,还不将她逐出妖族!” “抢不过就是抢不过,还搁这趁口舌之快,”阿淇嗤笑道:“若是再让我看见你们对我阿姐咄咄逼人,这盒子里的东西你们也别想要了。” 妈呀,真是满满的安全感。百秽暗地崇拜着,两眼直放光。 还说在妖族该怎么自力更生呢,这找上门的大腿谁不抱谁蠢! “阿淇,他们都在为难阿姐。”百秽一把鼻涕一把泪,楚楚可怜地拉起阿淇的手哭诉:“阿姐现在只想快点回未眠殿休息,不想管什么明月壁。” 阿淇见状,赶忙抹去她的泪水:“阿姐,我这就带你回去。” 啪—— 王座之上,龙王的眉头拧做了一团。 “阿淇,懂事些,人可以走,东西必须留下。” 阿淇紧攥着阿隰的手,将她护至身后:“你们当年也是这般大义凛然的让我阿姐懂事些的吗?” 百秽赶忙点头支持。 阿淇越发心疼,咬牙切齿:“既然你们这么想要,那变给你们,从此天高海阔,妖族的一切都与我们姐妹二人再无瓜葛。” 话音刚落,那个被她高高举起的木盒“啪嗒”一下,落在地上,一团紫气从木盒中破开,阿淇头也不回的带着阿隰退出大殿。 而脑中大梦初醒的声音更是吓了百秽一惊:“完了完了,忘记和你说了…” 话还没说完,百秽顿时发现,宿在身体里的那个人像没了影一般,彻头彻尾没了踪迹。 她刚踏出大殿,忽然火上心头,烈火不断灼烧着她的经脉,鲜血从口中涌出,一瞬间天旋地转,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识海之中,她正与一个黑衣蒙面的老者下棋,一旁,媚骨化形的女妖在一旁为他端茶倒水。 左右两只小鬼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交出来吧——把你的一切都交出来,心甘情愿做我的容器。” 百秽吓得一哆嗦,手中掐着的那枚黑子掉落,砸乱了棋盘。 老者惬意地饮茶,一挥手,棋局又恢复了原貌:“王女,切不可悔棋。” 百秽惊恐地抬头,对上那双煞红的眼睛,心中发凉:“你是谁。” 不是吧,才刚离开白玉京,就要殒命于此了吗?她还年轻,可不想玉减香消… 对了,发簪… 她刚想伸手探去,却抓了个空。鬼爪从她头顶袭来,目的性极强的夺走了她头顶的木簪。 老人将簪子握在手中,他骨瘦如柴,连手都只剩下骨头:“玉面观音送你的?可真是好东西。” 百秽不禁咽了咽口水。 “姑娘,可愿与我合作?我知你身负家族重任,你也有一颗爱民之心,若是我有法子让妖族重见天日,不用再受人打压,你可愿…让出你的身子?” 他那双煞红的眼步步逼近,脑袋与脖颈分离,抵住百秽的额头。 百秽心头一颤,一瞬间将他蒙面的面罩扯下。 她吓得节节后退:面罩之下,竟是白骨!?这人上半张脸虽是老者模样,可起码有血肉,可下半张脸,竟除了人骨,什么也没有… 他很不爽,一只手钳住百秽的脖子,嘶哑的声音低吼道:“我问你话呢。” 百秽鼓足了勇气:“我先问你的,你是谁,你既然不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亲自看看?” 老人顿时撤走了那只手,发狂地笑了:“好、好、好,你要是想知道我是谁,不如到你们妖族的华清池见上我一面?” 他将那只木簪收入囊中:“这东西我暂且替你保管,你若想拿回,化清池来取。” 媚骨扶着老人,消失在紫雾之中。 “咳咳咳…”百秽突然清醒,才发现自己躺在未眠殿中,阿淇在身旁候着,备了良药。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当时的痛感仍历历在目,再摸了摸脑袋,果然,木簪早已无影无踪。 窗外,天空早已被一团黑紫色的墨云覆盖,时不时伸出爪牙,将小妖抓上天去,吞入腹中。 她面色惶恐:“阿淇,带我去化清池。” 阿淇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但见百秽的神情,定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承诺下来:“好,阿姐,我陪你去,不过你能不能先把退烧药喝了…” 百秽一把接过那碗退烧药,一口闷了下去。 结果差点没有吐出来,实在是太难喝了,她面色铁青,拉着阿淇就往外跑。 可一众人早已将未眠殿围的滴水不漏。 一个长老开口,指着天上秘布的魔云:“这就是说的宝贝?你这是要害我妖族,亡我妖族啊,你个孽女。” “从小到大,我们照看了你千百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吃人的毒蛇,养不熟的猛虎。” 几个人聚在一团,指责着他们。可下一秒,谁也说不出话来了,紫雾之中,破开魔爪,从那严丝合缝的人群中,随意地抓出一人,在空中缓慢地蚕食着那小妖。 顿时,嘶声裂肺的求救声传遍了妖族的每一个角落。嘎嘣一声,他的头骨碎了,鲜血源源不断地往下落,落到几个小妖的头上,那几个小妖顿时被鲜血腐蚀,逐渐化为紫雾,消失的无影无踪。 众人扔不依不挠,抱作一团,恶狠狠地盯着两人,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阿淇面无表情,衣袖一挥,众人便瘫倒在地,劈开一条路来:“阿姐,走吧。” 这哪里是大腿,这简直是魔头,百秽心里直发麻。但到头来也还是跟着阿淇走了,毕竟她害谁也不会害自己。 再说了,阿淇能有那黑雾可怕吗… 妖族,化清池。 “阿姐,你是要去见他吗?”阿淇突然发问。 “他是谁?” “化清池是妖族灵力最充沛之地,也是最宝贵的地 方,我三百岁那年,想勤加修炼,便请阿爹给了我入化清池修炼的机会。” “也是那年,我在化清池里救了一个阿爷,他与我说了媚骨的事,而昨天那团魔云,也是他给的。” 百秽一愣:“你要这魔云做什么?” “我要毁了这些虚情假意的人,从我降生开始,除了阿姐,可有任何人在乎过我?”她略带哭腔。 话音刚落,化清池内,黑袍滴答滴答落下水滴,水面上接连泛起涟漪,老人就这般半身入土水,似笑非笑。 “你来了?还带了个熟面孔。”他说道:“你此番跟着来,是想问我解药吧?” “什么解药?”阿淇有些疑问。 “你还不知道?”老人仰天狂笑:“也是,你那日找我拿走魔云时,也没问过我后果,魔云会放大人心中的欲念,包括你阿姐的媚骨。” “而那年在你喂下那颗糖果时,你阿姐体内的媚骨早已抑制不住,”他拍了拍巴掌,突然身边出现了一个女妖:“你看,我帮你阿姐暂且取了出来,不过能困他几时,我倒是不知道,毕竟妖族灵力太过匮乏,我这等废物…可能是看不住这本事通天的女妖。” 阿淇心头一紧,衣角被抓起褶皱。 百秽心中烦闷,问道:“你不是说我来化清池,你就告诉我你的身份吗?” 身后,那个女妖为他捏肩捶背,好不快哉:“你们妖族的化清池里供着的,还能有谁。” 阿淇说:“我三百岁那年,他告诉我,他是妖族远祖…” 百秽瞧着他全身上下,一身白骨,哪有一点妖族老祖的模样?还有天上那团魔气,要是妖族老祖,至于放魔气? “我呸——你是妖族老祖,我还是魔族老祖他爹呢。”百秽吐槽道:“你是妖族老祖,你会想毁掉妖族?毁了他们,谁还来供奉你?!” 老人皱着眉头,一步一步向前走来,白骨踏上岸的那一刻,猩红的眼睛瞬间锁住百秽,鬼爪将她整个人提起,悬在空中。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来了,便别想走了。” 百秽在空中扑棱半天,最后放弃了挣扎:“要杀要剐随你便…” 忽然,他的手中化出那支木簪,将它抵上百秽的咽喉,点点猩红从她的喉间露出。 真是服了,不是长生用来给她防身的簪子吗…怎么变成来索她命的了,真是因果循环,皆是报应。 她这也算死他手上了吧?…想想也不是不能接受。就是不知道在这幻境里丧了命,还能不能投胎转世?她还想再见见人世间的太阳,就算重蹈覆辙,她还想见阿娘,还想见林娘子… 还想…还想见谢长生。 “慢着。”一旁,传来女孩的制止声:“要如何我才能救我阿姐。” “她不愿将身子借给我,我留她何用?”老者沉闷的声音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使阿淇喘不过气。 阿隰干脆俯身下跪,垂着脑袋。她哽咽了一番,最终叹了口气,红着眼却笑着说:“她的身子有什么金贵的?用我的。” 41. 阿淇 “她的身子有什么金贵的,用我的。” 化清池平日被妖族细心养护,池水比一般的更要清澈,透过水面,波光粼粼的石子若隐若现。 “你?”老者仰天长啸,轻蔑道:“你有媚骨吗?没有的话,就滚一边去。” 女孩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手心,碾出道道红痕,眸子却明亮,扬着笑容:“是,您说得对,我自是比不上我姐姐,不过…” 她指向一旁从水面浮出的女妖:“这是媚骨吧,不如让她宿我身体里,我相信您是有办法的,这样的话,我怎么不算您的、完美的容器呢?” 话音刚落,百秽本想去制止,后颈处传来阵痛,整个人晕倒在地,阿淇蹲下身子,整个人圈住她:“我相信您也知道,想要宿在一个人的身子里,要取得宿主的同意,否则双方都会爆体而亡,对吧?” “我的阿姐身子娇弱,比不上我的硬朗,况且她大概也不会同意你的做法,这个人还是我更为合适。”她继续说道:“您这么高强,让这位女妖融在我的骨骼里,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说完,她的步子仿佛迈入了化清池的泥土里,昂着脑袋,闭着眼睛,释然般等待着眼前的人高下判词。她的面部上明明什么表情也没人,却平白让人探出一丝孤高。 “我会说到做到,帮你救下你的阿姐的。”老人的嘶哑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盘桓不定,久久居高不下,空灵而又空洞。 而后的一刹那,她只觉得心揪得生疼,早早就应该咽下的那口气在胸口中徘徊,难以下咽,最终化为一摊脓血从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里渗出。 七窍流血,乃是极凶之兆。 血色侵占来她整个面颊,鲜血在她脸上铺了一条路,直直流向她的衣襟。 而就在眼角那滴血泪即将落在百秽的额头时,她那双早不满红线的眼逐渐睁开,眼中的痛苦消失殆尽,逐渐清明。 她伸出手掌,活动筋骨。又用脚步探了探虚实,感受到实际的触感之后,欣喜若狂。 一旁的女妖卑躬屈膝,恭恭敬敬:“恭喜老祖,贺喜老祖,不用再困在这一方化清池里了,可以完成大业了。” 她裂开的嘴角直至耳根,张狂笑着。 那个老者如今已经彻彻底底的,宿在了阿淇的身体里。他一把将百秽甩给女妖,拧了拧手腕,以一种傲人的语气说:“本尊还是很讲诚信的,将她扶回未眠殿,好生照顾。” 女妖一个踉跄,看着怀中的人心生嫌弃,拉着脸,面色难看:“是。” 她跟在“阿淇”身后,不情不愿地揽着阿隰往未眠殿走。 白玉京,明月殿。 老人不知不觉地来到了白玉京,跪在了明月殿前,梨花带雨得哭喊着,边哭边唤玲珑的名字。 清晨,玲珑就是被这一声声的哭喊声吵醒的。起先她还有些不满,直到听到阿隰的名字,又慌里慌张地下了床铺,赤脚开了大门。 她将阿淇扶起来,越看越觉得眼熟。 简直和阿隰是双胞胎。传闻龙王共有两女,双生而降,想必这便是阿隰的妹妹,阿淇了。 玲珑也顾不上多想,赶忙将她扶起来,整个眉头都拧作一团,也没给她自报家门的机会,就开口问:“阿隰怎么了?你刚刚说她快要死了?” “阿姐…阿姐她快撑不住了,”她跪坐在地,猛地磕头,不就过后,额头上便烙上了一团殷红:“求圣女救救她,如今也只有你能救她了…” 她刚来时就发现,这明月殿与未眠殿的模样大差不差,连窗前的那颗桃花树,落下的一瓣瓣花瓣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如此之用心,此行势在必得。 “什么叫只有我能救?”玲珑抓住重点,面色惶恐。 “阿姐被媚骨反噬了,如今只有明月壁才能镇压住那女妖…”她说得楚楚可怜,眼神诚恳,仿佛下一秒玲珑一句话,她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我知道明月壁于圣女而言至关重要,但是为了阿姐…我不得不来试一试…万一呢?” 玲珑心头一紧,整个人站也站不稳,整个人靠在门上,大口喘着粗气:“明月壁…我也不知道在哪,我得向我母后求…” 说完,她掏出一枚玉佩,将它放入阿淇手心,再将阿淇的五指附上玉佩,点了点头:“等我消息,事成我会用玉佩传信与你。” “你先行回妖族,你若就待在白玉京,以你妖族的身份,恐生事端。”她拍了拍阿淇的肩膀,一脸疑惑:“对了,白玉京有重重天兵把守,你是怎么进来的?” 又是怎么精准找到明月殿的? 没有来过白玉京的人,怎么能在侍卫轮班巡逻之下准确无误地找到明月殿的? 一丝疑惑浮上心头,转而便被心中的焦急浇灭了。 阿隰是不会害人的,她最是善良,那她的妹妹也不会是一个坏人。 “罢了,你定是遭受了重重阻碍。”她说道:“早日回去照顾阿隰吧,等我的好消息。” 定是这样,玲珑点了点头,对阿隰的人品充满自信,也因此对阿隰妹妹给予肯定。 “阿淇”看着玲珑眼神里莫名其妙引伸出的肯定与期待感到不解。 他连理由都编好了,谁知道这圣女竟一字不提,还自己帮他圆谎了? 这不闹呢。 白玉京,紫薇阁。 粉色的帘席雾蒙蒙的,薄的像一层纱,透过这层薄纱,眉目清秀的女人闭着眸子,身后站了个俏女郎。 玲珑一袭艳袍,为天后捶着背,脸上挂着贼兮兮的笑容,一个劲儿地夸奖她:“母后今儿越发漂亮了。” 过一会又打起了嘴炮:“母后您看还要揉揉哪,我这劲儿道不错吧。” 女人顿时睁开了眸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天后被她夸上了天,回头顿觉哪里不对劲儿,轻轻拍去了她捏肩的手,一脸笑意的问:“怎么,今儿有事求我?这偌大的玉京城,还有你想要却没有的东西?” 玲珑俏皮地像只兔子,蹲在天后身前,捧住她的手,说:“孩儿确有一事,母后你先说, 你一定会答应。” 越想越古怪,越想越不对劲,天后立刻将手从玲珑的掌心抽离,皱着眉头问:“准没什么好事,说。” 玲珑扭扭捏捏:“母后,你可以告诉我明月壁在哪里吗?”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明月壁是你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知道在哪?”天后不理不睬。 “哦…”她垂头丧气,佯装可怜:“女儿只是没有见过,母后要是藏起来了不想给我看,也不是不可以…” 天后质问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早不看晚不看,为何现在起了兴致?” 紫薇阁里,兽形的香炉缓缓吐出一圈圈云雾,怡人的响起萦绕着神经。而如此沁人心脾的香气,却也阻挡不了浮躁的内心。 玲珑着急地直下跪,满眼都是乞求:“母后,我只是想救一个人。” 虎兽嘴里吐出的云雾越来越多,缠绕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而玲珑的声音也越来越焦急。 “若再晚些,我可能就见不到她了。” 天后很少见她放低姿态去乞求一个人的模样,白玉京的圣女就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她不应该跪下,更不应该为了一个旁人去低声下气。 “起来说话,谁教你的?一点尊严都没有了!”她嘴上斥责,却伸手将玲珑扶了起来,犀利的眼神里不是母亲的爱,是上位者的命令:“以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给人下跪。” 见玲珑两眼失魂落魄,她摇了摇头,露出作为母亲的柔情,轻声询问道:“那个人是谁?她是谁?” 玲珑知道,她不能说是阿隰,母后对阿隰一直心存偏见,那日让她入住明月殿已是做出了退步。 不仅是退步,更是给魔族的做出表面关系,是两族的权宜之计,否则,就算长生打下十五城,甚至是二十城,阿隰都不会有这个机会,与它一起生活。 在天后的眼里,泥是泥,云是云,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天上地下,不能混为一谈,尊卑有别,更是不能互相侵犯。 更别说将明月壁借出去。 就算表面交好,可是两族之间的心思谁又说的透,身居高位的人怎么可能会相信,借明月壁只是为了救人,而不是借机夺去? 天后见她不语,狐疑地开口—— “你哥?” 玲珑低着眸子,一言不发。 “不对,你哥法力高强,出事更不会麻烦你。” “难不成是比武台上那小子?你喜欢他?” 她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都是不信的,如今也只是试探。 见玲珑没有反应—— “也不是?” “是那位妖族王女吧?” 玲珑不禁哽咽一番,水汪汪的眸子突然凝固,失神。 她冷哼一声:“她可知道明月壁对你的重要性?你就这般为她掏心掏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语气越来越犀利,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不争气的人碾碎:“你知道,你会死的吗?” 42. 禁闭 “你知道,没有明月壁,你会死的吗?” 天后自打她出生以来,与对长生的要求不同,她对玲珑的要求便是天天开心,自小以来便是娇生惯养。 紫薇阁内,人迹罕至,双人四目相对,周遭静得甚至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 会死吗? 玲珑忽然有些恍惚,明月壁不是一件法器吗?用来铸造白玉京结节的法器,怎么就和她的性命绑定起来了呢? 她情不自禁之下,双手捂住自己的心脏,隔着艳红的鲛纱,生机蓬勃的跳跃感通过掌心传来,她目光呆愣的感受着这一切。 如果注定两个人要生死相隔的话,她希望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是阿隰。 她已经在白玉京锦衣玉食了上千年,没什么可遗憾的了,众人追逐权贵如逐鹿,所有人纷纷围绕在她的身边,不过是因为“圣女”的身份。 没有这个身份,她或许一文不值。 可是阿隰喜欢她,从不是因为她是白玉京圣女。 像她这般狂妄自大的人,在玉京城的阴暗处或许早被骂得体无完肤。有人说她说长生的附赠,老天将长生给予了玉京城,便要带上一个累赘。 也有人说,她食民之禄,却碌碌无为。 她纠结,她疑虑,她逐渐迷失自我。 此刻她已经忘了,她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纵使她没有像圣子一般,攻下魔都,提回敌方将领的首级,不可否认的是,她也是最优秀的那一批。 她眼神混沌,脚步逐渐后退,整个人向后倒去,只留下一双手支撑在地,面色颓废地看向天后:“母亲,我想就她。” 不是母后,也不是天后,是母亲。 这句母亲来得措不及防,天后不难听出,其中带了千丝万缕的恳求,她整个面容变得狰狞起来,心脏猛地颤动,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可能,你,现在、立刻、马上回明月殿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娘…”玲珑苦苦哀求。 娘,大概只有民间会这样叫。她曾在玲珑幼时带她去凡间玩过,路上总有几个小孩追着娘亲喊“娘、娘、娘。” 玲珑觉得很有意思,回来之后也这样叫她。不过后来长大了,似乎她再也没有这般叫过了。 天后的唇角微微上扬,不知是怀念还是自嘲,她背过身去,眼底泛起一片涟漪:“绝无可能。” 妖族,未眠殿。 百秽静静躺在床上,脑海中似有千层海浪,波涛汹涌,滚滚而来,而每当其靠近岸边时,竟鬼使神差得褪去了攻势,只是静悄悄地落在沙滩上。 阳光洒在海面上,刺眼的很,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等视线又模糊转为清晰的那一刻,眼前出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她拖着蔚蓝色的长裙,珍珠在她的衣裙上映着太阳的光芒,熠熠生辉。 “阿隰?”百秽有些疑惑:“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眼看那人向自己步步逼近,最后停在她的面前,神色严峻:“忘了告诉你,在阿淇释放魔气的那一天,媚骨就会脱离你的躯壳,从此不再受你掌控。” “而天上的那团魔云,就是媚骨,她要将妖族吃干抹净,壮大自身,然后…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 “而且事情似乎发生了一丝改变,那年我回到妖族时,魔云早就出现了,而此时…她才刚刚出现。”阿隰的脸上,疲惫之色尽显:“那时的我,还并不知道阿淇已经变成了这个模样…” “我不需要明月壁。”她越发的憔悴,眼底下的淤青愈发明显,发白的唇色与洁白的皮肤融为一体:“我也不需要明月壁来救我!” 她显然已经将百秽的话抛之脑后,只是歇斯底里地一遍又一遍重复那句:“我不需要明月壁来救我。” 百秽看她着急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疼:“那我们要怎么办?” 识海之中,澄澈碧蓝的湖水微微荡漾,泛起点点涟漪,整个湖水高洁地像神圣无比的圣地,充斥着向往。而阿隰的脸上却无丝毫笑意,紧绷的神经昭示着一切的危险性:“有一个办法,但是…” “但是什么?”百秽问道。 “灵魂出窍…”阿隰比了个“三”,有些勉为其难地说道:“不过你记得吗,只能三日。” 百秽抿抿嘴唇,她还记得上次灵魂出窍之时,长生还陪在她的身边,一切都是他安置妥当。不过到最后期限时,他还是紧张的要命。 若是三日之内,她回不来的话,她就会和阿隰一起,彻头彻尾的消失。 可若是不这么去做,破除不了幻境,她照样也会死。 她可就不能这么死了,起码…起码也得把那木簪子拿回来再死吧?那木簪子好看得紧,她甚是喜欢,还美戴上几个时日呢!就这样被别人拿去了,她不服气! “可以。”她一鼓作气,两边腮帮子鼓鼓的,一脸傲娇。 阿隰叹了口气,有些担心地扶了扶额头:“罢了,你到时出去了,第一时间就去白玉京,找圣子。”她紧皱着眉头,目光如炬,阴鸷的眼神冷得能杀人:“让他看好明月壁,不得有半分差错,否则…就算我是一株魂魄,我也要掐灭他的魂灯。” 百秽点了点头:“一定完成任务。” 湖水静静的,眼前生机勃勃的女孩莫名让阿隰看得有些出神。三日,没有法力,没有人帮助,这样一个凡人,怎么可能顺顺利利到达白玉京呢? 大概会死在半路上,拉着她一起陪葬吧。 莫名的,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带着些突如其来的感伤,那双幽暗的眸子里透着一丝不可言喻的叹息。 罢了,也只能这般了。若是可以让玲珑不再困在这个幻境里,解开心结,找到灵魄,重新轮回转世的话,所有的苦、所有的泪,都不算什么了。 就算世间再没有阿隰这个人,也没什么。 她这一辈子只能困在这具身体的躯壳中,有些她没办法去做的事情,或许那个俗话说的外来人,才是破局的关键呢? 百秽只觉得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那面明镜似的湖水上飘起一层又层薄纱似的白雾,裹挟 着她的全身,化作云彩捧着她一路向上。 最后,她的脚底有了实感,环顾四周时,未眠殿的紫木檀桌,玉面兽正安详地在屋内沐浴着月光。殿内空无一人,而透过窗外,紫色的魔云在空中翻来覆去。 她攥紧了手掌,咬紧牙关,猛地一下,冲出了未眠殿的大门。 自从魔云降世以来,妖族再无人敢出门,外头连灵树也见不着了,门前那颗桃花树更是被吸食干净,原本粉嫩嫩的桃花如今成了干枯的花瓣,落在地上,如同枯叶。地上绿油油的草地如今干瘪如同杂草,毫无生机。 她的双脚用力碾过干枯的草地,飘向远方,黄沙席卷而来,罡风四起,沙砾扑在她的脸颊上,落尽她的眼睛里,疼得让她眼泪直流。 天上传来咕噜咕噜的叫唤声,是魔云饿了。紫气滚滚,魔爪逐渐向下压着,涌来的方向不是她的前后左右,她的周遭空无一人,只有一栋干草屋! 它想抓的,就是她! “完蛋了…”她叽里咕噜得一通乱骂,奋力往前跑动:“去他的…都怪谢长生非要碰那破石头!还把我扔在这里不管…” 紫气步步逼近,魔云逐渐将她裹挟地严丝合缝,周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强力的威压逼得她喘不过气。 “要死了要死了…”她咬着牙,眼前的黄沙渐渐被阻隔,狂风被紫云隔绝,紫色的屏障内安静地像一间安逸的小舍。 魔云裹挟了她半天,与她整个人肌肤贴合,却始终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正当她纳闷时,她被一股神秘的力量从魔云里拉了出来,毫不怜香惜玉地拖拽进了那间木屋。 眼前的男人一袭青衣,倒是像个高雅之士。他拧了拧手腕,身上一尘不染,目光温柔似冬日的暖阳。他勾起唇,摄人心魄地笑了笑:“姑娘,妖族这几日可不太平,怎一个人出门?家中父母应当要担心了。” 这是谁,她在哪? 干柴烈火呼呼烧着,腐朽的木桌摆在正中央,炕上铺着一床破旧的棉被,四个角已经破损,但屋内干净整洁,东西摆放井井有条,看得出屋子主人是个讲究人。而眼前的男人穿得又十分得体,青衣的材质一眼光滑,倒不像是个落魄人家,更像京城里的世家公子哥。 百秽古怪地打量着他,这种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住在茅草屋里的。而且一个破破烂烂的茅草屋,真的能挡住魔云的攻击吗?甚至说这个人将她从魔云里拉了出来? “我无父无母,在外流浪,多谢相助。”她随意编造地说,神情甚是冷漠。 公子却笑了,颇为随和,倒显得百秽太过紧张:“我也是乱世中人,路过此地,发现屋子主人早已不在了,大概是被魔云抓走了,便在此歇脚罢了,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不是主人?那边对了,这等勋贵怎么可能住破烂房子?!而且定是个高人,这才能把她救出! “百秽。”百秽笑道,这才松了口气。 那人沏了杯茶,递给百秽,举止温柔尔雅:“我叫清竹,不知姑娘那么着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43. 剑灵 “姑娘这么着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百秽回答:“想去趟白玉京看看,妖族待久了,有些无趣。” 她自是不会说自己此行的目的,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好心人,就算眼前的人是个良善之人,但难道她说了他就能帮她什么吗—— “我可以祝百姑娘一臂之力。”清竹笑眯眯得,颇有温润公子的模样。 忽然,他的眼底泛起一丝紫光,勾得人心惶惶,魂魄尽失。百秽就这样,沉沦在这番梦魇的世界,开始变得呆愣,双目无神。 清竹撑着脑袋,指尖轻点桌面:“告诉我,你此行的目的。” 他吐出的游丝犹如傀儡丝线一般操控着百秽的大脑,在这番话的引导下,百秽如实说:“我要去白玉京,找圣子,救圣女。” 清竹的带有侵略性的目光落在百秽的脸颊上,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百秽的额头时,那双眼睛好似洞穿一切。 “你体内有观音血。”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魔云奈何不了你。” 他颇感兴趣地看着百秽,嘴中念念有词:“凡人…凡人。” 窗外的罡风将黄沙卷起,漫天的泥沙与天空中盘旋的魔云卷做一团,杂乱而又狂野。 “你是他什么人呢?”他发了邪似的狂笑,门外的暴风随着他的笑声越发癫狂。 屋内静静的,昏暗的烛光摇摇欲坠,桌上摆着两套茶具,女人正襟危坐,漂亮的眸子如同搁浅的鱼,丧失神魂的眸子里,他竟能看出一丝绝望。 他讨厌那份义无反顾的悲惨。于是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生锈的剑,拍在桌上,没好气地说:“我可以帮你解开禁制,但你得用这把刀,杀了白玉京圣子,亲手杀了他。” “杀了他,你就能活。”清竹压低了声音,目光阴鸷犹如蛇蝎,撕开了伪善的面庞。 直到那双凝脂般的手附上那把剑时,清竹才展露出一张释怀的神情。于是,为了保险起见,他给百秽下了禁制,若是百秽不杀了他,死的就是百秽了。 他最喜欢看有情人互相残杀了,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戏码。 随后,他收起了眼底蕴含的紫光,心满意足地将百秽送出了门,还得意洋洋地笑道:“一路顺风,百姑娘,祝我们合作愉快哦。” 百秽突然觉得这张脸贱兮兮的,但还是装作一副心情复杂的模样,含恨地点头。 她在等,等清竹靠近。 狂风席卷而来,她愣在门口,一动不动,目光清澈地摇头晃脑,乌黑的发丝拍打着她的脸颊。正当清竹要掩上门的那一刻,她呆头呆脑的问:“若是我打不过他,我死了怎么办?好亏的,没杀掉还赔上了一条命。” 刚要掩上的门吱呀作响,一双犹如死水的眸子死死盯着百秽,清竹朝她步步紧逼,毫无征兆地掐住她的下巴:“他不会舍得杀你的,若是他只会把你留着,关起来,不死不休。” 清竹正沉迷于自己完美的大计,忽然,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让他猝不及防。他赶忙用手去捂,却怎么也阻止不了越来越亏空的身体。 他眼底的诧异与惊恐再也藏不住,当那刀锋插入自己的身体后,又迅速的抽离,两道痛苦叠加下来,他竟痛不欲生。 “你不怕杀不死我吗?”他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模样很是瘆人。 剑刃上如今还淌着鲜血,一滴又一滴的鲜红砸落在地,触及黄沙时,化作了黑色的烟雾。 “不怕。”百秽一脸厌弃:“既然这把剑能杀长生,那…杀你应该也不在话下。” 紫色的瞳眸,紫色的邪云。 不论怎么看,这人都是个魔族,还是个恨谢长生入骨的魔族。长生此人,一生都淡淡的,做过的孽不过是收了魔都十二城。 这么恨他的魔族,大概是十二城里的一位城主。 “这么愚蠢,难怪守不住城池。”她将那把剑摔在地上,拍了拍手,向瘫痪在地的清竹投去不屑的目光:“整个城池都沦陷了,你还活着,难怪…逃兵可守不住城。” 清竹被他说得脸也不红了,心也不跳了,人也快要死了,只能耍耍嘴皮子泄愤:“我给你下了…禁制,你杀不死他…你的肉身会就此腐烂,化作…一摊血水。” 百秽意味深长地点头,一脚踩上他尚在流血的胸脯,用力、再用力,忽然,脚底传来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她心满意足地笑道:“抱歉呀,我呢,在这里没有身体,不过是四处飘荡的游魂罢了。” 清竹死了,死之前还没合拢眼。百秽要的就是他含恨而死。这般蠢笨的人,还敢算计她的一片真心? 废物。 罡风吹打着地上的魔剑,发出阵阵呜咽。百秽最终还是决定带着这般脏、臭、恶心的剑上路了,起码多了一个防身技巧,也不算手无缚鸡之力。 要怎么才能三天之内充妖族走到白玉京呢,百秽着实想不透。但她必须向前走,必须。 忽然,手里的剑发出哭喊声,在百秽怀里恸哭。 “女魔头,你放开我…”那是小孩清纯的声音:“你居然!居然杀了我的主人,你真是个魔鬼!你比魔族还要可怕!” 百秽歪了歪头,茫然地看着手中痛苦的剑,吐槽道:“这破剑还有剑灵呢…” “我才不是破剑。”剑灵收起那一副矫揉造作的模样。 百秽忽悠它:“因为你主人是废物,所以你就是破剑,但是如果你跟了我,我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大魔头,你以后就是把神剑了。” 她贼兮兮地打量着魔剑,明月壁尚能带她穿越空间,说不准这把破剑也可以呢?还是哄一哄吧。 “哇!好厉害,那我以后就跟着你了。”剑灵传来仰慕的声音。 真好忽悠。 百秽挠了挠头,一脸真诚的发问:“那你能带你亲爱的主人去白玉京吗?” 魔剑傻乎乎地说:“主人,你是药带我杀尽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吗!那可太好了!” 忽然,魔剑膨胀了起来,身形变大了十倍不止: “主人,我带你御剑!我们这就去将他们屠戮殆尽!” 百秽敲了敲它的剑柄,双目放大。不是吧?里的御剑飞行不是这样的啊!明明是一人一剑仗剑天涯!这玩意怎么变成了个…船,还是个没有安全措施的船。 “你…靠谱吗…”百秽支支吾吾地说:“有没有更体面一点的出行方式?” 剑灵有些疑惑:“这难道不帅吗?!” 百秽只得认栽,上了这剑灵的贼船。 还是赶路要紧!但当她坐上这把飞剑时,她恍惚间发现,这实在是太舒服了!!她甚至能直接躺在这把剑上打盹。她承认,绝对没有什么出行方式比这个更酷了。 大概是同为一族的缘故,魔云并没有搭理魔剑,她变这样优哉游哉躺在魔剑上,直到抵达万里无云的地界。 白玉京,明月殿,未眠殿。 玲珑靠在屋内一角,已是深夜,她并没有点灯,明月殿此时俨然是一座囚笼。只有月光能够稍稍透过窗户,洒进大殿。 忽然,面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不是阿隰,是阿隰的妹妹。玲珑知道,天后设了禁制,这是一座除了她,任何人都能随意往来的牢房。 所以,她并没有过度深究。 阿淇捧起她的掌心,语气中满是自责:“对不起,我不该让您为了阿姐犯险的。” 玲珑揉了揉她的脑袋,昔日明艳的面容浮上些许憔悴,白泡散在地上,像落了满地的雪。 “没事的,是我救不了她,是我没用了。” 一滴晶莹的泪从眼底滑落,正巧不巧落在白纱裙上,玲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阿淇”会心一笑,真好骗。也不知道那废物王女是怎么回事,明明身怀媚骨,还祸害不了这七窍玲珑心?她只不过是花言巧语了一番,这圣女就甘愿入局了。 这妖族几千年来不如仙族和魔族,是有道理的。 阿淇抓住时机,握住了玲珑动作的手,楚楚可怜地说道:“我昨日回妖族,查阅古籍,可算查到了明月壁的资料,圣女可愿一听?” 未眠殿外,那一树桃花早已凋落,枯黄的花瓣偶然落在窗台上,煞是可怜。 这棵树与妖族的那一棵是相通的,她一直觉得,她与阿隰看到的是同一株桃花树。可如今它落败、它凋零,她觉得,她与阿隰看见的定然不是一棵树。 阿隰的那一刻,必定是姹紫嫣红,生机勃勃。 她淡然地一笑,问道:“什么方法?” “明月壁,其实是圣女您的玲珑心。”阿淇边哭边抹眼泪:“我有办法在圣女您油尽灯枯之前带回明月壁,这样,你们就都不用死了。” 玲珑微微一愣,掌心附上那颗跳动的心脏,忽然,她莞尔一笑:“难怪…难怪…” 难怪母亲说,没了明月壁她就会死。 忽然,她的面前出现了一把弯刀,那张熟悉的面庞正举着尖刀,虔诚地递给她:“圣女,剜心吧。” 44. 失败 “圣女,剜心吧。” 那把弯刀是新制成的,刀剑锋利无比,刀面光滑似镜,恰好能将玲珑那张颤颤巍巍的眸子映得一清二楚。当她的手将触及刀柄的那一刻,一点寒芒先至。 阿淇的脖颈旁竟架着一把刀刃。那把刀紫气缠身,观其造物,坚韧无比,是玄铁所造,绝非凡物。偏身望去,可以看见一个正恶狠狠地盯着阿淇的后脑勺。 “清竹?你脑子抽了?”魔剑的气息似乎在告诉阿淇一切,她的眉头拧作一团,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女孩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答道:“什么清竹?这里只有岁岁呀。” 阿淇的眸子瞬间变得狰狞起来,又碍于脖子上的刀刃不敢轻举妄动,她忽然面色柔和,劝解道:“我可以给你你一切想要的东西,只要我有。” 窗前的桃花树上,最后一瓣鲜活的花片坠落,零落成泥。百秽的手死死拽着阿淇的发丝,迫使她不得不扬起脑袋,与她那张历经千辛后仓促、苍白的面容对上。此时的她,俨然是一尊罗刹。 百秽笑得很灿烂,说出的话却如人肉白骨:“有人跟我说,这把刀能斩玉面观音,你说,它杀你这个在化清池里泡了上千年的干尸,会不会挫骨扬灰呢?” 玲珑看着眼前那个称自己为“岁岁”的女孩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给阿淇说完一句话的机会,未眠殿里,便血流满地了。 阿淇倒下的那一刻,啪嗒一声,那把弯刀摔了个稀碎。 阿淇躺在蔚蓝的地上,鲜红的血试图染遍着澄澈的湖,它向四面八方散开,在最后一秒,一具魂魄化为乌有,她脖颈处的殷红如一朵朵忘川花,惊心动魄。 魂魄消失的最后一刻,一支木簪坠落在地。百秽心头一颤,嘴角也微微上扬,她弯下身子,将木簪捡起,又小心翼翼地用身上那身鲛纱将它擦拭干净。 “你是?”玲珑眼底透着疑惑,又看向那飘散的一缕游丝:“她是?” “我是谁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斩杀了一头魔族。”百秽眼亮晶晶地,向窝坐在门前的玲珑伸出手去,露出璀璨的笑容,望向玲珑不可思议的眸子,肯定地点头:“是我和你,一起杀了这可恶的魔头。” 玲珑却提不起兴趣,只是轻轻将手附上,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那你知道阿隰怎么样了吗?” 百秽回想起识海之中,那张惨白的脸,如街边弱柳般摇摇欲坠的身子,心头突发一阵感伤,她哽咽了一番,最终决定将事情咽在肚子里:“她没事。” “你是她派来救我的吗?” “是的,圣女。” “那她为什么不亲自来?” “她行动受限,只能我来了,她也很想你。” 百秽数了数,她杀死清竹用了一日,坐魔剑来到白玉京用了一日,斩杀魔头用了半日。 还有半日。阿隰还活着,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快马加鞭回到妖族。 她扭头就要走,原地不动的衣袖却让她不能不驻足。偏过身去才发现,玲珑正挽留她。 “她怎么办?”玲珑朝瘫痪在地的女孩扬了扬下巴:“她没有错,她只是被魔物上了身,你有办法就她吗?” 忽然,百秽手中的魔剑上蹿下跳,没好气的说:“你怎么能觉得我主人不会救她呢!她身上的魔族早被我们拔除了,她已经没事了,你留在这儿照顾她便好,你个愚蠢的仙人!” “我来的路上便与主人商议好了,你们这些累赘就负责后勤就可以了!”魔剑一脸骄傲。 话音刚落,地上的女孩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爬起身来,脖颈处的那一抹刀痕尤其突兀,不过它正以缓慢的速度自愈。 “这是哪?未眠殿?”阿淇顿觉一阵晕眩:“我阿姐呢?明月壁呢?那个老头怎么说话不算话。” 阿淇一醒,百秽突然惊醒—— 她走可以,但她得把这个护姐狂魔带走啊,说不准,她前脚刚踏出明月殿,后脚阿淇就能把玲珑的心剖出来捧到阿隰面前。 不,是放到枕下。 她牵起阿淇的手,边走边说:“走,我带你去见你阿姐。” 结果,她愣是走也走不动,硬生生被两个人拖着。身后的玲珑抢先一步质问:“为何带她去,不能带我去?” 破罐子破摔。防身没用上的木头簪子,这时候倒是有些用处了。当它抵上额头的那一刻,一丝柔软而又温润的触感传来,像爱人的唇精心抚摸着她。 她一路拽着阿淇狂奔,而明月殿内,原本昏暗的宫殿瞬间万灯长明,男人一袭白袍,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上,滴答滴答地落着水。 长生方才正泡着灵浴,一睁眼便站在了明月殿。望着女孩破门而出而又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顺着脸颊留下,淌过微微上扬的唇。 他抿了抿唇,水珠滑落至舌尖,眼前人也消失不见。 “哥?”一股疑惑而又诧异的心思绕上玲珑的心头,她踟蹰地往前一步,随后又顿住步伐。 长生衣袖一挥,明月殿的大门再次关闭,他扭过头,柔和回了一句:“静下心,打坐修炼。” 玲珑觉得他疯了:“打坐修炼?浑身上下湿着你也能静心?” 长生没有理会她,回应她的只有乌发上一次又一次、一滴又一滴落下的水珠,每一颗砸落在地,都好似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起涟漪。 妖族,未眠殿。 魔云已经散开了,天空之上俨然是一片蔚蓝。未眠殿外再一次围起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有担心的,有指责的,众说纷纭。 阿淇被百秽牵着,破开人群,站在了大殿门前。众口不一,嘈杂的声音让百秽难以分辨他们所论为何。只能草草的识别出“死”字。 “这群人真是的,天天就知道咒我阿姐,”阿淇脸上一脸骄傲,突然提高了声量:“我姐定会长命百岁。” 哐当。 两人推开门的那一刻,屋内一无所有,只有殿内的安神香一直燃着。 两人奔向床榻,床榻上没有 人影,只有一枚红豆大小的玉石项链。 百秽知道,那时玲珑血。 仙妖魔三族殒命,不会留有遗骸,像清竹,像那个魔头,死到临头之后大多都是灵力散尽,最后消散空中。 百秽心中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按理来说,她鞭策了魔剑许久,如今半日之期还未到。 阿隰不该死才对。 “我阿姐呢?”阿淇嘶声裂肺,两只手攥紧了被褥,余温未散,人却没了踪影。 门外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个看着笑话,偶有几个胆子大冒出头来:“刚走呢,灵气都散完了,她也是够顽强,这灵力都散了两日了。” 只有主动身死,灵气才会慢慢散开。 百秽捡起床铺上那枚玉坠,握在手心里,合上了眼睛。 魔剑在一边扰动风云:“呸呸呸,门外几个没长眼睛的,都想死是吧!” 这把剑还会与人沟通,但阿淇是话都不说一句,灵气便打了过去,正中那说闲话的丹田。 一瞬间,那人爆体而亡。 “你们都知道的,我与我阿姐是妖族最强的双生子,双生子一子灭,另一子会继承她的遗产…”她冷冷地说:“你觉得,我能不能杀了你们一群人?” 她的声音嘹亮而又刺骨,殿前看热闹的人一退再退,哆哆嗦嗦地一哄而散。 “你呢,还不走?”阿淇阴鸷的目光落在百秽的脸庞。 百秽带着那枚玉坠头也不回就走了,本就心烦意乱,这孟婆还没个公道,谁来骂谁,这事她真是一点也不想干了。 她垂着脑袋,静悄悄地问剑灵:“她真死了?” “死了。”剑灵沉闷地说,忽然:“你没发现,你不是灵体了吗?你是个活生生的神仙了,主人。” “什么意思?”百秽问。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魂魄,算不上个活人,但你现在双脚落地,不觉得这片大地的触感十分真实吗?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应是与那妖族小女共宿一体吧?她觉得你大概活不到白玉京了,她也是死,干脆赌一把。” “因为她离不开那具躯体,便用自己毕生的灵力为你造来一具仙体,这也是你能使用我的原因。” 剑灵沉默了许久,古老的声音浸入百秽的脑子里:“凡人是提不起清竹那把魔剑的。” “而阿淇也得不到她姐姐的那部分灵力,因为阿隰的灵力在你身上啊。”剑灵觉得自己十分厉害:“不然那一片人,怎么可能只死那一个!” 初次见阿隰时,她说她的残魂宿在明月壁里。 残魂一散,天地间便再也没有她这个人了。 百秽叹了口气,手里的玉坠握的越发紧,整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惆怅起来:“那没有人接应明月壁了,这个环境是不是就不攻自破了…” 一瞬间,一个人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前跑。她抬起头来,天崩地裂,一切都在消散。 长生温润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我们失败了,快跑。” 45. 过往 “我们失败了,快跑。” 长生拉着她的手腕,在崩塌的神殿中念了个法咒,白玉砖瓦像之前未眠殿窗外的桃花树纷纷坠下的花瓣一般可悲地下坠,整个未眠店仿若失去了生命,俨然是一座塌陷的堡垒。 百秽抬头,顿时惊慌失措。未眠殿最大的那块房梁正摇摇欲坠,哪怕是塌下一半都足以将他们二人埋葬于此。更恐怖的是,支撑起大殿的房梁大到他们躲也躲不掉! “谢长生?”她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头顶。 嘎吱一声,房梁,塌了。 “完了。”百秽心提到了嗓子眼,抬脚就牵着长生要跑。可这人力气跟牛一样大,转头就将她扔进了法术刚做好的裂缝中,再紧随其后纹丝不乱地走了进去。 大殿崩塌的泥沙染上了长生的白袍,他正整理着衣袖,抬头便看见百秽闭着眼睛,整个人崩成了木棍儿,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忽然,一道轻柔有力而又温热的触感从百秽头上传来,直入心窍,她颤颤巍巍地睁开双眼,看着四周虚无缥缈的场景有些纳闷:“这是哪?未眠殿呢?” 长生收回了那只安放在百秽脑袋上的手,熟稔地拉起她的手,在狭窄逼仄的长街上步步向前,又怕她孤寂无聊,随意找了个话题:“您很棒,你一个人杀了清竹。” 百秽见他一副皮笑肉不笑,极尽全力找话题的模样甚是有些好笑,不禁调侃:“白玉京圣子?” “嗯?怎么了?” “听说那日我手上的剑能斩玉面观音...” “是。” “那把魔剑说要认我为主。”她眨了眨眼睛,眸光璀璨:“我有一把能杀你的剑,别当我哥了,当我小弟吧,我来做你姐。” 其实百秽也只不过是说着玩玩,那把魔剑再怎么说也只是怨境里的死物,根本不可能带出幻境为她所用,所以“认主”一事在离开怨境之后,甚至可以说是无稽之谈。 可长生只是眉眼弯弯笑了一声,银丝般的头发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娓娓道来:“那你可要保管好这把剑。” 话音刚落,那把魔剑就出现在他的手中,硬塞给了百秽。 百秽有些茫然地看着手里的剑,冰凉的触感顺着她的指尖往上攀去,让她心头一颤。 更让她猝不及防的,是长生意犹未尽的一句话:“岁岁姐,小弟这条命可就交给你了。”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她的大脑挥之不去。 她觉得,眼前的男人在勾引她。 “你怎么会有这把剑?”她问道,忽然想起清竹落脚的茅草屋,想起千年前大战的将帅,一切显而易见,她故作惊讶:“你杀了他?不错,跟我一样厉害。” “剑拿好,你如今身体里有灵力,它是个不错的防身武器。”长生说:“清竹是十二城的城主之一,擅长煅器,就是脑子不太好,不过他的武器倒是天下无双。” 百秽点头答应,又问起:“所以,为什么我们明明阻止了大战的发生,还是逃不出幻境?” “说明玲珑还有心结未了。”长生目光如炬。 “不对。” “什么不对。” 寂静而又漆黑的街道上,两边开始滑落明灭不一的时光碎片,是玲珑或深或浅的记忆。 “玲珑不会后悔死在那场大战中,她从一开始就不会有遗憾,”百秽言之凿凿:“她不会做出另一个选择,若是让她看着阿隰死,那才是真的,让她感到遗憾的事情。” 她勾了勾唇,徐徐道:“而且,上一个幻境里,玲珑并不知道阿隰是生是死,那么怨境为什么会判定我们失败呢?” 时光碎片一篇一篇划过,画面所携带的点点星光灿如繁星,萦绕着长生的银丝舞动。 “既然是玲珑的怨境,为何你可以随便挑选时间点呢?” “既然是玲珑的遗憾,为什么你触碰明月壁会被拉入怨境,而明月壁跟了我那么久,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没记错的,最后跟玲珑在一起的人,是你吧。” 百秽从一开始便总觉得这个怨境隐隐约约有些不对。从长生轻车熟路地带他来到了阿隰与玲珑初见的场景,到如今他随意穿梭如幻境之中。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怨境与他有分不开的关系。 那时她带走了阿淇,将玲珑交给了长生照顾。如果说上古怨境中,玲珑因为阿隰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事情与天界割席,甚至最后死在了那场大战里,那她的遗憾是什么呢? 是没能救下阿隰吗? 可是明明一切都是她所安排的,也是她所期望的,最好的结果。 “是你与玲珑说了什么吗?还是玲珑与你,这个怨境的主人说了什么呢?”她一语道破其中的玄机。 话音一落,眼前那个眉眼如画的男人苍白的面庞上,平添了一番诧异。 他,是怨境的主人吗? 他双唇抿为一线,将百秽的手死死捏住,深怕下一秒身旁的人就会像当年的妹妹一般,再也不见了。 “我和她什么也没说,在你回到妖族后,怨境就崩塌了。”他的声音犹如一潭死水:“我们只是坐着修炼罢了。” 他确实没有说谎,只是修炼罢了。 修着修着,楼塌了。 百秽沉思了许久,在原地来回徘徊,眉头之上好像盘踞着团团乌云,她试着联想起长生与幻境的关系。 直到回忆将她带回了长寿村。那天他曾与她讲述过明月壁的传说。 说起妖族女带走了明月壁。 说起那场大战。 仿佛一切都豁然开朗了:“谢长生,因为你有关于你阿妹的记忆,全部停在了阿隰死的那一天。”她步步紧逼,双眸坚定:“因为那一天,玲珑殉情了。” “她没有殉情。”狭窄的空间令人感到窒息,百秽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脸颊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只得把脸颊移开。 “那是什么,你在遗憾什么呢?”百秽像哄小孩一样,抚弄起他的发丝:“是因为你是那场大战的将帅吗?那场大战究竟死了多少人?” 一个个问题快要将他撕裂 ,所有难以窥见阳光的光阴在此刻成了吞噬他骨肉的梦魇。 他面色狰狞,头痛欲裂。整个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发颤,那每日隔着一层薄雾的双眸,在这一刻下起了小雨。 百秽有些心慌,开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柔声细语地说:“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等长生情绪逐步平缓,她才缓了一口气:“你能带我去看看,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眼角最后一滴泪砸落在地,泛起波纹。百秽这才注意到,这里不是黑漆漆的、偏僻狭窄的甬道,而是一片汪洋。 时光碎片是不是流过,照亮着身边深蓝色的海,永远望去,或许还能看见沙滩。 这场景,她好像见过。 是识海。 所以,这里是长生的识海。 她的话语才将将落下,下一刻,一股犹如涓涓细流的灵力,慢慢流入了她的大脑。 是白玉京,明月殿。 夜深人静,一切都静悄悄的。元清趴在明月殿的大门前,与里头的人说着悄悄话:“玲珑,圣子要去妖族了,天帝天后派兵…要开战了。” 里头的人声音颤颤巍巍的,完全没了平日的自信:“你是…?” “元清,我们曾在比武台上见过一面。”男孩苦笑着,叹了口气:“我可以破除这里的禁制,带你出来,呢肯定也想这样吧?到时候我再带你去妖族,怎么样?” “你…真的可以吗?破除禁制要很多灵力。”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一步一步确认,他一句句的说“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最后他汇聚了一团浓郁的灵气,直直朝着自己的心脏打去。 他吐血啦,满地都是火红的忘川花。 还有一个紫气腾腾的珠子。百秽记得,那是琼泽仙丹。 天后的话历历在目:“这琼泽仙丹便赠予你了,它可助你打通静脉,是难得的佳品,不过它极难消化,吸收后六百年内不得过度使用仙力,否则灵力涌动过大,会使灵珠破碎,让你的内脏迅速枯萎。” 那日,元清像得了宝一样捧着它。 五百年,已经过了五百年,他已经走过了大半的路程,再等上一百年,他就可以完完全全将琼泽仙丹吸收,转化为自己的力量了。 他就可以破茧成蝶了。 但他不仅动用了大量的灵力,还生生将它从心口逼了出来。 当年紫色的珠子在他的掌心,是他的救命稻草。 如今的琼泽仙丹,是他为玲珑搭的过河桥。 啪—— 珠子碎了。 琼泽仙丹,被他捏碎了。 仙丹破碎所产生的巨大灵力立刻冲击了周围,连门前的禁制也因此灰飞烟灭了。元清抹了抹嘴角的血,苍白的脸庞上,洋溢这幸福的笑容。 他踢开了大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玲珑逃出了明月殿。 那一刻,他好像在和玲珑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远走高飞。 可梦境总是美好的,而现实残酷的让人睁不开眼。 46. 飞雪 元清自始至终都知道,这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的那份纯粹而又真挚的感情,是见不得光的。但他愿意奉献自己全部的力量,供养她。 因而,自从他知道,玲珑得罪了天后,被天后封了法力,锁在明月殿时。他趁月色偷偷从家中溜了出来,再次来到了他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玉京城。 玉京城,一个梦开始的地方,或许今日也是结束的地方。 元清带着玲珑离开的那一瞬,就是这般想的。而后将他拉回现实的,是五脏六腑每时每刻都在被撕裂的疼痛感,他几乎被疼得睁不开眼睛,御剑也变得不太稳当。 他回过头,强忍着疼痛,露出一个得偿所愿的笑容,对玲珑说:“我技艺不精,你现在怎么样?” “要不…”他缓缓向玲珑探出手去。 “我没事,我还不至于脆弱到这种地步。”玲珑摇了摇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把剑上,只是神色略微有些焦急。 要不我牵你吧。 话还没说完,那只蠢蠢欲动的手就被它的主人冷血无情地收了回去。 对啊,她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连站稳都做不到呢? 从白玉京到妖族,他们跨越了十八座山,二十七条河水,元清飞的很快,快到所有的景色只能看清大概的颜色。 换作平时,玲珑肯定要吵着要去游玩一番。但如今,她不仅感觉不到向往,甚至感受不到战场将近痛苦。 因为她已经没有心了。更没了情感,如今的她就只剩下躯壳。明明面上是如何的伤神,心里却一点痛感也感受不到了。 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万蛊不侵。 “快些吧。”她叹息了一声。 果真,没多久他们二人就站在了妖族边界。那条护城河里残肢断臂堆积如山,整条河犹如血水。更为恐怖的是,这场战争里多的是不知缘由的小妖,妖族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 而对比起那些作战经验丰富的将领,最恐怖的,就是这些无辜之人。 他们的尸身不会像平常人一般灰飞烟灭,而是会化作怨灵,重回世间,一步步蚕食更多更多有罪或无罪之人。 “你在这等我,前方危险,别去送命。”玲珑扭头就要走。 越往里走,周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连一丝清新的空气在这片战场上都是奢望。 玲珑的背影越来越远,护城河外,如今只剩下元清一人了。他歪头笑了笑,笑着笑着,双膝跪下,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灵力开始不断的外散,他的指尖变得透明,慢慢的,手臂开始消散。灵力扩散开来,周遭的灵植开始抓住养分,迅速生长。 整个血色地狱里,他的那一片地域里,竟开出了鲜红的花。就像那日比武台上他悄无声息在心底里种下的种子,在这一刻终于生根发芽,开出了最艳丽,最鲜红的花。 他想尽力去抓住女孩的衣角,可他连手臂都没了,他只能费力地张开口,往日铿锵有力的声音如今变得孱弱,气息不稳:“玲珑,再见,祝好。” 如果在比武之后,还能再见上一面就好了。 罢了,不能贪心。 “我喜欢你。”一句话完,万花开。 可天下之大,再也没有元清了。如此良善之人,此次一别,恐无归期。 没有了灵力,玲珑只能一路跑到战争现场。她跑着跑着,发现所有的人都往一处聚去。于是她也跟了上去。 她摔碎了淬骨,玉笛落在地上,雪白的碎渣铺在血红皲裂的地面,就像刚下了一场清白的雪。淬骨溢出的灵力环绕在她周围,替她扛住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也让她成功的突出重围,来到了妖族最高的山下。 她气喘吁吁地站定,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她的膝盖已经发红酸痛。她很开心。因为她终于感受到痛感了。玲珑喜极而泣,雨点大的泪珠落在地上,原本血色已经干涸在地面上,好似为了配合她,再次化作了血水。 她扶着山壁,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身旁都人都在殊死一搏,而天空之上,好似有个人正惊诧而又担忧地望着她。 泪水模糊了视线,再看清那人的脸之后,她吓得倒在了地上。血水染红了她的衣裙,一身缟素好似又变成了她与阿隰初见时的那身红衣一般。 鲜红、明艳。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只能低沉的说出一句:“哥。” 她拼尽全力来救的一族,而如今屠戮这些人的,就是自己的哥哥。 她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她恨,恨自己感受不到痛,也恨自己的哥哥丢失了自己的欲念,做了八百年冷血无情的兵器。 如果有情感的话,她的哥哥定然不会如此。 刚挺住身形,落入眼眸的场景又给了她沉重一击。 山上,阿隰跪坐在地,一把扯下了自己曾送给她的那个可以抑制媚骨的血珠,眼神凄凉。阿隰满脸凄苦,摊开手掌心,是明月壁。 是玲珑的心脏。 “别这样,别这样…”她嘶声裂肺,奋力地去抓取山上突出的部位,企图一步一步攀上山顶,可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她一次又一次地坠落在地,她混身都在发哆嗦,头痛欲裂:“阿隰,别这样,我在下面呢,求你,下来吧,好嘛…我求你了。” 山上的女孩第一次低下眸子,看见玲珑满身尘土,混身血水,连那张昔日明艳骄傲的脸庞都被山体刮出一道道的血痕时,阿隰深吸了一口气,握住明月壁的那只手更加紧了。 玲珑知道,只有她的血才能使用明月壁。而那颗珠子里的,就是玲珑血。 她要开启明月壁,以身为引,饲养阵眼去开阵,牺牲自己来开启可以保佑妖族千秋的保护阵法。 玲珑也是这时才知道,这座最高的山,位于妖族的中心点。 “不…”她的声音惨淡,发丝凌乱,整个人与那时玉京城高高在上的圣女简直两模两样。 “骗子,说好的会再见的呢…?”玲珑整个人几近崩溃,可心里空缺的那块,却让她怎么也感受不到痛苦,她成了一个只会落泪的机器。 眼眶中充盈的眼泪几乎让她看不清山顶的女孩,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身形,一个,逐渐变灰,逐渐僵硬的身子。 顾不得衣袖上肮脏的血,她抹掉了眼泪。在她刚能看清世界的那一刻。 山顶上,一道金色的光束迸发,明月壁逐渐飞上紫云密布的天空,以自身为中心,金色的光圈圈住了整个妖族,建造起了一个充满生机的屏障。 它所过之处,绿草遍布,鲜花缀地。攻打的天兵天将被击退,血色的大地上,一具具躯体开始拼凑,死去的人都活了过来。 而天空上,竟下起了小雪。 与方才充满杀戮的大地不同,此时的妖族,满地缟素。 山顶上,一尊石像安然立着,模样大致能看出,是一个生得极好的女子,整个人瘫坐在地,笑得很灿烂,可脸颊上,却有一滴未滑落的泪。 所有的玉京之人都被明月壁排斥在外,除了玲珑。 玲珑最终还是爬上了山,她的伤口开始化脓,到达石像面前时,整个人已经濒临死亡了。 挖心时,她已流干了一半的血液,剩下的一半,留在了妖族。 如今,她终于能,安心的睡个好觉了。 天下白骨复生机,满地缟素送一人。 她想,整个妖族应当都会记得阿隰的功劳吧。她守住了自己的家园,抵挡了千军万马。 她想,以后她们也会去一个地方,继续做好友。 她闭上眼时,阿淇正抱着那尊石像哭,而那个攻打妖族的将领,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朝着她奔来。 消散的最后一秒,最后一缕游丝飞入长生的耳畔。 “哥,做自己吧,不要再做玉京的傀儡了。” 长生临走时,将碎了一地的淬骨收拾起来,堆在手心,带回了忘川。他要去那儿办一件事,一件遗嘱。 他没有拿走明月壁,他想,就让明月壁留在妖族好了。 幻境结束的那一刻,有人在揉他的脑袋,语气轻轻的,像讲述童话一样:“谢长生,我带你去找玲珑吧。” “别自责了,也别把自己困在过去,玲珑的魂魄还在这世间呢,”长生看见了一个傻傻痴笑的女孩:“玲珑的魂魄没有进过忘川,我们去找吧,将她送入轮回,让她下辈子过得顺遂些,好吗?” 八百年以来,她从未见过玲珑的魂魄。 她愿意陪他去找。 像灿烂千阳一般,她总能照耀她身边的人。他想,他早就不可救药了,他离不开这个人了。更不会去放手,放手的后果,那场大战中他就知道了。 “好。”他答应了。 伴随着长生落下的那一滴泪,整个幻境开始裂解,化作了一场清白的雪,落在百秽的掌心。百秽的掌心是温热的,不过一瞬,雪花便散了。 她牵起长生的手,往怨境出口的那个地方走,离开这个困住了他千百年的地方。 从此,怨境里的漫天飞雪只送一人。 送那个困于旧日的谢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