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精女官探案钓夫君》 1. 第一位尸兄 咔嚓! 他闻得自己的肋骨被砍断的声音。 嚓……噗呲!咕啾…… 是他的脏腑被刀剁烂,皮肉碎成肉糜。 剧痛不堪忍!生不如死!躯体像油煎火烤! 他用尽全身力气蠕动,艰难向后挪去。可更多血液涌出,汩汩,汩汩,他淹没于自己的血泊…… 骤然间白袍人逼近他的脸! 白袍人的面上也溅满鲜血,他信手一擦,血迹却大肆蔓延开,在唇边拉扯成一个诡谲的鲜血淋淋的大笑。 白袍人眼中闪动着恨意,又一次举起刀,张开血盆大口,像是啖肉啃骨的豺狼,嘶声道: “我再问一次,你究竟是否认罪?” “实在,不明白,阁下,的意思……” 尖刀刺下,把胃捅了对穿,插在他体内。 “长夜未央,恨海无极,”白袍人低声吟唱,拖出一整个麻袋的刀剑和锐器,“我还有很多,悉数赠予你……” ———————————— 建德三年,夏,五月十五。 晨,巳时。 杨铮寂扬鞭一策马,骏马破风疾掠,卷起滚滚尘沙相随。 长安城外北十里,一条小河旁。 河畔是芦苇地,河对岸是农户的麦田。 就是此处! 杨铮寂猛然勒马急停。马嘶声裂空。 他下马疾步走进芦苇丛中,形影孤峭而凛冽。 他身量高大峻伟,脸庞线条冷硬如山脊、又俊美似琢玉,却始终正容厉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一身玄色官袍肃杀威严,腰悬寒铁铸成的布宪司令牌,领与袖的深赤色镶边如暗火流转。 他不回头,向前利落一挥手。 他的几位下属匆匆跟上前,拖着板车,携带布匹、担架、皮手套、牛皮袋,个个紧张得面色如土。 “布宪大夫。”“布宪大夫。”“杨大人。”“恭候大人多时。” 众多朝廷命官纷纷同他行礼问好,无一不敬畏。 原本他们还在窃窃私语,一见杨铮寂到来便立即收声,上前来迎他。 杨铮寂专管查案缉凶,今年正月才从凉州调来京城。 他入京不过四个月,就已声震朝野。 他在凉州时查办过多起大案,政绩卓越,年轻有为,履历惊人。 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国中罕有的精通验尸的刑狱官! 大周选拔官员历来靠推举,要职也只由勋贵和世族担任,可唯独在那次选拔布宪大夫时设置了书试和面考。书试中,他详写对完善大周法度的谏言,切中肯綮;面考中,他对答如流,还当众开棺验尸,在两个时辰内解决了一桩困扰百官半年的疑难案件。 一鸣惊人,令整个长安倾倒。 他由此顺利升为京官,担任秋官府布宪大夫。即便他出身寒族。 寒族子弟本无跻身上层的机会。可他才能超凡,无人能望其项背。 他上任后,一人胜过十人之力,查案奇快,素少睡眠。且还有精力倒查十年悬案、疑案。 他的审讯能力也是超群,从未有过他撬不开的硬嘴。 京中人惊惧无比,皆声称他是酷吏,是活刑具,是行走的斧钺!还说他定是日日在地牢里给囚犯抽筋剥皮、剜目刨心、烹煮炮烙,水刑宫刑劓刑刖刑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都说,若非如此他又怎能每回都快速拿到口供? 至于他的武力更是以一当百。有传言说他剿匪时只是朝贼首看了一眼,贼首的腿就断了。 许多人还都深信此传言。 皇帝很快就对他青睐有加。这四个月来,时常单独召见他商议法制与刑狱事。 三月,在他攻克一桩涉及南陈使臣的大案后,皇帝赏他钱十万,绢万匹,外加城中一处宅院。 这已然是新贵模样。 此前可从未有过寒族子弟能获此殊荣。 百官都认定:陛下任用酷吏,此子前途无量。 …… 有一位大臣在河滩等候多时了,心急道:“杨大人可算到了。此局,唯杨大人方可解。” 杨铮寂微微颔首,望向人群簇拥之处,一双丹凤眼阴冷沉凝,如淬霜雪。 只见日光隐没,天色灰暗,浓云压得很低。 小河之水浅且浊,石桥破旧,桥身有几处巨大的豁口,如一张苍老的人脸被挖去了眼珠。 无风。过人高的芦苇丛深处有轻微响动。 杨铮寂警觉地细听,那声响又消逝了,四野再次笼盖在厚重的静谧里。 栖鸟凄厉尖叫! 又振翅飞远,拖着一声声如挽歌的长调。 石桥下停放着一具尸体。 厚白布将尸体遮蔽得严实,四角用石块压住。 一位满脸少年气、身形高大壮硕的禁军将领,手执长枪,把守在尸体旁。每当有人凑过去,他便怒喝: “何尚宫有令,不得靠近!” 一大群朝廷命官只敢站在四周,面色凝重,长吁短叹。几十人,无一人敢上前揭开白布。 有一官员热络地向杨铮寂介绍:“何尚宫说,此处便是凶案发生之处。今日清晨,是过路的百姓发现了尸体。” 官员口中那位何尚宫,便是女官何佼月。 杨铮寂来京城不过四个月,但也已然听闻何佼月。她的名讳如雷贯耳。 此刻,何佼月背对着杨铮寂,歪坐在华盖下。 她懒洋洋地靠着凭几,不见正脸,但看得出一派悠闲的模样。 华盖下,有一胥吏卖力地为她摇扇子扇风,还有一胥吏认真地为她剥葡萄、捣冰块。 她头戴幂篱也即垂有白纱的帷帽,长长的纱片拖到脚边。身着緅衣,深青中透红,窄袖,腰间束革带,简洁利落。 这些是宫廷女官常规的服饰。 然而不寻常的是,她耳上悬挂明月珰,两颗正圆形的珍珠晶莹润泽,散发着柔光;她露在衣袖外的手上,佩戴大金指环、大金腕钏、大玉指环、大玉镯、大琉璃指环、大琉璃镯…… 明晃晃的,闪瞎了眼。 不知道的人,还当是出太阳了。 六宫女官之中唯有何佼月有如此地位。 何佼月自小成长于宫中,早在多年前就是天子亲信,替天子起草过诏书、处理过奏折、通传过命令、会见过宾客。 连中宫皇后,都对她礼敬三分。 自古以来女官只能在宫内侍奉,可唯有她,能时常在宫外游走办差。 今早,也正是她派人通知布宪司和其他各衙署,说京郊有命案发生。 有官员殷勤地对她说:“何尚宫,秋官府布宪大夫杨大人到了。再艰难的案子,杨大人都有法可解。想必何尚宫回宫复命也无忧了。” 华盖之下,何佼月显然听见了。 但她不回头,不行礼,不答话。 她自顾自从水精碗里挑拣冰镇水果吃,简直是公主的派头。 周围的朝臣暗暗叫苦: 这下不妙! 陛下的一个故旧亲信,一个新贵酷吏,平日里王不见王,可这下撞在了一起,必要起大冲突不可! 杨铮寂冷淡道:“即将查看尸首,尚宫需退避。” 天气湿热,尸体每时每刻都在腐烂,他必须尽快勘察。 何佼月不答,仍背对他坐着。 她还把水精碗中的冰块戳得更碎,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杨铮寂也漠然地移开视线,一句话都吝于给出。 他径直走向尸体。 “站住!” 一道高亢的女声炸开,像铁片相互划拉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动静,刺得耳膜嗡鸣。 杨铮寂皱紧眉头,望了过去。 何佼月说:“本官明令禁止掀开白布,布宪大夫杨铮寂却有意忤逆,还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不成?” 满场死寂。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这两人,谁也得罪不起! 何佼月终于起身,屈尊转了过来。 幂篱白纱翻飞,半露出她的面庞。 是一位约莫二十岁的女子,比杨铮寂年纪小些。 杨铮寂草草打量她:身形不矮,手长脚长,五官寡淡,脸白得同鬼一样,面相很刻薄。 杨铮寂只看了她一眼。可何佼月却莫名其妙地注视他许久,表情神秘莫测,不知在看什么。 须臾后,她斜睨着眼,薄唇一开一合,跋扈道:“吉时未到,谁敢揭开白布。” 杨铮寂冷硬道:“验尸等不及吉时。” 何佼月说:“若不在吉时揭开,尸气会冲撞本官。今年,可是本官的本命年,须得避厄。” 杨铮寂不耐烦:“贻误之罪你担不起。” 何佼月大言不惭:“那陛下也是先责罚尔等,挡在我之前,我怕什么。” 杨铮寂眼神瞬间沉下去,如冰冻的深潭:“你将如何同死者的亲眷交代?” 何佼月理直气壮:“又不是我的亲眷。” 杨铮寂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咔咔作响,冷笑一声:“你倒是不怕遭报应。” 何佼月嗤笑:“世上何来报应?皆是虚妄不实的。唯有钱与权为真。钱与权在手,便天下横行无阻。你若是想看尸首,行啊,只是不能光动动嘴皮子、却不给银子。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嗯?人呢?” 杨铮寂根本不听这大话,走远了。 他走到远处的树下。 树下有一团衣物。 有官员小声为杨铮寂解释:“杨大人,此为物证。此前何尚宫说,尸体被发现时,它就在树下了,或许是凶手遗留下的。” 是一件裲裆。 裲裆前后两片,肩上用皮带连接,穿在贴身衣物之外,若出汗了,可以很方便地将它脱去。这件裲裆由上品蚕丝制成,轻薄透爽,如烟雾般飘逸,又用金线、银线和五彩丝线绣出了一只孔雀,针脚繁复密丽。 裲裆这种服装本身很常见,自天子至于庶民皆可穿。 但眼前这件裲裆华贵至极,必是达官贵人所有的。 而且,孔雀珍异,本非中土所有,大多是从西域和天竺传来。杨铮寂不由得想起,京兆尹宇文德仁家中就豢养了一只孔雀。 因为京兆尹的小儿子宇文康雅十分喜爱孔雀。 宇文康雅还派木匠造了一个带滑轮的鸟栖架,闲来无事便带着孔雀出门,四处游荡,招摇过市。若有人嘲笑他和他的孔雀,他带着家丁当街就打。 当然,打人之事被他的父亲摆平了。他从前甚至还强抢过民女,也被他那有能耐的父亲摆平了。就因为他姓“宇文”,与皇帝沾亲,又做了京城的父母官。 长安人知道这些荒唐事,皆戏称宇文康雅为“孔雀小明王”。 杨铮寂心想,难道这件裲裆,是“孔雀小明王”的吗? 孤证不立,总要尽快查验尸体才好。 然而处处都有何佼月这厮掣肘。 此时何佼月正在同布宪司的僚属交谈,与杨铮寂相隔甚远。 奈何杨铮寂的耳力太好,清楚地听得她说: “你们的上官,也无甚前途,与其帮他做事,还不如帮我呢。” 杨铮寂的副手金励,闻言当场怔住了,支支吾吾道:“这个,杨大人呢,杨大人他武艺高超,查案才能也高超,前途,前途应当,应当也是亮堂的吧……” 何佼月:“就快到头了。忤逆我就是罪过。我要让言官弹劾他。” 金励:“啊,何至于此呀尚宫大人?” 何佼月:“你再忤逆我,我让言官连你一起弹劾。” 金励:“……” 真是不遗余力地泼脏水。 杨铮寂多看她一眼都嫌脏,薄唇翕张,吐出轻蔑的几字: “沐猴而冠。” 她和齐国的陆令萱、穆提婆之辈毫无分别。 大周的法制绝不能受此等奸佞祸乱。 好在杨铮寂有的是办法和手段。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一双眼敏锐如鹰隼,飞快地掠过所有人。 那个把守尸体的壮硕禁军将领,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水。 时机正好! 杨铮寂疾步冲向禁军将领,肘击之后锁拿其枪杆、倏地打落在地! 他又挥臂格挡开那将领的攻势,顺势抱死其手臂、疾速拖行数步,扳步一拧、腰背狠甩过,将那壮硕如牛的将领,过肩摔在地上! 轰隆! 一声钝响,如山崩地裂! 那壮硕的将领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怒骂: “啖屎鼠辈,岂有此理!” 杨铮寂一脚踹走石块,扬手掀起白布,拉开死者衣襟! 尸体,终于暴露于天光之下—— 2. 夭寿啦,奸臣与酷吏打起来了! 死者是一成年男子,仰卧形态,体格瘦削,皮包骨头。 尸体头部分布几十处伤口,皮开肉绽,胸腹部有许多深紫色斑块。 尸体头发里夹带着草叶。松散开的粗麻布腰带里,夹带着一条细长的形似毛笔的蕈,蕈盖为朱红色,蕈柄为白色,还分泌出腥臭的黏液。 杨铮寂将尸身微微抬起,看他的背面。背部也有少许淡紫色斑块。 其余人等皆凑近过来,看尸体。 若是常人必不能在这短短几瞬中得出任何结论,但布宪司之人大多都受过训练,懂行,反应也快。 金励抢着说道:“死者身材瘦削,身穿粗麻布衣衫,脚踩草鞋,应是一个平民。手部粗糙皲裂,布满厚茧,应是长期做活所致。腰背佝偻、无法放平,肩背的筋肉格外结实。我想,他可能是个挑夫,或运夫,总之是力工。” 一名执笔的书吏也若有所思,他是书生,不在杨铮寂的布宪司供职,而是在布宪司隔壁的衙署担任司调下士,是一个芝麻官,平日里只负责调解民间的纷争。 这司调下士也有理有据道:“我司所有的文书,我全都读过,我知晓此类平民多聚集于城南的市集,或是城郊的村里,诸位大人或可从这几地开始走访。” 似乎破案方向都已找到了。 可杨铮寂并不好糊弄。 杨铮寂办过的案子比他们吃过的米还多,他慧眼如炬,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他们方才所说的,根本就不是这尸体的关键! 杨铮寂怒火中烧,眼神如斧钺一般割人,猛地转头—— 正对上何佼月瞪大的眼。 何佼月似是恼了,有意寻衅,抬手就打他! 杨铮寂一把推开她! 她歪斜着倒退好几步,又重新趋步近身,拂手扫向他侧颈! 他提臂向外挡,才一下,就砸得她手臂发麻! 她半路变掌为拳,下沉切向他肋下! 他不需看就知她的意图,随意一挥手,预先阻住她的去势,半分力道没用,就甩得她几乎脱臼! 她狼狈地向后退,伸手到背后摸索什么。 不就是暗器么。杨铮寂暗自冷笑。技不如人就偏好使下三滥的手段。 杨铮寂飞身上前,一把攥住她的右腕,死死掐紧! 何佼月手腕猛地一抽,根本无法挣脱,反而扯得臂膀更痛。 她无法,只得骂:“你擅自扰动尸体,该当何罪?” 杨铮寂阴鸷狠戾:“你伪造案发现场,是盼着早些死吧。” 何佼月:“空口无凭,休要胡说!” 杨铮寂:“漏洞百出的手段,你当天下人皆瞎了?” 何佼月:“不知所云,滚滚滚!” 杨铮寂的目光锁紧她,像打量一件死物: “你既然拒不认罪,那也好。口供本就不是定罪的唯一证据。我大可依据现场疑点还原你的行动经过。” “尸斑的位置大有端倪——由于血液有重量,故而人死后血会下沉到位置低的部位,并在皮肤上形成紫红色斑块。这具尸体是仰躺姿势,若它未被移动过,理应背部分布大量深色尸斑。可眼下,他的背部仅有少许淡色尸斑,胸腹部却有大量深色尸斑。这说明死者起初长期处于面朝下的姿态,后来被临时改换成了仰面躺。尸体定然被移动过了。” “还有,死者的腰带下有一株蕈,它俗名为‘红鬼笔’,以腐朽的死物为养料,多见于棺材里、坟堆里和极阴湿的林中。可此处平日里光照充裕,遍地是芦苇丛,不见半点腐生蕈的踪迹。” “所以此处根本不可能是凶案发生的现场。” “你从实招来,这具尸体是不是你从乱葬岗搬来的?” “还是你撬了谁的棺椁?” 杨铮寂愈说容色愈阴沉,如同来索她性命的黑无常。 何佼月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小声地自言自语:“不应该给他翻面的……” 她承认了做过手脚! 杨铮寂逼问:“你伪造现场,是想包庇凶手,还是想冤枉良善?” 何佼月当即大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诘问我?” 杨铮寂:“把真尸体交出来!” 何佼月:“凭你也配发号施令?” 杨铮寂深恶痛绝:“奸臣祸国殃民!” 何佼月反击:“酷吏能奈我何?” 杨铮寂怒极,猛地把她拉扯过来—— 他一手扔攥着她的腕,另一手勒住她的脖颈,挟持她做人质。 “什?——”何佼月大幅地扭动挣扎。 杨铮寂毫不费力地按住她:“安分。不准动。” 何佼月扭动得更厉害了,像过年时的猪。 她呼哧带喘中也不忘出声:“你、你、你——” 杨铮寂还当她要说“你赶紧放开我”,可不料她说的却是: “你们都漏看了尸体上的痕迹。” 杨铮寂垂眸看着她。 她一边半真半假地挣扎,一边分析道: “死、死者头面部有几十处挫裂创口,多是,多是小方形……创口长度约一寸到两寸,暗红色的一大团,深浅不一。创口边缘参差不齐、毛糙不光滑。咳咳……此为钝器所致。再加之、再加之,他的粗麻衣上有一道淡褐色的压痕,那是热物接触所致。由此可见,凶手是以,火钳,击打他的……” “只不过火钳并非烧得滚烫,又有衣衫阻隔,故而没有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烧伤的痕迹。就是如此,嗯……” 杨铮寂思索一下,意识到她所言非虚。那确实是火钳造成的伤痕。 他方才匆匆一瞥只来得及判断那是钝器伤,无暇细想具体是何种器物。 但他仍勒住她的脖颈,冷笑:“尸体是你运来的,你自然知道他是如何死的。你认识凶手也未可知。” 何佼月怒而不服:“我怎可能认识凶手?我本来就会检验痕迹!血迹、足迹、笔迹、车马痕迹、器械痕迹、牙齿痕迹皆不在话下!” 杨铮寂并不信。 他也不理会她了,看向那禁军将领,厉声喝道: “退后。退离尸体十步。” 禁军将领举着长枪对准他:“你放开她!挟持女子算什么本事?我要告到御前,我要告到御前!” 杨铮寂:“你尽管去。” 禁军将领:“你这狗贼也太张狂!我定要请陛下杀了你,你就等死吧!” 杨铮寂:“好啊。全京城仅我能验尸。我死了,你来查案。”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 “退离尸体十步。” 禁军将领不愿退后。 而就在此时,禁军将领忽然发现,何佼月从脸庞到耳朵到脖颈都涨得通红,活像熟透的果子。他慌了神,大喊: “阿月你如何了?你怎的红成虾子了?” “姓杨的,你是不是已经把她勒死了?!” 杨铮寂蹙眉:“有脑疾就滚去治病。” 脑里没进水的人问不出这话。 何况杨铮寂勒住她脖颈的手根本没有用狠力。 至于何佼月,她看似扭动得猛烈,却始终雷声大、雨点小,迟迟不尽全力挣扎。 何佼月当然没有被勒得压迫气道,但她的脸还是愈发红热了,现下已是滚烫。 她轻咳一声:“那个……不妨事。” 三人怪异地僵持。 禁军将领认栽了,恨恨地瞪着杨铮寂,不情愿地往后退去。 退了一步,又一步。 恰此时,又有“笃笃”的马蹄声传来。 另有一位贵客骑马赶到。 来者是一男子,四十余岁,身着华服,气宇轩昂。 此人正是京兆尹宇文德仁。 宇文德仁是宗室大臣,皇帝的远房堂兄,上月刚上任,掌管京城大小政事,是很显要的职位。 杨铮寂所怀疑的“孔雀小明王”,正是此人的亲儿子! 京郊发生了命案,京兆尹前来查看,本是合情合理之事。但眼下,嫌疑犯是京兆尹的亲儿子,那么他来此处便是不懂得避嫌了。 杨铮寂心中警铃大作。 何佼月的面色也立即严肃起来。 她喘着粗气,扭头对杨铮寂道:“休、休战一时片刻,放开我吧。” 杨铮寂冷眼俯视她。 何佼月当即大变脸:“我错了,我讨饶,求你先休战。” 杨铮寂:“你懂得利害,我才休战。” 何佼月语速飞快道:“我懂得利害。你我不妨先一致对外。尸体的事我稍后向你解释。我也逃不脱,毕竟打不过你,你三两步就能将我捉回来了不是吗。” 杨铮寂威吓:“你听好,你若敢使诈,我亲手送你下狱。” 阴冷的嗓音,让何佼月想起了京中的传闻: 抽筋剥皮、剜目刨心、烹煮炮烙,水刑宫刑劓刑刖刑…… 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她服软服得很彻底:“我听好了我听好了,两只耳朵都听好了。” 口气很软,简直是在讨饶撒娇。 杨铮寂权衡后,松开手。 何佼月终于离开了他的桎梏。 她揉了揉被他掐了很久的右腕,低头看着腕上深深的红痕,根本不恼,而是—— 欣赏了一眼又一眼,甚至露出满意和愉快的微笑,像是她的什么心愿实现了一样。 她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面颊,然后,她才向前方迎上去,言语又变得响亮且尖利: “哎呀,是在下来迟了,不曾远迎京兆尹大人。” 京兆尹走上前来,面色不善,下巴朝盖着白布的尸体点了点,烦躁地问:“死者为何人?” 何佼月皮笑肉不笑:“令郎的债主。” “债主,哼……”京兆尹嘴角抽搐,冷笑一声,又望向那件绣着花孔雀的裲裆,“此物遗留在凶案现场?” “京兆尹莫非觉得眼熟?实话说吧,全长安城的人都见过令郎穿这裲裆。”她这话又像是挑衅了。 京兆尹意味不明:“你们来得实在早。” 何佼月也打谜语:“京兆尹似是不想我来得早。” 京兆尹强硬道:“非也。我处置了些家事,故而耽搁了,何尚宫莫要妄自揣测。” 何佼月若有所指:“想必是令郎多日不归家吧,当父亲的,也着实该心急。别是在外惹了什么事端,那就不好了。” “犬子至多只是言行放诞些,不懂事罢了。” “可我怎么听闻,上个月令郎在赌场,向燕国公的儿子于雁,借了一百两金子的高利贷。而眼下于雁又死了。” “那又如何?” “啧啧啧,待令郎被捕、将罪行都供认不讳后,京兆尹自然就明白——” 电光石火之间,风云突变! 芦苇丛动荡,簌簌声大作! 从中窜出二十几名持大刀的盗匪,朝杨铮寂与何佼月冲上来就砍! 杨铮寂当即拔出佩剑跑上前! 寒光闪过,杨铮寂径直砍翻一盗匪,回剑就挥向另一盗匪的胸腹要害。紧接着有一武艺高强的盗匪近前来。 杨铮寂刺向对方的左肋。对方的刀直奔面门而来。杨铮寂滑步后退、下腰躲避,刀刃擦着脸皮惊险掠过。杨铮寂三步跃上石块,蹬起、旋身、从高处借势,双手执剑高举过头,劈砍上盗匪的刀身—— 铮铮铿鸣!盗匪的刀断成两截。 噗嗤!杨铮寂一剑刺死那人,又一脚踹飞出去,那人撞倒在同伙身上。 混战爆发,何佼月一把摘了碍事的幂篱,矫健地转身就跑,迅速躲到华盖后,以凭几为掩体,腕部用巧劲甩出一枚枚袖箭和钢针。 咻咻!咻咻! 暗器破空飞去,扎入盗匪的脖颈、心口、太阳穴。 一时无人能近她的身。她稍稍放下心来。此处已有几位善于舞刀弄枪、能大杀四方之人,她只需顾好自己即可。 她不善武,但喜欢用阴招、使暗器,准头很好,也很擅长闪避和逃跑,总之是能打则打,不能打就走为上策,绝不拖累旁人。 她像条泥鳅一样滑溜地逃到更远处,猛然间,余光瞥见—— 有一盗匪将孔雀裲裆揣进了怀中! 与此同时,京兆尹站在盖着白布的尸体近旁,手中抓着一个火折子! 他妄想把尸体一把火烧了! 原来所谓的盗匪,根本就是京兆尹豢养的刺客啊!他意图趁乱毁尸灭迹,给儿子收拾烂摊子! 亏他想得出在这种时刻行事——郊外人烟稀少,便于下手;若是 回了京城,哪里办得到? 何佼月的心瞬时揪紧,全身汗毛竖立,拔腿就冲去! 她用身躯硬生生撞向京兆尹,想将他掼倒! “可恨!” 京兆尹趔趄几步,被激怒了,抡圆胳膊下死手砍她! 呼!呼!呼!他砍了一下又一下,她侧身避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挡在那具尸体前。 她连滚带爬地躲闪,匆忙拔出匕首来应付。 然而他的剑又直直刺向她心窝!不好!命悬一线! 恰此时杨铮寂奔袭过来—— 铿铿! 一声巨响,杨铮寂替她挡开致命一剑! 何佼月趁机逃窜到一棵树后埋伏下,长长呼出一口气,心还跳得七上八下。 幸好……方才吓得魂飞魄散…… 她环顾四面,确认自己安全了。 然后她扭头,如饥似渴地看杨铮寂打斗: 只见他大开大合地绞绕京兆尹的剑,噌噌,两把兵器摩擦出四射的火花! 他的攻势凌厉劲疾,胜过狂风与骤雨,如云中蛟龙向下俯冲! 他轻灵地斜向上刺去,剑刃行云流水地一抹,挑断对方的手筋! 他如流风回雪般飞速旋身,从后方踹上京兆尹膝窝,使人跪倒在地上! 世间竟有打斗,凌厉惊人却又美妙如舞! 何佼月站起身,心在砰砰地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这次不是是因为惊吓。而是沉醉和痴迷。 杨铮寂看到何佼月站起来,便伸手过来,将她向外推远去。 他试图让她离开打斗的中心。 这貌似是好意。她正要感到欢欣,但—— 杨铮寂推她的力道实在太大了! 他完全就是一掌重重打在她左肩上! 是故意打她的! 他挥掌时神色寒戾慑人,刹那间,目光如斧钺刑具般剜过她,又弃如敝屣地移远去。 那一掌冲击力太强,她浑身一麻,震感传到脏腑,呼吸都被截断了,她狼狈地踉跄几大步。 “嘶……”沉闷的钝痛嵌入皮肉里,又渗透进骨骼。 肩膀定是要淤青了……连带着脖颈都梗住了…… 何佼月僵硬无比地跑开,上半身都不敢动。 她跑到更隐蔽的地方,揉着左肩,想了想,就明白了他的动因。 是她此前伪装得过头了。 她扮演奸佞,装大尾巴狼,有意做出一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模样。却把杨铮寂激得太甚。 现如今杨铮寂打她一掌,让她受些伤,是想将她赶出查案的队伍。 若她当真是养尊处优的人,那必然会愤恨地离开查案的前线,再也不愿回来。 而且此法甚是巧妙,他名义上是在推着她撤离、是在保她的小命,不至于受到圣上多么重的惩罚,甚至还是大功一件。 他的反应着实机敏啊。光为着此事,她就有些赞赏他了。 不多时,所有盗匪都倒下了。 一大半死了,一小半被打昏过去了。 京兆尹自己也伏在地上,满身是伤。 孔雀裲裆也被拿了回来,幸好,不曾损坏。 何佼月指挥道:“侯莫陈逸,给他捆起来。” 那位名唤侯莫陈逸的少年禁军将领,很听话地走过去,将京兆尹五花大绑,还不忘讥讽道: “你儿子欠了巨额赌债,谋害了债主,还笨得遗落下了自己的外衣。而你当众行刺,妄图毁尸灭迹。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若是早知你狂悖,就该求陛下拨给我禁军二十名,一同来捉拿你。” 京兆尹用力地挣扎:“本官可是宗室大臣!尔等岂敢——” 侯莫陈逸踹了他一脚:“就你血脉高贵?长安城里到处都是贵人。死者于雁是燕国公之子,那也是军功贵族之后。我先伯父,也是开国元勋,我也是陛下亲封的胥附大夫……” 何佼月轻声地训斥:“你少说两句,不会变成哑巴。” 杨铮寂捕捉到了关键,蓦然抬头: “死者是燕国公之子于雁?” 那么何佼月不仅运来一具假尸体放在此地,而且还藏匿了于雁的尸体。 可她为何要如此做? “嗯嗯嗯,算你聪明行了吧。”侯莫陈逸承认了杨铮寂的话,一把将京兆尹拽起来,又道:“他是陛下未出五服的亲戚,你们审不了,陛下早先就命我将他带回宫中,陛下与大宗伯要亲自审。” 侯莫陈逸这时扭头,看向何佼月,猛地大吃了一惊: “阿月,你肩膀受伤了?” 何佼月沉默不语,有意在遮掩。 她不说话,侯莫陈逸便明白了,必不是刺客伤她的。 侯莫陈逸看向杨铮寂,右手背到身后,狞笑道:“布宪大夫气性倒大,何尚宫不就是骗了你几句话?芝麻点的事,何至于动手呢。” 他冷不丁就抽出一鞭,咻咻地甩向杨铮寂的肩! 咔嚓! 杨铮寂拔剑斩断那长鞭,出手飞快,只见得残影。 断成两截的鞭子,怦然坠地。 杨铮寂着实不懂,为何今日疯子扎堆出现。他提剑阴冷地逼近侯莫陈逸,如覆冰雪的目光能将人刺穿。 侯莫陈逸活像大叫驴:“此鞭——价值五两黄金!五两!是我的——心爱之物!你竟敢!你岂敢!” 杨铮寂讥刺:“五两?可惜同你的胳膊腿一般绵软无力。” 侯莫陈逸气得跳脚,想要同杨铮寂决一死战,他左右手各抽出一把剑,做旋风般轮转挥舞的模样,很夸张,像是要大开杀戒。 一场滑天下之大稽的打斗即将爆发。 何佼月急忙挡在二人之间,艰难地分开他们:“住手啊你们不要为了我打架了——” 嗖嗖! 是某种物什破风的声音。 不妙! 一支冷箭飞来! 难道仍有刺客的武器未被缴获? 何佼月明明白白地看到: 那支箭矢正朝自己的胸口袭来! 霎时间她呆住了: 该做什么?要向何处躲?可还来得及?若来不及该如何? 千钧一发之际,杨铮寂抓住她扯向一旁—— 3. 手臂大飙血 在猛力一拽之下,何佼月撤开了。 冷箭没有扎入她的胸腹,而只是擦过她的右臂肘窝,割破了皮肉。 侯莫陈逸循着冷箭的方向飞奔过去,擒住那名放冷箭的盗匪,夺走了他的弩。 “他要自尽!”杨铮寂厉喝。 侯莫陈逸闻言,立即给刺客的嘴来了一拳,将他自尽用的毒药从嘴里打飞了出去,然后拿麻绳捆紧他。 何佼月放心下来,心道真是有惊无险啊,差一点就射中她的要害了。 幸好杨铮寂眼疾手快,让她躲了过去,她右臂上的应当只是轻伤而已。 轻伤,根本不妨碍她查案子。她以前还受过其他各式各样的外伤,全都不在话下,她是很结实、很强健的。 可她低下头定睛一看,大吃了一惊,险些晕过去: 她肘窝上竟是大量血涌流而出! 血像暗红色的泉水,源源不绝地淌。左臂的袖子浸润了,血一路流到手腕、手背,又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芦苇丛里下了一场深红的雨。她用左手去捂,可一旦松开手,血又持续不停地向外流。 紧接着剧痛袭来,比肩膀上的钝痛厉害得多了! 疼痛在放射,往皮肉深处钻,往五脏六腑里凿,整个上半身都像是肿痛发麻了。这是伤到大经脉了。 她陡然一惊——那肱骨会不会也断裂了? 她从前亲眼见过别人的大经脉被割断后,大股大股的血柱喷射得不停,很快便断气了,华佗再世都救不了。 照眼下这么个流法,怕是再过一刻时辰,她也得下去见阎王! 何佼月焦躁得浑身冒热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谁能相助?如何相助?难道要命丧于此地?一世英名都要毁于一支冷箭了! 她把下唇咬出了血,心中抱有一线期待,望向侯莫陈逸。 可侯莫陈逸资历浅,比她还年轻,更是惊慌失了措,连舌头都磕绊了:“我的苍天老儿啊,这、这得去请,军医吧,旁人都,都没法治啊……” “让开。” 杨铮寂一把推走侯莫陈逸。 杨铮寂冷静地走到何佼月身侧,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紧紧按在她的伤口上方,十指发力,压迫住出血处,对自己的僚属沉着道: “取长布条来。” 真乃神兵天降啊!这救星一下子就成了众望所归。 “是、是!遵命!”金励急忙地答应着。 随即,金励慌不择路地拎起那块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取洁净布条!” 杨铮寂厉声训斥。他简直要头风发作了。 “哦哦哦,对对对,请恕下官罪过!”金励又慌忙拿出从布宪司带出来的干净棉布条,哆嗦地递给杨铮寂。 杨铮寂保持按压止血的力度,良久以后,他用长布条在她的臂膀上打了一个活结,又捡起一根粗短结实的树枝,穿过布条,旋转几周,使布条勒得极紧。 杨铮寂面不改色心不跳,看起来稳操胜券。 于是何佼月放松了心神。 她不再担忧自己的伤口。 伤口不伤口的,不重要,懒得管,没心思,也顾不上。 她蓦然静下心。 在这个繁忙得头脚倒悬的早晨,她初次感受到安宁。 因为杨铮寂。 此前她为了考验这一批官员,假扮奸佞,故意与杨铮寂针锋相对,都没来得及好生细看他。 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站在他山一般高大的身躯所投下的阴影中。 杨铮寂的面容近在咫尺。这是一张人人盛赞的好面容。 正月里杨铮寂初入京城时,还没有传开活刑具和酷吏的称号,众人皆赞叹这是十数年不见之俊美,惊为天人。 此刻何佼月痴迷地仰视他,他的每一寸肌肤她都仔细看过去,竭力镌刻在脑海中。 她看他如山岳般静立的身形,看他的宽肩窄腰,还有微微偏深的肤色,浓密的墨色的剑眉,英挺的鼻梁,如山脊线一般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那一双宽大粗糙而骨节分明的手…… 他像粗砺而壮美的朔漠。 北人尚武,最是青睐此种容颜。 若非他顶着“活刑具”刑狱官的骇人名号,气度又太冷傲,恐怕光凭此等容颜就该掷果盈车了。 何佼月尤为认真地看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瞳仁漆黑,深邃不可测;眼头向下开,眦角尖锐,眼尾向上扬,逼近了太阳穴,冷峻而锋芒毕露;眼下有一个愈合了的淡淡的刀痕,增添了狠厉之气;他抬眸扫人一眼时,会露出下三白,更显得冷酷。 形似凤鸟的翎羽,冷峻如淬了霜雪、浸了月华。 是极峻峭的俊美。 但此时,他那双丹凤眼里并无冷酷,而只有认真。 他蹙眉凝神,垂下浓黑的睫毛,黑沉沉的眼眸,静定地观察伤口,专心得仿佛天壤之间其余一切都不再重要,而只有她一人重要。 何佼月心潮澎湃,在心中呐喊: 十年已过,别来无恙,我时常思念你…… 她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使他的气息贯通自己心肺,周游自己的全身。 是柏叶和皂角的味道,淡而清新。她喜欢。 杨铮寂冷眼瞥见她深呼吸,还当她在害怕,便沉声道: “死不了。” 勉强算是句好话。 何佼月本就不怕,闻言又笑了笑,更感到疼痛消退了不少。 究竟为何那么多人说他是酷吏、是活刑具?她觉得那些讹言错得太过离奇,分明是称赞他医者仁心都不为过。 尔后另一种异样的情愫,渐渐漫上何佼月的心头—— 杨铮寂正与她的肌肤相接触! 按压肘窝不就相当于碰手臂吗?碰手臂不就相当于摸手吗?摸手不就相当于牵手吗?—— 所以,杨铮寂在和她牵手。 苍天啊,如此缱绻的温柔乡。 何佼月对肌肤触碰过分敏感。若是旁人的触碰,她会觉得很不适,下意识给出几拳几脚。 可那人是杨铮寂,故而她觉得异常愉悦。 方才他挟持她时掐她的手腕、勒她的脖颈,她也是愉悦得难耐,故而才拼命扭动。 眼下她的气息愈发兴奋,上身轻微发颤,她感到被按压着的右臂都酥麻瘫软了,快要受不住他的触碰,不自觉想要抽回来。但那是杨铮寂,她想要被他碰,极不愿抽回来,只能极力忍耐着、克制着浑身的战栗。 杨铮寂瞥她一眼: “站稳了。” 沉静如渊的压迫感。 何佼月剧烈地抖了一下,右臂不禁骤然抽搐。 杨铮寂虎口发力,更紧密地禁锢住她的右臂,不容她逃脱: “别动。” 何佼月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 甜蜜的煎熬,温柔的刑罚…… 又过了片刻,杨铮寂将树枝穿进活结里,拉紧活结,将布条牢牢固定在臂膀上。 何佼月终于回神。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找茬:“你这绳结打得一点也不好,太紧了。” “紧才止血。” 何佼月:“我觉着难受,不好不好,你拆了重新打结。”她还想再被他触碰,开始胡搅蛮缠。 杨铮寂烦道:“那我换一种打结之法。” 何佼月跃跃欲试:“何种打结之法?愿闻其详。” 杨铮寂:“用绳绕出一圆环,将你的脖子放进圆环,再踹去你脚下的凳子。” 何佼月:“……?” 她消停了。 她微微动了动胳膊,不再有血液流出了。只是酸痛无比,肘关节以下都在发冷。 杨铮寂瞥了一眼侯莫陈逸。 侯莫陈逸窘迫地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哈哈,啊,这么快止住了?可肘窝上有多条经脉交错,伤在此处不是很凶险的吗?不是会出人命的吗……” 杨铮寂如同老子教训儿子一般: “经脉血也分为两种。此番的血是深红色、平稳地流淌而出,便不算太过凶险。” “若是鲜红色的血柱一股一股地喷射出,那才危在旦夕。” “你分不清?你不是御前侍卫么?” 御前侍卫无言以对,虽有气但也无处发作。 何佼月轻笑地看着杨铮寂,似有淡淡的嗔怪之意: “你先打我,后又救我,真是反复无常。” 杨铮寂有自己的底线: “何尚宫不应扰乱查案秩序。” “但,也不能为贼人所害。” 何佼月颔首道:“正是,布宪大夫提醒我了,我正要说回查案之事。”她用左手托举着右胳膊,有些虚弱,忍着痛,站直身子。 何佼月收起一切玩笑的神情,敛容正色,看着侯莫陈逸,行礼肃穆道: “烦请胥附大夫回禀陛下,微臣何佼月谨奏:” “布宪大夫杨铮寂,布宪上士金励,司调下士陈鹿溪,经考校核查,堪当大任。” “应以杨铮寂为主官,金励、陈鹿溪等人为副手,协同查探燕国公之子、夏官府兵部大夫于雁之死。” “查案之治所,可设于秋官府布宪司。另有布宪司十名僚属,亦具才能,可资差遣。望陛下恩准。” 侯莫陈逸闻言,也收起一身浪荡样,正经道: “传陛下口谕:尚宫何佼月所请,一概准允。” “诏令尚宫何佼月监察此案,行御史之职。” “一月内务必侦破此案。钦此。” 何佼月行礼接旨,又主动立下军令状: “若一月内无法破案,微臣愿按宫规受罚,领脊杖二十。” 侯莫陈逸替皇帝宣读完口谕,有些酸溜溜道:“陛下还真放心你,他说,不论你主张何人来查案,统统准许。” 皇帝在此事上给了她先斩后奏的权力,充分信任她选拔的人。 何佼月想起了什么,找侯莫陈逸借一步说话,招招手让他低下头。他俯身凑近。 她警告道:“不可提及我肩上的伤,那是我自己磕碰的,不是布宪大夫打的。听明白了?” 侯莫陈逸不满地嚷嚷:“他这厮凭什么能受你袒护?他也就是容貌生得好看,干的可不是人事!我不管,我就要——” 何佼月揪了一下他的耳朵:“你若敢说出去一个字,我便撕烂你的嘴。” 侯莫陈逸立即住嘴,拖起京兆尹就走,回宫去向皇帝复命。 何佼月走回来,与杨铮寂面面相对。 杨铮寂已经梳理清楚了前因,说道: “白布下的尸体,是你从别处另找的一位死者,与本案无关,这只是你出给我等的考题。本案真正要追查的,乃是燕国公之子、兵部大夫于雁之死。” 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何佼月点点头:“不错。通过了考校的人,方能查探于雁之死。” 先前那名执笔的书吏,也即司调下士陈鹿溪。他神色茫然,瞪大眼,显得很呆,食指指向自己的脸,受宠若惊地问:“当真?我吗?我陈鹿溪,也配查此等大案吗?” 何佼月微笑道:“当然。回城后,就会向司调大夫传文书,将你借调至布宪司。” 陈鹿溪立即问:“敢问何尚宫,下官的俸禄可会变多?” “自然是会的。” “何尚宫,神仙保佑你。”陈鹿溪愉悦了。 金励早已晕头转向了:“哪位菩萨行行好,能点拨点拨鄙人。这一切究竟是何意?” 杨铮寂说:“此为一场考校。你好生想想。” 金励:“求你了杨大人,我当真不懂,我笨得脑袋流金汁。” 何佼月微笑,开始耐心地解释: 原来是今日清晨,京郊百姓发现河畔石桥下有一具尸体,群聚而观之。 正巧两位巡查的士兵路过,认出死者是于雁,现场还遗留了绣孔雀的裲裆。他们立即回宫禀报皇帝。 皇帝接到奏报时,正与几位大臣议事。有大臣立即想起来,京兆尹的儿子“孔雀 小明王”,前不久在赌场失利,向同在赌场的于雁借了大笔的金子。众臣疑心,是“孔雀小明王”因赌债杀死了于雁。 恰巧,“孔雀小明王”平日里行事就荒唐,没少寻衅斗殴、欺男霸女,偏生这几日还又失踪了,音讯全无,官府众人没找着他,连他老子也找不着他,急得在府中团团转。 诸大臣都以为,“孔雀小明王”有重大嫌疑。此案牵涉两家勋贵,非同小可,而且据巡查士兵所述,于雁死状极其惨烈、骇人听闻。皇帝不放心其他官吏,便派遣亲信女官何佼月去往现场考察,并诏令她组建查案的队伍,同时派遣御前侍卫侯莫陈逸将京兆尹带回宫中去审问。 何佼月需要亲自选拔刑狱官。她虽看过了各衙署的官吏的文书档案,但那毕竟是纸上谈兵,她要设一场现场考校,审查他们是否够格。 于是,她提前到了河滩,详细记录现场情况,又派人将于雁的尸身,运到长安城藏冰室的冰窖里暂存。 她还派人去乱葬岗找来一具不相关的无名尸体,运到河畔石桥下,用白布将尸体死死盖住,命侯莫陈逸把守,自己再上演一出贪赃枉法的大戏。 只有最是公正、聪慧、细致的刑狱官,才能发现尸体的端倪并与她抗争。 她也传唤京兆尹到河畔来,本意是试探一番他的底细,可谁也没料到,他竟敢抢夺关键物证、毁尸灭迹。 何佼月娓娓道来,解释了全过程。 最后她行礼道:“先前佯装成跋扈之人,言语多有冒犯,恳请诸位见谅。” 她又特意走近杨铮寂几步。 面对杨铮寂,她谦逊地作揖行礼,俯身时一双含情眼却不曾低垂,而是始终诚挚地注视着他,温婉的眸光透过纤长的睫毛,柔柔地落在他身上,像春日的云落在身上一般轻盈,且温声细语: “方才何某情急之下,举止有违礼数,心中惶恐,特给布宪大夫赔罪,尚希见宥。” 太柔情了。 身段又那样低。 连她的声音都不再尖锐刺耳了,而是沉静悦耳。和起初在华盖下的她,真是判若两人。 杨铮寂这时才细看了一番她的面容: 她是中人之姿,绝非美艳女子,不过算得上清隽。身形匀称高挑,四肢颀长,五官素净疏朗,柳叶眉尾斜飞入鬓,杏仁眼里波光流转,皮肤白皙,皑如山上雪,不沾染丝毫杂质。 看面相应当是汉人,不是鲜卑人,他心想。 她见他在打量自己,便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原本圆润的杏眼,因笑意而形似天边弯月,流淌出莹莹的柔光,灵动而秀雅。 杨铮寂防备更严。 多年来他游走于各种险境,经历过官场的殊死斗争,面对过穷凶极恶的歹徒,检验过极尽恐怖的尸体。习惯成自然,他的防备心重过于一切。面对她的笑靥,他不回应、不理睬,眼中也无半点波澜,只是锐利地检视她,像检视尸体上的皮肉,心中则想: 这笑面是否也是她的一层假面? 她的真面目究竟为何? 更紧要的是,她究竟有无查案的本事?还是只有搅局的能耐?她是天子的耳目、喉舌和爪牙,凭空降临布宪司,是否会成为危险和祸根? 金励打破砂锅问到底:“今年不是何尚宫的本命年吗,不怕尸气冲撞?” 何佼月坦荡地笑道:“我秉承圣旨办差,连鬼敲门都不怕。” 金励:“那您会让言官弹劾杨大人和下官吗?” 何佼月:“那只是做戏,违心说两句跋扈的话罢了。” 金励:“那您还要收受贿赂吗?” 金励这小子能问出这话来,仕途也算是在悬崖上跳胡旋舞——死到临头了。何佼月无奈道:“自然是不收。” 金励如释重负,嘿嘿笑了,对她不再有什么敌意。 但杨铮寂并不好糊弄。 他垂眸俯视她,冷若冰霜:“何尚宫选拔人才,不该用如此危险的手段。” 何佼月好脾气地解释说:“事急从权,长安城紧缺优秀的刑狱官,我只能如此,在最短的工夫内挑选出最合适的人才。” 杨铮寂:“我被提拔为布宪大夫前就参加过多场考校,包括书试和面考。你不曾听闻?” 何佼月:“哎呀,此次案情尤为殊异,必须加试一场,方能全面考察刑狱官的才能。” 杨铮寂:“若你早先就谏言陛下选拔人才,今日何至于如此忙乱?” 何佼月辩解:“早先着实繁忙,无暇顾及选拔事。你也知道,陛下登基已有十四年,可两年前才亲揽朝政……” 皇帝登基以后,长期受权臣宇文护压制,几乎没有实权,而两年前皇帝才终于诛杀宇文护。皇帝亲揽朝政后,何佼月作为心腹,自然是协助皇帝清除宇文护的党羽,以避免其余孽卷土重来。 但此话不方便说,她便全都略过去了,一点也不提及宇文护。 然后她接着说: “今年三月太后崩逝,陛下服丧,自然也顾不上其他许多事。本月陛下又下诏灭佛,我自然也忙于灭佛事,检视寺庙拆除得如何、石雕砸毁了多少、铜佛像是否尽数熔化。今日我来考校你们,也是搁置了其他事务,百忙之中抽出——” “女官做到你这般逾矩的地步,”杨铮寂打断她,极为冷淡,“我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便回城去检验于雁的尸体,你休要再多言。” 说罢他转身就走,不再看她一眼。 他的一众僚属迅速跟上他,步履匆匆。 他渐行渐远,周身威仪令众人不禁折腰,步履强劲又坚定沉稳,墨色的衣摆,曳过萋萋芳草。 她遥望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柏,俊美如玉山。他的模样与少时迥然不同,风采也更胜往昔了。 柳丝多情,缠缠绵绵地搭他的肩;五月的熏风拂来,令人醉忆。 她眸含浅笑,肺腑中涌上柔情,十年相思浓稠得无法化解而积滞在心尖,又无声地动情地呼唤: “并非‘见所未见’。你见过我的,在十年以前……” 4. 你想下狱就直说 金励和陈鹿溪及其他人先一步回城,他们要将于雁的尸体从京城的藏冰室运往布宪司。 而杨铮寂还有事要办。从乱葬岗运来的那位不相关的死者,是一名挑夫。杨铮寂要将挑夫入土为安。 杨铮寂斥责何佼月:“你运来尸体却不归葬,实为草率轻慢至极。” 何佼月连忙辩解:“你莫要冤枉我,我自然打算要将他归葬的。只不过是你动作快一步,怎能说我草率轻——” “让开。”杨铮寂推走她,给装载尸体的板车开路。 杨铮寂从其他衙署的胥吏处得知,那死者挑夫与人发生了冲突,确实是被人用火钳击打致死的。凶手也是平民,已被抓捕归案了。负责办理此案的胥吏认为没有必要再为挑夫验尸,且挑夫又没有亲眷,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于是就将挑夫用草席一卷,扔在了乱葬岗,与众多穷苦死者一起曝尸荒野。 今早何佼月在乱葬岗发现了他,将他搬运出来,让他在河滩停放了片刻,请多名刑狱官为他验尸,最后一次确认他的死因。 至此挑夫之死一案的审理流程便走完了。 杨铮寂送他去往平民的公墓群下葬。 路途上,杨铮寂想起一事,扭头向何佼月发问:“京兆尹宇文德仁当时以为这尸体是于雁,想要毁尸灭迹,你即刻便冲上前阻拦?” 他仍有些不信何佼月竟会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 她当真是这种人? 何佼月:“当然。我拼死也不会让这尸体再受损伤。” “他是一个没有亲眷的苦命人。”杨铮寂仍要确认她知晓这一点。 “他没有亲眷,那么你我,皆可以是他的亲眷。”何佼月平静地答道。 公墓群在长安城外一片广阔的黄土地上。墓群旁就有做丧葬生意的商铺。杨铮寂花自己的钱买了一副现成的棺材,请了两个帮工挖土,辟出一个墓坑,又为死者更换殓衣。最后,他按习俗在死者口中放置一枚铜钱。 入墓,落葬。 何佼月手臂有伤,不便做大动作,但在墓前为死者烧了一些纸钱。火光与烟气交织着旋 舞。她恭敬地行礼,神色哀戚。礼毕,透过幂篱的白纱,隐约可见两行清泪从她眼中滚落,如一场蒙蒙的杏花细雨。 杨铮寂被那两行泪微微惊了一下。 她可着实是变化多端,不亚于魔王波旬。 杨铮寂蹙眉,心中烦乱: 她的心肠当真如此柔软吗? 抑或是她仍在伪装? 仍是看不清。 他想要看清。 在看清之前,他决定必要小心提防、严加提防、时刻提防、睡梦中也提防。 —————————————————— 回城的路上杨铮寂果真一语不发,不给何佼月套话的机会。 而何佼月一个人不停地说。 叽叽喳喳唧唧呱呱。 杨铮寂根本没听。 何佼月也不恼,继续东拉西扯地攀谈,就仿佛他只要待在身边、耳朵还支在脑袋上,她便已然很满意。 她幂篱的白纱也在风中飘飘荡荡,时不时在他眼前拂过,似也想同他搭话。 路过长安城南市的医馆时,杨铮寂停住马,屈尊开了金口: “补血。” 惜字如金。 何佼月扭头问:“怎么?你要请我吃猪肝?” 杨铮寂闭了闭眼。 他烦道:“补血方剂。还有金疮药和续筋接骨散。” 何佼月疑惑道:“你是让我去医馆抓药?可你不是已为我止住了血吗?” 杨铮寂:“经脉交错处受损后必须上药。” 何佼月:“多谢布宪大夫关怀。只是公务要紧,我这伤势不妨事,便罢了吧,明日再——” 杨铮寂威胁:“那么你会成为首位独臂女官。” 何佼月立即闭嘴。 杨铮寂递给她一大块银饼,是药费。 出手实在阔绰。 “如此多呀?”天降一笔横财,何佼月眼睛里发光,直接上嘴,用牙咬了咬银子,咬出了印痕。 啊,真纯! 人若不贪财那还贪什么?贪黑起早吗? 她笑嘻嘻地:“既是布宪大夫的馈赠,那我却之不恭啦!” 杨铮寂:“肩上的瘀伤也要诊治。” 何佼月弯了弯眼,挑逗地笑道:“我都说了肩伤是我自己摔的,布宪大夫还于心难安吗?还是说布宪大夫真想要行贿?” 杨铮寂:“独臂女官。” 何佼月闻言立即闭嘴下马,进了医馆。 出药铺时何佼月右臂伤口的布条已换新了,也上过了药。一根挂在脖颈上的布带将右臂悬吊起来,不得活动。她左手还拎着一大堆药材。 杨铮寂不说话,面无表情地接过她的药材、自己提着。 但他没有屈尊扶她上马。 她自力更生,费了一些劲才爬上马,险些滑下来。 两人一同赶回布宪司。 布宪司门口。 何佼月正要走进大门,杨铮寂伸手拦住:“我等即将验尸,你若不曾接触过这些,便不要进。” 何佼月觉得有趣,心中又生出一个挑逗他的计策,笑道:“你怎知道我不曾接触过验尸?” 杨铮寂反问:“难道宫中女官会专门学习验尸之法?” 何佼月:“那自然是不会专门去学。” 杨铮寂:“没学过进去做甚?在外候着。” 何佼月那双柳叶眉高高一挑,幂篱白纱后的神色又显得蛮横和不讲理:“我若偏要进去,你待如何?” 活像变回了河滩旁那个奸佞。 杨铮寂警惕道:“你进去做甚?” 何佼月像在胡说八道:“那你管不着,我自然是想做甚就做甚,这里抠抠,那里挖挖——” “想下狱就直说。”杨铮寂严正警告。“你不准进。” 何佼月佯装傲慢:“陛下命我行监察御史之职,我若不进,怎知你们是否仔细认真地验尸?你还将我放在眼里吗?” 杨铮寂:“你只需监察,旁的不得插手。” 何佼月抱着双臂,斜睨他:“你的意思是不欢迎我来 到布宪司?” 杨铮寂毫不客气:“不欢迎。你来就是节外生枝。” 何佼月理不直气也壮:“可我已然来了,你不妨还是随遇而安,欢迎欢迎我吧。” 杨铮寂横眉冷对:“我就算从旗亭、从城墙跳下去,也绝不会欢迎你。你趁早请辞滚开。” 旗亭和城墙至少也有三、五丈高。 前几年有个小兵就从长安城的旗亭坠下去,摔死了。 杨铮寂说得出此话,可见态度之决绝,嫌恶之深刻。 他的一双凤眼中也翻涌着寒怒,声线冷沉如冰,面相凶得像恶鬼。 她不自觉瑟缩一下,但没有退。 他们便如此僵持着。 何佼月忽然又动起手来! 她朝前拍出一掌,想将他推开!却被他一把抵住了腕。她左肩还痛,左手勉强打他一拳,一点力道都没有,他都懒得去挡。她伸腿扫他的下盘,结果,脚踩着幂篱长长的白纱,自己将自己绊倒了。 “咳咳咳……” 幂篱的绳子把她自己的脖颈勒住了。 她险些成为大周第一个自缢而死的女官。 她本就是三脚猫功夫,受了伤还去挑衅,实有些招笑。 于是她站起身,不再乱动弹了。 她忽然朗声招呼:“见过大司寇。” 大司寇是秋官府的长官,是杨铮寂的上官,统管一切与侦查、抓捕、审判、监察相关之事。 杨铮寂并未回头望去。 “大司寇近来安好否?”何佼月夸张地朝门内行大礼。 杨铮寂依旧冷漠地看着这跳梁小丑。 “大司寇,你我不妨入内一叙。”何佼月做出邀请状,手舞足蹈—— 杨铮寂那铁钳一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何佼月的手腕。 何佼月讪笑着僵住。 因为身后确实没有大司寇的踪影。骗术没有得逞。 杨铮寂都不曾施力,就将她整个人推出府门外。 她蹒跚着倒退了好几步。 尴尬地站在府门外。 进退两难。 然而,就在此时,布宪司府门内,蓦然传来了痛苦的干呕声: “呕……呕……哇呕呃……” 是金励呕吐着从房里跑出来,面如土色,双眼中充满了对尘世的怀疑: “杨大人、何尚宫,那具尸体,于雁的那具尸体,实在太可怖、太恶心了!我,我究竟造了什么孽才要看到这鬼东西!我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呕呃……” 杨铮寂走过去搀住金励:“我为你取些藿香、陈皮来止呕。” 何佼月逮住这空隙,溜进了布宪司的大门,吆五喝六道:“来人啊,来为金上士医治!” 杨铮寂提点金励:“还是得多历练。” “杨大人,这真不怪我历练少。”金励眼眶都湿了,就快哭出来。“刀,剑,戟头,箭镞,锈铁片……几十把锐器,全部插在尸体上!肉,都烂成肉末了。形状,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高耸的山峰的形状。我的意思是说——尸体上,插了一整座巍巍刀山啊!” 5. 尸上刀山,一种装置艺术 何佼月早上出宫去河滩前,就已得了于雁家眷的首肯和皇帝的准许,准她剖验尸体,秋官府也已签发了剖验许可文书。程序上并无困难。 然而这具尸体太过诡异,死状太过惨烈,寻常官吏没有能力查此案。这也是何佼月费尽周折去选拔人才的缘故。 金励想当逃兵,自言自语:“不如假装把腿摔断,或当真把腿摔断,就不用进去验尸了……” 杨铮寂用眼角余光扫他一下。 像冰水当头泼下来。 金励不敢再作声,众人也都不敢再作声,安静得像一齐见了鬼一样。 他们老老实实地跟着杨铮寂,进停尸间。 何佼月也跨进了停尸间。 杨铮寂嫌恶地看着她,转念又想到,验尸的过程恶心、艰苦而又漫长,她必然很快就撑不住了,届时自会吐得昏天黑地,乃至晕死过去。 待那时,他再上奏弹劾何佼月污染验尸环境,弹劾她拖累布宪司办案等等,罪证就很确凿、理由就很充分,以此要求何佼月离开布宪司,那么其他明事理的官员也都会赞同他,皇帝最终大抵也会将她召回。 于是杨铮寂未再阻拦她,只等她捅娄子,然后一举将她按死。 他暗自心道,说不准日后还会亲手将她送上刑场。 何佼月把宫廷画师向榕也喊进停尸间。 她要求向榕将死者的伤处全部画下来。 画师向榕今日一早从宫中出去时,只知要去作画,却不知作什么画。到了河滩,何佼月才笑眯眯地告诉他,要他画凶案现场的图画。 而此刻,又要让他画尸体图。 向榕如丧考妣,神情比哭还难看:“我好歹也是宫中御用画师,只画帝王将相与美人图。现下让我天天画死尸?” 但再不情愿也得画,毕竟是为陛下办差。向榕无奈道:“诸位是真豪杰。” 进入停尸间之前,何佼月看到有一个阴森的库房中,悬着、挂着、摆着、用匣装着几十把不同样式的刑具! 斩刀、割刀、大铡刀、斧、钺、锯、铁签、粗钢针、锥、凿、钻、铁钩…… 每一把都锋刃尖锐,寒光四射! 正明晃晃地宣示此处是抽筋剥皮、血流成河之地! 何佼月不由得一寒战,可却又莫名地停在远处,注视良久,以至于挡了身后之人的路。 身后,杨铮寂像鬼一般阴恻恻道:“那些刑具只是摆设,可若是有人再搅局闹事,便未必只是摆设了。” 何佼月:“……” 她不再挡着路,立即蹦进停尸间。 她开始做验尸前的预备工作。 她摘下了幂篱,卸了满身的钗环首饰。 金灿灿亮闪闪的首饰,她就搁在停尸间外的书案上。 杨铮寂又对众僚属下令:“不该出现的物件一律当做秽污丢弃。” 何佼月吓得立刻把那些首饰包起来,塞进自己的袖袋。 停尸间外的杂物室内摆放着一口大锅。何佼月虽然知道这是验尸时用以蒸煮骨骼所用,但依然觉得将烹饪之器具置于停尸间附近有些好笑。她倾身向锅里看去,锅的直径有半人长了。 杨铮寂再下令:“有猪要跳入锅中。拿去煮了。” 何佼月猛地抽回了身。 停尸间里摆放了一具木制的人骨架子,作为教具和验尸的参考。 何佼月看着新奇,不禁上手碰了碰,发现骨骼接合处是榫卯,不是浆糊。 杨铮寂:“损一赔十。” 何佼月收回了手。 这也看不得,那也动不得。 他是存心想憋死她。 停尸间内,沿墙处,一桶又一桶的冰块整齐排列,驱散了五月的热意。 众人按照杨铮寂的要求,烧了些苍术、皂角来除去秽气。又服下避秽丹,用麻油涂鼻,口含生姜片。 所有人做足了准备后,才靠近尸体。 死者三十岁,是个颀长、精瘦的男子。 死状真是触目惊心,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死者胸腹部、四肢、手背和脚板,都刺入了凶器。插在他四肢上的是戟头、矛头、刀剑的断片,高度较低。肩膀、下腹等部位,插了匕首,高度稍增加了。而胸腹部,则插了最高的长剑和长刀。 长剑和长刀的手柄部分,都被去除了,刀身剑身的顶端,又固定了软木,软木上,再插入新的刀剑……如此叠床架屋,一层一层地垒起来,刀山的峰顶处,竟有五尺多高! 一座巍峨陡峭的刀山,从死者的身体里硬生生筑造起来。 还有一张字纸,也用刀钉在死者身上了。 纸的材质是最普通的麻纸。苎麻成分居多,所用原料应来自破布。它是再普通不过、在长安城随处可见的材质。 那麻纸上写了一句话,十三个字: 悼晢川之永辞兮,筑飞梁而映日。 其余什么字句都没有。 看大意,像是抒发了哀悼之情。 这十三个字,用词文雅,拿腔拿调,似乎化用了什么诗赋、什么文章。 可惜在场的人皆不精通诗赋,连《楚辞》都背不出半首,一时未能想到其出处。 何佼月也探出头看那麻纸。 杨铮寂胳膊一屈,像铁索一样把她挡开,不让她看。 她不论想做什么、想靠近何处,杨铮寂都挡在她之前,如同一座高山,翻也翻不过去。 杨铮寂命人将麻纸精心保管好,待之后再细细研究。 接下来要取出那几十把利器。 杨铮寂面色冷淡,举止从容,指挥众人一件一件地取下凶器。 “拿稳,”杨铮寂沉声提醒众僚属,“若坠落划伤手脚则会破伤风。” 其中大多的凶器形貌普通,只是寻常的铁质锐器,甚至还有些钝,或是生了锈,并非什么名品。 然而有一把匕首,华贵精美,刀柄上雕刻了猛兽纹,又镶嵌了许多红宝石。 还有一把长长的直剑,锋利无比,剑刃寒光四射,吹毛断发。杨铮寂拿它试了试,竟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铁块! 何佼月左右臂膀都受了伤,动作不便,生怕拿不稳剑而掉在了地上,便说:“可否劳烦诸位,将这直剑拿近些,我好细细看来。” 杨铮寂不理会她,故意将直剑放到很低矮的案几上。 其余人皆不敢作声,更不敢去帮她。 许多道紧张的视线在他们之间瞟来瞟去。 何佼月无法,只好走过去跪在地上,俯身凑到案几前看。 不仅跪着,一只手臂还用布带绑着悬吊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她看到这把削铁如泥的直剑上,并无铭文,也无任何表明所属人身份的信息。 所有兵器全部取出,共七七四十九件。 全都摆放在案上,一字排开。 有几把剑的尖端缺损了。而这几把剑方才起取的时候, 就费了很大的劲。 然后开始检验尸体的伤口。众胥吏只等杨铮寂发号施令。 杨铮寂清晰而威严地一一下指令: “小心剥下衣物。” “以酒、醋清洗尸体脏污。” “把葱椒白梅饼在火上烤热。” “在尸体上贴上一层油纸,再把热糟饼盖上。” 令行禁止,众人丝毫不敢怠慢,动作很麻利。 糟饼敷上后,一些不明显的损伤,也显现了出来。 这是验尸的技巧,常人根本不会知晓。 杨铮寂垂眸,细细观察尸体,冷静而缜密地分析道: “伤口多数是生前刺伤。因为伤口皮肉向里蜷缩,周边有血肿和血凝块;有血液浸润,而颜色较深,呈暗红状。” “仅有少数为死后刺伤。因为皮肉不收缩,附近未被血浸润,颜色苍白。” 也就是说于雁被活生生地捅了几十刀,然后才断气的! 金励说:“与我以往见到的尸体相比,这具尸体的尸斑颜色很浅。皮肤、嘴唇、指甲床,也都毫无血色,一片苍白,真是奇怪。” 杨铮寂说:“不奇怪。解剖后即可解惑。” 解剖,需要打开死者的胸腔、腹腔。 其余僚属中,无一人会做此事,也无一人敢做此事,他们最多只能从旁协助,甚至,连旁观都有些胆寒。 整个国中,也找不出几个会剖验尸体的刑狱官。 但杨铮寂很精通。 他能在全国万千刑狱官中脱颖而出、被提拔入京,精于剖验正是重要原因。 剖验,杨铮寂全程亲自操刀。 他面不改色,下刀时手稳且快。 就如他打斗时一般,果断而有魄力,出手便能致命。 他那一双手、一把利刃,遇凶则斩恶,勘案则探微。 而此刻剖验,他的薄刃精准地切下去,皮肉迎刃分解,内脏暴露。 一切动作干脆利落,正如庖丁解牛。 杨铮寂用手撑开尸体的胸腔和腹腔,微微眯起眼,向内部观察。 光线太暗。 杨铮寂命胥吏举着烛火,照亮死者的内脏。 “这……”胥吏看不得杨铮寂将手伸进尸体内部深处的动作,不禁一阵恶寒,连连向后瑟缩。 杨铮寂厉声训斥:“过来。” 无人不慑于杨铮寂的威压。胥吏吓得颤栗一下。 可无法,杨铮寂在公事上是说一不二的。胥吏强忍恶心,端着蜡烛走过去,为杨铮寂照明。 烛光下,杨铮寂分析道:“不仅皮肤,连肝脏也色浅,质地变软。心脏中血量稀少。脾脏似有缩减。衣物正面、背面则皆浸满血。可知他死前有大出血,体内血液流失殆尽。” 杨铮寂指向死者腹腔处的伤口:“此处是反复刺伤的痕迹,血肉模糊,皮下则是腹部大经脉。大经脉破损,遂大出血。” 杨铮寂翻开死者的手心:“手掌心和五指都留下了切割伤,是用手遮挡时被刀剑刺中。” 金励苦恼道:“但尸体被发现的那处河滩,却一点血迹也不见,说明那里不是凶杀发生之所在,而只是抛尸之所在。须知死人是很重的,可真不好搬。那么凶手是如何将尸体搬运到河滩的呢?” “用绳索。” 何佼月与杨铮寂异口同声答道。 杨铮寂看向何佼月。 众僚属瞠目结舌,也看向何佼月。 6. 士别三秒钟,当刮目相看 何佼月已在远处静候多时,此时她终于开口分析,嗓音和缓,但一语中的: “死者的手脚上,有几圈模糊的浅色的痕迹,颜色呈苍白,带一些淡黄。” “这些痕迹周遭,皮下的肉并无出血,受压处无挫伤、断裂。” “看形态这是绳索的勒痕,且是死后的勒痕。这说明在死者死后,凶手用绳子捆住过他的手脚。” 何佼月又走近来,伸手触检,凑近仔细观察死者的面部、脊背和后脑: “但我想,凶手并不是用绳子拖着死者、一路拖拽到河滩。因为死者身上显然没有和地面刮擦的痕迹。只有手脚上有几圈勒痕。” “那么,凶手应是将死者绑在一副担架之类的硬物上,如此搬着抬着,运到河滩。” 屋内陷入了死寂。 布宪司众僚属讶异地睁大了眼,面面相觑—— 这个从宫中来的女官居然会验尸? 她可从未说过她会验尸。这谁能想到? 金励紧张地看向杨铮寂。 若杨铮寂不先作回应,余下的僚属也不知该作何回应。 杨铮寂看着她:“何尚宫手上有技艺。” 何佼月点一下头。 杨铮寂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死者为大,不可在尸体前讨论他们之间的是非恩怨。他果断退后半步,同意她参与验尸。 “何尚宫请。”他有礼有节道。 何佼月同样不多话,近前来观察尸体。 “我只是略通验尸技艺,并不精专,”她很有自知之明,谦逊道,“这方面杨大人才是行家。只不过我对细微的痕迹稍敏锐些。” 尸体大多部位都检查过了,但还有些隐秘处尚未受注意。 杨铮寂问:“何尚宫以为接下来该如何?” 他这是在考她。 风水轮流转,这才不过半日,就轮到他考校她了。 何佼月答道:“检验尸体的头发、口鼻和耳道。” 杨铮寂不作声。 她说对了。 他正是如此打算的。 他开始细致地摸索死者的头发。 果然摸出了细小的物什! 众人定睛一看—— 是一些细碎的杂质。 掺杂在发丝中,若不细致地检验,必要被遗漏了。 杨铮寂感到轻松了少许。 他原以为皇帝派遣了一个外行人来掣肘布宪司,可如今看,她也不算毫无用处。 杨铮寂想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杂质捧到她眼前。 何佼月细细审视。 这是某种脱落的碎屑,砂砾大小的颗粒,白底,上有红和黑的颜色,边缘沾着微末的金色光泽。 可惜太小了,数量也太少,众人一时看不出这是什么,只能暂时搁置。 杨铮寂对兵器十分熟稔。方才从死者体内取出来的兵器中,有几把刀剑缺损了,他推测死者的骨骼缝隙里,应该还卡着刀剑的尖端。 他用长镊子和银针深入尸体伤口,钻探片刻后,果然从脊柱骨骼的缝隙里夹出了剑的尖端。 他又面无表情地,将剑尖举到何佼月眼前,请她也一同观看。 何佼月的臂膀有伤,不便拿着物体,方才还要跪在地上看物证。眼下,杨铮寂却成了她的左膀右臂,各种物证会主动举到她面前让她看,尽管他得面容仍是冷着瘫着。 倒不是杨铮寂决心与她交好。而是他这个人心中,公事大过天,刑狱官的职责使命大过天。 不论私下龃龉有多大,到了查案之事上,他都能与之齐心协力。 何佼月发问:“那能拼得回去吗?” 杨铮寂将尖端与残剑拼合,严丝合缝。 他再一次面无表情地拿到她眼前。 何佼月又问:“这是否说明,这几把残剑的质量低劣?” “不。”杨铮寂拔出自己的精钢锻造的佩剑,两相击打一番,以此检查尸体上残剑的质量。 残剑并未受损,连个豁口都没有。 说明其质地尚可,并不太脆,算是坚韧的。 即便是这样,剑尖端都碎了! 可以想见,当时凶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去刺死者!甚至,是拼尽全力地刺!像是拿重斧劈山那样,将剑扎扎实实地砸下去,即便筋骨“咔嚓”断裂,刀锋也不停下,而是凭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继续推进,直至撞上最坚硬的阻碍:脊椎骨。 于是,剑的尖端便没入了骨骼缝隙。 杨铮寂和何佼月没有交流,连对视都没有,但面色是一模一样的凝重,心中也都沉甸甸的。 金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二位大人是想到了什么?” 杨铮寂解释说:“凶手对死者采取了伤害过度的行径。” 金励问:“何为‘过度’?” “就是……”何佼月心中也有眉目,原本想抢先答话、再露一手,但一时没想清,毕竟她的功底也不扎实。 许久后她憋出几个字:“之所以说‘过度’,是因为一点也不适度……” 杨铮寂冷笑:“你说话但凡有些用处,也不至于毫无用处。” 何佼月:“……” 京中人称他是活刑具,恐怕单指他的嘴吧。谁说话毒得过他? 何佼月:“那你说。” 杨铮寂条理分明地为金励讲解,像老师父向徒儿传授武功要点一般: “在刺伤死者腹部大经脉以后,已经可以确认,此人必死无疑。” “但凶手却还要继续捅刺,且用力极大,过程也持续许久,不亚于一场凌迟。” “此为发泄。凶手对死者怀有强烈的愤怒或仇恨。” 终归还是杨铮寂见多识广,熟悉各类刑案。 金励虚心请教道:“伤害过度的行径,一定是出于强烈的情感吗?” 杨铮寂微微颔首:“大多都是。最耳熟能详的例子是春秋战国的伍子胥,掘了楚平王的墓,鞭尸三百,他正是为了报杀父之仇。试想若此案凶手只为谋财害命,一刀将人捅死便罢了。伤害过度,其目的就是为了羞辱、贬损、虐待、折磨对方,以此宣泄心中的愤恨,获得畅快感。” “不错,”何佼月连连点头,“我也读过类似的卷宗,有个州郡府衙也曾处置了伤害过度的案子。凶手拿刀在死者皮肤上反复划切,又多次砍击头部。后来审问得知,他正是为了发泄夺妻之恨。” “也就是说,”杨铮寂低沉地总结陈辞,“此为仇杀。凶手在报复于雁。” 验尸结束。 布宪司某个姓赵的胥吏技艺高超,能将剖开的尸体缝回去,缝合得像不曾剖验过一样,同僚送他别号“完皮归赵”。杨铮寂下令,让他缝合于雁的尸体。 然后杨铮寂飞快地指挥一众下属收拾停尸间残局,填写验尸单,撰写抛尸现场勘察文书…… 他条理清晰,指令简洁、明确而精准,上下配合默契,很快便处置完一大堆的琐事。 他就像是一个天生的将帅之才。 周身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强势,但极能服众,众人莫不敬畏。 唯独何佼月不敬畏。 不仅不敬畏,还敢同他插科打诨,还敢同他提要求。 何佼月用力清了清嗓子:“我有事要说。” 杨铮寂手头正忙着草拟奏表,都不抬头看她一眼,薄唇微微翕动一下: “吐。” “你大胆,我的金玉良言,你怎能说是‘吐’?” “喷。” “我当真要发火了,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放。” “?”何佼月投降了。 “罢了,不同你计较。”何佼月伸出手,朝他摊开手掌心:“你忘了一件事。” 杨铮寂瞥一眼她的手掌心:“你在讨饭?” “讨你个牛头马面的饭!”何佼月小怒:“你是把我方才说的话都当做耳旁风了吧?” 杨铮寂:“你指哪一句?” 毕竟她今日说的话太多了,有近半是大放厥词,还有近半是胡说八道。真正值得入耳的还不到一成。 “不论哪一句,都当耳旁风了。”杨铮寂冷声说。 “我说了我能鉴定笔迹!我说了我能鉴定笔迹!我说了我能鉴定笔迹!我说了我能鉴定笔迹……” 杨铮寂打断她那聒噪的蛙鸣:“你是真会,还是夸口?” “我真会鉴定笔迹!我真会鉴定笔迹!我真会鉴定笔迹!……” “闭嘴。” 杨铮寂冷着脸,拿出那张钉在尸体上的麻纸,在她面前展开,不让她碰,只让她看。 何佼月大叫:“你为何放得如此之远?你究竟想不想让我看清?你莫不是在测试我的视力!” “要看就看。不看就走。” “要看要看。你再放远些都无妨。我眼力绝佳。” 杨铮寂打量着她。他有些意外了。 他确实故意拿得很远。倘若她这都能看清,那堪称是千里眼了。 何佼月凝眸看了许久,随后认真分析道: “此人狡诈,这笔迹不是他真实的字迹,而是伪装后的。” “因为他改变了每一个字的形态,破坏了每一个字的结构,体现出了普遍的变化,不再是通行的楷书或隶书。这显是有意为之。” “每一个字,都是笔画繁复、多转折;转折处圆润柔和,少方折;字形风格古朴雄浑,与秦汉的小篆相类似。但比小篆更……回环缭绕。或说更拖泥带水。你看这些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很长,曲折起伏。” “看字形与笔力,可以判断,写字者必定不是年迈之人,也不疯癫,也不醉酒,执笔的手更没有损伤。” “至于写字者的身份……尚不好说。但既然字形接近小篆,或许此人是个好古的文人墨客。” 何佼月说了许多。杨铮寂仔细地听了,然后不得不承认: 十分有理。 她确实是会鉴定笔迹的。竟不是夸口。 谁让她早上一番精妙的奸佞表演太过于深入人心?总 让人觉得她是狗官、是草包。 杨铮寂思忖道:“如今碑刻中时而也用到篆书。写字者也可能熟于碑刻。” “有理。说得绝妙。”何佼月认同道。“我看完了。容我先净手,然后我便来写笔迹鉴定结果。” “不必。我来。”杨铮寂说。 何佼月:“我说了如此多,你难道还能全都记住?” 杨铮寂怪异地看她一眼,仿佛是说: 这有何难? 身后金励适时地插话:“何尚宫,我们的杨大人过目不忘,记忆超群。” “哦?是吗!”这倒是她前所未知的。 杨铮寂飞快地写,将笔迹鉴定的内容也加入到一应公文和奏表草稿中。 果然写得全面,精准无差,还自动把她的话语编排得更有序、更有条理了。 还真是过目不忘。 连同何佼月上奏的奏表的草稿,杨铮寂也一并代劳了,将今日的经过据实择要道来。 他毕竟对她不放心,生怕她在奏表中诋毁布宪司,故而干脆自己草拟。 于是何佼月便闲了片刻。 她闲得洗了十八遍手,还顺便修了手指甲。 然后出停尸间。 胥吏烧了苍术、皂角,让验过尸的人熏烤衣物。 又把木炭烧红,用醋泼入,烟雾腾起,验过尸的人从上走过,以祛除身上的臭气。 屋外,天色已晚。 众人在停尸间待了整整一下午。 何佼月走出布宪司大门,呼哧呼哧地透气。 杨铮寂也走了出来。 她立即褪去自己手上验尸用的手套,也相应地褪去了一脸严肃的神情。 她又准备开始演戏和取乐了。 她开口,语气中有嗔怪,还有些装模作样的伤心:“我有验尸的手艺。而布宪大夫起初竟不让我进停尸间。” 杨铮寂反问:“宫中女官不是不会专门学习验尸之法么?” 何佼月说:“宫中的女官们当然不会专门学习这些,可我自己却专门学过。我拜一位墓大夫为师,他是专管丧葬事宜的官员,他埋的尸体多了,便积累了许多验尸的门道。他对我可是倾囊相授。” 杨铮寂问话的语气很硬,像是审讯:“笔迹鉴定之法又是从何处习得的?” 何佼月:“向一位老文官学的。平日里我也有意识训练,看到一份文书就去留意笔迹。” 杨铮寂:“为何要学?” 他自己会验尸,那是因为他在凉州近十年,做的就是法曹参军的职事,于是便跟从有经验的老吏学过验尸。可何佼月的本职差事又不是这个。 何佼月说:“去年宫中有‘狐鬼杀人案’,长安城中又有‘井龙王伤人案’,我替陛下去办案,自然要先学办案之法。” “当然,痕迹检验我尚且能算是精通,但验尸远远比不得你精专,而只是粗通,很粗,非常粗,像铁杵一样粗。” “正因不精专,故而不让人宣扬我学过验尸之事,怕众人将我捧得太高,嘿嘿嘿。你不知我学过验尸也是常情。” 杨铮寂一时默然,微微蹙眉,不知在思索什么。看起来神秘莫测的。不过显得愈发深沉俊美。 何佼月不禁露出了笑,内心洋洋自得。 她此前故意不说清楚自己的本事,不就是为了给他来个先抑后扬?不就是为了戏耍他,再看他此刻的神情?她频频挑逗他,就是想让他吃惊、吃味、吃瘪、吃哑巴亏。 她默默地念了他十年,如今重逢了,巴不得与他有很多很多的交集。 斗嘴也是交集。打架也是交集。 自他正月入京以来至今,她就一直默默窥视他,处处打听刺探。有时她恨不得派人一天十二个时辰随时随地贴身跟踪他。从那些打探中,她得知他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她太清楚了,若与他正常、平静地相处,再过个八年、十年,他们大抵也说不上十句话。 但经她故意的搅和,他们在一日之内,来回过招了三五次,于是,他冲她多说了很多话。 别管是辱骂还是气话还是冷嘲热讽——总之是话! 接着,何佼月又假装不经意:“哦对了。我才想起来,先前郎中为我肘窝的伤处换新的布条,揭下了你那方覆在伤口上的绢帕。可临走时,我不慎将你的帕子遗忘在药铺里了。” 这话纯属是鬼扯。 他的那块绢帕,正好端端地存放在她袖管中的口袋里。她擅自据为己有了。 “你烧了都行。”杨铮寂不关心此事。 何佼月笑道:“那多不好,我得补偿。改日我再买一块新的给你,要用上好的流光溢彩的蜀锦制成——” 没有一丝征兆,杨铮寂朝她躬身行礼。 他高大、峻伟、挺拔的身形倏地弯折,这很怪异,令人很恍惚。 他垂下如墨画般浓重、深邃而俊美的眉眼。他的双手,干脆利落地奉上马鞭,肃声道: “早先在河滩误会何尚宫,出手伤人。还请降罪。” 7. 女主第一次调戏大成功 杨铮寂平日里是极其冷峻之人,凶狠时简直像个活的斧钺刑具,此刻竟低头折腰! 何曾有人见过他低头折腰? 分明她也没有要求他请罪。 正是放衙的时辰,除了布宪司查案的人,其他官吏都纷纷离开衙署。他们路过见了杨铮寂的行径,都忍不住震惊、侧目,相互之间议论着,细语声传了过来: “布宪大夫难道是在赔罪不成?……” “啊?杨大人可是御前新贵,竟还会屈居于人下?……” “对面那人是何尚宫。也实属正常。” “这怎么正常?杨大人可是连大司寇都敢顶撞的……” 杨铮寂明知道有同僚旁观却不起身,有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请罪。 足见诚意十足。 何佼月大吃一惊,用力拉他:“都是小事!我快要痊愈了。” 杨铮寂却不为所动,仍是躬身行礼:“后来我又误以为何尚宫不会验尸,多加阻拦。还请一并降罪。” 何佼月:“有甚可降罪的?我根本没有生气!怎么,你是想让我抽你鞭子吗?这成何体统!” 杨铮寂字字铿锵:“鞭子、藤条、军棍皆可。” 何佼月:“你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是不是?我的重点是鞭子吗?” 杨铮寂依旧冷脸请罪:“若臂膀有伤不便,可请旁人代劳。” 何佼月:“……?” 谁还能犟得过他。 何佼月又开始为他开脱:“你何时打伤我了?我早就说了,肩上的瘀伤是我自己摔的。我、自、己!” 杨铮寂:“天知地知,事实并非如此。”大有君子慎独的精神。 何佼月:“好吧,算你有原则。但侯莫陈逸那混小子不是已经甩你一鞭子了?就当是报复过了。” 杨铮寂:“他是他,你是你。” 何佼月脑门上开始冒汗了。他确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放得下身段、舍得下颜面,她却见不得他如此请罪,见不得他受折辱,一丁点也不行——他不就应该始终一副冷峻的模样吗?她就喜欢他的冷峻,若是更高傲、更凶悍些,那就更好了。 “你是天王老子,听你的,总行了吗?” 何佼月气愤地夺过他手中的马鞭,退后半步,忍着左肩的瘀伤和钝痛,费劲地抬起来,抡圆胳膊蓄力,以大臂带小臂狠狠地向下甩—— 即将抽到他肩上时,她一松手。 马鞭丢到他身后去了,掉落在地上。 何佼月只伸出两个手指头,轻点他的肩。 蜻蜓点水。 然后她的手指滑向内侧。 从官服一直抚到他侧颈的皮肤,轻快地掠过。 她实在嫉妒柳丝。多情的柳丝像纤纤手,像柔软的发丝,总能轻易地搭上他的肩,乃至缠绵地吻他。 她也想要这样。她不想这被柳丝独享。 她摸到了他侧脖脉搏的怦怦跳动。活跃的,蓬勃的。 这一刹那,她触碰到玉山的心跳。 明明触碰的是他的肩和脖颈,可她自己却实实在在地战栗了一下,她的脖颈也有奇异的发麻、发烫的感觉。 啪! 杨铮寂打掉她的手。 何佼月大声嚎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杨铮寂冷眼:“我没用力。” 何佼月:“我也没觉得痛。” 杨铮寂:“?” 何佼月:“我只是喊两声。” 杨铮寂:“……” 杨铮寂向后退一大步,义正词严:“何尚宫请自重。” 他明白了,原来她是那样的人—— 好色的登徒子。 就和此前所有对他投怀送抱的男男女女如出一辙。 他长了一副绝佳的好样貌,无人不赞叹。可岂料她也是这等肤浅之辈。 何佼月竟毫不惭愧:“我很自重啊。你可不能诬陷我。” 杨铮寂心道这还自重就怪了,骨头比鸭毛还轻。 他暗讽:“那你的手胡乱触碰,是因为有颤振之病症。” 何佼月:“并非颤振之症,也并非有意的,只是经常手抖嘻嘻,布宪大夫莫怪。” 杨铮寂:“经常手抖就是病。有病就去治。” 好,他那斧钺刑具一般的嘴皮子又在割人了。 何佼月跳过门槛,一下蹦进布宪司大门里,朝他喊道:“古有曹操割发代首,今有我何佼月以手刀代马鞭。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了。” 杨铮寂在她心里有无限豁免权。她轻易不会记他的过错。 为了让此事尽快揭过,她转移话题,问起了公务:“你以为凶手是‘孔雀小明王’的可能性有几成?” 杨铮寂也不愿再在琐事上纠缠,立即说回正事: “几乎不可能。” 这便是关键所在。 何佼月也百思不得其解。 “孔雀小明王”欠了死者巨额赌债,裲裆又留在河滩,看着真像是他抛尸过程中热了累了,于是脱掉裲裆,离开时便遗忘了。可他家有权有钱,是宗室贵族,何至于为了赌债杀人?他一介纨绔,养尊处优,不成器,真做得出百般折磨于雁之类的事吗? 但眼下他们缺乏证据,无法下定论。 必须找寻新的线索。 当日,杨铮寂连夜审问了“孔雀小明王”的亲眷和家丁。 这些人都说: 死者尸体上那把华贵精美、镶嵌红宝石的匕首,就是属于“孔雀小明王”的!只不过前段时日这匕首遗失了,也不知是在何时何地遗失的。 匕首上的红宝石,还是“孔雀小明王”花重金买来,又找匠人专门打磨镶嵌的。刀刃上的磨损和刀鞘上的划痕等等,也都对得上。 …… 貌似“孔雀小明王”就是凶手无疑了。 然而,很快就有另一条重大消息,自己送上门来。 可竟然与此前的线索相互矛盾。 五月十六。清晨寅时。 天色尚黑,留宿在布宪司中一众僚属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是侯莫陈逸前来通报案情新进展。 侯莫陈逸尚未释怀前一日在河滩与杨铮寂的冲突,心中还憋着气。走进布宪司时,他叫嚣着只给何佼月通报,旁人听不得。 他看也不看杨铮寂,也不理睬布宪司僚属。 杨铮寂更不会理睬他,只当是一只蚂蚁走进布宪司。 金励却大为不满道:“你为何不同我们布宪大夫问好,礼仪何在?” 侯莫陈逸嚣张道:“他这厮千万不要以为自己生得好看、打架过得去,我就会给他三分薄面。想都不要想。我与他就是仇人。” 架势很大的模样。 金励反驳他:“不对吧。何止是生得好看、打架过得去?我们布宪大夫还会说波斯语和突厥语。还过目不忘。你行吗?” “不听不听!何处来的□□叫?”侯莫陈逸 气得捂耳朵,走了。 杨铮寂同金励说:“你我是凭本事做官的能人,不必理睬勋贵家的朽木。” 嗓音不大,但故意让侯莫陈逸听到。 侯莫陈逸气得拔剑出鞘,撞翻了一案的笔墨纸砚—— “你给我滚过来。” 远处的何佼月冷声命令。 “我倒数三下。三。二——” 侯莫陈逸不敢在何佼月面前造次,不等倒数到一就灰溜溜地收剑入鞘,走向了何佼月的书房。 何佼月轻声斥责他:“在秋官府还敢放肆。之后去将你撞翻的物件收拾妥当。” 侯莫陈逸哀怨道:“可他说我是朽木——” 何佼月:“你就说,你是不是靠门荫入仕的。” 侯莫陈逸哑了。 何佼月:“哪日你凭自己的才能加官进爵,才有资格同他理论。眼下没资格。” “……哦。” “闲话不多说。你来是有何事?” 侯莫陈逸同何佼月通报: “孔雀小明王”,被找到了。 原来“孔雀小明王”一直待在城外的山庄里寻欢作乐,饮酒、吃五石散,还喊了“夜留夷”的娘子去作陪,逍遥了整整七日。 “夜留夷”是歌楼,是京中有名的销金窟,那楼里的舞男与歌女卖艺不卖身,可个个绝色,技艺皆超群,弹琵琶的、唱曲的、跳西域舞和汉家舞的,不比宫中伶人逊色。 而这“孔雀小明王”向来是此类奢靡场所的老主顾。 春官府的大宗伯审问过了,有数十人全都能够做证:“孔雀小明王”在过去七日中,始终没有离开过山庄,更没有机会去杀人。而这些证人包括: “夜留夷”的娘子们; 山庄所有的小厮仆役; 来山庄送饭菜的酒肆伙计; 山庄外的一些农夫; 去山庄诊病的医师…… 证人一大堆,且证词相互印证,绝无作假的可能。 何佼月一边给左肩和右臂的伤口上药,一边气恼地骂:“那京兆尹是干什么吃的?他儿子就待在城外的山庄,他却不知?他还在京城搜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 侯莫陈逸说:“此山庄是‘孔雀小明王’私下购置的,京兆尹那老贼不知情。” 何佼月质疑:“他一个黄毛小子,能私下拿得出如此多钱财?” 侯莫陈逸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的私财用以买宅院,也绰绰有余……” 何佼月服了,点点头。 还是低估了这些勋贵的阔绰程度。 侯莫陈逸看着何佼月费劲地给伤口绑上棉布条,主动伸出手:“我帮你?” “拿开你的小胖猪蹄。”何佼月一下子退出很远。 她仍是自行包扎,一边问他:“能确定他没出过山庄吗?” 侯莫陈逸的援手被拒绝了,有些失落,声音闷闷地说:“大宗伯亲自审问,确认无疑,山庄中还有许多空了的酒坛,所剩无几的五石散匣子,杯盘狼藉的食盒,煎汤药用的砂锅,喝汤药用的杯盏等等,皆可佐证。” “孔雀小明王”是宗室子弟,是由大宗伯审的,人也被关押在了春官府。 何佼月用嘴咬着布条,将胳膊包扎紧:“我现在就去春官府。” 侯莫陈逸急切道:“天色太暗,我护送你去!” 何佼月答应了,戴上幂篱,摸着黑、打着火把,骑马就去了春官府。 8. 纯纯一个败家子 大宗伯宇文敬徽是宗室长老,是春官府的长官,总管宗室子弟和朝廷礼仪事务。 春官府中,“夜留夷”的几个娘子被严刑拷打过了,血肉模糊。 何佼月一眼都看不了,愠怒道:“大宗伯就没有别的办法?不怕屈打成招?” 大宗伯无奈道:“陛下催问得急,我没法子。你知道的,陛下若发起怒来,无人扛得住。” 何佼月口气很冲:“话虽如此,可大宗伯此举太过狠毒了吧。” 大宗伯说:“不必担忧,只是皮外伤。” 何佼月提要求:“今日就放了她们。” 大宗伯说:“也好,也好。” 何佼月强压下怒意道:“那么敢问大宗伯审出了什么!” 打打打,别是半点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大宗伯回答:“这些女子都说他一直同她们厮混,不曾离开过山庄。” 一位被刑讯过的歌楼女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张了张口,咳出了几点血沫,气若游丝道: “郎君,一直在,寻欢作乐……服用了,五石散,还服食了夜留夷中高价贩卖的野桑葚——或许也并非桑葚,而是黑色的樱桃——总之是有毒的野果。郎君中了毒,连日不曾清醒,又上吐下泻,当真未离开过山庄……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求大人开恩……” 何佼月检查了一应人证物证,理出了“孔雀小明王”在山庄七日的行踪: 他每日都胡吃海塞,酗酒,以夜留夷娘子的歌舞下饭下酒; 醉倒几次后,便觉喝酒不够尽兴,遂服用五石散; 服散后浑身燥热亢奋,遂行散,在山庄到处乱跑; 又听闻夜留夷高价售卖的野果比五石散药效更强,便兴冲冲取来服用; 结果野果的药性太烈,他浑身难受,又请了医师上门,吃催吐药和泻药; 待泻干净了,便再吃五石散和野果,如此循环往复…… 一连七日净折腾自己了。 没折腾死都算福大命大。 纨绔啊纨绔。朽木未必有他难雕,粪土之墙未必有他难粉刷。 如此看来杀死于雁的凶手当真不是这“孔雀小明王”。 甚至照目前的这些证据来看,在此事上,“孔雀小明王”比长安城其他人都更清白。 他的嫌疑可以完全排除。 如此一来,“刀山案”的查案重任,全部落在了布宪司和何佼月身上。 事态怪异了起来。 究竟是谁杀害了于雁? 在何处杀害的? 又为何抛尸在河滩? 查了一天一夜,谜团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多了。 —————————————— 出春官府时,天色大亮。 何佼月特意绕道去买了早膳带回布宪司。 要想让僚属们好好办差,总得先吃饱喝足。 众僚属宿在布宪司中,一夜都未曾睡个安生觉,晨间又未曾用膳。而何佼月一回来,案上居然出现了胡饼、汤饼、肉粥、鸡蛋、腌菜、羊乳、酪浆…… 热气腾腾,香味蹿了满室。 却不料杨铮寂也在同一时刻,差人买了早膳回来,除了饼一类,每人甚至还有一大根羊棒骨! 早膳吃羊棒骨,着实奢靡。 虽然杨铮寂与何佼月仍不太对付,但他还是把一根肉多、结实、肥而不腻的羊棒骨递给她。只是他面无表情地,像是递交一份公文。 布宪司上下欢欣雀跃。 有两个散财童子,众人高兴都来不及。 金励塞了满嘴的羊肉:“下官必一生追随二位施主。” 何佼月笑眯眯地:“当真一生追随吗?若少了一个时辰、少了一刻,我可都要打你的。” 杨铮寂则淡然:“食不言。” 于是何佼月为了言语,便先不吃了。 她问了一句:“侯莫陈逸将砍翻的物件收拾好了么?” 布宪司僚属回答,收拾了,侯莫陈逸送她到春官府后,特意又折返回来收拾烂摊子,尽管不是很情愿。 然后她向众人通报大宗伯查出的案情。 杨铮寂听她的通报,做出推测:“可能是凶手先偷得孔雀裲裆和红宝石匕首,再安置在抛尸现场。目的就是嫁祸‘孔雀小明王’,好将祸水东引。” 何佼月认同道:“那京兆尹这老东西算是自掘坟墓了。他儿子本就无罪,他却以为有罪,冒失地刺杀你我。这下,他就算不死,也得流放了。” 说罢她大啃一口羊棒骨。 她一边吃一边偷窥杨铮寂用膳的习惯。 原来他喜欢多放胡椒,喜欢粘稠一些的汤饼,不喜甜食。葱、蒜、韭、薤等辛辣刺激的食物他一概不食,全部从碗中挑出来。 这些何佼月都默默地记在心里。 金励唏哩呼噜地吃,好奇道:“下官久闻何尚宫大名。据传何尚宫此前办的‘宫廷狐鬼案’,十分诡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佼月说:“只不过是膳部的厨子在食物中下了蓖麻籽,致使十余名宫女太监中毒。恰巧那几夜宫中有狐狸叫唤,众人恐惧之下以为是狐鬼杀人,如此而已。” “竟如此简单?那长安城的‘井龙王伤人案’呢?” “呵,井水脏污,百姓饮用后上吐下泻。吃了几副药就好了。” 金励:“……” 何佼月又补充说:“‘狐鬼案’后陛下命人将长安城中所有毒性植物全部清除了,满城再也找不出一株蓖麻、一棵夹竹桃。而‘井龙王案’后,我奉命监察地官府改造长安城水质,不过此举收效甚微。” 这座长安城,自汉代建成以来始终是人口稠密,还常做一国之都。几百年过去了,城中设施多有损毁,污染严重,水皆咸苦,难以下咽。井里的水,有时像洗脚水,有时像残羹剩饭发了酵,生出一股酸臭味;有时陶管破损,污水流到井水中,饮用水里就有浓郁的屎味! 按皇帝的意思,干脆在别处再另建一座新的都城。 只不过天下未统一,国库又空虚,建新都城之事只能日后再议。 —————————— 早膳三下五除二地用罢,杨铮寂让金励带着请帖,去邀专管兵器冶炼的司金大夫来布宪司。 杨铮寂留下何佼月,避开众人,移步去内室单独说话。 他神色冷峻,直言不讳道: “昨日京兆尹来河滩,冒然行刺,你我皆有责任。” 何佼月瞪着他:“你这是诽谤!” 京兆尹刺杀,怎么就成了她有责任? 杨铮寂神情分外严肃,口气坚定地解释道:“当时你明示他,他的儿子因赌债而杀人。我因一念之差未加阻拦。可实则当时罪证并不确凿,仅有嫌疑罢了。但那样的明示刺 激了他,推着他当众行刺。此事你我办得不妥,有滥用职权之嫌。” 何佼月很不服气:“我当时只是试探而已。我又怎会预料到他要行刺?” 随即,她心中想到,试探与刺激之间,恐怕界限并不很分明;或许她自以为是试探,行动起来便成了刺激。她不应该向京兆尹说那些的,太轻率了。 想到这一点,她又自顾自地为自己辩解:“可若不试探京兆尹,他未必会暴露自己的狂悖之心。” 随即,她又想到,若不试探京兆尹,他未必会行刺。只要那些盗匪没有出动,那京兆尹在实质上就没犯下任何罪。可她一激,便驱使着他作恶了。 她烦恼地反问:“那你以为日后应当怎么办?毫不逾越尺度,对嫌疑犯绝无一点欺诈和诱供?” 此话一出,她又意识到:没错,必须如此,理应如此。大周建国不过十七年,法度尚不完善,官员查案的流程也很混乱,严刑拷打、诱供诈供十分频繁,冤假错案也频发。旁的官员或许不必严于律己,但她身为御前亲信理应做出表率,引领一股清正的风气。 也即是说查案的官员决不能以任何手段引诱人犯罪,然后再凭着王法拘捕他。更不能以律法当作党争和排除异己的工具,去栽赃陷害旁人。 紧接着,她心中一沉,意识到情况不妙——这些可是杨铮寂的逆鳞啊! 旁人不懂他,可她知道他那些前尘往事,她知道什么是他的心结! 他必定格外看重执法严明、司法公正。她恐怕在无意之中,犯了他的大忌。 她当机立断改换一副态度,谦敬地行一礼,轻声细语道,态度甚至有些谄媚: “杨大人果真思虑周全,方才所言,我是极认同的,心中也很愧疚。我这就同杨大人约法三章,此后我必恪守规矩,也恳请杨大人多多指教与监督。” 她的话中既有歉意,又带着安抚,给了承诺,还抬高了他。 如此他也应当满意了。她是很诚心地反省了。 然而杨铮寂蹙眉看她,良久后,淡淡开口: “你病得不轻。” 他分明一句话没说,她一个人就演完了整场的戏,变脸变得一波三折。 常言道“见风使舵”,可他连风都没吹,她就兀自使了八百个方向的舵。 此人当真没问题吗? 不过她认同了他的说法,这便是好事。杨铮寂颔首,郑重道:“多谢何尚宫。” 果然,杨铮寂迅速草拟了一份章程,以此约束查案的官员: 不得诈供和诱供; 不得故意诱导证人说出特定证词; 不得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不可草草结案,案情彻底水落石出后才能收尾; 遇事时以保护平民百姓为重; …… 章程条目很多。何佼月不禁疑问道:“你此前也不用刑讯逼供的手段吗?” 杨铮寂:“从未。” 何佼月大惊:“从未用过刑?一次拳脚相加都没有?一棍子都没打过?一刀都没有砍过?” 杨铮寂咬牙,沉声道:“从未。” “不曾用过鞭刑笞刑炮烙之刑?” “从,未。” “宫刑也都没有?” “……” 他怀疑她听不懂人话。 他又不是汉武帝,为何要对人用宫刑。 9. 今我二人,歃血为盟 何佼月惊诧万分:“那你在审讯中是如何拿到口供的?” 杨铮寂道:“自然是凭言语和计策。” 何佼月瞠目—— 那么京中究竟是怎么传出他是酷吏、是活刑具的谣言的? 她想了一番,以为多半只是因为他能撬开犯人的嘴,且他平日里的气度阴冷得像鬼。愚人又多以为要想撬开嫌犯的嘴唯有用刑一法。 她当然早知那些是以讹传讹居多,可却也不曾料到他竟从未动用过半点刑讯的手段。只凭言语和计策便能逼得那些凶徒如实招供,这究竟是怎样的聪明才智? 但杨铮寂不以为然,冷淡道:“签字。” 何佼月这才回过神来。 二人分别签字,画押。 何佼月用朱砂印泥按下手印。 但杨铮寂却不用印泥,而是拿刀刃划破手指,按下血色的手印! 他下刀时果敢非常,浑不似对待自己的肉身。 两人拇指的红印两相交叠在一起,正是歃血为盟。 杨铮寂眼眸坚决得近乎偏执和狠戾,开口沉声言说,字字千钧,遒劲而有力: “此前并无此类原则,我在此,我便是原则。” “正身护公义,执法安社稷。” “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某与何尚宫勠力同心。” 此誓重于性命,常人岂敢轻许? 天下的刑狱官里恐怕只有他敢。 何佼月不曾分神片刻,直听得心神震荡: 外表如此冷酷阴郁之人,内心却如此仁厚。 一番言辞野心勃勃,可却毫不利己,纯然为国为民。 极为公正地对待每一个案子、每一个涉案人。为此他无比严苛地约束自己,循规蹈矩不逾矩。 不贪功,不冒进,不追名逐利。 此等品性,举世无双。 杨铮寂却并不以此自矜,只是平静淡漠地将章程张贴在墙上。 杨铮寂又向布宪司一众僚属也说清了这些要求。众人也宣誓恪守规则。 他还将几件重要的事宜及陛下的口谕也都抄写下来,作为备忘告示,张贴在墙上: 一,秋官府司调下士事陈鹿溪,三日内可到。 二,一月内侦破此案。 他用笔在“一月内”几个字眼上打了个圆圈。 这是一个重压。皇帝的性情是严于待人。若逾期,雷霆之怒谁也承受不起。即便何佼月是亲信、是心腹,也惧怕见到那样的局面。 何佼月心中油然而生一股紧迫感,正一正衣冠,神色肃穆地开口,像是要说出一番庄严之辞。 然而她说的是: “我等这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理不糙。只是话忒糙。 杨铮寂则肃声道: “诸君合力共进。” 噔噔。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客到访了。 是冬官府的司金大夫。 司金大夫掌管官营的冶炼矿冶铸造之事,精通一切关于兵器的学问。 布宪司众人客气地把司金大夫请进来。 杨铮寂将那把插在尸体上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长剑,交给司金大夫。 司金大夫仔细观察,在火上烘烤片刻,拿出各式工具乒乒乓乓地敲打一番,又用它来斩了几截木头…… 检验完毕后,他很肯定地说: “我知道了。” “此乃齐国的宿铁剑。” ———————————————— 司金大夫说,此剑产自齐国并州的官营作坊,运用了齐国术士綦毋怀文发明的宿铁法。此剑以宿铁即灌钢作刃,以柔铁即熟铁作身,还锻出了细腻美丽的花纹。 这种宿铁剑的锋刃坚硬而不易断裂,可谓刚柔兼济。其中最好的那种,一次能斩断三十层铠甲! 杨铮寂问:“何以见得我等手中的长剑,必定出产自齐国?” 司金大夫指着剑身道:“此处有北斗七星纹样,为并州官营作坊的标志。况且别处的作坊锻造不出如此精良的宝剑。此剑只可能出自綦毋怀文之手,或其亲传弟子之手,它实是宝物啊。” 杨铮寂问:“既然此剑异常精良,想必原属的主人也有身份?” 司金大夫毫不犹豫道:“必然。只能是王公贵族、朝廷重臣的。” 既然它原属的主人来头不小,很有可能在其流入大周时被登记造了册,从而留下一些痕迹。 杨铮寂即刻召唤布宪司胥吏,做出部署: 一人去夏官府,查战利品记录。 一人去宫中府库询问。 一人去城中的铁匠铺子打探。 总之必要竭尽所能找出此剑的源头。 一旦确定来源,那么离找到凶手也不远了。 何佼月看向他:“若这是齐国降将带进来的,你可有想好该如何查?” 这是最难办的。 这些年大周招降各国人才,自然也有从齐国投奔入周的。譬如说那画师向榕就是其一,他原本在齐国宫中师从画圣杨子华,杨子华画《校书图》时,就是向榕为之研墨铺纸的。 不过进入大周的齐国降将却很少。 荥阳公司马消难是其一。 司马消难十六年前就投靠了大周,不论是在齐国还是在大周都身居高位,倒确实有可能知晓这宝剑的来历。 可当下,司马消难的职位是大司寇,是秋官府的长官,统领布宪司、司宪司、司隶司等部门。 也就是说,他是杨铮寂的上官! 究竟怎么才能向上官开口提这事? 总不能直说:“此剑产自司马大人先前的母国,大人可否认得?”这听着像是在指责他屈节当了叛臣。 虽然杨铮寂与何佼月身上荣宠超常,可总得遵守官场的规矩,在明面上不可对大司寇不敬。 杨铮寂沉默半晌,后道:“容我想想。” “我帮你想想。”何佼月也思忖着。 杨铮寂道:“先去访问死者亲眷。”此事更急迫。 “好,待我上完药。”何佼月说道,又开始准备使坏。 杨铮寂:“你不必去。我去即可。” 何佼月不满:“那怎么行?我若不去,如何能彰显我的用武之地?” 杨铮寂讥刺她:“你严加监视布宪司不就彰显了?” 何佼月:“……” 何佼月:“话不能说得如此难听。你说得如此难听,让我情何以堪?这世上若论说话最难听的还得是你杨大人。除了我,又有谁爱听你那难听的话。私以为你还是把话说得好听些吧!” 杨铮寂头痛:“闭嘴。你爱去就去。” 他忍不了那聒噪的蛙鸣了。 何佼月又得逞,飞跑去内室给自己上药。 杨铮寂背过身去,静静等候。 只是, 他清楚地听得内室里,频频传出她倒抽冷气的声音,还有压低了的、微弱的痛呼,带着娇软的轻哼的鼻音。 她给自己上药好像很费劲。也很疼痛。 “你如何了?”杨铮寂蹙眉忧虑道。 “杨大人,我不妨事,只是……”何佼月艰难道,像咬着牙又做一次尝试,“左肩和右臂都抬不起……” 砰砰! 她脱力打翻了什么物件儿。 他急忙问道:“左肩也抬不起?” 左肩是他一掌打伤的。但他敢拿性命担保,那瘀伤不会如此严重,他对下手的力度能精确把握到毫厘之间。 “呃……不成啊……抬不起。” “我去请女医。”他抬脚就要出门。 然而何佼月立即截住他,图穷匕见:“如此就太耗时了。敢请杨大人代为上药。” 杨铮寂冷笑一声。 白白为她的伤势操心了。 又装!又装! 她打着什么歪心思,他心知肚明。 身为御前亲信女官竟如此荒淫好色、狡诈善变,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这总不可能是陛下命她用美人计来考验他。陛下的格调又没有如此低劣。 她这厮像是不懂礼数二字该怎么写。孔夫子“非礼勿动”的教诲被她当成草纸随手丢了。而他是绝不会像她那般无礼的。 他此生不曾直面过年轻女子赤露的肌肤——死尸除外。 此刻他也不打算破功。 况且不痛快就去找医师,他又不会治病! 然而何佼月却拿捏住了他的七寸:“杨大人,你答应过的,要一同去死者府上,时不我待。” 杨铮寂无声地骂了一句。 心眼子比网筛的孔还多! 她好像已经看透了他的行事原则—— 第一,公事比天大。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耽误公事,片刻都不行。 第二,言必信,行必果,言行一致。他方才确实亲口答应了一同去死者府上,便不会再临场变卦。 若不给她上药,就会耽误出门;而若不带她出门,就违背了方才自己答应的话。 两个条件相叠加,无法,他只得走进内室帮她上药。 何佼月的衣冠大体齐整,只不过卷起了袖子,又露出了左肩的一片。 紫色和青色的一大片瘀伤,最深处发黑,像一幅残忍的泼墨图,在雪白的皮肤的映衬之下过分醒目了。 她的皮肤向来如此,轻轻一磕碰就会显出颜色,伤痕又留得很久,不容易消退。 “不会给杨大人添麻烦了吧?”她假扮泫然欲泣状,“万望勿怪。” 杨铮寂不理睬她,手持细竹签,为她的伤处点涂药膏。 她不由地浑身一震颤! 竹签所接触之处酥麻绵软了。上半身骤然紧绷,极力地忍耐住战栗,牙关咬死下唇,以封住急促的喘息。 他的手尚未触碰到,她就已如此了。不敢想倘若直接触碰到了,又会怎样…… 又渴求,又敏感至极。 他问:“疼?” “不、不是……”她的气声也颤抖。 他又问:“冷?” “也不是的……”她快要呜咽了。 他责备道:“那就别乱动。站好。” 语气有些凶,有些强势。 但却让她抖得更厉害了。 她认命地闭紧了眼。 10. 被死者家属殴打 上药一次,何佼月出了一脑门的汗。走出布宪司她才清醒过来。 杨铮寂和何佼月带着画师向榕,出发去死者府邸。 何佼月打着肩膀和臂膀有伤的旗号,死皮赖脸地让杨铮寂搀扶她上马。 杨铮寂竟也冷着脸照做了。 死者于雁的亲眷在大周朝廷颇有些势力。他的先父是开国元勋之一,后来受封太师、燕国公。凭着父亲的恩荫,于雁的几个兄长的官位也都颇高,其中一个兄长眼下正在京城,已暗中施压,要求尽快破案。 抵达于雁府上时,人们正在办丧礼。 杨铮寂和何佼月进,其余人留在府外。 于雁的夫人披麻戴孝,跪在火盆前一边抽泣,一边烧纸。 按丧礼流程,小殓期间本应为遗体穿戴常服,以布帛包裹。可眼下,遗体仍躺在布宪司的停尸间中,故而灵堂上是空的。于夫人对此不甚满意,恶狠狠地瞪着何佼月和杨铮寂。 于雁的兄长安抚道:“弟妇勿动怒,是我答应了剖验。若不剖验,恐难将凶手绳之以法。” 于夫人冲二人喊道:“既得了剖验许可,又过来作甚?” 杨铮寂说:“在下冒昧登门,特来为于君吊唁。” 于夫人讽刺道:“我府上会客厅里可从没有你二人。” 于夫人的年纪比于雁小多了,刚满二十岁,才成婚两年,脾气倒是很暴烈。 杨铮寂躬身揖拜,说出悼词: “于君身任夏官府兵部大夫,恪尽职守,德行昭著,某敬慕已久。惊悉猝然离世,甚为哀恻,非独门族之痛,实亦邦国之憾。然尊体为重,望亲眷节哀顺变,以慰幽明。” 悼文并非是他出口成章,而是早先便写好的,再背诵出来。他平生行事向来会做万全的准备和周密的计划。 何佼月并未做万全的准备,但她有看家本领—— 说哭就哭。 她一双杏眼雾蒙蒙的,泪水含在眼眶里,眼角嫣红。她轻叹一声,像是忍着心痛阖一下眼,泪水便潸然滚落,沾湿了睫毛,如一场蒙蒙的杏花细雨。 这可是她的绝技。她演什么便像什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察言观色、见机行事、投其所好。说变脸就变脸,唬得人不疑有他。 这是她在宫中二十几年练出来的本事。 若非如此她不可能活下来,更不可能攀上如今的高位。 于夫人见了她的眼泪便更悲痛,嘶喊道:“好一个‘节哀顺变’!我何尝不想‘节哀顺变’!可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们?他究竟做了什么错事?” 杨铮寂严肃地承诺:“布宪司查案,必还于君公道。” 于夫人提要求:“必要把那‘孔雀小明王’处死才算公道!” 杨铮寂停顿一下。 于家人还不知“孔雀小明王”已经洗清了嫌疑,能证明他清白的目击证人实在太多了。 但杨铮寂还是按章程问道:“夫人何以认定‘孔雀小明王’是凶手?” 于夫人:“两日前‘孔雀小明王’的管家上门,请我家夫君去别处叙话,商讨还债之事。我等了一夜,他一夜未归,翌日,众人竟告诉我,我夫君死于城外!你倒是说,‘孔雀小明王’是不是凶手?” 杨铮寂问:“夫人此前便认识那‘管家’吗?” 于夫人异常激愤道:“笑话!我怎会认得一个下贱的仆役!但除了那小纨绔,还有谁会同他商议赌债之事?哎,我若不让他去那便好了!我真该打,我真该打!” 杨铮寂审视于夫人一眼。 显然于夫人无法辨别来者的身份。来者自称为“孔雀小明王”的管家,目的正是把于雁骗出门去。 杨铮寂冷静道:“夫人也无须为此自责,真凶也未必就是‘孔雀小明王’,但在下可保证——” “你住口!” 于夫人厉声嘶喊。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在为‘孔雀小明王’脱罪!” 她双眼赤红,烧着滔天的恨火,像一头彻底被逼疯的野兽终忍不住动手。她五指成爪,带着习武之人的凌厉直扣向杨铮寂咽喉! 杨铮寂侧身避过,皱眉道:“夫人稍安勿躁。” “你们官官相护,黑了心肝!”于夫人劈向他肩胛,腿脚扫出直踢胫骨,上下齐攻。 杨铮寂旋身撤去,官服下摆被腿风带起,猎猎翻飞,他右手成掌外拨,轻易卸开她的力道。 她攻势不停,另一掌拍向他心口,扯破嗓子怒骂:“‘孔雀小明王’是你什么人?是你阿耶还是阿娘?京兆尹给了你多少好处?布宪司也尽是阿谀之辈!你们不就是惧怕他是宗室大臣吗?我可不怕!于家世代忠良,也是大周的栋梁!我敢敲登闻鼓去告御状!” 若放在平日杨铮寂早将对方打出二里地了。 可他不能对死者家眷动手,只是收着力,后退与格挡。 好在于夫人只是看着唬人,实则武艺内功也只是比何佼月略高,伤不到他分毫。 可于夫人的嗓音却是折磨—— 太高亢!太尖锐!太刺耳! 比何佼月在河滩上佯装奸佞时故意掐出的嗓音,还要更尖锐百倍! 杨铮寂的心跳骤然间加速,胡乱狂跳!心肺紧绷得气道都滞涩、气息都混乱了! 他听不得女人的尖叫。 尤其是成年女子的凄厉喊叫。 近九年来都听不得。 ———————————————— 杨铮寂的心跳乱跳如鼓锤!重重狠跳几次,再疾速下坠般地跳一次,牵出绵长的心悸和抽痛!如有一捆绳索对心实行绞刑,一下一下将它勒得死紧,就差让它爆开! 耳畔有嗡嗡的鸣响,震击着耳膜,听不清旁人说话……额角青筋暴跳,连带着眼也一并胀痛!接着胃开始抽痛,发寒,沉沉地下坠,像灌满了铅…… 记忆的深处另一个尖叫的女声又涌上来了……这声响令他头痛得昏天黑地! 休要去想,休要去听。他强打起精神告诫自己。一旦坠入回忆的深海,便难以自拔了! 杨铮寂一边阻挡于夫人的攻势,一边强自镇定,深深地呼吸吐纳,勉力聚焦眼神—— 眼前于夫人的面庞渐渐重新变清晰。 顷刻间他恢复了冷静。 —————————————————— 杨铮寂的心志远超常人。 前后这片刻工夫中他面上始终不显露半分心绪的起伏。 无人发现任何异常。 杨铮寂一掌推在于夫人手肘上,将其推远几步,严正地厉声告诫道: “夫人且听在下一言。布宪司无一胆小怕事之徒。即便真正的凶手比‘孔雀小明王’权势更盛,布宪司也会将其捉拿归案!” 这可不是个简单的承诺。 寻常人连海口都不敢如此夸。他却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于夫人动作稍滞,迟疑了一下。 杨铮寂又稍稍轻声些、平和些说道:“此案已有多条线索,侦缉行动全面铺开。天网恢恢,凶手 迟早会捉拿归案。” 于夫人紧盯着他,权衡他的话语。 于家的兄长也走上前来宽慰和安抚。 何佼月见打斗中止,才从灵台后跑出来。 方才何佼月一见动起手来,就躲到灵台后面去了,一溜烟就没了人影,比兔子蹿得还快。 何佼月温声对于夫人说:“夫人可知,本官已在陛下面前立下军令状,一月内侦破此案,夫人就算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圣旨?夫人只管将养身体,节制哀情。不然,于君在天之灵也难安啊。” 于夫人喘着粗气,瞪大一双眼,失魂落魄地,头发有些汗湿,但终是,放下了打斗的架势。 又劝说半晌,于夫人彻底平静下来后,向杨铮寂和何佼月描述了于雁被带出府门的过程: 那日她得知有客到访时,那“管家”已走了,她只在府门口遥遥地看了他一眼,记得他大约身长六尺三寸到六尺五寸,很高大,只比杨铮寂略矮些。 那“管家”的面容不伦不类——不长胡子,额上点了花黄,眉毛是女子婉约的蛾眉,唇上涂了红口脂,整张脸上都敷了白色铅粉。 而且白色铅粉敷得太多、太厚了,额头正中部位凸出来一大块白色铅粉,充满褶皱和细纹,看着并不平整。 那“管家”走时,于雁也同他一起出门了,于夫人问了一句要去往何处,于雁只随口说了一句“去见那欠债的小子,很快便回来”。她一听,不是要出去花钱,而是要取钱回来,便心花怒放,不再细问两人的去处。 结果,这一去,于雁便丧命了。 她又细细回忆了近几个月以来,于雁与人的私交往来,除了赌债事之外,都无甚纠葛,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要置之于死地。 杨铮寂道:“那‘管家’脸上敷白色铅粉、画蛾眉,当时夫人是否感到怪异?” 于夫人道:“我当时心想,‘孔雀小明王’放荡,他手底下的人自然也放荡,我非但不感到怪异,我还觉得寻常极了。休说是敷粉,便纵是光裸着上街奔走,我也懒得多问半句。这杀千刀的怪胎!” 杨铮寂:“可那‘管家’是男人。” 于夫人:“哼,如今有些男人可真不是东西!京中纨绔子弟中就有不少爱敷白色铅粉的,自夸是什么‘玉人’、‘连璧’,效仿魏朝与晋朝的什么名士。要我说,这都是南边人带来的歪风邪气,那些南蛮子统统杀掉了事!唯有我家郎君是顶天立地的真男人……” 杨铮寂让等候在府门口的画师向榕也进来。 向榕依据于夫人对“管家”的描述,作出肖像画。 杨铮寂又命胥吏将于雁近几个月书写的文章、信件、奏表,全部装起来运走,他要仔细查阅。 装了整整十几口箧笥,用车拉回了布宪司。 回布宪司,走进衙署大门。 何佼月问杨铮寂:“你我想得一样吗?” 杨铮寂简略道:“易容。” 何佼月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我也想到了,‘敷粉管家’易容了,不让人知晓他本来的样貌。” 杨铮寂微微一颔首,不改步履匆匆。 何佼月大步追着他问:“可你是否记得,于夫人说,那人额头正中部位凸出来一块?” 杨铮寂仍是疾步走,但认真问了一句:“你有何高见?” 何佼月追着他,追得气喘吁吁。她不懂此人的腿怎么生得如此之长。 她气息急促,但很肯定道: “是,我知道那块凸出来的部位是什么。” 11. PTSD大发作 “是疤痕。” 何佼月说。 她分析道:“疤痕本就外凸,又充满褶皱,痕迹难遮,必要厚涂更多的白色铅粉,故而那处会显得格外不平整。凡是上过妆之人皆知道这一点。我们要寻的乃是一个额上有疤者。” 杨铮寂驻足,以为有理。 他立即命画师向榕过来,要求他修改画像,去除蛾眉、口脂等干扰注意的要素,并着重画出额上的疤痕。 杨铮寂的思虑周全,还要求他准备几个不同的样式: 一幅样式是火烧的疤痕。 另一幅是刀疤。 还有一幅是皮肤溃烂后留下的疤。 而且,世人敷粉所用的实则都是有毒的铅粉,长期施用于面上就会损伤皮肤。还有皇帝和达官贵人爱好服用的五石散,也会导致皮肤溃烂。 如此,画像则准确而全面了。 向榕答应下来,随即开始作画。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何佼月兴冲冲地跟着向榕走了,像是要拜师学艺。 “画师是要用何种墨画疤呢?石墨松烟墨朱砂墨石青墨赭石墨?……” 她那报菜名一般的叽叽喳喳渐远去了。 无人再来打搅杨铮寂。一时的琐事处置完毕了。 杨铮寂这才大步走回了自己的书房中,阖上门。 他死死按住青筋暴跳的太阳穴! 从于夫人尖叫的那一刻至今,头痛就不曾好转过! 而此刻一旦离开人群孤身独处,那女子尖叫声又猛烈地涌起来了! 在他耳畔爆鸣…… 在他脑海里回响…… 在他记忆中延宕…… 无休无止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地折磨他纠缠他刺痛他伤害他。他无法再忍受,撩开袖子—— 在左前臂划了一道! 皮开肉绽,一条长长的血线爆开! 刺痛嵌入肉里,他深长地呼进一口气,仔细体会前臂上的生疼,让生疼的感觉绕着周身游走,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此反复几次,神思逐渐归位。 皮肉之苦令他的心神稍稍放松了。 慢慢地他不再去回想女人的尖叫了。 接着,胃痛和耳鸣渐次消失。 最后,心跳也趋于平稳了。 而他的左前臂上已有很多条刀划的疤痕,深与浅,新与旧,斑驳错杂,凌乱不成体统。 他垂着眸,如同看一棵草、一块石那般,冷眼看着自己流血的肉身。 他面不改色地拿帕子覆在伤口。 就像把一块抹布丢在有油污的案上。 随后他坐到书案前,右手执笔开始写信,把受伤的左臂抬到远离书案之处,防止血液滴落而污染案牍。 毕竟这公文是要寄送出去的,万不可被血液脏污。 他要安排全国通缉。所以他在把画像发放给长安城门守将和其他州、郡、县时,还须附上书信,以告知具体要求: 所有进出城的人、车马,都必须仔细检,不可有遗漏; 必要时还应上手触检,以防有人易容,贴着假胡子、假发、假黑痣等等; 一旦发现画像中人,当场拿下,押送往布宪司…… 他的思路缜密非常,凡是可能出现的漏洞全给堵上了。 书信写罢,他瞥了一眼左前臂的伤口。 血凝结了。 他用净水冲洗一番伤口,又上了金疮药。 药粉撒下的那一下蜇得人生疼,可他的眉头不曾皱起丝毫。 他只是有些嫌烦,干脆一把撒下更多药粉堆在皮肉上。 痛感更猛烈地冲上来。 也不等痛感平息,他就用棉布条包扎起来。 这一次他划得比以往更深。 自来京城以后,他对女子尖叫的反应比以往更剧烈了。他自己心里知道是什么缘故。 他也无意终止这般自伤的行径。这具形骸残破或完整,早已无关紧要。 当然他对人体极为熟稔,下手也掌握好了分寸,避开了大经脉和骨骸,不至于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毕竟他还要做刑狱官,还会时常遇到打斗,左臂可不能废了。 他极尽疯狂凶悍,却又冷静克制。 他用理智死死节制着自伤的冲动,因为他仍有未竟之事。 夙愿了结前他不会把自己糟蹋成一个废人。 可至于夙愿了结后…… 他不再继续想下去了。 他只是淡漠地微振手臂,让衣袖垂落,将伤痕掩入官服的玄色褶皱里。 ———————————————— 布宪司庭院内持续响着重物拖来拖去的声音,噼噼啪啪丁零当啷。 胥吏们忙着将装有死者书信的箧笥搬运进来。 可庭院里本就有一个人在挪动重物,狭路相逢,一时场面很混乱,人声交杂。 有个胥吏一直在大喊: “你倒是让开!” “你为何不能让?” “你先让我才能让!” “你不让我怎么让?” “你再不让我就拿箧笥砸你了!” 何佼月也听到了。她走到庭院中吆喝:“你们可需要搭手帮忙?” 这时她才发现,庭院中,有一个人原本在拖着巨大的、与人胸口一样高的水缸,左右挪动位置,被胥吏骂了挡道后,他立即不拖了,而是用手将水缸整个举起来了! 那人高高束起衣袖,露出结实粗壮的臂膀,因举着水缸,而肌腱紧绷、线条凹凸起伏。 这大力士是来干什么的? 接着,她定睛一看,惊道:“好小子,是你来了!” 原来是隔壁衙署的司调下士,陈鹿溪。 陈鹿溪在河滩时对京畿地区的人口、市集分析得当,且看文书的速度奇快,何佼月便申请把他借调过来。 借调程序办妥,陈鹿溪便来了布宪司。 他双臂举着大缸,神情茫然,眼睛瞪得圆圆的,显得很不聪明,甚至有些呆。 这白面书生看着纤瘦,说话做事也斯文,不曾想竟如此孔武有力,果然人不可貌相。 也不知他会不会胸口碎大石。 陈鹿溪把水缸搬到新的位置,放下,给何佼月行礼道:“见过何尚宫,下官方才在种菜。” 何佼月:“为何要种菜?” 陈鹿溪:“听闻布宪司验尸要用到大量葱姜蒜,与其从集市上买,还不如下官自己种些,若有盈余,也能拿去卖,为布宪司开源节流。” 他确实已在庭院中的空地上翻好了土,也种下了一些葱姜蒜的根。他还准备了韭菜根将要栽种。 何佼月问:“你为何通晓耕种 之术?” 陈鹿溪:“下官家中贫寒,自小就要种地卖菜。” 何佼月查阅过他的资料,早已知道他出生于庶族,却不承想家境贫寒至此。那么他能被征召进秋官府做司调下士,更可见其自身才能出众。 何佼月心中怜爱:“布宪司不会少了你的俸禄。若差事办得好,还有额外的赏钱。” 陈鹿溪:“多谢尚宫垂爱,那下官就继续种菜了。” 何佼月:“不必节俭到此地步,布宪司买得起蔬菜。” 陈鹿溪:“下官看到空地就觉得惋惜,甚是手痒,不种菜不行。” 何佼月吩咐道:“你先入内来,有物证要给你看。” 陈鹿溪没动:“何尚宫请稍候,容下官把这菜种完。” 何佼月催促道:“除了物证,还有文书要你查阅。” 陈鹿溪:“遵命,容下官先种完菜。” 何佼月好心提醒:“若查案不力,你可没法留在布宪司呢。” 陈鹿溪:“待种完菜,下官就可以离开布宪司。” 何佼月:“……” 他究竟是司调下士,还是大司农? 难不成这块地是能种出来黄金的葱、白银的蒜吗? 何佼月召一个胥吏上前来:“你来种菜,把这一方空地全种满。别怠慢,司调下士可是要查验的。” 陈鹿溪这才作罢,洗净手,跟她去了屋内。 何佼月将墙上的备忘告示里“一,司调下士事陈鹿溪,三日内可到”这一条,拿笔划去。 杨铮寂走出来。 他神色沉静如常,只是左臂隐在袖中。 他接见了陈鹿溪,向陈鹿溪说清了查案的准则,包括不得欺诈和诱供嫌疑犯、不得刑讯逼供等等,让陈鹿溪也发誓恪守规矩。 然后,杨铮寂才拿出凶手留在死者身上的麻纸,递给陈鹿溪查看。 麻纸上的十三个字“悼晢川之永辞兮,筑飞梁而映日”,他们还没来得及去组织人研读其意涵。 甚至可以说,他们连一点头绪和方向都无。 它实在是过于晦涩,意味不明,且没头没尾、劈空而来,就算要翻阅典籍、去查找其出处或所化用的典故,也不知从何处入手。 他们合计过,若要命胥吏翻阅典籍查找,至少得派十余人,至少得花费一旬的时日,甚至更久,一个月也不好说。 若布宪司胥吏没这能耐,他们就还得去问麟趾殿学士,那又要花费更多的精力。 若寻常的学士没这能耐,那他们甚至还得去求教王褒和庾信——那二位是从南边来的降臣,乃是当朝文坛的领袖,远比大周人更有学问。周人普遍尚武,文才实不敢恭维。或许也只有那二位饱读诗书的文坛领袖方可解读这十三字中的意蕴…… 陈鹿溪只看了麻纸一眼,就说: “化用了向秀的《思旧赋》。怎么了?” 何佼月:“……?” 杨铮寂“。” 此时沉默胜有声。 何佼月虚弱地问:“你能确定是《思旧赋》?” 陈鹿溪眨巴一双圆眼睛,怪异道:“这为何不能确定?不是很明显吗?有谁不知道《思旧赋》呢?若连《思旧赋》都不知道,那就是胸无点墨、目不识丁、才疏学浅、孤陋寡闻——” 何佼月赶紧截断:“停。勿要再骂了。” 12. 文盲也能查案吗 何佼月和杨铮寂无言以对。 大周重武轻文,他们二人自幼学习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诗赋这一项。果真这就遭报应了。 倒是陈鹿溪这从小一边种菜一边读书的文人,学得很精深,足以做他二人的学塾师父了。 “本官可得声明,”何佼月清了清嗓,大声道,“本官对于陛下及先皇的诏令、大周的法条、典章制度、朝政的纲领,可皆是倒背如流的,随口便能援引。” 其实根本也没人问她。 杨铮寂问陈鹿溪:“陈下士能否将《思旧赋》的来龙去脉清晰道来?” 陈鹿溪便说,《思旧赋》是悼友之作。 此文是魏晋名士向秀所作,他的挚友嵇康和吕安被篡魏的司马氏所杀,向秀作此赋以哀悼友人,又暗中抒发了司马氏的不满。赋中有一句话是:“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 凶手留下的“悼晢川之永辞兮,筑飞梁而映日”,正好可以与之对应上。 何佼月回忆了一下,有了依稀印象:“我听闻过一些轶事,向秀是那个不爱沐浴、浑身长虱子的名士吗?” 陈鹿溪:“那是嵇康。” 何佼月又问:“那喜好打铁的呢?” 陈鹿溪:“也是嵇康。” “那写信与一个友人绝交、死前却还把儿子托付给那位友人的呢?” “还是嵇康……” “我想到了,向秀是那个喝酒不用杯盏,而用大盆,甚至与猪同饮的人。” “那是阮咸……” “那,还有一个名士嗜酒,出游时命仆役扛锹跟随,称‘醉死便埋’,那总是向秀了吧?” “那是刘伶!” 杨铮寂打断何佼月:“不必再献丑。求你。” 陈鹿溪瞪大眼,不想对她不敬,可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何尚宫,要不还是仔细看几卷书呢?” 何佼月:“……” 她面色憋屈,小发雷霆一下:“秋官府这地界好生了得啊,人人都敢对本官不敬,但凡换个气量狭小之人,你可就惨——” 杨铮寂打断她的小耍官威:“陈下士,你继续说。” 陈鹿溪便接着解释: 凶手特意选择了《思旧赋》,应当就是借了此赋的意旨,也即哀悼友人。凶手保留了原句的句法,只改动了几个字,可能意味着凶手杀死于雁,是为自己的友人报仇。而“晢川”,应当是凶手友人的名;“筑飞梁而映日”可能表示,这位晢川仁兄,曾在日光的映照下筑造桥梁。 何佼月嘟囔道:“我还以为‘晢川’是一条河川……” 陈鹿溪又说:“‘晢’字意为光明、明亮,也可通假‘哲’字。” 何佼月恍然大悟:“竟不是‘哲’字啊!我竟从一开始就认成了‘哲’字……” 陈鹿溪连尸体都没见过,仅凭一张麻纸就看出这许多,他的推断,也符合他们说凶手杀人是在复仇泄愤的判断。 陈鹿溪着实有些能耐。 只是于夫人说于雁不曾得罪过什么人,结仇一事更是无从谈起。 当然于夫人与他成婚仅两年,很多事也未必知晓。 “于雁为官的记录去吏部调来。”杨铮寂手书一封调阅函,交给胥吏。 胥吏领了调阅函便跑出门去。 陈鹿溪也猛地站起身,昂首挺胸地迈步出去,坚毅得像是要去打仗。 何佼月:“你也要去吏部?” 陈鹿溪淡然:“非也,下官去看一眼种的菜。南无阿弥陀佛护佑一畦菜蔬。” 何佼月:“?……” “何尚宫也有意来看看?” “不去了……” —————————— 去取卷宗的胥吏,回布宪司时苦着脸汇报: “吏部的僚属称,有调阅函不足够,要请主理此案的大人亲自带着印信过去才行。” 杨铮寂便亲自去了一趟夏官府。 这次,吏部大夫亲自迎接杨铮寂,讪讪地赔笑: “这个……何尚宫也是主理官,也得亲自前来。方才是僚属嘴笨,没说明白。杨大人见谅,见谅……” 杨铮寂:“。” 流程繁琐至极,防自己人如防贼。 于是又让人去通知何佼月。 杨铮寂便干等着。 吏部大夫早闻杨铮寂不近人情的威名,早听说他像行走阳间的黑无常,像活的斧钺刑具,还听说他剿匪时看了一眼就把贼首的腿看断了。 对最后一个传言,吏部大夫是有些信的。 吏部大夫害怕他发怒,不敢轻易同他搭话。 杨铮寂更是无心与人寒暄。 于是两人沉默……沉默……沉默…… 尴尬无比。 气氛冻得像寒冬腊月的冰。 何佼月在路上时心中不住地嘀咕: 大周官职制度仍有缺陷。 就比方说这个夏官府的权限实在过大,举国的军事、战略、武备、官吏调动事宜皆归夏官府管辖。 这合理吗? 尤其是吏部在夏官府显得格格不入。它为何要放在执掌军事武备的夏官府?合该独立出来才是。 可何佼月一进夏官府的大门,便反过来关怀吏部大夫,迫不及待地向他行礼道: “是在下来迟了,让大人等得好生辛苦,在下给大人赔罪!下回,在下必快马加鞭赶来!” 满屋寒冬腊月的冰碎裂尽净。 吏部大夫诚惶诚恐:“不敢当不敢动,何尚宫言重!我也是无奈,若非夏官府出了好些新规,我如何敢劳动何尚宫与杨大人?” 杨铮寂撩起眼皮:“新规?” 吏部大夫看了看周遭,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诉苦: “近来夏官府里多了好些严苛的新规矩,都是小司马设立的,用以约束官吏,还要计算官吏办成的事、做出的功绩。每一月考核等地最低者,罚俸;每三月考核等地最低者,革职!上个月,当真革了一个小官的职啊……夏官府中人人自危,在下亦不敢不从。可小司马倒好,美其名曰《考功法》,还说在夏官府中只是试行,若行得通,便要请旨在全国推行!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小司马苏震,乃是已故的美阳伯、大行台度支尚书苏绰之子,是夏官府中位列第二的长官,如今五十余岁了,一向行峻言厉,待人待己都很苛刻,连皇帝都不敢拂他的面子,被他犯颜直谏时,也不会发作。 何佼月疑惑地问:“不对吧,夏官府中随处都是世族和勋贵子弟,难道个个都受《考功法》的考核?” 吏部大夫:“脾气最大的、最位高权重的,自然不服管。可我是软骨头,我哪里敢违逆小司马。” 杨铮寂更是抓住了事情的关键:“小司马自身就是勋贵之后,他可会考核自身?” 吏部大夫用几不可闻的气声飞快道:“小司马自己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眼里除了办差就是办差,他倒是能通得过最严苛的考核。可他有高官厚禄甘愿当牛做马便也罢了,我等寻常臣僚哪里能做得到这份上?” 何佼月劝道:“我们不会让大人为难,《考功法》的规矩,我们照做便是。” 于是,杨铮寂与何佼月,在洗手焚香后才进入案牍库,又在吏部大夫寸步不离的监视下取出了相应的卷宗,各自签字、画押、盖章。 仍没结束,吏部大夫说:“接下来,我为二位大人讲述如何使用卷宗。毕竟,若卷宗返还时有破损,我还是得被罚俸。第一,不可沾油污;第二,不可靠近烛火;第三,不可放置于阴湿处……” —————————————— 卷宗取回了布宪司。 第二日,五月十七,一整日里布宪司都充满了纸张翻动的声响。 何佼月和众多胥吏一同查阅与死者相关的书信、公文、奏折、卷宗等等,找出所有与之有龃龉者,包括争吵、威胁、钱财往来、官爵竞争、男女之情,不一而足。所有文书工作由陈鹿溪领衔整合与统筹。 杨铮寂则带人出去访问于雁的其他亲友。 至日落后杨铮寂才回来。可惜他查问尚未得到太多成果。没有人知道凶手将于雁骗到何处杀死。 夜里,油灯和蜡烛不停地添,将屋内照得明晃晃的。 众僚属轮班休憩。杨铮寂天生就少眠,一日只睡二三个时辰也不会困倦,于是他干脆值夜。 何佼月也自告奋勇要值夜。 夜深时金励心中焦躁上涌,不禁问道:“我们当真能在一月之内破案吗?” 何佼月开导他:“这才刚开始,又不是绝境。” 金励说:“下官从未接触过此等大案,下官担忧此案中处处是绝境。” 何佼月搬出一堆大道理:“很多时候看似是绝境,可实则也有无数破局之法,天无绝人之路。你可曾听闻过那个故事——近三十年前齐神武 帝高欢出征大败,班师途中又重病,军中谣传其将亡,人心惶惶。高欢便带病设宴,又命大将斛律金歌唱《敕勒歌》,歌谣打动了诸将士,军心大振,成功稳住了局势。你,可能明白我的意思?” 金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官明白了,凡是成大事之人,都要有坚韧不拔的心境,下官得多加修炼。想来高欢若长久保有这坚韧的意志,假以时日,总能克敌制胜——” “你疯了?” 杨铮寂忍无可忍。 “高欢的敌就是我大周将士。” 失言失言,金励立即打了自己一嘴巴。 杨铮寂冷声道:“能破案。闭上嘴。歇息去。” 金励灰溜溜地走了。 等金励一走,何佼月就忍不住真情流露,转身对杨铮寂焦躁地说: “我从未接触过此等大案,我担忧此案中处处是绝境啊!” 杨铮寂:“……” 还真当她有多通透呢。 原来全是装的。 演得是真像。 杨铮寂本想问她一句“那又何必充豪杰”,可他转念一想:说到底,她毕竟只是个年轻的小娘子,不论看起来多么有本事,但这查案的担子于她而言,着实太重了。 于是杨铮寂温和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必能破案。你也闭上嘴。去歇息吧。” 何佼月挠着头,挠断了好几根头发:“可我着实苦恼。” 杨铮寂:“别苦恼。” 何佼月:“你怎么不问我的苦恼有哪些。” 杨铮寂:“别苦恼。稳住心神。” 可何佼月的思虑仍止不住,很多未弄懂的小细节,全都浮上来,她喋喋不休道: “我苦恼的有很多,例如‘晢川’仁兄既然曾经在日光的映照下造桥,那么他是什么身份,是负责营造的官吏吗,还是石匠,抑或是民夫?” “死者的头发里掺着的白底碎屑,上有红和黑的颜色,边缘沾着细微的金色的色泽,那究竟是何物?” “以及最紧要的:凶案究竟发生在何地?” “偌大的京畿之地,如何才能找到案发地?此事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所以我说此案艰难,一开场便陷入了僵局。” “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陛下很忧虑此案,若是期限内无法破案,陛下会、陛下会大发雷霆……” 她瑟缩着不愿再说下去。 伴君如伴虎,她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以致失了君心。 杨铮寂看着她,目光沉冷,嗓音平稳道:“手放下去。” 何佼月愣住,茫然不解。 杨铮寂说:“将手从头发上拿走。” 于是何佼月不再使劲挠头皮了,而是垂着脑袋叹气。 杨铮寂:“看着我。” 何佼月瞧了一下他,又烦乱地移开眼珠。 杨铮寂强硬地、一字一顿地凛然道:“抬起眼。看着我。” 声音冷冽如寒潭浸玉,威严如沉雷,不疾不徐,却压得人战栗。 何佼月一激灵,竖起耳凝神细听。 杨铮寂不苟言笑,沉稳道: “你要笃信,世间案件总能水落石出,公道总能昭彰。只是时日早晚的分别。” “倘若一月内此案无法告破,我自会上书陈情,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你不会受牵连。陛下发怒又与你又何干?” 冷着脸,语气也强硬,却净说些替她担责的话。 且他如此坚定、刚强,如巍巍玉山。 众人皆心焦之时,他就是定海神针、是中流砥柱,任千磨万击课自身却岿然不动。 若布宪司失了他,便失了主心骨。 何佼月注视着他漆黑如深潭的眼眸,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像是被那清冷的潭水所洗筋伐髓了一般,心神也逐渐安定下来,又像是受了他的蛊惑,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杨铮寂确认她听进去了,继续说: “夜深时人难免多思多虑,焦躁与忧郁比白日更甚。此乃常情。” “你心中的困扰,此刻愈想只会愈烦乱。搁置下,明日再议。” “即刻去歇息。” “莫要让我再重复一遍。” 何佼月像被催眠了。 她感到困倦逐渐翻涌上来,眼皮变得沉重。她乖乖回到内室中去,沾枕即遁入黑甜乡。 13.杨·京圈佛子·铮寂 五月十八,晨。 何佼月的精气神恢复了,焕然一新,全无夜中的焦躁不安。 屋外,杨铮寂早已在处置公务了。 何佼月朗声问好:“兄台别来无恙!” 也只是别了一夜而已。 杨铮寂手边堆着大叠的公文,一看就知是他连夜撰写和批复的。 他在那堆公文山里拿出一份奏表的草稿,递给何佼月。 何佼月要定期上奏皇帝汇报查案进展。近日的奏表她还没写。他倒是又草拟完了。 他太能干活了,干完布宪司的还要干何佼月的。 何佼月问:“你不睡眠?你成仙了?” 杨铮寂:“向来少眠。” 何佼月心想他若每夜都少眠,岂不就是比每日都多眠的人寿命延长了一倍。 “誊写。”杨铮寂说。 何佼月不满:“你我早都歃血为盟了,你还信不过我?我又不会在奏表里泼你脏水。” “非也。”杨铮寂回答。“我不希望你的奏表上有文辞差错。” 毕竟何佼月不是刑狱官,她描述的案情多少会有不准确的用词。可他极力追求准确,故而干脆替她写了算了。 于是他果真盯着她誊写完奏表。 杨铮寂又已让人买回了丰盛的早膳,布宪司僚属同享。 但杨铮寂自己吃得简朴,只是蒸饼和白水。 何佼月偷偷差人买回了一大份鸭臛。 鸭臛是用小鸭、大鸭、羊肉、芋、粳米炖煮,加入豉汁、橘皮、木兰调味后制成的肉羹。肉皆是大块,炖得酥软,瘦肉与油脂比例合宜。汤汁稠厚,香味扑鼻,一闻就知鲜美非常,任谁都忍不住垂涎。那咸鲜、浓郁的味道几乎就在舌尖上跳跃了! 她避着人,偷偷端给杨铮寂: “多加了胡椒。葱、蒜、韭、薤则一概不放。” 她早已观察过了,他喜欢胡椒,且不食葱蒜一类有辛辣刺激气味的食材。 这样的一大碗肉羹,至少也要三百钱。若是有名的酒楼烹调的,只会更昂贵。不过她有钱,有很多钱。 何佼月笑眯眯道:“杨大人,早膳多用些。只是勿要让你的僚属知道,否则,多半要怨我偏心。” 杨铮寂径直起身:“那我这就出去同众人分羹。”他才不要担这罪名。 何佼月立即拉住他:“日后我自有别的礼物赠予众人。而这是给你一个人的。” 杨铮寂:“那么还是有人会毁谤你偏心。。” “这可不是毁谤——我本就偏心。”何佼月巧笑倩兮地看着他。 她偏心都偏到了北海。很多年前就是如此。 杨铮寂眉峰微微一蹙,转瞬平复,无怒无嗔,只当这话是拂过耳畔的无关紧要的风。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的手段实是太拙劣了,一会儿触摸他侧颈,一会儿装病让他代为上药。眼下又要拿早膳来笼络他。 他认定自己是不可能被这拙劣的手段打动的。 有了。 杨铮寂想到了一个克制她的好法子。 他盛出一小盏羹汤,用银针探入。 银针没有变黑,他面无表情道: “何尚宫端来肉羹,想必和河滩那次一样是有意考校我。我已用银针验过,肉羹中不含砒霜。” 何佼月:“?” 没完了。河滩那茬究竟何时才能过去?怎的还要被他讥刺! 杨铮寂:“是否含有其他毒物尚未可知。” 何佼月:“?” 杨铮寂:“我可用小鼠继续验毒。” 何佼月:“……” 何佼月面容上神情极其丰富,一言难尽:“你……故意的是吧?” 何佼月确定了:“你就是故意的。你佯装眼盲心瞎看不懂我的好意。” 何佼月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何佼月砰砰拍着案几:“你怎么不气死我算了?” 骂了好几句不解恨。杨铮寂不理人、不说话,她更气恼: “你是哑巴?” “还是罹患了喉痹?” 杨铮寂仍不语。 他陷入了苦思。 方才他无意间提到了砒霜,这话题很快就滑过去了。可电光石火间,他的思绪猛地拐弯,又重新想到了砒霜。 “砒霜,砒霜……” 他兀自沉吟。 何佼月困惑道:“是你说的砒霜啊,怎么了?” 砒霜,砒霜……杨铮寂的思绪飘远了。 “砒霜”二字触动了他,他的头脑活泛起来,热血狂奔——在某一刹那有什么关键信息统合在了一起,重要线索隐约成型了。 但却尚未浮出水面,潜藏在识海的深处。 突破口近在眼前了吗? 究竟是什么? 能把握得住吗? 如何才能把握住? 他穷思竭虑。 何佼月看着他,瞪大了眼,不敢作声打搅他。 杨铮寂重复着低语道:“你吃。多吃些。” 何佼月拿个汤匙,一匙一匙地往嘴里送,其中的鲜美滋味也忘了细细体会,一个劲地抬头注视杨铮寂。 杨铮寂思虑骛驰。 他从砒霜想到了五石散。 因为砒霜也是五石散中的成分之一。 他对五石散深恶痛绝。然而皇帝嗜好服用五石散,连带着皇后和诸多达官贵人也都服散。五石散包括朱砂、雄黄、礜石、曾青、慈石。礜石就是硫砒铁矿。这五种矿石在丹釜中加热炼制后,白中带黄的礜石就会发生转化,变成白色的砒霜。 他又从五石散想到了朱砂。朱砂是艳丽的血红色,服食过度也会中毒。但若使用得当,它就是一味药材,还能用作颜料。寺庙、墓葬、宫殿壁画中的红颜料,就是丹砂。 他对佛寺的壁画更是熟稔至极,因为他是佛寺的常客。他又想到,在大周,壁画工艺是很精深的,不仅回用各色颜料浓墨重彩地作画,还有沥粉贴金的技术。沥粉贴金,就是用白色的特制粉末调成液体,一滴一滴洒在画卷上并连成线条,再贴金箔纸在线条内填色,凸显出金光熠熠的效果,看起来华贵耀眼。 沥粉贴金? 沥粉贴金! 死者于雁的头发里掺着白底碎屑!上有红和黑的颜色!边缘还沾着细微的金色的色泽! 当时在停尸间里他与何佼月想到一处去,都认为要仔细检查尸体的毛发、口鼻和耳道中的细小痕迹。若非如此,这物证必会被遗漏掉。 “我明白了。”杨铮寂猛地起身。 他疾步走进物证储存室,取出死者头发里提出的碎屑。 他将碎屑放到何佼月面前: “白底碎屑实则是沥在壁画上的白色粉末。” “红、黑色是颜料。” “那一点金色,是金箔。” 何佼月恍悟:“凶案发生在有壁画之处!” 杨铮寂颔首道:“最有可能的便是寺庙或道观。” 何佼月不禁狂喜,大力摇晃着他的臂膀:“这都能被你破解,布宪大夫,你可真是众人的福星啊!而发现这颜料碎屑我也有一份功,我也真是众人的福星啊!” —————————————— 皇帝在五月初下令灭佛灭道。 灭佛灭道,也即将寺庙道观尽数废弃,把铜铸的佛像神像熔化,铜水用来制造钱币和兵器。石造的佛像神像则推倒毁坏。 又勒令僧尼和道士都还俗为民,寺观的财产则全部收归朝廷,重新分配。 周人向来笃信佛道,连几位先帝和本朝的大多王公贵族都是虔诚的佛教徒。 而皇帝推行此政策,朝野上下一片心惊,反对之声沸然。 皇帝不为所动,反倒一味使出了更强硬的手段,加大灭佛力度,甚至还调遣了各级武官和禁军用武力镇压反对者。皇帝还派出了六官中所有掌管祭祀、占卜、佛道事宜的官吏,赴京城附近各个郡县严加督办灭佛事。 何佼月自然也替皇帝巡查过灭佛进展,为此她没少遭人怨恨。笃信佛教的礼部大夫翟定慧就曾指着她的鼻子骂: “你这恶毒女子死后必要堕入阿鼻地狱!” 有一位高僧抗议无果,自刎而死了,死前高呼:“贫僧以身殉道,死得其所!”引得无数信 众泪下。 还有几位僧尼,逃去深山老林中藏身,下落不明。 整件事堪称惨烈。 不过半个月,长安城里就见不到僧尼和香客了。 眼下,京畿之地的寺庙道观皆空旷无人,若又处在城外的僻静之地,那确实正适合行凶。 杨铮寂摊开长安城郊的地图,在死者被抛尸的河滩芦苇丛处作了个记号,再圈出附近方圆十里的范围: “逐一排查这一地带的佛寺与道观。凶案发生之地应当就在其中。” 杨铮寂要亲自带人去排查。 何佼月说要同去。 杨铮寂斜了她一眼:“肩臂不是抬不起?” “骗你的。都快痊愈了,不妨事。”何佼月早就不痛了。她昨日只是找个借口同他亲近,今日既有要紧的公事,她就绝不胡搅蛮缠。 ———————————— 杨铮寂与何佼月带着僚属,疾驰出了城门,如风一般掠过门阙,纵马跃上护城河桥,三步并两步地跨过,踏上黄土路,扬起一路风沙相随。 何佼月头上幂篱的白纱急促地翻飞,拍打着马背。 她好奇地问杨铮寂:“你如何想到佛寺这一关键?我全然没有想到。” 杨铮寂简短道:“我过去常常礼佛。” 他也是笃信佛教之人。 何佼月点点头。这便是原因。 她很少去礼佛。她出宫的机会本就稀少,但凡能用以吃喝玩乐纵情声色,就必不会耗费在拜佛上。 而且她这等贪吃贪玩贪财贪色、五毒俱全之人,佛祖见了,恐怕是要大大地责罚的。 随后众人无话,匆匆赶路。 杨铮寂对长安及周边的环境十分熟稔,频频抄近道、走不知名的小路,连地图都不用看。众人只需不带脑子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直奔河滩芦苇丛周边的寺观。他们查验的第一座,没有任何可疑痕迹,不是凶案发生之地。 第二座,也并不是。 第三座,依然不是。 走出几里地,到了第四座。 这是一个掩映在幽僻树丛中的小破庙,离车马大道很远,人迹鲜至。 “婆娑寺到了。”杨铮寂说。 他拴好马,飞快抚了一下马鬃毛:“多谢,有劳你奔波。” 马儿却似乎觉察到了危险,蹄子细碎踏地,频频往后退。 杨铮寂便又摸了摸它,低语:“莫怕。” 婆娑寺浑然不似京畿之地的建筑,毫无长安气象。昏暗寂静,房梁坍圮,一根根乱生的野草如墨绿的僵直的指爪从砖缝石隙间抠抓出来。 噼啪噼啪。 是脚步踏碎枯枝的声。 一片死寂中这声响都足以让心狂跳几下,又留下心颤的余悸。 何佼月难掩心惊,警觉地扫视四周。 为了遇险时能快速逃跑,她摘下了碍事的幂篱挂在树上。 她又从腰间抽出布宪司给僚属发放的佩剑。可惜那剑太重、太长、把柄太大,她比画两下,很不习惯,不满地啧了一声。 铿! 杨铮寂拿自己的剑挑了一下何佼月的剑。 “什么?你偷袭我!”她果然握不紧,也使不出力,直接被缴了械,只能狼狈地俯身去捡。 噌! 杨铮寂又收着力朝她挥一下剑,她无力格挡,剑又被打掉了。 于是杨铮寂便知道了,那标配的剑,她用着很不趁手。剑不符合她的身形和筋骨。 他沉声下令:“站至我身后。” 他颀长的身躯翼蔽在她身前。任何潜在的危险都会被他遮挡住,令人倍感安全。 她不再心惊了,一点也不。 她摸了摸衣襟里和肘后的口袋。迷香、镖、袖箭、钢针,一应俱全,有这些就够了。 杨铮寂又给金励使了个眼色,让他也走在何佼月身前。 金励脸色煞白,腿也在打颤,但还是勉强走上前了。 杨铮寂打头阵,一步一步,悄声地,走近了破庙。 只向破庙里瞧了一眼,就能确认此地,绝对是凶案现场!而眼前景象也实在太过恶心了—— 14.凶杀现场好震撼好恶心 婆娑寺晦暗的殿中流了满地的血液。 大片大片的腐败血液,蔓延成了黑湖。 离凶案发生的时间已超过了两日,血液的色泽暗沉发黑,质地黏稠,都变得干结了,边缘干燥起皮。数不数胜的蚊蝇在上空飞舞,发出嗡嗡的轰鸣。 强烈的恶臭袭来,近似于于屎尿、臭鸡蛋、鱼腥气的混合味道,并再加强数万倍!那臭气像有形的箭矢和钢针一样,从鼻腔一路刺进天灵盖,冲得人眩晕,气管都产生幻痛了。 何佼月艰难道:“相比起来屎尿的气味都算是很清新宜人的啊。” 杨铮寂:“不想染病就闭嘴。” 何佼月张嘴说:“好的,闭上了。” 众人赶紧就地焚烧苍术、皂角,服下辟秽丹,在口鼻上蒙以绢布,在鼻孔内涂抹香油,口含姜片,戴好手套,然后才小心走近。 在凶案发生前婆娑寺已被砸毁。石造佛像破碎,头颅和手臂都断了,草草扔在地上。壁画也被破坏了。奉命前来灭佛的官吏或军士必定为了抠出壁画上的金箔,而拿刀反复地凿划,故而墙皮和颜料层的颗粒掉在地上,这就是死者于雁头发中会掺着碎屑的原因。杨铮寂的推测完全正确。 “举止粗鲁,暴殄天物。”杨铮寂轻声道,对暴力灭佛的行径很不满。 血泊中还躺着一片小片物什,布满蛆虫。 站近了看,才辨出—— 那是一小片人肉!从死者身上剜下的肉! “哇呕呃……”金励一下又一下地干呕,拼命忍耐,片刻后还是认输了,走出门去呕吐。 画师向榕更是径直转身跑出去了,扶着树干就噼里啪啦地吐了出来。 何佼月也感到反胃,头阵阵地眩晕,胸口憋闷得像堵了石头,极欲逃离。但她凭意志力强撑住了。 她瞥见杨铮寂只是皱起了眉,比所有人都更镇定,一看就是能扛大事的人。 她便跟在他身后,走近了壁角处。 壁角附近,血迹格外多。 杨铮寂与何佼月仔细地查看。 地上和墙上有血手印。壁角处的地面上,有大量星芒状的血迹,也有一点一点的圆形血滴。墙上乃至高高的穹顶上都有大股的血迹,还有微小的血点子。 血飙上了壁画,将壁画上的圣王割肉喂鸽图,污染得黑臭、肮脏,又留下了一列列血液向下流淌的痕迹,像挂着无数条黑色的蜿蜒瀑布。圣王身上原本鲜艳的、靛青和金银交相辉映的衣衫,都看不分明了,只余黑沉沉的血污。 而若是命案刚发生时,那么画上便只有大片的鲜红。 佛门清净地成了最凶残的杀人现场。 滚落在地上的佛头,张着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空洞无神,神情似笑又非笑。 杨铮寂命向榕进来作画。 向榕带着一副如丧考妣的神情一寸寸地挪进来,将透光的白纸覆在血脚印上描摹,如此画了下来。 血泊中有许多杂乱的脚印。 “拿尺来测量。” 何佼月下令。 何佼月懂得如何检验细微痕迹,眼力也很好,分辨出了三组不同的脚印: 第一组脚印深深浅浅、混乱交错,有明显的拖拽痕。 这是死者于雁留下的印迹。 第二组脚印,脚部很长,接近一尺,推算身高至少有六尺三寸,是高个子,和于夫人对“敷粉管家”的描述相吻合。 此人步幅和步宽也较大,只是,右脚的步长始终比左脚的步长更大,右脚的印迹始终更为清晰。显然右脚迈步更大,落地也更重、更受力。 由此可见此人左脚有伤,是个跛子,这倒是前所未有的新信息。 第三组脚印,脚长、步幅和步宽都适中,推算身高大约不到六尺,与金励接近。于夫人并未提及过这样一个人。 这说明,此案的凶手,有两人。 第二个人,或许从旁协助杀人,或协助搬运了尸体。 杨铮寂与何佼月走到户外,揭去了口鼻上的绢布,喘几口没有臭味的气。 由于血迹保存得很好,杀人的全过程也可大致推演出来了。杨铮寂挥手招呼金励过来。 金励倚着树干,面色苍白,虚弱道:“大人,下官真的死了,不成了。” 杨铮寂不近人情:“过来比划推演,快。” “大人,下官可否再缓缓?” 杨铮寂冰冷的目光扫向他。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金励不敢不从,迈着无力的步伐过来了—— 何佼月拉走了金励,把他重新放倒回树干上。 何佼月上蹿下跳:“让我来让我来让我来。” 杨铮寂审慎地看着她。 “我很懂行的。”何佼月落落大方,看起来很精专,很值得信赖。“那小子知道如何分析血迹吗?哪一点比得上我?” 杨铮寂威胁:“你若判断错一处血迹,日后就不得再自夸懂行。” 何佼月也大放厥词:“好啊,你若判断错一处血迹,这布宪大夫的职位就让给我,你给我当牛做马。还有你的俸禄更是要让给我。” 杨铮寂:“你去药铺抓些安神香。” “什么安神香?此言何意?你说话非要如此惜字如金,没头没尾我如何听得懂?” “安神香助眠。你说的大话 梦里才有。” 何佼月:“……” 不过杨铮寂同意让她来一同推演了。 何佼月走上前。 杨铮寂拿出佩刀,刀尖对着自己,用刀把朝向她的腹部,演绎出捅人的样子。 他冷静地分析说:“凶手和于雁来到了墙角,可能是凶手谎称还债的金子放在墙角,将于雁哄骗过去。待于雁走近,凶手拔刀捅人,刺破了于雁的腹部大经脉,大量血液喷涌到地面、墙壁乃至穹顶。刀拔出的刹那,又有少许血液被刀带出,形成墙上的甩溅血迹。” 何佼月紧紧捂住腹部转身踉跄地撤退:“创口的血也落在地上,故而地上有一连串血滴。” 杨铮寂隔空用力推了一下,没有碰到何佼月。 何佼月则很配合地作势摔倒,仰面躺在草地上,作挣扎蠕动状:“于雁试图向外挪动,鞋底在地上拖行,故而在血泊中留下了虚浮无力的脚印。” 杨铮寂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但于雁显然没有逃脱,凶手继续刺他,血液越来越多,形成血泊。” 何佼月躺在地上,抬起手臂作奋力反抗状:“于雁用手挡刀,手掌被割伤,然后撑在地上或墙上时,留下血手印。” 杨铮寂跪伏到她身边,高大的身躯像山一样笼罩在她上方,压迫感极强。 他用刀柄比画着向下刺:“凶手在于雁身上插了一把又一把的兵器,等他死亡后,仍继续如此残害尸体。因此我们所见到的尸体上的锐器伤,有些是生前伤,有些则是死后伤。” 何佼月补充道:“凶手及帮凶合力搬运尸体、收拾行装,在血泊中走动过,也都留下了脚印。” 两人各自细细思量和回忆,使劲挑对方的刺。 可惜,一点错处都挑不出。都是精通血迹分析之人。 话音落后,两人各自陷入沉思,恍神了片刻。 杨铮寂神色严肃,一看就知他仍在思索案情。 而何佼月则忽然意识到:此刻两人的姿势有些古怪,像他压在她身上似的。尽管肢体并未接触到。 何佼月警觉地扫视了一眼四周,僚属们都在寺中,无人能看到她所在的这个位置。 也就是说,她此刻为所欲为。 邪念如野火般蔓延!她立刻脱掉了手套! 杀人过程的推演已完毕,他正要起身。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猛地伸手狠拽他的衣襟,用足了十成力一把将他拉近自己! 他瞳孔骤缩,立刻用手撑在地上架开与她的间距。 她与他的面容相距咫尺。 如此近,近到能看清他眼中,她自己的倒影。 15.给顶头上司行贿 何佼月痴迷地凝视杨铮寂,根本不愿眨眼,连呼吸都止住片刻。 他那双丹凤眼眦角尖锐,狭长而斜向上扬起,形似凤鸟的翎羽。 眸光冷峻,淬了霜雪、染了月华、浸了寒涧。扫人一眼时又像是能破开层云,直穿刺到人的心头,威压逼得人寒战。 她禁不住有些战栗,瘫软得动弹不得,灼热的酥麻感从尾椎一路燎到颈椎又烧进了头脑。 灼烫的气息声几乎从喉头溢出,她紧紧咬住下唇。 真是摄人心魄啊……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男子?女娲造人之时何故如此偏爱于他? 她在绮梦中肖想了他许多年,始终在美化记忆中他的容颜,却不想他远比想象中的更俊美。 杨铮寂不复冷静自持,愠怒道: “胡闹!” 他的神情比方才查验血迹时更生波澜。 何佼月惊醒了。 她眨了眨眼,不再痴迷地注视他。 她转而微微一笑,伸手拈走一颗落在他肩上的柏树子。 褐色的小小一颗,是柏树的果实。 “你看,连柏树子都想亲昵你。” 她的嗓音袅袅地飘拂到他耳畔,不无嗔怪和妒忌之意。 柏树子想亲昵你,我也是。 杨铮寂一把拍掉了她手中的柏树子。 柏树子甩向远处,划出一道弧,怦然坠地。 杨铮寂斥道:“柏树子又不会在我身上生根发芽,何须劳动你费心?” 他迅速抽身离开,站起后振了振衣,抖落了草叶,不再给她上手的机会。 好色轻薄、胆大妄为。如此的女子怎么偏巧叫他撞上? 她戴着手套查案时严肃认真,很有个长官的模样;脱去手套就像解除了封印,放了一个疯子出笼。 他的视线扫过她:“你还躺着?给你拿一床被褥?” 何佼月站起身,笑盈盈道:“我很欢欣,因为这是近三日以来,我同你挨得最近的一次。” 杨铮寂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头也不回地走了,冷淡地撂下一句话: “我去通报京兆府和雍州府。你自便。” 何佼月微笑地看着他走远。她也不气馁,她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 回长安城的路上,众人争论起案情,何佼月也喋喋不休地说她的想法。 只要何佼月说话,杨铮寂就打定主意不说话了。 何佼月问他话,他也决定不搭理。 但由于何佼月一路在说话,故而杨铮寂一路都沉默。 直到回布宪司。 一进布宪司大门,一个留守的胥吏就惊惶地跑来禀报: “大事不好!大司寇来过了。” 大司寇,掌管秋官府的最高长官,司马消难。 何佼月怪道:“来过又怎么了?何故慌张?” “回何尚宫,大司寇发了好大的脾气啊!” 何佼月愕然:“好端端的他发怒做甚?不对——他何时开始过问布宪司的案子了?” 大司寇司马消难年过五十,并不懂律法和查案,平日里更不管这些事,他之所以出任秋官府长官,只是因为他是降周的齐国大将,皇帝要给他一个较高的职位以示尊荣。 杨铮寂冷笑:“好大的官威。” 大司寇司马消难是杨铮寂的上官,但何佼月早就听说了,杨铮寂曾顶撞过大司寇。两人之间早有龃龉。龃龉的起因也很简单:杨铮寂不满司马消难身为大司寇,却不做任何实事。 胥吏解释起来,说大司寇前几日出城为陛下办差,今日方才回来,听闻京中出了命案,径直来布宪司视察,却见没几人在场;找杨铮寂,见不到;找何佼月,无踪影;找金励,也一同外出了;问起他们在何处,留守的人也不确定,只知去逐一排查寺观了,何时回,也说不清。 大司寇见他们一问三不知,便发了怒,斥道:“布宪司上下,真是散漫不成器!非但擅离职守,还胆敢对上官不敬,目无尊卑礼法!本官要把尔等统统革职查办!立刻滚出布宪司!滚出京城!” 陈鹿溪也走过来,郁闷地补充说,大司寇见了庭院中种的葱姜蒜和韭菜很心烦,怒斥道:“居然在官署里做此等脏污低贱之事,有辱官府斯文!速速全拔了去!一根也不要留!” 何佼月听闻后,烦恼道:“按章程,布宪司僚属外出时不必亲自向大司寇禀报,只需在簿册上记录,做到有本可查,便够了。你们可曾将簿册呈给大司寇阅览?” 留守的布宪司胥吏唉声叹气:“呈了呈了,可,大司寇立了一条新规矩——日后布宪司的人外出,必要亲自向他请示,他同意了,方可外出;若请示时他恰巧不在,那就原地等候,不准外出,一直等到他回来。” 何佼月:“……” 何佼月早先确实是打算一到布宪司就去拜访大司寇的,可大司寇时常不在秋官府,也不知他去做甚事了。眼下又生出这些波折。他这人都到了不惑之年,反倒越发胡闹了起来。 胥吏懊悔道:“卑职对不住杨大人与何尚宫,若卑职当时反应更机敏些,大司寇未必会动怒。” 何佼月立即安抚:“休要如此说。此事非你之过。你平日里忠于职守,我与布宪大夫都看在眼里。” 杨铮寂也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只管办差,其余事我来解决。” “多谢何尚宫!多谢杨大人!卑职必加倍用心做事!”胥吏就差跪下叩头道谢了。 陈鹿溪趁机问:“那下官种的菜还需铲除吗?” 何佼月瞪大眼:“说了半晌,这才是你最关心的事?” “当然。种菜实是下官的心头挚爱。” “……”她彻底服气:“知道了,我帮你的菜讨回公道。” “何尚宫,神仙保佑你。”陈鹿溪又愉悦了。 杨铮寂说:“我即刻去面见大司寇。” “呃……”胥吏窘迫道,“大司寇已回府中歇息去了。” 僚属们都在通宵达旦地查案,长官却早早地离开衙署,也无需点卯,好不悠哉快活。 此事需尽快平息,决不能扩大矛盾。于是杨铮寂说:“我即刻便去他府上。他定下的新规必要废除不可。”总不能让外行掣肘内行。 何佼月上蹿下跳:“我也去我也去我也去!” 杨铮寂:“你不必。” 何佼月大为不满:“此事的症结是在我,我怎能不去?” 毕竟此前皇帝从未派出过亲信驻扎秋官府,可她却横空降临,那么大司寇必然警惕,甚至以为她是来与自己分权的。连杨铮寂最初都对她的到来有所不满,更何况大司寇。 大司寇斥责人们对他不敬,实则是在含沙射影地骂她。 杨铮寂:“你是症结?倒也不必给自己脸上贴金。” 何佼月:“……” 杨铮寂:“此事是我与他之间的冲突。你无需卷入秋官府内部的纷争中。” 何佼月:“我卷,我就卷,我偏要卷,我卷成一条麻花。” 然后她又凑到他的脸近旁,几乎要贴上去了,寡廉鲜耻地笑嘻嘻道:“你把话说得如此难听,不就是为了保护我远离事端么?口硬心软吧布宪大夫。” 杨铮寂一把推远她,头痛道:“那你自便吧。”他又妥协了。 于是二人说好了同去拜访大司寇。 两人的身上还带着腐败血液的臭味,那臭味经久不散,把人腌入味了。 他们只得各自先去狠狠沐浴、换上新衣、使劲熏香,然后才出发。 —————————————— 去大司寇私宅的途中,有商人在街边贩卖莲子与莲花。 刚从水里采摘下来的莲花,还垂着晶莹水珠,素雅的白色与鲜妍的浅红,花瓣重重叠叠,风过时宛若瑶池仙姝起舞,清芬飘散在空中。 光顾着查案,都忘了,已到莲花盛开的时节。 花枝摇曳于眼前,何佼月心中蓦然涌现出一个念头: 若是拿女官的职位去换命里无数次的闲庭花开,她可愿意? 不愿。她当即回答了自己。 她要权力,宁愿丧失那青天碧海里的逍遥与自在。 要升官发财,宁愿困守于深宫重重朱墙之中。 若有必要,她会割舍掉杨铮寂。 这和她对他有情,并不矛盾。 不过,她看着那些莲花,眼珠转了转,生出了几个好主意。她将所有莲花枝全买下来,特意雇了牛车来运送。 她这主意,便是与杨铮寂想到一处去了。 杨铮寂在沿路的古董铺子里,随意买了一卷古书。 他们都早听闻司马消难此人附庸风雅,以前有一次,卷了几张黄纸、加上朱轴就谎称是古代典籍,还得意地展示给同僚看,以显示自己的格调。显然很快就被人戳穿了。 所以,以清雅的花朵和前朝的古书作为给他的见面礼,再合适不过,或许谈话会事半功倍。 买花时,何佼月本要掏钱,杨铮寂断然拦下她,花了自己的钱。 何佼月没事找事:“布宪大夫每次出手都很阔绰,究竟是从何得来的如此多钱财?除了陛下赏赐给你的,恐怕你还贪赃受贿了吧。” “那是你。” 他那刀斧刑具一般的嘴皮子又在砍人了。 她使劲找事:“还是说你去抢劫了?” “也是你。” “我知道了,你去盗墓了。” “你有脑疾?” “那你究竟是从何处— —” “在凉州时购置过几处房产。”他烦得终于说了实话。 她又叽叽呱呱:“嗯,地基下挖到了金银财宝?房屋里的蟾蜍自动给你吐出金银财宝?” 他只得简要交代实情:“离开凉州时全部变卖。卖价比购置价翻了数倍。在京中又入股了商铺,能吃红利。” 她眼中放光:“那你日后必要指教我如何发财。我也想要身家暴涨。” “……” 她笑道:“不过你真是慷慨,我太感念你了,我想日日与你一同办差。” 他神色淡漠如水:“谄媚之言留着说给大司寇听。” —————————————— 到了大司寇私宅,见了大司寇,何佼月演出了一副尊敬且崇拜的模样: “下官何佼月迟来拜见大司寇,实在失礼,恳请大司寇海涵……” “这一整车的莲花枝,是下官于水畔亲手所斫……” “虽是薄礼,也算取个清雅的意趣,聊表敬意……” “想来若日后有同僚友人过府拜访,眼见此花,也应倍感尊府清雅不俗……” …… 杨铮寂又接过话题,神色坦然,态度明朗道: “此卷古书,是下官走遍整个长安城的铺子方寻得的珍贵典籍,特赠给大司寇……” 何佼月附和:“珍贵珍贵。” 杨铮寂又道:“何尚宫此次来布宪司,是奉陛下之命协查凶案。一旦此案了结何尚宫便离开,不在布宪司淹留。” 何佼月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 杨铮寂也拿出二人提前商量好的说辞:“而这些时日,何尚宫与下官一般皆是大司寇的僚属,定当鼎力辅佐。大司寇若有差遣,随时传唤即可。” 何佼月又说:“确实确实。” …… 用尽了招式,说尽了好话。 花去了大量的工夫。 终于,大司寇的脸色好转了。古书也翻了翻,莲花也尽数收下了,让婢女拿去修剪插花。他还取出一枝,凑近闻了闻。 杨铮寂又适时补充:“布宪司全体胥吏也唯大司寇是从。” 这有些言过其实,但大司寇却很满意,施施然道:“那么想必布宪司也随时恭候本官垂训。本官就再去一趟,尔等也正需指教。” ———————————— 回布宪司时,大司寇走在最前方,让杨铮寂与何佼月跟在他身后。布宪司僚属都肃静地立在门口。 大司寇不理会任何人,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向议事厅,一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下,然后才斜睨了一下众人,屈尊哼了一声,示意他们可以进来。 杨铮寂与何佼月坐下,其余人才敢坐。每人席前一方书案。 气氛焦灼,议事厅一片死寂,胥吏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怕大司寇再来一顿叱骂。 金励紧张得脸色发白,眼神不住地在大司寇、杨铮寂与何佼月之间打转。 陈鹿溪按杨铮寂的指示,做速记的差事,他捏着笔杆子悬停在纸上,只等着大司寇发话,满手都是冷汗。 大司寇终于开口: “既是为陛下查案,尔等务必尽职、尽责,多问、多记,用心查、仔细查,不放过任何可疑线索,早日抓住真凶,给陛下一个交代,也给死者亲眷一个交代……” 随后他便滔滔不绝地训话半个时辰。 整整半个时辰,尽是空话,无半点用处! 大司寇本就不懂查案,眼下只是说些无人不知晓的大道理。 只苦了陈鹿溪,他负责记录大司寇所说的话,一杆笔飞速地移动,如走龙蛇。 太煎熬了,何佼月撑不住了,昏昏欲睡,用手掌遮住连天的哈欠,飞快擦掉眼角的泪花。 却见杨铮寂正执笔在纸上书写,似是听得用心,还做笔记。 何佼月眼力绝佳,瞥了一下就看清了—— 杨铮寂在草拟申请出入布宪司的文书,拟了一份又一份,压根一句都没听。 何佼月开始在纸上画小王八。 她画完了一对小王八的雏形后,又工笔勾勒神态,精雕细琢一番,还题写了名字《龟中密友》。接着,她又觉得其中一只王八应当是武力非凡的,便画出了它用爪子连射四支箭的场面,最后题写了名字《龟心四箭》。 可大司寇仍没有停下的意思。 众人却已又饿又倦。她思忖着如何委婉地打断他。 她尚未开口,门外翩翩走进一个清癯的美髯公,鹤骨松姿,年约五十岁,眼角堆着深刻的纹路,但显得和蔼。他捋着飘逸的花白胡须,精神矍铄,大步迈进议事厅,笑呵呵道: “大司寇已费多时的口舌,不如歇半霎,让老夫来为本次集议收个尾。” 16.千古一见的绝世美男出场! 来人是小司寇韩恬。 小司寇是大司寇的副手,在秋官府的职位仅次于大司寇。 秋官府的事宜大多都是韩恬协助大司寇的。毕竟大司寇不懂得如何操办如此多庶务。 韩恬的家世也显赫,是新义郡公韩雄的儿子,自身又在秋官府任职多年,精通查案与审案。故而秋官府的官吏都敬重他,大司寇也不得不仰仗他。 其实除了秋官府以外,天官府、春官府、夏官府、冬官府的最高长官,也都是由宗室或勋贵来充当,而他们调动频繁,大多也并不精通本府的职事,庶务往往都是由长官的副手来代为处理。 大司寇打了个手势,客气道:“小司寇,请。” 小司寇落座,嘴上还含着笑,却毫无铺垫地径直发问: “布宪大夫以为,京兆尹宇文德仁会否定为死罪?” 这是突击考校杨铮寂的功课。小司寇此人实为笑面虎。 何佼月吃了一惊,也开始苦思冥想。 其余僚属个个低下头,绝不与小司寇对视,生怕忽然点到自己回答问题。显然他们一句也说不出。 杨铮寂立刻对答如流: “京兆尹当众行刺、抢夺物证。又听闻近来大宗伯亲审,还查出他此前有渎职、贪赃、枉法、包庇儿子斗殴杀人等罪过。” “数罪并罚,本应定死罪。” “可朝廷有‘八议’之制。有八种人若触犯了律法,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则都可以减刑。其中一种人便是皇亲国戚。” “故而在此事上,京兆尹或许会以流刑论处,附加鞭刑与笞刑。” “当然此事涉及宗室,将由大宗伯斟酌量刑,终由陛下圣裁。” 小司寇紧接着问:“另有哪七种人犯法后可减刑?” 杨铮寂又毫不犹豫道: “一,皇帝的故旧。二,七命以上官员和有一品爵位之人。三,被尊为国宾的前朝君主的后人。四,有才有德的贤者。五,才能卓越者。六,功勋卓著者。七,勤政辛劳者。” 小司寇嗯了一声。 这便是通过了。 小司寇忽然调转矛头:“布宪上士,何为‘代刑’之制?” 金励被点到,吓得原地弹起一下,然后磕磕巴巴道:“罪、罪犯的亲属,例如子女或弟妹,请求、请求由自己来代罪犯受刑。而朝廷通常会同意亲属代刑,以全孝悌之道。” 小司寇又嗯了一声。金励也通过了,尽管很是勉强。 金励已经在给自己掐人中了。 小司寇转而又问杨铮寂:“老夫听闻此案凶手在‘婆娑寺’行凶。为何要选择此地?” 杨铮寂说:“该寺偏僻,不引人注意,便于下手,这应是最重要的缘故。” 小司寇追问:“那么凶手又为何选择河滩作为抛尸地?” 此时小司寇不是考校了,是由衷地疑问。显然他自己也不知缘故。 正是这个问题最难以解释。 何佼月主动开口,说出了盘旋在心头多时的想法: “回小司寇,凶手故意多此一举地将尸体运往河滩,冒着被附近农户发现的风险,只能说明,那片河滩有特殊的寓意。” “有理。”小司寇干脆利落地认可了。“老夫多提一个方向——河滩的特殊寓意,或与怪力乱神、风水吉凶之事有关,当世人皆笃信这些,去找个懂行之人作参谋。速速办,勿要拖。” 姜还是老的辣。何佼月在心中琢磨,神鬼之事,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侦查方向。 世人也确实多迷信,有些人就连出门、裁衣、生火做饭,都要讲究风水与吉凶。 譬如说,是不是那片河滩阴气重、风水差,凶手觉得抛尸于那处可让死者死后也不得安宁?是不是那片芦苇丛里栖居着什么动物,凶手觉得能预示死者永堕畜生道? 必须求教于专司神鬼事的官吏,甚至,借调一人来布宪司,以备咨诹。 “谨遵教诲,”杨铮寂也听进去了,“敢问小司寇可有推举的人选?” 小司寇说:“有两个人选,皆是春官府的僚属,皆是去年才升迁入京。一位是礼部上士周睦,此人头脑聪颖,亲切近人,与春官府大小官吏全是友人,不过他的缺点是话太多且——” 杨铮寂:“不宜选用。”十分地果断。 何佼月发愁了,杨铮寂厌恶话多之人,自己的话可也不少,这该如何是好? 随即她想到:不可能! 毕竟她说的话鞭辟入里、风趣诙谐,怎么可能有人不爱听? 杨铮寂只要再熟悉熟悉她说话,就会觉得是美妙的仙乐,就会觉得像画眉鸟一样动听! 小司寇笑道:“第二位是太卜上士平芥舟。此人性情高傲冷淡,少言寡语,但技艺精专,掌管国中卜筮、巫蛊、神鬼等事宜。时常有朝臣迁居、婚嫁前请他占卜,总能卜得风水绝佳的住处,选到良辰吉日。” 金励想起来了:“下官也知道他。春官府官吏夸他相面也很准。” 小司寇说:“正是此人。他家世世代代都是当和尚、道士、术士的。” 杨铮寂怀疑自己听错了:“世世代代?和尚、道士如何能繁衍子嗣?” 小司寇说:“啊,他们世世代代都还俗了。” 杨铮寂:“?” 真是神秘莫测的一家人。 小司寇说:“其祖父还俗后当了僧官,并娶妻生子。其父还俗后当了道官,并娶妻生子。其母与外祖母也皆通晓占卜、相面之术。” 好,那么平芥舟做太卜上士也算是传承家学渊源了。 何佼月说:“下官也与太卜上士打过交道,去年的‘狐鬼杀人案’与‘井龙王伤人案’中,正是太卜上士协助下官查案,专门提供鬼神、风水方面的见解,做事还算可靠。” 小司寇颔首道:“甚好。诸位皆同意借调平芥舟吗?” 无人反对。 此事遂说定。 何佼月说:“核查此人各项资料后,下官就上书请旨借调。” 杨铮寂又适时地拿出一大堆文书,呈到大司寇案前,故意摞得很高,像搭了一座塔,对大司寇说: “下官已草拟了出入布宪司的申请,望大司寇恩准。后三日,我等要去造访死者亲友、要去宫中库房、要重走抛尸地河滩、要去见城门守将、要安排岗哨,要采买必备物资……” 此计果然奏效。 大司寇才翻了两张纸就不耐烦了:“无须申请了,尔等自行出入吧。” “是。”杨铮寂答得平静,心中暗骂他朝令夕改,老而不死是为贼。 何佼月又对大司寇说:“庭院中植有葱姜蒜与韭菜,此皆驱鬼辟邪之物,可保布宪司平安,私以为不妨留下。” 小司寇对大司寇玩笑道:“此皆拔节生长之作物,预示着老夫与大司寇能节节高升、平步青云。是好兆头。留下吧。多种。” 两件心头大患便解决了,拨乱反正。 小司寇道:“有事则禀报,无事则回去继续查案。” 散会的幸福来得太突然! 小司寇实在快刀斩乱麻,让人回不过神来。 他才来了一刻工夫,却办了一大堆的实事,还救他们出了集议的苦海。 众人正要走,何佼月脑中却灵光一闪—— 眼下是个好机会啊! 必须牢牢把握住。 她像是很谦和地发话,实则话中包藏了锋芒: “我等已查到插在死者身上的一把凶器,是齐国锻造的宿铁剑。” “可惜我等鄙陋之人不识得何为宿铁剑。” “然,二位司寇大人博闻强识,是大周的柱石、是陛下的股肱、更是我等的引路明灯。下官敢请二位大人指教。” 小司寇道:“老夫是文人,从未听闻过宿铁剑。” 他瞥了何佼月一眼。 何佼月有些心虚地错开视线。 她拿小司寇当作挡箭的盾,还被小司寇发现了。 杨铮寂锐利如鹰隼的眼光倏地扫向大司寇。 大司寇的脸色变得很怪异,很愠怒,嘴角抽了抽,鼻孔重重地出气。 但他不敢当众发作。 其余众人不明所以,尚未察觉何佼月的发问实则敏感又禁忌。 她走了惊险的一招棋! 大司寇确被大周皇帝封为“柱国大将军”,她当众提出来,既是提醒众人大司寇的身份,却也别有用心地将大司寇架到了高位,让他不得不回答这问题。 他若不回答,便是枉为柱国,甚至,像是还眷顾着昔日的母国、对大周不忠。而这,是皇帝的逆鳞。 大司寇也无法摸准,那番话,是否是皇帝授意她问的。若是皇帝授意的,那么她的身份更像是天子的使者,明面上造次不得,必须严肃对待。 果真,大司寇手掌一挥,喝道:“本官相较于尔等,自然见多识广。拿来!” 大司寇看了凶器后,像是急于向大周表忠心一般,说得无比详细: “此剑剑身上不仅有北斗七星纹样,还有北辰星,形成众星拱卫北辰的形态。” “此为特殊标志,是十几年前綦毋怀文为齐国君主特铸的一套宝剑中的一柄。” “一套中有七柄。齐国君主将其分赐给了七位大将,分别是高长恭、娄睿、段韶、斛律金、斛律光、独孤永业。” 大司寇说七位大将有宿铁剑,却只报了六个人名,这显然是春秋笔法,还有一个得赏的人必定是他自己。 只是他羞于直说。 随后大司寇又补充道: “眼前此剑的剑柄上还额外镌刻了麒麟纹。在齐国只有宗室大臣才可用麒麟纹,寻常官吏用不得。” 他特意在“宗室”两字上落了重音。 众人闻言皆大惊! 因为那七位大将中,可只有一个宗室大臣—— 兰陵王高长恭! 插在于雁尸体上的,竟是兰陵王高长恭的剑! 就是齐国那个容貌妍丽至极的兰陵王高长恭! 就是那位美貌到难以威慑敌人,故而每逢出战都不得不佩戴面具的兰陵王高长恭! 他骁勇善战,曾重创大周军队,齐人特意为他而作军歌《兰陵王入阵曲》。 他在齐国有多么受敬爱,在大周就有多么受忌惮。 幸好在去年,那厮被齐国君主 鸩杀,不然,他依旧是周人心中的大患! 当时得知他的死讯后,皇帝欣喜得根本睡不着觉,服了五石散后亢奋了一整夜。 何佼月善于体察人心,杨铮寂又多审讯经验,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皆以为,从神情、语气、动作上来看,大司寇不是在说谎。 大司寇说:“尔等猜得不错,此剑正是高长恭的。” “当然齐主赐剑是在十六前了,那时高长恭还未受封兰陵王,只是乐城县开国公、上仪同三司。” “至于此剑为何流入大周,以及是否还有旁的宿铁剑流入大周,本官不知情。” “要之如上,言尽斯矣。” 大司寇说完后,不愿继续待在布宪司,拂袖离去,脸色黑得吓人。 不多时,小司寇也离开,杨铮寂与何佼月出门送行、行礼。 小司寇微微欠身回礼道:“二位辛苦,有事随时来寻老夫,即便深夜,也可来叩私宅的大门。” 小司寇没有回府上,而是继续在秋官府办公。他一个人做两份差事,大司寇的公务也是由他处理,着实不容易。也真是难为五旬老者。 —————————————— 两尊大佛一走,杨铮寂就拿笔,在墙上的备忘公告里写下小司寇的教令: “借调太卜上士平芥舟。” 杨铮寂思索了一番大司寇的教令,可惜无一句有用处,便不写了。 何佼月对杨铮寂道:“借一步说话。” 她走去了内室中。 杨铮寂怀疑这其中有鬼。 她借了一步又一步,故意背着众人偷偷交谈,十分见不得光。 但他还是跟去了内室中。 避开了旁人,何佼月神秘地伸出左手,展开,是空的,随后在左手上覆了一方很大的帕子,将左手遮得严严实实,笑着,眼眸弯弯的: “你猜猜我会变出何物呀?” 杨铮寂垂眸轻瞥:“与若公事无关就休要拿出来了。” 何佼月一把揭开帕子—— 左手中出现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她必然是提前将花枝藏在袖中了。但她手上动作快得惊人,根本看不清是如何掏出来的。 杨铮寂顿了一下。 他不太愿意夸赞她,助长她嚣张的气焰,于是故意打岔: “想必同河滩那次一样,又是何尚宫出的考题。这次考验我的眼力。” 好好好,又说那些败兴致的话。 不解风情的混账! 何佼月气得指着他骂:“好啊,你就当我是考验你的眼力吧!那么你敢说你看清了吗?定然没有吧。刑狱官最重要的是什么?不就是明察秋毫吗?你若连我的小动作都看不清,又如何看得清这世间凶恶?你这考校不予通过!罢黜!布宪大夫的职位和俸禄还是让给我吧!” “告辞。”杨铮寂抬脚就要离开。 “求你回来吧。”何佼月忽然可怜巴巴地央求。 变脸快如翻书。 她一下子变得很认真:“恳请你回来。我有话要说。” 于是杨铮寂退回来。 她变得认真了。他也认真了。 他看了她片刻,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夸赞她: “尚宫手艺了得。” 毕竟他向来诚实,从不说假话。 她这手艺就算是上街去变戏法,也必能赚钱糊口。 那莲花不是寻常的浅红或月白色,而是浓红欲滴的,大概是从天竺传来的新品种。 何佼月将花枝递给他:“给大司寇送礼前,我私藏了唯一一朵艳红色的,只为了赠予你。” 红莲稀少,价值比寻常莲花高出百倍。 这是专给他一人的惊喜。 她当真为他花了不少心思,也花了不少钱财。 何佼月抬眸,深深地敬慕地望着他,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如春花绽开,嗓音则甜美悦耳,如同花朵飘出馥郁的香气。 “你缘何不接下呢?” “你是嫌花未全开、不够圆满吗?” “莫要担心。只需你一声令下,我即刻就让它绽放。” 就仿佛他比节气物候更重要。 就仿佛,她要为了他与自然造化相抗衡。 随后,她拍了拍花苞,以奇特的手法,上下左右各处揉搓几下,又用了巧劲儿,向外抚—— 霎时间,红莲重瓣怒放! 如朝日染了天边,映照万里云蒸霞蔚;如舞女婀娜旋舞,层层霓裳羽衣在风里摇曳;如胭脂泼成画纸上的重彩,晕染出层峦叠嶂的嫣红。 救苦救难的千手千眼观音菩萨,其左侧一手中就持红莲花。 是故红莲既象征智慧清净,又意指普度与慈悲。 他在此前从未见过炽热如烈火的红莲花。 此生也从未有谁为他一人而催花发。 他过往常常渴望亲见千手观音。 而此刻恍如美梦成真。 她化作了他的梦。 杨铮寂将麻线一样混乱的心绪全剪了,放火,烧光了。 情况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做了一个决定。 17.你撩我也撩,就比谁更烧 杨铮寂原以为何佼月只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轻薄好色女子,有兴致时随意撩拨他几下,没兴致后很快就会离开。可如今不论是看她的神色、言语、还是举动,都可知事态并不简单。 她显出了一副很认真的模样。难道她是真心的? 不能继续放任她胡来。 眼下凭一朵红莲就触动了他,天知道她日后还要做出多少惊人之事。 他厌恶变数和失控,而必要掌握主动权。 为此他也要演。 要伪装,要做戏,要与她较量。 最好是顺水推舟查清她的心意和底细。 顷刻间他便做出了此一决定。 杨铮寂并不伸手去接花朵,还退后半步,缓缓掀起目光掠过花朵,气定神闲地上移。 最后目光望向她,在她身上流连,像是将她从里到外都看透。 他那双形如凤鸟翎羽的眼眸静若寒潭,嗓音也是,仿佛心中亦是平淡不起波澜: “下次,不可选易凋谢的。” 何佼月凝神,细听他的话。 他居然回应了! 还暗示会有“下次”! 她渴慕地注视着他那双尖锐狭长、形似凤鸟翎羽的眼,感到他冷峻的眸光长久地定在自己身上,她兴奋得腿软,全身血液发烫,难掩急促的气息: “若你喜欢,我愿每日折新枝,你案上的鲜花永不凋零。” 他掩去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清冷淡漠,眼神带有审视: “永不?” “你能坚持几日?” 她不堪忍受他拉开的间距,渴求地向前一步,将红莲贴上他的胸膛,让莲心正对着他的心: “且不论能坚持几日,我只问今日此花,你是有心笑纳,还是无情回绝?” 他又后撤半步,随意地抬起粗糙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指关节若无其事地蹭了蹭柔嫩的花瓣,一触即分,却带起莲花的摇晃与轻颤。 他也不看花,一双丹凤眼垂下俯视她,语气疏淡: “那就要看你附赠什么。” “只是一枝花么?” 还有真心实意么?他很想摸清。还是说她仍是一时兴起? 她感到他的指关节不只是在触摸莲花。她的体内泛起奇异的混合着爽快的热度,轻微的喘声从喉头溢出来。脸颊也涌起滚烫的潮红,头脑晕乎乎、轻飘飘的。 她不由自主地更靠近他几步,走路像醉了酒,像踩在漂浮的云朵上。 她爱上了这个你来我往的游戏,轻快地笑了,又故作神秘地将那方白色的帕子覆上左手。 她确实还有附赠物。 不只是一枝花那么单薄。 她静候片刻,再轻巧地掀开帕子。 这次,她的左手中,什么也没有。 他扫了她一眼。 她却狡黠地笑了,把帕子展开在他面前。 他这才看清,帕子的材质异常好,颜色不是单纯的一片雪白,而是由月白、象牙白、银白、粉青、水蓝构成。 一种五颜六色的白。 帕子的边角上还点缀了松枝纹,华贵却淡雅,精美而内秀。这是男子用的帕子。 原来帕子本身也是礼物。 她将帕子在他面前轻轻拂过,撩起一缕幽香,笑道:“上回我不慎遗失了你的帕子,承诺过要还你一方蜀锦的。瞧瞧吧。” 杨铮寂深深蹙眉。 他沉默良久后,不悦道: “胡闹。” 他揉一下眉心。 “拿回去。” 他不带一丝笑意,冷酷无情。 坚决的回绝。 何佼月的心沉了下去,忙乱地想:若这还不够好,那有什么是更好的?何物能入他的眼?要如何才能将心意送到他手中?他推辞,是对事还是对人?…… 他顿了片刻。 沉默中,她焦虑地听候他的发落。 他沉声开口: “此等蜀锦做皇家服饰都足够。” “你留给自己。” 呼……她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只是觉得太贵重,而非不好看,万幸!她有很多的俸禄,还有很多陛下的赏赐,为他花得起钱,给他送礼物愉悦的是她自己…… 她正要将他的话挡回去,还没来得及开口—— 砰! 陈鹿溪忽然推开内室的门! 这厮! 何佼月暗骂。 早不来、晚不来,偏生此刻闯进来,可见是个谬种! 杨铮寂一把抓过红莲和帕子飞快收到书案下,像藏什么赃物。 何佼月尴尬地咳一声,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 但陈鹿溪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他举着几张纸说:“此为集议的速记,请二位大人过目。” 何佼月烦躁道:“我不看!” “嗯?”杨铮寂也罕见地恍神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陈鹿溪递来的纸张,低头一看,眯起眼愠怒道: “此为狂草体?” 何佼月看了一眼,也发出了有辱斯文的惊呼: “狗爬字还是鬼画符?还是你用脚写的?丑陋至极,你自己看得懂吗?” “回禀二位大人,”陈鹿溪从容地解释,“此为速记所用的符号,由下官自创,能缩短写字用时。下官又用正楷誊抄过了,后几张便是。” 于是杨铮寂收走了正楷誊抄的誊抄稿。 见陈鹿溪不走,杨铮寂问:“还有事?” 陈鹿溪说:“大司寇所言,尚未得到确认。但关于齐国的宿铁剑和兰陵王,下官恐怕无法在大周的典籍中找到记载。那么下官该如何——” 杨铮寂干脆道:“我去问。” 他转身就走出去,行动快得吓人。 陈鹿溪惊讶地瞪大了眼,他话都没有说完,杨铮寂的身影就已消失在视线中了。 “我也去我也去。”何佼月像野猫一般飞跑出去,追上杨铮寂。 杨铮寂扫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但他也没有因她的到来而放慢脚步,依旧迈大步疾速地走。 他加快脚步。她就一路小跑。 他继续加快。她就大步跑起来,穷追不舍。 一段路,她赶得出了汗,气息急促。 但她却始终紧紧地跟着他。不曾知难而退过。 终于在快到春官府门口时他停止试探了,无奈地叹息一声,为了她而减缓速度。 而她得意地瞟他一眼,不禁露出得胜的微笑。 ———————————————— 杨铮寂与何佼月去往春官府找礼部大夫。 时值薄暮。 春官府靠近街角,河流从门前流淌过,不似秋官府那般安静肃穆。 进春官府前,杨铮寂听得街角传来一阵吵闹的喧哗。 何佼月与杨铮寂驻足,不由自主望过去。 原来是数十位平民,在争抢一位高人售卖的符纸。 高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很高兴地叫卖: “佩戴、吞服、张贴、化水皆可。” “既能强身健体,也能医治疾病。” “诸君万不可错过,错过必定悔恨无穷!” 高人带出来的符纸有限,有心要购入的百姓却太多,将街道堵塞地水泄不通。高人甚至要用铜钱占卜来决定卖给谁。 有一个平民,粗布衣上留着大片陶泥的印痕,看起来是个陶工,他连买数张符纸,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高人一点也不客气,肆无忌惮地收钱。 何佼月与杨铮寂赶紧跑过去驱赶百姓。 若再不管,花冤枉钱的人只会更多。 “回家,回家,统统回家——勿要堵在官衙署门前——” 何佼月大声吆喝。 “即将宵禁,速速散去。” 杨铮寂说。 起初百姓还不满于他们二人横插一杠子,不太情愿离去。 他们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也收效甚微。 于是何佼月便威胁:“再不回去,布宪司的‘活刑具’‘杨 酷吏’可就来抓人了!” 这下百姓顿作鸟兽散,街道清空。 立竿见影。 果然还是杨铮寂的威名好使。 四下无人了,何佼月终于走向那高人。 她柳眉倒竖,疾言厉色地叱骂: “朝廷严禁佛道巫蛊之事,你竟还知法犯法!你不怕被责问,乃至下狱?你掉进钱眼里了?蠢货,蠢货!” 岂料那高人不以为耻,反而还仰天大笑:“此言差矣,富贵险中求,旁人不敢做可我偏做。大人,你若有意,不如也随在下一同发财?哈哈哈哈哈!” 他像说得陶醉了,从背后端出一个比锅还大的酒葫芦。 他凑近闻一下,皱了皱鼻子,嫌弃气味不好,似是不愿喝下,可随即—— 如同倾倒泡澡水一般地往嘴里倾酒! 何佼月:“……” 杨铮寂忍不住出声: “你有癫病?” “对不住,确实是我的过失,”那高人爽快认错,将葫芦递给杨铮寂,“大人你也喝。” 杨铮寂觉得此人是真疯了:“我说的是此事?” 高人问:“那大人所说是何事?” 杨铮寂斥责:“符纸的医疗之效微乎其微,你却信誓旦旦地作保,不就是骗子?” 那骗子顿时发怒,目眦欲裂,大步冲向杨铮寂,看架势都快杀人了,从宽大的铁质剑鞘里用力地拔出一把剑,恶狠狠地刺向杨铮寂的面门,嘴角抽搐着破口大喊—— “没错。” 承认了…… 且这骗子手中那把剑不是铁打的,而是桃木雕成的…… 桃木确实号称能辟邪驱鬼,巫师、道士也确实常以桃木来驱邪。 可谁会把桃木剑装在铁质剑鞘里啊? 杨铮寂蹙眉打掉骗子的手,击落桃木剑。 骗子捡起桃木剑,指向杨铮寂:“你如此俊美,我可否嫁与你?” 杨铮寂又打掉剑。 骗子捡起剑:“我可以照你的模样上妆吗?” 杨铮寂再打掉剑。 骗子捡起剑:“你吃养颜丹长大的?” 杨铮寂还打掉剑。 杨铮寂将骗子的手都打得通红了。 骗子淡淡道:“我是你的同僚。” 杨铮寂扭头问何佼月:“他真是我的同僚?” 他入京才几个月,有些级别低的官吏还不曾见过。 何佼月用手捂脸,含含糊糊:“我也并不很愿意承认此事。” 骗子莫名很自豪,高声道:“在下——礼部上士周睦!” 礼部,总管国中的等级仪礼制度与佛道事务。 何佼月打量着周睦手中的桃木剑,感到有些新奇:“早听闻你们礼部的人都是杂家,道术、佛法、巫术等等也皆通晓,今日看你这架势,果真名不虚传。” 杨铮寂厉声质问:“你身为朝廷命官,竟在衙署门口卖违禁品?” 周睦方才被杨铮寂连打了数下,也不恼,也不需杨铮寂给他赔礼致歉,自己倒是单膝跪下去,一手虔诚地抚胸,行了个不知西域哪国的大礼。 杨铮寂赶紧将周睦拉扯起来,他此生从未如此困惑过。 他深深、吸一口气,伸手探了探周睦的额头。分明也没发热。 何佼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示意杨铮寂: 周睦向来如此,脑瓜子异于常人,行事怪邪。 杨铮寂心道:此等人都能在礼部任职,国中恐怕离礼崩乐坏也不远了。 周睦问:“二位是来找大宗伯的?小宗伯?还是内史大夫守庙大夫典祀大夫太史大夫乐部大夫外史大夫——” 杨铮寂打断他:“不听报菜名。” 何佼月说:“为查案而来。来寻你的上官,礼部大夫。” 周睦哈哈大笑:“礼部大夫不在衙署。若是在,下官又怎敢在门口卖违禁品——” 话音未落,他就顿住了。 礼部大夫翟定慧正从外面走过来。 周睦:“……” 18.于雁这个人很难评 翟定慧是一个白眉老者,极其瘦弱,那是因为他常年过午不食,严守佛门的清规戒律。 他的官袍穿得极端正,不染丝毫尘垢,束髻也一丝不苟。他的两手上都戴了檀木手串,走近时,满身浓郁的檀香气息。 翟定慧笃信佛教,在过往他是寺院的常客,甚至还会像佛教徒那般每日在脖颈上佩戴大串的念珠。 但如今朝廷灭佛,他只能用佩戴手串和熏檀香的隐晦方式,聊表对佛法的不变的崇奉。 翟定慧此时全无平日慈悲温和的神色,而是黑着一张脸,质问周睦: “是你主动请缨说要编纂礼法大典,如今你不专心公务,在外胡混什么?” 周睦连忙低下头,老实地认错。 翟定慧训斥:“下回不准让我再看到你倒卖违禁物。” 周睦一副温驯的模样:“是,大人,下官绝对不会了。” 然后他趁着翟定慧移开注意时极小声补了一句: “绝对不会再让你看到了!……” 杨铮寂上前一步,行礼道:“翟大人,布宪司的案子——” “我还有事,告辞。”翟定慧不给面子。 他磨着后槽牙,狠狠剜一眼何佼月,扬长而去。 众人一时语塞。 翟定慧能有事就怪了。他分明刚刚才回衙署。 他只不过是为了拒绝何佼月而已随意找的借口。 他厌恶何佼月。杨铮寂纯属是受她牵连。 他走时还攥紧了檀木手串。 何佼月眼力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捏碎了几颗檀木珠子! 何佼月:“……” 她怀疑,他实则是想捏碎她的头盖骨。 杨铮寂瞥一眼何佼月:“你又怎么惹了礼部大夫?” 何佼月不服气地辩解:“我为陛下巡查灭佛进展,自然会得罪他,哪里是私仇?分明是他不懂得我一心为公的苦处!” 杨铮寂冷笑:“是么?那你是如何巡查的?” 何佼月口齿不清地一笔带过:“嗯……就是……我把他亲自供奉的佛像砸了,把琉璃做的眼珠子也抠出来了……” 她只说了少部分,还没提及抠掉佛像上的黄金白银玛瑙水精翡翠珍珠黑曜石等事。 还都是当着他的面做的,行为不敬,大放厥词。 由此结下仇怨。 也就是在那次,翟定慧指着鼻子何佼月的咒骂: “你这恶毒女子死后必要堕入阿鼻地狱!” 灭佛的大权掌握在皇帝手中,可翟定慧又不能攻讦皇帝。他依旧是御前的近臣,依旧对皇帝毕恭毕敬。故而他的怒火统统朝何佼月发泄。 但实则何佼月也有自己的苦衷。毕竟皇帝下死手灭佛,还要求她杀一儆百。她这才挑了大臣中最为奉佛之人,拿他开刀,以此威慑其他人。 后来灭佛的过程果然更顺畅了。 杨铮寂:“你这等行径难道不该骂?”他也是信佛之人。 何佼月气呼呼道:“我都说了我一心为公,那些抠下来的宝石也不归我所有,全部上交国库了。难道你觉得我是为了逞威风、摆架子?——好吧我也确实存有三分这心思——但主要还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为了大义——” 杨铮寂听得头痛,扭过头去不理会了。 周睦则笑呵呵道:“既然礼部大夫不愿配合布宪司,下官倒是愿为二位大人解惑。下官也熟知礼法,应当能助一臂之力。” 何佼月大变脸色:“当真?那你可帮了大忙,多谢多谢!” 周睦邪恶一笑,伸出手,摊开掌心。 意图不言自明。 何佼月:“这都还要钱,忒俗了吧。你的气节在何处,同朝为官的情谊又在何处?” 杨铮寂不堪忍受她的咋呼,干脆利落地抛给周睦一块银饼。 于是成交。 三人一同走进春官府里。 杨铮寂出于保密的目的,隐去了案情的细节,只是简单询问:“齐国官营作坊所造的器物,是否只有宗室大臣才有资格用麒麟纹?” 周睦抬头望天,思索着,沉默不语。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像是过去一炷香工夫…… 杨铮寂出声:“还活着?” 周睦实诚道:“我不知道……” 那他还思索如此之久是为甚? 杨铮寂烦道:“所以你方才是睡了一觉。” 周睦尝试补救:“但春官府里有人知道,请跟下官来。” 春官府中有一群裁衣女工,负责制作百官的服饰。 其中有三位裁衣女工是从齐逃亡入周的,从前她们在齐国官营作坊时,也为达官贵人裁衣。 这三人都赌咒发誓说:只要是齐国官府发放的衣衫和器物,必然恪守礼制,若有麒麟纹,确实仅有宗室大臣能用。 周睦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也学到了,受教受教……” 杨铮寂冷笑:“礼部上士竟不知礼仪制度?” 周睦不服气:“杨大人此言差矣,我是大周的礼部上士!又不是齐国的——” 杨铮寂已经转身离开了。 周睦:“……” 何佼月心想大司寇还真没说错。 那把宿铁剑可以断定,就是原属于兰陵王高长恭的。 她仔细揣摩着,忽然遍体生凉: 此剑插在于雁的尸体上故意留给人们看,必定有深刻的原因—— 凶手必定想借助“齐主赐予兰陵王的宝剑”的名目,传达某些特定的讯息!更何况这还其是周齐交恶的背景下! 越想越可怖。 何佼月同杨铮寂低声耳语几句,说出自己的想法。 杨铮寂也点头认同她的想法。 两人心绪凝重地回到秋官府布宪司。 布宪司已上了灯。 门口是陈鹿溪孤零零等候的身影,他拿蒲扇驱赶围着灯笼飞舞的蛾子,像冷宫里寂寞的妃嫔。 何佼月心中涌起一种母亲般的怜爱,温柔道:“怎不待在屋内呢?屋外蚊虫太多,可得叮咬你了。” 陈鹿溪说:“下官在等候二位大人。” 何佼月嘘寒问暖:“那也该进去等候。站在此处多久了?必定累了吧。” “下官有要事。”陈鹿溪又掏出一张纸,慢慢说: “这几日下官带胥吏查阅与死者于雁相关的文书,果真发现了特异之处,列举于此。午后本要禀报的,但当时尚未说出口,二位大人就去春官府了。” 何佼月的温柔荡然无存: “如此重大之事,你不早说?!” —————————————— 陈鹿溪被训了几句才老实,终于开始正经地陈说: 经调查,于雁此人是个庸才。他性情有些呆板和木讷,不善言辞。与几个兄长的关系和睦,友人不多。平日里行事低调,只不过喜欢赌马,偶尔也会去赌坊,但瘾头不大。 他弱冠之年因门荫入仕,五年前随军出征伐齐,一人斩杀了十数名齐国士兵,战绩尚可,但远远比不上他的父兄。

后来,他被提拔为夏官府兵部大夫,参与军事决策,协助制定战略。在任期间,他并未提出过有价值的谏言,不过是一板一眼地执行诏令——皇帝要求扩大兵源,他就多方张贴告示,鞭策各郡县征兵;皇帝要求给诸军军士改官职名称,他就向下发布改官名的军令。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是—— 当时皇帝下诏取消兵源的种族限制,各族人皆可从军,他就将长安城里无业的汉人、粟特人、波斯人、突厥人、吐谷浑人、柔然人,统统抓去充军!还错抓了几个有名的粟特巨贾。 那个粟特的商队还带着大宗货物要向买主交付,事情闹大了,商队的人集结在夏官府门口讨要说法,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汉话,当众与于雁争吵。 可见于雁无甚才能,唯皇帝马首是瞻。 当然最特殊的并非这些,而是于雁近几个月以来撰写的奏疏和公文—— 于雁力主发兵伐齐,甚至是鼓动皇帝在今年就伐齐。 他的态度坚决,多次上书陈说。此事满朝皆知。 这倒不是因为于雁多么有主见,而是因为他领会了皇帝的开战倾向。皇帝亲揽朝政后厉兵秣马,大改军队建制,多次阅兵、讲武,就为了伐齐做准备。于雁这是有意附和,投其所好。 然而朝中分为支持与反对两大阵营,相争不下。 反对者的理由是眼下国库不充实,贸然出兵会消耗国力,让西边的突厥有机可乘。且五年前和十年前,大周都发兵进攻过齐国,皆以失败告终,损失极惨重,至今众人仍是心有余悸。 于雁主张今年就伐齐理由是:当下齐国君主昏庸,官员相互倾轧,民心涣散;而大周的君主英明,兵制改革初见成效,六军一呼百应。只要由皇帝御驾亲征,必能提振士气,集合各方力量,绝不会重蹈前几次伐齐的覆辙。 纸张下方还有几行文字,被陈鹿溪用朱墨圈画出来。何佼月仔细地,不由得心中大惊—— 于雁和武藏大夫在夏官府有过多次争吵! 武藏大夫也是夏官府的官员,职事是掌管国中兵器武备。 武藏大夫强烈反对今年伐齐,他在衙署里多次向于雁强调,武器装备数量不足,铜铁冶炼耗财耗力,时间也不宽裕。他认为伐齐之事断不可在今年就执行,只能徐徐图之。 对此于雁也没听进去,只是一味地对武藏大夫说: 时间不充裕,那你就快些冶炼啊!时间不充裕,那你就快些冶炼啊!时间不充裕,那你就快些冶炼啊!…… 气得武藏大夫当众称他是蠢材。 后来他们写信相互攻讦。 武藏大夫抨击于雁是“谄谀之徒”“自身毫无见地,只知逢迎取巧”。于雁也上纲上线,斥责武藏大夫“与陛下作对,扰乱朝局”。 这是于雁少有的与人起冲突的情况。 事情发生在今年年初,是好几个月前。后来两人不再试图说服对方了,也不再写信攻讦,而是形同陌路,互不交流。 而此事虽说是龃龉,却也不像是滔天的仇怨,故而走访死者亲眷时,他们都遗漏了,没有想起来还有武藏大夫一茬。 亏得陈鹿溪把于雁所有的书信都阅览了,这才发现了端倪。 难道这就是于雁被害的缘故? 何佼月大胆地做出假设。 蓦然间她想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唰地冒出冷汗,后背简直凉透。 她看向杨铮寂惊恐地问道: “难道是主和的武藏大夫想要铲除主战派高官,故而下手杀人吗!” 19.被嫌疑对象辱骂 五月十九。 “尔等怎敢随意拘捕朝廷命官?本官犯了哪条王法?可有证据?真是岂有此理!” 武藏大夫将案几拍得震天响,虎吼一般的嗓音在整个布宪司回荡。 杨铮寂平静道:“武藏大夫息怒。只是问询,并非拘捕。” “问询?问何事?不就是于雁之事?他与我何死了干?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你即刻就放我走,听到了没有?” 杨铮寂沉稳如常:“布宪司有权问询与死者有交集者,武藏大夫只需回答数个问题便可离去。” “你不放人?杨铮寂我告诉你,我同你一样,官阶正五命!你有何资格审我?我要弹劾你!我要弹劾你!” 武藏大夫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喷,胸脯剧烈地起伏。 烛光的映照下,他的面庞愤恨而嚣张;烛光也映照得室内阴阳两相分割,屏风后晦暗的阴影中,何佼月背着手缓步走了出来,步履下如有千钧的分量,她蹙眉凝神,严峻地看着武藏大夫,很有威严地开口:“他的资格——” 武藏大夫骂她骂得更甚:“你最该弹劾!你一介宫中女官,查什么案,审什么问?你不过是伙同布宪司一起冤枉我这个老好人!你就是虎伥!鹰犬!走狗!爪牙!走狗!狗!” 何佼月:“……” 她心道有必要强调“狗”字吗?我就是陛下的走狗,那又怎样呢?谁还不是呢? 陈鹿溪一直在笔走龙蛇地速记,没有停过。 杨铮寂压低声斥责陈鹿溪:“辱骂何尚宫的话就不用记了!” “哦哦哦……”陈鹿溪呆住。 杨铮寂看向何佼月,用口型道: 莫要过来。 何佼月又退回屏风后,旁观杨铮寂审问。 何佼月看了半晌,自言自语道: 此人问话技术恐在我之上。 杨铮寂真是个审问的熟手,他在凉州有丰富的经验。 他的一言一行看似自然而随意,实则极有章法: 只见他不疾不徐地先为武藏大夫端来早膳,请他随意享用。武藏大夫想骂,便纵容他骂,认真地听他喊了很久自己与案件无关,也不加阻拦,让他发泄够了情绪…… 接着杨铮寂和武藏大夫谈了几句无关案子的闲话,却是推心置腹的,说同是为朝廷办差、为陛下效命,个中艰苦只有做同僚的才最清楚……尤其是武藏大夫的公务何其繁忙、能力何其卓越,他杨铮寂自叹弗如…… 随后杨铮寂如实告知武藏大夫,此番询问的目的为何、流程有几步、用时多少……总之,确保武藏大夫知晓一应程序,心中不再恐慌。 最后,杨铮寂说,问询完毕后武藏大夫可以核对录问单,只要布宪司记错了半个字,武藏大夫都可以公开指斥他……这是给武藏大夫充分的权限,使其心中安心。 …… 这一套连招下来,武藏大夫消气了。 虽仍有不耐烦,但他愿意开口说了: “我确实早就瞧不上此人。他才能平庸,仕途却顺遂。我在官场熬了若干年,胡子都熬白了才走到五命的官阶。可他呢?他在夏官府居于要职时,年纪不过二十余岁。” “当然布宪大夫你也不到而立之年。可我听闻你升任布宪大夫前,在几场考校中过五关斩六将,那么我也心服了。但他凭什么?有天理吗?” “年初我同他争执过,这是实情。可这是因为他实在蠢笨——陛下有意伐齐,他便百般附和,乃至怂恿陛下今年就出兵。今年?这岂非有癫病?我都细算过了,伐齐少说也要十五万人马,每人配备铠甲、长矛、戈、弩,在今年无论如何都赶不及铸造!” “写信骂他,我觉得很痛快!如今人没了,可却与我无关。至于布宪大夫问还有谁同他起过冲突,那肯定有很多,毕竟犯蠢是很得罪人的事!” 杨铮寂问: “本月十四日晚,武藏大夫在何处做何事?” “十四日,那么就是满月的前一日……”武藏大夫想了片刻,冷笑道,“哼,那几日我夜以继日地办公。灭佛后,铜像都须熔去,其中一部分用以铸兵器,我连续数日都在作坊清点兵器。” 杨铮寂看了一眼金励,金励立即会意跑出门去。 ———————————————— 两个时辰后,金励回到布宪司。 金励同杨铮寂禀报道: “尽是实情。” “工匠、司金大夫、冬官府多名官吏及驻守府门口的禁军,都做证了,武藏大夫十四日晚未曾离开过。” “冬官府簿册上也留有武藏大夫出入的记录。” 几十号人都能作证,于雁死的那晚,武藏大夫一直在冬官府监督兵器铸造之事。人必不可能是他杀的。 审问了半晌,武藏大夫却有如此多的不在场证明,嫌疑全撇清了。 他若是一开始就说出来,那不超过一刻就可以离开布宪司了,何至于拖到此刻…… 随后武藏大夫要求查阅问询的记录,他先看了陈鹿溪速记的内容,如狗爬字、鬼画符一般,压根看不懂。武藏大夫又发作了一次,陈鹿溪再以正楷誊抄了新的版本,确实与他说的话一字不差。他才悻悻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布宪司众人苦恼嗟叹。 金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武藏大夫这条线索断了。其他线索还有什么?” 何佼月:“宿铁剑。” 金励艰难地分析:“对对,眼下可以确定尸体上的宿铁剑原属于兰陵王高长恭。可是这于雁,和齐国兰陵王高长恭,难道有什么联系吗?” “当然有。”杨铮寂闭了闭眼,浓黑的眼睫轻颤一下。 然后他才低沉道: “十年前,大周发兵二十万攻打齐国,于雁也随军出征。” “齐国派段韶与兰陵王高长恭防守,两军激战。” “我军,兵败如山倒。” 那次出征是晋荡公宇文护的决策,极为愚蠢,其结果就是大周损兵折将。连宇文护自身也威望骤减,他原本早就预谋着废帝自立,可大败后,他自知不可能服众,这才放弃了废帝自立的打算,始终做着权倾朝野的大冢宰——直到两年前被皇帝诛杀。 何佼月明白此事是杨铮寂心中的痛处。旁人都不明白,可只有她明白。她清楚地知道尽管他神色如常,但内心必定极抗拒提到这段往事,于是她便迅速转移了话题: “于雁接触过的人里,有名字或表字为‘晢川’的吗?” 陈鹿溪答:“暂未找到。下官会继续搜。” 何佼月开始梳理思路:“现如今我们已掌握了多少信息?” 她脑中仔细盘算着: 第一,已知凶手对于雁充满个人仇怨,凶杀案中有报仇泄愤的因素。 第二,已知尸体上的宿铁剑为齐国皇帝御赐宝物,原属于兰陵王高长恭,凶手将此剑插在死者身上,应有深刻的原因。 第三,已知于雁生前最后一段时日里,力主攻打齐国。 那么可以做出哪些推测? 何佼月苦苦思索。可能性有很多,她一时难以想清楚,脑袋乱得像一团糨糊。 却见杨铮寂拿出纸笔,神思十分清明,条分缕析地写下几种可能性。 其一 凶手身份是齐国军将,尤其是与于雁有过交锋之人或其亲友。 杀人动机是于雁出征时杀死过齐国士兵,故齐人对于雁恨之入骨,入周来报仇。且因于雁力主伐齐,齐人杀之以除去心头大患,意图阻碍大周的伐齐计划。 使用兰陵王宝剑之缘故:振扬齐国国威,恐吓周人。 其二 凶手身份是本国的主和派中与于雁有私仇者。 杀人动机是发泄私仇。且于雁是主战派,触犯了主和派的利益。凶手杀人,以除掉政敌。 使用宿铁剑之缘故:利用兰陵王的宝剑,嫁祸给齐人,祸水东引。 其三 凶手身份是第三方势力中与于雁有私仇者,譬如突厥人。 杀人动机:发泄私仇。并意图挑起周齐战争,从中渔利。 使用宿铁剑之缘故:兰陵王的宝剑,嫁祸齐人,祸水东引。 何佼月在一众僚属面前盛赞他:“布宪大夫果真有能耐!此等缜密的推理,日后可定要教我!” 众人都投给杨铮寂以崇敬的目光。 杨铮寂不接她的赞誉,淡然道:“不,草草罗列四种推测,只是为了抓住要旨罢了。” 何佼月态度谦敬:“我已洗干净了耳朵。请说。” 杨铮寂说道:“要旨就是,不论凶手是何人,此案都绝非单纯的政治刺杀,而是以报仇泄愤为核心。因为尸体上的伤痕,和凶手留下的字,绝不会骗人。我等绝不可过度关注齐国内政,而使查案重心偏移。”他掷地有声地下结论:“当务之急是——继续挖掘死者的过往生平和人际关系,筛查出与死者有私怨之人;并且继续通缉嫌疑犯‘敷粉管家’。” 众人都领会了意思。 唯独陈鹿溪的脸上没有彻悟的神情,似乎仍在苦思。 “你有疑问?”杨铮寂问陈鹿溪。 “有另一事想请教,”陈鹿溪不知该如何言说,支支吾吾道,“就……呃……简而言之就是……” 何佼月说:“若又是种菜的事,那你便走吧。” “那没事了。”陈鹿溪转身就走。 “?……罢了,回来!”她磨了磨后槽牙:“你要做甚?” 陈鹿溪诚挚地问:“下官能否为那些菜施一些肥料?” 何佼月登时警惕了起来:“哪种肥料?不是粪便吧?” 陈鹿溪:“非也,只是草木灰罢了。” 何佼月松了口气,转头问杨铮寂:“你以为如何?” “随意,陈下士割肉放血当肥料都行。”杨铮寂不关心这些。 随即杨铮寂下令道:“明日,文书查阅工作照旧进行,其余人随我上街,查问‘敷粉管家’!” ———————————— 五月二十。 午后。 “大人,草民当真只是拿隔夜的饭菜冒充现炒的,高价卖给客人,别的可什么都没干过啊!” “我知——” “大人,草民知错了,愿向客人赔礼道歉,求大人开恩呐!” “我本就——” “草民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勿要查封了草民这小店,若没了这产业,那一大家子该如何糊口呢!” “我何时要——” “实在不行,草民去当众挨一顿鞭刑,或是几十脊杖,只是实在是进不得牢狱,若是进了牢狱一年半载出不来,家小可怎么办呐?” 金励终于忍不住发怒:“我究竟何时说要抓捕你了?你这黑店压根不归我管辖!我方才明明只问你,可曾见过画上这人!你只需作答,见过,还是没见过。何来这许多废话?” 店主这才凑近看了看金励手中的画像,摇头道:“不曾见过,敢问大人,此为何人呢?该不会是食用了小店的饭菜,吃坏了肚子,要诉讼吧?大人开恩呐,草民实在是进不得牢狱!” “……哈,哈哈,哈哈哈!”金励气极反笑。 画像上的人正是“敷粉管家”。 金励在这雍门大街上问了一整日,从辰时到申时,嘴皮子都快磨破,什么都没问出来。 另一头,何佼月也不顺利。 有个妇人看了她手持的画像,瞪大眼睛,倒抽一口凉气,大喝一声:“哎呀!” 何佼月大喜,请她详述。 然而妇人却道:“此人印堂萦绕一股黑气,双目隐含赤光,真是令人胆寒,胆寒啊!” 说罢她就走了。 就走了…… 何佼月朝天翻了个刚劲有力的白眼。 有一落魄的文人看了她手持的画像,激动地冲着画像指指点点,长叹道:“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何佼月大喜,以为他认出了人。 文人竟凄惨道:“此人面带愁容,想必也是同我一般怀才不遇。于我心有戚戚焉!如今的官场,重视出身、轻视才学,可真是‘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啊!” 他吟着诗,自顾自便走了。 何佼月:“……”十足的鸡同鸭讲。 有一巫师偷偷摸摸地路过,也被何佼月叫住。 巫师眯眼看着画像道:“这很像是《山海经》中的吠鸟,该鸟就长有三只眼睛,叫声如虎鸣,食其肉可防治风湿病。大人不妨多去问问是否有人在城中听闻虎鸣,或可找到此鸟。” 何佼月气得牙痒了: “画像中的是人,他又没有翅膀!” “且他额上的是伤疤,不是第三只眼!” “你若眼神不好便去医治!” “还有,世间并无《山海经》中的异兽!” 巫师屁滚尿流地逃窜了。 何佼月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如今朝廷灭佛灭道灭巫蛊,你少在外招摇撞骗,当心被官兵捉了去!” 一整日,一无所获。她气得踹翻了街边的木桶。 又骂骂咧咧地走回去,把木桶扶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好。 20.走访间隙大回忆杀+大调情 同样都是当街拦人问话,杨铮寂一点都无不耐烦的神色,问了一个,没收获,便再问下一个,始终平静、认真而严肃,拿纸笔做了不少文字记录。 他总是如此,不论做何事都专注而认真,身上也看不出疲态。 而何佼月则累得宛如那种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粗气的狗。 申时中,在沿街的食肆里用膳。 何佼月狼吞虎咽。 这既是午膳,也是晚膳。 杨铮寂向来最怜悯饿肚子的饥民和乞丐,默默让店家再给她加了一份汤饼,一份羊肉。 他又给她灌了满满一水囊的牛乳,带回去当作消夜。 何佼月一边嚼嚼嚼,一边虚心请教杨铮寂:“如何才能做完琐碎而繁杂的公务,且保持心平气和?” 杨铮寂食不言,用膳完毕后,才说:“天性如此。” 这倒也对,她心想,十年前她刚刚认识他时他才十五岁,已是一副少年老成、沉稳笃定的模样。 杨铮寂补充道:“且多年凉州法曹参军的职事又将性情磋磨过了。” 于是何佼月又求他讲讲在凉州做法曹参军的经历,当做自己的下饭菜。 他本不喜谈论自己的事,但此刻她仍在用膳,和那羊肉汤饼鏖战,他在一旁干看着也很是怪异,便屈尊开了进口,挑拣了三四件往事平淡地说给她听: “凉州边境各族人混居,我处置过汉人与鲜卑人之间的仇杀。两方人马各自走私兵器,大肆械斗,但好在最后和解了。” 她心想没那么简单,亏她偷听过其他官员的议论,知道在镇压武斗的过程中凉州府多名官吏负伤,杨铮寂也是,伤在后背。 “凉州某地驻军骄横,强买强卖,以至于边民无以为生,只得盗窃军资。我设法对那些边民从轻处理,最后那驻军的长官也被革职。” 她心想,省略了太多,她可是向凉州的官吏打听过了,当年他为边民主持公道,那驻军的长官就报复他,千方百计地弹劾与诬陷。幸而他不退缩,集齐了那人的罪行,证据确凿,上报凉州总管,这才让那人被查办。 “关于丝路商贸,我侦办过盗匪袭击商队的案件,追回了被劫的物资。” 她心道这还是不对,她早已查阅过凉州府上交给朝廷的卷宗了,当时他带人蛰伏于沙漠中每日栉风沐雨,连续露宿数月才找到盗匪的窝点。他剿灭盗匪,最终带回了一千匹汗血宝马!都是上好的战马! “去岁末京中秋官府出现人员空缺,朝廷下令各州刺史举荐人才入京。凉州刺史推举了我,我被征召至长安。” 这回她心悦诚服地相信。她想,凭杨铮寂如此优异的才能,必然早已在地方州郡大放异彩了,但凡州刺史长眼睛,都会推举他。 “应该的,是你应得的。”何佼月说。 “嗯。”杨铮寂瞥她一眼,确认她信了此话。 他没把话说全,故意略去了许多。 在此事上他实则使了异常阴狠的手段。而她没有打听到此事的内幕。 当时凉州刺史可推举的法曹参军有两名,一是杨铮寂,另一名是薛尤。薛尤是河东薛氏子弟,出身名门,本来自然应当是薛尤受推举,都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然而就在凉州刺史上书朝廷前夕,薛尤受人检举,往日一些罪行败露,闹得人尽皆知,颜面扫地。 影响太过恶劣,凉州府甚至无法保他做官,只得将其革职查办,也更不可能推举他了。 于是杨铮寂受推举入京。 入京后,杨铮寂在笔试、面考中脱颖而出,这才平息了众议,以寒族身份升任布宪大夫。 而薛尤,是杨铮寂派人检举的。 杨铮寂跟踪调查薛尤整整半年,搜集到他一些触犯刑律的证据和大把的私德不修的丑事,但都暂时按下不表。 杨铮寂故意留着薛尤作为自己的竞争对手,故意让他看起来像是入京做官的最佳人选,利用他,把旁的竞争者统统排除在外,并在最后关头,将他的罪行流播出去,遍及街头巷尾。 杨铮寂也暗中襄助受害者亲眷去州府衙门前跪地哭告,闹得满城风雨,闹得州府丢尽了脸面。 上书推举的期限迫在眉睫,凉州刺史别无他法,只能将杨铮寂的名字呈报上去。 正中杨铮寂下怀。 他的野心就是要确保自己能入京为官,不容有失。 凉州十年,他升迁飞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被接连破格提拔。这正是因为他屡屡涉奇险深入虎穴,不要命地直面一个个悍匪和凶徒;在合情合理的尺度内无所不用其极地挣功勋、争权柄、抢恩赏,最后,将所有同僚踩在脚底。 为了上位必须心狠。 他必须要进入中枢,实现清查疑案、整顿律法的夙愿。 他希望让大周百姓,见官府如见青天,望法度如倚泰山,令囹圄无滥刑,使公堂存正道。 也要还自己的父母一个公道。 这些事非他无人可为。 一路走来,个中艰辛,杨铮寂只字不提。 他虽不提,可何佼月凭自己的能力也了解到了许多,勾勒出他凉州十年的概貌。 何佼月惊异地发现,十五岁之前的那个贺兰氏豪门贵公子,与十五岁以后的那个凉州刑狱官,简直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而杨铮寂在今年正月入京城,他前脚还没踏入宫城,何佼月就发现了——他正是十年前多次搭救自己的那个少年。 十年前,他的名字还不是杨铮寂,容貌也太稚嫩,眉眼没有长开,尚未经过风霜的打磨,似是一个白面书生,不很英俊硬朗,骨架也不很结实健硕,与如今的模样迥异。 旁人都认不出他。 何佼月却认得出。 也只有何佼月认出了。 何佼月认出杨铮寂,凭的是一些旁人不注意的蛛丝马迹。 她知道他的真名。姓是贺兰,名更是壮美得像一曲高歌、像一首长诗。 她知道他的家世,更知道他为何隐姓埋名。 因为他仍是被通缉的要犯。他是罪臣之子。 当年他的父亲获罪,被判满门抄斩。只因去抓捕的官差迟了一时半刻,他与他的母亲才得以逃出京城,去往凉州改头换面。 何佼月会尽全力地帮他实现夙愿,在他不知道的暗处。她会帮他隐藏真实身份,愿意为此事说千百个谎,制造千百个伪证,直面千百个人的质询,不求他的酬谢。 因为她要报恩。 十年之前,她对他的感恩,与对他的仰慕,就紧密纠缠在一起了,难分哪一种情更早地萌生。 今年,从正月到现在,她动用一切手段,把他在凉州的履历、他办过的案子、他上的奏疏、他写的文书、朝廷给他的嘉奖令、御史对他的评定、他打过交道的人,统统查了个底掉,凡是能查到的,她全都知悉了,没有丝毫的遗漏。 她如饥似渴地搜集,贪婪地读,生怕错过一点他的过往。 他回京后的言谈举止,她也多方打听。皇帝在大德殿召见臣子议事时,她通常在屏风后听记、整理,只要他被召见,她都要透过屏风遥望他几眼。 她对他的了解实在太深太多。 她可以确信,他是个正人君子,值得倾心。 当然一切打探都是偷偷地,不让他知晓。毕竟,总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嗜好偷窥隐私的疯子…… 眼下,何佼月也装出了一副刚刚听闻此事的惊讶表情,浮夸道:“你的经历竟如 此丰富,难怪才能远超旁人!” 杨铮寂对她左一句右一句的恭维已经有些习惯了。 他不言语,拿出她送的那方昂贵的蜀锦帕子,递给她,示意她擦擦额上的汗。 五月天热,她又干完了一大碗滚烫的羊肉汤饼。 何佼月不满地将帕子推回去,嗔怒道:“你这是何意?要还给我?这是我送给你的!” 杨铮寂眼底平淡得像是不带任何情绪:“你赠予我,我随身携带,给你用。” 他算是钻到了空子。她送礼时,可没说过必须要他使用。 她仍觉得不妥:“那这帕子的隶属还怎么分割得清?一会儿你用,一会儿我用么?” “只你用。”他理所当然道。 “那譬如说脏污了,谁来洗?破损了,谁来缝补?” “那你休要损坏和脏污它不就行了。” 何佼月揶揄:“我还当你愿意亲自来缝补和浣洗呢。” 杨铮寂讥刺:“你若无手无脚,不能自理,那我也可施以援手。” 可何佼月不认为这是讥刺。 她大为惊喜道:“你竟说,即便我无手无脚你也会对我不离不弃!你还自愿为我缝补浣洗!” 语出惊人。 她还想到帕子用来擦脸擦身,可谓私密。 可他竟说要为她洗? 他这不就是在勾引人吗? 她瞬时心旌摇荡了。 她莫名地联想到,若帕子他愿意洗,那别的呢? 幂篱呢?帔帛呢?贴身衣物呢? 停止停止。她截断了自己的念头。 “你屈尊做这事,也愿意啊?”她问道,嗓音又轻软,又甜。 “嗯。” “不怕外人说闲话吗?” 他很淡然:“若你果真无手无脚,且你我之间又清白,有何可惧?” “这个‘若’字有意思,”她故意问,“那么你我之间清白吗?” “你清白,我便清白。” “我并不清白。”她毫不犹豫地答。 “那你就继续脏着吧。”他冷冷地回答。 何佼月接过杨铮寂递来的蜀锦帕子,并不用以擦拭,而是歪着头,含笑看着他,用脸颊缱绻地蹭了蹭那方织物。 杨铮寂的眸光在她脸上滞了一瞬。 像小狸猫用脑袋蹭了蹭人的手掌心。 他想,她的脸颊一定是软和、娇嫩、柔滑的,像豆腐做的一般。 小猫的脑袋他自然也摸过,毛茸茸的,又温热。若被摸舒服了,小猫会眯起眼,奶声奶气地轻叫。 而且她这人还不像寻常的猫。 杨铮寂突兀地问:“你可曾见过那种黑白交加的猫?” 何佼月说:“见过。一半黑,一半白,形似一种产奶的牛。那种牛,我愿为其取名为奶牛。” “故而那种猫,我愿为其取名为——” “黑白猫。” 杨铮寂:“。” 那又何必专程给牛取一趟名。 从她给猫取的名中也可看出确实是胸无点墨。但凡读过一些诗书,都可以取个“乌云盖雪”一类的雅号。“黑白猫”又算是什么玩意? 何佼月问:“怎么了?这附近有黑白猫?”她东张西望一阵。 杨铮寂:“不是。你来世投胎或许就是黑白猫。” 她这人最像黑白猫—— 健壮好养活,精力旺盛,上蹿下跳,有时太过于顽皮多动,像有癫病一般。 还有,忠诚勇敢,活泼欢乐,能令人发笑,以及,粘人爱撒娇。 停。 他截断了自己的念头。 而何佼月怒道:“你骂我来世堕入畜生道?” 21.鬼园鬼出没 杨铮寂显然不是那个意思。但他也不想解释了。 他面无表情地重新收好蜀锦帕子,拿着给她倒的一囊牛乳,打赏了店家几枚铜钱:“走,去铁器作坊。” 何佼月戴上幂篱,腿自动就站起了,不假思索地跟在他身后,像是铁片被磁石吸引。 杨铮寂心想这可不好,她如此迷糊,被人卖了恐怕也不知道。 走了片刻后何佼月才想起来问:“为何要去铁器作坊?” “因为——” 杨铮寂开口要答,却被街角一阵喧哗声吸引。 街角处人满为患,许多百姓在争抢物件。 “我的我的我的!” “什么你的?分明是我先来的!” “管你先来后来!拿来吧你!” 他们正围着一个青年男子抢购器物,而那青年男子是一个面熟之人。 礼部上士周睦,竟又在当街卖符纸啊! 还又赚得盆满钵满! 这次周睦自己一个人都拿不下如此多的铜钱,甚至还带了个帮他数钱的“帮工”。 “帮工”瘫着一张脸,睁着一双死鱼眼,漠然地把铜钱装入囊中。有一百姓问“帮工”几句符纸相关的事,他也没听到,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杵在原地发呆。 “平芥舟?” 何佼月可太熟悉那死鱼眼和死鱼脸了。 “你竟然才回京城!” ———————————— 早先布宪司僚属一齐说定了要借调太卜上士平芥舟,何佼月便上书请旨。皇帝大笔一挥同意了,随即将诏令发往春官府。 只不过当时平芥舟还在为朝廷处置扶风郡灭佛事,今日方才返京。 周睦一把扯过平芥舟,邀功说:“太卜上士才刚结束扶风郡的公差,前脚刚进春官府大门,后脚我便将他扭送来布宪司。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杨铮寂看着周睦手中的铜钱:“扭送路上又赚黑心的脏钱。” 周睦抢着替平芥舟做介绍,像是自己才是他本人:“方才太卜上士都同我说了,扶风郡的状况,真是哎呀,唉,嗐,啧啧,呜呼哀哉!” 杨铮寂说:“不要鸟语。说汉话。” 何佼月扭头问平芥舟:“扶风郡的状况,很是混乱吗?” 平芥舟:“嗯。” 何佼月又问:“恐怕扶风郡里人心惶惶吧?百姓皆以为灭佛后必有大灾。即便是乌鸦飞过、夏蝉乱叫,众人也都错认为是妖异作祟,是不是?” 平芥舟:“嗯。” “哎,”何佼月不免有些伤心,感叹道,“国中上至公卿,下至平民,无不笃信佛教或道教。朝廷骤然灭佛灭道,众人心中必定慌乱。而太卜上士你本就负责处置怪力乱神之事,此番时日必少不得忙碌,辛苦了。” “嗯。” 平芥舟始终像没睡醒一般,多说一字都乏力。 杨铮寂对平芥舟要求道:“你既来了布宪司,首先便要发誓合理合规地办案。” 何佼月也吩咐道:“布宪上士金励将带你去走访案发现场和抛尸地,画师会给你看尸体上刀山的绘图。你且辨一辨,此案的凶手是否也信奉怪力乱神之术。” 平芥舟看了一眼杨铮寂,又看了一眼何佼月,似是受了压迫一般,心怀万分的不满,愤懑道: “布宪司急传我过来,目的竟是要我办差啊?” 杨铮寂还用脑子想了一下。 随即他厉声反问:“不然呢?!” 何佼月和气道:“查案期间我等皆宿在布宪司中,随时待命,劳烦太卜上士受累,近几日也没法回府了,深感歉意。当然秋官府里既有锅灶炊具,也有卧房和被褥。” 平芥舟嘲讽道:“诸位倒是乐意当拉磨的骡子。” 何佼月为表诚意,摸出几块碎银递给平芥舟:“太卜上士请笑纳,日后还有更多的奖赏。且在布宪司期间,俸禄也会增加。” 平芥舟接过碎银掂了掂。分量不轻,出手倒是大方。可平芥舟也不在意,随手放进袖袋中。 几人在拱桥上,没走几步,碎银就掉出来,坠入河水里。 平芥舟视之亦不甚惜,抬脚就继续走。 难说是不是故意扔掉的。 “呔!你不要我还要!”周睦扑通一声跳入水里捞银子。 何佼月:“……” 杨铮寂:“。” 何佼月踮起脚,高抬起手臂,给杨铮寂掐了掐人中。 碎银竟还真让周睦捞上来了一块。他自己美滋滋地笑纳了。 杨铮寂不禁发问:“春官府还有正常人么?” 周睦哈哈大笑道:“全无,全无啊!我们的春官府的长官大宗伯,那可是宗室大臣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如此的人物,曾经喝酒险些将自己喝死。我的上官礼部大夫,那也是老臣了,可朝廷下令灭佛之处,他还想要一头撞死、以身殉道。于是上行下效,哈哈哈!” 杨铮寂想了想,确也是这个理。 杨铮寂不再理睬周睦,让平芥舟发誓会循规蹈矩地办案。 平芥舟不想发誓。 杨铮寂让平芥舟发誓。 平芥舟不想发誓。 杨铮寂强硬道:“你若不发誓便一直耗着,耗到深夜,你也无需睡眠了。” 平芥舟服了,不愿割舍掉睡眠,于是按杨铮寂的要求发了毒誓,尽管听起来不太用心,语气也很虚弱,像是奄奄一息了。 杨铮寂让他尽快去布宪司做事。平芥舟便懒懒散散地离去。 至于周睦,豪迈地高歌,喝着酒走了。 ———————————— 杨铮寂带何佼月去了铁器作坊。 杨铮寂对铁匠道:“打一柄剑,不要现成的,要专为这娘子量身而造,用精钢。你不行,你太年轻,请你的师父来做。” 他想让她拥有尽可能好的兵器。还不能是布宪司标配的那种重剑、长剑。他在婆娑寺门口就发现了,那种剑她用不惯。他想让她使得趁手、舒畅。 铁匠实诚道:“我师父可就值钱了。” “不用——”何佼月出声阻拦。 可杨铮寂已经把五个银饼递给铁匠了。 铁匠收了银子,喊了须发花白的老师父出来。 老师父拿出准绳和铜尺,利落地给何佼月测量臂长。 杨铮寂又在作坊里挑拣,选了几十枚镖、钢针、袖箭、吹箭,还有铁匠新研制出来的鸳鸯钺,又小又轻,形似月牙,边缘锋利,可以藏在袖中或靴内,拔出即可伤人,很适合女子防身。 然后他冷着脸把一大包暗器塞给她。 走的自然也是他的私账。 他估算过价钱了,这些加起来比那方蜀锦帕子昂贵许多。 何佼月注视着他的身影,恍惚地想:他只是在还人情债吗?还是也掺杂着一些对她的关怀和保护欲? 明明是她撩拨在先,可他一旦开始行动,就变得很难懂,她也就捉摸不透了。 越往深处想,她就越想不清楚,越烦乱。 原来撩拨挑逗这类事,竟也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 锻造 宝剑需耗费几日,两人只带着新购的暗器离开,骑马回布宪司去。 城门即将关闭,落日余晖斜照,正逢商贾、农户纷纷从城内往城外走去,街上行人如川流一般涌过。 何佼月不想骑马从人流中经过,那样会使得出城之路更拥堵,故而她决定兜个大圈子,不走最近的雍门大街,而走直城门大街再拐弯,穿过达官贵人的府邸区,绕路回到布宪司。 杨铮寂的马在原地停驻,没有向前行进。 何佼月歪了歪头,示意他跟上。 杨铮寂说:“我等待行人全部出城,再走近路回去。” 何佼月说:“那要等许久,我可不耐烦呢。” 杨铮寂还是拉着缰绳,停在原地:“那分头走。” 何佼月以为他又要和自己保持距离,笑道:“就这么嫌恶我?不情愿同路?”她喜欢和他贴近,不想就这一段路也分开。 杨铮寂:“并非如此。” “那便跟我走,还迟疑做甚!”何佼月霸道地催促,神情掩映在幂篱的白纱中。 白纱实在碍事,一层雾蒙蒙的阻隔让杨铮寂看不清她——看不清她究竟为何要让他走直城门大街,猜不透她是否不怀好意。 倘若她在给他挖陷阱? 倘若她别有用心? 他瞬时警觉了! 他锐利的目光劈过去,钉在她身上,下三白流露出凶狠!手本能地按住剑,像随时要抽出! 刹那间他显得极危险和陌生! 何佼月的心脏漏跳一下,吓得将幂篱的白纱拢紧遮住自己的面容,生怕被他的目光刺伤。 这次她并未故意惹恼他,他的愤怒来得毫无征兆。 她不解,茫然地回望。 两人对峙。 持续了片刻。 他戒备地观察她,反复地衡量,仔细地思忖,却没从她身上发现更多异常,最终一狠心,还是跟随她走了。 他沉默着,气氛像被冰冻住了。 她的心沉到谷底。 她稍稍将幂篱的白纱拨开一丝缝隙,鬼鬼祟祟地偷窥他。 只见他的手死死攥紧缰绳,指关节掐得发白,低垂着眼眸,连路都不看,像是在极力回避什么。 片刻后,行至直城门大街与一条小道的交叉口,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冲动,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抬起眸,朝街边望去。 她也顺势望去—— 是一个破败的园子。 原本应是一座府邸的后花园,现如今荒疏了。 枯死的花木,尽没入如血的残阳,野草虚弱地折腰,风声幽咽如鬼哭,剜人心肠。陈旧霉烂的气息漫过来,仿佛故主留在奇石畔的那瓮经年的雪水,沤烂了飘零的群芳。 孩童在街边摇晃着跑来跑去,妇人一把抱起孩子,打了两下,斥责道:“日头都快落山了,还敢乱跑!没听到‘鬼哭’吗?当心叫鬼怪捉了去……” 母子两人避之不及地走远去。 又有一白发老翁蹒跚地路过,回头望了一眼荒园,长叹一声,悲戚地吟唱: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何佼月意会了老翁的低吟浅唱,那是惊心动魄的悲凉! 她脑中如被惊雷劈过,瞬时明白过来这园子是贺兰氏府邸的后花园! 只可惜她此刻才意识到。 贺兰府邸的正门开在另一条街上,她此前从未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这下糟了!这可是杨铮寂当年在京城的家园啊! 22.终于有人见过敷粉coser 杨铮寂的喉结无声地滚动,抿紧唇,下颌如绷紧的弓弦。 他隐忍了许久,然而终究是滚烫的悲恸酝酿成湿意,如玉山崩倒。一双丹凤眼里,洇出寒潭碎星般的泪光。不忍看,不忍细想,他心痛地阖上眼,浓黑的睫毛紧紧闭锁,囚禁住热泪不使其坠落,再睁眼时,泪水悬停,又渐渐,被逼退回去,隐没入眼眶深处,徒留眼角浓重的潮红,像一场将落而未落的暴雨。 回京数月,他向来绕开此处,更不敢停驻。 因为只要看一眼、光是一瞥,往事就尽数浮现在目前。 十年前这园子是极秀美的—— 因为那时他的母亲元采蘩,每日细致地打理这园子。 他的父亲贺兰定远,闲时也爱在园中伐木修枝。 它不是“鬼园”。没有所谓的鬼哭。那凄厉的声响,是风穿过假山石的孔隙而发出的呼啸。曾经此处层峦叠嶂,妙若天然。 凉州是杨铮寂的逆旅,京城才是他的家。 可是,家园尽破废,万事皆成空,亲人永相诀。 他心想,十年过去了,除了不孝子,还有谁会记得? 不会有人记得。 声尘寂寞,世不知晓。 魂魄一去,有如秋草。 何佼月没有看到杨铮寂眼中一瞬间泛起的潮湿。他掩藏得太好。无人能发觉端倪。 她也想起了这园子始终未被重修、转让的原因。 因为当年有个小将领死在园中的海棠树下。 而府衙判定,是贺兰将军砍死的! 当年府衙验尸后指出—— 是贺兰将军,手起刀落,连续劈砍了那士卒十几下! 死者颈部豁开了偌大、偌宽的创口,一片血肉模糊,颈两侧大经脉、软骨和舌骨均断裂,刀伤深达颈椎! 这园子发生过惨烈的凶案,“鬼哭”又经久不退散,前主人数罪并罚、终被抄家。故而无人想接手它。它荒废至今。 何佼月心想自己可真是个蠢材。杨铮寂必定是怕露出破绽、怕被她瞧出身世的端倪,才勉强跟着她走这条直城门大街,以至于此刻勾起了伤心事。她怎能如此不周密、不妥帖?她怎能让他困窘? 她不能让他困窘。 她便假装没察觉任何异常。 她更不会让他发觉自己掌握着他的死穴,从而刺激出他的危机感和防备心。 她听清了“旅谷”“旅葵”两句,隐约记得这是汉代的诗,写的是一个老兵返乡后眼见的家中荒凉场面。但,她不介意再继续坐实自己“胸无点墨”的形象。 于是她故作调笑:“那老翁为何提及‘驴股’和‘驴腿’?” 幂篱遮住她的面容,他没有看见,她眼中也含着泪,强忍住,方才不坠落。 何佼月不停地插科打诨: “‘驴股’和‘驴腿’好吃吗?会有腥膻味吗?” “想来总不会难吃。炙烤、腌制或煮汤,我都可尝尝。” “牛皮既然可做成阿胶,驴皮可以吗?” “你听说过吗,若被驴蹄子踢了脑袋,可能会痴呆。” “之前长安城里来过一个天竺乐师,喜欢给驴子的鸣叫伴奏,难听得我想跪下来求他走。” “魏晋时有个大官喜欢听驴叫,死后,人们在他的丧礼上学驴叫。至于是谁我全忘了。” “驴……吕!” “吕布被称为‘三家姓奴’——不对不对,是‘三姓家奴’!所以是哪三个父亲呢?” …… 她叽叽喳喳地说,东拉西扯,只为让他有机会平复心绪。 她同他一起,慢慢地将这段路走过,漫长得如历经三秋。 若来日两人关系亲近、肝胆相照了,她会将自己知晓他身世的真相和盘托出。但绝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让他感到安全。 “董卓。”杨铮寂忽然出声,嗓音如常。 他心志的坚定远超常人。他已全然恢复了冷静。 何佼月一把掀开碍事的白纱,急切地看向他。 “吕布的义父。”杨铮寂说。 “那另外两姓呢?”何佼月确实不知道。 “……问问陈鹿溪吧。”杨铮寂也不知道。 “有道理。”何佼月窥视着他的神色,稍稍放下心来。 ———————————— “吕布的亲生父亲,自然姓吕。还有第一任义父,是丁原。董卓是第二任义父。” 陈鹿溪对答如流。 说罢,陈鹿溪又补了两句:“当真有人连这都不知道吗?看的书太少了吧?” “受教了,”杨铮寂一本正经道,“陈下士可愿借几卷书?” 陈鹿溪借书不收钱,但也有要求:“杨大人须得潜心。若只是装点门面,那恕下官不能出借。” 杨铮寂保证:“必勤学苦读。” 陈鹿溪满意了,果真借出了几册楚辞和陶渊明的诗文。 何佼月弯了弯眼眸笑了。 陈鹿溪又对杨铮寂和何佼月说:“下官也有事想请教。” 何佼月警惕道:“又是种菜?” “正是。” “……问。” 陈鹿溪问:“当真不能用粪便作为肥料吗?” 何佼月笑眯眯道:“滚。” “那下官无事请教了。”陈鹿溪退下了。 平芥舟路过,顶着一头乱发,打着哈欠,像是刚睡完一觉。 可眼下是晚间酉时,他刚起床。他的起居怪得违背常理。 他听到了众人的交谈,掀起眼皮死气沉沉道:“在谈论粪便?粪便可入药,可用以清热解毒,可治高热发狂。” 何佼月又笑眯眯道:“你也滚。” 平芥舟挑了挑眉,转身离开。 何佼月柳眉倒竖,冲着平芥舟的背影大骂:“我想起来了,我今日清晨在茅厕里看到一口锅!是不是你放的?” “不是我。”平芥舟轻飘飘地走远了。 至于是何人放的仍不得而知。 堂中,只剩何佼月和杨铮寂独处。 布宪司的高烛映照得满堂温馨明朗,光辉如水般流溢,周游在两人身旁。 “你先值夜,丑时再换我。”何佼月拿出安神的熏香,为他点燃。 香气弥散,青烟袅袅而起,在烛火下也染了光泽,杨铮寂后退一步,两人隔着烟雾,凝眸对望。 何佼月轻柔道:“一夜好梦。”像吟唱一曲哄孩儿入睡的歌谣。 “你费心了,我当如何答谢?”杨铮寂眉眼中的意味很深沉。 他的嗓音低哑、微磁、温热,没有平日的锋芒。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此种堪称柔和的情绪。 动人肺腑。 何佼月含笑道: “不必谢。” “我对你最费心,只因……” “我对你最挂心。” “不论何时,你总令我梦绕魂萦。” 这是十足的真话。 说罢,她飘飘然离去了,从他身边路过,搅动得轻烟荡漾。 留他一人在烛光下沉思。 她心道:若夜中辗转难眠,便琢磨这句情话吧,莫要沦陷于贺兰氏惨案的回忆里,莫被噩梦缠身。 ———————————— 五月廿一。 仍是上街查问。 杨铮寂办差时沉静、严肃而冷淡,仿佛前一日的种种不曾发生过。 何佼月学着他那样,按捺住性子耐心地询问。 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一直找不到“敷粉管家”,那就一直找;若一月内未能破案,无法兑现军令状,那就按宫规处置,她去领脊杖,总不能真让杨铮寂一人担责。 反正她过去没少挨脊杖,她又身强体壮,不至于被打死。 且皇帝也还要用她,不至于真将她打死了。 当然皇帝终归最厌恶无能者。皇帝能忍得下名声败坏、不仁不孝之人,但忍不了无能者。她若办坏了这一件差事,日后必得多办好十件差事,才能重新赢回圣眷…… 可当日午后,竟有了意外之喜。 杨铮寂询问的一个游商,盯着“敷粉管家”的画像说: “草民觉着此人,有几分面熟。” —— —————————— 天降大喜讯,布宪司众人都聚集过来了。 连何佼月都静若处子了,凝神细听游商的回忆。 然而难处在于,游商每日见到百十张脸,他将头搔了又搔,死活也想不起更多细节。越想不起,他便越急,思绪也越发乱: “诸位大人,草民唯恐说错话误了官府办案,不敢妄言啊!” 杨铮寂问他:“你能担保见过此人吗?” 游商满头大汗:“草民现下也不敢担保了……” “无妨,想不起便罢了。”杨铮寂换了个法子,将嗓音放得温和、轻柔,不使他吓着。“我今日也疲乏了,不愿再办差。劳烦你陪同我散心谈天,可好?” 杨铮寂给游商买了些肉脯,一边啃,一边在城中漫步。 杨铮寂也不急,当真像是闲聊:“常在哪些处所兜售?” “市、市、市集,还有街巷,譬如雍门大街。总之是人多、喧闹处。” “平日里贩卖何物?” “回、回大人,皆是日常家用,小器物,有油纸伞,布匹,草鞋……” 杨铮寂看了一眼游商的驴车:“近一月也是如此?” “近来暑热,草民卖冰块。” “生意如何?” “甚好,今日一车冰,已卖完嘞。” “可喜可贺。” 说到生意,游商来了些精神:“草民卖的都是渭河冰,用棉被和草席裹着,拉来京城。” 杨铮寂自然而然地问:“冰块也在大街和市集上卖?” “不不,”游商摇头,“冰价高昂,平头百姓无力承担,更不会在街巷上信手买一块。冰主要供给逆旅、食肆和酒楼。” 杨铮寂不动声色地将人往店肆林立之处引去,穿行于人流中。 他问游商:“类似于此处?” “正是,正是!” “嗯,确实热闹,”杨铮寂点头道,“市井中的色与声总与别处不同,你以为呢?” 游商对此很熟稔:“大人说得是,东市敲锣打鼓,西市叫卖声清脆,南市有百戏,醉仙楼后厨剁肉声震天响,皆很热闹,我每日都得扯着嗓子与人说话。偶尔还有驼铃声。” “气味呢?” “屠户门前是生肉和血水的气味,黄棘里中整日飘着酒香,昌阴里的水沟很臭。” 杨铮寂提示道: “你能依稀记得画像中人,说明你见到他应是在近三日。既是近三日,那么你十有八九也是在卖冰块。那么你见到画像中人时,是站在逆旅里、食肆旁、酒楼外吗?你推着板车进了后厨,抑或是将冰抬进去?” 游商有一点儿模糊的印象:“我当时应当是在大门口,正在卸那些藏冰的箱匣。” “可曾记得有何特殊的色、声、气、味?周边是格外吵闹,还是有香气与臭气?”杨铮寂不诱导,只启发他答。 “有声,有声,他说话了,他身后响起了丝竹管弦之乐。” “他说话之后,你看到了他?” “正是。” “说得多吗?嗓音如何?”游商喃喃自语:“嗓门很大,嗓音粗犷。毕竟,丝竹乐如此吵闹,我都听见他说话了……故而我才会吃了一惊,扭头看过去……” 杨铮寂耐心地等,不催促。 游商忽然高喊:“我想起来了!有一男子撞到了他,他不高兴,冲人大声骂了一句‘空头竖子’!被骂的年轻人,也骂他‘不长眼’。我当时觉着‘空头竖子’这句咒骂很新鲜。” 杨铮寂趁热打铁问道:“发生在何处?” “是……一个人来人往、有乐音之处!” “那人跛脚,走得不平稳,故而与对面的人相撞!” “相撞在大门口!当时,画像上被通缉的那个额上长疤的跛脚男子,正从门里走出来!” “与他相撞的人,是个肥头大耳的老男人,一副色欲很重的模样。” “是在歌楼的大门口相撞的!就是那个连白日里都有很多人光顾的歌楼!” “就是那个最奢华的、权贵与富人最爱光顾的歌楼——” “夜留夷!” 23.外国的骂人词汇 “不对不对全乱了!” 空旷的巷道里,何佼月重重敲敲自己的头:“你手段了得,问出了如此多新讯息,可我如何排布出轻重主次?若与前情串联起来,又究竟是何意味?啊啊啊我要长脑子了……” 杨铮寂过目不忘,理绪又极清晰,提示她道: “‘孔雀小明王’在城外的山庄与夜留夷的娘子们厮混数日。其父找寻不到人,误以为其谋害了于雁而潜逃在外,情急之下在河滩毁尸灭迹、雇凶刺杀你我。而杀害于雁的真凶,即跛脚的‘敷粉管家’,曾出入过夜留夷。” 一个废字、一句赘语都没有。何佼月立刻理清了原委。 何佼月抬头问:“难道是夜留夷派娘子们将‘孔雀小明王’拖延在城外,同时与凶手勾结,杀害于雁?” 正巧巷道外有行人经过。杨铮寂虚托着何佼月的背,带她往更僻静处走了几步,回答道: “不乏此种可能。” 何佼月意识到他的手几乎触碰到了自己的背部,但这一次她无暇顾及,而是入神地分析道:“确实不能只用巧合来解释。若是有意为之的,夜留夷此举真是一箭三雕——先害死了于雁,后栽赃了‘孔雀小明王’,再诱使京兆尹犯罪。两位勋贵先后陨落,好毒的计策啊!” 杨铮寂的忧思深重:“夜留夷幕后的主使不论是谁,绝对不简单。” 何佼月又着急道:“可大宗伯拷问过夜留夷的娘子,她们一无所知,都险些被打死了,不可能说假话!” 杨铮寂反问:“娘子们何须知晓内情?只需管事的命她们侍候好‘孔雀小明王’,在山庄多消磨几日,她们便会照做。” “你说得有理,”何佼月点头,谦虚地承认,“抱歉,是我成了‘空头竖子’了。” 先前那卖冰块的游商说,“敷粉管家”在夜留夷门口冲旁人骂了一句“空头竖子”。这词语新鲜,如今何佼月也用用。 而杨铮寂敏锐地捕捉到关键问题,皱眉问她:“此前你可曾听过‘空头竖子’一词?我闻所未闻。” 他话音才落,何佼月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恍然大悟! 她像被掐住喉管一般,瞬时哑巴了。 她闭上眼,长吁一口气,然后才说: “‘空头竖子’并非常用词。” “其意涵是‘头脑空空的蠢材’。” “大周人不这么说话。” “齐武成帝高湛曾以‘空头汉’辱骂一名汉人官员。此话传开后,齐国百姓便也会辱骂他人为‘空头’。” “对于此事陛下曾在宫中笑谈过。陛下以为,齐国君主轻视汉人官僚,终将酿成大祸。” 杨铮寂严峻追问:“所以,通常只有齐人才会以此话骂人?!” 他转身就要回布宪司:“已知于雁力主伐齐,我去查京兆尹在伐齐事上的主张!” “不用查了,”她阻止道,“京兆尹也赞同伐齐。朝议上我亲耳听到过。” 京兆尹在大德殿向皇帝谏言伐齐时,她就在屏风后听记。京兆尹的理由是,只要攻入齐国富庶地区,就可夺取粮仓、人口,补充大周的国力。 杨铮寂眉峰紧缩,眼神瞬间沉冷下去:“此事恐怕是个滔天的阴谋。有很大的嫌疑是齐国人蓄意谋杀我朝主战派高官!” 何佼月扭头就走,厉声道:“我即刻入宫,面圣!” ———————————— 皇宫,大德殿。 何佼月在殿门外候着。 殿内,皇帝正召见京兆郡丞方恪勤。 “孔雀小明王”的父亲,被下狱已有四日。这四日都由这位年轻的、未过三十五岁的京兆郡丞,代理京兆尹之职位。 皇帝身形瘦削,黑发、黄肤、棕色眼眸,眼角上挑,颧骨极高、极外凸,面部线条势刚劲粗犷,不怒时已自威。此刻皇帝靠坐在龙椅上将卷轴一把扔到地上,发出“噼啪”爆响直震疼了耳膜,然后带着愠怒的话音砸落下来: “奏疏空话连篇。” 扑通! 一声钝响,京兆郡丞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上冰凉的汉白玉砖。涔涔冷汗从官帽边缘渗出又沿着鬓角滑下,他攥成拳的手压在地上,颤抖着痉挛着: “臣,臣万死,求陛下恕……” “罪在何处?” 京兆郡丞几乎要虚脱,嗓音从身下断续地冒出:“臣,臣未能及时处置前任京兆尹留下的积弊……例、例如财税……” “跪直了听。”皇帝威严下令。 京兆郡丞倏地直起身,双手作揖行恭敬的大礼,又不禁向后瑟缩,眉眼死命地低垂、不敢视上。 皇帝朝下方瞥去:“腰背软了?” 京兆郡丞立即将腰挺得板正,微微向前倾,似是急切地想要聆听诏令。 只听得头顶上方传来天子的威严训斥: “长安城四月的商税,比去年少了一成,酒税账目不清。前任京兆尹不管,你也视而不见。” “近来京中物价莫名高涨,你却称此为常态,粉饰太平。” “两个月前,粟特商人康万的车队与人有争讼,告到京兆府,至今仍未受理。若西域商人纷纷撤离长安,你要国库从何处获取金银?” “还有京郊河滩的‘刀山案’,流言惑众,民心惶惶,有百姓竟误以为‘刀山’是佛祖降下的天罚,以惩治我朝灭佛的国策,这可全然是无稽之谈。” “你代行京兆尹之职以来,不曾着手处置过这些。” “朕对前任京兆尹宇文德仁早有不满,你也想同他一般被朕厌弃?” 京兆郡丞的官袍已被汗浸透,洇出了大片湿痕。 猛然间听到皇帝站起了身,他不禁全身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只闻得六合靴下的足音一点点逼近,龙纹白玉佩铿锵鸣,他哆嗦着将头越埋越低,几乎又要五体投地、跪伏到地上。他认命地闭上眼,惊恐地等待承接雷霆之怒,或许是抽他几鞭,或许是直接拿剑砍下他的头颅,然而却听得—— “朕知爱卿,并非无才之人。” “朕已决意,只要爱卿能治理好长安,便提拔爱卿为新任京兆尹。” “爱卿,可愿为朕分忧?” 言语不仅不凶狠,反而沉稳温和,蕴藏着殷切的嘱托。 说罢,皇帝将诏书递了过来。 九五之尊的帝王,竟亲自递出诏书! 京兆郡丞方才还在受斥责,眼下蒙受了大赦,他却仍恍惚不敢置信。 皇帝的声音变得温煦、和缓,侧目看着他:“爱卿的家世在前朝显赫,如今没落了,正待你重振门楣。明日此时,朕希望看到你呈上的良策。” “臣,必为陛下竭忠尽智,不负天恩!”京兆郡丞踉跄地站起,涕泪交下,又行大礼拜谢。 他太感佩了。他此生从未得到过如此荣宠。 “商税之事,”皇帝最后提示了一句,“去找民部大夫元祁商议,他统管国中的户籍赋税。” “是,是,遵旨!” 退出殿门时,京兆郡丞因跪了太久,膝盖肿痛,不慎绊了一下。何佼月伸手搀了他一把。 京兆郡丞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唇上却又带了感恩的笑。 何佼月心想,恩威并施是皇帝的惯用手段了。俗话说就是打一巴掌、给一甜枣,寻常人当真受不住,好比京兆郡丞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都如此失态。 在京兆郡丞之前,皇帝也已经召见了新一任的兵部大夫。于雁被杀后,新一任的兵部大夫就由于雁的下属来担任。那位下属门第不高,只是庶族子弟,但胜在做事踏实仔细。他被皇帝提为兵部大夫时,也是像京兆郡丞这般感恩戴德的,连连给皇帝叩了好多个响头。 “尚宫,进。” 何佼月忽地听到一句高声的召唤。 她深吸一口气,心如鼓擂,两腿发颤着踏过门槛。 是皇帝亲口唤她的,没有让宦官通传。唤她时他的嗓音也并不阴沉。 是好兆头。 进了金銮殿,何佼月见皇帝神色舒缓,并无怒意。故而她行礼时也微笑着,在话语中带了深切的情意: “臣久未侍君前,无时不牵肠挂肚。今得见天颜,臣倍感欣喜非凡,谨问陛下圣安!” 她面圣时无需跪,但也深深地躬身,恭敬行礼,行为举止端庄静穆。 皇帝立刻伸出手,按下她的臂膀,让她平身。 方才京兆郡丞跪了半晌,连接个皇帝递过来的圣旨都觉得是蒙恩。到了她这里,却是连最寻常的行礼都免了。 皇帝直截了当:“案情如何?抬起眼回话。” 何佼月得了准许,才以双目直视皇帝。 她择要简述,不加半句赘语。 皇帝听后皱眉问:“此案乃齐人所为?” 何佼月谨慎道:“嫌疑犯口称齐人惯用的‘空头’,死者尸身上有齐主御赐兰陵王的宿铁宝剑,死者和被拖下水的京兆尹又都力主伐齐,故臣与布宪大夫做出推测,认为本案与齐人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何佼月深知皇帝的脾性,摆出一个问题时,务必要给出相应的对策,于是她继续道: “臣与布宪大夫以为此案有三个追查方向。一是挖出死者的仇家。二是继续通缉嫌疑犯。三是与其他衙署联查夜留夷。” 皇帝许可了:“好,诸位放手去做。” 然后皇帝顺势问:“你以为布宪大夫其人如何?” 对于这个问题,何佼月早在多日前就已打好了腹稿,此时娓娓道来 : “布宪大夫杨铮寂为人冷淡、耿介、不好相处,日后恐多树敌。” “然而他精通查案之道,验尸、审讯等方面经验颇丰。小司寇曾考校以律法,亦谙熟。” “他尽职尽责,行事从不沾染私心,与臣能够精诚合作。” “是以是个好官。” 这是她反复衡量斟酌后,才想出的一套说辞。 都是符合实情的真话。但选材与组材、顺序的安排,花过心思,极尽高超。 她不能只夸赞杨铮寂,因为她是陛下的人,决不能显得太偏袒其他臣子。但她也不能当真列举许多缺陷,那会将杨铮寂置于险地。皇帝看重臣子的才能远胜于德行,故而她铺陈杨铮寂的才能,又援引小司寇作为旁证,使其更可信;皇帝掌控欲强,喜欢将臣子抓在股掌之中,她便以“树敌多”作为杨铮寂的瑕疵,这实际上是将他塑造成纯臣、直臣、孤臣,让他更符合皇帝的心意了。 皇帝果然颔首。 何佼月心中暗喜,不禁暗暗舒一口气。 然而皇帝又忽然调转话头,意有所指地问: “他对朝廷是否忠心?” 何佼月大骇,险些膝盖一软跌下去! 若回得不妥,她与杨铮寂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她压住狂跳的心,强撑住一口气道: “臣每日考察,以为布宪大夫忠于陛下,忠于朝廷。” 皇帝哂笑:“你怕甚?他堪用、好用,便足矣。” 没有在此话题上深究。 何佼月这才终于松下神。 这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她的一颗心已七上八下过了。 她看了看皇帝的神色,又斟酌着问道:“臣斗胆,再谏言一事。” “但说无妨。” 她时常想起那几名被大宗伯拷打过的夜留夷娘子,久久不能忘怀,故而说:“臣以为,在审讯时,用刑并非上策,理应在律法上予以废止。因为屈打成招容易造成冤案与——” “不可。”皇帝打断她。 何佼月怔住。 皇帝说:“你与布宪大夫或许有其他审讯策略,你二人自然可以不用刑。但其余官吏没有良策,只能用刑。刑讯,无法废止。” “臣……遵旨。” “你与布宪大夫不愿在布宪司里用刑,朕也准允。只是必须在期限内破案。” “臣必不辱使命。” “你二人审讯时不用刑,那么是否会以言语来施压和胁迫?” “陛下,臣以为此种手段在所难免。” “是,世间又没有照妖镜,若再设限制,恐怕什么都审不出来了。那么言语手段尔等随意动用,勿要逼得人羞愤自尽即可。” 何佼月再次领旨。她懂得了皇帝的言下之意——审讯时言语上的抨击、贬损、叱骂乃至羞辱都在许可范围内。 皇帝打量她清减了的面容:“此番只能点灯熬油地办案了。若疲乏,便去找太医开提神的药材。” 皇帝待人严苛,从不会关怀臣子是否辛劳。何佼月早已习惯这些了,并不以之为委屈。 当然皇帝待自己更为严苛,常常夜以继日地办公,恨不得成了仙,连用膳也一并省去。 因为皇帝太渴望成就不世之功,攻灭齐国与陈国,一统天下,故而不愿在小事上浪费半刻工夫。 然而,皇帝被方才的“佛道”二字触动了,猛地想起什么,转头问道: “你方才说,于雁在城外哪个寺庙被杀?” “回陛下,是婆娑寺。” “婆娑寺……哼!”皇帝咬牙切齿,无端冷笑一声。 何佼月的心再次蹦到嗓子眼—— 陛下何故态度大变? 是“婆娑寺”有端倪? 皇帝也不解释,皇袍广袖一拂,从案头的匣中取出一枚白玉,沉声道: “尚宫何佼月接旨。” 何佼月当即跪地,双手恭敬地捧过头顶。 “百官见此白虎玉符,如朕亲临。” “今授卿此令,特赐便宜行事之权。” “卿可随时入宫无阻,夜叩宫门亦无妨。诸衙署一应文书卷宗,皆可调阅;可与其他衙署联手协查,无需另行请旨。皇亲国戚、朝廷要员均可提审,务必代朕肃清京畿。” 何佼月僵于原地—— 那可是白虎玉符! 被赐予这玉符就意味着行“代天巡狩”之职!皇帝授予了她大臣可掌握的最高权限! 这是何等的信重与礼遇! 她心头深深震动,酸涩与感激一齐奔涌上来,双手高举过头,虔敬地捧过玉令,哽咽道: “臣万死难报天恩!臣必夙夜兢惕,秉公持正,不负圣上所托!” 24.嗜血狂魔何佼月 何佼月出宫城时,特意从尚仪局绕行。 尚仪局有一特殊之人,她迫切地想见到。 年逾五十的女官王典则,在宫中任尚仪之职。 王典则是将何佼月抚养大的人,若在民间,可称得上是养母。 此时王典则正在威严无比地给一群小宫女树规矩,脊背挺得板正,手上的戒尺用力地砸在犯了错的小宫女的手掌上。小宫女不敢哭,有泪也忍住,因为若是哭了,王典则会打得更狠。 可王典则一见到何佼月腰带上悬着的白虎玉符,当即就要向何佼月躬身行礼。 何佼月急忙阻止道:“姑姑这是做甚?折煞佼月了。” 王典则仍俯首行完一礼:“礼不可废。上下等级需谨记。”在她心中何佼月有白虎玉符,那便是上官,而不是养女。 何佼月紧紧搂住王典则的腰,将脑袋埋进她温暖的怀里,乱拱一气,恨不得变回襁褓中的婴孩让王典则抱着搂着。 小宫女皆瞧见了,纷纷注目。 王典则一把推开她,严肃责备:“站好了。” 何佼月退了一步,站直了身,但还是恋恋不舍地握着王典则的手,不松开。 王典则稍稍平和了些:“今日怎有闲暇过路?” 何佼月道:“即刻还要出宫,只是来看望姑姑一眼。近来暑热,姑姑身体康健否?喘疾可曾复发?可有胸闷气短?” 王典则刻板道:“康健。未曾复发。无有胸闷气短。” 何佼月点头:“好,去年春天姑姑喘疾发作得厉害,尚药局的女医来行针都不见好。往后若复发,我从宫外为姑姑抓取上好的药材。” 王典则不苟言笑:“不必。尚宫还须以陛下公事为重。” 王尚仪向来如此,像是没有七情六欲,只知尊卑规矩礼仪也,时常扫兴。何佼月已经习惯了,此刻也只有一点点伤心。 何佼月又想起了什么:“老太妃手下似有个女官会调制某种果酒,也可滋阴润肺,姑姑取来时常服用,或可断了喘疾的病根。”这果酒在宫中有名,何佼月不曾尝过,但听说是清甜可口、温润柔和的。 王典则一板一眼地纠正她:“那酒叫做霰雪梨花酿,那女官名叫白馨兰,几年前已外放出宫。” “了然,那姑姑如有不适,还须及时去请尚药局女医。”何佼月又凑近她一步,压低声音问:“宫中近来可有异样?” 王典则皱眉道:“陛下近来频频服五石散,昨日在园中行散了两个时辰。” 五石散服用后,药力发作,身体会感到燥热,必须疾步行走来散发热意,还需进食冷餐、饮用冷酒,冷水洗浴。服药后皮肤又会变得脆弱,易磨破溃烂,因此还需穿着柔软宽松的旧衣。 皇帝常常通宵达旦地办公,又有些厌食,像是故意虐待自己的身体。为提振精神、使头脑亢奋,他就服用五石散。近来他服食得多了,说明近来他的公务更重、忧思更深、躯体更疲乏了。 想到此处,何佼月不禁又有些鼻酸,为无力相助而苦恼。 “此外,前几日有人在查你。”王典则严肃地提醒道。“有一宦官受外朝官员所托,向司簿打听你。” 何佼月一惊:“打听了什么?” 王典则道:“打听了你的才能与品行,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忧心心那些喋血的秘事也会被外人知晓。” 她特意在“喋血”二字上落了重音,听起来骇人。 可何佼月轻快笑道:“我知道是何人在打听,无碍的。” 此人只能是杨铮寂。 杨铮寂打听就打听了,反正她也没少打听他。 王典则神色认真地催促:“既心中有数,那便速速出宫去吧。牢记,陛下交代的差事比天大。” 何佼月虽眷念不舍,但还是作别。 她试图向王典则讨个拥抱。即便没有拥抱,拍拍肩、握一下手也可以。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讨到。 她从小就渴望王典则的肢体接触,但王典则从来吝于给肢体接触。因为王尚仪认为亲昵的举止显得很不干练、不能扛事。 如今何佼月已长大成人了,儿时的缺憾却还烙印在心里。她自出生以来就从未得到过充足的照顾、呵护和爱抚。 但何佼月已学会不对王尚仪抱有太多期望了。 此刻她心中只有些许失落,并不强烈。 离开时,何佼月听到几个小女官在窃窃私语: “何尚宫缘何能受陛下宠信至此?……” “不知啊,只知是向来如此。” “哎,我也想要如此飞黄腾达。” “就你?就你?你先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怎么?我还不能做白日梦了?” …… 何佼月淡笑,不语,假装没听见,加快步伐出宫。 她能受皇帝宠信至此,背后的原因极其凶险。 这与两年前的“喋血的秘事”有关: —————————————— 两年前。 大冢宰宇文护专政。 宇文护府邸的屯兵较之宫阙中更盛。国家大事全由宇文护裁断完毕后,再上报给皇帝过目。连皇帝的异母兄弟齐国公宇文宪,也站在宇文护的阵营受其驱策。 宇文护掌握着整座宫城,他命宫中所有的御医、宦官、女官都要严密监视皇帝,以掌握皇帝的一举一动。当时何佼月也不例外,她担任“司言”之职,负责转递百官的奏表和官文书,时而为皇帝朗读,也要传唤特定人员入宫;实则暗地里,她必须要将皇帝召见过何人、谈论了何事、写了几条敕命,统统汇报给宇文护。 皇帝手上无实权,度日小心翼翼,不能多说一句、多走一步。为自保,皇帝对宇文护谦敬有加,于宫中见到宇文护时,行家人之礼,就如同弟对待兄。又多次下诏,给予宇文护多种特权和优待。 宇文护之荣贵,已登峰造极,几次动过废帝自立的念头。 只因大周人重视军事,而宇文护伐齐失利,威望不足以震天下,他这才终究放弃了废帝自立的打算。 天和七年,三月十八日。 太后寝宫,含仁殿外。 宇文护即将入殿拜见太后,皇帝对宇文护说:“母后年事已高,颇好饮酒。过去朕虽劝告过多次,可惜无甚效用。今日是兄长拜见,还望兄长再劝说目后。” 宇文护漫不经心地应下:“自然。若连臣之谏言都难入耳,恐怕更无其他人能进言了。” 皇帝从怀中拿出《尚书》中《酒诰》一文,交给宇文护:“兄长可以此来规劝太后。” 宇文护随意地接过,草草阅览一遍,颔首。 入殿。 太后为宇文护赐座。皇帝则恭敬地站在一侧,陪侍。 何佼月立在太后身旁。她是司言,这篇《酒诰》正是她誊抄在卷轴上的,再由皇帝交给宇文护。 宇文护坐着,向太后朗读《酒诰》。 《酒诰》指出,酒是大乱,是亡国的祸根,故而必须禁酒。 文章篇幅很长,文字晦涩。 太后不耐听,面色惨白,双手攥紧衣袖。 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她已经知道接下去皇帝要做什么,心中实在忐忑。 何佼月默默与太后对视一眼,眼神坚定,似是在宽慰太后。 宇文护并未留意到这一切,只是照本宣读。 “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 变故陡生! 皇帝手持玉笏从后方重击宇文护的头颅! 砰!砰!砰! 用尽全力的击打!一下又一下! 咔咔——头骨开裂之声! “你,你岂敢——”宇文护大怒。 他头痛目眩地歪倒向地上,勉力用手撑着地,试图站起身。 “拔刀!”皇帝怒喝。 一个宦官抽出御刀砍向宇文护,可心慌手软之下,连续几刀都未伤到要害! 皇帝的同母弟宇文直早已埋伏在室,此刻猛然蹿出,持刀刺向宇文护—— “国公爷!国公爷!” 宇文护的诸多亲卫从殿外突入! “全体护卫国公爷!” 众人混战一团,刀剑铿鸣!太后尖叫着躲藏到帷帐之后。 皇帝亲自上阵砍死了一个宇文护亲卫。 可随即另一亲卫蹿上前挥剑砍向皇帝! 他们虽不敢直接弑君,可却妄图重伤他、控制住他! 宇文直也正被多人围攻,完全脱不开身。那宦官更是被打得跌倒在地上,扭伤了腿骨。 宇文护趁乱偷得喘息之机,连连向后撤退。 一名亲卫与皇帝扭打拼杀,像两头野兽一般嘶吼,一齐重重地摔在地上—— “咚咚”! 沉闷钝响令人肉痛! 亲卫缴了皇帝的兵器,将他压在地上,抽出佩刀压上他的心口! 皇帝用力扳开那佩刀,手掌都被深深割破、几乎斩断了骨,血滴落到自己身上!可匕首越逼越近,他几乎要力竭,眼看着刀就要没入他的胸腔! 众人都心知肚明只要皇帝的手稍一松劲,此战就败了,天下终归还是宇文护的。届时宇文护自可将皇帝囚禁、废黜或暗杀。而那些亲卫摇身一变就成了拥立宇文护的大功臣,故而他们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保宇文护安全无虞,且要将皇帝制服要将他彻底按死要叫他永无翻身之日—— “咚”一声巨响! 瓷瓶从背后砸向亲卫的后脑! 天崩地裂! 头颅与瓷瓶的撞击声竟淹没了颅骨折断的响动! 是何佼月!她从太后身旁冲将出来! 瓷瓶四分五裂,何佼月抄起碎瓷片,抬手就割断亲卫的脖颈,一下即封喉!鲜血喷了她满身! “嘶,嗬,嗬……”亲卫不动弹了。 何佼月从死去的亲卫手中摸走他的佩刀,拔腿冲出,刺向另一围攻皇帝的亲卫!

皇帝瞬时脱困!随即他势如破竹地连续砍杀好几人! 宇文直也砍翻了面前一人,这次无人再阻拦他,他三步并两步追到宇文护身后—— 噗嗤! 一剑刺入宇文护的后心! 宇文护死了。 权倾朝野的宇文护,死在偷袭中。 宇文直愤而割下了宇文护的首级。 含仁殿中血迹蜿蜒,尸体横陈。 皇帝提着滴血的剑走到殿外天光下,阴沉沉地看向众多禁军。 皇帝身后是宇文直与何佼月,也都提着滴血的兵器。二人的脸庞虽隐藏在阴影中,但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拱卫他,像是左右二护法。 原本受宇文护驱遣的禁军,见情形逆转,纷纷跪倒在地: “誓死效命陛下!” “右宫伯。”皇帝严厉喝道。 “末将在,请陛下吩咐!”那禁军将领陡然跪地,紧张地听命。 皇帝居高临下: “速速诛杀宇文护之子中居于京城的那几人。事后,朕进封你为国公。” “遵旨,末将誓不辱命!” 皇帝走回殿内的狼藉中,将手中的剑抛给宦官,对太后行礼道:“儿臣已除去心腹大患,请母后安心。” “好,好,”太后仍惊魂未定,“我儿至今方得以亲揽朝政,这些年受苦了。” 事以密成,太后也不过是一个时辰前才知道皇帝的计划。 前夜里参与密谋的人极少,只有宇文直、那一名宦官,以及何佼月。 宇文护未曾料到,这些奴婢之流竟会悄然倒戈向皇帝。于是他在没有任何戒备的情况下被联手击杀。 皇帝转身对那宦官道:“你,即日起便是内侍之首。” 他又对何佼月道:“朕提你为尚宫,助朕处理军国大事,职权超出古今所有女官。” 那宦官与何佼月连忙跪地谢恩。 皇帝阴狠地思忖着什么,蓦然一冷笑,扭头,对何佼月道:“传召齐国公宇文宪,入宫。” —————————— 齐国公宇文宪免冠入大德殿。 宇文宪连连叩头道:“臣弟多年以来,行事受大冢宰宇文护制约,每欲效忠陛下,然皆不济,堪称是无能至极。今陛下圣断诛逆,廓清朝纲,臣弟叩首待罪,此身此命,惟陛下裁决!” 卫国公宇文直早就嫉恨这个异母兄弟,挑拨离间道: “陛下,齐国公宇文宪亲附于逆贼宇文护,颇受逆贼倚重,多年来为虎作伥,实在可恶,必须受到严惩!臣弟以为,该杀,必杀!” 站在皇帝身旁陪侍的何佼月心中一紧,不禁攥住了手,为宇文宪而忧虑。 她不愿看到大肆株连的局面,那对皇室、对大周都是损害。 皇帝看着宇文宪跪在自己脚下,心满意足地反复审视其神色。 静候了许久。 等到宇文宪已痛哭到浑身发冷、发颤,皇帝才施施然道: “你与朕是兄弟,休戚与共,此事与你无关,何必要请罪。” 宇文宪脱力失神: “叩谢陛下洪恩!叩谢陛下洪恩!……” 皇帝说:“你即刻带兵去抄没宇文护府邸。朕就在此处等候。” 宇文宪领旨,心中大骇—— 皇帝明显并未全然宽宥他,命他去抄家就是要他表忠心。抄宇文护的家,可算是他的投名状。为了保住性命和地位,他必须严厉地抄、尽全力地抄,宁可错抄不可错放。 ———————————— 第二日,宇文宪回宫中复命。 他战战兢兢地禀报,连头都不敢抬: “臣弟已收缴了罪臣宇文护的兵符、印信、公文。府中钱财,全部装车运进宫中。” 宇文宪查得狠厉。府上男女老少全部羁押,包括襁褓中的婴儿,一律严加看管,若有妄动、异动者,杖打五十;再犯者,直接格杀勿论。他连书斋中的银烛台、地窖里的酒都带走上缴,连园中的蚂蚁都蹍死了,连树苗都拔尽了。 “很好,”皇帝看着记录抄家情况的簿册,“此事办得妥当。不日朕就升你为天官府大冢宰。” “臣弟,叩谢陛下天恩!”宇文宪俯身跪拜,险些又落泪,脊背上尽皆是冷汗。 皇帝忌惮大冢宰宇文护多年,一朝诛杀他,必定要架空大冢宰这一职位的实权,以免日后再养出一个权臣来。故而把宇文宪升任大冢宰,看似是奖赏,实则却是夺权贬官。 皇帝又抬头唤道:“越国公宇文盛,上前来。” 宇文盛同宇文宪一样,也是皇帝的异母弟。 宇文盛摸不准圣意,向宇文宪投去求助的目光。可宇文宪同样心中没底。两人惶恐地对视一眼。 “臣、臣弟在……”宇文盛战战兢兢地行礼。 皇帝沉声下令:“由兵部点出五十精锐士卒,由越国公为主将,即刻发往蒲州,拘捕宇文护世子、蒲州总管宇文训,带回京中受审!” 25.长安城是超模小何的秀场 何佼月回布宪司时,杨铮寂正巧不在。 她想到,杨铮寂托人去内宫中查她,也不知他查到了多少。那么与其让他费心去查,还不如自己直接告诉他。她便躲在无人的一隅,装模作样地写了一封信。 布宪大夫亲启: 你我既是同僚,相互能知根知底为佳。上回在食肆里放纵地进食羊肉汤饼时,我得知了你的过往经历,为公平起见,我的生平也列叙于下,你务必专心研读。 我不知生父姓甚名谁,只知生母姓何,是南陈人,因征战被掳来大周,沦为宫中奴婢,生下我不久后便逝世了。我自幼在宫中长大,由尚仪王典则抚养。王尚仪对我很严苛,不过好处就是将我教成了一个惊世的奇才。儿时我并无大名,只有王尚仪起的一个乳名,叫做阿娇。 陛下未亲政时,我在宫中担任“司言”之职,位阶尚低。陛下亲政后,我有幸被提拔为尚宫。陛下以为我原先的名字寓意太浅,便新取了“佼月”二字,出自《诗经》“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且“佼佼”还有“优越非凡”之意。当然这也是整部《诗经》中我唯一能记诵的诗句。 我间或需要出城办差,但不曾出过雍州地界,故而很向往天南海北的风物。你从凉州来,必然见过许多西域的珍宝,也同各色人等打过交道。许多事我要慢慢向你请教。比方说胡人腋下都有狐臭吗? 若你并不以为我是惊世的奇才,那便吃我一拳。 书不尽言,敬候会面时详谈。 信写完了。她还一本正经地封缄,在封泥上加盖了印章,显得像是机密。 没有半句假话。只不过,她说起升官的经历时,没有提及宇文护。 她时时刻刻都会注意,绝不在杨铮寂面前提及宇文护。故而她干脆连自己在诛杀宇文护的政变中立下汗马功劳之事,也一并没有说。 至于她年少时在深宫中被鞭打、在大雪中罚跪、在众目睽睽下受权贵欺侮、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流泪无眠的事,她也一概不向他提起。那些都已成往事。任谁长大成人,都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她捏着信,趁着无人注意,鬼鬼祟祟地溜去布宪大夫的府廨,那是独属于布宪司长官一人的公廨。尚未进门,便已瞧见,红莲摆在案头。 是她送给他的那枝红莲。 已有些枯黄了,几片花瓣都脱落了,但他还没丢弃,仍插在琉璃瓶中,独占府廨中的第一缕夏风。连那几片脱落的花瓣也静静地陈放在案上。 她怔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原以为他并未对那枝花多么上心。现在看来,他说得少,想得多,做得也多。 “你在行窃?” 杨铮寂忽然出现在背后。 “你脚步无声,是鬼吧!”她大受惊吓。 然后她眼珠子一转,又准备开始使坏:“我来给你送机要文书。” “是其他衙署某位大人传来的?”他看向她手中的信,很重视地问。 “是啊。”她说。她自己不就是其他衙署的大人吗? 他要接过那封信,她却一把拿远。 “拿来。”他皱眉道。 她挑衅,劈出一掌,从他颈侧堪堪拂过。他提臂磕在她腕间三寸,卸了她的力。她顺势调转方向,去推他的胸口。 又莫名其妙打了起来。 两人拆招七八式,无半分戾气。 因为他连半分力都没使出来,只是一味地让着。 至于她,也只是想贴近他罢了,手像缠丝一般巴不得粘在他身上。她每次挑衅他、和他打斗,都是因为想与他有肢体接触,从河滩那次会面开始就是如此。 若非以这种方式,又如何能让他伸手触碰呢? “别闹”。他严肃道,擒住她的一只手腕。 她立即将信换到另一只手里:“那你强取呀。” “你就不怕肘部伤口崩裂?”他不满道。 她大言不惭:“我向来无分寸,你若担忧我的伤口崩裂,那你就得护着我。” 说罢她死死攥紧了信,藏到自己身后。 他正想要从她身后抓取,她快速倒退两步,拉开间距。 他见状也向前迈了两步,逼得她再次后退。 她的后腰抵到了案几的边缘。 他变本加厉地俯身压迫在她面前,将她圈禁在方寸之内。 周遭瞬时变得炙热。 她的腰背向后倾、向后弯折。他的身躯贴得越来越近,两人的胯与腿几乎都要接触上了,他那张俊美无双的面庞也压迫到眼前,近到只有一线之隔、她一仰头便能吻上他。 他故意垂眸撩她一眼,冷冽的眸光掠过。 视线纠结缠绵。 于是她火烧火燎,浑身热血都轰然冲进脑中。她意乱情迷了。看着他那双丹凤眼,她全然忘了自己本应做何事。她就这般继续向后倾倒,直到腰背弯折得太甚、实在弯不下去、就快要把自己扭伤了——他伸出结实健硕的胳膊一把揽过她的腰。 她剧烈一哆嗦! “嗯……”她不可自制地哼唧一声,浑身都要缩起来了,腰肢好像僵硬绷紧了却又好像酥软无骨。 再揽一次!她胡乱地渴盼着。再揽紧些!越用力越好! 他倏地扶她直起身。 信件也抽走了。他已悄然退远。 她还在急促地喘息,手向后撑在案几上,后腰无力地顶在案头,失神地闭了闭眼。 他开始看信。 他读到好几处时都皱起了眉,神情似是想讥刺却不知从何处讥起。 片刻后他才转向她,冷冷开口: “‘敬候会面时’?” “是何意味?不知情者还以为你我相隔千里。” “你不是一搁下笔就能与我详谈吗?” “此为你梦游时写的谵语吗?” 杨铮寂说了几句便作罢,问起正事:“陛下可有新旨意?” 何佼月用手背冰了冰通红发热的脸颊,强作镇定,向他简述了经过。 杨铮寂便按部就班地,在墙上的备忘告示里写下: “何尚宫获赐白虎玉符。” 若是放在几日前,他必定认为是天子被蒙蔽,偏宠这奸佞狗官。 不过这几日他也是意识到了,此女才能堪称出众,能验尸、能分析血迹和足迹,会说话、会做事,善于见风使舵——不,应当说是八面玲珑。那么她受天子器重也是合情合理的。 当然此话他没有当面同她承认过。 他停笔后正色道:“我已打探清了夜留夷周边环境,明日,潜进去探查。” 夜留夷涉嫌谋害于雁、嫁祸孔雀小明王、诱导京兆尹犯罪,干系重大。在她入宫面圣时,他已去夜留夷细细勘察过了。 何佼月一听到公事便回过神,正色道:“我同你一起去!此番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置办潜入夜留夷的装束!” —————————————— “我命你将最华美的成衣拿来给我过目,你就用此等货色来搪塞我?你若敢再如此怠慢,我就拆了你这绢帛肆!你身上穿的这套就很好,我看中了!扒下来,给我!” 何佼月颐指气使,冲着绢帛肆的女掌柜耍威风。 女掌柜道:“这套是我自留的,不卖。” 何佼月撸起衣袖:“瞧不起我?不给我好货,你想打架?” 女掌柜无法,只能又翻出一套成衣,黑着脸不情愿地交给何佼月 何佼月立即大变了脸,抱住女掌柜道:“秦娘子,如愿,阿愿,你是我 的心肝至爱,祝你大富大贵!” 秦如愿鄙夷地白了她一眼。 何佼月用胳膊勾住秦如愿的脖颈,脸贴着脸,亲热地说道:“来替我更衣,嗯?服侍服侍我。我即将要去歌楼,可无暇再宠幸你。” 秦如愿被挟持着进入内室,摇着头说道:“狗官。” 何佼月笑嘻嘻地:“骂得真好听,再多骂几句。” 杨铮寂:“……” 这秦如愿没说错,何佼月怎么做到处处都神似佞臣、狗官的? 他也是近来才稍稍谙熟了她的作风,看得出这秦如愿是她的至交好友,故而她说话便放肆无礼。若是放在往常,他必要以为是这狗官欺压百姓而上前制止她。 他心中冷笑:一言不合就要打架,也不知能打得过谁。 何佼月进去了许久。 杨铮寂始终在外等候,也不恼。 毕竟去夜留夷之类的销金窟须得精心装扮,不然都未必进得了门。 当何佼月从内室款款走出时,他虽预料到会是盛装,可亲眼见到时还是直直地移不开视线了。 何佼月宛如行走的彩云。 她身着杏子红的短襦,配明黄的长裙,裙上是错金绣银的星辰与明月。腰间束以宽大的锦绣腰带,悬一枚翠玉。高耸的髻上,金步摇、金簪、金钗错落有致。雪白的面上贴金箔花钿,染了淡淡额黄,正红的口脂将樱唇描摹得热烈张扬。金与玉质的指环、腕钏、指环也套在那皓腕与纤纤指上。 杨铮寂第一次见她浓妆,不由地盯了许久。 何佼月对上了他的目光,也不羞涩,而是大胆回望着他,挺胸甩手高扬起裙摆,在他眼前翩然旋转一周。 像凤凰舒展开五彩的双翼,掀起一阵明媚的狂风。 惊艳绝伦。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也给自己易了容,但目的是叫人看不出他是布宪大夫。可她倒好,将自己装扮成了天仙。 紧接着他想起《维摩诘经》中的故事: 天女散花,以试探菩萨与诸弟子之道行。万千繁花自云间纷坠,花至菩萨身上即落去不沾衣,至弟子身上便黏着不落。 杨铮寂内省己过:道行浅薄,六根不净,驰心旁骛。以至于天女之花也落在他身上了。 他意识到紧盯着人很失礼,便移开了眼。 可他又实在忍不住,还是转回去看她。 却见她手持一枚白虎玉符,无处安放。 他这才看清她抓着这么个要命的玩意儿,赶紧挡在她身前,低声呵斥:“藏好,休叫人瞧见。” 他让秦如愿取了个小锦囊,装入玉符,把锦囊的开口扎紧,又让她捋起衣袖,他亲自拿针线将锦囊缝进她肘后的袖袋中,牢牢地订死,以防玉符掉出。 针就在她的手臂旁穿梭,他的手指捏着袖袋,几乎触碰到她的皮肤,可就是差那么堪堪几毫。她不由得又开始细微地战栗。 “别乱动。”他警告地瞥了她一眼。 她心道:瞪,瞪得更凶些吧。 他不悦地责备:“御赐的符节为何不小心保管?” 她心想:再威严些,再冷峻些。 “出声。”他是真忧心她闯祸。 她立即“嗯”一声。 “说话。”他要求道。 “我错了。”她前所未有地乖巧。 他总结:“日后长点心眼。” 他仍不是很放心,心道只得日后多照看些。 玉符安置妥帖了,她扭头问秦如愿:“你瞧瞧,我与他,像是一对去歌楼寻欢作乐的狗男女吗?” 秦如愿上下打量两眼:“‘像’?就‘是’!” “好!那便启程!”她提起裙摆转身奔出门去,闯入长安城的暮色中。 26.歌楼查案,妖女引诱佛子大暧昧 夜留夷中,华灯燃起。 织锦袍翻涌,金玉饰琳琅。脂粉香混杂酒气,丝竹交织歌笑。舞姬臂上彩绸狂舞,石榴裙旋开抛起一片喝彩的浪。此处连影子都镀了金,每个角落都蒸腾着欢愉,众人甘愿溺毙于这片用银钱烧沸的声色汪洋里。 何佼月入了夜留夷就如同鱼游入海。 她纵情声色,像饿极了的人看到佳肴。 她信手丢出一大把碎银,如散财童子,从侍女端来的盘中拿起酒盏毫无节制地痛饮,不停地以蜜渍果子和米糕下酒,朝几个行酒令的人嚷嚷着瞎出主意,扒拉开一众带刀的彪形大汉,穿过如云的美女,奔跑时踩了旁人的脚也不管不顾,窜到厅堂中央与素昧平生的人一同跳胡旋舞,裙摆狂野地绽出一朵又一朵怒放的花,直到晕眩她才踉跄着走出来,又不慎与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西域舞男撞了个满怀。 她没喝醉,却像酣醉了一般,莫名地开怀一阵大笑。 西域舞男操着不流畅的汉话:“在下冒昧,敢问娘子芳名。” 她大声调笑道:“我叫,‘月骨铮铮’。”显然是一通乱编。 “‘岳古筝筝’娘子可愿赏光,与在下共舞一曲?” 西域舞男调笑着,故意慢慢地将自己的衣襟扯得更松垮,露出了结实的胸膛,一手伸到她面前做邀请状—— 咔! 西域舞男的手被猛地推回去。 是杨铮寂从不知何处冒出来,将她提拎走了。 杨铮寂一把揽过何佼月的肩,将她牢牢按在怀里,用自己高大如山岳的身躯遮断其余所有人的视线。 都已走出几步了,杨铮寂还回头剜一眼那西域舞男。 眸中阴郁的戾气混同着一片冰封的寒。 凶神恶煞。 杨铮寂揽得太紧,简直像铁索勒着,她很高兴,却也很不习惯,下意识顶他一肘又一肘,剧烈地扭来扭去,像在滩涂上乱跳的活鱼。 杨铮寂眼疾手快地格挡她的肘击,不过,还是松开了桎梏,同她拉开间隔。 但仍挡在她身后。 何佼月问:“你不会将那人打骨折了吧?” “当然没有。” 杨铮寂又严厉地责备: “你疯跑做甚?” 这语气有些凶,像训斥三岁小儿。 她原本正玩得兴起,一听这话就恼火了: “你是我阿耶还是阿娘还是义父还是义母?管我跑不跑?我告诉你,只有陛下能如此命令我!” 他正色道:“此地危险,鱼龙混杂!” 她气得踹了他一脚:“你不懂我的能耐,胡乱操什么闲心!我自保还不是绰绰有余?” 他压低嗓音严肃道:“别生事。我巡查了几处,有异常。” 她立刻变得认真:“我也发现了异常。你发现的是何种异常?” ———————————————— 何佼月与杨铮寂坐在案边交谈。 何佼月说:“你有些正经,不像来寻欢之人,别被人勘破了身份。”她自己饮尽一盏酒,又递给他一盏酒,示意他也饮酒。 杨铮寂假意饮下,实则偷偷将酒全泼了,一滴也不沾,一边轻声说:“第一处异常,你细看那些伺候客人的侍女与侍男。” 何佼月装作不经意地望出去,她眼力很好,看得很清晰。 只见侍女与侍男为客人烧水、温酒、倒茶、切瓜果时,不时地瞟向说话的客人,随即又迅速移开视线,他们的眼球微动,头微微偏向话音传出的方向。切瓜果的那位娘子,手脚太慢了,切了很久的工夫,久得毫无必要。 何佼月明白了:“他们都在窃听客人的言谈。来此地的多为达官贵人,他们在搜集达官贵人的情报。” 何佼月看着杨铮寂跪坐的姿势,戒备地扫了一眼四周,无人发觉二人的身份,但她仍以为他那很正常的姿态在此处显得不正常。 于是她甩出帔帛,拍打了一下他的腿,训话: “岔开,改为箕踞。” 杨铮寂身形微滞,冷冷地瞥她一眼,想了想,还是照做了。 他改为随意、懒散地席地而坐,一条腿屈起在身前,一手搁在膝上。 这下就很像纨绔了。 杨铮寂继续道:“第二处异常,夜留夷华彩非凡,雕栏玉砌,来此处的客人皆豪奢,金银珠宝像丢石子一般丢出去,连你撒的那一把碎银子都显得吝啬了——” “好端端地你骂我——” “那么它的主人应是巨贾了。可,为何从未听闻过他的名讳?” 何佼月也醒悟过来:“不错。且京城中缴纳商税的大户都会受到官府的特别关注,可我从未听闻前任京兆尹提到夜留夷的税收。” 何佼月环顾了一眼四周斗阔的富人,然后,一点一点挪近他,像枕在他肩头一般,实则肢体并未靠到他身上。 杨铮寂:“起开。” 何佼月不起开:“你看那些带刀的彪形大汉。”她伏到他耳畔细语,手虚环着他的肩,装作是搂着他一般,又指挥道:“不可太明显,小心地看。你的手也虚托上我的后腰。” 杨铮寂无奈,手轻点在她的后颈,再游移向下,划过腰背,一路滑到尾椎处,像是浪荡地从上摸到下,实则毫无触感。 何佼月耳语道,温热的气息都飘在他耳畔:“那些带刀的彪形大汉,神情戒备,手时刻按刀。方才我跑过时与其中一人相撞,他不由得就要拔刀。可见,这些人是夜留夷的护卫。” 杨铮寂幅度很小地四处扫视了一番,冷笑:“整座楼里少说也四十人。歌楼何须配备如此多护卫?夜留夷背后之人着实不简单,一手捞金子,一手搜集情报。” “正是,”何佼月故作妖媚地,用手隔空拂过他的脸,“可我在想,他们搜集来的情报,用于做什么?” 杨铮寂沉思片刻,凝重道:“我有一猜测,夜留夷或许还做贩卖情报的生意,将情报卖给凶手,凶手这才能知己知彼,找到最精准的时机谋害于雁。” “有理。”何佼月妩媚地笑道,伸手触碰上他的脸。这次,是实实在在地碰到了。 何佼月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出其不意地,轻轻扇了他一巴掌: “老古板,来轻薄我啊。” 像责怪,又像娇嗔。 巴掌也比春风还温柔。 杨铮寂凝视的眸光骤然变晦暗,像幽深的寒潭。 片刻后,杨铮寂仍然不移开视线,但伸手,取一颗蒲萄,喂到她唇边。 何佼月缓缓地,轻启丹唇。 但杨铮寂却将蒲萄撤了回来。 何佼月急切得眼中含了湿意,凑过去,紧挨着他,只听他轻声说: “前任京兆尹还在受审,我请大宗伯审问他是否与夜留夷勾结,助其匿税。” 何佼月喉头里发出含混的一声“嗯”,正要吃到那颗蒲萄,又蹙了蹙眉头,抬起一双湿漉漉、雾蒙蒙的杏眼,透过纤长的睫毛看着他,万分委屈,像受了怠慢。 杨铮寂会意,仔细地将蒲萄剥去皮,再重新递出去。 这次,何佼月先伸出舌尖,将杨铮寂手上的蒲萄汁卷走,舐了一下蒲萄果肉,一触即分,喉咙咽了咽,眯了眼睛,像是品味那甜蜜的滋味,正要大快朵颐,可随即—— 杨铮寂又拿远了蒲萄。 何佼月不假思索地膝行着追过去,吻上了他的手指。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嘴唇的纹路与手指上的厚茧相摩擦…… 杨铮寂俯视她的一切举动,清清楚楚地全部看在眼里。 随后他高傲地抬起手,故意不让她碰到。 他将蒲萄放到自己唇间,用齿关轻轻衔着,微不可查地低语:“布宪司应联合掌管赋役的衙署,以夜 留夷匿税事为起点,展开全盘的侦查。” 何佼月急不可耐,猛地一旋身。 裙摆翻出了香风,金步摇乱晃,腕钏铮铮鸣响—— 她将一条腿跨了过去,骑到上方! 杨铮寂的气息变得粗重。他衔着蒲萄,上半身故意向后靠了靠,一双丹凤眼死死盯着她,眼中显出了威压,漆黑的瞳仁貌似仍是一泓冰寒,可眼底深处却是在燎原,像焰火熔化了黑曜岩。 何佼月察觉他发生了改变,不禁得意地一声巧笑。 蓦然间,何佼月用胳膊环抱着他的肩膀,低头,齿关切下,叼走一半的蒲萄。 两人唇齿险些就接触上了。 只差一丝一毫。 何佼月发出柔软舒畅的喟叹,再次低头,径直袭向他的唇。她早就想吻他的唇了,触感一定很好,她在梦中吻过无数次。这一次,她一定要亲自吻到,尝尽那滋味—— 杨铮寂不知是怎么了,猛地灵台复明。 他推开她,抽身退到案几。 两人隔着一方案几对望。 都还意乱情迷。 但距离已拉开了。 杨铮寂率先道: “是我失礼,请见谅。” 何佼月急迫地再次倾身向前:“我不——” “何尚宫莫近。”杨铮寂严厉道。 何佼月僵住了。 “再退远些。” 何佼月不明白,自己才是最先开始撩拨的那个人,后来竟被他挑得浑身热血上涌。要怪只能怪他太会勾引人。 她实在是意犹未尽,不由得感到烦躁,用力朝案几上的熏炉吹一口气,以此发泄满腔邪火。 香料焚出的香烟骤然歪斜,尽飘到杨铮寂那一侧。 杨铮寂不禁皱了皱鼻子,嫌恶地退远。 何佼月疑惑道:“很难闻吗?分明是芳香的呀。” 她深吸一口气,馥郁的浓雾沁入她的五脏六腑,深感通体舒畅,又赞叹道:“一定是揉碎了千万朵鲜花而富集出的香气,且甜蜜非凡,如同饴糖在口中,回甘久久不散。” 杨铮寂解释道:“我对气味太敏感,稍重一些我就感到太浓烈。这熏香甜腻,使鼻腔与咽喉都十分不适。” 也就是说,又刺鼻,又齁嗓子眼。 “狗鼻,好生灵敏。”何佼月小声骂。 狗皆如此,闻不得很重的香料气味。 何佼月:“那么你从未用过香料和香水吗?” 杨铮寂:“从未。” 何佼月忽然想起了关键:“上回我替你点了安神的熏香,你那狗鼻子岂不难受?” 杨铮寂沉默了一下,坦白:“那次我很快就熄了熏香。抱歉。” 随即何佼月想到了更关键的:“可验尸时,尸臭极其刺鼻,你那狗鼻子岂不要难受死了?恐怕是到了刺痛的地步吧。” 杨铮寂:“公事,只能忍。” 何佼月由衷地赞叹:“可你验尸时从未显出不适的神情,着实是一条吃苦耐劳的好狗啊。” 杨铮寂:“。” 何佼月拉来一个夜留夷的侍女,“娘子,敢问此为何种香料?” 侍女道:“是将香片放入波斯的蔷薇水中浸透,再在甑中蒸干,制成合香。蔷薇水珍贵,千金难求,贵客出了夜留夷,恐怕再难遇到。” 是从波斯来的蔷薇水,本非中土所产,难怪她觉得陌生。 杨铮寂对香水无甚兴趣,起身,打算离去。 何佼月说:“三两句话说你是狗,你就不高兴了?这就要走?” 狗俯视她:“你还不走?没长腿?” 何佼月仰着头瞪他:“竟敢讥讽我,还算是一条好狗么?” 狗简明道:“有正事要办。” “好那我走!”何佼月猛地弹起,哒哒哒跑上前,跟着狗离开夜留夷。 27.歌楼偷税漏税,查抄之!!! 五月廿二。 丑时,宵禁戒严,万籁俱寂。 京兆郡丞方恪勤、何佼月与杨铮寂,一同策马赶往元祁的府上。元祁,便是统管国中户籍与赋税的民部大夫。 把守里坊的士卒要查验身份,何佼月立刻以小腿一夹马腹,向前急迈了几步,横挡在杨铮寂的马前,向士卒亮出御赐的白虎玉符。 “尚宫何佼月奉旨办案。” “末将参见何尚宫!诸位大人请通行。”士卒迅速打开里门。 何佼月不希望旁的任何人觉得是杨铮寂要夜访元祁,故而她以御前女官的身份为他打掩护,一路上报的都是自己的名讳。 旁人不知杨铮寂与元祁的关系。因为他们始终在小心地掩藏,滴水不漏。可她却早已勘破。早在杨铮寂正月里一回京城,她便知晓了。连杨铮寂也未察觉她知晓此事—— 元祁,是杨铮寂的舅父!元祁与杨铮寂的母亲元采蘩乃是亲姐弟。 夜叩府门。 元祁虽已事先得到通报,可见到杨铮寂时,依然恍神了一瞬—— 深夜里摇曳的火光下,杨铮寂那张脸庞,不再像白日里那般冷峻和棱角分明,而是染上了柔和的暖光,有一二分肖似元采蘩在灯下的模样;于是又忆起元采蘩温煦的音容笑貌、元采蘩沉静如水的性情…… 杨铮寂也情难自禁,当即行礼,俯首,不让人瞧见眼中如薄雾的潮湿。 元祁嘴角发颤,一时全不能言语,就怕一开口便泪下。 杨铮寂强行隐忍悲情,嗓音平稳如常:“深夜叨扰民部大夫,还请见谅。只是确有要事商议,涉及夜留夷匿税。” “自然,自然,”元祁方才回过神来,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三位大人随我来议事厅。” 行经府中回廊时,何佼月眼尖地望到,屏风后有一雍容的贵妇人在偷偷张望杨铮寂。 何佼月心知,那便是杨铮寂的舅母张照容。 元采蘩在世时,张照容是她的闺中密友。 元祁尚且能借着公事,时常见一见杨铮寂。张照容却并无此种契机。自杨铮寂回京,张照容见过他几回?恐怕,最多只能在大街上尾随与偷窥吧?每每元祁下朝后,张照容大抵都要向他询问杨铮寂的近况吧?问气色可好,问可有消瘦,问他可曾受陛下嘉奖…… 这是杨铮寂十年来首次登上元祁府。 可他却深陷于两难—— 若不与何佼月、京兆郡丞偕行,没了掩护的幌子,杨铮寂就不便登门; 而若与何佼月、京兆郡丞偕行,杨铮寂又不能与舅父舅母相认。 他总是身处两难之境。过去是,如今也是。 天道不公,如此摧折至亲之人。 他刚强不屈,从不流露难色。但何佼月于心不忍。 何佼月心生一计,故意道:“民部大夫府中的屏风好生精美。可否容我等近前观赏一番?”然后她驻足,假装观赏屏风一端的山水雕刻。 京兆郡丞急于议事,懒得靠近屏风,只是不住地催促她。 杨铮寂走向那屏风的另一端。 蓦然间,他透过镂空的缝隙,看到了藏在阴影内的张照容。 张照容,也得以看清杨铮寂的脸。 元采蘩分娩时,张照容就守在身旁。 张照容是这世上第一个抱起杨铮寂的人。 那时,张照容尚青春少艾。 如今杨铮寂是个顶天立地的郎君了。而元采蘩已赴幽冥九年。 张照容心想,在彼岸,元采蘩可曾与她的夫君贺兰定远重逢,携手入轮回?元采蘩抛下独子撒手人寰,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元采蘩在凉州逝世时,元祁与张照容不能去吊丧。他们只能在长安城里造一尊佛像,供奉繁盛的花果灯香,遥遥寄托哀思。而造像碑上不能提及贺兰定远和元采蘩的名讳。 至今仍不能提及。 如今那佛像也被毁了。在灭佛的国策之下。 杨铮寂与张照容对望,隔着一方不可逾越的屏风,咫尺却也是天涯。 元祁在身后看着,拇指飞速地拭去泪。 张照容伸出手,意欲抚上杨铮寂的脸庞,那是一张俊美的、有一二分肖似元采蘩的脸庞,透过他那张脸,仿佛还能窥到元采蘩的音容笑貌。可张照容并未遂愿,没有抚到温热的肌肤,而是触上了石质屏风,冰冷,坚硬,激得她瑟缩,终于放下手,铁下心来,一步步退后,退到幽暗的内室中去,放杨铮寂离开,不做他的羁绊与负累。 众人去往议事厅。 京兆郡丞早被皇帝吓怕了,对杨铮寂与何佼月欣赏屏风的高雅行为极为不满,焦躁道: “陛下催征商税催得紧。只要助我解决此事,纵是十台八台屏风,我也赠给二位。” 杨铮寂心志之刚强远超常人,顷刻间已平复了心绪,冷静地问:“敢问京兆郡丞对夜留夷有多少了解?” 京兆郡丞拿出一叠文书:“夜留夷的主人是个波斯商人,名叫阿利亚,故而楼内也多贩波斯之物。这是前任京兆尹宇文德仁在任时,夜留夷缴纳商税的记录。” 何佼月只看了一眼,便惊道:“那可是一碟韭菜都要卖五百钱的地方,一月缴纳的税额竟然如此之少吗?” 杨铮寂看过文书后道:“夜留夷今日的毛利就近千两银子,且日日生意兴隆,绝非像文书上所言的长期微利乃至亏损。文书上记载的进货量,与我今日亲眼见到的销售量也不相配。” 京兆郡丞道:“前任京兆尹必是收受了贿赂,协助夜留夷匿税。” 杨铮寂颔首道:“我从夜留夷出来后找到了一名账房先生,稍一审,他便交代做了假账。眼下,人也控制住了,账簿也拿到了。” 元祁挪近了灯火,眯着眼仔细查验一应证据:真假账簿,账房先生的口供,过往的税收文书……他拿纸笔亲自计算又演算,深思熟虑许久后,下定论道: “证据完整,匿税数额奇高,已触犯刑律。” 杨铮寂要再确认一回:“可以破门抓捕了?不至于冤枉了他们?” 元祁闻言看向杨铮寂,笑了一下,似是欣慰,又隐约流露出一丝伤感。他取出衙署专用的卷轴,提笔书写。 他有风湿病,双手手指僵硬成爪,无法弯曲,但还是用力抓着笔,写下一份《民部稽核论断牒》。 这份文书详细列举夜留夷的罪状和相应的证据,谏言应由布宪司、京兆府、民部联合办案。最后,郑重地签了字,加盖了民部的公章。 然后,元祁认真地回答杨铮寂的问题: “谨复布宪大夫,可以破门抓捕了。” 杨铮寂庄重地接过卷轴,向元祁行一礼。 元祁百感交集,鼻子又发酸,极欲抚一抚杨铮寂的头,或是拍拍他的肩和手背。但,那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不合平级同僚之间的礼节。末了,元祁也只是向杨铮寂欠身,作揖,回一礼,将万千血浓于水的暗流涌动尽数藏在那一揖礼中,也深藏于心中,甘愿永不见天日。 “好啊!”京兆郡丞大喝一声,未曾察觉任何异常,欣喜地用力拊掌,“我可总算是能为陛下分忧了!” ——— ———————— 五月廿二,午时。 市集中交易正繁盛。 布宪司、京兆府与民部的相关官吏皆悄然埋伏在夜留夷四周。 杨铮寂与何佼月立于高耸的旗亭上,俯瞰街对面的夜留夷,等待着时机。 旗亭视野极好,再望得远些,可将半个长安城尽收眼底。 为了办案子而出行,何佼月又穿戴了女官服饰,头上戴了幂篱,白纱在风中飘飘荡荡,不时地搭到杨铮寂身上。 这幂篱将她全身都掩映在半透明的白纱下,让他看得出她隐约的轮廓,却看不清她的神情细节。 半遮半露,很是恼人。 还不能去细看,一旦细看,便愈发心痒难耐。 杨铮寂垂眸看着她,忽然逼近一步,拿剑鞘一把挑开她面前的白纱。 于是她的面容展露在天光下。 自从夜留夷中两人逾矩过之后,他就有些放纵了,收束不住自己的举止。 “就不能不戴它?”他提要求。 何佼月笑道:“是妨碍了办案,还是你不喜欢?” 杨铮寂沉默了一下,诚实道:“并不妨碍办案。” 那就是他不喜欢。 何佼月这才解释道:“我也没法子,此为宫规,女官外出须佩戴幂篱。若不穿尚宫的官服那也就罢了,但今日我穿了尚宫的官服,故而最好还是佩戴着。” 杨铮寂立即放下剑鞘,让白纱重新落下,行礼道:“冒犯了何尚宫,恳请恕罪。” “你可以冒犯我,”何佼月故意引诱,“再多冒犯些也无妨。” 又是一句令人遐思的轻薄话。 杨铮寂有些恼。 她的轻薄话实在太多了。 当然最可气的事昨日在夜留夷,她甚至还吻他的手指,从他口中叼走半颗蒲萄,最后还竟图吻他的唇……就算是为了办案而掩藏身份,何须做到此种地步? 而他自己又是受了何等的蛊惑,竟也同她瞎胡闹?他何曾这般失礼过?他的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她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虚情? 难道她真是《维摩诘经》中的散花天女,来考验他的道行吗…… 杨铮寂究按捺不住发问了。 多年做刑狱官的经验,让他问话的语气活像是在审讯犯人: “有几件事要问询,请你务必如实作答。” “在婆娑寺外,你为何要说‘我很欢欣,因为这是近三日以来,我同你挨得最近的一次’?” “你送我红莲时说‘若你喜欢,我愿每日折新枝,你案上的鲜花永不凋零’。此话是否是客套?” “吃羊肉汤饼那次,你说‘我并不清白’,你是认真的?” “昨日在夜留夷,你说‘来轻薄我’,不也极其违礼吗?” 何佼月听后,一点也不因被盘问而恼怒,而是舒心地笑了。 她像是获得了意外之喜一般: “你竟然记得一清二楚。” 这记性真好。他真是天生做刑狱官的材料。 杨铮寂蹙眉道:“我不该记得吗?” 何佼月道:“你记得这许多,我很高兴。” 杨铮寂道:“你又为了什么而高兴?” 何佼月胡闹:“我不该高兴吗?” 杨铮寂:“就事论事,莫要扯开话题。” “好,那你问了如此多,我该回答哪一个?” “只需回答一个:你为何说那些话?” “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你,满腔真情。” 28.男主正式坠入爱河,彻底真香!!! 何佼月冷不防地说出了口,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明白无误地告诉杨铮寂:就是喜欢你。 石破天惊、地崩山摧。 杨铮寂却冷峻道:“你我才相识七日。你让我如何采信?” 何佼月语含笑意道: “今年正月你被征召入京。你在宫城外下马时,我为你引路,带你进宫面圣。你当时不曾注意到我,我却深深记住了你的英姿和仪表。这世间竟有如此俊美的男子,我实在难以忘怀。” “后来我又得知,你术业精专,武艺高强,且入仕不依靠家世恩荫,我更是心生敬意。” “我也看过你在凉州的履历,在大德殿的屏风后听记过陛下与你的对谈,由此愈发仰慕。” “此番有机会与你一同查案,我当真是欣喜。我说的那些话,全发自肺腑。” 何佼月说的尽是实情。 只是并非全部的实情。 她掩藏了一大半。 十年前的那些因缘还不到揭露的时候。 杨铮寂说:“是我的罪过,我入宫城时未曾发觉是何尚宫引我进殿。” 那天是正月十六日,他入宫城时心中思虑奔驰,一直在盘算将如何应对皇帝的盘问,以及如何滴水不漏地坐实自己这个“杨铮寂”的假身份。他没留意引路的女官。甚至就算当时是一头大象在引路,他也会视而不见的。 何佼月笑眯眯道:“恕你罪过了。” 杨铮寂不答,在掂量她的话,神情有些莫测。 何佼月急道:“若你不信,我对天发誓又何妨。我何佼月所言若有半句虚假,则天打五雷——” “住口!”杨铮寂厉声打断,“休要胡说。” 小孩子说话果真没轻没重,誓言怎可轻发? 好吧,他认了,她大抵是当真心悦于他,不是虚情假意,不是逢场作戏。 可也不该如此。 他回京的目的是翻案。此事危险,他不能与任何人产生亲近的关系。 若翻案失败了,那么他就活不了了。 若翻案成功了,之后要何去何从,他也尚不知。 他早已做过决断了,要孤家寡人直到死,谁都不能涉足进来。可她却成了那个不可控的变数。 他厌恶失控,警惕一切变数。 “你不了解真正的我。”他规劝她。 何佼月反问:“你又怎知我不了解?” “你太年轻,许多事都不懂。” “你装什么老成?你不就年长我一岁么?” “世上还有许多男子任君采撷。” “其他人,与我何干?” 何佼月眼见杨铮寂软硬不吃,便来了火气,凶巴巴道: “休要说了!我心如磐石,不可转移。你就算不爱听也得接受!” 蛮横得像个泼妇,也不知是在示爱还是在讨债。 语罢,她又变了脸。 她嫣然一笑,眼眸弯成了天边月: “心悦你,是我一人之事,你大可以置之不理,也可以佯装方才的这番话不曾发生过。你能在我身旁,我便已很高兴。” 熏风拂过,吹开了幂篱的白纱,轻盈得如烟霭被托起,柔柔地荡漾。 杨铮寂看到碎金似的日光撒落她周身,她的黑发淬成万千流转的金线,每一缕青丝都熠熠生辉。如雪的肌肤像温润的羊脂玉,通体散发柔光。那双杏眼被日色染作柔暖的淡褐色,稍一流转就泛起潋滟的情意,似湖光,也似月光。 闹市正中,三丈高楼。 长安城在脚下,何佼月在云间。 今日的她既不盛装,也未上妆,可她仍美得像画卷,连骄阳都无比偏心于她。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不愿挪开眼。 他的心持续乱跳着,呼吸都滞涩一瞬。 真是此生从未有过的奇异之感。 他心道,天女散出的花瓣,当真牢不可破地黏在身上了…… 不论他一心多么想断情绝爱,可终不能遂愿。 风过了。白纱复位,又遮挡了那美绝的面容。 他想,这样也好,不要再多看了。他不该再看下去。 可这次,何佼月势如破竹地一把摘下幂篱,从旗亭上扔下去! “你这是做甚?” “我不守规矩也是惯例了,”何佼月大笑着,“再多一次又何妨?” 她的面容与身形映在杨铮寂眼中是前所未有地明晰。 杨铮寂终于看清她了。 杨铮寂低下头,俯视飘到地上的幂篱,沉思道:“你是否记得,前几日我在布宪司门口说,‘我就算从旗亭、从城墙跳下去,也绝不会欢迎你’。” 何佼月警惕道:“记得,你要做甚?” “我当时莽撞,着实是说错了,如今总该补救一二。” “什么?你可别乱来!” 杨铮寂目测着旗亭到地面的距离,冷静而毫无波澜道: “我虽已向你致歉,可说出的话终归是覆水难收。我如此行动,并非为了要挟你宽宥或忘却,只不过是想表一表请罪的诚心。” 何佼月怒吼:“你是疯了吗给我停——” 可杨铮寂已翻身从旗亭上跃下! 三丈高的旗亭!三重楼!!! 这高度当真会摔断骨头乃至丧命! 何佼月都伸了手出去了可却拦不住,眼睁睁看着—— 杨铮寂坠下去,疾速得像在俯冲! 他着地前屈膝、屈髋以缓冲,又结结实实地滚地两周。 然后他站起身。 只见他全胳膊全腿,处处都没折断,还能稳稳地走路,何佼月这才放下心,随即破口大骂: “你这疯癫王八蛋是急赶着投胎吗!信不信老娘一脚踹断你的骨头,踹得你连走路都不成、站都站不起、成一个废人用铁链生生世世锁在老娘身边寸步离不开!” 杨铮寂拾起地上的幂篱,放在屋檐下,回望她一眼,用唇形告诫: 莫靠近。 他知道她眼力好、看得清。 他扫了一眼夜留夷内的情形,望一下天色。时机正好。 肃杀寒光闪过,他拔剑出鞘,利落地一挥手—— 所有埋伏着的官吏一齐出动,闯入夜留夷! “官府公干!所有人原地勿动!” 数十名胥吏奔进去,直接挤满了厅!。 第一路人马直扑二楼雅间。 他们踢开雕花门,拿下了管事的娘子。管事娘子起身,被一柄未出鞘的剑按回坐榻: “安分点,稍后逐一问话!” 第二路人直奔账房。 有人正要将怀中的纸投入火盆,胥吏已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腕,夺了下来。另一名胥吏打开榉木大柜——上层是应付官府稽查的假账,下层却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本厚册,则是真账目。好一个阴阳账册! 第三路人扑向库房。 火把照亮库内的宝物:玉带、宝石、水精杯、名画卷轴……皆贴着纸签,记着某年某月某客所打赏。这些皆是夜留夷当做钱币来收受的实物,目的就是逃避缴税。 “快快快,全部登记造册!”京兆郡丞狂喜下令。 杨铮寂另带金励及一路人马包抄夜留夷主人的内室。 波斯商人阿利亚的容貌太好辨认:浓眉大眼,皮肤黝黑,髭须茂密。 杨铮寂拔腿冲过去! 阿利亚翻窗就逃,杨铮寂直冲过去拦人,可刹那之间—— 几十余条黑影跃出! 全是夜留夷的护院! 场面瞬间混乱。案几撞翻,杯盘碎了一地,惊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杨铮寂一剑劈飞当胸而来的环首刀,火星炸开! 左侧一名护院抡着短锤,带风地砸向太阳穴。杨铮寂 侧身滑步挪移,锤砸于地面,木板碎裂。趁护院再次挥锤、腋下防守空虚,杨铮寂一剑挑断那人的手筋,再以长虹贯日之势,砍伤其腰腹。 又有一护院使九节鞭,鞭甩出模糊的残影。杨铮寂硬挨一记鞭梢抽在肩头,随即借势突进,精钢的剑“锵”地斩断九节鞭。他惊险地切入鞭圈之内,鞭身回卷时,他提剑猛地上撩,将钢鞭死死缠住,左肘连连猛攻其胸腹,趁其气窒,右腕一震卸去长鞭,腿脚发力猛扫下盘。对手兵器脱手,轰然倒地! 阿利亚趁乱逃了! “追贼首!”杨铮寂大喝。 杨铮寂不再想着留活口,剑势骤然大变,使出凌厉杀招!长剑如毒蛇蹿出洞,直刺面前人的咽喉!旋即转身一记猛踹,将侧面一人踹飞出去,撞塌了半扇屏风! 缺口稍现!杨铮寂的身形如离弦之箭,跑出去追阿利亚! “金上士小心!” 杨铮寂一惊,猛然回头。 只见金励被三名护院围剿—— 金励才刚格开正面劈来的大刀,第二人即欺身近前,封死了金励侧翼的退路,长臂一挥,横刀划破金励肋下,顿时血珠飞溅!第三把刀疾攻过来,抹向金励脖颈! 金励横剑勉力架住颈间致命一击,脸色已是惨白,臂力即将枯竭。 杨铮寂的心念闪过—— 追,则金励凶多吉少! 救,则纵虎归山! 没有权衡的时间——杨铮寂硬生生折返,狠命掷出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电光! 噗嗤! 剑精准贯入那名欲斩金励脖颈的护卫的后心。 杨铮寂已重新扑入战团,以一双肉掌对抗刀刃!穿掌如电,自对方刀剑的空隙探入,重击其腕骨和肘关节,反手一扣,凭巧劲夺下了兵器!最终蛮横地推出一掌,直打碎那人的心脉! 杨铮寂旋身抽回自己的剑,眨眼间飞快地接连砍死七八人,活像浴血的修罗! 对手无不被震慑,试图撤退和逃命。余下僚属一齐冲上前堵死出口。 可,阿利亚已然跑出去了! “随我追贼首!快!” “得令!” 未受伤的胥吏全部跟随杨铮寂,翻身上马。 “驾!”“驾!”他们连连地扬鞭策马,不要命地急追。 阿利亚领先许多,马又精良,风一般闯到了拥挤逼仄的市集小巷,随即滑下马狂奔! “下马步行!” 杨铮寂下马拔腿就跑,逆着汹涌的人潮飞奔!推开行人,踏上石桥,越过卸货的板车,绕开摆摊的商贩,穿过食肆的厅堂又翻窗跳出去…… “避让!官府办案!” 阿利亚如泥鳅般穿行,撞翻很多货筐,领先他们几个身位。 杨铮寂的目光始终锁死阿利亚,步子越迈越大,跑得心肺都要炸裂!若抓住贼首,那就离案情水落石出不远了!必要全力以赴! 阿利亚也几乎力竭。 杨铮寂与阿利亚的距离拉近了! 相距二十步!十步!五步! 伸手就快要触到阿利亚的衣角了! 杨铮寂即将虎扑过去、意欲按倒他、制服在地上—— 街角骤然冲出五辆马车! 马车如霹雳般迅疾,以气吞万里之势奔来! 杨铮寂迅速抓着一名往前冲的胥吏闪身避开! 其余胥吏有人踉跄着后退,有人倒在地上滚了几圈,顿时狼狈不堪。 若不避,当真挨了马蹄当胸几蹄,不死也得残! 隆隆的轰鸣声远去了,抬头一看—— 阿利亚不见了。 连一丝人影都无。 街上尽是无关的行人。 那五辆车必是同伙无疑,在关键时刻拖住了布宪司。 一个胥吏破口大骂: “天杀的波斯人!天杀的夜留夷!到嘴的鸭子还飞了!” 29.审问一个南人 阿利亚跑了,杨铮寂最不痛快,却只能在心中无声地骂。他的恼恨,、不能表露在面上,故而神色几乎如常。 回到夜留夷。 “大人,是卑职拖累了您。若非大人为我解困,也不至于……”金励嘶哑道,万分自责。 “你的命更重要,”杨铮寂不假思索,“保护下属是我的职责。勿多想。给你一旬日的假,好生养伤。” 何佼月从门外匆匆跑来:“你们可有负伤——” “不准进!”杨铮寂厉声道:“此处尚未清理干净。你出去,等我号令。”他不愿看到河滩边刺客放冷箭之事重演。 何佼月很听话地重新躲起来。 等那些活着的护院统统被五花大绑,毫无反抗之力后,杨铮寂才让何佼月进来。 何佼月第一句话便是开解:“虽未抓住阿利亚,可抓住了他豢养的护院,那也是线索,离案件告破又近一步,诸位不必懊丧。” 她特意宽慰金励:“金上士今日甚是勇猛,他日陛下若问起,我必会好生夸奖你。眼下伤势要紧,快去医治。” 两个胥吏搀着金励走出门去。 杨铮寂对何佼月道:“此地有一处异常,你来看。” 杨铮寂带何佼月去了夜留夷的庖厨。 庖厨的壁角处,有一瓦罐,盛满了黑乎乎的粘稠汁液,像是从某种浆果中榨出的汁,还能捞起深紫色的碎果肉,凑近嗅一下,有甜丝丝的香气。 瓦罐的底部沉积着尚未捣碎的果实,紫黑色、油光锃亮的、圆圆的一颗颗,比蒲萄和樱桃更小些。 “外形倒是奇特,”何佼月观察着,“我从未见到过。” 杨铮寂让人带进来一个夜留夷的主庖妇人,审问:“说,此为何物?” 主庖妇人很紧张:“回、大人的话,此物乃东家从西域带来,东家用汉话为其起名为‘墨玉珠’。” “是食材还是酿酒用?” “并、并非如此。大人,此物稀有,也不公开售卖。只有东家看得上眼的贵客,才会命人取来一小盏果汁相赠。那些贵客,大多是有钱的世家大族子弟……” 杨铮寂问:“此物有何名贵之处?味美,甘甜?” 主庖妇人面露难色:“奴婢也未得享用的福分,只是听东家同贵客夸赞,说‘墨玉珠’同五石散一般,是仙丹妙药,对身体有奇效。那五石散也不过就是令人燥热、亢奋、醒神,而‘墨玉珠’不仅令人燥热、亢奋、醒神,有时还可解痉、止痛、治盗汗。” “同五石散一般?”何佼月嘀咕着,“那不就是毒药么!” 杨铮寂下令:“上老鼠。” “啊?做菜啊?”胥吏茫然。 杨铮寂:“……验毒。” 胥吏于是捕了几只老鼠回来。 何佼月躲在杨铮寂身后,观摩杨铮寂戴着厚羊皮手套,快准狠地抓住几只老鼠,撬开嘴,喂进墨玉珠的汁液。 不到半个时辰,几只老鼠果然都变得极为亢奋,全身颤抖,在笼内横冲直撞,不停地攀爬、跳跃,在原地连连转圈,尖利地吱哇乱叫,不要命地相互撕咬…… 随后,老鼠纷纷昏厥过去。 紧接着就死了。 满笼尽是老鼠的尸体。 何佼月与杨铮寂:“……” 杨铮寂冷冷讽刺: “果真是灵丹妙药。” “的确对身体有奇效。” “在奇效方面,五石散可认它作师父了。” 何佼月则口无遮拦地痛骂: “世家大族子弟怎么不将自己吃死算了?” “波斯人都将什么秽物倒卖进大周?” “把大周当做猪圈了?还是公厕?” 杨铮寂转头对胥吏下令:“全部查封,带走。” 杨铮寂找到在库房里清点财物的京兆郡丞,提醒他:“莫要只顾着收税。‘墨玉珠’有剧毒,若流播开去,后果不堪设想。” 京兆郡丞立即联想起皇帝震怒的场面,冷汗都要下来了:“多谢布宪大夫提示,多谢多谢!本官必会严查、严禁。” —————————————— 胥吏将护院中的五个活口押回布宪司,先请医师来为他们诊治。 陈鹿溪一看,来了五个嫌犯,便明白又得开始速记了。他询问道:“敢问杨大人,要如何审?” 杨铮寂看了陈鹿溪一眼:“你有好办法?” “办法自然有很多,冻、饿、晒,不让睡眠、不让排泄——” “闭嘴,”杨铮寂推开他,“早先让你发毒誓绝不刑讯逼供,你现在却说这些,也不怕天打雷劈。” 陈鹿溪这才恍然大悟:“我原以为只有抽鞭子、剁手、拔指甲才算刑讯逼供,这些也算?” 何佼月轻轻拍了怕杨铮寂的手。 杨铮寂下意识回握住了何佼月的手,示意自己在听。 随即杨铮寂意识到不妥,像被火烫了一样,快速撒开手。 何佼月拍他是为了问他:“今日审讯,你也不用刑吗?” “当然不。” 不意外。又是让“活刑具”“酷吏”之名声落空的一天。 何佼月烦恼道:“可你还有什么突破口,有什么切入点?” 杨铮寂指了指其中一名护院:“看腰带。” 何佼月望过去。 那名护院就是先前使九节鞭的人,他因受了内伤而病恹恹的。 他的腰带上有一朵暗红色的小花,小花是用彩帛剪裁出来的,然后再缝到腰带上。彩帛的边角已磨损,缝线也松垮了,几近脱落。 何佼月注视片刻,会意了,欣喜地夸赞:“你好有能耐啊,我真仰慕你。” 杨铮寂面不改色,也没有笑,只是平和道:“去帮我做事。” “这就去!”何佼月转身便走:“我立即提人过来。” ————————————— 一个时辰后,杨铮寂开始审讯。 九节鞭护院垂着头,一脸淡漠,从不直视布宪司管理,时而还闭上眼以表抗拒,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是对任何事都不在意,也打定主意不会开口。 然而他将自己的指甲抠得流了血。 杨铮寂全然看在眼里。 “你姓甚名谁?” “你的籍贯在何处?” “你如何投身到夜留夷门下?” 护院始终当哑巴。 杨铮寂威压道:“按大周律法,你持刀击伤朝廷命官,协助要犯阿利亚潜逃,必会处以重刑——鞭打一百,荆条打一百,流放至边疆,终身服苦役。” 护院粗重地吸了一口气。 “你可明白后果?鞭一百,笞一百,你即便不死也会重伤,落下终身残疾。你的一身武艺可就全废了,比耄耋老人更羸弱,这又所图为何?” 护院咬紧了后槽牙。 杨铮寂追问道:“你何不想想办法、谋一条减刑的路子?哪有人遇事不救自身于水火?” “减刑?”护院轻微地出声。 杨铮寂沉声道:“律法中就有规定。” 护院沉默了,避而不谈。 杨铮寂道:“主动交代罪行,揭发检举他人,皆可从轻判罪。你可曾听闻过?” 护院微微点了一下头。 杨铮寂反问道:“既然听闻过,何不行此上策?” “交代什么?” “夜留夷之事。” 护院一口回绝:“我不能说。” 杨铮寂并不意外,镇定道:“我知道,你们是阿利亚的死士,必要严守主人的秘密。而且你不信任官府。” 护院瞥了一下杨铮寂,又移开目光。 杨铮寂倾身向前,靠近他,盯着他的眼:“你本是流民,早年生活困顿,必然没少受官府驱赶、苛待,入夜留夷后才有落脚之地,故而你对官府有怨言,对夜留夷有感怀之心,我自然也明白,我也佩服你的为人。只是,波斯商人阿利亚已逃跑了,你却还深陷囹圄。除了你自身,又有谁保得了你?你怎么不为自己搏一条出路?” 杨铮寂展开案上的几份文书给他看: “此为布宪司章程,明文规定自首检举有功者可轻判。” “此为本官将要撰写的文书,眼下还是空白的,只有末尾的一句‘因自首有功,应从轻处置’。只要你主动说出实情,本官就写上你的名字,让你得以轻判。” “本官想救你,你不愿抓住这生机吗?” 护院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反复了几次,才嘶哑道:“他会杀了我,他们会杀了我……他们的手很长,势力很大……我不能讲……” 他们?杨铮寂警觉地想,除了阿利亚,还另有高人? 且那伙人看起来那高人行事风格极狠辣。这也是个突破口。 于是杨铮寂说:“布宪司胥吏日日夜夜看护你,待夜留夷之案彻底查清、犯人落网后,再将你押送往流放地。” 护院焦灼地抓挠着头皮:“可是他们的势力真的很大,我会被灭口……” 杨铮寂毫不留情地威吓他:“是,你被拘来了布宪司,已是一枚弃子,只要他们不倒台,总有一日你会被灭口。或许是在去往流放地的路上,或许是到了流放地以后。可能死于下毒,也可能当街被人割了喉。” “故而你便更该知晓,本官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番话语,阴沉凶狠得像鬼。 护院自言自语着:“我这条烂命,死了残了都不为过,也配得救么……” 杨铮寂倏地站起身,恨铁不成钢:“你轻易便认了命,那我也无法。只是苦了牵挂你的人,她本来还心怀期许,可如此看来你要让她灰心了。我这就劝她离开布宪司。她已在此地等候几个时辰了,哭成了泪人。” 说罢他转身就走出门去。 “等等!!” 杨铮寂停下脚步,神色松弛了些微。 计谋成功了。 护院激动地大喊道:“你知道颖娘!你如何得知颖娘?” 杨铮寂转过身,开口: “你的腰带上缝了一个彩帛做的‘花胜’,此为女子发髻上的饰品。且其边角磨损,线头脱落,说明你时时抚摸把玩,爱不释手。这最有可能是情人赠送的。” “此物在在江南盛行,仅江南一带才有正月初七以花胜相赠的习俗。这说明那女子极有可能是南陈人。” “假使花胜是正月赠送你的,你至今还贴身佩戴,更说明你用情至深。” “每每当权者要想控制男人为他卖命,必会采用美人计。而夜留夷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何尚宫去夜留夷的娘子中一查探,立即找出了从南陈而来、善跳南陈白纻舞的颖娘。” 顿了顿,杨铮寂紧盯着护院的眼,开始攻心: “颖娘希望你能从轻判,只流放二千五百里,而非四千五百里;只笞六十,而非笞一百。” “阿利亚收留你,那是利用你,你尚且能回报。颖娘则真心记挂你,你若不善待她,还算是男人吗?” “你若受了重刑,残了、死了,或被夜留夷灭口,颖娘如何是好?” “夜留夷要将你灭口,难道还会放过颖娘吗?” 一句句戳心窝子的话语,劈头盖脸地砸下,砸得人难以喘息。 杨铮寂转而给出甜头: “若你招供,本官便请相关官吏,将颖娘的户籍由贱籍改为良民。” “本官会当着你二人的面,撕掉颖娘的卖身契。” “你可听清了?” 护院听得真真切切,他想挣脱身上的绳索,急切得几乎要流泪: “颖娘在何处?草民想见她!大人,可否让草民见颖娘?大人?” 门外,何佼月亲自给颖娘上了妆、熏了香,将她装扮得同往常一般美。 然后,何佼月问颖娘:“娘子的心志是否坚定?想清了要说些什么?” 颖娘铁下心,斩钉截铁道:“回女官大人,奴婢必要说服他自首减刑,然后,让他随奴婢去过安生日子!什么死士,什么夜留夷的秘密、阿利亚的嘱托,还能当饭吃?根本就狗屁不是!” “那娘子可想好了往后的打算?” “想好了。缝补、浆洗、采药,做任何营生都行,只要是正经的。奴婢尚且有勇气从头来过,他怕甚?” “好,有这话本官便放心。” 颖娘不卑不亢道:“奴婢敢问女官大人,那承诺当真会兑现?” “自然,我何佼月必会让你二人受严密保护,绝不食言!” “奴婢,拜谢女官大人!” 说罢,颖娘大步走进了审讯堂。 半个时辰后,杨铮寂带着审讯记录走出门: “那护院全招了。” 30.男女主赌坊狠狠调情,辣辣辣! 杨铮寂正要复述那护院的供词,却注意到庭院中有黑影闪来闪去。 只见平芥舟在庭院中旁若无人地打五禽戏,大抵是为了强身健体,只是动作时而像笨重行走的熊,时而像啄人食物吃的鸟,时而像在树枝上荡来荡去的猴。 令人摸不着头脑。 “哎呀!”陈鹿溪痛心地高呼,“他踩了我种的菜!” 陈鹿溪跑出去把平芥舟从菜地薅走。 杨铮寂不搭理他们。可转眼又见金励浑身缠满麻布绑带,散发浓重的膏药味,也坐在门外候着。 杨铮寂说:“怎不在家养伤?” 金励讪笑道:“想听审讯的结果。” 何佼月对杨铮寂小声道:“你是上官,给他多发些俸禄外的赏钱。” 杨铮寂点头:“自然。” 何佼月又为杨铮寂端来一盏温水,笑盈盈道:“布宪大夫辛苦了,润润嗓。” “多谢。”杨铮寂看了她一眼,接过,极力避免触碰到她的手。 可何佼月故意把手指伸得老长,像是什么黑山老妖,然后在他的掌心刮蹭一下。 很痒,像被猫耳朵挠了。 杨铮寂感觉自己的整个手掌都麻了。 杨铮寂干脆不喝这盏水了,面无表情地放回案上。 他要通报审讯结果。他当然过目不忘,记得一清二楚,但需要有书面记录作证。 于是他拿过陈鹿溪速记的文字,看了一眼,又将纸递还给陈鹿溪,冷声道:“只你自己读得懂。” 陈鹿溪看着自己的速记,清了清嗓,一一宣读道: “护院说,许多达官贵人受阿利亚蛊惑,以为服食墨玉珠是风雅之事,渐渐也养成了服食的习惯。阿利亚便引荐他们去一个名叫‘胡仙人’的商贩处大量购买墨玉珠。” “上月,这护院曾护送阿利亚前往如意赌坊,并在外等候他。正是那日,也正是在如意赌坊,‘孔雀小明王’向于雁借了一大笔金子。” “阿利亚还听命于一个地位更高的尊者,不知何许人也,只知阿利亚称他为‘懿平先生’。阿利亚没有决策权,一切行动全听懿平先生号令。” “那贩卖墨玉珠的胡仙人,也是懿平先生的下属。不过夜留夷中无人见过胡仙人。” “更紧要的是,懿平先生还要求夜留夷专门资助那些意欲报仇雪恨之人。许多心怀怨恨者,皆会来寻求夜留夷的助力。” “护院不认得那‘跛脚敷粉管家’,那人直接同阿利亚联络。但护院认为,那人大抵也是为了报仇才找上夜留夷。” 言罢,布宪司里一片沉寂。 众人大眼瞪小眼。 金励惊得想要站起身,却吃了痛,惨叫着坐回榻上,眼神中充满困惑。 “‘资助意欲报仇雪恨之人’,此为何意?” “不应该是做一门生意吗——寻仇者付钱给夜留夷,夜留夷提供复仇的门路?” 杨铮寂揉了揉眉心: “并非如此。” “夜留夷分文不取,甚至还会贴钱帮助寻仇者。” “只不过夜留夷会挑选值得资助之人。并且,要由寻仇者本人亲自动手,夜留夷不操刀。” 金励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这说不通!懿平先生凭什么要资助他们?而且天底下的寻 仇者,要如何得知夜留夷能给予资助?” 陈鹿溪思忖道:“或许是在奇市放出消息,然后在民间流传……故而官府从未听闻过。” “可,”金励噎了一下,“当真有许多人为了复仇而去找夜留夷?太不可信了!” “是可信的。”何佼月蓦然出声,烦恼地闭了闭眼。 她意识到了其中关窍,凝重道: “大周律法中有一条‘报仇罪’,厉禁百姓报私仇,犯者以杀人罪论处。” “然而,战乱频仍,民间械斗也颇多,仇怨更多,私自报仇雪恨之事屡见不鲜。” “故而一定有许多人渴望借助夜留夷之力,杀死仇敌的同时又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而且,这也同于雁的验尸结果相吻合。根据于雁尸体上的伤,和“悼晢川之永辞兮,筑飞梁而映日”的字句,他们本就推测,于雁死于仇杀。 金励仍有疑虑,反问道:“可大周律法也规定了——复仇者只要事先将意图报告官府,并且征得了官府的同意,那么复仇以后就不必承担擅杀的罪责。那人们又何必为了全身而退,去求助于夜留夷?” 何佼月苦笑道:“你真是笨得脑袋流金汁。” “我?!……也对,我确实是。” “有人要杀燕国公的儿子于雁,难道还会事先报告官府?自己不就率先人头落地了吗?” “是了是了,是我蠢笨……” 杨铮寂沉声道:“你们遗忘了最重要的问题——” 众人皆讶异地看向杨铮寂。 杨铮寂嗓音沉凝: “夜留夷出于何种目的,才要资助寻仇者?” 他这一问,犹如平地惊雷。 何佼月倒抽一口冷气,望向杨铮寂。 杨铮寂与何佼月对望着,旁若无人。旁人也难以参透其中意思。 他们瞬间便能领会对方的意念,如同两心相印。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从对方的眉目中都看出了浓得化不开的忧思。 “难道,”何佼月轻声道,“夜留夷是一个亲齐组织,帮助齐人杀死大周的高官?” 杨铮寂看着她,紧迫道:“此案关系越发重大了。护院交代了阿利亚和于雁、‘孔雀小明王’在同一天出入过如意赌坊,这也是一条线索。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前去赌坊。” “好,我先修书一封呈给陛下,你且去换便装,我随后就来。” “好。” 两人说罢就匆忙离开。 谁敢想六、七日前,杨铮寂还会多方阻拦何佼月,不让她跟着,现如今行事却默契得像是多年老友。 留在议事厅中的僚属,仍在苦苦思索二位大人方才的对话。半晌后,金励如梦方醒地大叫了一声: “我的老天!夜留夷是亲齐组织!!” —————————————— 五月廿三。 晨。如意赌坊。 赌坊中人满为患,有些是一早来赌的,有些则是通宵赌博未曾离开过的。 明明国库空虚,也不知从何处来的如此多富家子。 杨铮寂伪装成一个富商,何佼月再度浓妆艳抹,打扮得像翩翩彩凤凰。 两人坐在赌案前,何佼月看着杨铮寂玩握槊,时不时拍起巴掌,激动地高喊: “黑马,黑马!进,进!” “哎呀这该死的白马!快滚呐!” “好了好了好了!” “坏了坏了坏了!” “卡死它!卡死它!” “必!胜!必!胜!必!胜!” 她当真像是着了魔的赌鬼一般,根本看不出是来查案的。 杨铮寂看了她一眼:“轻声些。” “凭什么?众人都在喊!” 何佼月的嗓音响得像炉膛炸了。高亢,又很尖。她激动过头了。 再过分一些,杨铮寂就会难受了,又得拿刀划左前臂。 杨铮寂心生一计:“轻声些,但可以挨近我。” 天上掉馅饼了。 何佼月立即依偎过来,全身都黏住他。 不止如此,她还抱紧他的胳膊摇晃,嗓音低了,但万分甜腻道: “郎君,奴家想赢,你赢一个嘛,好不好~好不好~~~” 杨铮寂不齿于自己的行径,但还是点一下头,面无表情地说: “好。” 别无他法了。他心想。只是权宜之计。 况且这是在赌场,赌场里,人都不用守规矩。 他将两枚骰子丢了出去。 “郎君真威武~” “郎君技艺好生了得 ~” “郎君真是大杀四方了呢~” “奴家实在是太仰慕郎君了,奴家也想学,求郎君日后赐教教~” “奴家若学得不好,就请郎君狠狠地责罚~” 杨铮寂的神色冷淡如常,不显出波澜。他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但出乎意料地,没有让她闭嘴。 于是她狠狠过了一番嘴瘾。 眼见局面焦灼,杨铮寂下一步若掷出了九点,便能将对方的白马打下去,让对方的白马从头来过,自己则占领一大步先机。 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都在大喊: “九点!九点!九点!” 何佼月一把夺过杨铮寂手中的骰子: “让奴家来!” 她握着骰子,凑到杨铮寂面前:“借郎君的一缕仙气。” 杨铮寂吹了一口气,神色像吹烛火一般平淡。 何佼月拈起骰子随意一掂,倏地翻腕一抖,广袖带起利落的风。 两枚骰子凌空而旋,落在案上轻巧弹跳,笃笃笃—— 九点! 杨铮寂的黑马走了九个梁子,将对方的一匹白马径直撞下台去。 “啊?还真投出了九点!” “唉哟喂!这小娘子!” “娘子了不得啊!” 片刻后,又有新的机会。 这一次若杨铮寂投出二点,便可再撞走一匹对方的白马。 何佼月又一次抢过了骰子。 这回,杨铮寂自己面无表情地拉过她的右手,冷脸轻吹一口气。 岂料何佼月嗔怪道:“不够。郎君吻一下。” 众人都发出不干净的笑声和欢呼。 杨铮寂冷声轻言:“你少得寸进尺。” 何佼月也轻声说:“入乡随俗懂不懂,你得和众人一样不正经。不然之后如何套话?” 又用公事拿捏他的七寸。 偏偏屡试不爽。 杨铮寂还是低下头,将唇贴在了她那截如雪的皓腕上,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心想: 是很温热的,且腕间有淡淡的香气。像花香,像红莲的芬芳。 他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起身。 这!这这这!何佼月大为震惊: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怎么能深吸一口气?! 苍天啊,这不是勾引而又为何?! 何佼月的右手腕完全绷紧了、僵住了,火苗从右手窜上脊椎、窜进头脑,整个右半身都快烧化了。 她没法子,只得将骰子换到左手,再干脆利落地丢出去—— 二点! 杨铮寂又打马成功! 两人就这般一路过关斩将,很快就到了最后的决胜关头,也即出马,将自己的棋子从梁子上移出棋盘的环节。 杨铮寂只剩最后一匹黑马尚未移除时,只需骰子投出六点,他便可获胜。 何佼月又将右手凑到杨铮寂面前,抬了抬下颌,示意他。 杨铮寂看着她俏丽的下颌。 他思忖着,方才已吻过了,此刻何以复加? 她其实也不知道。 她只是把手伸出去而已。 她心如鼓擂地等待。 他会怎样发挥?他会做出出格的举动吗?他会拒绝吗? 骤然间杨铮寂一把拉过了她的右手! 这次,他吻了她右手的五指。 一根,一根,细细地缓慢地吻过,浅含在唇间,最后犬齿轻咬了一下,没有刺破皮肤,却像刺破了她的心尖。 这次,他吻时撩起了眼皮,一双狭长锐利的丹凤眼始终紧紧地凝视着她,漆黑的眸中又似有烈焰灼烧黑曜岩。 锐利,凶狠,侵略感逼人。 何佼月腿软了,彻底站不住了。 杨铮寂了然地伸出胳膊一把揽住她的腰,支撑她站定。 何佼月回看着他,也不看骰子,径直就甩手丢出去—— 31.难道何佼月的何是赌王何鸿燊的何?! 六点。 满场沸腾! 杨铮寂赢了! 何佼月掷骰子实在是如有神助啊。 可杨铮寂和何佼月并未将大把的钱收入自己囊中,而是把一部分退给了输钱的对弈者,另一部分撒出去,抛给了在场的人。 “哎呀,今日可真没白来!” “多谢郎君与娘子,二位功德无量啊!” “郎君与娘子好人有好报,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杨铮寂淡然道:“小事。再来一局。” 对赌的那个人问:“若再来一局,郎君与娘子输了,钱全归我?若郎君与娘子赢了, 还当散财童子?” 杨铮寂道:“那是自然。” 对赌者很高兴:“甚好甚好!那我同郎君玩一局!” 围观的闲人们则说: “郎君若赢了,可否将钱都往我这个方向撒呢?哈哈哈哈……” “郎君与娘子是来做布施的不成?” 何佼月本是要抢着回答的,可眼下她仍急促地喘息着靠在杨铮寂怀里,被他用一条健硕 结实的胳膊搂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殊不知他越是搂着她,她就越是腿软,软得像一滩烂泥了。 她软,却又浑身紧绷,因为肌肤敏感至极。她本能地想要打他、想挣开他。但那是杨铮寂,她便勉力压制下挣扎的冲动。 愿意同杨铮寂攀谈的闲人有很多。 “郎君想是家底很是殷实吧?” 杨铮寂:“寻常罢了,赚的是辛苦钱。” “郎君赌术高超,想是从小玩双陆?” 杨铮寂:“是拙荆擅长。” “这位娘子若是常来赌坊,恐怕赚得比郎君还丰厚吧,哈哈哈哈!” 杨铮寂不动声色地下诱饵:“那是自然,恐怕全长安城无人胜得过她。” “这话也偏颇,倒不能这么说。” 杨铮寂摇头道:“难不成还有谁能赢得了她?我可不信。” “天外有天呐,开当铺的那个人,还有一个上月来赌的波斯人,都是常胜的好手。” 杨铮寂问:“波斯乃外夷,竟也善赌?” “哪国人不赌呢?都赌,都赌。” 杨铮寂又问:“为何说那波斯人善赌?他赢了几局?” “连连赢啊!赢得那‘孔雀小明王’将全身家当都赔了。瞧,京中最有名的纨绔,也落于他的下风。” 杨铮寂察觉到臂弯中的何佼月挺直了背,为示意自己也在认真听,轻掐了一下她的侧腰。本是无心之举,可她当即一激灵,肘击他一下。 但她依旧没从他的怀抱中抽离。 杨铮寂按住她撞过来的手肘,一心忙着套话:“那是‘孔雀小明王’呆傻。既知技不如人,便应及时停下,怎能搭进去全身的家当?” “郎君有所不知,那波斯人盛情相邀啊,拦着不让走。他还承诺,只要‘孔雀小明王’赢一局,他便将所赢的钱全部归还,还附赠一箱的宝石。那,‘孔雀小明王’自然是欲罢不能,就一直赌下去。” 杨铮寂摇不屑道:“那他把衣裤都输掉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哦,衣裤倒是没输掉。因为波斯人出主意,让‘孔雀小明王’同在场的有钱人借高利贷。在场者中于大人家世最好,大手一挥便借出去一百两金子。不用说,那一百两金子最后也输掉了。” 杨铮寂警觉地问:“也就是说,是波斯人主张让‘孔雀小明王’向于大人借金子?” “正是如此,那日我一直在旁观。” 有人插话道:“听说于大人过世了,想来,就是被‘孔雀小明王’谋害的吧?” 另有一旁观者神秘道:“我可听说,于大人死因并非如此简单。” “哦,兄台说来听听?” “本月初陛下诏令灭佛,于大人想必也是拥护灭佛国策的,他死得蹊跷,恐怕是佛祖降下的天罚!” “哎呀,我看就是佛祖显灵了。” …… —————————— 一出赌坊,何佼月就对杨铮寂俯耳,低声说: “波斯人阿利亚故意做局,目的就是让于雁成为孔雀小明王的债主。有了这层纠葛,孔雀小明王就看起来很像真凶。” 也就是说,若没有阿利亚在赌场的一番引诱,孔雀小明王和于雁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 “不错,”杨铮寂也压低声道,“我已有些领会了懿平先生行事的风格。” “洗耳恭听。” 杨铮寂条分缕析,像个老师父般细致道: “已知凶手杀死于雁的手段残忍酷烈,而京兆尹和‘孔雀小明王’只是被栽赃。从行事作风看,只有于雁是凶手的仇家,而京兆尹和‘孔雀小明王’则并非仇家。” “那么整件事的时间顺序必然如下:首先,‘敷粉管家’上报夜留夷想要报仇雪恨、杀于雁的意愿。懿平先生认为于雁该杀,便命夜留夷资助‘敷粉管家’。” “懿平先生又有意拖京兆尹下位,故而派阿利亚在赌坊设局,让‘孔雀小明王’向于雁借高利贷。” “‘敷粉管家’杀害于雁时,懿平先生又让夜留夷的娘子将孔雀小明王扣在城外山庄,引得京兆尹乱中出错,由此让京兆尹也下了狱。” “可见在懿平先生心中,死一个人,至少要达成两重目的,要让人死得极有价值、对他极有用。他力求物尽其用,完全将人当做棋子来使。” 经他的梳理,何佼月也领悟了,点头道:“且这狐狸还隐没在幕后,夜留夷中的护院、歌女、舞男,无一人见过他的真容。他会蔽形术不成?” 两人都沉默了。 阿利亚在逃,懿平先生像个杀人的老手,未必不会再次作案。破案难于上青天。 杨铮寂回想起她在赌场叱咤风云的模样,再次疑窦丛生: “你如何掷得一手好骰子?当真只是赌运好?” 他不信有谁的运气能好到此种程度。 按她的习性,她定是使诈了。 何佼月闻言狡黠一笑,从怀中掏出两枚骰子。 杨铮寂定睛一看—— 分明与赌坊中的骰子看起来一模一样嘛! 何佼月神秘道: “此二枚骰子专用于使诈,内部凿了孔、灌了汞,汞在骰中可以流动。我只需用特定的手法让汞聚集到某一面,而这重的一面总会朝下,轻的一面总会朝上。由此我便能操控点数。” 杨铮寂: “。” “。。” “。。。” 天爷啊。 奇巧淫技。 杨铮寂又问:“你何时将赌坊的真骰子换成了你自己的假骰子?” 何佼月得意道:“就在你吹仙气和吻我的手时。众人只顾着看你我亲昵,殊不知我已趁机做了手脚。我的手能有多快,你们都不敢想。” “是天生的?” “后来也专门练过。” 杨铮寂皱眉道:“你练这做甚?” “最初苦练这手法,只是为了变戏法给宫中贵人解闷儿。”何佼月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有千万句想倾诉,但挣扎片刻后还是忍耐下来,幽幽道: “后来我就发现这手法的用处可大了,只是说来话长,以后慢慢讲与你听。” 杨铮寂心道莫不是陛下为了与臣僚对赌时能赢,特意让她练一手使诈的本事,必要时便派她出战……何佼月不满道:“你似是很嫌弃?平日里我又不用这诡计赢钱!方才赢的钱也都散出去了!” 杨铮寂合拢她的手掌:“藏起来,勿要让人瞧见。” 在赌坊使诈可是会让人剁了手的! 何佼月握拳,掌心向下,像跳大神一般左右挥舞一番,又再次将手伸到他的面前,摊开: “现在呢?还要藏吗?” 她笑盈盈地看他,等着挨夸奖。 她手掌上的骰子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一个和田玉做的扳指。 圈口较大,是男子用的扳指。 “杨大人下回拉弓时,可要想起我。” 她嗓音轻柔甜美,又在蛊惑。 杨铮寂怔了一瞬,随后冷声告诫:“你年纪尚小,应多攒些积蓄,不可挥霍无度。” 何佼月不爱听,翻了个白眼,又握起拳头一顿乱挥,大抵也砸死了几只蚊子。 再摊开手时,玉扳指也不见了,手上却凭空出现了—— 一枚闪亮的银指环。 “你的双手生得如此好看,若不戴饰品实是暴殄天物。”她直白地调戏。 杨铮寂:“……” “还不喜欢吗?真难伺候!” 她再次握拳挥动,随后摊开手,掌心中是—— 玉扳指、银指环,以及一枚精美的、镶着绿松石的金约指。 何佼月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为他变戏法,变出一样又一样新异的礼物,只给他一人。 杨铮寂恍然间感觉自己不在此间尘世中。 倒像在幻境里,又像在梦中。 他不言语,又久久不接过。 何佼月急死了,蛮横地拽过他的左手,将饰品一股脑套在他的手指上。 他那宽大的、有厚茧的、骨节分明的手,因握刀、持剑、拉弓、驯马而变得粗糙和饱经风霜的手—— 顷刻间,富丽堂皇。 还在烈日下闪出璀璨的明光,炫了人的眼,也摇荡了人的情。 杨铮寂垂眸看着满手的饰品。 也不知为何,他在自己尚未察觉时已微微牵起了唇角,浮露出笑意。 他的笑很珍罕,显出丝丝缕缕的柔情。 如同云销雨霁,千里冰霜尽销融; 又如桃风杏雨绿群山,峥嵘春意浓; 更如朝日照平野,金红染尽万里胡桐…… 何佼月看呆了,直愣愣地盯着,木讷道:“日后、日后送你更好的,这些,配不上你……” 杨铮寂心道这孩子痴了。 他谴责自己的放纵与沉溺。他原本没想微笑的。 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出了克制她的妙招:“我可以收下,但只当是暂存在我手头上的你的积蓄,你随取随用。你寄存多久,我便多给你多少息钱。可有异议?” “什么?不对!这是我赠——” 杨铮寂强硬道:“有异议便免谈,你收回去。” “我才不要收回去!” “那我就丢掉。” “?”何佼月服软了,悻悻地答应。 于是杨铮寂就成了人形钱庄了。 杨铮寂心想小孩子花钱没分寸,他要多照看些。 但在回程中他的拇指却不由自主地摩挲那几枚饰品。 直到沿途撞见急匆匆策马而来的宫中小女官,杨铮寂才从那柔情中抽离出来。 那小女官惶恐,从马上滑下来时跌了一跤,何佼月赶紧将她扶起:“莫急,慢慢说。” 杨铮寂更是警戒道:“怎么了?” 小女官焦急回禀:“是皇后殿下!” “皇后殿下有大事!此刻急召何尚宫入宫会谈!” 32.突厥皇后阿史那氏 何佼月急忙对杨铮寂道:“我即刻入宫,议事一完毕便回布宪司。” 杨铮寂颔首。何佼月匆匆离开。 杨铮寂亲眼看着何佼月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才走。 他也并未回布宪司,而是去了集市。 杨铮寂在集市里七歪八拐,良久后走到一处鱼龙混杂之地。 此地沿街没有体面的铺子或市肆,全是推板车的、挑扁担的、破布铺在地上叫卖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买主与卖者多不是正经人,吵吵嚷嚷中还夹杂粗话和各地方言。 此处所售物品也千奇百怪,烈酒、不新鲜的鱼虾、发霉的豆腐、古董残片都算是最寻常的了,还有什么头发、晒干的蟾蜍、青鱼石、童子尿、看不出成分的黑乎乎的药丸等等。也有人偷偷摸摸地交易小佛雕和道教符纸。且处处都弥漫着汗味、腥味和臭味。 此地是奇市。 顾名思义,奇市净交易一些稀奇古怪或是见不得人的物件。也可说是黑市。 杨铮寂仍是易容着混迹于人群中,任谁都认不出他来。他走到一个在板车后打瞌睡的白胖子身旁: “是我。” 白胖子瞧见了杨铮寂,瞌睡直接醒了,起身行揖礼,一脸喜悦:“是什么风将杨大人吹来了!大人是否有任务,若有任务请吩咐,草民必定办妥!” 今年年初白胖子卷入命案纠纷中,杨铮寂帮他洗清冤屈,他为了报恩便做了杨铮寂在奇市的线人。他的门路多,狐朋狗友多,能打探的消息也多,时常能帮到杨铮寂。 杨铮寂问:“你可曾听闻过江湖上有个专门资助人报仇雪恨的组织,头目唤作‘懿平先生’?” 白胖子说:“确实听闻过有个堪比活阎王的‘懿平先生’,但草民以为那只是传说,从未留心过。” 杨铮寂吩咐:“替我打探。” “是,是,包在草民身上。” “还有,”杨铮寂拿出两枚墨玉珠,“为我留心奇市上是否有人贩卖此物。一旦找到,立即报我。” “遵命,草民牢记了。” 杨铮寂转身就要走,白胖子又谄媚道:“草民请大人喝一盏酒再走吧?不对,大人不喝酒。那草民请大人吃顿便饭吧?或是大人从此处随意带几样物件走吧?” 杨铮寂低头一看,却瞧见白胖子板车里售卖的物件—— 有春宫图、秘戏俑、壮阳药、助兴药、铜祖、避子药。一应俱全。 杨铮寂本想说这也忒伤风化,可转念又想到这并不为律法所禁止,便不说什么了。但人命关天,唯有药物作不得儿戏。 杨铮寂皱眉:“你卖的是真药还是假药?” “大人这自然是真药,从正经医师处拿的药方!呃,只不过呢……只不过未必时时有效,嘿嘿……且那避子药中的麝香可能导致头痛恶心或是损伤人的肝肾,剧毒的水银和朱砂能损伤的嘛就更多了……” 杨铮寂果断道:“不准卖药,若有伤亡你赔不起。” “哦是是,谨遵大人指示。” “别的你好自为之。”杨铮寂说罢便匆匆离去了。 杨铮寂另有要事需办。 他来到奇市尽头。 只见街角老槐树下有一个年轻人藏身在树干后,头戴草帽,帽檐遮蔽了大半张脸。见到杨铮寂时,年轻人微微挥手招呼了一下。 那是元濯。元祁和张照容的幼子。 也是杨铮寂的表弟。 杨铮寂环顾四周,确认无可疑人员,才快步走向元濯。 “杨大人。”元濯轻声唤道。 元濯本应喊“表兄”的,但元祁和张照容再三告诫,不论何时何地都不可以真名和真实亲属关系相称,就怕被有心人听了去。 “何事?”杨铮寂的心揪了一下。 元濯约他在此处见面,必是有要事通报。 元濯道:“阿耶说有吴三强的消息了。” 杨铮寂凝神蹙眉:“他躲在何处?” 元濯说:“他这些年更名换姓,躲在了南阳。阿耶已派了可靠的人去请他入京。” 杨铮寂:“多谢元大人。多谢你。” 元濯:“应该的,何须言谢。况且你千方百计要从凉州调回长安,为的不正是此事么?我们等会尽全力襄助你。” 元濯也知道杨铮寂费尽周折才从凉州升迁入京城。当时凉州有另一个法曹参军薛尤同他竞争,杨铮寂使了些手段让薛尤被黜落,自己才得以被顺利举荐。 “还有一件天大的事,”元濯谨慎地凑近杨铮寂的耳朵,无比戒惧道,“阿娘从宫中贵人和朝臣命妇那边打探到,何尚宫,就是你身边那个何佼月!她,哎呀!” 杨铮寂问:“她如何了?” 元濯急切道:“两年前她助力陛下杀了晋荡公宇文护!” 元濯以为这是惊天大事,可杨铮寂的神色异常平静。 杨铮寂丝毫不意外。这与他所料差不多。 若非从龙之功,何佼月不会成为如今这位天子的亲信,更不会走到如今的地位。他早知这一点。 他唯一摸不准的是,何佼月是用什么杀的宇文护。 肯定不是用剑。 她使剑使得太糟了。 元濯心急如焚:“你为何不紧张?为何不意外?那可是晋荡公!权倾朝野的大冢宰!竟被她给弄死了!这是女夜叉,女魔头啊!你务必防着她!谁知道她待在你身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杨铮寂说:“她不可能同晋荡公正面对战,没有这个本事。但她从后方偷袭荡公,或是杀几个荡公的亲卫,这倒是极有可能。” “怎么从后方偷袭——不对!这是我的重点吗?重点是你离她远些!她很危险!” 危险吗? 杨铮寂心中怀疑。 夜叉?魔头? 更不像了。 她分明很无害啊。 但杨铮寂还是郑重承诺道: “我谨记在心。也请元大人与张夫人放心。” ———————————— 宫中,瑶华殿。 皇后在身旁为何佼月赐座,屏退了旁人。 何佼月焦灼地问:“可夜留夷究竟为何会与皇后殿下产生关系?” 皇后忧苦道:“六年前我自突厥嫁入大周时带来许多乐师,其中一些诸如苏祗婆之人奉职于宫中,另有一些散布于民间。其中有几位在夜留夷演艺的突厥乐师,常常通过苏祗婆来向我进贡金银。可近几日我听闻,夜留夷卷入命案中,整座歌楼皆被查封。我实在担忧陛下会降罪啊。” 何佼月问:“敢问殿下,突厥乐师只是进贡金银吗?” 皇后说:“只是金银。你也明白宫中处处都需打点,金银如流水一般花出去。我母国的乐师特来向我进贡。” 皇后的言辞中颇有省略的部分。但她即便不说,何佼月也听得懂。想来皇后必定是缺钱,不便直接向陛下开口讨要,但又要撑起中宫的场面,不能显出拮据困窘的样态来。突厥乐师知道皇后有难处,也依然将这位阿史那公主视为主上,故而特意进贡金银。 贵为大周皇后,竟也举步维艰。 成婚的女子中无一人的日子是好过的。 何佼月问:“想必那些突厥乐师不曾向殿下传递过消息、引荐过人员?” “不曾。” “殿下也不曾差遣他们做其他事?” “不曾。” 何佼月说:“那么陛下不会降罪于殿下。” 话虽如此,可皇后仍难掩焦虑:“何尚宫也知晓,近一年以来陛下对我冷淡。太子生母李娥姿的地位几乎与我等夷,我在宫中的根基原本本就不稳固,夜留夷案又干系重大,我当真忧心会受牵连,近来日日都是寝食难安……” 何佼月宽慰:“殿下不必惊慌,请听微臣一言。” “ 何尚宫但说无妨。” 何佼月温声细语道: “近一年以来陛下待殿下有变,实是因为佗钵可汗。” 佗钵可汗是突厥现任掌权者,是皇后的兄长。佗钵可汗依违于大周和齐国之间,去年一面向大周进献良马,一面又遣使到齐国求婚;今年齐国又派人将突厥语翻译的《涅槃经》馈赠给佗钵可汗。突厥与齐国的关系日益紧密,皇帝深为不悦,多少也迁怒了皇后。可迁怒毕竟只是迁怒,皇帝是讲理之人,不会当真为此事而惩处皇后。 “近日京城发生的凶案,尚看不出任何与突厥的关联。” 就为突厥乐师进贡金银之事,皇帝当然会不满,但也不会当真降罪。 “陛下将殿下册立为皇后时,就将太子生母的称号改为‘帝后’,与殿下有所不同。不论如何,国中仍以皇后为先。” 至少在名义上,皇后仍是比李娥姿更为尊贵。 皇后稍感安慰,转而又问:“那何尚宫以为此后我应当如何做?” 何佼月最了解皇帝的性情,仔细斟酌后说: “微臣以为,殿下可先行向陛下说清与夜留夷乐师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在皇帝问罪前 便负荆请罪,摆出一个诚挚的态度。 “殿下还需掌握证据,证明自己与夜留夷的来往十分单纯。”也就是证明自身的清白,防止有人胡乱攀咬。 “陛下最看重一个人的才能。殿下只需将职事办得妥帖、出众,陛下便一定会爱重有加。”也就是说要将宫禁整顿得井然有序,不出一丝差错,尽全力辅佐皇帝,母仪天下。 “殿下还可展示出对大周诗书礼乐的敬慕之情,并多多教化宫人。”也就是与突厥礼俗划清界限。 “好,”皇后全然听明白了,“我必身体力行。” “多谢殿下抬爱。愿殿下保重凤体,毋操劳过度。” 皇后派侍女取了一个金饼赏给何佼月。 何佼月百般推测却没有成功,最后只得收下,谢恩。 皇后亲自送何佼月出瑶华殿,两人皆是含笑盈盈,如春风拂面。 何佼月走后,皇后面上的笑意立即消散,神色凝重道: “即刻去请王尚仪。” 何佼月出宫城,才刚回到布宪司就厉声招呼: “即刻提审夜留夷的突厥乐师!” 皇后按理说与命案无涉,但何佼月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倘若突厥乐师当真有问题,何佼月必会将一应情况全部禀报给皇帝,包括今日与皇后的长谈。 “布宪大夫何在?”何佼月问。 审讯是杨铮寂的专长。可此刻他居然不在衙署中。 胥吏也不知杨铮寂去干甚、几时回。 “那我亲自审。”何佼月大步走进审讯堂。 被传召来布宪司的几位突厥乐师倒是老实,将与皇后所有的交集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与皇后所言完全匹配,无一点可疑之处。 但这疑虑还是在她心中深深种下了。她会时时留意与此相关的新线索。 忽然间门外传来高呼,爆开了一阵阵惊慌的吵嚷。 有胥吏吆喝:“要命了要命了!快去寻杨大人!杨大人得回来!” 有人应答道:“我去,我现在就去!来来,你二人同我出去分头找杨大人!” 对此又有人回应:“不必出去找,安分待着!杨大人说过很快就会回的!” 还有人着急大喊:“何尚宫呢?也不在衙署中吗?难道布宪司群龙无首?” 何佼月一惊,匆匆奔出去: “我在我在!莫怕,发生何事了?” 一个胥吏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得舌头都打了结: “禀、禀何尚宫,在城外巡查的禁军来报报报报——” “武武武关道上出现了新的尸体啊啊啊啊!” “且比于雁的尸体更恶心更可怖更耸人听闻!!!” 33.东临死尸,以观虫海 杨铮寂一回布宪司就接到了消息,随即同何佼月带众僚属出长安城,沿武关道骑马一个时辰。 山道以北,陡峭的绝壁下,破败的亭子边。 死者手脚皆被麻绳捆死,仰面躺在茂密树丛中。 虫海!虫海!虫海!尸体表面分布了大量白乎乎的虫卵!密密麻麻地结了块、簇成团、叠成堆!白色的蛆虫密集得像米袋里的米,还都在活泛地蠕动着、扭曲着、爬行着,看起来就是流动的波浪! 褐色、黑色、蓝绿色的蝇,扑闪着翅膀,嗡嗡轰轰地或盘旋或停落。 尸体的下腹部已被蝇蛆所蛀空,毫无血肉了,只剩一个巨大的窟窿,或说塌陷!肠子、膀胱被啃噬得一点不剩了,宗筋还剩半截,掺杂在周围的腐败液体中。白森森的胯骨和骨盆也已暴露了出来。 腐败液体渗出了许多,混合着烂肉碎屑和蛆虫,好比那种黏稠的、硌嗓子眼的羹汤。 尸体的头、面、四肢,皮肤脱落,还有大水泡,且也分布了许多虫卵和蛆,也有虫啃食形成的小孔,但都尚未变成大窟窿,呈淡淡的蜡黄色和污绿色。残存的躯体部位十分肿胀,被尸气撑得膨大,头部像个球一般,根本看不出容貌,手指与脚趾肿成了萝卜那样粗大。 布宪司众僚属议论道: “瞧那腹部的蛀洞,可推算出人死已有多日了。” “不错,毕竟蝇虫聚集和啃食血肉,需要时日的累积,非一日之功。啃食得腹部完全空了,至少也要七八日。” “可这蝇虫也太多了吧?多得骇人啊!” “想来是因为此处在山中,蝇虫很快就会被吸引来产卵。” “也有道理。” “唉,死后七八日才被发现,实在可悲。” …… 杨铮寂都听到了,但不置可否,只是看着虫海苦思。 何佼月站在他身旁,烦恼道:“死后七八日才被发现,说明京畿的巡防体系还不够完备。” 杨铮寂沉吟道:“未必已死七八日。” “什么?”何佼月瞪大眼,“为何如此说?” 杨铮寂低声同她说了几句,解释自己的想法。 何佼月很迟疑:“可听起来匪夷所思……这,这是有可能的吗?如何验证你的推测呢?” 杨铮寂简短道:“试验。” “呕……”好几名胥吏撑不住吐出来了。 远处,画师向榕也吐了。他撑着树干,扭头对杨铮寂虚弱道:“我不画了,我这便向陛下请辞,杨大人另寻高明吧。” 杨铮寂问:“无论如何也不画了?” “当真不画了,拿刀逼着我也不画了,打死也不画了。” 杨铮寂递过去一大袋铜钱。 向榕说:“可以画。” 倒是见钱眼开。 向榕连吞了好几颗救心丹,终于提起胆气开始作画。 何佼月看着杨铮寂干脆掏钱的动作:“富公哦……” “你也有。”杨铮寂压低声音,悄悄塞给何佼月一匹金子做的小马摆件。 是纯金啊!而非鎏金!更非铜钱! 且这钱给得莫名其妙啊。这人在凉州买卖房产究竟赚了多少? 小摆件不占地方,也无实际用处,只不过是有一个“马到成功”的寓意罢了。她揣测他必定是才从集市回来,顺手买了这小玩意。 她严词拒绝:“这可使不得。”一边飞快地收下了。 快到手部动作都成了残影。 “使得。”杨铮寂平淡道。 她馈赠他的那些礼物相当于存在钱庄里的积蓄,他随时都能给出利息,这并非玩笑话。至于八成利还是九成利、是否利滚利,全由他说了算。 总之是打着各种旗号给她送钱。 金励见了尸体的惨状也面如土色,用力地咽了好几下咽喉,不过好在这次并未吐出来,也没有干呕出声。 何佼月赞扬道:“长进不小啊。” 杨铮寂对金励道:“你受伤未愈,不可接触尸体,去远处歇息。” 金励执拗道:“我就站在此处看杨大人与何尚宫行动,我得多学些。” 杨铮寂许可了:“那务必小心防护。” 何佼月的神色则很平常,但杨铮寂毕竟不把她当做布宪司僚属,对她放心不下,便带她走到停马之处,顺势捋了一把马鬃毛,似是赞扬马儿的功劳和苦劳。 然后杨铮寂从行囊中掏出一样一样的物件递给她。 是救心丹,止吐的藿香,还陈皮。 何佼月微笑着摇摇头:“扛得住。倒是你更辛苦。” 他的嗅觉太过于敏锐。如此浓重的尸臭,他的鼻腔肯定刺痛了。 “我无妨。”杨铮寂说。他惯于忍耐。 杨铮寂又拿出苏合香丸。他特意为她带了香料,也好驱一驱尸臭。 何佼月把他的手轻轻拉近自己,俯下面庞,故意用脸颊贴了贴他的手掌,深深吸入了苏合香的芬芳,餍足地眯了眯眼。 然后她的脸颊在他的掌心蹭了一下。 柔软如豆腐的肌肤,被掌上粗糙而发硬的厚茧层上划过。她从面颊到脖颈都发麻了。 杨铮寂垂眸看着她,不言语。 这样的女子竟会是危险的么?夜叉?魔头?不像。 杨铮寂又见何佼月的面上蹭了灰土。因为她出行未佩戴隔绝风沙的幂篱。 她果真再也没有佩戴幂篱了,自从那次旗亭上惊险的一抛之后。 杨铮寂拿出贴身携带的蜀锦绢帕递给她,她擦了擦脸,杨铮寂又接过来收好。 这蜀锦绢帕上果真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杨铮寂果真为她浣洗过了。 杨铮寂又取出麻油罐子递给她。她在鼻中厚涂了许多。 最后杨铮寂伸手为她扎紧蒙在口鼻上的绢布。 “不得摘下。” 随后他走回到尸体旁,招手让证人上前来,单刀直入地问: “说出你发现尸体的经过。” 证人是个采药师,老实答道:“回大人,草民今日上山采药,路过此地,就发现了尸体。” “时辰。” “清晨,呃……大约是卯时吧。” “是否见到了其他人?如实作答。” 杨铮寂的嗓音低沉威严,采药师以为自己受了怀疑,惶恐道: “大人,草民当真没见着啊!此处离官道有些距离,又在山北麓,少有人来,草民也是为了上山采几株丹参才经过此地。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只是例行查问,不必惊慌,”杨铮寂有意识地将嗓音放得平缓温和,说话也慢下来,“阁下见到尸体时,尸体就已是如此面貌了吗?” 采药师为难道:“草民起初远远地瞧见有个人躺着,走近几步,才看出是个死人,身上还爬满了虫,草民吓得都快要昏过去了,急忙去报官。当时也并不敢细看尸体面貌,但大约,大约就是眼下这般吧……” “你离去后径直报给了官道上驻守的禁军将士,是吗?” “是,是,千真万确……” 采药师所言并无无可疑之处。 杨铮寂又问了几句,便挥手放他走了。 尸体的身下还散落着死者的个人物件。杨铮寂戴好手套,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虫海中,一一拾起来。 其中有死者的过所。 过所上说,死者是从蒲州而来,途经武关。而死者的身份也在过所上明明白白地写了—— 蒲州兵曹参军,韦破虎。 兵曹参军与杨铮寂在凉州时担任的法曹参军官位相当。蒲州又靠近周齐的边境,是交战的前线,蒲州兵曹参军负责掌管兵马军事,更是个要紧的地方官了。 此次韦破虎回京城是为了接受调职令,他又要去往别地做官了。 韦破虎的家世也十分显赫。他是开国大将、郧国公韦孝宽的侄儿,是名副其实的勋贵子弟。 何佼月又四处走了一遍,观察各类痕迹,分析道: “草丛中有大量腐败的血迹,大片的草叶倒伏,仰躺者挣动的痕迹明显。可见韦破虎在此地奋力挣扎过。” “泥土上留下了两个男人的脚印,其中一人跛脚。也有车辙印和拖拽的痕迹。韦破虎还活着时,被两个凶手用马车运到山崖下,又拖到此地杀死。” 尸体近旁的树上,用短刀钉着一张纸片。 何佼月取下纸片。 也是麻纸。 只见纸上写有: “浮沉系于兵戈兮,寄余命于报怨。” 何佼月精通笔迹鉴定。这笔迹与“刀山案”中凶手留下的笔迹一模一样: 每一个字,都是笔画繁复、多转折;转折处圆润柔和,少方折;字形风格古朴雄浑,与秦汉的小篆相类似,但比小篆更回环缭绕。许多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曲折起伏。 留下这种纸片的人,与“刀山案”中留下纸片的人,必然是同一个。两起凶杀案属于同一系列,需要并案调查。 同一个人先后执行了两次谋杀,实是胆大包天。 何佼月唤陈鹿溪上前来查看字纸。 陈鹿溪貌似很有礼节:“下官斗胆婉拒。” 何佼月叹一口气,只得走出几步,挪到远离尸体之处。 陈鹿溪这才走上前。 他看了一眼便说: “回何尚宫,此句也出自《思旧赋》。赋中的原句是‘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此句略改动了几个词。” 何佼月道:“《思旧赋》的原句,与纸片上的句子,分别是何含义?” 陈鹿溪详细地解释起来—— 《思旧赋》原句的含义是:此生的寄托于自身的领悟与通达,将残余的性命交付于短暂光阴之中。 此乃寻求超脱的态度,有几分魏晋的玄思在其中。 麻纸上的句子可解释为:此生的浮沉顺逆全由“兵戈”所决定,要将余生全部寄托在报仇雪恨上。 陈鹿溪直言评价:“此句将《思旧赋》原句改写得毫无诗意,太过于直白粗浅,文采很不好……当然也可见得凶手复仇之心异常强烈。” 何佼月思索片刻,问道:“按照此句作推测,凶手杀死韦破虎,也是为报仇?且凶手与韦破虎、与于雁的仇怨,皆因‘兵戈’所起?” 陈鹿溪点点头道:“以字句中的意思,正是如此。” 何佼月看着字纸,苦苦思忖道:“‘兵戈’意指杀戮,或军队,或战争……难道真如此前推测的那般,凶手是齐国人,因周齐之间的战争而入周来杀人复仇?” “呸,呸,呸,呸。” 平芥舟对着虚空吐唾沫。 < p>不知情者还以为他是想喷死几只蚊蝇。 杨铮寂听到了,抬头看过来:“你有疾?” 平芥舟:“我正在以唾法驱鬼辟邪。此为巫术中的招数。” 何佼月难以置信:“你这如何能管用?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在口鼻处涂麻油、覆绢布,避尸气还更有效些。” 平芥舟耸了耸肩,不在意道:“哦,我以为你们都迷信这些。”又是在嘲讽他们。照他这么说,他吐唾沫行巫术还算是在关照他们了。 杨铮寂对平芥舟说:“来办正事。你仔细观察此处地形。” 此处案发现场正位于山北麓,峭壁下,枯松倒挂,阴风从破亭子里穿过。 平芥舟嫌累:“我又不懂侦查。” 杨铮寂道:“我提出几个关乎鬼神信仰的疑问,你只须答‘是’或‘不是’。” 平芥舟觉得这还差不多,点了点头。 杨铮寂先抛出第一问: “佛经有言,罪人死后下地狱,会受刀山加身之刑。是也不是?” 平芥舟不假思索道:“是。佛经说下了地狱的罪人,要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或滚热的铁水浇身,或被绑在烧红的铜柱上,还有开膛破肚、割肉剜心等等。这些皆是对罪人的刑罚。” 杨铮寂又问: “传言泰山与蒿里山是阴曹地府所在之处,山下有奈河,河上有奈何桥。是也不是?” 平芥舟又立即回答:“是。平民百姓皆信这些,三岁小儿也知道。” 杨铮寂再问: “传说中,蒿里山上有一亭子。是也不是?” 平芥舟说:“是。陆机就曾写过《泰山吟》,有几句是‘梁父亦有馆,蒿里亦有亭。幽岑延万鬼,神房集百灵’。” 何佼月小声插话:“陆机是什么人?” 平芥舟略显不悦:“何尚宫竟连晋代诗人陆机也不知?休怪下官冒昧,可这确是胸无点墨了。” 何佼月不服气地嚷嚷:“说我胸无点墨的下级官吏多了去了,你算老几?” “停。”杨铮寂制止了斗嘴,再次问道: “那么齐国人、陈国人,也都笃信这些吗?” 平芥舟道:“都是信的。匈奴人和西域人则不信,他们崇信自己的神明。” 杨铮寂倏地转向何佼月,沉声道: “我有一重大推测。” 字字千钧,令人不由得屏息凝神,竖起耳朵聆听。 他向来说话谨慎,说是“重大”,那必是十足的关键了。 何佼月方才听了半晌,早已领悟了杨铮寂的意思,激动道:“我全然赞同!” 杨铮寂紧接着说:“与其他证据也相符。” 何佼月惊叹:“解决了此前的诸多疑点,真是丝丝入扣啊!” 杨铮寂看着何佼月,眼含赞许之意,认为她十分机敏。 何佼月读懂了,不禁得意洋洋翘尾巴。 然后她问:“你如何想出这个猜测?我竟想不到。” 杨铮寂:“你不信佛道与鬼神。也不信轮回与死后的世界。” 这是陈述,不是疑问。 何佼月确实不信。她以前虽然也拜过佛,但只是走过场。 也难怪她无法在此次案件中做出猜想。也难怪她看不出于雁头发丝里的碎屑是寺院壁画的沥粉贴金。 杨铮寂是崇信的。故而他从不食用葱、蒜、韭、薤之类辛辣刺激之物,佛家讲究禁食五辛。故而他熟读佛经教义和故事,能将这些与命案联系在一起。 其余人茫然地听,不敢言语。 沉默半晌后,金励斗胆插话:“下官还没懂。” 陈鹿溪接话:“下官也一知半解。” 平芥舟胡说八道:“我没懂,但我不求甚解,二位大人爱讲不讲。” “傻。”何佼月小声说。 杨铮寂便用最简短的言语清晰解释: “此案的凶手自比为地府判官,亲自动手惩罚这两名死者。” “于雁身上插刀山,对应地狱中的‘刀山’之刑。” “于雁的抛尸地在河边的石桥下,对应‘奈河’与‘奈何桥’。” “此地则是山崖下,近处有亭,对应‘蒿里山’和‘蒿里亭’。” 金励激动地喊道:“原来如此!此前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凶手在破庙中杀死于雁,却要特意在河滩石桥下抛尸。现在便解释得通了!” 陈鹿溪摸着下巴,咕哝着:“确实有太多相合之处,不像是偶然。” 何佼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能与夜留夷之事相串联。凶手凭自身的力量难以报仇,故而找上夜留夷来获得资助。凶手又怕死者得不到足够的惩罚,故而自比为阎王,以地府酷刑来实施杀戮。前因后果无比顺畅,合情合理。” 众人皆以为有理。 只有平芥舟质疑:“不对。” 金励不喜欢别人反驳杨铮寂,不满道:“你不是不懂侦查吗?” 杨铮寂则很谦逊:“太卜上士请说。” 平芥舟也不怕得罪人,瘫着一张死脸漠然地问道: “前一名死者身上插刀山,确可看作地狱刑罚。” “可这一名死者身上,并无刀山、剑树、烧伤的痕迹等等。” “如何能说凶手对他施行了地狱刑罚?” 34.下腹部被蛆虫蛀空了!!! 对于平芥舟的质疑,杨铮寂有条不紊地回答: “眼下看不出尸体上的损伤痕迹,那是因为下腹部的血肉已被蛀空。但这恰恰说明,凶手施加的酷刑集中于下腹部。下腹部的创口最大,故而吸引的蝇虫最多,形成的空洞也最大。” 众人这下反应过来—— 此言有理啊!还得是杨铮寂的头脑最缜密! 然而平芥舟追问:“为何凶手只攻其下腹部?” 杨铮寂反问:“不是你说,‘开膛剖腹’也是地狱刑罚之一?” 平芥舟问:“那为何凶手不伤及上腹部?” 杨铮寂沉默,思索。 平芥舟扫视众人困惑的眼神,不耐烦地啧一声,但还是屈尊解释了一番: “下腹这个部位,很难说通。” “聊举几例。若是凶手在死者的口中塞入米糠,那便寓意着让死者有口难辩。若是凶手把死者的头发翻过来,遮盖住面庞,那便寓意着让死者下地狱也毫无颜面。” “然而下腹部,又有何寓意?” “难不成,凶手是想让死者下地府以后,肠子、膀胱受损而不能排泄?” 金励胡乱猜测:“或许凶手是想阉了死者,让他不算是个男人。” 平芥舟说:“可死者的宗筋并未被蓄意伤害,目前仍剩余小半截。若被蓄意伤害了,必然和肠子一般,半点也不剩了。” 金励很不高兴:“那你的意思是?” “杨大人的猜测有瑕疵,未必就是真相,”平芥舟拿出水囊饮水,“说了许久你们也听不懂,简直是对牛弹琴,我好渴,也好累。” 何佼月挖苦:“渴是你说话所致?不是你吐唾沫所致吗?” 金励批评平芥舟:“我以为你的质疑站不住脚。须知一个案子里,不可能处处都精准地扣合什么仪式、什么惩罚。若处处都要精准,你又将如何解释这武关道?但武关道显然没有寓意,只是死者途径之地。你又将如何解释于雁身上插着的那把宿铁剑?齐国皇帝赐给兰陵王的宝剑,显然也与地狱刑罚无关,而是齐人为振扬国威、威慑大周才如此做。你还是太斤斤计较了。” “噗”地一声,平芥舟嘴里的水全喷出来,溅到金励的脸上。 金励:“……” 若平芥舟不是平级的官员,金励真想和他打一架! 平芥舟冷笑:“这叫计较?这是细致,周密。与你这等莽夫说不通。” 金励撸起袖子露出肌腱结实的胳膊:“你可知此刻本莽夫最想做何事吗?” “喜怒无常。多大一点事?”平芥舟从布宪司的行囊中掏出两个白梅饼,一个递给金励,一个塞进自己口中,不屑道,“吃糕饼,少说话。” “…” “……” “这、是、用、以、验、尸、的、器、具!敷、于、尸、体、上!” “噗”地一声,平芥舟嘴里的白梅饼又喷出来了,又溅到金励的脸上。 平芥舟的神色中既无懊悔,也无歉疚,他朝地上把口中的饼子吐了个干净。 金励的脸涨得通红,就快要打人了。 何佼月及时隔开二人,解围道: “下腹部之疑点容后再议。先将尸体与物证运回布宪司,来,都来搭把手……” —————————— 当晚。布宪司集议厅中。 小司寇签发了剖验许可,然后问杨铮寂: “布宪大夫认为此案应当如何查?” 杨铮寂道:“沿武关道一路打探,是否有人见到过韦破虎与‘跛脚敷粉管家’。并且,查出于雁与韦破虎共同的仇敌是何许人也。” 小司寇转头问陈鹿溪:“查到于雁与韦破虎的共同仇敌了吗?” 陈鹿溪已开始查阅韦破虎的相关文书了,但只看了一些,并未找到确切的某一个仇人,他答道: “最可能的共同仇敌,还是齐国将士。因为于雁与韦破虎都出征过齐国,都有或大或小的战功,近一年来也都表示过赞成再次伐齐。” 但小司寇捋着花白的胡须,很慎重道: “老夫以为,此言不妥。” “周齐连年交战,举国上下,几乎所有的武将都出征过齐国。” “如今,大半的武将也都支持再次伐齐。他们支持的原因也很简单,武官只有参与杀伐才能升官,若是一举攻灭了齐国,那封侯拜相都有望。” “故而,这并不足以算作于雁和韦破虎的共同特征,也不能说他们共同的仇敌就是齐国兵将。” 小司寇分析得当。 众人默然。 杨铮寂与何佼月也犯难。 小司寇长叹一声:“继续查吧,心急也是无用。若郧国公韦孝宽若来施压,我替你们扛。” 沉默片刻后,忽然间—— 大司寇:“!!” 众人:“??” 大司寇后知后觉:“是何意味?凶手是齐人啊?!” 杨铮寂回答:“只是猜测,尚未确认。” 大司寇:“何时才能确认?” 杨铮寂:“待逮捕归案后。” 大司寇:“为何仍未逮捕归案?” 杨铮寂:“因为下官尚未抓到他。” 大司寇:“总之要快些逮捕归案。” 杨铮寂:“得令。” 大司寇愤愤道:“决不能让齐人在大周境内为所欲为!” 杨铮寂:“。” 众人禀报了整整二刻,这大司寇硬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关心凶手是否是齐人。 他这降将心思,路人皆知。他生怕因齐人犯事,皇帝迁怒于他这个齐人。 大司寇开始病急乱投医:“听闻太卜上士擅长方术,你可否能占卜凶手所处方位?” 杨铮寂当真恼了,脸色黑得吓人。 他希望大司寇能从布宪司消失,现在,立刻,马上。 平芥舟也几乎是朝天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自然可以。方术显然是万能的。只要求助于方术,万事皆行得通。借助‘孤虚法’,配合以对应的天干地支,背孤击虚,也即从‘孤’位出发,去找‘虚’位的——” “不采纳。”小司寇及时打断他。 “查案还是得用切实有效的法子。”小司寇好脾气地说。 小司寇又翻了翻案发现场的绘图,怪道:“尸体腹部已被蛀空了?难道人死了已有十日左右了?这可不好办,目击者或许已沿着武关道走远了,寻目击证人都是个难题……” 杨铮寂蓦然出声:“下官有一要求。” 小司寇抬手让他说。 杨铮寂沉冷道: “下官要饲养蝇虫。” 满座哗然。 “什么?不行!”大司寇怒斥道,“这成何体统?你疯了不成?” 小司寇也盯着杨铮寂,微微皱起眉。 杨铮寂毅然决然:“下官有一重要推断。为证实这推断必须从头饲养蝇虫,观测其繁衍进程。” 大司寇不耐烦:“你将在何处养虫?不会是在秋官府中吧?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不。是去城外的乱葬岗。” “何时开始养?” “即刻。” “为何如此急迫?就不能从长计议吗?” “再过几日恐落雨,干扰试验。” “谁去养虫?你可是本案主理官,总不能丢下衙署的一切公务,去城外乱葬岗躲清静吧。再看看这些下属,哪个情愿去养——” “我去。” 何佼月毫无征兆地出声。 她情愿去。 她吃苦耐劳,也不怕脏。 只要能为陛下查清案子,她什么都可以做。 大司寇烦道:“你也来添乱!你懂什么!你能明白布宪大夫要如何试验?” 何佼月:“布宪大夫指教一番,我不就都明白了?”她又不是没长耳朵。 大司寇嗤笑:“即便是往前数个几百年几千年,也从未有过此种荒唐的查案之法,尔等这法子若传出去恐遭天下人耻笑!” 何佼月朗声道:“在下与布宪大夫敢为天下先。” 短短数字,气吞山河,有万钧之力。 震慑得众人毛骨悚然,脊背生寒。 杨铮寂要做旷古烁今之事,那何佼月就会出手襄助。永远都会。毫无犹疑。 她不畏惧打破规则与尺度。为了陛下的差事更是无所畏惧。 即便只是为了杨铮寂,她也勇于一试。 杨铮寂与她默契配合:“养虫之法可实行、应实行、必须实行。” 态度坚定,义正词严。 不像是提议,而像是下命令。 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才是司寇。 大司寇斥责杨铮寂:“你向来守规矩,此番怎么如此胡闹?” 杨铮寂:“不听取谏言者才是胡闹。” 大司寇大怒:“你给我滚出去!” 杨铮寂:“下官滚出去,大司寇来查案?” “你!” 杨铮寂豁出去了。反正大司寇革不了他的职。撤了他就无人能查 此案。他行峻言厉地重复: “养虫。这不是商量。” 明晃晃地逼迫两位上官。 何佼月淡然一勾唇角,眼睛却没有笑,目光轮番扫过大司寇和小司寇。 她的嗓音仍温和,可却悄然间改了自称: “本官手持白虎玉符,乃是为陛下查案。” “陛下心思缜密,诸位大人都清楚。” “若不查清全部疑点,御前根本无法交代。” 她轻易不会拿皇帝来压二位司寇。 但此事她也决心要做。 二三个老古板可阻碍不了她和杨铮寂。 气氛陡然冷下去。 小司寇不再言语了,沉思片刻,与大司寇对视一眼,又耳语几句。 两人终是拿她无法了。 小司寇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感慨道:“后生,果然有后生的闯劲啊。” 大司寇最终决定:“准了。再不准允,尔等恐怕是要翻天吧?本官会为尔等调拨钱财与人手。只是,若无成效,又白费了人力物力,罪责可由你二人担。” 杨铮寂冷冽道: “罪责由我一人担,与何尚宫无涉。” “说定了。今夜起,养虫!” —————————————— 五月廿四。晨。 布宪司,停尸间。 杨铮寂已连夜提取了各类虫卵、幼虫、成虫,装在陶罐中。众人也废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清水冲洗掉了尸体上的虫,用棉布擦去了腐败液体。 然后开始解剖。 何佼月去乱葬岗养虫了,不参与验尸。 杨铮寂便让金励学着何佼月的手法,检验尸体上的细微痕迹。 金励将死者的头发小心剃掉,观测其头部,上手触摸:“后脑皮肤剥脱,颅骨、枕骨骨折。两个凶手应当是殴打了韦破虎的后脑,致使其昏迷,再将他拖拽了一段路,吧……杨大人?” 杨铮寂颔首肯定。 杨铮寂照例主攻外伤。 他命一个胥吏端着烛台,自己仔细剖验下腹部的窟窿: “耻骨、骶骨、髋骨、胯骨多有折断,骨骼上留有大量刀刃的刻划痕和砍切痕。” “痕迹分布密集,相互重叠,深浅不一,方向杂乱。” “可知凶手持利器,连续捅刺其下腹部至少数十下,全然失去了理智,近乎于失心疯。” “由此可见凶手杀韦破虎时怀着极大的仇怨。这与凶手杀死于雁时的心境一致。” 金励指向死者的手指:“左手五个指甲盖皆被拔去了。我记得,拔指甲是刑讯时常用的手段。” 杨铮寂说:“应是韦破虎昏厥过去后,凶手为了让他醒着受刑,故而生生拔去指甲,以十指连心之痛唤醒他。” 杨铮寂又剖开死者四肢部位的皮肤: “腕骨和踝骨轻微损伤,这是被麻绳捆绑住的部位,韦破虎必然拼命尝试挣开手脚,但没能成功。” “胫骨和腓骨则有大片区域折断,剧烈移位,呈粉碎状,是被巨大的重物冲击所致。应是凶手以重物砸断了韦破虎的腿,不让他逃跑。” 最后,杨铮寂剖开尸体胸部,观察内脏。 他撑着尸体胸骨和肋骨的间隙,对众人下令:“来看脏器。” 众人又围拢过来。 金励盯着死者的心肺,慢慢地想:“脏器泡在腐败液体中,因尸气挤压,而有些变形。脏器颜色是浅浅的污绿色,缺乏血色。这表明,尸体严重缺血。死者死于大出血。这一点与于雁一致。凶手故意不给他们痛快的死法。” 杨铮寂说:“还有。” “还有?”金励与众胥吏茫然地望着他。 还有什么遗漏? 杨铮寂语气很重地下结论,一字一顿: “最重要的是——还能勉强看清内脏的轮廓和形态。” “再加之尸体除了下腹部外,膨胀如球;皮肤虽脱落,可内里的肌腱与骨骼基本完整。” “以上皆说明尸体尚未严重腐败。” “这意味着,我们发现尸体时,距离此人死去只有大约三日。绝非七、八日之久。” 一阵惊呼声爆开: “什么?……” “当真?!” “不会吧?” “大人,这不对吧!”金励深感不信。“三日怎么可能招来如此多蝇蛆、还把下腹啃成窟窿?” 杨铮寂却处变不惊,很是淡然道: “对于这一点,何尚宫必然能给出一个解答。” 35.做尸体腐败实验,工位就在乱葬岗 五月廿六。 炎热,气闷,无风,乌云低而厚重。极潮湿。大雨在酝酿。 何佼月按照杨铮寂的指导,养了三日虫。 此日夜中,她差人急唤杨铮寂去往乱葬岗。 杨铮寂的马颇有灵性,不愿靠近乱葬岗,杨铮寂只得将马拴在远处,安抚了一句“我去去就回”,随即大步奔入乱葬岗,奔入何佼月的毡帐中。 何佼月尚未开口,杨铮寂先将她从头到手到脚检查了一番: “可有受伤?患病?身体不适?” “无。无。还是无。”何佼月弯起眉眼笑了笑。 她全身套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护尸气的衣衫,脸上蒙了重重的绢布将口鼻掩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双杏眼,眼波流转,如潋滟秋水。 但光是一双眼就已让杨铮寂恍神了。 他一时忘了本应做何事。 片刻后杨铮寂反应过来。他开始穿戴防护的衣衫。 何佼月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穿戴,随即想起自己才摸过尸体和虫,便立即收回了手。 杨铮寂一边穿戴一边问她:“饲蝇有何心得?” “嘿嘿,跟我来。”何佼月打着火把,走出毡帐,走向乱葬岗中央。 何佼月带他走到一具猪的尸体旁,娓娓道来: “你说要用小猪做试验,我便买来一只小猪,先让屠户下麻沸散,将其麻翻。” “我再按你说的步骤,以刀刺伤猪腹部,随即就在其腹部伤口塞入大量蝇卵与蛆虫。” “至今已有三日,即三十六个时辰。” “你可以看到猪腹部的蝇卵与蛆虫也最为密集,恰如虫海。腹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坑,大量腐败液体渗出,微可见骨。” “而此时,猪的其他部位的蝇卵与蛆虫则稀少得多,内里的脏器、肌腱与骨骼也基本完整。” 说着,何佼月抬头,看向杨铮寂,很肯定地说: “那么韦破虎尸体上的疑点都有了解释——凶手先反复捅刺韦破虎的下腹部,随即就在伤口塞入了大量蝇卵与蛆虫。它们直接便开始啃噬血肉了。” “而非在尸体死后,自然地招引蝇类来产卵,然后卵再孵化成蛆。” “正因人为放置蝇虫的手段,违背了造化的规律,尸体才会呈现出现矛盾——只死去了不到三日,下腹部却只剩下白骨,可其他部位又并未严重腐败。” 杨铮寂点点头。 他此前的猜测全部得到了证实,与试验的结果完全匹配。 何佼月做试验的过程也严谨而合理,没有出现差错。她果真是一个得力干将,聪颖而机敏,一点就通。也难怪陛下青睐她。 “来比划。”何佼月说着,走到空旷些的草地上。 死者的死亡经过也很明了了。 她描述案情:“第一步,官道上,凶手重击韦破虎后脑,使其晕厥,并拖拽到山壁下。” 杨铮寂隔空敲了一下何佼月的头,何佼月毫不犹豫地向后倒去,也不担心摔在地上。 杨铮寂的双臂稳稳地从后方接住了她,再慢慢将她平放在地上。 很平稳,她没有受到任何磕碰伤。 杨铮寂:“凶手用绳捆住韦破虎的手脚,又砸断了他的小腿,使其丧失行动力。”他半跪在她身侧,手虚按在她的小腿上。 他很小心,没有实打实地触碰到,但她的体内依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震颤了一下,不由得抽动一下小腿,想缩回来,但强行忍住了。 杨铮寂:“随后凶手持利器反复戳刺韦破虎下腹部,所用的力气大到伤及骨骼。”他拿匕首的把柄端作势捅她,也没有触碰到。“凶手随即塞入蛆虫和虫卵,途中韦破虎很可能几度晕厥过去,凶手拔去了他的指甲,将他强行唤醒。” 也就是说,韦破虎那时还没死,活生生地体会蛆虫在自己下腹部爬来爬去的异样感,往体内钻,不停地蠕动…… 人已不再是人,而只是一块供蝇虫取食的烂肉,只不过是由肉身打造的蝇虫的容器…… 何佼月竭力保持冷静,可嗓音沙哑:“最后,他死于大出血。” 如此模拟着,何佼月自己的下腹部都生出了幻痛,光是想象已不可承受了。 她唰一下弹起来,站起身,抬手招呼胥吏过来,将猪的尸体埋葬了。 她为小猪烧了纸、上了香。 杨铮寂问:“为何杀猪前先下麻沸散?”其实他心中已有答案。 何佼月望着冉冉升空的香烟:“我不忍心它醒着受苦。”任何生灵都不应受此折磨。若非为了查案,她此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有些哽咽了:“哪有更好的办法?” 杨铮寂看着她,心中有些歉疚,觉得应该还是由自己来做这试验的,不该让她来。 他伸出手臂,想将她揽入怀抱中。 随即他意识到:她的衣衫上还沾着虫和血污,若搂紧了就会让污迹贴在她的皮肤上。 随即他又意识到——根本就不能搂她!这像什么话? 于是杨铮寂走进毡帐中,拿着银镊出来。 他帮她夹除外衫上的虫卵和其他各类污秽。 一点一点地清理。 杨铮寂清理了很久,沉静地,垂着眼,浓黑的睫毛在面颊投下一大片阴翳。 他的神情无比耐心,连眉都不曾微蹙一下,也无比专注,仿佛天壤之间唯有此事是紧要的,容不得丝毫马虎。 俊美得惊心动魄。 何佼月轻声说:“虫卵很肮脏。很恶心。且带有毒素,可能引起外邪入侵。” 她不想让他做此种事。他不应当做此种事。他应该始终是高高在上的。 杨铮寂不思索,很自然道: “对。所以我来。” 何佼月说不出话了。 杨铮寂矮下身去,单膝跪在她身前。 他开始清理她衣衫下摆的虫卵。 何佼月的腿脚开始发抖了。 她控制不住,快要瘫倒了。 杨铮寂抬起眼眸,警告地看着她: “别动。” 火把的火光映照下,他仰视时抬起的面庞深邃而立体,眉眼眼半明半晦,却也很灼热。他明明身处更低下的位置,可她总感到,是自己被制住了、威压了,毫无招架之力。 何佼月抖得都快握不住火把了。 火光四处摇荡。与心旌一般。 杨铮寂有些看不清,沉声道: “好好举着。” 何佼月攥紧火把,指甲都陷进去了。 “腿颤什么。” 何佼月险些呜咽出声。 她控制不住腿发颤。她竭力想要听他的话,稳稳地站好。可是全身都不听她使唤了。 简直是温柔的折磨,旖旎的酷刑,醉人的煎熬,销魂蚀骨的考验…… 为了分散心神,她望向乱葬岗的尸体,仔细地看尸体上的水泡、尸斑、甲虫…… 待杨铮寂清理完毕,她才长舒一口气,腿脚还迟滞地发软发虚。 “铁觜虫。”杨铮寂蓦然道。 何佼月问:“何为铁嘴虫?” 杨铮寂说:“佛经中说,阿鼻地狱中有铁嘴虫,啖众生皮骨髓脑。我想到,那凶手在韦破虎的下腹部放置虫卵和蛆虫,应当也是一种刻意实施的地狱刑罚,与刀山同理。” 何佼月明白了,点点头:“那凶手也算翻出新意了。且这手段高明,还险些误导侦查了。因为韦破虎真正的死亡时日,并非七、八日前,而是三、四日前。” 杨铮寂果断道:“我立即通告布宪司,调整搜捕范围!” —————————— 五月廿七。 大雨倾盆。 所幸杨铮寂有先见之明,让何佼月抢在下雨前一夜做完了蝇虫试验。 布宪司倾巢而出,准备去往死 者遇害的武关道查探。连陈鹿溪和平芥舟都出动了。 他二人虽是借调来的,但这几日一直在办公,吃住都在布宪司。眼下又摸黑起床,困倦 得睁不开眼。何佼月教他们按摩百会、太阳、风池几个穴位,以此提神醒脑。可也仍不够醒神。 大清晨的,陈鹿溪挖出来自己种的姜,削掉皮,一整根直接往嘴里塞,嚼嚼嚼,眼泪都流出来了,大呼小叫:“辣死了辣死了!” 平芥舟拖出了一面鼓,用棒槌使劲地敲。 梆梆梆梆梆梆!—— 耳膜都快震聋了。 好,这下全长安的人都能被吓醒。 临出发时,杨铮寂递给何佼月一把剑:“试试。” 何佼月倏地拔剑出鞘—— 冷意袭过,铿鸣声如龙吟!寒光四射,如一段凌冽的冰瀑,剑刃极锋利,隐约有星芒沿 其游走,似乎连流水都能斩开,连山都能劈开。剑身柔韧,压弯时显出轻微的弧度,却不折断。且剑很轻盈,剑柄的弧度与手掌贴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是骨骼的延伸,仿佛是天然地长在她手上的。挥动几下,果然舒畅自如! 是杨铮寂让工匠为她量身打造的精钢剑,终于锻造完成了。 她随意地切了一下毛笔的笔管,丝毫没有用力,笔管便一分为二了。 可再看一眼锋刃,薄如蝉翼,真不知如何会有如此强的杀伤力。 她不禁感到好奇,没忍住,伸手就去触碰,想着只轻轻点一下便好—— “啪”! 杨铮寂当即打开她的手。 她的手背生疼,白皙的皮肤红了一大片。 她有些委屈:“打得如此用力啊……” 杨铮寂训斥:“手不想要了?” 何佼月说:“对不住,方才是鬼迷心窍。可退一万步来讲,这全怪我么?也要怪你这剑太精良了。” 杨铮寂皱眉道:“万一遇到险情,先使你拿手的暗器。别无他法时才能使剑。”他真怕她反手将自己划得头破血流。 何佼月不服:“我使剑使得不好?” 杨铮寂确实见过几次:“不堪入目。” 何佼月:“……” 杨铮寂:“没听到我的话?” 何佼月:“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不轻易使剑。” 杨铮寂这才满意,温和了一些:“择日我教你使剑。” “!!!” 何佼月大喜过望。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请受徒儿一拜一拜一一拜!!!” 就没见过这么聒噪的徒弟。 杨铮寂又说:“取个名字?” 何佼月愣住:“我有名字啊,我就叫何佼月。” 杨铮寂:“……” 何佼月疑问:“难道拜你为师,你还要给我赐名?” 杨铮寂:“……” “哦哦,”何佼月恍悟,“你是说给这把剑取名。” 好剑都有好名字。 如此宝剑,理应配一个高雅不俗的名字。 她说:“就叫‘鎏光’。” 明光闪闪,恰似鎏金镀银。 杨铮寂颔首。 然后他又拿出另一柄珠光宝气的剑鞘,上面镶了宝石,裹了金箔,坠了流苏: “你手中的剑鞘是寻常的铁质,无纹饰,适于办差时佩戴。我手中的这柄剑鞘,今日不适用,暂存在布宪司中。他日,你盛装打扮时若缺个点缀,便可佩此剑鞘。” 他自己从不用如此花哨的物件。这就是为她特意打造的。 鎏光剑的价钱已经超过她赠送的那方蜀锦绢帕了。而他还附赠了一个剑鞘,又是价格不菲。她不禁恍惚了——究竟是谁在向谁示爱?他怎么净亏钱了呢? 杨铮寂最后检查了一番她随身携带的暗器,万无一失,这才下令动身: “武关道,启程!” 36.气象局!气象局!!气象局!!! 武关道太长,众僚属分头打探沿途的关隘、食肆、邮亭、驿馆、渡口、栈道。 何佼月带一胥吏,手持“跛脚敷粉管家”和韦破虎的画像,逐一盘问: “三、四日前,你可有见过此二人?” “你可曾接待过这位朝廷命官?他名唤韦破虎。” “近来你可曾在武关道上目睹怪异的人或事?” …… 至晚间,何佼月便在专供官员的邮亭中宿下了,睡梦里听了一夜的雨声。 翌日,五月廿八,雨水更大。 晨间,胥吏劝说她道:“何尚宫留在邮亭中可好?路上实在危险。” 何佼月忧心如焚,不住地来回踱步,终于狠狠心、咬咬牙: “不行,我还是得去。” 她哪里不知危险?可大雨拖慢了许多行人的脚程,让他们都滞留在原地,这实则是个天赐的良机。雨停后,众人启程,那就更难找到目击证人了。万一就因她的一念之差,错过了破案的机会呢?她不敢赌。她舍命都要去。 胥吏着急道:“可杨大人吩咐过我,必须护好何尚宫!” “他若动了怒,我自有办法劝好,轮不着你挨罚。”何佼月喊着,套上油衣、披上蓑衣又戴上了斗笠,无畏地闯入暴雨中。 这日午后,总算有了收获。 一家驿馆的客人说:“这个全脸敷粉、额上凸起来一块的男子,草民确实见过。” 胥吏赶紧掏出纸笔飞快地记录。 何佼月大声问:“你确认是他?” 那客人道:“能确认。此人戴头巾,遮了半张脸,草民当时就以为怪异,明明那日也不起沙尘。后来他坐下饮酒,微微拉开了头巾,草民便看清了,额上似是像有疤痕,铅粉遮得不全,看着有些丑。” “你印象中那人,走路、言谈有何特征?” “大人,他走路有些跛。” 确实是“敷粉管家”无疑了! 何佼月急忙问:“他哪一日来的?” “十八日?不!是十七日!” “你敢笃定?你如何能记得是十七日?” “因为那日草民也刚到此家驿馆歇脚,本想歇个三两日就走,谁成想,竟下起了暴雨,便彻底走不了了。” 十七日,凶手很可能是在武关道上考察地形,为杀人做准备。 何佼月问:“那人还说了什么?” 客人很肯定道:“他骂了这家驿馆的主人。” 何佼月立即询问酒肆的主人。 主人有些糊涂,在客人的几次提醒下,才终于回想起来: “大人,那男子说小店的酒寡淡无味,远远比不上神泉酒,还说让草民滚开,别碍他的道。唉,着实是怪人……” …… 待问完话,让两人签了字、按了手印,再将纸张卷起放进涂了桐油的防水的木筒,拧紧封盖,才离开,走出门去。 门外,雨势暴烈,寸步难行。 胥吏急切劝道:“实在太危险了,何尚宫切不可再前行!” 何佼月明白分寸,也不愿再走。 她静立在远处,忧心地盯着眼前的小河。 暴雨中,河水哗哗地飞速流淌,水色浑浊,混了许多泥沙。 在她目视的片刻中,河水上游,即山峰的高处,传来轰隆轰隆的震响。 但空中却没有电闪雷鸣。 而眼前的水流忽然间莫名变缓了,变成了涓涓细流,几乎像是要断流。 真是怪了。 为何会如此? 她思索着。 难道是上游有巨石或树木堵塞了河道,使得水流减小? 不对劲! 要出大事! 她转头冲回驿馆中吼:“山洪将至,所有人立即逃!” 驿馆的主人不太相信:“大人,还不至于吧——” “河道上游堰塞了,积蓄了大量的河水,片刻后水流便会突破堰塞,排山倒海地冲下来!” “啊?这、这——” “愣着做甚?去喊客人逃啊!!!” 何佼月带着十数人往高处攀爬,路线与河道成直角,一面扯着嗓子高声指挥: “站住!不要走在那陡坡下,会有滚石!” “不行,决不能涉水过河,你给本官回来!” “金银细软掉了就掉了,不可去捡……” 果真片刻后山洪就席卷而来了! 黄褐色的千军万马涌过,裹挟着断木和碎石,一路砸向下游。河道决堤了,水流迅猛地漫过崖岸,浪头撞击岩壁,溅起高扬的沫。四处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山体似乎都在洪水的咆哮中颤抖。 再一回头,只望见驿馆的厅堂已被淹了。 若非她带人撤离及时,今日必要死人。 何佼月仍在往高处攀爬,衣衫湿透,走起路来万分沉重。 随行逃难的人也很艰难。身侧有一平民女子摔倒了。何佼月伸手拉她。可女子脚下无力,又反复打滑。何佼月微微侧过身,铆足了劲,试图将她拖起来,另一手紧紧抓住了岩间藤蔓,将两人往上提拉。 然而变故陡生—— 那女子一咬牙忽然立起身,同一时刻,藤蔓的根系松动,从岩石上脱落! 何佼月失去了平衡,向外侧倒去! 不能拖平民女子下水!何佼月立即松开了手—— 她滑落下去跌入了洪流中! ———————————— 何佼月连呛几口水,喉咙里都倒灌进了泥水! 她被洪水冲向一棵古木! 她连忙伸手死命地抱住了树,双臂与双腿牢牢合围住树干。 这棵树粗壮茂盛,根系应当很结实,眼下是中流砥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的脚泡在水流中,很快便冻僵了,趾头即便是切下,大概也无甚感觉了。水流又在狡猾地撬动她,每时每刻都想让腿脚移位,卷入死的涡旋中。 决不能松手。 她只能更用力地锁住树干,硬扛水的冲劲。 胳膊不受控制地发抖,火烧火燎的酸痛,无力,感觉随时会虚脱。 湿冷入骨,血在降温,热度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溜走、远去。 那个陪同她查案的胥吏已离开了,不知去做甚。她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中。 可这并非死境。她心想。多少大灾大难都挺过来了,今日又怎会命断于此? 不可能。 雨迟早会停,水迟早会减缓。 她只需养精蓄锐,撑到那一刻便好。 她的体格很强健,不至于中途饿死。 她闭目养神,抱紧树,耐心地等。 太疲惫了,昏沉沉地,但她头脑清醒,不让自己睡着。 她心中不念佛,不求道,不呼父母,不唤天地鬼神,只是在背诵。 治心身,敦教化,尽地利,擢贤良,恤狱讼,均赋役…… 她背诵的是《六条诏书》。那是大周立国以前,由美阳伯、大行台度支尚书苏绰所草拟的施政纲领,它为大周的创立与崛起奠定了基础。背诵这些文字,令她平心静气不焦躁。 凡所求材艺者,为其可以治民…… 夫戒慎者,欲使治狱之官,精心悉意,推究事源…… 夫平均者,不舍豪强而征贫弱,不纵奸巧而困愚拙…… 不知多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日。 有人在喊她。 模糊混沌的声响。 是很多人在喊她。 她猛地睁开眼—— 杨铮寂在岸上! 还有布宪司的多人,他们正将三条粗麻绳捆在岸上的巨树。 方才那胥吏是搬救兵去了。 何佼月如释重负,心跳都趋于平稳了。 杨铮寂遥遥地对她说了一句。她没有听到,可她目力极佳,大约看得出口型: “莫要怕。稍候。” 何佼月一点儿也不怕了。 杨铮寂来了,那么她已然得救了! 杨铮寂带人观察地形与水势,商议一条营救的路线。 紧接着,又有人来了。 是侯莫陈逸带着一队禁军。 何佼月隔空看到,侯莫陈逸与杨铮寂争执着些什么,几句之后,杨铮寂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侯莫陈逸,推得侯莫陈逸趔趄几步,却又敢怒不敢言。 杨铮寂往自己的身上绑了麻绳。 接着,他将几个吹了气的羊皮囊扎紧开口部,也绑在自己身上。 侯莫陈逸、几名禁卫军与布宪司僚属,合力抓紧了麻绳。杨铮寂的性命悬于他们几人。 可杨铮寂毫无惧色,他找准了角度,二话不说就扎入湍急的洪流中! 杨铮寂渡河来救她! 如神兵天降! 杨铮寂像一把淬火的刀切进浑黄的水里,破浪乘风地横移、拍打出浪花,他不看身前身后翻腾的吞噬一切的怒流,只盯住树下的何佼月,直直看进她的眼中。 几截漂浮的断木当胸撞来!他立即划水改换了方向。身子歪了、方向偏了,水流立刻要将他放倒!他一咬牙,又奋力旋身拧回调整了姿势,踹开另外几片浮木,继续移动。 数丈的宽度,却像横渡整条冥河! 杨铮寂游到何佼月身边。 他也靠着古木,三下五除二地给何佼月绑上麻绳,打了活结,又利落地给她系上吹气的羊皮囊。 他又拿出一截短绳,将自己与何佼月系在一起,打了活结。 即将要渡河了,何佼月从脖颈上扯出一条金项链,将项链的吊坠叼在口中。 杨铮寂看了一眼:“今日首次佩戴?”他从前未见过。 何佼月摇摇头。 并非今日首次佩戴。 这条金项链她佩戴了很多年了,一日也不曾离身。平日它妥妥帖帖地藏在衣领下,她从不拿出来,故而他不曾见过。 但今日她不忍心让吊坠泡在脏污的洪水中。只能含在嘴里。 杨铮寂感到有些怪异,但没有制止她。 “看着我。”杨铮寂命令道。 何佼月一直在看他,从他现身的那一刻起。 “可有受伤?还有力道?”杨铮寂仔细观察她,伸手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 何佼月抓住他的手,使劲地握了一下。 杨铮寂明白了,她还很有力。 “入水后,抱紧羊皮囊,不准松开。”他严正要求。 何佼月点点头。 “身体仰卧,面朝上游,脚朝下游。明白吗?” “明白,”何佼月衔着吊坠,含混而沙哑道,“我会游水,知道如何浮起来。” 他又吩咐:“若有杂物漂来,以脚蹬开,保护头部和躯干。” “遵命。”她轻声说。 杨铮寂深深地看着她,扣着她的后脑一把拉近自己,与她的额头相贴,低沉道: “按我说的做。我们回家。” 像生死相随的同袍。 随即他们松开了树干,漂进水中。 37.男主吃自己的醋,阴暗爬行 腰上的绳索渐渐绷直,岸上的人开始平稳地将何佼月与杨铮寂拉拽回去。两人一寸寸靠近岸边。 杨铮寂一直环护着何佼月,挡开翻腾的漂浮物。 猛然间一股急流狠狠打过来!像无数野蛮的手掌要将人拖走! 两人瞬间失控,被裹挟着疾速向下游冲去! 岸上众人吓懵了,急忙拉扯绳索,与水流之力对抗拉扯!水花哗哗地扑在脸上,何佼月呛了水,几近窒息!她剧烈地咳嗽几下才勉强平匀了气道。又有浪潮打来时她便闭了气,然后努力寻找空隙呼吸。 她始终叼着吊坠,没有松口。 杨铮寂向岸上高喊:“放绳!——” 侯莫陈逸大吼:“此刻不动?——” 杨铮寂喊道:“听我号令!——” 侯莫陈逸扭头朝下属吼道:“等着!听他的!别拉了别拉了,放出半截绳子!” 他们不再用力拉拽。 绳索变松弛了。 何佼月与杨铮寂的方向也在变。两人在水流的推动和绳索的斜向牵引力之下,沿一条弧 线,从河中央的主流摆动到了下游近岸边的浅水区。 浅水区,水流明显减弱了。 杨铮寂干脆地一挥手臂。 侯莫陈逸急忙吼道:“拉拉拉快快快!” 时机卡得正正好好,何佼月与杨铮寂像搁浅的船一般,被拖过最后一段浅水,拖到了岸上。 暴烈的水流声远去了。 他们回到了坚实的大地的怀抱中。 何佼月瘫软在地上,吐出嘴里的吊坠。 “呼……呼……咳咳咳……” 她大口地喘息。 劫后余生…… 侯莫陈逸递来绢帕要给她擦脸。她一把抢过绢帕,先擦净了吊坠,重新放回衣领下。然后她才擦去脸上的水滴。 她冷得浑身都发颤。 杨铮寂拿一件棉袍将她裹起来。 何佼月在杨铮寂怀里哆嗦,嗓音打着颤,可很是亢奋道: “我查到了我查到了!” “我查到线索了!!” 杨铮寂骤然握紧她冰凉的手:“说!” 何佼月眉飞色舞地汇报道:‘敷粉管家’十七日说这家驿馆的米酒远不如汾清酒。” 杨铮寂也向她汇报道:“我查到有一路人于岔路口遇见过‘敷粉管家’驾马车往北边去了,离开武关道。” “好,太好了!”何佼月颤抖着放声大笑。 他们离凶手越来越近了! 一切忙活都是有用的! 杨铮寂握紧她的手:“只是苦了你。” 何佼月激动地喊:“你还不知道吧?今日雨大,我险些就决定不来此处驿馆了,可最终还是蹚水过来了!恰巧就找到了目击证人!若我不来,他们未必能意识到山洪会爆发,也未必能活下来。他们若死了,就没人为案子提供线索了!好险,好险啊!我的决断好英明啊!” 杨铮寂:“是,是,你是大功臣。” 何佼月难抑洋洋自得:“我冒雨来此处时毫无畏惧,受困于洪流中时也并不怕!” 杨铮寂:“你有勇有谋,是将帅之才。” “我涉险一次就拿到了战果,这是值得的啊!我宁愿在洪水中受困!真的,我宁愿再受困一日一夜—— “不会,我很快就会赶到的。”杨铮寂更用力地捏紧她的手。 他见她脸色如此苍白,劫后如此疲惫,但却神采飞扬,明媚如太阳一般,置生死于度外。他觉得她实在是可怜又可爱,疼惜得心都要融化了。他很想搂住她,很想轻轻摩挲她的脊背安抚。他发觉自己当真很喜欢她,难以自拔。 “多谢你,你真好,”何佼月抚了一把杨铮寂湿淋淋的头发,“好得我都无法言表了。” 她太激动,言语都变得很匮乏。 侯莫陈逸生怕被遗忘了,挤到她身前邀功: “我呢?你还看得到我吗?是我将你拉拽回来的!” 何佼月笑道:“你也好,多亏有你。” 杨铮寂反问侯莫陈逸:“你姗姗来迟,还有颜面说话?” 侯莫陈逸大怒:“我哪里知道你们遇险?我是恰巧路过,又恰巧遇到你二人!” 何佼月问侯莫陈逸:“杨铮寂下水前,你与他争吵了?” “这你都能看见?你真是千里眼么。”侯莫陈逸悻悻道,“当时我想下水救你,他也想下水救你,便吵了几句。最后还是我大度地妥协了。” 杨铮寂冷笑:“你不说说你‘妥协’的缘故吗?” 何佼月好奇地看向侯莫陈逸。 侯莫陈逸含糊道:“因为我不会游水……” 何佼月:“?” “走,去邮亭休憩。”杨铮寂将何佼月拉起来。 何佼月起身,踉跄地跟他走了。 侯莫陈逸不与他们同路,他还要继续带禁卫军巡查武关道。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何佼月好几眼。 但他没能看着她的背影,因为她被杨铮寂山一样的身躯遮得严严实实的。 杨铮寂护在何佼月身后,随时预备着搀扶她。 项链的吊坠没放置妥帖,又摇晃了出来。她立即抓住,小心地塞回衣物下。吊坠依偎着温热的胸口,紧贴着勃勃跳动的心。 杨铮寂没有看清吊坠的样式,但光看轮廓也知道不是他近几日相赠的礼物。 杨铮寂忽然想起来,渡河时,她即便呛了水都要把吊坠含在嘴里。 又不是糖,泡在水中难道还会化了不成? 何须如此宝贝? 越想越不对劲。 杨铮寂生出了莫名其妙的烦郁:“便如此珍爱吗?” 何佼月回头看着杨铮寂冷锐的眼,点一下头,沙哑道: “是。这是我的命根子,我的心肝儿,我的宝贝。” “谁赠与你的?”杨铮寂咄咄逼人地审问。 “我的恩公。” 那就是个男人了。杨铮寂的心往下沉去。 “是什么样的人?” “山峙渊渟。” 那就是一个如山立水聚般端庄沉稳的人。 竟能得到如此的赞扬。杨铮寂的心更沉了。 “为何贴身佩戴?” “因为我希望时时记得他,一刻也不忘怀。” 还用情颇深。 凭什么?啊?凭什么! 有恩便报恩啊,整日里悬了吊坠、贴着心口,算是什么意思? 杨铮寂当真恼怒了,紧紧攥住拳,阴郁的愤恨像毒蛇一样从胸口爬升上来。 他面上不显,但下定了决心远离她,倏地朝后退去。 他狠狠地朝后退了—— 半步。 他和她只隔开半步之遥。 总不能是侯莫陈逸的赠礼吧?杨铮寂苦思冥想。 毕竟侯莫陈逸一看就是对她有歪心思,每每在她面前,要不就像一条摇尾巴讨好她的狗,要不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应当不是。杨铮寂心想。侯莫陈逸比她年轻得多,还是个黄毛小子,不太可能做得她的“恩公”。 那么可能是陛下。 陛下对她有知遇之恩,君恩似海,时时铭记于心,这还说得通。 但真是陛下吗?倘若不是呢?那又会是谁? 她是想要以身相许还是怎么的? 她对那人的情究竟有多深? 那人还活在世上吗? 最好是死了,呵,她最好是在怀念一个死人。 杨铮寂便如此阴郁地琢磨着,一路走到了邮亭。 ————————————— 夜幕降临。 邮亭中,各人各自更衣。 许多逃难的平民也暂歇在邮亭中,厅堂里拥挤且喧哗。 京兆郡丞方恪勤也到了邮亭。 京兆郡丞说:“山中有许多平民的屋舍被冲垮了,本官要另择一地安顿他们, 并拨款重建屋舍,不让他们变成流民。” 杨铮寂想了想说:“不止如此。长安城道路质地不好,土路最怕水,暴雨后必定泥泞难行。若雨后陛下要巡行,车驾陷在泥中,必要大发雷霆。” “对对对,有理有理!”京兆郡丞点头如捣蒜,“我必要及时准备米、谷、薪、炭,铺在路面上。” 杨铮寂深思后又说:“还有,灾后容易生出疫病。大人需与太医协作,关注疫病防治。这时节恰逢陛下灭佛,本就人心惶惶。若再起疫病,京畿恐生大乱。” 他实在是太能操心公事了。干完布宪司的活,就干何佼月的活,现在还操心京兆郡丞的活。 这哪里还是布宪大夫?分明是代理宰相。 京兆郡丞醍醐灌顶,大拊掌道:“多谢!多谢!还是布宪大夫深谋远虑!决不能发生疫病,陛下非宰了我不可……” 杨铮寂说:“还有一事。” “杨大人请赐教。” 杨铮寂强硬道:“何尚宫解救了十数名平民,为你解决了一桩天大的事。” 京兆郡丞会意:“明白明白,在下不敢居功自傲。呈给陛下的奏折中,必为何尚宫请赏,面圣时也会反复赞扬。” 杨铮寂微微颔首。 京兆郡丞匆匆离开去办事。 京兆郡丞此人虽然不是最出众的贤才,可是很听劝,行事也尽心尽力,共事起来也并无困难。较之前任京兆尹宇文德仁,可说是云泥之别了。 何佼月更衣完毕,走出来。 杨铮寂端给她一碗驱寒的姜汤。 何佼月闻了闻,避之不及,脸都皱在了一起。 她倒不是怕喝药。麻黄熬制的汤药她还格外爱喝。只是姜汤的味道太难闻了。 “喝。”杨铮寂阴冷道。 嗓音令人毛骨悚然。 何佼月瞧了一眼他的脸色,决定还是不要造次为妙。 她乖巧地端起碗,二话不说倒入口中。 太辛辣! 难喝! 她想吐出来。 “咽。”杨铮寂紧盯着她。 恶鬼一样的眼神盯得人发毛。她不敢吐了。 她狠狠心咽了下去。 辛辣从咽喉冲上了天灵盖,脑子里的水都被烧干了。 再连喝几口,腹中暖融融的,身体都温热了起来。 还剩半碗,她实在喝不下了。 她一边观测他的脸色,一边迟迟疑疑地放回案上,生怕挨训。 杨铮寂却径直拿过那碗,喝她剩下的姜汤。 他还故意找准了位置,将自己的唇贴在她的唇接触过之处!两人的唇印碗沿上交叠! 何佼月腿软了。 杨铮寂的眼始终直勾勾地盯着她,像威慑又像恐吓,如鹰隼一般,气势又凶猛。 这眼神凶得像是随时预备着摔碗为号、让埋伏于帐后的五百刀斧手冲将出来。 然后他放下碗,有些重,磕在案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他生气了。何佼月心想。或许是那个吊坠的缘故。 她迟早会告诉他那个吊坠,还有她与他的一切前尘往事。只要他二人之间的情谊达到了牢不可破的地步,她便能够和盘托出。眼下还不是时候呢。 故而此刻她只是说:“你笑一笑,好不好?” 杨铮寂不为所动。 何佼月抓住他的手掌,捏了捏,软声道:“你笑一下嘛……” 杨铮寂手抽动了一下。 何佼月依偎到他肩头,可怜兮兮地:“我大抵是做错了什么,那么你便训我,只是不能不说话呀,你不说话,我会非常非常难过……” “油嘴滑舌,”杨铮寂终于开了金口,起身,“跟我过去。” 何佼月的脑筋都搭错了,不假思索地问:“你带我去卧房里是要做甚?你要乱来啊?” 杨铮寂额角青筋跳了三下,气得咬牙切齿: “布宪司众人都在!去、议、事!” 38.求两圆相交的阴影部分面积 净室是专为布宪司辟出的临时集议厅。宪司僚属到齐了。 众人知道何佼月为救平民而落了水,纷纷嘘寒问暖。 金励为她端来热饭热汤。陈鹿溪为她生火、拿来了手炉。 甚至,杨铮寂不知从何处找出了一件大氅,给她披上。她嫌太厚太热了,他也不听,强硬地把她裹起来。 连一向傲视上官的平芥舟都舍得动弹了,为她阖上了窗户。 于是夏日五月时节,何佼月拥裘围炉,场面无比怪异。 杨铮寂正色道:“来汇集线索。” 他先看向陈鹿溪和平芥舟:“说。” 陈鹿溪声若蚊蚋:“说来惭愧……” 平芥舟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什么也没问出来。” 就多余问这二人。 金励主动禀报道:“关隘的守将和韦破虎攀谈过几句,说韦破虎行色匆匆,急于入长安。”不过这也不是重要的信息。 杨铮寂说:“我查到有一路人在廿三日午后申时,于岔路口遇见‘敷粉管家’驾马车往北边去了,由此离开武关道。推算来,很可能是‘敷粉管家’杀人后,离开案发地。” 这便很重要了。 金励急忙问:“往北去?那是回居住地了?” 杨铮寂说:“很可能。” 何佼月问:“那路人如何会记得是‘敷粉管家’?” 杨铮寂道:“因为当时‘敷粉管家’驾马车速度极快,一路还在放声笑,十分亢奋。路人吃了一惊,以为他是服了五石散,由此便记在了脑中。但我想,他并非吃了药,而应是杀人后,心绪尚未平复。” 果真是心性扭曲。杀人丝毫不令他恐惧,反而振奋了他。 何佼月说:“我查出‘敷粉管家’去过驿馆,声称驿馆的米酒不如汾清酒。汾清酒,我听着很陌生,你们可曾听过?” 陈鹿溪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众人齐刷刷看向陈鹿溪。 陈鹿溪摸着下巴,回忆:“诸位也知道,下官是司调下士,去过长安周边的不少铺子调解纠纷。印象中有一家酒肆,就贩卖什么汾清还是汾浊酒。” 杨铮寂警觉道:“哪家酒肆?” “门前流过山泉,背靠一大片云杉,杉树树干上也挂了酒旗。” 杨铮寂:“乾祥酒肆?” 陈鹿溪喜道:“对!正是!杨大人真是好记性!” 平芥舟问:“乾祥酒肆的店主是何人?” 陈鹿溪答道:“是流亡入周的齐人。” 平芥舟烦道:“怎么又和齐人扯上关系了?没完没了的齐人、齐人、齐人。” 何佼月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周齐交战拉锯多年,百姓也多迁徙,大周境内出现齐人不是很正常的事?” 平芥舟困倦地打呵欠道:“那尽早统一吧。至于是哪国统一了哪国,我并不在意。” “你放肆!” 何佼月大怒。 “你竟不祈愿大周统一天下?难不成要让伪齐成为天下共主?” 平芥舟打了个呵欠:“关我鸟事?” 何佼月盛怒,重重一拍案: “此话你也能胡说?” “若叫有心人听了去,你就得死了!” 众人吓得不敢发话,一时寂静。 平芥舟也不认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他前两年便与何佼月合作过了,吃准了她心软、不会仗势欺人,这才敢胡说八道。 杨铮寂已在案上摊开地图,眼也不抬,沉声道:“平上士再口出狂言,便拖出去杖责。” 片刻后,杨铮寂在地图上勾画出乾祥酒肆的位置:“已知‘敷粉管家’去过乾祥酒肆。若他极爱汾清酒,那么可能会常去。” 地图上落了一个朱红的圆圈,十分醒目。 何佼月说:“他还经常要与夜留夷联络。去夜留夷,从长安城的雍门进入最为方便。”她抓着他执笔的手,将雍门的位置也画了出来,还不忘蹭一下他的手背。 杨铮寂的手背泛起暖意,但他接着说:“还有婆娑寺,这是他专门选择的杀人现场。婆娑寺不仅偏僻,而且一定离他的住处也不远,通行便利。”他画出了婆娑寺的位置。 最后,何佼月圈画出了“虫海案”的发生地。 杨铮寂深思道:“按过往经验,约六成的凶案发生在离凶手住处十五里的范围内。” 这不难理解。作案地离凶手居住地既不太近、也不太远之处。若太近,则熟人过多,容易被认出来,凶手心中紧张。若太远,则行动不便,环境陌生,不利于杀人和逃离。 杨铮寂分别以婆娑寺及“虫海案”案发地为圆心,十五里地为半径,画出两个圆。 两圆交叉地带中,再找出邻近大道通衢、去往雍门与乾祥酒肆都很便捷之处。 范围越发缩小了。最后,他用朱红色的笔墨,重重圈出一块区域—— 善财村。 陈鹿溪道:“下官记得,善财村人员密集,多是从南边和东边迁徙而来的流民,鱼龙混杂。” 何佼月蹙眉不满道:“三长也不管吗?” 陈鹿溪说:“何尚宫身居高位,不知乡里胥吏的难处。善财村编户不齐全,户籍混乱,又多隐匿户口之事,赋税也混乱。三长根本无力管束,恐怕,连住户都认不全。” 何佼月说:“那倒是个藏身的好处所。若我是凶手,我巴不得在此处落脚呢。” 杨铮寂一把丢开笔,下令: “即刻回布宪司,布控善财村!” —————————————— 翌日,五月廿九。 雨势转为小雨。 沿着大道走,再过一片广阔的湖,便到了善财村。 善财村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何佼月秘密扣下了掌管善财村的党长。 党长见了“敷粉管家”的画像,无论如何都认不出面容。 何佼月心道善财村还是太混乱了,党长也失职,日后必要整治。 杨铮寂已率布宪司几人假扮成灾民,进入善财村。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混着泥水和灰土,拖着疲乏的脚步,推着装载家当的板车走在泥泞的路上。 他们的眼藏在低垂的草帽下,锐利地扫过每一处房屋、每一张面孔。 “施主,行 行好,给口吃的吧。”金励向一游手好闲的村民哭诉。 金励八字眉、小眼睛,生得一副苦相,故而派他去行乞,容易令人信服。 “哟!”村民一惊,不咸不淡道:“一大家子逃难,这是怎么了?” 金励佯装苦痛道:“屋舍都被冲垮了,山上还在塌,冷不防就有泥石流。哎,只能下山来。” “嚯,命不好呐。” “施主给口吃的吧,糟糠也行……” “没有,半口都没有。”村民冷漠道。 哎,这善财村的人,既不善,也无财。 布宪司众人又走到另一处草屋旁,哑着嗓子,从窗户外看进去,向主人家哀求。 窗户里飘出热汤饼的香气,一个妇人探出头,厌恶地瞥了他们一眼,转身将碗里吃剩的小半个饼子“啪”地扔给窗外的黄狗,骂道: “又来,又来!哪儿来的如此多乞丐!真晦气!” 妇人“哗”地放下窗户的竹帘,眼不见为净。 屋内也没有藏人。杨铮寂微微摇头,示意众人再找。 “老翁,打搅了,可否——” 檐下坐着的白发老者,见他们靠近,立刻像驱赶苍蝇般挥手:“去去去!别碍着地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耐。 杨铮寂看清了老者的脸。也不是。 走到村北侧,一个老妪看他们缩在自家柴房外可怜,愁苦地叹了口气,端出半碗豆粥,稀得和水差不多,还有豆腥气。 “只有这些了,老身余粮也不多。” 金励道谢。杨铮寂趁机低声问:“敢问阿婆,可否借宿一宿?实在走不动道了。” 老妪摇摇头:“屋子太小,不合适,不合适。” 杨铮寂又问:“村里可有能借宿的人家?或是,有谁家万不能去借宿?我询问时也好避开。” 老妪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真要找地方……可千万别去最僻远的那家,就是竹林下的。” 杨铮寂心中警觉。 身旁胥吏的身子全都绷紧了。 他假意哆嗦一下,话音里适时露出畏缩:“当真?” “那可是个怪人,”老妪不满道,“看着就不正经,怪吓人的。没见他耕种过,还时常要出去。走路还跛脚,兴许,是被人打断的!” “那他做何营生?” “这谁知道呢!他也不与人交谈,独来独往。前些日子刘家丢了只鸡,去问他是否瞧见了,苍天啊,他那眼神凶得能吃人!” 杨铮寂又问:“阿婆为何说他看着不正经?” “不像中原人呵!卷头发,两腮都是大胡子,平日总戴着头巾,一刻也没摘下过,将额头都遮得严严实实,谁知道头上是不是长了犄角……”老妪说着,打了个寒噤,像是怕那怪人听见。随即她赶忙问:“吃完了?吃完了赶紧离开吧。” 杨铮寂与众僚属交换了眼色,作胆怯状,可他们心中想: 卷头发与虬髯是易容无疑,头巾是为遮住额上的伤疤,跛脚,性情还又凶狠。 全部对应上了! 此人正是“敷粉管家”! 找了他如此久,总算能收网了! 39.北周战狼——善财村抓捕行动 杨铮寂带人离开老妪家,瑟缩着,蹒跚着,像是要去下一家乞讨的模样。 一拐出视线,众人脸上的疲态瞬间褪去,眼神如出鞘寒刃。 “竹林。”杨铮寂低声下令。 几人一刻也不耽搁,借着雨幕的掩护迅速潜向村子最北处。远远望见一片稀疏的竹林,林边果然孤零零立着一间低矮土屋,屋顶茅草凌乱,窗户用破木板钉着,屋内情形看不出丝毫。 严格地来论这土屋已不算在善财村地界内了。 远离了人烟,在风雨中显得格外阴郁寂寥。 金励走上前,刻意踩得泥水噗嗤作响,又恢复那副流民腔调,哆嗦地叩门:“有、有人吗?行行好,借个地方避避雨吧……雨太大了……” 屋里一片死寂。 杨铮寂打了个手势,众僚属从板车里抽出隐藏的剑,悄无声息地分头散开,迂回占据了屋后与侧翼的位置。 金励又拍了两下:“只歇片刻,成不成……” 仍没有动静。 “给口水喝也行……” 屋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几不可查。 但杨铮寂听清了。 是铁器刮擦的声响。 杨铮寂后退半步,神色瞬间转为冷硬的肃杀,铿锵,拔剑出鞘—— 一脚踹开木板门! 众僚属如猛虎般撞向钉得不结实的窗户! 砰噼啪!破门而入! 杨铮寂闪身突入屋内,如电的剑光直刺向屋内持大刀的魁梧身影—— 没戴假发,没贴虬髯,并非深目高鼻的胡人,额上伤疤狰狞。就是他!就是那跛脚的“敷粉管家”! “官府拿人,还不束手就擒!”厉喝声震动屋瓦。 嫌犯怒吼一声暴起,左手掀翻粗木案砸过来,连连挥刀悍勇地砍,刀锋破空,带着蛮横的劲风直劈人面门。 受攻击的胥吏惊而不乱,腰身猛折险险让过刀刃,手中长剑向上疾撩格挡。但嫌犯力道惊人,刀势虽被带偏少许,仍擦着胥吏肩头划过,“嗤啦”一声,衣裂皮开,血珠瞬间迸出。 “下盘。”杨铮寂冷厉吼道。 另一胥吏闻声立刻会意,矮身疾进,专攻嫌犯小腿胫骨。金励哗啦抖开锁链,如灵蟒出洞,套向嫌犯的脚踝去绊他。 狭小的屋内顿时器具翻倒,呼喝与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嫌犯骂声连连,左支右绌。他受几人围攻,又被狭小环境限制了大开大合的优势,顿时陷入被动。 嫌犯身体微侧,右臂砍断锁链时,露出转瞬即逝的一丝空档—— 杨铮寂飞身上前,一闪而过的长剑掠出残影,径直刺向嫌犯挥刀格挡而暴露出的左肋空门! 嫌犯眼角瞥见,心下大骇,只能勉强拧身,回刀挥向左侧自救。他作势要试图逼退左侧来敌,谁料忽然抓起一个瓦罐砸来,同时疾步退后—— 声东击西! 嫌犯向后撤去,像疯牛一样连连撞倒两名胥吏,一蹬腿从破损的窗户翻了出去。 “追!” 嫌犯熟门熟路地往村深处钻,东绕西绕,跳过水沟和田埂。杨铮寂足尖一点,也如鹞子一般掠过。 前方嫌犯猛地钻进牛棚,满是干草与牛粪的气息,杨铮寂紧随其后,矮身避开横伸的木桩,双手在栏杆上一撑,从牛棚围栏上方跳出,衣摆被木刺勾裂也浑然不觉。 嫌犯奔过一排晾晒着种子的竹编晒席,铺在半人高的土墙上,他爬墙时顺手就打翻晒席,种子滚落一地。杨铮寂蹬上土墙,借起跳的冲劲轻松翻过墙去。身后有一名胥吏却踩在种子上摔倒了。 往前是柴房,门板虚掩着,嫌犯推门时带倒了门口堆叠的木柴。杨铮寂避开滚落的木柴钻了出去,挥手拍开受惊的扑腾着翅膀的鸡,继续朝竹林方向追赶。 金励命令胥吏:“放箭,把他放倒!千万别让他跑了!” 杨铮寂回头怒斥:“不准放!抓活口!” 那些下属射箭的准头不能信。杨铮寂不会冒一丁点风险。 竹林里竹叶哗哗作响,嫌犯硬生生拉弯两棵粗壮的青竹,使其折腰再折腰随即骤然松开手,凶猛反弹的竹竿朝众人当胸抽来——“留神!”杨铮寂拖着一个后知后觉的胥吏闪避躲开,可竹枝还是打了另一个胥吏的脸,他吃痛地大叫。而杨铮寂仍穷追不舍,可蓦然间,他的眉眼就松弛下来。 只见嫌犯跑得正急,侧头回望的一刹那间,脚下一趔趄—— 他被早已布置好的隐秘绳索绊到了! 身体瞬间失衡,他往前重重跌倒,吃了一嘴的灰土! 嫌犯赶紧连滚带爬地起身,可杨铮寂已追到身旁! 杨铮寂身形诡异地一滑,绕到右侧以剑鞘打向嫌犯右腕经络! 嫌犯气息一窒,那柄饮血的弯刀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脱手坠地。 刀一离手,嫌犯凶性更炽,狂吼着撞向杨铮寂,左手掏向杨铮寂心口。 间不容发之际,杨铮寂的剑鞘又狠狠击打其左肘麻筋。 嫌犯整条左臂顿时酸软垂下。 杨铮寂提起右膝重重顶在嫌犯的腹部。 “呃啊!”嫌犯痛得弓起身子。 杨铮寂一脚踹上嫌犯本就微跛的左膝,使其吃痛跌倒在地。 锁链也适时缠上其双脚,两胥吏合力一拉—— 嫌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杨铮寂单膝压住嫌犯的腿,用铁链将其锁上。又用麻绳娴熟地五花大绑,打了一大堆牢不可破的死结。动作快准狠,不过片刻之间。 嫌犯趴在地上,喉头滚动,发出野兽般的混杂着恨意与绝望的嘶叫: “官府狗!该死的官府狗!尔等不得好死!” 杨铮寂不语,拖起嫌犯就走。 —————————————— 布宪司众人在村口与何佼月汇合。 何佼月像搜身一般地检查杨铮寂,急切地将他从头看到脚,从正面绕到背面,连指甲盖都看过了,后问: “安然无恙吗?” 杨铮寂微微颔首。 何佼月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金励对党长说:“追捕时造成的财物损失,已折合成铜钱赔给村民了。” “杀千刀的官府狗,假惺惺装模作样!”嫌犯凶狠地嘶吼。“统统是黑心烂肺!混账!败类!” 党长见到了没易容的嫌犯,根本认不出,大惊道: “此乃何人啊?倒是从未见过!怎会在我村中?” 杨铮寂说:“他平常扮作戴头巾、大胡子的西域人。” “狡诈的官府狗!以多打一还偷袭我!胜之不武!” 党长惊恐失色:“戴头巾、大胡子的西域人我知道,说自己的汉文名字是江崇啊!这被绑的犯人,居然是江崇?江崇竟是汉人?” 杨铮寂解释:“他平日易容。且其身份、背景一应信息皆为伪造,真名也未必就是江崇。” 何佼月好心提醒党长:“本官已上奏陛下,陛下不日就将派人来此地清查户籍,你尽早做准备。” 党长依然很震惊:“江崇这厮头上居然有疤痕,我怎么从未发现过啊?怎会如此啊?” “老子头上着过火,你有意见?话如此多,老不死的!” 何佼月告诉党长:“他平日都敷粉,遮住了额上的疤痕。” “官府狗敢单挑吗!有能耐就同我单挑啊!来啊!” 金励终于忍不了了,朝嫌犯叱骂: “若非顾及着要生擒你,何至于纠缠如此久!你瞧瞧你身上,几乎毫发无损,杨大人已经够留手的了!还单挑?就你那瘸腿能打得过杨大人么?我劝你老实些为好!” 于是嫌犯破口大骂金励。两人唇枪舌战。 杨铮寂与何佼月借一步说话,压低声道:“今晨去乾祥酒肆探查的胥吏也已回禀我了。你可知汾清酒是何种酒?” 何佼月急忙问:“是何种酒?” 杨铮寂:“是齐国的一款美酒。” “什么?当真?!”何佼月错愕。 杨铮寂肯定道:“乾祥酒肆的店主也是流亡入周的齐人。此酒醇厚清香,回味悠长,酒力强劲而不刺鼻。店主说齐武成帝高湛曾在写给高孝瑜的信中说:‘吾饮汾清二杯,劝汝于邺酌两杯。’可知此酒驰名远近,连齐国皇帝都颇为青睐。” 又是齐国。又是齐国啊。 案子推进到现在,死者身上有齐主赐给兰陵王高长恭的宿铁剑,嫌犯说过一句齐国方言“空头竖子”,此刻又得知嫌犯好饮的酒乃是齐国出产的汾清酒,他常光顾的铺子的主人也是齐人。这 些桩桩件件不都确凿地证明了嫌犯就是齐国人? 杨铮寂又打开了一个包裹,给何佼月看:“从他屋后的地窖里搜出来的,三把刀,四把剑。” “什么?”何佼月大喊:“都已搭了一座刀山了,还没将他的兵器消耗干净吗?这是打算开兵器铺子?” 这话嫌犯听到了,他又骂道:“多嘴!与你何干?滚开休要管闲事!” 杨铮寂还递给何佼月几张从嫌犯家中搜出的纸。 这纸片上留有嫌犯的笔记。 何佼月深谙笔迹鉴定之道,只看了一眼那纸片,便摇摇头。 杨铮寂便明了了,亲手写下“悼晢川之永辞兮,筑飞梁而映日”这些文字的人,并非眼前这个嫌犯,而是他的另一个同伙。那另一个同伙仍逍遥法外。 何佼月说:“我来将这些纸张用油纸封起来。”物证重要,万不可淋雨破损。 “不必。我来。”杨铮寂说。 何佼月又自告奋勇:“那三把刀、四把剑,我来提着吧。” 杨铮寂又说:“不必。你歇息即可。” 于是所有要紧物件全由杨铮寂大包大揽。何佼月空着手,什么也不用管,轻松又惬意。 一个受了伤的胥吏,伤口被雨水一淋,忍不住发出痛呼。 杨铮寂安抚他:“回去后给你记功。” 何佼月也赞扬那胥吏:“好儿郎,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日后必成为大周的栋梁之材。这皮外伤不碍事,千万别忧心,上金疮药便能好。” 杨铮寂下令:“即刻回城。” 众人这才稍稍松了松心神,往长安的方向赶去。眼下他们终于开始感到几分喜悦了。 昨夜,他们冒雨连夜从武关道赶回长安,加急做准备,今日一早便潜入善财村,半口气不曾歇过,就怕时间再拖久些嫌犯会逃去别处。 万幸的是今日一出马,便捕到了大鱼。 眼下之事就只剩审讯。只要这嫌犯开口招供,他们便能抓回那名同伙。只要这嫌犯再多说些,他们就能破获这百年难遇的大案! 苍天啊,多好的事儿。 简直不敢想到时候皇帝会颁多少赏赐,二位司寇大人会给多少嘉奖,秋官府的同僚会说多少句恭喜。 其他的同僚,恐怕都要嫉妒得眼睛发红了吧。 越想越高兴。 众人押着嫌犯,登上了过湖的船只。 湖泊广阔,远接山峦。 雨滴在湖面敲打出片片水纹。天幕仍是深沉的铅灰色。 金励偷笑道:“这湖景,美不胜收啊,烟雨太湖、浩渺洞庭湖,也不过如此吧!” 嫌犯骂他:“你从沙漠来的?没见过下雨?” 有个胥吏不禁遐想道:“待他日大周统一天下,我可得去南方游历,看看那江南的好山好水。” 何佼月也心头大动。她也因那番天下归心的胜景而喜悦,不禁微微一笑—— 待那时,陛下便是彪炳千秋的圣皇,功业不逊于嬴政,而大周的版图能扩展到无穷远的西域,四夷宾服,万国来朝,长安城是天壤之间最繁盛之地。 嫌犯又骂:“就凭你们这个狗屁不如的官府还想统一天下?” 众人不理睬他。 船只荡开水波,很快便划过湖心。 视线迷蒙,但何佼月眼力最好,透过雨幕的遮蔽她能清楚地看到—— 湖面上冒出一簇簇芦苇杆,笔直且粗壮。 这善财村果真是不同凡响,连湖泊中央都能生出芦苇。 不对。 她心中陡然生疑。 此事怪了。 芦苇不都生长于滩涂上么?水最深的湖心为何也会有? 她蓦然想到,当人沉潜于水下时,就会用芦苇杆来呼吸。 同一时刻,耳力最好的杨铮寂则听到了水流的异响。 不是木浆划水之声,也不是雨声。 而是人游水的声响! 大事不好! “有刺客!” 何佼月与杨铮寂同时大吼! 哗哗哗——驾船的胥吏拼命划桨向后退! 可来不及了! 数十刺客从水下蹿出,吐掉芦苇杆—— 他们手抓船帮翻身跳上来,抽出大刀就砍! 40.北周湄公河行动——激战激战激激战 刺客是来劫囚的! “看紧嫌犯!”杨铮寂厉喝。 众僚属拔剑迎战,兵器乒乒乓乓撞在一起,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何佼月柳眉倒竖,手腕一翻,三枚飞镖嗖嗖地钉向打头阵的刺客咽喉里。五指用巧劲弹出,钢针如雨,专挑刺客们的心肺、太阳穴和眼珠子。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远处水下有黑影浮动,何佼月找准角度,袖中机括一响,袖箭破空射向水下刺客。 水面荡开殷红血色,又漂起死人。 杨铮寂脚踏甲板,剑锋雪亮如霜,长剑横扫如劈山破地!剑光所及之处刺客骨肉破裂,血液飙射! 他招招狠辣,每一剑都直逼要害,船只很快被血水浸透,滑得站不住脚。 厮杀声震得船身剧烈颠簸,舱底的嫌犯被晃得身子歪来歪去。 嫌犯被五花大绑,行动不便,拼尽全力蠕动着往船边爬,在船板上砸出咚咚的声响。 一个刺客趁机扑过去,同嫌犯急切地耳语几句,一边拖着嫌犯就往水里跳。 水面上驶来几艘轻快的扁舟,合围了官船。 扁舟上的刺客是负责接应的,他们伸出长钩,勾住嫌犯身上的绳索,往小舟上拉。 “休想跑!”杨铮寂目眦欲裂,反手刺穿一名刺客的胸膛,不等鲜血溅到身上就纵身扎进湖水里,像滑翔的惊鸿、矫健的游龙,速度快得惊人,转瞬就游到一艘小舟底下。 杨铮寂双腿踩住水下暗礁猛地挺身,积蓄的力道尽数灌注于上身!肩膀如重锤般狠狠撞向船底一侧,还又向上顶起,力道凶悍得惊人!一叶扁舟扁舟顿时失去所有平衡,“噼里哗啦”地翻了个底朝天! 偷袭!舟上的一个刺客打掉了杨铮寂手中的剑! 刺客俯身伸臂,扣住杨铮寂的肩头,试图将他摁进水里!杨铮寂反手攥住那刺客的小臂,双臂骤然猛拽,将他从舟上拖了下来,“啪”得砸进水里,砸出大片的浪花!随即杨铮寂欺身而上拧断他的脖颈。他根本没有挣扎的机会。 又一搜小舟滑过面前。杨铮寂倏地伸展双臂,结实的绷紧的臂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击打舟尾!“咔嚓”一声脆响,他掌心之下的船板竟被生生打裂!舟尾骤沉,船头猛地翘起,也“哐当”一声翻扣在水面。 另一艘小舟见势不妙,调转船头逃跑,杨铮寂深深潜下水,捞回自己的剑,又迅速游出追上小舟,发了狠劲,先一举砍杀了人,再刺穿了小舟!剑尖破出一个洞,湖水往里灌,小舟下沉,人仰船翻。 金励和几名胥吏游过来,拽住了嫌犯,本想一记手刀击昏他。 杨铮寂又喊:“住手!” 他可没把握这些三脚猫功夫的人会不会一记手刀不慎打断脖颈,打出性命之忧。嫌犯必须活命,不得有任何闪失。 于是金励和几位胥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七手八脚把嫌犯拖上一艘完好的小舟,合力把他按在船上。 杨铮寂抹了把脸上的水,用力一推那艘载着嫌犯的小舟,送了出去:“快走!” 官船上,何佼月的暗器告罄。她只得拔出杨铮寂馈赠的宝剑“鎏光”。剑刃锋利无比,一剑斩下去,刺客的弯刀直接寸寸断裂。 可刺客越来越多,她右臂抡剑太急,猛地,肘窝处一阵撕裂的剧痛—— 肘窝大经脉的伤口,崩裂了! 几日前河滩上,京兆尹宇文德仁雇佣的刺客朝她射出过一支冷箭,伤口本已愈合,可今日却又撕开了,真是祸不单行! 鲜血浸透了衣袖,她的右胳膊酸痛无比还发胀,握剑的右手开始发颤,几近于力竭。 一个刺客见状,狞笑着将刀高举起,刀风带着腥气劈向的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何佼月左手猛地一扬,一袋香粉迎风撒开,白茫茫的粉末扑了刺客满脸。那刺客顿时剧烈呛咳。何佼月强忍右臂剧痛,手腕勉强一松,长剑刺进了他的胸腹,再发颤着拔出来,鲜血喷了她一身。 “噗嗤——”又有三道黑影从水下冒出来,朝船上攻击! 何佼月右手血流如注,却凭意志力强撑,死死攥着剑柄,剑尖朝下,对着水面戳刺。 她左手又抓住一根木桨,哪里冒出了脑袋,她便抡着木浆往哪里猛敲。 “咚咚”的闷响,混杂着呛水声。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远处破空而来! 是一柄飞刀! 何佼月瞳孔骤缩,猛地纵身跳进水里。 水下,打斗声化作耳膜旁的闷响。 她凝神屏息往下潜,臂膀忍着痛奋力划水,腿脚奋力蹬水,一口气游出几丈远。 水中执剑与陆上截然不同——拖着沉重的水阻,每一次移动都像浸泡在粘稠的浆糊中。她再怎么咬牙使劲,剧痛的臂膀也挥不出有力的剑招了。她右半边身子都在酸胀发抖。 别无他法,唯有快些逃离。 她拼命划水。 她心跳狂乱,屡屡匆忙地浮出水面换气,却方寸大乱,不慎吃进去好几口水。 她憋得肺都要炸开。 身后的追兵紧随而至! 有十数个!游得像鱼一般迅疾敏捷! 逼近!逼近!更逼近! 渐渐地与她只相距几丈远了! 只在她身后咫尺之遥了! 她的脚踝被抓住了! 刀即将砍上她了! 强烈的杀意逼来! 生死攸关—— “噗”! 一柄剑从背后贯穿了刺客的心脏。 “嗬哈……”刺客发不出声响了。 是杨铮寂及时赶来! 还有很多刺客跟着她。杨铮寂的身影如鬼魅般突进,剑招接踵而至。 他以一敌十,甚至是以一敌百—— 剑光在水下割开一个个脖颈,穿透一个个喉管,刺破一道道心脉! 招式干脆果决,无半分拖沓! 是惊心动魄的净省,乃至雅洁! 陡然迸发的强劲力道,在水中掀起如风般的呼啸。在他身上,水流的阻力仿佛从未存在。 大量的血液喷涌而出,扩散成猩红血柱,渐染红一大片水域。 只剩最后一个碍事的刺客了。 杨铮寂厌烦地一挥剑,剑刃便如切纸般划开颈侧大经脉。 他薄唇紧抿,眼底没有半分胜绩的快意,只有令人胆寒的冷冽。 “怦”一声钝响,杨铮寂一脚踹开尸体,伸手揽过何佼月的腰,沉稳而有力,拉着她向前方游去。 安全了。终于安全了。她如释重负地想。 她脱力地靠在杨铮寂身上,倚着他坚如磐石的身躯。 她的头脑只剩茫然的空白。 只知道自己无需再使力了。 他会一直带着她前行。 她不用为肘部的伤口担忧。他的手掌宽大、结实而有力,单手紧紧握住了她的上臂,像铁钳一般压迫 住出血口。血止住了。他握得很用力,把她的骨头都掐痛了,可是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她甚至不用再费心计量呼吸。他会适时地托着她,抬起头去水面上换气。 他正掌控着她的一切,包括呼吸的节律。 他那样值得信赖、值得依靠。不会再有任何危险。 万顷波中,他是中流砥柱。她迷乱地心想。 不,他是整片岸。 岸边,金励和几个胥吏仍死死按着嫌犯,脚边还有一个受重伤的刺客。他们隔空招呼着: “此处!二位大人来此处!” 就在此时,何佼月蓦然意识到杨铮寂揽着自己的腰,不是别处,而是腰!她一注意到这点,便又不由自主地浑身难耐起来,一溜烟地从他怀里游走了,游到了他的前方,然后艰难地匍匐上岸。 “呼……呼……”她终于能痛快地喘息。 右臂肘窝像断了一样,生疼且发冷。 杨铮寂立刻撕扯下一片衣料给她包扎。 “怎么流了如此多血!”他大声问道,不复平日的沉静,神色也远比方才搏杀时更震动。 何佼月动了动右臂,说道:“是上回在河滩的那一支冷箭,割得有些深了,此番伤口又崩裂了。你方才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不必担忧。” “不,你的下肢也在出血,”杨铮寂单膝跪在她身侧焦急地问,“是后腰伤了?还是腿?脚?”他都伸出了手,下意识要为她翻开下裳检查,随即意识到大大的不妥,又猛地撤回了手。 “你快看是何处伤了,是否要——” 杨铮寂蓦然收声,不再言语。 他看清楚了。 她的裤上沾了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凝着小血块。 是月事。 月事来得真是不巧。 何佼月也这才恍然大悟。 方才在水里时,她感到好像有一股暖流涌出,但当时情况危急,无暇细想。且水中打斗动作太剧烈,血也像山崩了一般,浸染得到处都是。 杨铮寂从刺客的尸体扒下来一件黑色的夜行衣,罩在她的腰后,遮住血迹。 他蹙眉思索了一下,像是想到了要紧的事,然后问: “那你要喝热水么?” 何佼月觉得好笑:“热什么水,此刻从何处寻热水。如此便很好。” 杨铮寂问:“痛不痛?” 何佼月爽快道:“不痛,不用管。亏得我体魄强健。” 杨铮寂:“好,那回城后仔细处置。” “呕,呕……” 刺客中那唯一的一个活口,莫名开始反胃恶心。 金励说:“他可是呛水了?” 刺客趴伏在地上吐水,吐得昏天黑地。水吐光后,却还在干呕,肠胃都快要呕出来了。 金励惊恐道:“他这是怎么了?我可没动他!” 杨铮寂赶紧托起刺客的腰部,让他上半身前倾,使呕吐物能顺利排出,一边拍打他的背部。 刺客呼吸不畅快了,喉头发出“嗬嗬”的声响,杨铮寂怀疑是被呕吐物堵住了气道,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他喉咙里抠挖。 可没有抠出异物来。情况也没有缓解。刺客甚至开始抽搐、痉挛。杨铮寂明白了过来。 “杨大人,何尚宫——” 布宪司中接应的人,驾着车马赶来了。 杨铮寂朝那接应的僚属高喊道:“他事先服了毒,毒已发作,速速带回城中!” 41.男主要帮女主清洗染血的月事布 布宪司中鸡飞狗跳。 杨铮寂押着嫌犯和刺客进来时,有几位僚属在庭院中操练拳脚功夫,结果一不留神打中了对方的脑门。陈鹿溪正在为他种植的菜蔬吹笙、打鼓,平芥舟则拿着蓍草占卜菜蔬的长势。一见来者,这两人也匆匆闪避到一旁,不慎脸对脸摔在了一起。 嫌犯见人就骂,满口污言秽语,几次险些挣脱出去,滚倒在地上,又乒乒乓乓地撞翻了很多杂物。后来上来多名胥吏,用了最沉重的铁索才将其牢牢制服。 几位医师急赶上门,为刺客解毒。 猛药一下,刺客上吐下泻,布宪司的空气也变得污浊。 杨铮寂本想在近旁看护着。可室内狭小,医师请杨铮寂出去等候。 杨铮寂便离开医治的房间,安排僚属在门口严密看守。 死者于雁的夫人也到了。是杨铮寂请她回来辨认嫌犯。 于夫人看了一眼江崇便尖声叫喊:“就是他!就是这狗贼骗我家郎君出府门!尽管他当时上了妆易了容,可我就是知道是他!” 她怒而冲上来,意欲将其手刃了—— 杨铮寂早知她会如此,高大如山的身躯早已挡在她身前。 “夫人莫急,”是小司寇韩恬闻讯赶来了,“布宪司定会让他受到应有的惩处。” 小司寇亲自将于夫人带离,亲自同她谈话。小司寇职位更高,说话分量更重,更容易把她安抚下来。 杨铮寂又派人去往武关道的酒肆,将酒肆的主人也带过来,辨认嫌犯。 胥吏拿过来一大堆公文,包括外出抓捕记录、嫌犯收押记录等等,杨铮寂一张接一张飞快地填写,笔尖都快冒出火星子。 大司寇带着一队亲卫过来了。杨铮寂把公文呈给大司寇签批。 大司寇说:“这些都交给我。你去歇息片刻。” 杨铮寂答是,退下。 几百几千几万件急事,终于都处置完毕了。他分出闲心来。 他快步走进内室。 内室中,何佼月已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物,一名医师为她右臂肘窝的伤口涂药。 医师语重心长道:“大人务必好生敷药,不可间断。” “嗯……”她用鼻音轻轻地哼了一声。 “内服药也要按时用,避免毒邪内侵。” “嗯……”她依旧哼哼唧唧。 “大人切忌在短期内剧烈活动右臂,当心留下更厉害的后患。” “谨遵医师教诲……”她颤栗着答道,鼻音里带上了哭腔。 医师以为她疼得哭了,大惊失色:“啊?!这这这——” 何佼月抬眸,目光正正好好落在门外杨铮寂的身上。 她面色惨白,额上冷汗岑岑,故意就这般可怜兮兮地望着杨铮寂,一双杏眼泫然欲泣,纤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 “我需要你……” 嗓音也在虚弱地发颤,柳叶眉颦,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劳烦你过来帮帮我。” “莫要走嘛……” “求求你了。” “啊……”她发出一声痛哼,就差呜咽起来了,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实则她的内心在窃笑! 疼是真有些疼,但不至于如此矫揉造作。若放在平时,她咬咬牙就忍了。可眼下杨铮寂在,她才不想忍。她偏要极尽矫揉造作之能势。 杨铮寂何尝不知她在半真半假地做戏,可那又如何?那可怜的容色让他疼惜得心都揪紧了!他还管什么几分真几分假? 他对自己恼恨,恼恨怎么又让她受伤了。 不能再受伤了。他真想寸步不离地贴身保护她。他恨不得把她软禁起来,时时刻刻看管她,严密地监视她,不准她离开半步。 他顾不上其他了,把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也扔到了九霄云外。 他大步走进去,半跪在她身侧,检查她的伤势。 她使了个眼刀,很凶地勒令医师退下。 医师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很痛?”杨铮寂为她涂药。轻柔得像不曾触碰到一般。 何佼月点点头。 她的右臂又不禁抽动着往回撤。舒爽又难耐,因为他的触碰。她攥紧了右拳,试图克制自己。 杨铮寂用指关节抹了一下她额头的汗,嗓音前所未有地柔和: “忍一下,好不好?你向来最勇猛。” 何佼月点点头,头往前探出去,追着蹭了蹭他的指关节。 “我最勇猛,那你奖赏我嘛。”她黏黏糊糊道。 杨铮寂看着她。 何佼月讨赏:“你吻一下。吻一下我便不疼了。” 又得寸进尺。 这黑白猫可真憋着一肚子坏水。 杨铮寂当然不会照做。他只是给她一点点甜头—— 他冷着脸,朝伤处吹了一口凉气。 何佼月盘算了一下,觉着—— 也行吧! 她笑逐颜开,很好满足的模样。 杨铮寂严肃地观察她:“在水中受寒了吗?身子发虚吗?腹痛吗?” “没有。没有。都没有。” 杨铮寂点点头,为她包扎好肘窝,放下了她的右袖管。又取了长布条,将她的右臂固定在胸前,布条绕过脖颈,搭在肩上。 何佼月非常清楚,右臂没有伤到这个地步。但既然是杨铮寂的安排,那她就笑纳了。 何佼月动了动肩膀,故意说:“还以为你又要在我肩上打一掌。” 杨铮寂冷厉道:“当然不会!” 何佼月笑他:“事此不是你干的么?你恼火些什么。” “不是恼火。” “那这个吓死人的‘当然不会!’是何意味?” 杨铮寂冷淡而不带情绪:“若我再打伤你,我也不必再负荆请罪了,我亲手拿荆条扎自己。” 他说得出做得到。他是言必信,行必果之人。 何佼月嗔怒:“不准!我会大发雷霆。你是故意想让我大发雷霆?我发怒,你难道很高兴吗?” 杨铮寂让她消停:“都受伤了,就别再大发雷霆了。小发也免了。” 何佼月仍气鼓鼓地看着他。 杨铮寂:“平静些。七情失调不利于养伤。” 何佼月打定主意摆出一副怒容。 杨铮寂知道她身体无碍了,站起身,环顾四周:“染血的衣裤何在?” 何佼月哼了一声:“丢了。” 杨铮寂:“全套衣装都丢了?” 何佼月:“丢了。我并非穷鬼,买得起新衣。” “知道。” “知道就好。怎么,难不成你要帮我洗?” 杨铮寂面无表情,目光浅淡地掠她一下,嗓音沉静也疏离: “洗洗怎么了。” 语出惊人。 何佼月:“?” 他说可以帮她洗染血的衣裤…… 那岂不就是还包括……月事布? 何佼月顿时怔愣。 她全然受不了他冷脸说这种话。 她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你,你这个人……你光天化日……” 屋外传来了喧哗的人 声,她的嗓音被吞没了。 “我怎么了?”杨铮寂冷着脸问。 “不准趁我不备时忽然说这种话。”何佼月气呼呼地提要求。喧哗声更大了,故而她高声地强调,以压过嘈杂。“不准不准不准!” “哪种话?”杨铮寂请教,一边为她调了调肩膀上的绑带。屋外仍旧喧闹。 “就是,就是……”何佼月憋了半天只憋出几个字: “就是不干净的话……” 杨铮寂矢口否认:“我没有。” “你有。你少装模作样。别以为我听不懂,就是不干净。” “心脏之人看什么都脏。” “?……” 这刀斧刑具一般的毒嘴又在发力了。 忽然间,屋外传来尖声叫喊! 心中警铃大作,杨铮寂倏地站起身。 出什么事了? 何佼月心跳都漏了一拍,惊呼:“不会是嫌犯逃了吧?” 杨铮寂疾步冲出去! 何佼月无心再装残废扮可怜,一把扔掉右臂的吊带,快速跟上去。 金励冲破人群的包围,跌撞着闯过来向杨铮寂汇报: “杨大人!大司寇,大司寇他——” 大司寇司马消难又怎么了? 放走了嫌犯?放跑了刺客?与死者家属打起来了?杨铮寂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坏透的可能性。 而此时金励焦急高呼:“大司寇在刑讯拷打嫌犯!” “什么?!” 杨铮寂怒火中烧,拨开人群就要冲进去。 正面撞上了大司寇的亲卫! 大司寇带的二十名亲卫就这般把守在门口,为首者一声令下,他们都气势汹汹地拔剑。 为首者喝道:“大司寇亲审,已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杨铮寂怒斥:“刑讯拷打算什么审问?闪开!” “那卑职便对布宪大夫不客气了!”亲卫抬手高高举起剑—— “啪”! 干脆的一声巨响,平地起惊雷! 何佼月左臂铆足了劲,大臂带小臂,狠狠甩了那亲卫一个巴掌! 像一条钢鞭抽打过去! 她右臂有伤、不便动弹,可左臂却火力全开。 “啊……”那亲卫呻吟出声,眩晕地向后歪了两步。 他一侧的脸颊留下了清晰的五指印迹。 何佼月高扬起白虎玉符,直戳到那亲卫的眼睛前: “天子信物在此,还不快让道?” 无论如何也不敢对天子御赐玉符不敬,一整队亲卫倏地败下阵来。 杨铮寂推开人就冲进去! 只见大司寇正手持铁棍殴打嫌犯的四肢。 嫌犯手脚就被绳索和铁链捆住,无法挣脱,铁棍敲下去,咔咔咔咔,骨骼直接断裂! 大司寇下的可是死手! “无耻老儿!黑心肝的官府狗!”嫌犯在剧痛中也瞋目切齿地骂。 大司寇愈发暴怒:“你招不招?招不招” 又一棍砸下。咔咔。 大司寇:“嘴真是硬,还不招?” 嫌犯:“我同尔等吃官粮的豺狼无甚好说的!” 又是一棍砸下。咔咔咯咯。 大司寇:“本官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嫌犯:“齐国怎么养了你这样的白眼狼?” 大司寇青筋暴起的手又高高举起,眼看铁棍要落下,眼看着嫌犯的两条腿全都要被打得粉碎,可就在此时—— 棍棒忽地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再也砸落不下去! 42.嫌犯江崇被打骨折 不等大司寇挣扎,杨铮寂另一只手探向前,虎口卡住棍身猛一旋拧,顶肘撞向大司寇侧身。 “咚”的闷响,大司寇撞在壁角的橱上,握棍的手也脱力。 杨铮寂夺下棍丢去。大司寇反扑过来,接连挥拳。杨铮寂左手倏地格开攻势,右手精准扣住他的右臂向后反折,肩膀顶住对方肩胛骨发力,忽然只听“嘎啦”一声脆响—— 大司寇的胳膊脱臼了! “布宪大夫杨铮寂!”大司寇又怒又痛。“你岂敢以下犯上?” 杨铮寂死死压制对方右臂,尖锐的凤眼中冷怒翻涌,话音凛冽刺骨: “我才是本案的主审官,大司寇可记清楚了。” “主审官?哼!”大司寇怒斥:“你可是本官的下属!站在你面前的可是荥阳郡公、柱国、大将军、前任小司徒、现任大司寇、秋官府的最高——” 杨铮寂冷笑:“出去,这屋子站不下如此多人。” “什么?你——” 杨铮寂更用力地拧住他的胳膊。 大司寇吃痛,不得已才住了嘴,气不打一处来地朝门外瞥一眼,却望见何佼月站在光亮下手持白虎玉符,如同手持一把出鞘的利剑。 杨铮寂一把将大司寇推出门去。 大司寇趔趄两步,直直对上了何佼月怒火中烧的眼神。 “好大的官威啊,”何佼月唾弃道,“怎么?齐国人犯了事,你身为原先的齐人便坐不住了,要急不可耐地以此种方式划清界限表忠心?还是想证明自己有用,好向陛下讨更多的封赏?” 大司寇道貌岸然:“本官对大周一片忠心,故而见此贼子才怒不可遏。严刑拷问只是为了助力陛下早日破案。你却优待此贼子,安的是什么心?” 何佼月专挑扎心窝子的话:“陛下召本官密谈过,准许本官以不用刑的方式来审问。那次密谈你怎么不在场?你怕是不太受陛下信赖吧?” 大司寇辩不过她:“本官不同你一个女人在此处耍嘴皮子。” 何佼月愤恨地吐出几字:“你且等着本官的弹劾文吧!” “你当人人都怕你?到了御前,本官自有分辩!”大司寇摁着脱臼的右臂,带着他的那队亲卫离去。 “废物,被一个女人打成如此模样!”大司寇大声呵斥那个被扇巴掌的亲卫。 亲卫的一侧脸肿成了猪头,走路都朝着一侧偏。 何佼月扇巴掌时用了巧劲,施了十成力,确保能令对方疼痛不堪。 医师受了召唤,又急匆匆入室内,给嫌犯江崇看伤。 杨铮寂急切道:“请尽快医治。” 医师仔细地望闻问切:“断了好几根骨头。两侧的股骨、胫腓骨都断了。不太好办。在下需要两个时辰的工夫来医治。” “好,劳你费心。” 这次,杨铮寂寸步不离地在一旁盯紧,又增加了僚属把守在门口。 屋外,何佼月低声训斥先前负责看守的胥吏: “方才大司寇来打人,怎不拦着?” 胥吏嗫嚅道:“何尚宫,卑职真的不敢,大司寇是秋官府的长官……” 何佼月恨铁不成钢:“本案是陛下亲自过问的,遣我来监察,谁还大得过我?岂容他乱来?你难道不懂得利害?” 胥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卑职当真错了!卑职蠢笨,还请何尚宫责罚!” 此话一出,何佼月就又心软了。 说到底还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胥吏在情急之下不知该听谁的,也并非不能谅解。更何况刑讯逼供本就不是朝廷禁止的。在寻常的情形下,大司寇作为秋官府长官当然有权用刑。 何佼月于心不忍,将胥吏扶起来:“日后若再遇此类状况,当即阻拦,若自视力量不足,便即刻来通报杨大人或本官,就像金上士做的那般。” “遵命!” “若下次还敢再犯,便要革职查办了。” “是是是!多谢何尚宫开恩!” 小司寇韩恬在另一头送走了于夫人,眼下姗姗来迟,大惊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会闹到如此地步?” 何佼月说:“职级混乱所致。” 小司寇了解了全过程,斟酌一番,拿定了主意:“何尚宫与布宪大夫是为本案最高等的主帅,老夫与大司寇日后只做从旁协助之事,其余一切皆听从何尚宫与布宪大夫安排。老夫这便与大司寇联名上奏陛下,明确职级与分工。” “多谢小司寇深明大义。只是,大司寇能愿意吗?” 小司寇说:“他不愿意也得愿意。他只能退让了。此番他一时冲动,与何尚宫相争,实未将陛下的御赐信物与旨意放在眼里,若继续闹大则会失了圣心,甚至还会殃及整个布宪司。” 何佼月:“要如何使大司寇同意联名上书?” 小司寇:“实在不行,老夫就去偷他的私印来盖章。” 何佼月:“……” 也算是他有本事。 小司寇又向屋里看了一眼嫌犯江崇:“阿弥陀佛,幸好他只是伤筋动骨,没有性命之忧,也还能说话。如若不然,此案便是功亏一篑了。” 何佼月感叹:“不幸中之万幸。” 小司寇:“医治过后便会开始审问?” 何佼月:“是,一刻也不等了。” 小司寇:“好,老夫会确保布宪司不再有闲杂人等干扰查案。” —————————————— 医师给错位的骨骼一一恢复原位,用柳木夹板固定住,又上了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药。这一套下来果真花去了两个多时辰。 在此期间,噩耗传来—— 那名服毒的刺客没救回来,死了。 那些劫囚的刺客想要救走江崇,可见刺客是夜留夷派出的,或说,是更大的幕后主使懿平先生派出的。大概是吸取了上回那九节鞭刺客和颖娘的教训,这波刺客出发前,全部都服了毒,这一步是为了确保他们不会倒戈向官府,供出更多的消息。 眼下,突破口只剩那嫌犯江崇。 杨铮寂一直在冷眼仔细观察江崇的言行举止。他的性情很容易看透。杨铮寂在凉州见过的罪犯太多了,有不少就是他这个样子的。鲁莽,暴躁,易怒,冲动,出言不逊,听不进半句话,又高傲自负。他这样的人,宁折不弯。然而只要摸准其心性,对症下药,也可以使其就范。 必须使些巧招。 杨铮寂避开旁人,同何佼月悄声说:“阻拦大司寇用刑时,嫌犯可曾看到你?” 何佼月很肯定道:“不曾,我一直站在门外。” “那便好。”杨铮寂同何佼月耳语嘱咐几句。 随后他又问她:“你能做到吗?” 何佼月颔首笑道:“自然能做到,这正是我擅长之事。” —————————————— 薄暮时分,胥吏将嫌犯抬进审讯堂里。嫌犯被绑在椅上动弹不得。 审讯堂中只有何佼月。 何佼月七歪八扭地坐在胡凳上,姿态散漫,斜睨了他一眼,尖酸道:“待遇真是优厚呵。还能坐上步辇。” 她正忙着将红艳艳的凤仙花泥涂抹上指甲,又用丝绵包裹起来。 嫌犯恼火地盯着她:“你是何人?” “有身份之人。” “你做甚?” “自然是染指甲,你瞎啊?”何佼月晃了晃白皙的手,不耐烦道。 嫌犯咬牙切齿:“凭你一个女人,也能审我?” “本官自然足以审你,也足以定你的罪。”何佼月始终斜睨着他,不用正眼瞧。 嫌犯骂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何什么,天子面前的红人。怪哉,凭你一个女人也能审案子?这地界真是反了天了!” 何佼月左手重重拍案,高声斥责:“你这贼子,还敢在此处同本官放肆?” “我放肆,你能拿我如何?你将我的腿骨打折?你尽管来吧。你有种就将我打死,我情愿落个英勇不屈的好名声!” 何佼月轻蔑道:“你以为我不敢?我不过是可怜你罢了。”“你、什么?可怜我?你……”嫌犯涨红了脸,气得发抖,想站起来打她,可被绳索和镣铐束缚,稍一用力,手脚骨折处又钻心地疼。 “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给我安分点。” “狗官!你,你不配审问我!” 何佼月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仍不用正眼瞧:“你藐视本官,便是藐视朝廷法度。” “我呸,”嫌犯破口大骂,“哪个朝廷?哪条法度?你们这个国,我看很快就会倾覆!” 何佼月指着他的鼻子:“你有闲暇操心大周的前途,还不如操心自己的命。” “哼,我的命,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蓄意谋害三位朝廷命官,罪不容诛,是死刑无疑了。” 嫌犯立刻狡辩:“我没杀。” 何佼月展开厚厚一卷法典:“你可知大周的死刑有几种?” “反正不是我杀——” “回话!”何佼月暴怒。“你可知大周的死刑有几种?” “废话少——” 何佼月呵斥:“你不知,那我念出来。你给我听好了!” “一为绞刑。你明白那是何种感受吗?颈部被极力拉扯,气管闭合,面部涨成了紫红色,你本能地挣扎,可越挣扎就越吸不进气,也越痛苦。” “二为罄。绞杀后,当众悬挂如钟磬。你猜会否有好事者拿木槌来敲击你的尸体,敲一下你的头,敲一下你的骨骼。” “三为斩。寻常犯人只是斩首,而大逆不道者要受腰斩。腰斩,你见过么?上下半身全然脱节,脏器从断面涌出,暴露于外,肠胃在地上蠕动,你痛得恨不得暴毙,却只能缓慢地等死。” “四为枭首,斩首后悬头于城门、闹市示众。全大周的百姓皆会认为,你是一个卑劣、下贱的贼子。” “五为车裂,即将受刑者的头与四肢分别拴在五辆车上,驱马向不同方向拉扯,肢解躯体。” “你告诉我,你想要哪种死法?” “还是你想逐一体验?” “到那时你还能继续当这个硬骨头吗?” “我告诉你,刀斧绳索面前,没人的骨头是硬的!待你的肠子脾胃流了一地,心又还在跳,脑袋还清醒,你会渴求刽子手给你个痛快,那副模样,连惨死街边的野狗都不如。” “而死后,世人会讥笑你是官府的手下败将,是一只被官府踩死的蝼蚁。谁会当你是壮士、好汉?谁会给你好名声?” “那,就是你的下场。” 嫌犯被激得气极,一时反驳之语都说不出。 “呼哧……呼哧……呼哧呼哧!” 嫌犯大口大口地喘息,面庞通红如火烧。他呼吸过速了,胸口剧烈起伏,不时闭住眼睛,似是极其眩晕。 “何尚宫,”门外响起沉着而威严的嗓音,“这并非你该管的事。” 杨铮寂站在门口,冷冷地注视她。 “布宪司审讯,还请何尚宫回避。本官自会处置这嫌犯。” 何佼月蛮横道:“你让我走,我偏不走。” 杨铮寂说:“你不守秩序。” 何佼月嗤笑:“我何佼月在此,哪里还需要秩序?” 杨铮寂怒斥:“奸臣祸国殃民!” 何佼月反击:“阴险酷吏,能奈我何?” 杨铮寂当即在她肩上拍了一掌,发出响亮的击打声: “你滚出去。” 那一掌只是听着大声,实则一点力度都没有。 但嫌犯明显惊了一下,以为是下了重手。 何佼月捂着肩退出去,咬牙切齿地留下一句: “你给我等着!” 杨铮寂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示意:做得好。 何佼月会意地回给他一个眼神。 交汇的眼神转瞬即逝,杨铮寂大步走进审讯堂。 何佼月也不离开,就守在门外,不让其他任何一个活物靠近。这次她亲自记录审讯情况。 此事成败,全系于杨铮寂的问话。 43.同袍兄弟皆殒命 杨铮寂将一个小皮囊放在嫌犯口鼻前,轻声道:“慢些吸气。呼与吸都冲着这小皮囊。不然会昏厥过去。” 嫌犯便对着那皮囊呼吸吐纳。 很久后,嫌犯的呼吸重归于平稳。 杨铮寂这才继续,叫了一声嫌犯的名讳: “江崇。” 可能是假名,但且先这么使着。 杨铮寂又拿出一个蒸饼,撕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喂到江崇面前: “你未曾用晚膳。我也是。” 江崇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但他耐不住饥饿,片刻后还是张口吃了起来。 用完蒸饼后,杨铮寂又给他喂了几口水,特别留意不让他呛着。 然后他才在江崇面前坐下,平静道: “江崇,本官名唤杨铮寂。让你受外伤实属不该,此为本官之失职。” “我已将外行人全都驱赶走了,他们不会再来打搅。” “此处只剩你我。不妨说些肺腑之言。” 江崇先前那嚣张的气焰被压下去大半。他紧紧盯着杨铮寂,意味不明道: “你倒是有骨气。” 杨铮寂淡然道:“过誉。” 江崇:“你敢冒犯你的上官。还有那个女狗官。” 杨铮寂说:“我与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江崇:“我看,你这样的人越发稀罕了。” 杨铮寂:“可唯有一事她没说错。即使你不给口供,其他证据齐全,朝廷也能定你的罪,你还是死路一条。且必是极为痛苦的死法。” 江崇不说话了,磨了磨后槽牙。 很明显,何佼月那番对死刑的可怖描绘,他听进去了。 杨铮寂:“我向来不赞成用极刑处死罪囚,可无力更改这条律法。我最多只能让你免于那样的酷刑。” 江崇问:“我当真能痛快地直截了当地死?” 杨铮寂颔首很有分量道:“刀斧下,头颅落。” 江崇眼神微动,不知在思考什么。 “只要你说出实情。”杨铮寂说。 江崇从鼻孔出气:“同谁说?我不要同那无耻老儿说!也不要同女狗官说!” 杨铮寂说:“那便不同他们说。” 江崇反问:“你值得信服?” 杨铮寂道:“大司寇拿你当做自己表忠心的器具,那女官又说你是什么‘官府的手下败将’、‘被官府踩死的蝼蚁’。我却不认同。我以为你有先秦豪侠之风。” 江崇撇了撇嘴:“我不懂什么先秦,什么豪侠。” 杨铮寂:“先秦豪侠之风便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江崇默然不接话。 而杨铮寂气势雄沉道: “能亲手报仇的滋味一定很酣畅。但又并不很美满。因为缺憾永远在心头了,不可弥补,除非时光倒流。” “你看,你的心境我全都明白。” 江崇猛地攥紧了手,死死盯着杨铮寂,眼中血丝满布。 悲情也如潮水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涌上杨铮寂的心头,只不过他的嗓音沉冷平淡如常: “至爱之人死去的痛楚,绵绵无期的思念,在世上无处可归依的孤寂,一定摧折你的心肝。你恨不得以自身代死,却又偏偏苟活在世上。于是每一日,肝肠都寸寸断尽一次。” 江崇眼眶湿了。他沙哑地:“你知晓了多少?” 杨铮寂其实根本没掌握多少,但他很自然道: “很多。比如我知你侠肝义胆,也知你不愿死后被弃市、遭世人讥笑。” 江崇在等,在认真地听。 杨铮寂给出承诺: “若你说出实情,我能让你痛快地死,还为你收尸。” “我将告诉满朝文武,你的仇人究竟犯下何种罪孽。” “我会昭告全天下,你是为报仇而甘愿赴死,同病相怜者皆会以为你是壮士、是好汉。孩童的歌都会赞扬你义薄云天。” “你的身后,不是讥诮,而是荣耀。” 江崇的嘴唇抽动,忍了又忍,终哽咽道: “他、他们……他们下令,让士卒杀死我的,同袍兄弟……” “我眼睁睁地,看着……” “是虐杀!” “无缘无故的虐杀!” “身首异处,满地残肢!” 出乎意料地,江崇恸哭出声。 他在宣泄,又是在自苦。浑圆的泪珠从他粗犷的面庞滚落。 他悲戚到极点,断续地吟唱出一段闻名遐迩的歌谣: “男儿可怜虫。” “出门怀死忧。 “尸丧狭谷里。” “白骨无人收。” 语断泪还倾,凄恻难为听。 此身已付军伍,此恨长悬青天。 昨日刀兵所指,谁非同袍心头血? 今朝乱葬横陈,尽化鸦鹊喙中腐。 旧鬼吞声新鬼哭,犹向残月说太平。 君不见,年年岁岁春草绿,新青总覆旧骸骨。 杨铮寂的记忆也为之勾起。 念念之中,往事倒流,不思此在此境。 好在杨铮寂只在悲哀中沉溺了一瞬,随即眼神重复清明。 他平静地问:“你是军中人?” “是。”江崇的话音难掩自豪,“我所在的军队乃是一支雄兵!我是有军功在身的人,是戍守关隘的关令!只可惜,都回不去了……” 杨铮寂问:“谁杀了你的同袍?” “于雁。韦破虎。是他们下令杀的。还有……” 杨铮寂务必警觉:“还有谁?” “还有你们周国的官府狗滥杀无辜!此仇,不共戴天!” 没有提到京兆尹。 看来京兆尹确实不是江崇的仇人。 扳倒京兆尹,仅仅是夜留夷和懿平先生的意愿。是他们有意陷害,把杀人的罪行栽赃给“孔雀小明王”。 杨铮寂:“你用何种手段杀死仇人?” 江崇:“一个,我自称是‘孔雀小明王’的管家,将其骗到破庙中杀了,然后在他的尸体中插了一整座刀山。另一个,我在官道上将其砸晕了,拖到树丛中。他的腹部被剖开了,填满了虫卵,你没看到吗?你没长眼睛吗?” “为何如此杀人?” “一报还一报。他们下令虐杀我的兄弟,那又怎能不受严惩?人死后未必会遇上地府、阎罗,那么我便自己做这个活阎罗!” “你如何找到机会报仇?” “市井中盛传‘夜留夷’可助人复仇的流言,我找到了那波斯人阿利亚,发现果真可以得到助力。阿利亚说,可以用还债的说辞将于雁骗出门去,又告诉了我韦破虎回京的时日和路线。有这些情报在手,何仇寻不到机会杀人?” “栽赃‘孔雀小明王’,是夜留夷的意思?” “不错。阿利亚说,他来制造于雁与‘孔雀小明王’之间的债务往来,然后给了我‘孔雀小明王’的裲裆和佩刀,让我务必假扮‘孔雀小明王’的下人去把于雁骗出去,还要把佩刀插在于雁的尸身上,把裲裆丢在抛尸地。至于他为何要栽赃‘孔雀小明王’,我没问,也不想问。他给我情报和钱,我替他栽赃,就是一笔交易罢了。” 杨铮寂切入关键:“阿利亚如何得知这些官员的情报?” 江崇:“夜留夷日夜窃听达官贵人,况且,它背后还有懿平先生。” 杨铮寂追问:“懿平先生又如何能得知官员的情报?” 江崇冷笑:“他在你周国官位高,自然是什么都知道。” 什么?! 杨铮寂瞳孔骤缩。 官位高?! 懿平先生是大周的朝臣! 他身为朝廷命官,杀的都是自己朝中的同僚! 杨铮寂心中大惊,但面上仍不显:“你又如何得知他官位高?” “自然是阿利亚说的。” “懿平先生为何要资助复仇者?” “不知,不关我的事。” “懿平先生是何身份?” 江崇怒道:“我如何会知道?他又不以真面目示人!连波斯人都说‘只知他官位高,很有手段’,却不敢多问,也不敢细打听。那波斯人就是个懦夫,唯命是从毕恭毕敬,还真当懿平先生是上官了,可笑!” 杨铮寂话题急转: “你既在军中做过关令,那么你的上官是何人?” 此问突兀,来不及反应。 “我的上官——” 江崇本欲脱口而出。 可随即他飞快地闭了嘴,接连干咽了好几下喉咙。他险些说漏嘴。 须臾之间,江崇的神情逐渐趋于冷静,五官中显露出思索的痕迹,然后,他才再次开口,瓮声瓮气道: “兰陵王高长恭。” 这是说谎。 杨铮寂一看便知。他在凉州时见的犯人太多了。 江崇其实不善于伪装,他先前的话语都情真意切,杨铮寂敢以性命担保,那些绝不是假话。可到了此处,江崇德情绪突变,撒谎也很明显。 杨铮寂反问:“兰陵王是谁?” 江崇舔了一下嘴唇,眼神闪烁几次:“大齐的宗室大臣,兰陵王,名孝瓘,字长恭。骁勇善战,是最好的将领,曾将你周军打得溃败。三年前,我恳请他 准许我为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复仇,他便赐我宝剑,拍着我的肩,夸赞我是大齐的好儿郎、军中的俊杰、无双的猛士,特遣十人护送我至边境,助我入周来刺杀。只可惜如此人物,却受庸主所忌,终被鸩杀,实乃大齐之不幸。他虽逝世了,可我继承他的遗志,继续在此地完成我杀人的使命。” 这些也是在说谎。 人说谎时,为了显得更可信,往往会多说很多偏离问题的细节。 不等杨铮寂问,江崇就自顾自流利地说下去: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何要杀于雁和韦破虎吧。这很简单,因为他们在征战中杀死许多我大齐军将,如今还撺掇你们皇帝再次伐齐。这便是原因。” 杨铮寂问:“你的同伙也是兰陵王的下属么?” “我没有同伙。” 江崇答得太快了。 明显不正常。 他对此问早有准备。 “你有。”杨铮寂笃定道。 江崇重复道:“命案由我一人所为。我没有同伙。” “你有。证据确凿。” “我不信你有证据。” 杨铮寂飞快地列举:“留在抛尸地的麻纸上的字迹并非你的字迹。凶案发生地有两个不同男人的脚印。还有——” “那,那不叫同伙,”江崇磕绊了一下,用力吸进一口气,“只是帮手。帮手而已。成年男子的尸身很沉,不好搬,经常杀人的人都明白。” “什么帮手?” “夜留夷加派的帮手,助我搬运。我不认识他。” “什么样的人?” 江崇细细描述了一番那人的外貌,一边粗重地呼吸。他说得很细致,鼻子眼睛嘴巴挨个描述。 杨铮寂恼火地打断他:“这是在湖上试图救走你的刺客!” 江崇急喘了一口气,笑道:“不错。那人就是助我搬运尸体的帮手。” 无赖。 那些劫囚的刺客全部都死了。死无对证。 江崇自从开始撒谎以来,说的都是一些无法查证之事。 布宪司总不可能写一封国书送去齐国的高纬那里,问问兰陵王生前是否派出过江崇入周杀人。 杨铮寂冰冷道:“你若不说实话,便得不到更优待的死法。” 江崇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问:“何种优待?” “毒酒。” “为何是礼遇?一样都得死。” “能保留全尸体面地走。是王公贵族才享有的死法。” 江崇倏地睁大眼,明显是动了心,一面又大声地急促地喘气。 杨铮寂皱眉呵斥道:“呼吸放慢些。” 江崇无比烦躁:“我也想啊!是你这鬼地方太气闷!拆了算了!” 可杨铮寂并不感到气闷。屋舍通风良好,气味清新。 实在是怪事。 杨铮寂要求道:“你平心静气,不可焦躁。” 江崇喘着气:“我本就很平静啊。” 这倒没错。江崇已然过了最为愤怒和哀恸的时刻,满心都想着如何扯谎,必然头脑冷静。 不对!杨铮寂猛然醒悟。 有问题! 他的急喘根本不正常! 杨铮寂厉声问:“你被捕前服过毒?” “你才服过毒!” “你有哮喘之类的宿疾?” “你才有哮喘!” “你在湖上呛水了?” “你父亲我,会游水!” “唤医师!即刻!快!”杨铮寂朝屋外大喊。 “得令!”何佼月从门前飞跑而过。 “女狗官怎么听你的号令?”江崇想了一下,神色突变为震惊,像风箱一般大喘着大气说:“你二人做局?你与她合起伙来做局?她扮狗官,你扮好官,只为套我的话!阴险的官府狗不得好死!我怎就中了你的奸计!” “我不曾骗你半句。”杨铮寂说着就解开江崇的脚镣。可对方的喘气并未好转。 “承诺全作数。”杨铮寂说着又解开江崇胸腹部的绳索。仍未好转,反而愈发剧烈。 江崇艰难道:“我,没,有,同伙!” 两位医师大步跑进来。他们应杨铮寂的要求一直没离开布宪司。 “杨大人!”一位医师急切道。“在下先前仔细诊治过,未曾发觉嫌犯有其他异常啊!当真只有骨折啊!” 杨铮寂问:“是被大司寇打伤了心肺?” “不可能,大司寇只击打了他的下肢!况且若打伤了心肺,不至于三四个时辰后才发作。” “我……没……有……同伙……” 杨铮寂厉声喝道:“去请太医!” 44.毫无征兆地暴毙了 “定喘穴。” 银针刺入颈后。 “膻中穴。” 另一银针刺入胸正中。 “内关穴。” 又一枚银针刺入腕上。 太医大夫徐致宁正率领几名年轻医师,抢救病危的嫌犯江崇。 一名小医师问太医:“用小青龙汤?” 太医切脉、看了舌苔,又靠近他的胸脯听了听喘声:“不对,不是风寒袭肺。” 另一名小医师问:“用半夏、橘红,白茯苓?” 太医焦灼道:“可也没有痰。” “啊?那这可如何——” 太医下令:“先按肺气虚来处置。补肺益气。” “好,好,只能如此了,”一位小医师手抖着煎汤,“党参、太子参、黄芪……” 已过夜半。 布宪司内灯火明亮如白昼。 江崇昏迷了,无法再言语,心脏搏动快得吓人,嘴唇、指甲发紫,时而抽搐,时而躁动。 他的胸廓剧烈起伏,鼻翼扇动,拼命地攫取气息,甚至颈部、肩部筋肉都在颤动着用力,胸腔里发出响亮的喘鸣音。 太医大夫徐致宁可是经验丰富的老师父了,出身医药世家——东海徐氏。他的同族人中行医的不可胜数,还有好多位都在齐国宫廷当医官。而他自己又在大周宫中担任医师之首,,医术高超,皇帝也对他信任有加。 可是此时竟连他都没有对策。 “这不行,”何佼月转身对杨铮寂道,“仍是不对症,连气喘发作的缘由都没找到。” 杨铮寂紧蹙的眉宇间忧思沉重,他抱剑立着,遥遥望向室内,指关节攥得发白。 他清楚何佼月说得对。可他不是医师,他亦无能为力。 何佼月一直陪同杨铮寂站在深夜的风露中。他招招手,命人将驱寒的汤药重新加热,并端来递给她。 “喝。”杨铮寂低声命令。 何佼月今日来了月事,却还被迫下水。她虽声称自己无碍,但他终究不放心。 驱寒汤药中还加了益母草、红花、当归、川芎、延胡索,用于温经止痛,是那个为何佼月治外伤的医师另开的方子。汤药午后就熬好了,只不过午后布宪司里忙乱,没来得及给她。 又是苦药,何佼月闻了闻就皱起鼻子。 必定很难喝,还会伤胃口。她只喜欢喝麻黄熬的汤药,那种药服用后会有欣悦感。至于手中这碗…… 她扬手就打算泼在地上。 杨铮寂威胁:“你敢泼,我就灌下去。” 他的语气凶狠,听着像是“你若还不招供,我就给你灌下毒药,看是你的嘴更硬还是这毒药更硬。” 何佼月拿盏的手抖了一下。 她瞄了一眼他的神色,决定不在这种时刻惹他。 她低下头听话地啜饮起来。 杨铮寂紧紧盯着她喝药,脑中则在仔细回忆在善财村的情形。 他可以确认,抓捕时众人下手极有分寸,最多只是让江崇蹭破了一层油皮,根本没有大碍。 在湖上打斗时也无人伤了他。内伤外伤皆无。 那么他究竟为何突发气喘? 为何在短短一日之内恶化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布宪司夙兴夜寐,费尽千辛万苦才抓住嫌犯,审讯才刚起头、杨铮寂才只问了些皮毛,大量的疑点尚未得到解决。 难道只是他江崇的命不好?他注定要暴毙而亡? 难道苍天有意不遂人愿? 杨铮寂在夜色中阖眼,垂下了浓黑的眼睫,静立如松柏,虔诚地默念: 佛是多陀阿伽度、阿罗诃、三藐三佛陀、婆伽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南无清静大海众菩萨; 在下愚弟子至诚皈命,素履正道,随法而行,敬祈慈光泽被,慧佑垂临…… 江崇的呼吸变衰弱了! 气息浅慢细微,几乎听不到了,颜面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已到了垂危之际! “独参汤!独参汤!”太医焦躁大喊! 稠厚的人参汤剂灌下去!此为大补元气的猛药! “人中穴!” 银针刺入人中,只为醒神开窍,众医师孤注已是一掷! “着肤灸!” 大把大把的粗艾炷点燃,对准关键穴位紧贴着皮肤炙烧,纵是烫伤也无关紧要了! 无一起效。 江崇断气了。 夜阑人静。寅时初。 死在破晓前。 恰幽幽木柝声响起,划破长夜空寂,余音久未散,像是特意送死者踏上黄泉路。 太医反反复复地检验江崇的躯体,将羽毛放在口鼻前,用烛光照射眼瞳,用针尖刺脚心…… 许久过后,太医终于下了定论: “人已走了。是当真走了。” 不可能再还魂了。 太医走出门来,长叹一声,向杨铮寂和何佼月深深地躬身行礼,赔罪。 何佼月有怒,却不知向谁发作,气急败坏地大步走出去,几步后又停下来,狠狠踹了树干一脚。 她忍不住骂起来: “短命鬼!死在何时不好,偏死在此时!来世投胎成猪猡吧!” 杨铮寂紧紧攥拳,眼眸如冰封的火山,强悍的炽烈怒意即将喷薄燎原,却被强行压制下去,被压到最深处,压在冷冽深沉的寒潭底部,暗暗涌动。 他是主心骨,他要拿主意、平事端,必须冷酷自制,剥离七情。 他要冷静而不掺杂情绪地做决断,将身处的境地视为战场。 嫌犯虽死了,可尸体还在,仍有许多未竟之事要由他来主导。 “回来,”他看向树下的何佼月,眼神锐利如鹰隼,“不可慌乱。” 他又躬身向太医谦敬地回一礼,以表谢意,开口沉稳道: “晨起验尸,仍需劳烦太医大夫亲至。” ———————————— 两个时辰后,即五月三十,辰时。 小司寇已连夜出具了剖验许可。剖验必须尽快进行,以免天气炎热,尸体腐烂。 布宪司几位僚属齐聚停尸间,前一夜只是草草歇息,众人的面上布满疲倦之色。金励悄悄打了个哈欠。 杨铮寂匆匆走进来,冷锐地扫了一眼: “无精打采之人都出去。” 于是一应人等立即站得笔直,严阵以待,哈欠瞌睡统统被吓跑了。 何佼月把画师向榕和太医大夫也带进来。 准备妥当,开始检验尸体。 一名胥吏先观察尸体表面:“死者身形高大,长六尺四寸,额头正中部位是火烧伤的疤痕,愈合应已超过一年。” 金励接着说:“死者颜面呈青紫色。上、下眼睑内的薄膜中充血。窒息而死之人,尸体就常常出现以上特征。照此看,他应是窒息而死的。可我想不出他好端端的为何会窒息。” 杨铮寂仔细看过死者的皮肤;“手掌表皮擦伤,是昨日他在竹林中绊倒时手撑在地上所致。腹部轻微淤青,是打斗所致。手腕、臂膀、腿、脚部皆有表皮剥脱,是用绳索五花大绑所致。” 太医大夫适时道:“皆是极轻微的损伤,根本不致命。” 杨铮寂颔首道:“是。他绝非死于大出血、或因外伤导致的厥证脱证。” 那么究竟是因何而窒息死亡。 杨铮寂剖开死者手部的皮肉:“骨骼上可见创伤,骨骼裂缝明显,表面不平整。” 昨日为江崇治伤的医师点点头道:“正是在下为死者接骨复位。骨骼折断后,愈合需要长久的时日,眼下能看出裂缝是再正常不过的。” 杨铮寂颔首,继续逐一解剖: < p>“左右手掌骨粉碎、折断,指节畸形。” “左臂尺骨破裂。” “右臂桡骨、尺骨破裂。” 杨铮寂又剖开死者下肢: “两侧股骨粉碎、折断。骨折处筋肉、经脉挫碎,皮下出血。” “两侧胫、腓骨粉碎、折断。骨折处筋肉、经脉挫碎,皮下出血。骨折尖端从内向外刺破皮肤。” 何佼月眼尖,看出一点端倪,指着左侧股骨问:“此为何物?” 众人一时间什么都没看见,还要多拿了几根烛火照明,低头凑近去看,才纷纷看清—— 那股骨折断处,渗出了如油脂一般的黄色液体,微量,只有一星半点,比一只蚂蚁还小。 太医大夫也细看了半晌,才说:“何尚宫好眼力。此为黄骨髓,储存于股骨、肱骨等长骨之中。” 何佼月拿银匙,从断骨上刮取渗出的黄骨髓,放在瓷皿中。 杨铮寂继续检验: “头皮无出血,颅骨无骨折,颅内无出血,脑形态、大小无异常。” “颈部无出血,舌骨、颈部各软骨无骨折。” “胸骨、肋骨无骨折,胸、腹腔器官无破裂。” 这些部位都没有问题。 随后杨铮寂撑开胸壁,紧盯着死者的肺部,看了许久,陷入沉思。 他扭头问太医大夫:“想必这不正常?” 太医大夫说:“实属异常。” 金励赶紧问:“异常在何处?” 杨铮寂一一指着并解释: “死者双肺呈暗红色,大部分区域都严重水肿、淤血,边缘较钝、模糊不清,覆盖在胸壁内表面的一层浆膜下有血点。” “切面中有泡沫,经脉扩张,明显充血。” “气道上的薄膜脱落,气道内有分泌物。” “心脏大小形态正常,但左侧心前有血点。” 金励仔细看了看,若有所思:“这么看,好像确实与其他死者的心肺大为不同。” 有一个胥吏讷讷道:“可下官不曾见过其他死者的心肺,无法做比较……” 杨铮寂说:“之后我会去找木匠雕一套拟真的人体脏器。你以那个作参考。” 胥吏震惊地瞪大眼:“居然还能雕木头心脏吗……” 太医总结说:“可见是死者的肺出了毛病,致使吸不进气,由此也伤了心脏,最后窒息而死。” 这是唯一可能的答案。毕竟其余器官皆完好。 可死者的肺为何出差错? “是黄骨髓吗?” 何佼月举起盛着那一点黄色油脂的瓷皿,试探着问。 她也不知具体原因。她只能如此推测。 杨铮寂垂眸看着那一点黄骨髓,沉吟道: “只能是这个原因了。” 众人不明所以。 何佼月仍怔怔地举着瓷皿,等候他发话。 杨铮寂长叹一声,沉重道: “股骨折断后,黄骨髓流出,渗进破裂的经脉中,汇入血液。” “血液顺着经脉周游全身,最后将黄骨髓带入肺中。” “黄骨髓液滴堵塞了肺,令他喘不上气,最终窒息而死。” 众人苦思半晌。 太医轻声道:“有理。杨大人所言甚是。只不过堵住肺的黄骨髓液滴太小,你我用肉眼看不到罢了。” 众人相视,也纷纷颔首,认同这样的推断。 “缝合尸体。” 叮铃一声,杨铮寂放下了剖验尖刀。 善于“完皮归赵”的胥吏又拿着针线走上前来,开始麻利地缝合。 死者之死因就此成为定论。 一滴骨髓,竟让一个壮硕如牛的大汉在几个时辰内暴毙,带着满身罪恶与重重疑点猝然远去,本已到手的线索断了个精光。 于是,前功尽弃。 45.急急急,皇帝降罪可怎么办! 如何向皇帝禀明此事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皇帝定会发怒。 震惊朝野的大案,嫌犯刚落网便死了,实在说不过去。 杨铮寂与何佼月走出门,褪去手套,洗净手。 哗啦! 她忽地一把掀翻了水盆! 她焦躁地抠脸,咬手指甲,一根根地扯断自己的头发。她想砸器物,想尖声叫嚷,想打几个人出出气! 她不想令陛下失望。她担忧陛下会降罪。 她的身躯开始发抖!她被恐惧攫住了! 打板子怎么办?抽鞭子怎么办?降职怎么办?处死怎么办?…… 她少时频频受大冢宰宇文护和其他宫中贵人的责罚——抄经百遍,雪天罚跪,干苦力活,扇巴掌,打手板,鞭笞,脊杖……那些往事一件一件都涌回脑海中了!她本以为自己已战胜那些恐惧了,可实则根本没有!她哆嗦得越发剧烈,齿关都在咯咯作响! 杨铮寂攥住她的手:“别动了。” 何佼月把下唇咬出了血:“我已有好些年不曾办坏过陛下交代的差事了……” 杨铮寂扳过她的肩:“看着我。” 何佼月仍是抖个不停:“此次的篓子当真非常之大……若是又被罚了……” “你看着我。”杨铮寂嗓音格外威严。 何佼月勉强看向他,遇上他沉稳镇静的眼神。 杨铮寂垂眸看着她。他拿出蜀锦绢帕,轻轻地将她唇上的血迹擦拭去。 “雷霆之怒全由我去扛。”他说。 语气如此自然,就像是天经地义。 “此事罪责在我不在你。” “你所做的已超出职分太多。” “你尽可委过于我,保全自身。” “天大的事也有解决之道。” “莫怕。” 何佼月注视着那双俊美的丹凤眼,看不出任何虚情假意。他当真分外冷静,仿佛天塌下来也能顶着。 他总是充当所有人的主心骨和靠山,不论何时何地。 她就这么注视了他良久。 像吃了安神的良药。 她的气息稍稍平稳了一些。 而杨铮寂已在案上展开了卷轴:“我来写请罪的奏表。” 他一说“奏表”,何佼月便彻底回魂了。 她知道该如何写奏表。 她陪侍皇帝多年,替皇帝朗读和誊抄过无数奏表,最是了解这位君上。 “若能切准陛下的性情,或有安然过关的机会。”她轻声道。 她走上前去,替他研磨。 两人跪坐于案前。 杨铮寂看了一眼她屈起的双膝,又想起她方才所说的“若是又被罚”。 也就是说她此前曾受过罚。 他心中不适,皱眉道: “休要跪坐。你坐凳上。” 于是何佼月坐在胡凳上,杨铮寂跪坐于案前。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书写的姿容。 她判断,她指挥,她出口的言语在他笔下化作文辞。 “陛下向来喜欢在最短的工夫内办成最多的事,奏疏一旦冗长,必要更为恼怒。” 杨铮寂听明白了。 故而他以最简短的言语概述嫌犯死亡的经过,以极谦卑的言辞请罪。这一部分不过寥寥五十字。 她又接着说:“陛下一旦见到什么缺漏,就要雷厉风行地去弥补,永绝后患。” 杨铮寂再次心领神会。 也就是说他须得详写日后的改进对策,如何规避嫌犯猝死,如何完善大周法度。这一部分少说也要写三四百字。 何佼月凝重道:“这是最难写的。可也是陛下最看重的。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杨铮寂当即从橱中抽出厚厚一沓纸: “早已草拟过。” 何佼月定睛一看—— 从接到报案、验尸、讯问目击证人、抓捕嫌疑犯,一直到审讯和判罪的整个流程,杨铮寂都总结了心得,提出了更规范的举措,内容具体,切实可行。 他也建议多多培养专门验尸的人才,还要强化司宪司的职权,司宪司僚属身为言官,不应只督察和弹劾官员,还应监察案件办理是否合规、监察案子审判是否公正…… 光是废除刑讯逼供这一点,杨铮寂就写了五张纸,不仅列举其危害,还提炼出了十条不用刑讯便能问出真相的策略,包括诱之以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胁之以威等等。 他还提出可以巧妙使用“无口供定罪法”,即便嫌犯拒不认罪,可只要证据充实确凿、证据链条完整,那么也能判罪。如此一来,口供就不是决定性的要点了。 每日都忙得头脚倒悬了,他竟还能有精力想这些! 如今,这几张纸可不亚于救命的稻草! 何佼月感动得几乎要哭:“好,甚好,怎会如此好之好!择要,誊抄于奏疏上!” 杨铮寂照做,遒劲有力的字迹在卷轴上一一落下。 何佼月斟酌片刻,忽然又指示道: “结尾再请罪一番。” “而且要动人,要言过其实。” “不妨这么写:‘臣请伏诛以谢罪,惟乞毕其案牍,交割分明,而后就死。’” 杨铮寂犹豫一下,衡量这句话。 何佼月坚持道:“我了解陛下的性情。这句话务必要写。一定要表示愿意以死谢罪,且死前愿意处置好一切公事。唯有如此方能打动圣心。‘死’这字眼是极有价值的,既证明了自己的悔罪之意,还体现了一心为公的诚意。要知道陛下只青睐那些愿豁出命去效力大周的贤臣,愿将生死置之度——” “你说什么?”杨铮寂忽然警觉,“你说‘死是有价值的’?” 何佼月也怔住了,紧张地盯着他。 杨铮寂猛地站起身。 他的心思飞速运转,蓦然想到了一个耸人听闻的可能性: “死是有价值的。那江崇呢?” “大司寇殴打江崇,是故意而为之的么?” “打死他,只为堵死一切线索,让真相永不见天日?” “不然如何解释江崇之死如此凑巧?” 两人相视。 眼神在相接触的刹那变得同样锋利凶狠! 何佼月火急火燎:“奏疏写完了?即刻进宫面圣!” ———————————————— 当晚,宫中,大德殿。 “陛下,陛下!老臣当真不知那嫌犯的体格脆弱至此,才拷问了几次竟会暴毙。臣叩首再叩首,乞求陛下恕臣无心之失!” 大司寇跪着大声辩解。 “哦?”皇帝冷笑一声,“当真是无心之失?” “自然,自然是无心,陛下……” 噼啪! 皇帝将案情记录簿册扔到大司寇面前: “你自己看。” 大司寇哆哆嗦嗦地打开案情记录册。 皇帝连番质问: “尸体上可插着齐主御赐的宿铁剑。”大司寇不也曾荣获齐主赏赐宿铁剑? “其一凶手说齐国方语,疑似是齐人。”大司寇不也曾是齐人? “何尚宫与布宪大夫查案期间你究竟出过多少力?”只帮了倒忙。 “是你打死了嫌犯,你所图为何?”难道是为封口? “回答朕!你与本案究竟有何关联?” 大司寇急切地膝行几步挨近御座: “陛下,陛下!臣对此案知之甚少,布宪大夫才是本案主理官,此事罪责全在他,他理应被撤职查——” 皇帝反唇相讥:“撤去他,谁来查案?你?” 大司寇立即换一套说辞:“何尚宫及布宪大夫同臣素有龃龉,此事是他们栽赃,他们查案不力,便以臣为替罪——” “一派胡言!”皇帝沉声训斥。“布宪大夫与尚宫夙夜辛劳,何来查案不力?” 一旁的杨铮寂跪下请罪:“如今嫌犯暴毙,臣愿领罪,万死不辞。” 何佼月也跪下:“臣亦有罪,甘愿领罚。” 皇帝抬了一下食指,示意何佼月起来。 随即皇帝又特意对杨铮寂平和地说了一句:“布宪大夫请起。”很是礼遇的样子。 而皇帝的眼始终死死盯着大司寇,阴鸷地逼问他:“尚宫早已向朕谏言废除刑讯逼供,布宪大夫缉凶和审讯时也不曾伤及嫌犯分毫。嫌犯暴毙必与他二人无涉。只有大司寇用刑了。大司寇有什么话要说?” 大司寇又改换了策略,涕泗横流地哭诉: “陛下……臣当时,急于破案,恨不得立刻将那些作恶的齐人绳之以法啊,这才在一怒之下用了重刑……此为臣之罪过,可臣的发心,当真是快些问出口供啊!” “陛下且细想,若臣当真是为了保那嫌犯江崇,又何必当众揭露于大人尸体上的剑是齐主御赐宿铁剑?若臣真想杀人灭口,又何必用棍棒击打嫌犯四肢,用毒或割喉岂不一了百了?” “且何尚宫与布宪大夫断定,此嫌犯同于大人、韦大人有血海深仇,这才在于大人和韦大人的尸体上泄愤。可臣与二位大人素无仇怨,连政见都相合。臣根本没有动机!” “若说臣是夜留夷幕后之人,资助了嫌犯,那更是无稽之谈!那嫌犯是齐人,恨极了大周官府。可臣弃暗投明以来,为大周殚精竭虑,剪除齐人、攻灭齐国之心,较之常人更甚,可谓天地共鉴,还请陛下明察!” “倘若布宪大夫与何尚宫执意以为臣包庇那齐人嫌犯 ,臣也有办法自证。若陛下允准,臣愿上刑场做刽子手,亲自手刃所有齐人罪囚;也愿上沙场,充当攻齐的急先锋。但凡有半步退缩,便叫臣身首异处、粉身碎骨!” 大司寇语罢俯首行大礼,五体投地。 皇帝俯瞰着他沉思。 大殿中沉寂。 片刻后,皇帝问:“尚宫与布宪大夫以为如何?” 难题又被抛回来了。 何佼月一直在察言观色。 她已揣度出皇帝态度的微妙转变,明白必要给众人一个台阶下,便退了一大步: “臣以为,大司寇言重了。想来此事多半是个意外。” 杨铮寂一直在思考大司寇的行事动机,的确感到对他的怀疑站不住脚,他若是凶手的同伙或懿平先生,皆说不通。 于是杨铮寂便回答: “臣亦以为,此事是一个因办案不合规而引发的意外。” 他这是在何佼月退的一大步的基础上,又往前逼进了一些。 两人打配合恰到好处。 皇帝果断下令: “大司寇乖违典章,多率意之举,致生纰缪。着罚俸停职,静思己过。” 这并非极重的惩罚。毕竟司马消难是齐国降周的大将,若处置过严,难免令天下其他意欲降周之大臣寒心。 “臣领旨,叩谢陛下天恩!” “退下。”皇帝烦躁地挥手遣走他,重新拿起杨铮寂上的奏折。 皇帝行事向来迅速,早就逐字研读过了,也与诸文臣商议过了。 “布宪大夫条陈的规范举措,颇有可取之处。朕已做过修改,命名为《侦审法》,即日起在秋官府和京兆府试行。若试行良好,便可推展至全国。” 杨铮寂答谢,接旨。 六部之中,多有变法。春官府从原先的推行佛道,改为如今的灭佛废道;夏官府试行《考功法》,严格考核官吏,不合格者罚俸、革职。眼下又多了秋官府和京兆府的变革。可见皇帝整顿国政之心不容小觑。 皇帝问回案情:“‘刀山案’与‘虫海案’,现如今能做出何种结论?” 杨铮寂条理分明,回禀:“臣与何尚宫推测两名凶手是齐人,杀人动机是发泄齐国将士被屠戮的仇恨。持齐国兰陵王高长恭宿铁剑杀人,是为了振扬齐国国威、威慑大周。夜留夷应为一个亲齐组织,资助齐人杀周人,并陷害更多我朝抗齐大臣。然而仍有诸多疑点——” 皇帝打断杨铮寂的话:“此推测与案情其他细节相合吗?” 杨铮寂顿了一下,作答:“基本相合。然而只是推测——” 皇帝又追问:“处处皆相合吗?” 杨铮寂仔细地回想:宿铁剑原属于兰陵王高长恭,凶手说的“空头竖子”是齐国方言,汾清酒是齐国的美酒,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江崇在审讯的后半程撒了谎,可前半程说的应当都是真话,他说自己是军中人,同袍兄弟被于雁和韦破虎下令虐杀,都不是假的。 所以,确实是处处相合的。 上述推测是最有说服力、最有可能的答案。根本想不出比这更合理的可能性。 那么皇帝问话的目的为何。 杨铮寂心中莫名紧张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何佼月。 只见她低垂着眼不与任何人对视,显然藏着心绪。她好像已经预知后事了。他愈发惴惴不安。 杨铮寂面朝皇帝,万分谨慎地答道:“回陛下,基本相合。” “没有相互矛盾之处?” “暂无矛盾之处。” “那便结案。”皇帝盖棺定论。 杨铮寂整颗心都沉沉坠了一下。 他试图据理力争:“陛下,臣以为不能结案。江崇的身份与所属的军队尚未核实。” 皇帝有些烦恼:“你说他是齐人。可齐国的军队建制又无法核实。” “陛下,还有凶手的同伙尚未落网,以及懿平先生也不知是何许人——” “你且听好,”皇帝严肃告诫他,“日后若有新线索,布宪司可立即重启侦查,朕也会予以支持。但眼下没有更多线索,再继续全国搜捕、全城戒严,会白白耗费人力物力。朕必须从大局考量,行一本万利之事,你可明白?” 杨铮寂艰难道:“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颔首,再转向何佼月,“朕有要事交予你办,你今日便从布宪司撤出来,回宫中。” 杨铮寂脑中“轰”一声巨响! 他的心直直坠入寒冰地狱,血液都冻住! 果真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就这样,何佼月骤然从他的生命中离开了。 恰如半月前她忽然降临一般—— 由不得他做主。 46.大朝议,冗长的牛马开会 六月初一。晨。 宫中,正武殿。 百官朝议。 司马消难被罚俸停职,可秋官府还需有人坐镇。 卫王宇文直向皇帝谏言道:“臣弟以为,有一人可代替荥阳郡公,接任大司寇。” 众臣纷纷看向宇文直。 皇帝也等他的提议。 卫王宇文直朗声道:“臣弟毛遂自荐。” 众臣窃窃私语。 皇帝还尚未开口,已有臣僚急切地奏对道: “可卫王殿下已经身任地官府大司徒,不宜再兼任大司寇。” 宇文直颇为自负:“陛下,地官府大司徒之职实为屈才。臣弟有能力兼任大司寇。” 臣僚又说:“大司寇作为秋官府长官,理应谙熟刑律与侦缉,可卫王殿下并不通晓这些。” 宇文直也不怕得罪人:“荥阳郡公司马消难也不通晓这些,他既可做得,本王又如何做不得?” 臣僚无奈道:“可荥阳郡公已被罚俸停职,卫王还请三思。” 宇文直反问:“那你说还有何人能担任大司寇?” 臣僚:“陛下,荥阳郡公只是暂且停职,并非革职。停职期间,一应事务可由小司寇韩大人暂时代理。小司寇精通刑律与侦缉,想来可以胜任。” 还是此话最中肯。众臣皆赞成。 皇帝说:“便由小司寇暂代。” 小司寇韩恬行礼,接旨。 皇帝:“京兆府之事更紧迫。前任京兆尹宇文德仁因罪被流放,若由京兆郡丞方恪勤接任,诸位以为如何?” 宇文直又抢先道:“陛下,臣弟仍毛遂自荐京兆尹之职。” 皇帝用力按了按眉心,颇有些头痛。 站在队列之首的太子殿下也微微皱起眉,但并不出声驳斥。 百官则一片哗然。 卫王宇文直是皇帝的同母弟,血缘亲近,身份尊贵,他说话向来有些口无遮拦,想一出是一出,可其他臣子却不能这般随意决断。 有官员当即驳斥:“不可不可。难不成京兆尹和大司徒这两个职权重大的官职,皆集于卫王殿下一身?” 宇文直理直气壮:“齐王就一人兼任雍州牧和大冢宰。本王为何不行?” 他又拿齐王来说事。 卫王宇文直同齐王宇文宪已相争多年,争官位、争赏赐、争恩宠。晋荡公伏诛后,宇文直甚至游说皇帝处死宇文宪,只不过皇帝没有采纳。眼下这争斗又开始了。 皇帝瞥了一眼齐王宇文宪。 宇文宪敬立着,垂眸沉默不语。 他的性情向来不张扬。 又有大臣说:“齐王兼任二职,至今尚未出差错。卫王殿下可否担保也不出差错?” 宇文直:“本王尚未尝试,你便断言会出差错?你是蔑视本王?” “京兆尹是八命官职,大司徒是七命官职。若卫王殿下兼任,岂非职权过重?” 宇文直:“齐王担任的雍州牧可是九命,兼任的大冢宰是七命,你为何不指斥齐王职权过重,偏偏针对本王?” “齐王殿下虽说担任了大冢宰,可眼下大冢宰一职几乎就是虚职,并无实权,倒也算不上职权过重。” 宇文直嗤笑:“你也知道大冢宰一职无实权啊?你且说说大冢宰一职为何无实权?” 气氛变得冰冷。 无人再敢贸然插话。 这是朝堂上最危险的话题。若一着不慎,会招来杀身之祸。 大冢宰一职无实权,自然是因为前任大冢宰、晋荡公宇文护擅权,几乎到了随意废立的地步。皇帝诛杀宇文护后,直接将大冢宰这一官职的职权都架空了,大冢宰下辖的天官府也从原先的中枢要地,沦落为一个可有可无的衙署。 齐王宇文宪原先效忠过晋荡公。晋荡公伏诛后,皇帝任命宇文宪为新任大冢宰,却又架空了他,其中不乏警告、防备和敲打之意。 而宇文直是诛杀晋荡公的大功臣,他说方才那番话,便是有意给宇文宪难堪,也给自己的升官添加筹码。 齐王宇文宪开口打破了朝堂上的死寂,轻声道: “陛下,臣弟驽钝粗陋,难当大任,自愿让贤,不再兼任二职。” 态度很谦逊,根本无意相争斗,只求息事宁人。 宇文直恼火地瞪一眼宇文宪,无声暗骂一句。 宇文直的本意是给自己加官进爵,可若宇文宪被革去一职,那宇文直也没有理由兼任。 皇帝不置可否,转而问宇文直:“卫王以为京兆郡丞方恪勤有何不妥?” 宇文直:“京兆郡丞并非勋贵,不宜居于高位。” 皇帝:“仅此而已?” 宇文直重复:“仅此而已。” 皇帝不很接受这个理由,眉头拧紧,斟酌着。 然而,有许多大臣也持类似意见: “方大人家世不显赫,若再往上升迁,恐怕招惹非议……” “方大人能担任京兆郡丞之职,已是有幸蒙受大恩了……” “不错。大周历任京兆尹,都是功臣子弟或宗室大臣……” 宇文直趁热打铁:“陛下,京畿重地,必要由最可信之人把握。还有谁比功臣子弟或宗 室大臣更值得信赖?大周哪个重镇、要塞,不是由此二类人掌管?臣弟愿为陛下分忧,治理好京城。” 方恪勤立在宇文直后几排的位置,一句话都不敢发。 他一介没落士族,没有资格同皇帝的亲弟弟叫板。 若论“最值得信赖”,没有人能胜过皇帝的亲弟弟。 毕竟这天下终归还是属于勋贵的。他本就不该奢望…… 皇帝说:“若由卫王兼任京兆尹也并无不可。” 宇文直不禁露出笑容,得意地斜了一眼宇文宪。 方恪勤轻轻叹息一声,认命了。 岂料皇帝继续说:“只是京兆府从今日起要试行《侦审法》。新法严苛,违者必追责,也会牵连京兆尹。” 宇文直便不言语了。 皇帝说:“《考功法》在夏官府试行三个月,成效显著。故自今日起,也在京兆府试行。每三月考核等地最低者,直接革职。所有僚属都要考核,包括京兆尹。” 宇文直面露难色。 正所谓新法出台三把火,又是皇帝亲自监督的新法,必然要求多、事务繁、难处置。 皇帝:“新法由朕亲自过目,势必从严推行。” 宇文直已深深动摇了。像他此等宗室大臣,有太多太多的选择,大可以去一个闲职或肥差,日子过得更舒服更和美。 皇 帝问:“卫王若兼任京兆尹,可有心力推行新法?” 宇文直:“臣弟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果断决定不趟这浑水。 皇帝直接调转矛头:“方卿可有心力推行新法?” 方恪勤还处在懵懂中,忽地被同僚踹了一脚,才反应过来。 皇帝居然垂青于他! 天赐的良机啊!正是他此等没落士族子弟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方恪勤几乎要流泪,俯身行礼,高声答道:“臣愿尽全力推行新法,也愿受新法考校!” “好,”皇帝颔首道,“朕任命你为新任京兆尹。” 众人尚未厘清头绪,此事便已定下了。 雷厉风行,速度快得惊人。 可待众人厘清了头绪,也再无反对之声。下等士族就该做这些下等的变法庶务!有大臣这般暗自腹诽。还不如把烂摊子全丢给方恪勤得了。而宇文直更是早已偃旗息鼓。 紧接着,君臣又议论该由谁来接任京兆郡丞。 对于此事,雍州别驾慕容雄满极力举荐蓝田县县令——裴钦。 这次没有太多争议,众人很快便选定了裴钦。 裴钦也出自高门望族,是河东裴氏子弟,在蓝田县的这几年政绩卓越,远超常人。每每收税,他总能提前收缴足额,甚至能超额。在治安与讼狱事上,他也很尽心,抓捕到的盗贼数量很多、审断案子的速度也很快。 蓝田县本就在长安城郊外,相距不远,近日裴钦也正巧入京来述职,只不过他的官阶暂不够上朝而已,此时他不在现场。 若交接顺利,他这两日就能走马上任京兆郡丞,下一次大朝议就能站在这殿上。 此事议毕,皇帝又说:“自《考功法》在夏官府试行后,大多僚属办事更为尽心,功绩更为突出。而秋官府执掌天下刑狱,也应试行新法。小司寇以为如何?” 秋官府众人大气都不敢喘,焦躁得心如鼓擂—— 这等事落在头上岂不就遭殃了! 小司寇断然道:“臣以为不可。” 皇帝看着他。 小司寇:“一来,夏官府试行新法,尚有一些难处未解决,不宜即刻推广至秋官府。”未解决的难处正是那些勋贵子弟不服新法考校,更无法处罚。 “二来,秋官府所执掌的抓捕、审讯、断案、调解等事,并非仅靠僚属尽力便可成功,若时运不济,恐怕数月也无法侦破一案,功绩更无从考核。若因此而对僚属采取罚俸、革职等严厉的惩处,日后,恐怕无人愿入秋官府效力。” 皇帝思忖片刻后:“也有理。” 于是不在秋官府试行了。 秋官府的僚属皆长舒一口气,如蒙大赦。他们对小司寇的敬爱达到了顶点!有如此的上官,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但皇帝对秋官府另有指示: “日后秋官府的选官流程应再作调整。不仅要发公文责令各州郡举荐,还必须有书试与面考,且还应设置真情真境,以考察应试者之机变。” “也即,将何尚宫在‘刀山案’中对主理官员的铨选方法,设为常制。” “章程由小司寇起草,三日内呈上。” 小司寇领旨。 “若无他事便罢朝。” 众臣山呼。 退朝。 47.大小姐重新驾到,通通闪开! 整场朝议,杨铮寂的神色虽沉冷如常,但其实没有用心听。 每一句话,都从左耳进,从右耳出。 他鲜少这般失魂落魄。 一切都太过于仓促。前一刻何佼月还在他身侧,后一刻,便相别。 更不知是否还会再相见。 昨日皇帝诏命何佼月从布宪司撤出来,何佼月直接留在宫中了,也不曾再回布宪司。杨铮寂独自出了宫城。然后直到今日也没有再见过她。 案子,草草完结;何佼月,飘忽远去;甚至连借调过来的陈鹿溪和平芥舟,也都连夜离开。那些勠力同心侦查的日子恍若隔世。 骤然的失落,根本无法承受。 可他此生却又总在承受骤然的失落。 果真三界乐事,譬如朝露,亦如电光,皆不久驻。 倘若早知如此,这半月他必不教时光空逝。他会多看看她,看那双杏眼、那雪白的面容、那流转着金色日光的发丝;他会细查她右臂和肩上的伤,确保日后不会复发。他会把她的全部都烙印在脑中,永矢弗谖。 此前他又缘何浪费时日? 是担忧自己的身世将她拖入危险的深渊。 就为了这重顾虑,他早已打定主意孤家寡人直到死,将自己当做不剃发的僧人。 可是,此刻一忆起何佼月,他心中就酸胀泛苦,乃至于发痛。并非幻痛,而是切实的、如钝刀割肉一般的痛楚,伴随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搏,如潮汐受月牵引。 何,佼,月。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他在齿间反复咀嚼,吟咏。 这吟咏无异于对自身施刑。于是钝痛从心头蔓延至所有肺腑,蔓延至整个胸腔。 昨夜他无法入眠,始终在听滴漏之声直至天明。今日散朝后他茫然失道,一味在烈日下游走,在闷热嘈杂的街市上淹留,处置那些无关紧要的杂务。 汗水像飞瀑一般淌下来,日光晒得人眩晕,可他也不愿回去。 他不愿面对缺少了言笑的布宪司,不愿面对那骇人的空旷和寂寥。 他步履匆匆,冷淡地扫过街景,眼神如往常一般凛冽。寻常人甚至会以为他是在巡查和搜捕,在捉拿要犯,会吓得退避三舍。 可实则他什么都没看,什么都入不了他的心。 他想,倘若时光能倒流,他绝不再在最初冷落她。相反,他会审慎地、用心地考量与她长相厮守的可能,只要她愿意屈尊接受。 ——克己复礼的决心再坚定,也抵不过与她分别的疼痛。 什么都抵不过。 他甚至敢于向她袒露自己真实的身世,交付身家性命,倘若他们结为了一体。因为伉俪之间本就不能有罅隙。 若果真结为一体,他会小心行事,徐徐图之,待所有证据齐全、时机成熟之时,再去为贺兰氏翻案,总之确保她远离危险。 可这些尽是空想,已成永久的奢望。 他抓不住她,恰如抓不住月色、抓不住彩云、抓不住夕照…… 夕照染红了西边的天,云蒸霞蔚将白昼远送,归鸦承托起烝热的晚风。 暮鼓敲响,市井中人络绎出城。集市将关闭,他终于无法再继续拖延,从木匠手中取了器物,便匆匆往回走。 一匹高头大马飞驰过,带起劲疾的风。策马之人高声呼喊。 是女声,连连呼喊了好几声。杨铮寂这才回神。 好耳熟的嗓音,他猛地扭头望过去—— 竟是何佼月啊! 何佼月急切地翻身下马,满头秀发流淌着落日熔金,雪白的肌肤被照耀得璀璨——她自身就散发着光辉!她是灼灼日月啊!杨铮寂心中狂想。是神灵中的羲和与东君! 何佼月大步冲过来,根本控制不住速度,杨铮寂毫不犹豫便丢掉手中的匣子,伸展开双臂接住她! 两人结结实实地装了满怀!在川流不息的落日街角。 何佼月揪紧他的衣衫高喊:“你方才做甚去了?” 杨铮寂死死搂着她的腰背,凶狠地盯紧她,如饥似渴,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只草草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匣子: “请木匠雕一套仿真的人体脏腑。用以传授验尸技艺。” 木雕的心、肝、脾、胃、肾撒了一地。 也顾不上场面滑稽,杨铮寂急迫道: “陛下急召你回宫,是交代了何事?” “哦……这个不能讲,是绝密的要事。” 杨铮寂更焦躁了:“那你为何能回来?” 何佼月嘴唇颤抖着,面容有些扭曲。能与杨铮寂重逢,她很高兴,可她又不能表露出高 兴,更不能发笑,只得用力地憋住,瓮声瓮气道: “因为又出了一桩重大的凶案。” “城角又有一名朝廷命官横死。” ———————————————— “也就是说,我还得替布宪司当牛做马?” 平芥舟撑着一双怎么也睡不醒的死鱼眼,很不高兴地问。 “怎么,我是成了长期的奴仆不成?” 何佼月心情太舒畅,再难听的言语都不会挂心:“怕什么?又短不了你的工钱。除非你说‘我不要嗟来之食’‘我不要沾染铜臭味’‘我视金钱如粪土’!” “嗯。” 杨铮寂面无表情附和她的说法。 尽管也无人问他。 他这是失而复得后加倍的爱惜。若非礼法所制,他还想更亲近一些。 平芥舟挖苦:“呵,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布宪司是拿我当狗一样戏耍。” 何佼月笑嘻嘻地:“话不能如此说。布宪司给狗的待遇可优厚得多了。那种善于追踪气味和分辨毒物的狗,堪比我等的再生父母,都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呢。” “是。”杨铮寂面无表情地附和她。 平芥舟没好气地说:“可我原以为能歇息了。结果又要忙活。真是白高兴一场。” 何佼月解释道:“陛下就是急性子,想到的事立刻就会下令去办,便连夜结案命我回宫了。那,谁能料到今日又有尸体了呢?”她自己也不曾料到。 “对。”杨铮寂面无表情地认同她的话。 何佼月冲杨铮寂挤挤眼睛,笑了一下。 她也不知为何,才分别一日,他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平芥舟的胆子大得吓人:“陛下这不单是急性子,还是急躁冒进,是欠考量。” 何佼月挥拳打了平芥舟一记,大怒: “你不要命了?!此话也能胡乱说?!” 她匆忙环顾自周,好在没有外人听到,但她还是气得又给了他一拳: “下次给我闭好你的鸟嘴!” 平芥舟耷拉下眼皮,已经疲乏了:“尸体在何处?看完了我也好睡觉。” 杨铮寂:“如此嗜睡,你是脾虚肾亏吧?” “这便到了。”何佼月在昌阴里与建阳里的交界地带,停下了马。 此处是长安城的西南角。 众人下马步行。 杨铮寂温柔地抚摩了一下他的马儿,轻声说:“等着,去去就回。” 何佼月带着众人跨过一条散发着腐臭味的排水沟渠,拐了几个弯,转入了围墙的折角。此处也是视线的死角。 陈鹿溪同样是被临时召回来办差的,但他并无不高兴,而更像是没头脑。他背着手,一双圆眼望着天,优哉游哉地哼着歌,全不在调上,傻乎乎地一路往前走,忽然将目光从天上收回来,平视前方,结果,直接与尸体面面相觑—— 一个大活人和一具尸体险些相撞上! 陈鹿溪像蛙一样弹跳得老高,急忙往后撤,落荒而逃。 何佼月把陈鹿溪拉到身后去,让他在远处歇息。 所有人敛容正色,开始做防护措施。 杨铮寂见何佼月的面巾系得不够结实,亲自为她重新系了一次。 何佼月站定了让他系,一边叙述说: 今日午后,巡防的禁军路过附近时,将士手中牵着的猎犬闻到了特殊气味,狂吠不止,拖住不让人往前走。禁军便开始全方位搜索,这才走进了视线死角,发现有朝廷命官的尸体,立刻回宫中禀报。皇帝又立刻派遣何佼月本官来布宪司协同查案。 而市井百姓没能早点发现尸体,一来是因为此地在偏僻的墙角,少有人经过;二来是因为昌阴里的排污管道经常损坏,这一地带本就散发臭味,百姓即便闻到了尸臭,也只当是污水臭。 此时众人细看眼前的这具尸体。 是一具男尸。 姿势怪异,令人费解—— 他嵌在了里坊的围墙里。 围墙中有一道道竖直的木栅栏,栅栏的间隙上部稍宽敞些,最宽处约四寸,下方的部分狭窄,最窄处约三寸二分。 死者的脖颈卡在距地面二尺高之处,膝跪在地上,头已探到了木栅栏之外,身体剩下的部位却还留在栅栏后,故而,是以后背和臀部对着众人。 从远处看,任谁都会以为这人正扒拉着栅栏、望向相邻的里坊。可他已却是死在这栅栏中了。 此名死者年纪很小,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身长四尺三寸,极瘦弱,身上穿着破洞的粗麻布衣衫,脚踩破烂的草鞋,一身贫民打扮。 杨铮寂回头瞥了向榕一眼。 按查案流程,又该作画了。 向榕鼓起勇气同杨铮寂大眼瞪小眼,干等着,片刻后,他终于受不了杨铮寂那冷冽如冰的视线,叹了一口气,走上前绘图。 杨铮寂环顾四周,看到了昌阴里、建阳里的里正,但并未找到京兆府的官员。不过,京兆府是否在场也无关紧要,此案已由布宪司接管,于是杨铮寂对几个胥吏下令:“锯。” 众胥吏锯断了里坊围墙上的木栅栏,将死者解脱出来,平放于地上。 这死者的死因颇为复杂。 48.纳尼?同时死了两个人? 这个十二三岁贫民少年的尸身,就这么怪异地卡在两道栅栏木条之间。 金励开始观察体表最为显著的特征: “死者面部充血、肿胀,面部、唇、指甲皆呈青紫色,眼球、下眼睑内的薄膜上有出血点。” 杨铮寂轻轻揭开死者衣襟:“死者左右侧颈有明显的条状、凹陷的青色压痕。压痕皆是上部浅、下部深。周围分布有许多条状、点状皮下出血及擦伤,脖颈皮肤上还沾有木屑。” 何佼月照例查看更细微的痕迹,翻开死者的手:“死者双手上有木屑和木刺。其他部位则无外伤。”她走到木栅栏旁,低头检查地面:“栅栏下有蹬踢痕迹。这些是死者使劲挣扎的痕迹。” 一切征象很明显。杨铮寂下定论:“死者是在木栅栏中被卡住,窒息而死。” 金励困惑道:“可,好端端地,大活人怎会被卡死呢?” 杨铮寂本要张嘴为他讲述。 可他看到何佼月对这死因颇为感兴趣,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木栅栏,于是他退后半步,让她来模拟。 何佼月演绎死者的死因,先将自己的头伸进栅栏上部较宽阔处,讲解道: “起初,少年的头伸入此处还较为容易。” 何佼月的身体一路下滑,渐渐地,她半跪在地上。 杨铮寂立即蹲下身,将手掌垫在她的膝下,以防她的膝磕碰到地面。 他自己的双膝倒是磕在地上,手掌也直接压在粗糙的地面上。不过他并不在意。 何佼月愣了一下,小声说一句多谢,又接着分析道: “然而越向下,缝隙越窄,头就不容易伸出,再加之人的躯体本就有重量,当他站不住了,便会继续向下滑,于是木条重重地压迫颈部。在此过程中他若急于出去,奋力挣扎和移动,则会被彻底卡死,压迫气道和颈部经脉,很快就会昏迷、死亡。” 杨铮寂用手掌盖住栅栏锯段处的木茬和尖刺,护着何佼月的脖颈。她小心地把头从木条里挪出来。 杨铮寂转头问平芥舟:“尸体死状蹊跷,是否与神鬼、巫蛊观念有关?” 平芥舟懒洋洋道:“无。” 杨铮寂:“你再好生看看,会否是什么奸人为了装神弄鬼、伪造出‘中邪’征象,故而将死者塞进栅栏?” 平芥舟:“不用看了。不会。” 金励最不满平芥舟倨傲的态度:“那你倒是说,死者为何要把头伸进栅栏?” 平芥舟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我如何知道?又不懂侦查。” 金励气愤地:“那你就少说几句,没事时把嘴闭好。” 平芥舟冷淡道:“兴许是这少年贪玩,将头探进去。或是旁人哄骗他如此做也有可能。” 陈鹿溪听闻他们的争执,心生好奇,这才有胆子走上前来。 陈鹿溪低头看清了死者的面容,蓦然惊呼道: “啊?这不是那痴儿吗?” 众人诧异地看过去—— 陈鹿溪,竟认得死者? 陈鹿溪环顾众人:“我自然认识,诸位大人不认识吗?他是流浪在长安城里的痴儿,生来便心智不全,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他父母不知为何人,他也无法自食其力,在城中乞讨为生。不过他只是痴傻,并不伤人,还很亲人,喜欢同人玩你捉我藏的游戏,我就陪同他玩过一次,我躲在树后,他居然也能找到我。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死了?” 一说到你捉我藏,金励便也想起来了:“我还在路上撞见过他和几个孩童玩这游戏。他天生有脑疾,旁人若躲在树后或巷角里时,他大抵能找到。但若是躲到树上,他必然就无计可施了。” 有胥吏也想起来了,说他会对施舍食物的好心人发笑,是呵呵呵的傻笑,嘴巴咧得很开,流下口水,像一个顽童。他的脾气很软,有时很像一只乖乖的小动物,让他做什么,便会做什么,只要能听得懂。 忽然,金励记起了重要的事,开始晕头转向: “不对不对,何尚宫此前说又一名朝廷命官横死。这贫民痴儿少年,显然也不是朝廷命官啊。” 那么朝廷命官究竟何在? “来。” 杨铮寂低语。 嗓音透着丝丝凉气,令人胆寒。 杨铮寂站在十步开外,俯视着杂草丛生的地面,身前飞舞着蚊蝇。 他指了指脚底的地面。 平芥舟瞟了一眼杨铮寂的脚: “看什么?脚气?脚癣?鸡眼?甲沟炎?” 金励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个混账才得脚癣!你全家都得脚癣!” 杨铮寂冷笑一声:“你瞎了?看井。” 一簇簇野蛮生长的杂草,遮掩着一口枯井。 井口分外隐秘,在远处根本看不清。杨铮寂是闻到了尸臭味才走过来的。 众人合围着井,扒在井壁上,一齐向内俯瞰。 井底藏了另一具尸体。 尸体头朝向下方,一时看不出面容,不过确是一身官服了。 这必定就是另一名横死的朝廷命官了。 一日之内,此地竟出现两具尸体。 金励望了望那方木栅栏,做出一种推断:“难道是这朝廷命官不慎踏空、跌入井中,痴儿因好奇而将头探进栅栏中看,这才卡死了?” 杨铮寂训斥他:“你怎么想的?痴儿的头探向另一个方向,背对着枯井!” “哦哦哦抱歉……” 何佼月沉吟道:“此地少有人路过,失足跌死的可能极小。” 平芥舟也讽刺金励:“是啊,失足跌死的可能极小。你怎么不说是井龙王又显灵了,杀人于井底下?” 金励气得骂人:“你上颚与下颚之间的那个东西不动弹是会死吗?你怎么不用浆糊把嘴粘起来?” “噤声。”杨铮寂皱眉道。 杨铮寂也认同何佼月的说法:“何尚宫所言极是,不像是失足跌死。且此地僻静,虽处城中却远离人群,倒是个不错的谋杀地,或埋尸地。谋杀的可能性很大。” 是否是谋杀,一验尸体便知。 众人合计着把尸体抬上来。 何佼月自告奋勇:“井口窄小,你们身形高大,不便施力,我可以下去。” 杨铮寂断然把她拦到一边:“不用。你指挥。你是大都督。” 何佼月问:“这是何意?” 杨铮寂简洁道:“大都督负责谋算,未必要身先士卒。” 他说一不二,谁也拗不过他。 于是何佼月不下井。 杨铮寂带着众人将几条麻绳从井壁悬下去,又派一个最纤瘦的胥吏下井。没有更好的办法,那胥吏只能用麻绳牢牢系在尸体四肢和胸腹,用棉布垫在绳下,尽量减小绳对尸体的擦伤。地面上的人用麻绳把尸体拉上来,胥吏在井下防着尸体发生严重磕碰。 杨 铮寂拉绳出力最多,像拖船的纤夫一般,从臂膀到腰腹都绷得紧紧的,臂膀拉出坚硬的线条,肌腱显得格外结实有力。且又面不改色心不跳,很是从容。 何佼月果真做指挥,向井底喊:“检查有无器物遗落。” “回何尚宫,”胥吏喊道,“什么也没有。” 胥吏抓着井壁的麻绳,一路攀爬上来。 杨铮寂及时托住他的腋下,半拖半抱地把他拉回地面上。 杨铮寂急忙检查了一番尸体,所幸,没有因搬运造成什么二次损伤。 随即他掀开覆着死者面容的长发—— 金励依然先看尸体体表最明显的特征:“这名死者颜面也呈青紫色,还有手脚指甲呈青紫色——不过,死者原本的肤色很是白皙干净,根本就是个白面小生。此外,死者双眼眼球、眼睑内的薄膜上见大量出血点。很明显,他也是窒息而死。” 杨铮寂嗯了一声。 杨铮寂戴着手套碰了碰尸体:“尸体外表完整,全身僵直,尸斑坠积,以手按压则尸斑暂时消失。可见死者死亡不超过一日。此外,死者右手手指表皮剥脱,有擦伤、流血,且是生前伤。” 何佼月说:“鞋底沾有黏土。但井下并无黏土。黏土是从别处带来的。” 她又检查了死者的衣物:“蹀躞带是崭新的,看起来是刚用不久,然而皮带上却一条明显的线状磨损痕迹。要让牛皮磨损,必然用了不小的力气。我感到,这是用蛮力从蹀躞带上强行扯下了系着的什么物件,而造成的磨损。” 不过尸身粗略地检查下来,并未找到外力致命损伤处:颅骨未骨折,颈骨未骨折,脖颈皮肤没有明显痕迹,口唇没有破损。 “不是外部暴力所致的窒息,”金励思忖道,“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中毒而死了。” 杨铮寂以为此刻下中毒而死的定论,还为时过早。 但他一时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平芥舟毫无征兆地站起身:“这具尸体上也无怪力乱神的因素。我回去歇息了。告辞!” 说罢他果真拖着脚步,晃荡晃荡地离开了。 杨铮寂:“。” “怪啊这人着实是怪啊这人真是太怪了……”何佼月喃喃自语,却也不加阻拦,低下头,认真打量了一下死者的面容。 忽然间,她想起了什么,大为惊愕。 她赶紧攀住杨铮寂举着火把的胳膊,拉过来,在近处照亮死者的面容。 她仔细观察,反复看了几轮,终于敢确认了,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杨铮寂: “这这这!这不是那那那个人吗?” 她都罕见地结巴了。 杨铮寂也一惊,凝重地看死者的面庞。 金励着急地问她:“是何人啊?”他又着急地凑到杨铮寂面前:“是何人啊?”他还巴巴地凑到陈鹿溪面前:“是何人啊?” “蓝田县县令,裴钦。”杨铮寂也认出来了。 说罢,杨铮寂重重揉了揉眉心。 事态又严重了起来。 金励望向井底:“裴钦?”他并未参与过朝议,还不知此人身份特殊。今日早晨的大朝议上提到了裴钦,雍州别驾慕容雄满提议让裴钦入京来担任要职,而百官也都赞同。裴钦出身世家大族,而此前在蓝田县做县令的政绩也很突出。 杨铮寂忧思深重,沉凝道: “裴钦,就是本应上任京兆郡丞之人。” 49.鱼酱鱼酱好好吃 “调查其他有意竞争京兆郡丞之职的官员。”杨铮寂如此吩咐道。 不能排除有官员为了争夺京兆郡丞之位而下手杀人。这是很有可能的。 陈鹿溪领命:“下官回去便翻文书。” 杨铮寂:“通知死者家属入京了么?” 金励答:“这就安排人去往蓝田县报丧。” 杨铮寂:“运输尸体的车马就位了?” 胥吏答:“回禀杨大人,已就位了,这便将两具尸体都运回布宪司。” “先做事前准备,我与何尚宫回去后立刻验尸。” “得令!” “布宪司内冰块可充足?” “属下这便持杨大人手书去凌室,请凌人多拨些冰块。” “去吧。” 随后杨铮寂与何佼月勘察现场痕迹。 痕迹务必尽快发现,一旦下了雨,或是翌日有其他人路过,便会破坏凶案留下的线索。 天色渐晚,光照越发微弱了,好在火把管够,何佼月的眼力又够好。她也不嫌脏,大咧咧地趴在地上细看,故而看得分明。 路面坚硬,不比烂泥堆,没能留下足够清晰的足迹,也没有车辙痕迹。 然而在附近一段由石头砌成、黏土填缝的矮墙上,何佼月驻足注目。 石墙前的地面上散了一层黏土灰,与死者鞋底的灰尘一致。黏土灰上有拖拽的痕迹,就好像拖着重物在地上摩擦。 杨铮寂为何佼月举着火把,跟随着她视线的移动,敏锐地移动火把。他时刻观察着她的动向。 而她屈膝矮下身,凑近看石墙。 墙上有一抹色泽鲜明的红色,边缘清晰。她伸舌头舔了一下。铁锈味。 是血迹。 且是较新鲜的血液,并非风干已久。 她比了比高度,血迹的位置大约是自己微微抬起手时,手指所处的位置。而她较为高挑,与死者裴钦身长几乎一样,故而这大致也是裴钦微微抬起手时,手指所处的位置。 而死者的右手手指确实在生前擦破了皮。 何佼月判断:“此案中必有一个凶手将死者拖进了巷角,而并非死者自愿走进去。且死者被拖进去时还活着,手指牢牢扒在墙上,试图反抗,因此留下了血迹。” 杨铮寂说:“要控制住一名意识清醒的成年男子并非易事,凶手必然使了手段。” 何佼月思索着:“是。然而体表上又看不出……” 就在此时,有一名京兆府的小吏急匆匆地跑过来。 何佼月的思绪被截断。 杨铮寂问那小吏:“请京兆府中掌管刑狱的官员过来。” 京兆府小吏满头流汗:“几位大人还有京兆尹皆被绊住了,实在过不来……” 杨铮寂皱眉道:“京中发生命案,他们理应知悉。” 小吏慌忙地解释:“京兆府当真碰上了大事,分身乏术。而且,京兆尹还要请布宪大夫与何尚宫也过去一趟。” 这下反客为主了。何佼月瞪大眼:“难不成他那处也有命案?” 京兆府小吏嗫嚅:“差、差不多……” 何佼月:“?” 这就怪了。 “差不多”是何意味? 死了半个人? —————————————— 待赶到现场,便知道了“差不多”的含义。 是大规模中毒。 慈惠医馆里挤满了中毒者。 最严重的中毒者快死了,只不过被还吊着一口气而已。这便是“差不多有命案”的意味。 那中毒者陷入昏迷已有一个多时辰了,眼下心跳紊乱,体温下降,呼吸困难,颜面泛紫。医师仍在全力施救,但明显是回天乏术了。 症状稍轻一些的中毒者,全身麻痹,肌腱动弹不得,坐立不稳,无法言语,还上吐下泻。 症状最轻微的则是口唇发麻,手脚发麻。 中毒者整整有十二人,今日午时他们皆在城西南中以烹调河鲜著称的江海食肆中用过饭。饭后半个时辰内,就纷纷产生了中毒的症状。 江湖食肆,关门停业。 全店都被京兆府府衙牢牢把守,闲人不得入内。 新就任京兆尹之职的方恪勤面色发黄,冷汗岑岑,在食肆里来回踱步道: “这可是我上任的第一日……怎会如此?第一日……便要我收拾烂摊子?第一日……就要我丢官罢职吗?第一日……难道我就没有这个命数?” 何佼月拉住方恪勤安抚道:“大人,事情既已发生,便想想如何补救。若补救得好,未必会受责罚。” “救星啊!救星来了!”方恪勤紧紧攥住何佼月的手,又拉过杨铮寂的手,“二位大人向来有主意,可否再点拨一二?” 杨铮寂答应了:“既是京中刑案,布宪司没有置身事外之理。” 方恪勤:“好,好!多谢二位大人!” 杨铮寂:“那么此事由京兆府主理,杨某从旁协助。而裴钦横死的案子,则由布宪司主理。” 方恪勤点头如捣蒜:“好,好!如此则权责分明了。” “什么?裴县令死了?” 跪在一旁的一位妇人大声惊呼。 方恪勤指向一旁跪在地上的几个平民,介绍说:“这几人分别是店主、庖人、伙计。” 方才说话的妇人正是江海食肆的店主。 杨铮寂问那妇人:“你认识裴钦?” 店主:“回大人的话,民女认识,裴县令每每回长安都要来小店做客,很照顾民女的生意。今日午膳他就来了!” “今日午膳?”情况不对,杨铮寂异常警觉,“哪个时辰?” 店主想了想:“大约午时末、未时初!就是日头最大、天气最热的那个时辰。” 方恪勤大惊:“也就是说,裴县令在此地用膳后不多久就死了?” 天塌了,那几位平民连连叩头,哭天抢地地喊冤,自陈绝不会害人,更不知裴县令为何会死。 女店主吓得快要昏厥了,她哭天抢地。 她哭诉的声音太尖锐、太高亢。杨铮寂立刻心慌头痛、呼吸急促,额角青筋狂跳。 他无法忍受,嘶哑低吼道: “噤声!” 立刻一片死寂。 他面如冰霜时的模样着实有些吓人。众人不敢造次。 一安静下来,他的头脑很快就恢复了清明,重新开始思考: 裴钦之死,与食客中毒之间,必有关联。 这又是惊天动地的大案要案。 京城之内,天子脚下,何人敢如此猖狂? 那便不能再由京兆府和布宪司各负责一个案子了。必须合并在一起。 杨铮寂冷静道:“并案调查。先找毒源。” 庖人着急忙慌道:“大人,草民每日烹调食物很是用心,绝不会掺入了什么脏污秽物,更不会有毒物。” 杨铮寂与何佼月进入后厨检验。 浸在水里的菜蔬,他们一一挑起,看其中是否有断肠草、乌头,或是五颜六色的毒蘑菇。 装有米和面粉的缸,他们一一打开,检验是否发霉、腐烂。 还有煮熟的饭菜羹汤,以及客人吃不完的剩菜剩饭,他们先用银针验,再用高温煅烧,又喂给小鼠…… 何佼月自然不愿靠近小鼠,躲在杨铮寂身后观摩,一边不住地发问: “羹中的汤和肉,要不分给两只小鼠来验?” “好。” “你不如掰开它的嘴喂进去?” “嗯。” “我觉得可以喂多些,剂量小了未必能验出来。放心,它吃得下……” “遵命。” 杨铮寂句句有回应。 方恪勤心中犯嘀咕:难道堂堂布宪大夫不会验毒? 殊不知杨铮寂在凉州验过的毒物比方恪勤吃过的米还多。 半个时辰过去。 期间何佼月饿得腹中咕咕叫。杨铮寂从庖厨里为她找了无毒的烧饼和牛乳,当然顺手也给店家留了铜钱。 何佼月把烧饼掰开,分给他一大半。 而至于验毒,银针始终没有发黑过,小鼠也都还安然无恙。没 有检测出任何毒性。 第一批小鼠用尽了。胥吏又抓了一批小鼠过来。 何佼月抬头,看向炉灶边的橱柜。 橱柜中放置着各类瓶瓶罐罐,皆是调味品。 “调味品也要验,”何佼月说,“难保盐中没有混入硝石或砒霜。” “对。”杨铮寂点了点头,一边下银针。 “此为何物?”何佼月指着一个瓦罐中的酱料,赤红色,泛着油光,鲜香扑鼻。 庖人:“回大人,此为鱼醢。也就是鱼酱。” 酱料的鲜香味很是诱人,何佼月闻到了一次后,就不禁再凑近瓦罐,又深吸一口气。几乎要垂涎三尺了! 杨铮寂拦腰把她拉回来,责备地看着她。 何佼月被碰了腰,又不由自主地顶了他一肘。 杨铮寂立即放开了手,俯首注视着她的眼,温声低语道: “下次我不会再如此碰你了。” “只是勿要凑近,气味未必无毒。” “小心些,好不好?” 依旧简明扼要。 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像一盏清甜温润的米酒,沁人心魄。又像夏夜里的松风,清香,和暖,而又醉人。 且他那双俊美的丹凤眼很认真、很用心地看着她,黑沉沉的眸子如深潭般吸引人坠进幽暗的旋涡。而他话语的尾音里还带着钩子,抓挠她的心肝。 她的骨头都要酥了。 她心中盘算着:他可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这究竟是怎么了?谁还想得起来半月前她才是死皮赖脸缠着他的人? “下次还是可以碰。”她小声补了一句。 “嗯。”杨铮寂说。 “这次,也可以再多碰几下……”何佼月的脸罕见地泛红了。 “嗯,给你戴纱巾。”杨铮寂为她在口鼻处蒙上阻隔气味的纱巾。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触碰到了头发。 可这一丁点触碰,对她而言是饮鸩止渴!她渴望的是大片大片的相贴、死紧死紧的搂抱。 让他做些轻薄的举动,真是比登天还难。 无法,她只能按下心头火,低头再去研究那鱼酱。 鱼酱历代都是很流行的调味品,也可单独作为一道菜,上至王公,下至平民,皆喜好食用。它是用新鲜鱼肉,经剔骨、切块、腌制、发酵而成,滋味鲜香,下酒下饭。 杨铮寂往小鼠的嘴里塞了一匙鱼酱。然后问:“鱼酱是你亲手制成?” 庖人说:“是,是草民用刀鱼做的。” 杨铮寂:“没有其他鱼肉作原料?” 庖人:“没有,仅仅是刀鱼。草民倒是也想试试更鳜鱼,可刀鱼物美价廉,店主也得考量本钱。” 杨铮寂:“客人很喜爱?” 庖人:“喜爱!这可是本店的名菜!每日端出去,客人必会吃干净!” 杨铮寂:“今日亦如此?” 庖人:“今日也是一样的!吃得更是干净,比平日还更受欢迎些,客人赞不绝口。有个客人都舔碟子了。” 何佼月一边听着,一边拿银箸在瓦罐中仔细地翻。忽然间,她挑出一小片物什,在清水中泡了泡,洗去表面的酱汁。 是鱼皮。 比指甲盖还小的一片。 鱼皮的表面长着密密麻麻的凸起的微小颗粒,像退化的小刺。 显然不是草鱼的鱼皮。 这世上只有一种鱼的表皮是如此模样。 庖人对食材最熟悉,他定睛一看,已明白了过来,登时瘫软在地上:“大人,草民真的不知为何会如此啊!草民制作鱼酱时,绝没有混入这种东西啊!求求大人相信草民一次,求求大人……” 杨铮寂果断下令:“查封所有鱼酱。” 诸多胥吏乌泱泱地拥上前,带走那些瓦罐。 女店主还不明所以,仓惶地大喊:“大人,大人,有话好说!这是为何呀?那鱼酱究竟是怎么了呀?” 何佼月手掌狠狠一拍灶台,痛斥: “鱼酱中分明有河豚鱼!尔等还敢狡辩说不知情?” 50.没有痕迹,到底怎么窒息而死的??? 河豚有剧毒,堪称世间毒性最烈之物。 且河豚毒素起效很快,没有专门的解药,误食后只能听天由命。河豚中毒的典型症状就是口唇麻木、肌腱麻痹,最严重的就是窒息而死。显然医馆中的那十二个食客就是食用了河豚鱼酱后中毒了。 庖人不曾认出这瓦罐中有河豚鱼,那是因为鱼肉都切成了碎末,又拌了赤红色的酱汁,外观上没有多少区别。若非何佼月眼力太好,根本发现不了那一小片鱼皮上的凸起颗粒。 可惜河豚又异常鲜美,引无数食客趋之若鹜,故而历来都有“拼死吃河豚”的说法。 而此前杨铮寂和何佼月没有在剩饭剩菜中验出毒素,那就是因为,鱼酱太过美味,客人们全吃干净了! 舔碟子的那个客人,恐怕就是症状最重的那个! 恰此时,应景的事发生了: 喂了鱼酱的小鼠也不动弹了,肢体变得沉重、无力。 证据十分确凿。 何佼月的官瘾又上来了,威严下令: “一应人等带回布宪司问话!即刻!” 庖人被胥吏扭住,慌忙大喊:“女官大人,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听东家吩咐做事啊!” 女店主朝庖人怒吼:“你这是什么话?说得像我指使你了一般!女官大人明察,草民绝对没有!” 庖人惊恐道:“我的意思也不是东家指使我——” 何佼月暴怒大喝: “叽叽歪歪半日,一句有用的也无。带走!回布宪司从严审讯!” 一听到审讯众人就想到了酷刑,吓得涕泪涟涟、求爷爷告奶奶。 连方恪勤都吃了一惊。他第一次发现何佼月还有如此凶狠的一面。 方恪勤好端端的一个京兆尹,竟也缩到墙角,不敢出声。 杨铮寂掐准了时机,等她演得差不多了,便走上前作势与她争吵了几句,极力维护食肆的那几位平民,最后一巴掌把她推远去——当然也没有远到叫她听不清众人说话的地步。 这是他二人拿手的“一个扮狗官,一个扮好官”的路数。这路数已很熟练了,连眼神示意都不需要,两人总能默契地相互领会。 然后杨铮寂走回几位平民身边,温言道:“那位女官性情暴躁,我已劝过她了。诸位不必恐慌,若确是清白的,本官自会保你们平安。只是,你们务必说真话,知无不言。” 酒肆的一名伙计连滚带爬地蹭到杨铮寂脚边,紧抓着他的官袍下摆: “大人、青天大老爷,草民目睹过一事,好生奇怪,特向大人禀报!” “就是、就是今日晌午,草民正为客人端菜送饭时,瞧见另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进入了后厨,很快又出来了,不知做甚事。” “当时草民以为那是东家新雇佣的帮手,便没有多问……” 杨铮寂训斥这伙计:“如此重大的线索方才为何不说?” 伙计擦了一把鼻涕和眼泪:“怕、怕说出来以后,要担罪责……” 庖人哭嚎着以手捶地:“我在后厨忙活,无暇顾及其他,你却放任可疑人员出入,你是要害死我!” 女店主也冲伙计发了怒:“老娘若雇佣了新帮工怎会不告知你?你脖子上顶的是猪脑花吗!” 杨铮寂:“你看清那人的模样了吗?” 伙计怯生生道:“没、没有,他用袖口捂着口鼻……” 店主仍旧大怒:“猪脑花!雇你有何用?” 杨铮寂:“说出你瞧见那人的具体时辰。” 伙计回想起来:“就是最炎热时分——对,没错,就是午时末、未时初!那会儿裴县令也已到店中了。” 裴钦到店后,案犯投毒。 杨铮寂恍悟,点点头。 如此一来案情便有眉目了。 杨铮寂转身同方恪勤说: “此案很可能是一场针对裴钦的投毒。” “案犯特意等裴钦到店后,混入后厨,在瓦罐中倒入剧毒的河豚鱼酱。” “果然裴钦用膳后不久就窒息而死。这符合河豚中毒的症状。” 何佼月与杨铮寂对视一下,点了点头。她也如此推测。 方恪勤痛心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真乃穷凶极恶!为了毒死裴钦一人,竟不惜投放大量的毒药,加害如此多无辜的平民百——” “大人。”伙计蓦然出声。 众人纷纷看向伙计。 伙计怯怯地看了一眼方恪勤,又看了一眼杨铮寂,再瞟了一眼远处的何佼月。 杨铮寂:“但说无妨。” 伙计说:“裴县令没有吃鱼酱。” “什么!” 所有人大惊。 何佼月也瞠目结舌,飞也似地挪动回来,竖起了耳朵。 伙计一五一十道:“裴县令确实是素爱吃食鱼酱的,每每来店中都会点。可是今日晌午裴县令中暑了,头晕、体虚、大汗淋漓,面色惨白得像纸。故而他只草草吃了些冰凉爽口的菜肴就作罢。本来他确实点了一碟子鱼酱,可片刻后又觉得没胃口,便退了鱼酱,都没让端上案来。” 庖人忙不迭道:“是是是,草民今日为裴县令做了腌白菘菜和糟白肉,皆是冷盘。鱼酱点了又退了,这草民也想起来了。” 女店主补充说:“民女还调侃了一句,说县令阔绰,佩戴偌大的钱袋,岂不应当点上满席的大鱼大肉。裴县令责怪说:‘谁人三伏天吃得动大鱼大肉?’末了也确实没吃。” 何佼月警觉地问:“当时裴钦的钱袋还系在蹀躞带上?” 店主点头如捣蒜:“不错不错,正是如此。” 杨铮寂垂眸看着这几人。 他们的神色不似有假。 裴钦入店的时辰,确实日头大、天气热,中暑也难免。那会儿杨铮寂正因与何佼月分别,而失魂落魄地在街市上游走,他对暑热深有体会。 但至于午膳…… 窒息而死的裴钦果真没有食用河豚鱼酱吗? 杨铮寂转身同何佼月说:“回布宪司,剖验便可知晓。” ———————————— 当日夜。 布宪司停尸间。 杨铮寂剖开了死者裴钦的胃。 只见胃中食物形态原始而完整,几乎未被消化:“死者死亡是在用午膳后不久,不超过半个时辰。” 他提取出胃中食物,放在皿中细看:“粳米,猪肉,白菘菜。确实没有鱼酱。那伙计和庖人没有说话。” 裴钦竟当真不是河豚鱼中毒而死。 而下一步就是要弄清他究竟是怎么窒息的。 何佼月用棉棒掏了死者的口鼻:“口、鼻中无异物,也无受捂的痕迹。” 杨铮寂轻轻将死者的嘴掰开,一边让何佼月拿来尺子。他丈量后说:“舌伸出牙列小半寸。” 接着杨铮寂又切开死者颈部:“皮下肌腱无出血。喉头、咽部、舌根部无淤血或出血。舌骨与各软骨无骨折。颈椎后方的突处未骨折。” 金励问:“颈椎后方的突处也要查验吗?” 杨铮寂答疑解惑:“是。有时用蛮力绞勒颈部时,此处也会骨折 。” 金励受教了。 杨铮寂拿烛火照亮气道腔内:“气道中无异物,但有泡沫状液体。” 杨铮寂又切开死者胸部:“肺部水肿,双肺间有出血。” 金励又虚心请教:“肺水肿是如何看出来的?” 杨铮寂命胥吏拿来木匠打造的人体脏器。 此前木匠在他的指导下,不仅给器具精心打磨,还雕出了经络,涂上了颜色,远看时几乎能以假乱真。 这些便是给布宪司僚属准备的教具。 杨铮寂用银针点了点木雕的肺: “正常人的肺,大小与色泽大致如此。” 又指向尸体胸腔内: “但死者的肺膨大、饱满、滑腻,呈暗红色。方才对此处腔体下刀时,又有浅红色泡沫状液体涌流出。这便是肺水肿。” 金励求知若渴,用心看、用心记,有所领会地点点头。可随即,他又生出了新的困惑: “那么死者究竟是否是窒息而死呢?为何尸体检验结果相互之间有矛盾呢?” 这便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尸体上的许多现象确实都指向了窒息而死,比如:颜面、手脚指甲呈青紫色,双眼眼球、眼睑内的薄膜上出血,舌伸出牙列,气道中的泡沫状液体,肺部水肿和双肺间有出血。 然而尸体的口鼻、喉部、颈部又找不到外力导致的损伤,脖颈皮肤上也无明显的痕迹。而在众人办过的所有案子中,不论是扼死还是勒死,死者脖颈处的骨头多少都会有骨折,脖颈皮肤也多少都会留有痕迹。 真是咄咄怪事。 杨铮寂与何佼月也百思不得其解。 停尸间里陷入沉默。 万籁俱寂,只听得窗外陈鹿溪在庭院中耕种的声响。黑黢黢的夜色里他拿着锄头翻土,阴森森的,像是在埋尸。 何佼月想了半晌,毫无底气地问:“难道……他是肺部发了急病,无法呼吸,猝死了?” 杨铮寂说:“舌伸出牙列。” 何佼月立即改口:“我错了。总体上看,还是更像扼死或勒死。” “或缢死。”杨铮寂低声说。 他垂眸看着尸体,不看众人。 何佼月没听清:“什么?” 杨铮寂低沉的嗓音微微发抖了:“缢死,舌也会伸出牙列……”他下垂的睫毛也在发颤,像风中的鸦羽。 何佼月恍然大悟:“哦,对对,我又遗漏了。”她自愧弗如,果然学得不如杨铮寂精专。 杨铮寂神色的波动非常细微,其他人没有发觉任何异常。 就连最是心明眼亮的何佼月也没有发觉。 金励仍在虚心求教:“杨大人所说的就是上吊,是吧?” 杨铮寂点一下头。 他的左前臂莫名有些不适,那些自己用刀划出来的伤口没有崩裂,此刻却好似又在刺痛。 他用右手按了按左前臂,一触即分,随后神色镇定道: “很好理解。颈部受压和痉挛会使舌根向上、向前推移,导致舌头伸出。” 他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他的嗓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像是内心从未起过波澜。 他能瞒过所有人,因为多年来他早已习惯隐忍和假扮,他的言行几乎是天衣无缝。他的痛苦不会流露给外人半分。 但他不会继续冒险。 他急于松一松心神,就在眼下、就在此刻: “验尸到此为止。” “明日再议死因。” “诸位去歇息。散会。” 51.女主做人体实验 杨铮寂颔首道:“凡你所谋,我自当竭力。” 何佼月盯紧他:“无论怎样都不驳回?” 杨铮寂:“嗯。” “当真不驳回?” “嗯。” 何佼月:“我要试试被勒死。” 杨铮寂:“驳回。” 杨铮寂:“你疯了?” 众僚属哗然,一片兵荒马乱。 陈鹿溪箸中夹着的菜啪嗒一声掉下了地,“啊”了一声,呆滞地望着何佼月。 金励一顿咳嗽,食物都咳了出来:“何尚宫可万万不能想不开啊!何尚宫啊,没有您下官可怎么办!” 何佼月伸出则左臂给金励拍背顺气,右手则将陈鹿溪掉下的菜丢掉。 同时她望向对面的杨铮寂,低声向他解释:“用极柔软的宽带子勒我,看在我的脖颈上是否不会留下痕迹。” 平芥舟冷不丁出声:“下官求知心切,愿相助何尚宫。” 杨铮寂转头骂平芥舟:“你中邪了?” 何佼月握住杨铮寂的手不放开,以表安抚:“并非当真要死。只是到濒死的地步即可。” 杨铮寂愠怒地一把抽开手:“‘即可’?!” 平芥舟平静地说:“也不需濒死,勒到昏厥即可。” 杨铮寂转头讥刺平芥舟:“中邪了就去驱邪。” 平芥舟摆出一箩筐大道理:“杨大人,古人云格物致知。穷究物理,方能求得真知。求得真知,方能在办案术业上有所进益。” 杨铮寂反问:“你在教本官做事?” 何佼月又一次抓住杨铮寂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为了查案,谁不豁出去一切?我也是朝廷命官。” 杨铮寂气得头痛:“再不济也该我来试验,我是武人,习惯了外伤。你来试验是何道理?” 平芥舟很客观地说:“杨大人,勒死你可比勒死一头牛更费劲。” 金励一脚把平芥舟踹得从凳上跌到地上。 何佼月掰过杨铮寂的脸,扭向自己:“不能是你。只能是我。” 杨铮寂恼怒地看着她。 何佼月说:“只有我同裴钦的肤色一般苍白。” 其余人肤色都深一些,印痕在深色肌肤上本就不会十分明显。而苍白的肤色最易显出伤痕。只有在苍白的皮肤上试验成了,才能证明,凶手勒死裴钦的同时可以做到不留下勒痕。 杨铮寂声色俱厉:“我自然明白,可此招太险!” 何佼月:“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杨铮寂:“人若被勒死了可如何是好?” 何佼月:“那就别勒死。” 杨铮寂气极:“说得轻巧,谁能确保不失手伤及你的性命!” 何佼月的眼神明澈刚硬如汉白玉: “你能。” —————————————— 杨铮寂知道自己也是中了邪。 经过一番二番三番四番五番周折后,他居然也被何佼月说服。 金励还担忧小司寇若知晓这邪门的试验,会不会生气。 何佼月却说,当然不会。 眼下何佼月与杨铮寂的权限已凌驾于二位司寇之上,只要能为皇帝查清案子,就算骑在小司寇脖子上,小司寇大概也无二话。 不过还不能立刻试验。 需要置办特殊的材料。 胥吏去冬官府,讨要来了最柔软、最昂贵的丝织物—— 是一种名叫“冰纨”的丝绢。 色泽如冰雪般莹白剔透,又柔滑如春水。 何佼月又说,裴钦死前严重中暑,所以她也要先严重中暑,再行试验。 于是何佼月绕着秋官府狂奔。 奔了一圈,两圈…… 可惜今日是阴天,不如昨日那般酷热。外加何佼月身体太强健,跑了好几圈,大汗淋漓,却依旧未中暑。 何佼月心中蠢蠢欲动:“要不然服食些五石散,毕竟五石散会令人很燥热——” 杨铮寂板起脸: “你敢。” 何佼月嘀咕:“都是为了查案嘛。” 杨铮寂阴沉得像鬼一样: “你敢服药,我就敢徒手掏出来。你尽管试。” 语气也凶狠,活像是在说抽肠掏心的酷刑。 何佼月顿时不作声了。 还是不在这种事上惹怒他为好。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允许她吃五石散的。 好在杨铮寂想出了一个正经的主意。 他在布宪司的庭院中生起窜天的篝火,让她穿很厚的衣服,绕着炎炎篝火奔走跳舞。 “不够不够,寻常的活动都不够,”平芥舟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想暑邪伤体,必先堕入迷狂之境,狂歌痛舞方可。” 杨铮寂烦得想揍他:“少废话,你来示范。” 平芥舟端着傲气的架子:“太过疯癫,我不屑为之。让礼部上士周睦来。他最像有那个癫病。” 周睦乐得不在衙署办公,能偷闲躲懒片刻也好,二话不说便来了布宪司,还抱来了一把琴。 杨铮寂怀疑道:“你当真会奏琴?” 周睦潇洒道:“下官不仅会,还很精通。下官这就为大人弹奏名曲《碣石调·幽兰》。” 周睦洒脱地席地而坐,开始抚琴,乐音冲进众人耳朵,如黄鹂鸟在春日的林中自由翱翔,却被毒哑了嗓子,嘎嘎地乱叫。 蛤蟆乱叫都比这琴声悦耳。杨铮寂心道他这弹奏的必定不是《碣石调·幽兰》,是《跑调儿·臭椿树》还差不多。 周睦乐呵呵道:“诸位大人可是信服下官精通抚琴了?诸位大人找下官,绝没有找错人。须知世间最迷狂不过巫舞。巫舞不可无奏乐。下官这便教授何尚宫作巫舞,并为何尚宫奏乐。” 周睦煞有介事地焚香,同何佼月祝酒,带她做疾速旋转、甩手踢腿等诸多动作。 何佼月领会了,自顾自起舞。她身姿轻盈矫健,举止优美,美中不足的是那琴声像锯木头。 杨铮寂不阻拦,但也忍不住皱眉道:“你能不锯得如此难听么?” 周睦奏琴的节奏加快,两臂大摇大摆地拨弦,脑袋也入迷地前后左右摇晃,也不怕脑浆被晃洒,发冠脱落,一头黑发到处乱甩。何佼月不听旋律,只听节奏,步伐随着加快再加快,她渐入佳境,不顾及旁人视线,大开大合地起舞。 杨铮寂忍不下去了:“礼部上士何故使得国中礼崩乐坏?” 周睦奏琴更劲疾、更大力,琴音密集地涌出,何佼月腰胯猛 烈地左右拧转,跌宕的步伐高扬起一阵阵沙尘,面颊越发通红而耳畔嗡嗡响,地面都在随之震颤,火光都为她而大幅地蹿跳。而周睦干脆站起来与她相对而舞,他左手竖抱着琴,右手一顿痴狂地弹拨琴弦。 杨铮寂气极反笑:“七弦琴还能当琵琶弹?” 周睦下了死手狂暴奏琴,用力凶狠如同打铁,琴声是飞瀑是洪流是疾风骤雨是金戈铁马!何佼月踩着最烈的鼓点,汗水随动作飞溅,神思飞扬而挣脱了形骸的枷锁,每一块骨骼与肌腱的律动都化作燎原的野火连天,抛却为人之一切束缚而甘愿充当最有蛮力的野兽!她飞奔去将所有同僚拉到篝火旁一同起舞,肩背的起伏、四肢的狂舞都将焚尽一切的狂热统统传递给众人,群舞的力道沉得足以地动山摇,她的每一个动作既都撞在土地,也撞在杨铮寂的眸光里,撞在杨铮寂不断攀升的心跳上。 杨铮寂迈步同她周旋,时常护她一把,以防她的衣衫被篝火点燃。他拉着她的手转圈,做她的护法。他托举着她的腰,助力她高高腾跃。 “你喜悦吗?”何佼月高喊着问杨铮寂。“我希望你喜悦,每一日!忘忧忘愁!” 杨铮寂无心作答,只是盯紧她。怎么也看不够。如饥似渴。她身上的光辉与力量无穷无尽!她是昭昭日月!是神灵中的羲和与东君! 阴寒凶险的布宪司在此刻被强烈的日光照耀。 画师向榕才刚醒来,走到院中瞧见了群魔乱舞,吓得惊惶地大叫: “鬼上身了啊啊啊啊啊!” 周睦酣畅地一扬手跺地,把琴凑到篝火上点燃。木头古琴开始噼啪燃烧。他哈哈大笑: “这便是‘焦尾古琴’了!” 潇洒不超过一瞬。周睦的脚就抽筋了,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何佼月力竭,头晕目眩,手脚发软无力,虚弱地跌在杨铮寂的怀抱中。杨铮寂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滚烫。 她中暑了。 她朝杨铮寂点点头。时机正好。 “送客。”杨铮寂下令。 “什么?”脚抽筋的周睦被金励拖了出去,“尔等就如此对待琴师?” 金励学杨铮寂的样子,给他递了一串铜钱。 周睦二话不说就爬走了:“焦尾古琴送你们了。再会!” 杨铮寂拿蜀锦帕子擦净她额上和脖颈的汗。 平芥舟熄了篝火。 金励守着大门,不让外人靠近。 陈鹿溪捂着眼,不敢看。 太医大夫徐致宁又被请回来了,候在布宪司外。 杨铮寂取出那极柔软、极细腻的冰纨,先在自己的脖颈上试了试,以便于掌握力度。 何佼月晕乎乎地拽着冰纨的末端,把他扯近自己,咯咯笑了起来。 真像牵一条大狗啊! 还是一条长身玉立、俊美无双的大狗。 “别闹。”大狗轻声说。“做好准备了?” 何佼月毫无惧色地点点头。 冰纨勒上去。杨铮寂盯紧她的状态,极精微、极细致地控制着施力的分寸,不偏差一毫一厘,收紧再收紧…… 她晕厥的前一刹那—— 冰纨松开,扔到地上。 杨铮寂横抱起何佼月,跑进室内放到榻上。 52.阴湿男主又狂吃自己的醋 太医大夫徐致宁匆匆过来急救。 熏艾、针刺、用药…… “老夫活了一大把年纪,徐致宁嘟嘟囔囔道,“头一次见自愿被人勒脖颈的,这又是何苦呢,这是寻思吧……” 杨铮寂在一旁拿蜀锦为她擦汗。 眼下他也觉得自己疯了才答应她在自己身上做试验的建议。他弄不清自己怎么会答应的。兴许是因为看着她那双诚挚的杏眼,就被迷得神志不清了…… 许久过后,徐致宁诊治完毕,何佼月悠悠转醒了。 她还在出汗,但没有大碍。 徐致宁留下了新开的调养药方,走了。 杨铮寂为何佼月端来淡盐水,她咽喉咙时,还是疼痛,不禁微微皱起眉,忍不住大口喝水,以减少吞咽次数。 “不可。”杨铮寂严肃道:“小口分次啜饮。” 杨铮寂干脆拿来小匙,一点一点喂她喝。 体温慢慢降下来,何佼月的意识逐渐回笼,不再涣散了。 她一有所好转,就从怀中掏出那条视若珍宝的项链,飞快地戴回脖颈,吊坠仔细地藏进衣襟下。 在试验勒颈前,她就已经取下了项链。眼下试验完毕,又重新贴身佩戴。 杨铮寂记得,这项链她那位“山峙渊渟”的恩公所赠之物。 他不禁冷笑出声: 有必要如此珍爱吗? 她究竟缘何对那位恩公念念不忘? 他杨铮寂若哪日识得了这所谓的“恩公”,必要把对方的手掌扎穿! 他把淡盐水的碗连带小匙强硬地一把塞进她的手中: “自己喝。” 何佼月一双杏眼委屈巴巴地瞧着他,嘶哑地发声:“求你——” “闭嘴。”杨铮寂说。 反正她的咽喉也尚未恢复。 杨铮寂不想理她,往后退了一大步,然后恶狠狠地—— 拿起蒲扇为她扇风。 想来想去,杨铮寂仍然心有不平。 他匆匆回了一趟自己的卧房,拿出一个匣子不悦地丢给她。 匣子打开—— 是一个金项圈。 足金,圈口大,分量很沉。 杨铮寂心中气不打一处来: 横竖都是颈饰,谁还不能给了! 恩公能给,他杨铮寂也能给。 这项圈可不比她脖颈上那条小家子气的细链子更奢华、更能镇场面么? 他知道她惯于穿金戴银。这项圈是前几日在金玉肆中一眼看中的,当时他鬼迷心窍,径直就买了下来。 “这是给我的?!”何佼月嗓子破音了,张大嘴、瞪大眼地嚷嚷。 杨铮寂很冷酷,怦地一把合上匣子: “不喜欢就去熔了。” “当做钱币使。” “随你的意。” “丢了也行。” “‘不喜欢’?啊哈哈哈哈……”何佼月的嘴巴笑成了大裂谷。 门外偷听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声响隔着门缝传了过来。 杨铮寂不耐烦道:“进来。” 众人一窝蜂地挤进来。 金励惊恐道:“杨大人何故脸色阴沉?难道试验结果不佳?” 杨铮寂面色阴郁得像个鬼一样,冷若冰霜道:“我根本不阴沉。” 金励:“……” 杨铮寂咬牙切齿:“结果甚佳!撤去冰纨时,皮肤上轻微的勒痕就消失了,脖颈洁白如初。” 众人纷纷点头。 众人知道只需接受这结论就好,万不可直勾勾地去看何尚宫的脖颈。 毕竟那也太失礼了。 若真失了礼数,惹恼了何尚宫,凭她的权力,把人革职并打出京城是不在话下的。 只有金励很冒失,他想也没想就看向何佼月,盯着她那截洁白如雪、细腻如凝脂玉的脖颈。 杨铮寂当即挪移一步,严严实实地遮住她,利箭一般的目光刺过去,眼角的疤痕显出阴狠和危险! 凶神恶煞。 像警告也像威胁。如骊龙死守着颌下的宝珠。 谁也不能觊觎,连下属也不行。 “要了命了……” 金励不寒而栗,立即后退了一步,假装很忙地看向窗外。 杨铮寂收回了那种能止小儿夜啼的目光,继续分析案情: “可以推测,死者是被柔软宽大之物勒颈。且他当时本就中暑,身体虚弱,故而他未做多少反抗,只是手指在石头墙上抓挠几下,然后很快便窒息而死。如此,尸体上自然没有留下明显的勒痕,也没有颈部皮肉出血和骨折。” “案发过程也清楚了。凶手为了杀害裴钦,先在他常去的江海食肆中下河豚毒。不料裴钦没有食用。所以在裴钦走出食肆后,凶手只能启用备用方案,将裴钦引入僻静的拐角中,勒死,再就地埋尸,抛入枯井中。” “出城。”何佼月的唇翕张一下,只发出微弱的气声。 众人听不懂。但杨铮寂听懂了,为他们解释道: “关于凶手为何不将尸体运出城埋葬。很可能是因为他不知在前一日陛下已宣布结束 ‘刀山案’,城门守卫不再戒严。凶手不敢冒着车驾被查验的风险,这才就地埋尸。” 何佼月的唇又翕张一下,杨铮寂又心领神会: “关于那个痴儿。他很可能在城中游走时,撞见凶手杀人埋尸。凶手知道痴儿不会说话,无须杀他灭口,但也不能让他叫唤引来更多目击者,所以诱骗痴儿将头伸进栅栏里,让他安分待着。待埋尸完毕,凶手便自顾自走了,放任痴儿自生自灭,未料到痴儿会卡死在栅栏中。” 金励破口大骂:“畜生不如!无端害死一条无辜性命。若抓到了人判了罪,我定要亲眼看着他被斩首。” 何佼月又用微弱的气声说:“狗。” 杨铮寂立即答道:“是,此番能发现井底的尸体,多亏昨日巡查的禁军牵了一条猎犬,远远地就闻到了异味。” 何佼月摇摇头。 她想说的并非此事。她做了一个拽绳子的动作。 杨铮寂看懂了,深深吸一口气。 一股邪火猛地蹿起来。 她又在暗示他是大狗。 这也是能当着众人面暗示的? 他咬牙切齿:“你给我安分些。” 何佼月调戏完就转移话题,嘶声道:“蹀躞带……钱袋……磨痕……” 众人很费劲地听,却仍没有懂。 平芥舟说:“急需译者,急需译者。” 杨铮寂又充当译者:“江海食肆的店主说裴钦的蹀躞带上有一个钱袋,可尸体被发现时并无钱袋,藏 尸的井底也没有。那么死者蹀躞带上磨损的线状痕迹有了解释——案犯用蛮力扯下了他的钱袋。这是案犯掩人耳目的手段,试图将本案伪装成寻常的劫财案。” 金励忧心忡忡地问:“那本案的凶手,会不会就是‘刀山案’‘虫海案’的凶手,就是江崇的那个未落网的同伙?” 杨铮寂与何佼月一齐说:“不是。” 何佼月正要长篇大论地解释,一抬头却见到了杨铮寂阴鸷的目光,她立即不敢作声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温盐水。 杨铮寂回答金励:“绝不是那个凶手。你可还记得,‘刀山案’‘虫海案’的凶手对待死者的方式?” 金励当然记得:“凶残,暴烈,伤害过度只为泄愤,生怕大家不知他是要复仇。” 杨铮寂循循善诱:“本案中也是如此吗?” 金励说:“本案中……凶手极力隐藏自己,拿大规模食物中毒和劫财案来给自己打掩护。可见他不想让任何人发觉他是故意杀害裴钦的。这个凶手,是一个小心谨慎、思虑周全、城府深沉、拼命自保的人,和前一个凶手比起来,甚至可以说是胆小如鼠的怂蛋。当然,也是一个残害无辜的坏坯子!” 何佼月笑着用口型对金励说:“很好,有长进。” 金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杨大人,何尚宫。”门外有胥吏求见。 “进。” 胥吏走进来。 杨铮寂:“去鱼市有何收获?” 胥吏回禀:“收获颇丰,下官买来一条大鲤鱼,想着今日也孝敬孝敬诸位大人。” 他手中提着一条淌着水滴的鲫鱼。 杨铮寂的头都要痛了:“我是问案情!”谁问他买菜的收获了? 布宪司中还有正常人吗? 胥吏急忙说:“案情方面也收获颇丰。下官打探到,整座长安城城内,近一月以来,只有一户人家从长安的鱼市中购买过河豚鱼,且还是大批量的河豚鱼。” 杨铮寂急忙问:“谁?” 胥吏道:“雍州别驾,慕容雄满。” “什么?居然是他!” 何佼月大惊,用气声叫嚷。 —————————————— 大周各州郡,以雍州最为紧要。 因为雍州包含了京城长安在内,是全国的中枢。 在大周,雍州牧是最高等级的官职之一。历任雍州牧中,就包括了齐王宇文宪和卫王宇文直。 而雍州别驾作为雍州牧的副手,地位尊崇也远超寻常官僚。 慕容氏又是异姓贵胄中权势较盛的一门。 慕容雄满,既是雍州别驾,又是慕容氏的嫡长子,煊赫不可一世。 何佼月说话只能用气声,但仍张牙舞爪地用力说: “你们可知这有多古怪?这当真很古怪!死者裴钦是慕容雄满的门生故吏啊!两年前裴钦出任蓝田县县令,就是慕容雄满极力推举的。” 杨铮寂回想起了前几日百官朝议的情形:“大殿上,慕容雄满也是力主裴钦接任京兆郡丞。”仍是尽力提拔门生故吏的举措。 慕容雄满与裴钦的亲近关系,确实是满朝皆知的。 陈鹿溪瞪大了圆眼:“我晕了。这是何意?裴钦既是慕容雄满的亲信,那慕容雄满又为何试图用河豚毒素杀害裴钦?” 53.豪门贵胄慕容府 杨铮寂及时纠正他:“慕容雄满虽购入了河豚鱼,但尚不能证明他就是投放河豚毒素之人。不可妄下定论。” 去鱼市打探消息的胥吏又探出头说:“慕容雄满购入河豚鱼的数量,也很是惊人呐。” 杨铮寂问:“他购入了多少?” 胥吏说:“一百条。” 何佼月惊叹:“他是要造一个河豚养殖圃吗!” 杨铮寂:“。” 金励恍恍惚惚道:“我和富豪不共戴天,太富了,太气人了。为了制作一小罐有毒的河豚鱼酱居然耗费一百条河豚鱼。我实在是太嫉妒了,我也渴望如此挥金如土地过一日。” 杨铮寂又纠正:“尚不能证明慕容雄满是凶手。不可妄下定论。” 然后杨铮寂又问:“鱼市卖出的河豚,是从何地捕来的?” 胥吏说:“今日鱼市上没有找到卖河豚鱼的贩子。但下官打听到,这一带能捕捞到河豚鱼的水泽,一共只有两处,一个是城外的昆明池,另一个是一百里开外的渼陂。” 杨铮寂问到了关键:“往常鱼市一个月能卖出多少河豚鱼?” 胥吏如实汇报道:“一般两三个月才能卖出一条。毕竟众人都知晓河豚有剧毒,不敢轻易食用。” 平芥舟不屑地讽刺:“不食用就对了。要我说,食用河豚鱼的陋习,都是从南边传来的。南人还喜好吃生鱼片,难道也要学?我见过一个生鱼片吃多了以至于染上虫病的人,又诱发了黄疸病,皮肤、眼膜蜡黄,尿也如同浓茶般深黄,粪便也成了灰白色。” 何佼月:“……” 何佼月:“我就喜好吃生鱼片。” 何佼月:“若按出身算,我也是南陈人。” 何佼月:“我没有得虫病,但你若再说,我就要吐在你身上了。” 平芥舟面无表情:“没得病便好。总之务必不要吃生鱼片。也不要吃虫病患者的粪便。” 金励恍然大悟:“原来何尚宫是南陈人。南方多川泽,难怪何尚宫善于游水。” 平芥舟对金励不满道:“此句意义有谬误。无法因此证明何尚宫善于游水。何尚宫又不是鱼。” 金励反问:“南人不是都会游水吗?” 平芥舟反问:“谁告诉你的?” 何佼月添乱:“我就是鱼啊,我是南海鲛人。”她扣了扣眼珠子,手指上沾了一点泪液:“这是鲛珠,也即鲛人之泪化作的珍珠。” 金励说:“不错,这鲛珠能证明何尚宫是鲛人。” 平芥舟对金励说:“此句也有谬误,无法证明。” 何佼月甩了甩那条冰纨:“这是鲛绡。” “不错,这鲛绡能证明何尚宫是鲛人。” “此句也有谬误,无法证明。” 陈鹿溪插话:“太卜上士为何描述黄疸病患者的尿液像浓茶?” 平芥舟回答:“只是一个譬喻。” 陈鹿溪追问:“难不成你喝过黄疸病患者的尿?” “我没喝过。” “那你为何如此描述?” “只是一个譬喻。” “难不成你喝过黄疸病患者的尿?” “我没喝过。” “我没喝过。” “那你为何如此描述?” “只是一个譬喻。” “难不成你喝过黄疸病患者的尿?” “全部闭嘴!!” 杨铮寂一声厉喝。 “……”“……”“……” 厉喝余音绕梁不绝。屋内其余人鸦雀无声。 都收敛了,夹起尾巴做人,等着杨铮寂发话。 杨铮寂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查探慕容氏,登门造访。” ———————————— 一日后,就是慕容雄满的三十三岁生辰,他要大摆寿宴。 他的寿宴也很讲究,分两日进行。第一日,在府上宴请较为亲近的亲朋好友,人数相对少些,只有三十人上下。第二日,在城外的猎场做寿,遍邀京中贵客,人数极多。 何佼月与杨铮寂各凭自己的门路,弄到了第一日和第二日的请帖。于是府上的私宴和猎场上的大宴,他二人都能堂而皇之地成为座上宾。 “实不相瞒,饶是我这等骁勇善战之人,见那一家子人,也有些发憷。” 何佼月如是说,伸展着双臂,让秦如愿替她试新衣。 上回何佼月去夜留夷暗访所穿的衣装还不够奢华大气,无法登上慕容府的门庭,故而又来秦如愿的绢帛肆采买。 不过何佼月已在内室中更换过十套衣衫,却认为全都不合适。 杨铮寂在屏风后等候她,问道:“为何发憷?” 何佼月说:“因为我认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病。” 杨铮寂沉默了一下,后道:“请详述。” “哎呀,痒痒痒!”何佼月咯咯笑起来,乱扭乱动。因为秦如愿触碰到了她的侧腰。 秦如愿:“事多。你自己穿。” 何佼月胡搅蛮缠:“那不行,就要你为我穿。你不直接触碰到我就行。” 秦如愿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为她穿戴了。 于是何佼月继续叙说慕容家之事: “众所周知,慕容乾这老头的嫡妻早已逝去,留下两个嫡子,长子慕容雄满,次子慕容俭良。老爹对两个儿子向来很严苛,喜好摆大家长的架子,故而父子之间从来都有嫌隙。” “而慕容雄满从小武力超群,是天之骄子,性情暴烈嚣张,慕容俭良向来受他的欺负。慕容雄满的官职、权势、在父亲心中的分量,都远超慕容俭良;毕竟慕容俭良只是一个文官,官位还不太高,地位远逊于兄长。慕容俭良处处都被兄长压得死死的,自然有怨气,故而兄弟间也矛盾重重。” “慕容雄满与独孤华净成婚多年,却无子嗣,夫妻之间也多有隔阂。” “慕容俭良与妻子崔稚柔婚后倒是育有一个女儿,但据说女儿先天不足,体弱体虚至极,至今不能独立行走。于是慕容俭良埋怨崔稚柔,崔稚柔精心照顾女儿又讨不到好,这三口人内部不合,同时也极不受慕容乾待见。” “总之,他们府上找不到任何一对融洽的关系。” “哦对,慕容府的每一位,还都必须上交所有俸禄,不许留私财,由家主归纳于一处,以月例的形式再行分配。家主是慕容乾,至少京兆府登记在册的家主还是慕容乾,过去也一直是他做此事。不过如今慕容雄满快要取而代之了。你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分配月钱,又会引来多少矛盾。” 这些事流传甚广,京中人尽皆知。但杨铮寂离京十年,不很了解,正需何佼月为他介绍。 杨铮寂在屏风后问:“我听闻慕容乾还有 一个女儿,但英年早逝。” 何佼月又换了一套新衣试穿,回答他:“不错。慕容拥璧。她是庶女。不,是嫡女。不,是庶女。不,是嫡女。不对不对,什么嫡庶嫡庶地鼠地鼠,重来重来!” 太过于复杂。何佼月仔细想了想,理清了思绪,才说: “是慕容乾过继了已亡故的远房亲戚的孤女,所以她是养女,最初也不姓慕容,而是姓窦。不过后来,她入了慕容氏族谱,被记在慕容乾亡妻的名下,那么就可算是嫡女。但是,她五年前出嫁的规格,和一年前丧礼的规格,嘶,难说……比嫡女稍次一些,介于嫡女与庶女之间吧。” “她的丈夫便是武环率大夫穆玄诲,统管武环兵。穆氏也是勋贵,只是比慕容氏逊色一些。穆玄诲是婢妾所出,但记在嫡母名下,算是嫡幼子。那么他与慕容拥璧这个养女,也差不多算是门当户对吧。” “慕容雄满一手带大了慕容拥璧,教她骑马、射箭、打斗,两人相差五岁,但关系很亲近。慕容拥璧的武艺学得很好,慕容雄满曾笑赞她是‘慕容将军’。当然这对兄妹的性情也如出一辙地跋扈,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一言以蔽之,这户贵胄门阀的家风,是既有汉人的宗族礼法,又有鲜卑人的狂野凶悍。 何佼月终于相中了一套大红大绿的衣装,反复地对镜欣赏,一边继续说:“去年冬日,慕容拥璧突发胸痹,病故。” 杨铮寂敏锐地问:“胸痹多发于老迈者,可慕容拥璧当时不过二十多岁,如何会因此病故?” 何佼月说:“一年多以前,慕容拥璧登山时不慎摔断了腿,落下了残疾,不能再骑马、奔跑,又整日酗酒,胡吃海塞,身形肥胖至极,聚湿生痰。某夜胸痹发作,痰浊上犯胸中,壅塞心脉,一命呜呼。” 这也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当时许多人都感叹贫富者的生活不可同年而语——贫贱者食不果腹,而富贵者竟能把自己吃死。 秦如愿蓦然出声:“慕容雄满是有疯狗病在身上的。” 杨铮寂凝神静听。 何佼月很讶异:“你竟同他们也有交集?” 秦如愿愤愤不平,鼻孔里喷气:“本姑娘的生意在长安也算享有盛誉,向来只给活人做奢华高雅的衣装。但慕容拥璧死后,慕容雄满竟强令我为她量身裁制殓衣!这吉利吗?这公道吗?这是人干的事吗?” 何佼月忙问:“你如何应付他?” 秦如愿说:“我自然不答应。我心想就算是倾家荡产、就算是出家为尼、就算是不穿衣裳横渡渭河,我也绝不做殓衣。” “那你最终也没做?” “做了。” 秦如愿理直气壮。 “慕容雄满给得实在太多了。” 何佼月:“……” 杨铮寂:“。” “来日若他还找你麻烦,你尽管来寻我。”何佼月说着,又细细寻绎一番:“不过此事倒也符合慕容雄满的性子。和丧礼上他的行径一致。你们且仔细听着。” 慕容拥璧的丧礼,何佼月是亲历者。因为当有朝廷重臣家眷逝世,皇帝就会派何佼月去代自己吊唁。 那日灵柩前,慕容雄满当胸一记窝心脚,将慕容拥璧的贴身婢女燕燕踹出很远! 婢女燕燕哐哐当当地撞翻了帷帐! 帷帐又被灯烛燎了一大片,灵堂里火势疯长! 54.全府都有疯狗病 “当初我看你行事稳妥,才派你服侍小妹,你是如何承诺的,嗯?她却在你等眼皮底下丢了性命,废物!贱婢!畜牲!” 燕燕撞破了头,眩晕得站不起。她匍匐在地,爬回到慕容雄满脚边恸哭:“大郎君!大郎君恕罪!是奴婢太蠢,奴婢任打任罚,只求大郎君饶奴婢一条性命……” 慕容雄满揪紧燕燕的衣襟:“你究竟是否好生看顾她?嗯?回答我!” 燕燕万分急切道:“有的有的,奴婢是用心服侍的!近来三娘子身体不好,奴婢也忧心如焚,时常规劝三娘子惜身养身,勿要酗酒、勿要饮食过度,可,可三娘子不听——” 啪! 慕容雄满抬手狠狠扇她一巴掌:“混账!你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给我住口!” 燕燕被打得歪倒于地上,当场流下了鼻血! 她抽抽噎噎地哭泣,泪和血糊作一团。 “滚,即刻就滚!打她五十棍,狠狠地打!” 慕容雄满又一脚踹走她。 几名家丁拥上前,把婢女燕燕拖下堂去,伴着一路凄厉的哀嚎。 “还有你!” 慕容雄满冲穆玄诲大吼。 穆玄诲是慕容拥璧的夫君,他近几日水米未进,哀毁过度,整个人显得形销骨立。他向慕容雄满行礼,沉痛道: “兄长,我愿吃斋念佛,为拥璧守丧六年,居于墓道中,此生终不复娶,聊表万分之一的哀思……” 慕容雄满指斥:“你身为她的夫君却不能劝止她,你更是个不中用的东西!” 穆玄诲低垂眉眼,两行泪水滚落:“兄长斥责得是……” 簌簌,簌簌。 灵堂另一侧是慕容俭良在更换丧服。 方才他的衣摆被烛火点着了,眼下正急着更换新衣。 慕容雄满暴怒呵斥:“不守礼数的小子!三妹丧事,你却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慕容俭良愣住。 他浑身僵直,目瞪口呆,一时都无法反应,许久后才磕绊道:“大哥,我、我心里也是哀恸的——” “是么?”慕容雄满恨铁不成钢。“你更衣拖拖拉拉,丧礼到如今你一滴泪也未流过,你眼里究竟有没有三妹,又有没有我这个大哥?” 慕容俭良颤抖着喘息,冷汗从额上冒出来,几次张开嘴,却一句声音都发不出。 灵堂寂静。 外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不敢大声。 “胡闹!” 衰朽的嘶声。 是慕容乾开了口,教训长子道: “你要闹到几时?” “净让人看笑话!” 老父往往是一家之主。可慕容雄满不惧怕这大家长。 慕容雄满羽翼已丰,把父亲的家主之权都架空了。 此刻他攥紧双拳,强压着怒火深吸一口气,愤恨道: “父亲也不该说此话。” “我最大的过错便是答应父亲让小妹离家。” “我害了她。父亲更害了她。” 慕容乾当即脸色铁青,怒斥:“你在宾客面前说这些!” “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慕容雄满道。“小妹结局已然如此了,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也请父亲莫要插手。” 随后慕容雄满亲自为慕容拥璧行招魂之仪—— 他从房屋东面檐角登上屋顶,持慕容拥璧的旧衣挥舞,如挥动旌旗与经幡,向北方,声嘶力竭地呼喊: “拥璧——魂兮归来!拥璧——魂兮归来!” 棣萼同枝,廿载春温。忽为参商,永隔晨昏。泉路雪冷,旧庭尘深。魂兮归来,莫滞幽阴…… 招魂仪式象征着远游的魂魄闻召唤而还,穿越万水千山,重新附着于残留余温的旧衣之上。 慕容雄满跌跌撞撞地冲回灵堂,将那旧衣覆盖到尸体上。他希望魂魄能重新归复于体内。 慕容雄虔诚地祈祷,焦躁地踱步,满心地祈盼…… 可是,魂魄归位,死者仍未苏醒。尸体僵硬如旧。 慕容拥璧正式确认死亡。 众人一声哀叹,开始为她沐浴更衣与初殓。 在此刻,慕容雄满又洒下热泪,如倾盆雨。 ———————————— 秦如愿听得津津有味。灵堂上闹出如此大戏着实罕见,达官贵人之间的纠葛也算是让她这等寻常商贾见识到了。 秦如愿问:“婢女燕燕没有被打死吧?” 何佼月:“没有,后来又回到慕容府当差了。” 秦如愿:“慕容乾竟能允许慕容雄满亲自招魂?哪有兄长为妹妹做此事的?这都是巫觋做的。” 何佼月:“慕容乾自然不乐意。但他又拦不住慕容雄满。” 秦如愿:“慕容俭良公然受兄长呵斥,竟也始终忍气吞声?” 何佼月:“哦,他早已习惯了。” 秦如愿:“那么穆玄诲也果真一直守丧吗?” 何佼月:“是啊,一直在茹素,瘦得皮包骨头。” 杨铮寂蹙眉道:“难怪每次在朝上见到时他都是羸弱的模样。” 何佼月说:“他也确实隔三差五地住到慕容拥璧的墓道中去。” 杨铮寂不满道:“他应当辞官的。” 穆玄诲是武环率大夫,统领武环兵,也就是陛下的仪仗队。每每陛下出行,都需由武环兵作为先驱和殿后,并负责警戒防备。那么穆玄诲就是个武官。既是武官,总得强身健体、练好武艺,怎可一直茹素还时常居于墓道?着实是不拿公务当一回事。 何佼月最后对镜欣赏一次,选定了衣裳:“就要这身大红大绿的。”她顺手把一袋银钱丢给秦如愿。 秦如愿的白眼翻得比天高:“品味太次了。” 何佼月很是不满:“你对衣食父母就是这个态度?杨大人进来,替我评定!” 杨铮寂很警惕:“当真能进?”他生怕她故意衣冠不整。她行事总是乱来的。 何佼月急不可耐地催:“当然了,快!” 杨铮寂依然很警惕:“秦娘子?” 秦如愿说:“回大人,可以。她把衣裳都穿着了。” 杨铮寂走到屏风后,看到了何佼月。 翠绿的短上衣,正红色的大摆裙,七色丝线绣成繁复纹饰,肩披如彩云般的帔帛,高耸的发髻上佩步摇,耳著明月珰,臂上套金钏,华艳非凡。 杨铮寂不舍移开视线。 良久后他轻叹: “美极。” 秦如愿以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杨铮寂,仿佛在说: 此处来了个盲人。 何佼月对秦如愿说:“你不懂,慕容雄满喜好浓烈之物,我既要赴宴,必得投合他的眼光,身着浓烈的色彩。你那些雪山白莲花一般的衣裳,如何能投其所好?” 秦如愿适时取出一顶华美的金步摇:“此发饰最为浓烈,你要是不要?许多富家人会以此物作为给女子的陪嫁。或是聘礼。” 杨铮寂眸色微动。 他也看向那金步摇。 金步摇呈花树状,繁盛的枝枝叶叶之中,有六朵金芙蓉层叠绽放。若簪于高髻中,则行止之间,满树金枝玉叶婆娑摇曳,华光流转,云鬓生辉。 何佼月满眼放光像饿虎扑食。 她兴奋地高喊:“价钱几何?” 秦如愿口吐一个高得骇人的数目。 “告辞。”何佼月拍拍手离开了。 她的钱要花在刀刃上,可不能叫秦如愿白赚这许多! 然而她才刚刚走出内室后,杨铮寂果断地取出五块金饼递给秦如愿,飞快道: “装入奁中,过几日我来取。” ———————————— 六月初三,夜。 慕容府。 香车宝马在府前络绎不绝,几步之外有灾民聚集。富贵温柔乡与地狱,不过一线之隔。 那些灾民,是前几日洪灾的遭难者。 京兆尹方恪勤在山洪后及时采取了措施,安置了灾民。眼前的这些灾民并不行乞,也不是饥肠辘辘的模样,衣着勉强还算洁净,但精神却有些恍惚和错乱,口中喃喃地胡言: “此非吉日,此非良时,天谴在前,大祸将至……” 听也听不明白,像是什么童谣谜语。 管家在府门前迎客,见状大喝道:“什么人敢聚集在慕容府门前?统统赶走!我看哪个宵小之徒敢扰了郎君的生辰宴!” 一个家丁毫不客气,拿起木棍就殴打灾民。 木棍高高扬起,将要砸下去—— 却被一只手掌牢牢握紧、制住了。 是杨铮寂。 家丁吓了一跳,要将木棍抽回。用了很大的力气但没抽动。 “噼啪”! 杨铮寂徒手捏断了木棍。 府邸门口,何佼月同管家说:“生辰大喜之日,不宜有肢体冲突,以免败坏了主宾的意兴。” 管家见状,立刻拱手低头:“惊扰何尚宫与杨大人大驾,小人罪该万死!求二位大人宽恕小人。” 管家又朝那家丁喊道:“还不快给布宪大夫赔罪。” 杨铮寂没有理睬那家丁低头哈腰的赔礼,他亲自护送流民离开府邸周边,又给每人发了一串铜钱,才折返回来。 杨铮寂同何佼月耳语道:“灾民没有疫病。咳嗽、流涕、发热皆没有。” 何佼月如释重负:“那便好。” 大灾后的疫病最为难缠,长安城禁不起折腾。 杨铮寂说:“只是似有癔症。” 何佼月叹了一口气。 想来这也难免,家园一朝被毁,总会神思不属。 但她转念想到,一旦京兆府为他们找好了新的差事,不论耕田或是做工,他们的神思应会平稳下来。 于是她稍稍放下心来。 随后入府,入宴席。 55.慕容府夜宴好崩溃 杨铮寂一路仔细观察府中地形与建筑,鹰隼般锐利的眼扫过角角落落。 今日慕容府极尽奢华,成了不夜天。 重檐次第,华灯明烛。青玉地,波斯毯,博山炉吐沉香烟。琵琶箜篌响云霄,胡姬旋舞千重浪。 慕容雄满身形彪悍魁梧,肩宽背厚,一身横七竖八的腱子肉,坐于主位上时就如猛虎盘踞,颊上一把长长的胡须,浑身透射出威严壮大的气势。饮酒时,海碗在他蒲扇般的掌中,竟显得像孩童的小玩器。 何佼月不禁想到,传闻慕容拥璧生前与这位兄长,不论是使刀还是拳脚搏斗,都能打得有来有回。那么慕容拥璧又是何等强劲有力。 慕容雄满的身旁是他的夫人独孤华净。她容貌端庄,举止雍容,待客有礼有节,但何佼月看出她并不高兴。因为只要无人同她言谈时,她便面无表情,像一个活死人。 离这夫妻二人最近处,特意空出一个席位。 这在宴席上显得突兀。 但无人敢问。只当没看见。 何佼月眼力绝佳,发现独孤华净将这空席位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总是不由自主地望过去,一望见,下颌当即咬紧,手攥成拳。 慕容乾也时不时瞥一眼空席位,显然不以为妥当,老态龙钟的脸皱起,浑浊的老眼流露出不满,只不过强忍着不发话。 慕容俭良和崔稚柔从不看向那空席位,眼神回避,似是不敢,也像是窘迫。他们七岁的女儿慕容文秀,身患残疾,不能行走,虚弱无力地睡着。 崔稚柔也不用乳母协助,始终一个人将女儿抱在怀中,片刻也不放开,悉心地轻拍、抚摩,低声细语地哄,时不时以小匙蘸些米汤或肉汤,喂到女儿口中,自己却不曾吃喝过几口,容色也有些疲惫和憔悴。 酒过一巡,众多婢女手捧新菜肴鱼贯而入。 慕容雄满豪气道:“珍馐美味,请诸君一尝。” 有宾客笑问:“难道是西王母瑶池宴上的蟠桃和甘露?” 慕容雄满说:“瑶池宴不足为奇,此菜,方为绝妙。” “哦?慕容别驾且点拨一二,究竟是何等稀罕美食?” “河豚鱼。” 何佼月与杨铮寂陡然抬起了眼。 “啪”一声脆响,独孤华净重重放下杯盏,磕在案上。 而慕容雄满根本不理睬她。 他大动干戈地提起银箸,率先对河豚大快朵颐。 按照慕容雄满的要求,河豚以多种方法烹饪,有清蒸河豚、炙烤河豚、腌河豚、河豚汤、生鱼脍,还有—— 河豚鱼酱! 是用新鲜鱼肉剁碎、腌制、发酵而成,色泽赤红,香气扑鼻。 与江海食肆里致人中毒的鱼酱一模一样! 难道真是慕容雄满动的手? 可这也太过于明显了啊! 若真是凶手,他又怎会毫不掩藏地将一切暴露在杨铮寂和何佼月面前? 何佼月与杨铮寂百思不得其解。 气氛沉重而凝滞。 众宾客中也无人敢下箸。 他们都担忧中毒,见了那些菜肴直发怵。 俗话说得好,今日河豚美味,明日地府相会;今天来慕容府登门,明天黑白无常上门;吃河豚不吃河鲤,早晚要办招魂礼……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勇当出头鸟,公然和慕容雄满叫板。 出头鸟杨铮寂开口,意有所指道: “慕容别驾可知,时常有人因河豚中毒而死?” 众宾客稍稍松了一口气,在心中感激杨铮寂。 慕容雄满嗤笑道:“中毒而死?那是他们不懂得烹调之法,愚蠢,命贱,该死。” 语气唯我独尊,令人恼火。 但却也无法琢磨透他是否知晓江海食肆案情。杨铮寂始终在观测他的神色,始终不能下定论。 杨铮寂又问:“莫非,别驾有办法控制河豚的毒性?” 慕容雄满说:“是,我早已吩咐主庖的婢女精心处理食材。主庖婢女何在?” 侍卫把八个主庖的婢女带上来。 动作粗鲁,几近于押送。 八位婢女被推到宴席正中央。其中为首的那个婢女看了一眼慕容雄满,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用力咽一下口水,才战战兢兢地说: “奴婢、奴婢已将河豚中有毒的部位,皆皆皆剔除了……” 慕容雄满颐指气使:“说,有毒部位为何。” “就、就是,胞络、肝、肾、眼、血液……” “剔除得一干二净了?” “是。客人应、应当不不不会再中毒……” “应当?”慕容雄满站起身俯视婢女,虎视眈眈,“你不能担保?” 婢女打着颤回话:“奴婢,应当,能、能担保……” 铿! 慕容雄满倏地拔刀。 刀刃抵在那婢女颈边: “但凡有一人中毒,就先斩了你们八人。” 那婢女发出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闭住了嘴,一动也不敢动,可嘴唇不住地战栗,泪珠像决堤一般涌出。 她纤细的勃颈上已有一丝血线渗出。 还有一个年幼的婢女晕厥了。其余婢女纷纷跪倒,磕头求饶。 慕容雄满自矜道:“传闻西晋权贵石崇在宴请宾客时立下规矩,若宾客不饮尽美人所劝之酒,便要斩杀美人。某不才,愿效仿此等风流美谈。” 满场死寂,如同被冰封,静得几乎能听清旁人的心跳。 慕容雄满不喜这沉寂的氛围,侧过身,挑了一个软柿子问道: “二弟缘何不下箸?” 慕容俭良低着头,嗫嚅着唇,却说不出话,显得懦弱而无能。 “是不合胃口?”慕容雄满又问。 慕容俭良仍不答。 “回话!”慕容雄满一声暴喝如雷鸣。 简直地动山摇。 慕容俭良摸了摸震痛的耳朵,无力地开口:“回兄长,合、合胃口。” 那声暴喝惊吓了慕容文秀,她伏在崔稚柔肩上,低声地哭泣。哭声也虚弱,像病了的小猫。 “弟妇,”慕容雄满不悦道,“文娘可以在寿宴上哭么?” 崔稚柔面色惨白,颤抖着闭了闭眼,越发紧张地抱住女儿,低声下气道:“回兄长,文娘……不可以哭。” 慕容雄满:“子不教,是何人之过?” 崔稚柔垂眸不敢直视他:“是父母之过。” 慕容雄满:“慕容氏家训,你可还熟记?” 崔稚柔:“妾熟记于心,一日不敢忘。” 慕容雄满:“慕容氏家训对犯错的人作何规定?” 崔稚柔:“当由尊长杖打。” 慕容雄满:“你二人以为当罚么?” 慕容俭良与崔稚柔齐声说“当罚”,恭敬肃穆如罪囚应对刑狱官。 慕容雄满下令:“宴罢后,来受捶楚。” 慕容俭良与崔稚柔齐声说:“谨遵兄长教诲。” 慕容雄满威严地逼问:“还不止住哭闹么?” 崔稚柔慌张狼狈地拿出旧绢帕,为女儿擦眼泪。 慕容雄满呵斥:“又错了。” 崔稚柔顿时僵住了。 慕容雄满:“如此破旧的绢帕,不登大雅之堂。” 慕容俭良也偏过头,埋怨她:“怎可在宾客面前丢人?” 崔稚柔死死抱紧女儿,声若蚊蚋地解释道:“妾用旧绢帕,是以勤俭为考量,节省些月钱……” 慕容雄满质问:“你是在指斥我克扣月钱?” 崔稚柔立即回答:“不!妾绝无此意!” 慕容俭良又埋怨她:“难道家中还短了你的吃穿用度?荒唐!” 但明眼人一看就知,府中给她发放的月钱不可能很充裕。 慕容雄满对婢女下令:“取新绢帕来。” 崔稚柔不住地轻哄和安抚女儿,然而收效甚微,她胆战心惊地抬眸瞥向慕容雄满。 慕容雄满要求道:“文娘应向宾客赔礼致歉。” 崔稚柔代女儿向众人行礼:“诸位贵客请——” 慕容雄满厉声怒斥:“住口!一错再错!” 响亮的余音在厅堂回荡。 慕容俭良无助地闭上眼,也不为崔稚柔说话。崔稚柔全身发抖,几乎要尖叫、抽泣,强忍着不失态,双臂唯有死死抱住女儿。 慕容雄满:“我让文娘亲自赔罪,而非你代劳。蘸河豚鱼脍的香料尚未分配,请文娘为诸宾客分配。” “可兄长,”崔稚柔面色白得像鬼一样,“文娘腿脚不便,无法——” 慕容雄满:“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 没法子,崔稚柔只得抱着文娘四处走,文娘手中端着碗碟,一边哭泣,一边颤巍巍地发放香料。 慕容雄满走回自己的席位,端起酒盏饮尽:“快些,众人都在等。” 文娘更害怕了,小手一抖,打翻了何佼月案上的肉羹。 “嘶——” 滚烫的肉羹泼出来,灼得何佼月手背疼痛至极。 但何佼月默不作声,也不猛然缩回手,就安静地在原地放着,生生忍着痛,以免引来慕容雄满的注意。 若叫慕容雄满发觉文娘打翻了汤羹,又要一顿责罚。何佼月宁愿自己烫掉一层皮。 文娘离去以后,何佼月才慢慢地缩回手,藏到案下,龇牙咧嘴地抽冷气。 杨铮寂递来泡了冷水的绢帕,她立即敷上。 香料分配完毕。 慕容雄满说:“诸位请品鉴。” 随即,他又补了一句:“父亲大人何不先下箸?” 慕容乾转过老态龙钟的脸,浑浊的眼珠望向长子,打开了粗糙的嗓子,像老朽的锈门刺啦刺啦作响: “今夜,你有些胡闹。” “你妹妹太坏,总将你引入歧途。她生前一度想吃河豚而不得,你如今就吃河豚。” “她还想过吃五步蛇,你难道也去吃?” 56.吃五步蛇,好牛b 何佼月恍然大悟。 原来食用河豚是慕容拥璧生前未了的夙愿。 而今日是慕容拥璧去世后,慕容雄满的第一个生辰日。他便强令满堂宾客一同陪着吃河豚鱼。不仅如此,还要耍威风、摆大家长的架子,处处压着二弟羞辱。此人的心胸已是扭曲病态。 但众人却拿他无法。 名义上他确实可以如此行事。只因他代行家主之权。 虽然慕容府的家主,在京兆府簿册上登记的仍是慕容乾,但慕容乾年事已高,大多庶务都由嫡长子慕容雄满代劳。慕容雄满已可算作这个府上的尊长了。 凡是重视礼法的世家大族,都看重长幼尊卑有序。尊长有权支配卑幼者的钱财,也可任意捶楚卑幼,即便打成残疾都不入刑。即便是打死,尊长也只是服刑几年而已。甚至在某些古板迂腐的人眼中,慕容雄满还能落个“家风严饬”的美名。 何佼月忽然想到:慕容雄满既是如此,那么他的父亲慕容乾此前当家作主时,必然也是如此。可想而知这兄弟俩长大成人的过程中,遭遇多少折辱和打压。 “噼啪”一声脆响。何佼月的思绪被打断。 是独孤华净打碎了一个酒盏。 不知是失手,还是为发泄愤懑而故意打碎的。 独孤华净也不看,只是淡漠地抬手招呼婢女清扫干净。 宾客中有一胆小者惊恐地低语着重复:“五步蛇,苍天啊……” 五步蛇也有剧毒,中毒者可能全身内出血、肌腱坏死,乃至丧命。 慕容拥璧生前竟还想吃五步蛇,她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 可谁料,慕容雄满毫不在意地笑道: “父亲说笑了。” “五步蛇,儿子早已食用过了。” “味同嚼蜡。” “怎么?”慕容大怒,乾嘶哑地叱骂他,“如此不惜命,你是想下去陪她?你干脆下去陪她吧!” 慕容雄满轻蔑道:“单是食用河豚鱼并不见得是不惜命,毕竟鱼肉中已全无毒素。”他说着从案上端起一杯红色的液体,状似威胁: “敢服下这剧毒的河豚血,那才是真正的不惜命。” 梆梆!慕容乾拿手杖敲打他: “逆子,你要做甚?!” 慕容雄满举酒祝东风: “愿与父亲共饮此杯血,看看你我父子之间,谁的命更硬。” 剑拔弩张! 大灾一触即发! 气氛沉重得像亿万钧泥土,深深地把人活埋了、压垮了、窒息了。 何佼月无法再忍受,决定解围。 秦如愿没有说错。慕容雄满确实有疯狗病。 他想怎的?父子两人双双毙命,一人一副棺椁抬出去? 何佼月倏地站起身,笑盈盈地打趣: “此等佳肴,不食之则是暴殄天物,何某可要下手了。” 她果断地拿起箸,正要伸向河豚,手却被拦住—— 是杨铮寂站起了身。 “你不准吃。”杨铮寂极轻声道。 他的手施加了力道,强硬地把她按回席位中坐下,自己站起,执箸: “杨某先为公等探味,一尝为快。” 为了堵住慕容雄满的话,杨铮寂将每一种烹调方法的河豚鱼都尝过些许,然后说:“河豚鲜美,远超言表,果真非瑶池宴可比。” 何佼月险些噗嗤笑出声。 因为她发现,杨铮寂下箸入口的并非河豚鱼。杨铮寂早做准备,已经事先将其他菜肴中的鸡肉片、羊肉片、豆酱等等,混入颜色相近的河豚菜肴中,再当众夹起,佯装是吃了河豚。 反正距离远,旁人只要没有何佼月的眼力,那就看不清。 慕容雄满终于适意了,对杨铮寂微微颔首道:“布宪大夫有眼光、有胆魄。你是稀客,今夜愿尽欢。” 杨铮寂举杯,不动声色地观察慕容雄满:“谨借主人琼浆,共醉太平。” 何佼月也起身举杯,笑面如花,热络地朗声道:“南山翁、寿星郎,当浮一大白,满座同醉三千场!” 慕容雄满对何佼月也很客气:“今日何尚宫不仅光彩照人,而酒力也甚佳。” 一饮而尽后,慕容雄满甚至还主动向他们敬酒:“我的部下,蓝田县令裴钦不幸殒命,此番时日有劳二位大人彻查。” 杨铮寂说:“别驾言重,是分内之事。” 何佼月说:“宴毕后为裴君讨还公道,宴中只为别驾贺寿。别驾,请!” 又一饮而尽。 何佼月再次斟酒,陡然调转话题:“久闻独孤夫人善园艺,枯死的花卉经夫人之手,便能繁荣滋长。来日何某定要向夫人讨教技艺。” 众人看向独孤华净。 独孤华净惊愕了一下,然后才举杯回礼:“恭候何尚宫。” 气氛终于松弛下来,主宾之间又开始正常地交谈,间或伴随笑语。 而且许多人看最早食用河豚的慕容雄满并未中毒,便放下心来,也纷纷食用。 不过慕容乾和慕容俭良惜命,始终不曾下箸。 也不知这一家人的性情怎会相差如此之大。 慕容乾身旁还有一瘦削男子,身形如竹竿,皮包骨头,时不时站起身为慕容乾盛汤、搛菜、倒酒,比亲儿子更殷勤。 何佼月拉了拉杨铮寂袖子,压低声音:“那可不是穆玄诲吗。”她夹起菜肴中的一大块羊肉遮挡住嘴,小声说:“如此一看,穆玄诲与慕容氏的关系,比我想的更为亲近。” 杨铮寂的嘴唇几乎保持静止不动,但语速飞快地说: “照你此前所言,穆玄诲深爱慕容拥璧。那么他对慕容拥璧之死有愧,自觉亏欠慕容氏,故而对慕容氏中人极为谦恭。” “穆玄诲也一定得到过慕容氏举荐与提拔。既受此大恩,更不能不对慕容氏谦恭。” 何佼月仔细听了,又沉思一番,不禁笑道:“确实是有。穆玄诲自成婚后便平步青云,可不就是有慕容乾和慕容雄满的助力?哎,谁还能比你杨大人更聪慧?万事都逃不过你的法眼。” 杨铮寂面不改色,只有眉峰细微地舒展一下,嗓音淡然道:“过奖。” 何佼月继续推测:“我猜慕容拥璧死后,慕容雄满没有与穆玄诲一刀两断,是因为慕容雄满还想继续用穆玄诲来为自己做事。而慕容乾呢,大抵把他当成了第三个儿子。毕竟慕容俭良实在不中用……” 她的银箸夹着羊肉举了半晌,自觉有些奇怪,便吃了起来。然而刚入口就喷了出来。 “咳咳咳——” 羊肉撒了太多调味品,很咸很酸很辣,难以下咽。 但何佼月不想将这一大块羊肉全丢掉。她就怕慕容雄满疯狗病发作,逼问她为何不吃完、怎能一错再错。 杨铮寂很自然地将自己的碗碟探过来,面无表情地,示意她丢在他的碗里。 然后,杨铮寂神色平淡地吃她的剩菜,眉头都不皱一下。 没有旁人发现他们的小动作,但何佼月很心虚,为显出很忙的样子,端起杯盏,向杨铮寂敬酒,讪讪道:“多谢你替我……料理残余。” “举手之劳。”杨铮寂端起杯盏。 然而他却是双手举杯齐眉,还谦敬地微微欠身、垂眸—— 以示何佼月的身份地位更高。 就好像她非常尊贵、非常崇高。 可他平日是那样冷傲、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从不对旁人做出如此的举止。 就好像她是最为特殊的。 何佼月执杯盏的手抖了一下,酒液乱晃出来。 她的心 也混乱地蹦跳。 她连连急饮数杯酒,只为压下心头悸动与慌乱。 酒化作颊边的绯红,她微微有些眩晕,更想不清与杨铮寂的关系到了怎样的地步,于是愈发无措。 “慢些饮酒。”杨铮寂瞥了她一眼,一边为她剥水果。 不一会儿,蒲萄、蜜橘、李子,堆叠在她盘中。 蒲萄的核,他都用细竹签挖走了。蜜橘果肉上的白色经络,他都替她一一剥除了。 简直是将她当做孩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此生有哪个人吃过她的剩菜,为她细心地给水果剥皮去核?还会收下她的礼物却还会回赠更昂贵的物件,时不时塞给她一块银饼、金饼?站在她身前挡住刀剑、挡住敌人、挡住一切的凶险,救她一次又一次?没有,此生从未有过。 可是爱生忧,爱生怖,爱在此刻带来了心痛。 如此良辰美景,能持续到几时?何时美梦消散? 何佼月猛地瞥过头去,不看他了。 酒过三巡。 宴席渐入佳境,热闹非凡。 何佼月同其他的无关紧要的男男女女觥筹交错,放纵地饮下一杯又一杯。她爱美酒,此夜尤甚,她要用醉酒压下一切悲凉。 莫问醒时归何处,此身已在忘忧境! 她蓦然一回头,却见杨铮寂就在身侧,只相隔五步之遥。 杨铮寂没有打搅她,可也没有走远过。只要她需要,他随时就能上前来。 于是她愈发鼻酸。也愈发狂放地饮酒,毫不节制。 她在酗酒。 她与慕容雄满斗酒,与各色人等划拳、赌博、猜谜,寻欢作乐,发泄久居深宫时积滞在胸中的郁结,在沉醉里起舞,在恍惚中看花,倾倒烈酒一杯又一杯。 愿散千金沽一醉,日月为壶江作醪! 她狠下心灌酒,恨不得将自己喝得忘情忘世,喝得醉倒醉死!人活到最后一刻还在畅饮、在酣醉,那是多么美妙的一辈子! 今宵便死酒盏旁,埋骨何须问故乡! 她脑中的思绪横七竖八,混沌得什么都想不明白。她断断续续地自语:倘若再回头时,杨铮寂还在身侧,她就…… 她就如何呢? 她不知道。因为此身并非自由身。她没有选择。她只知道杨铮寂不会还在身侧。因为她已痛饮多时了,宾客即将散尽。 不作希望,不怀期待,她恹恹地回头瞥一眼,却见—— 杨铮寂仍在五步之外。 他没有远去。自始至终都没有。 他冷淡而俊美的眼接住了她迷醉的目光。 一步,又一步,杨铮寂朝她走来,沉稳而笃定。 就在她再也站不稳,即将要倒地时—— 杨铮寂的臂膀结结实实地揽住她的腰,把她架起来,靠在他宽阔伟岸的身躯上。 她像倦鸟,终栖息于山岫间。 杨铮寂垂眸看着她绯红的双颊和潮湿的眼眶,严厉地警告: “下次再醉到如此地步,你就自己一个人走回去。” 但揽住她的力度却一点也不松懈。 何佼月委屈地摇头:“我一人不行,你不能如此狠心。” “嗯。我想也是。”杨铮寂淡然答道。 有外人将要经过。 杨铮寂松开手,让她倚靠在墙上:“别走动。” “不行!你要去何处?”何佼月还没有倚靠够,急得伸手拽他。 杨铮寂没搭理她,走出去,走向慕容雄满,请求道: “在下与何尚宫不胜酒力,敢情于贵府留宿一夜。” 即便在醉酒中,何佼月也慢慢地想明白了。 她一惊,猛然一震颤—— 杨铮寂这是打算夜中暗查慕容雄满的底细! 57.在别人家的宗祠里大冒险 慕容府内宅。 “下次还喝成这般大醉吗?”杨铮寂端着解酒汤问。 慕容府为留宿的杨铮寂与何佼月安置了两间不同的卧房,但不久之后,杨铮寂就乘人不备、偷偷潜入了何佼月的卧房中。 何佼月轻轻摇摇头,头晕目眩地艰难道:“不喝了。” “一点也不喝了?” 何佼月闷闷不乐地点点头:“不喝了。” “是真心话还是违心话?” 何佼月抠着手指,很小声: “违心。” 她还是太爱美酒了。“但我知错。” 杨铮寂追问:“错在何处?” 何佼月含混道:“喝得太快。” “还有。” 何佼月苦思冥想:“没有随身带解酒药。” “还有。” 何佼月投降了:“求你别再训我了。我的头痛得像十匹马在踢我的脑袋。解酒汤喂我,好不好?” 她扑过去要夺那碗解酒汤。杨铮寂一下子抬高手臂,不让她够到,并说: “不同种类的酒不能同时饮用,记住了?” 何佼月点头如捣蒜:“懂了懂了。” 杨铮寂把解酒汤放下来。 何佼月伸手去捧汤碗。 杨铮寂说:“手拿下去。” 何佼月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还不能给我吗?” 杨铮寂亲手端着汤碗,凑到她的唇边。 这是要她就着他的手喝。 何佼月乖乖地垂下手,身体前倾,唇触碰上了碗边沿。 很酸。慕容府的仆役熬解酒汤时放了很多山楂和乌梅。 “咽。”杨铮寂知道她又想吐出来。 于是何佼月只得硬着头皮咽。 杨铮寂垂眸,冷眼观察着她的反应,一边很缓慢很平稳地地倾斜碗,不使她呛到,时而耐心地停顿一下,给她换气的间隙。他细致入微地掌控汤药流速,也掌控了她喝药的速度。 杨铮寂的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拉高,她坐在凳上,越发用力地挺直身子、伸长脖颈,去追他的高度。她也不能喝得太慢,更不能喝得太快,她的咽喉的每一次吞咽、每一次吸气与喘息,都紧跟着杨铮寂的动作,都遵从他的安排而暂失了自主权。她十成十地依赖他,在这片刻里,身心都为他所细水长流地把控。这感觉如此陌生,却又如此安心和踏实。 汤药饮毕,她瘫软地靠在杨铮寂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就像狂奔狂舞一番后的力竭与虚弱。 “我讨厌你。”她的头抵靠在他身上。 “你又讨厌我了。”杨铮寂把汤碗搁置于一旁,淡声道。 “我心悦你。”她在他的衣衫上磨蹭自己的脑袋。 “你又心悦我了。”杨铮寂拿蜀锦绢帕为她擦了擦唇角。 每次这蜀锦绢帕拿出来时,总是带有淡淡的皂角清香。 酒后难免吐真情。 何佼月抬头,仰望他那双冷冽又俊美的丹凤眼:“若没有你,我此生只是万众脚下尘。” 动情的喁喁私语,热烈澎湃的心。 若没有年少时杨铮寂三次出手帮她,她此生恐怕再也翻不了身。她永远铭记于心。 “胡话,”杨铮寂打量她的神色,“酒仍未醒吗?那么今夜你歇息,我独自在府中探查。”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何佼月立即抹掉眼中潮湿,眼神一下子又变得清澈。 她忍着眩晕勉强站起身,大声道: “我很快就能醒酒!” “夜游慕容府,一起走!” —————————— 丑时,慕容府万籁俱寂。 何佼月与杨铮寂翻窗离开卧房,一路躲避仆役和婢女,在漆黑中悄悄穿行。 他们在府中最偏僻之处见到一个荒凉的小院落。 院落四周围满树木,看年岁,不是古木,而是才新栽二三年的。院门和房门紧闭,粗重的铁链一道叠一道缠锁门上。水井上死死压着巨大的石磨盘。窗户用砖石堵得密不透风。甚至,小院栅栏上密密麻麻地绑了许多面铜镜,泛起冷幽幽的微光,镜面朝内,合围了整个小院,形成一个囚笼。 “这慕容家在做甚装神弄鬼之事?”何佼月嫌恶地看着,不解。 杨铮寂冷静道:“先记下,回布宪司后钻研。” 二人又朝府邸深处潜去。 草丛中窸窸窣窣。是脚步声。 何佼月立即被杨铮寂拉到小土坡后隐蔽。 是一个仆役,点着灯笼,正在巡夜。 等仆役经过,杨铮寂与何佼月再继续摸黑行进。 水池畔,嗡嗡的低语。 是两个婢女在压着嗓子交谈。 杨铮寂又带何佼月悄无声息地绕行。 花圃中,咔,嚓,咔,嚓 是独孤华净在修剪花木的枝条。 她的动作迟缓,时而呆滞地凝望虚空,一看就知忧思郁结。想来是夜不能寐才在此处独自莳花。 几次险些被人瞧见。何佼月惊出了一身冷汗,愈发谨慎,在花木的掩映下溜走。 黑黢黢的假山石后,“嘎嘣嘎嘣”的脆响。 像什么人在咀嚼,咬碎了一个个硬块。 在寂静的夜色中这声响显得极为诡异。 何佼月惊恐得汗毛倒竖—— 像是在咀嚼骨头! 是什么骨头?动物的,还是……人的? 杨铮寂耳力好,听到身旁她的气息大乱。 他轻掐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别多想。 何佼月这才回神来,深呼吸几下,不再自己吓自己。 分明那咀嚼声可能是下人没吃饱饭,又怕被主人责罚,故而趁着四下无人摸黑在此处偷吃东西。 这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今夜她着实草木皆兵了。 不过她心中想:这也不能怪我,全怪此地太瘆人。 他们稍稍靠近一些,透过假山的孔窍,借着微弱的星光,终于看清了偷吃的人。 何佼月只瞥了一眼,就震惊得呼吸停滞!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此生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眼力,扭头望向杨铮寂寻求确认。 杨铮寂轻点一下头,也蹙紧眉头凝重地望向那个疯狂进食的身影。 是崔稚柔! 她在食土! 她抓起大把的土块塞入嘴里,狼吞虎咽,如同享用佳肴。塞得太多,她吃不下去,又干呕连连,吐在身前。休憩片刻,她又重新食用起来…… 天底下哪有人以泥土为食? 她是什么怪物不成? 何佼月再多看一眼就要吐了。她抓着杨铮寂,无声无息地挪走。 走远后,何佼月才发憷地小声问:“这是一种病症吗?我从未听说过……” 杨铮寂说:“有时不是身体的疾病,而与心中焦躁、紧张有关。我在凉州时见过此类案例。” “也吃土?”何佼月难以置信。 杨铮寂说:“ 吃毛发。是一个七岁的小娘子。她不受亲眷关爱,长期心中焦躁。” 何佼月点点头:“那也说得通了。” 毕竟崔稚柔是这府上受欺负最多之人。慕容乾不待见她,慕容雄满欺负她,连慕容俭良也不保护她。她每日如履薄冰,心志扭曲,也不足为奇了。 然后,何佼月与杨铮寂望向府邸最中心处。 宗祠。 是最为庄严神圣之地,供奉祖宗,记载家族世系。 太多秘密隐藏于这个煊赫的慕容氏家族中,宗祠,或许会揭露一二。 宗祠外也有侍卫。杨铮寂朝背离宗祠的方向屈指一弹,打出一颗石子。侍卫闻声而动,困惑地走出去查看。 杨铮寂与何佼月趁机闯入宗祠中! 今日并非祭祀的时日,宗祠中没有点烛火,漆黑一片。杨铮寂吹燃火折子。 祖宗牌位、祭器、盛具、祭品……这些并无异常。 杨铮寂指了指谱牒。 何佼月点头,与他一同走过去细看。 谱牒刻于一块石碑上,记录了家族成员的姓名、官职、爵位、父母、婚姻、子女等信息。几乎每一个人,都是标准的规范格式。 只有关于慕容拥璧的条文,违背标准格式,十分怪异: “有女三妹拥璧,红妆铁血,傲骨丹心。挽弓胜霹雳,纵马若雷惊。奈何天妒英飒,魂归幽冥;遂使胭霞失色,风咽云停。” 杨铮寂对世家大族的礼仪制度十分熟稔。毕竟他的真实姓氏是贺兰,原本他也是勋贵子弟。他果断地说:“此条言语表述不像谱牒。而近似墓志铭。且是以慕容雄满的口吻书写的墓志铭。” 杨铮寂又触摸了一下石碑,顿感凹凸不平,有明显的刻画痕迹。他分析说:“关于慕容拥璧的条文,是将原先的石面铲凿去,再重新镌刻上的。” 何佼月有所领悟:“也就是说,最初关于慕容拥璧的谱牒记述,并不是眼前这也。后来有人刻意地改动过。” 杨铮寂吸了一口气,察觉到有特殊的香味。 何佼月好奇地问:“怎么?你那狗鼻子又在发力了?” 杨铮寂循着气味,走向谱牒石碑之后的墙。 “墙面上有缝隙!”何佼月忽然发现。 杨铮寂找准位置,用力一按,墙面上弹开一道隐秘的暗门,打开暗门,只见墙另一侧,是一个密室—— 是一尊金碧辉煌的佛像。 佛像前供奉大量的香油、香烛与花果,都是新鲜的,显然经常更换与添补,佛前日日香烟缭绕。 佛像前有造像碑。 大凡造像碑,都会镌刻上塑造佛像者的姓名与塑造佛像的缘由。借着杨铮寂手中火折子的微光,两人看到: 造像者,是慕容雄满。 造像缘由,是为亡妹祈福。 慕容雄满竟然在最庄严肃穆的宗祠中,只为慕容拥璧一人开凿密室、造像供奉! 违背祖制、违背礼法、违背常情!违背一切伦理规范! 而造像碑的铭文中,最末几句话是: “豪侠之力,将军之才。不逊须眉,常厌女身。愚兄为亡妹造弥勒像一区,愿永与苦别。若在三途,速令解脱;若投人间,王侯子孙;若生天上,常与佛会。” 密室中还有一个壁龛。 打开壁龛则是一沓书信。尚未来得及打开翻阅—— 祠堂外则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还有慕容雄满那浑厚威严的嗓音! 不好,他要过来了! 58.做法事超度亡魂 祠堂只有一个正门,更无窗户可翻,两人必会被发现。说时迟那时快,何佼月当即就做出了决定,大摇大摆地走出密室。 与其被动地应对,还不如反客为主,倒打一耙! “慕容别驾。”何佼月站在祠堂正中央高声大喊。 慕容雄满原本还没看见她,倒先是被她的嗓音惊了一下。他身旁的仆役也顿时惊愕。 “你?”慕容雄满大怒,“你在此处做甚?” 何佼月趾高气昂道:“灭佛为我朝国策,别驾缘何违逆?” 她近来时常替皇帝视察灭佛进程,百官无人不晓。 慕容雄满气极:“你竟敢到我府上来窥伺,岂有此理!” 他又狠狠踹倒了宗祠的侍卫,怒骂道:“连看门都不会,比狗还不如!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何佼月朗声道:“陛下诏令全国一切造像尽数毁去,慕容别驾你这是明知故犯。” 慕容雄满怒吼:“此地为私宅宗祠,你擅闯又该当何罪?” 何佼月轻蔑笑道:“我为天子办差,何处不可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私宅不也要守国法?” 慕容雄满满脸凶相:“你待如何?奏折呈上去参我?在御前搬弄是非?” 何佼月意味深长道:“上奏或不上奏,确实全在本官一念之间。” “拿下她!”慕容雄满怒喝。 六七个仆役气势汹汹地冲上前,将要按倒她—— 何佼月猛地被一股大力往后拉扯! 是杨铮寂! 杨铮寂猛地把她护到身后! 一个家丁挥拳扑过来,杨铮寂不闪不避,沉肩顶肘撞向其肋骨!身后劲风骤起,又一家丁手刀劈来,杨铮寂陡然旋身避开,反手一记砍击,砸在对方后颈!另有一人抄起矮凳砸上来,杨铮寂左手一把掐住对方臂膀,右手攥拳打向其面门! 慕容雄满眼底翻涌着暴戾怒火,摸向佩剑! 杨铮寂眼神一凛,冲上前左臂猛地拽回他粗壮的胳膊,右腿横扫踹向其膝盖后弯。慕容雄满反身一拳砸向杨铮寂胸口! 两个高大健壮的身躯轰然撞在一起缠斗,拳拳到肉,闷响不断!慕容雄满虽然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但身法灵敏迅捷远不如杨铮寂,杨铮寂左右挪移,频频声东击西,出手又充满巧劲。随后慕容雄满再度寻得空隙,一手挥拳攻向杨铮寂面门,另一手又要拔剑!杨铮寂俯身避开拳头,伸手死死扣住他握剑的手腕,指节捏得泛白,力道直透骨缝。 慕容雄满暴怒,猛地拧转手腕挣扎,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向杨铮寂胸口,杨铮寂硬扛一击,顺势拧转他的手腕、几乎要扯脱臼,以此牢牢制住他的上半身! 身形如巨兽的慕容雄满,被杨铮寂三五下就摁住! 慕容雄满嘶吼:“你给我滚开!” 杨铮寂的手像铁钳一般死死制服着他,震怒:“何尚宫持御赐白虎玉符在手,谁敢放肆!” 慕容雄满眼中猩红一片:“看你是布宪大夫才给你三份薄面,竟也敢在此地猖狂!我若现在就杀了你二人,她纵是有青龙玉符也无用!” 烛光在杨铮寂面容投下深重的阴翳,眉眼幽郁似寒铁,他阴森地冷笑一声: “好啊,那就看看是谁送谁下地府。” 慕容雄满:“来人啊继续给我打——” “慕容别驾。” 何佼月蓦然出声。 “我不上奏。” 她言语虽轻,但有力量。 慕容雄满愣神了一下。 何佼月坚定而温柔地重复: “我不会上奏。” 她看了看那六七个被打倒的家丁:“众人面前,我只能以尚宫的面目现身,有许多话不便说。” 此言意味深长。 慕容雄满一时不语。 杨铮寂阴恻恻地盯着他,冰冷地意有所指道: “白虎玉符。你想清楚。” 慕容雄满对那些家丁说:“退下。” 杨铮寂与何佼月对视一眼,放开了慕容雄满,从他身边退去。 何佼月说:“今夜我以慕容别驾的客人的身份到访,而并非尚宫。” 慕容雄满愠怒:“那你又为何擅闯禁地?” 何佼月看起来很诚挚道:“在下今夜醉酒,于府中散步醒酒,却误入岔路,走到此地,忽闻得香烛香油的气味,心中悚然大惊,当即明白是有佛像供奉。职责使然,在下不得不入内一观。但,在下今日是客,不是尚宫,故而不会上奏,也不愿上奏。在下惟愿逝者安歇,得往生。” 半真半假的话,听起来很可信。 她说得也可信,情真意切,让人不疑有他。 慕容雄满冷笑道:“如此说来,我还得谢你?” 何佼月说:“慕容别驾的生辰,缺少至爱之人在侧,在下也甚是痛惜。芳魂永逝,唯有祈盼她早登西方极乐,身浴慈慧佛光。”言罢,她的眼中也落泪。 又拿出了说哭就哭的看家本领。 这几句话,这几滴泪,真真正正地打到慕容雄满的心里去。 慕容雄满急促地呼吸,咬紧牙关,双手紧攥住,愤愤地盯着她。 祠堂外又有脚步声。是独孤华净提着灯笼过来。 独孤华净一看祠堂中那道密室暗门已打开,当即脸色铁青,一语不发,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了。她打定主意不管这烂摊子。 何佼月善解人意道:“今夜别驾前来宗祠,必也是要缅怀逝者。可自从灭佛灭道后,京城已找寻不到像样的僧人道士来为亡者超度祈福。好在,春官府中有几位能人身怀绝技,又是在下与布宪大夫的好友。在下愿意延请他们前来,秘密地为亡者作几场法事,不令旁人知晓,更不令陛下知晓。” 慕容雄满遏制不住满腔情绪,悲与怒交加,吐出几字: “他们做的法事……” “灵验么?” 何佼月点头道:“他们的手段高明,且学识广博,佛教、道教、巫术的法事皆很精通。” 慕容雄满嗓音粗重:“请来。重金酬谢。” —————————— 杨铮寂策马离开慕容府,去布宪司找平芥舟。 平芥舟深夜被喊醒,气冲冲地就要骂人。 杨铮寂说:“你有两个任务。” 平芥舟用枕头把脑袋蒙住:“半个任务都做不了。大人另寻高明。” 杨铮寂说:“你最爱格物致知。慕容府上有怪事,供你去格。” 平芥舟的脑袋钻出来:“什么样的怪事?” 杨铮寂说:“一座诡异至极的院落,定能增长你的见识。” “好,那么勉强行。”平芥舟呵欠道。“但大人要记得,这是十分勉强的。” 杨铮寂提示他:“那座院落在西北角最偏僻处,四周树木环植,你做法事时,务必要行经那处。” “什么!还要做法事?” 杨铮寂拍拍他的肩:“这是第二个任务。” 平芥舟精疲力尽地翻了个白眼。 —————————————— 平芥舟全副武装,带着一大堆器具登门。 然而慕容雄满眉头紧缩,朝向 平芥舟发问: “阁下可是名门望族子弟?” 何佼月替平芥舟回答道:“别驾,太卜上士是寒族人士,但自小在京中长大和供职,术业精专,技艺高超,小司寇韩大人也曾赞许——” 慕容雄满不容置疑道:“送客。阁下门第太低,不宜为亡妹做法事。” 平芥舟:“……” 杨铮寂皱眉不满道:“别驾,在下也不过是寒族人士,并非弘农杨氏出身。太卜上士才能出众,理应受重用。” 何佼月立即附和:“正是正是。”若论出身,她更是低微。她可是罪奴之女。 慕容雄满固执己见:“你二位官位高,受天子青睐,那便罢了。但太卜上士官职和出身皆低微,不可入我府宗祠。” 真是比皇帝的讲究还多! 皇室的典礼,平芥舟可都是能去的。 何佼月朝平芥舟递去了一个抱歉的眼神,心中不住暗骂慕容雄满脑袋里全是粪。 平芥舟有怒却不能发作,只得悻悻地离开。 杨铮寂又只得再策马赶去春官府。 春官府中,礼部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周睦竟还在府衙中办公,看样子,正在编纂礼法大典。 周睦对杨铮寂说:“没想到吧,我比你们布宪司的人更勤于公事,一个月里日日宿在春官府中,几乎半步都不出去。我也算是为了大周的礼制立下汗马功劳了。高尚啊,高尚!” 杨铮寂抛给他几块碎银:“此乃酬劳。跟我走一趟,还有更多的酬劳。需要你做——” 周睦抢过碎银就爽快地走了:“做什么都行。有钱就是我的父母。” —————————— 杨铮寂:“周上士,汝南周氏。原在汝南供职,去年调入长安,在礼部任职。别驾可是还有异议?” 汝南周氏不算显贵,只是中等世族,但也差强人意,慕容雄满犹豫后,才点一下头。 于是法事便开始了。 周睦有模有样地诵经…… 燃灯…… 打醮…… 祭祀…… 占卜…… 灯油、香火与纸钱的浓烈气味,在府邸里盘旋。 天将破晓时分,一阵灼热的夏风拂来,令满府灯火飘摇,影影绰绰。 何佼月擦了擦汗,又热又累,几乎要原地昏睡过去。 可慕容雄满却神色大变,猛地疾追几步,凝噎着抬手,掌心攥住无形的灼热。 那风缠肩绕腕,似乎让他偏执地认定,是故人乘风而归,来赴一场无声的重逢。 但再伸展手掌,空无一物。 万千期待落空。 悲愤冲出肺腑、溢出言表,慕容雄满如虎啸狮吼一般怒号:“你好狠毒的心,百般折磨我!你有能耐就将我也带走,带下冥府去见你!既是我的手足,你不应最有能耐么?独留我于尘世,算什么本事?!” 砰砰! 他几脚踹翻周睦搭建的坛场! 灯烛打翻,火势蔓延,渐成熊熊燃烧之势。 众多仆役大呼小叫,匆忙取水来灭火。 管家心急地高喊:“郎主快退避些,当心被燎烧!” 蹿天的烈焰中,慕容雄满站定不走,似是与那炽热相对峙,凶狠的目光注视着烧焦的草木和绢帛。 管家又担惊受怕地劝告了一声,慕容雄满却不耐烦地厉声道:“愣着做甚?给赏钱啊!” 管家立即去取来一个金饼,递给周睦。 “送客。滚,你们都滚。”慕容雄满拂袖将他们统统赶走。 59.兄妹伪骨科 布宪司中。 天色大亮。已是六月初四,晨。 “你看到了吗?”何佼月问杨铮寂,“密室壁龛中的那些书信?” 杨铮寂颔首,一边展开宣纸。 “你记得多少?”何佼月忧心地问,“只来得及匆匆一瞥,恐怕不能记住什么。都怪我,没有为你多拖延些时间……” “全都记得。” “全都??”何佼月大惊,一个劲为他研墨。 “嗯。记忆文字是有技巧的,并非难事。”杨铮寂很平淡。 何佼月又不禁发问:“你当真过目不忘吗?你要全部默写出来吗?我怎么听说此前有一个怀孕的女子凭记忆力默写了一整本经书,然后难产而死了。你不会难产而死吧……” 杨铮寂提起笔,淡淡瞥了她一眼。 何佼月立即闭了嘴,不敢打搅他。 杨铮寂一边仔细回想,一边默写。 刻漏滴答作响。 半个时辰后,杨铮寂搁下笔说: “十一封书信。” “部分词句略有偏差。” “但大意是正确的。” 何佼月满眼放光地看:“你怎么这么有能耐?你太有能耐了!我好仰慕你!” 杨铮寂头也不抬,在纸上修正了一个词,面不改色,只有眉峰细微地舒展一下,说道: “你又仰慕我了。” 何佼月嗔怪:“你讽刺我?我向来很仰慕你!” “看信文。”杨铮寂淡然道。 何佼月开始翻阅杨铮寂默出的内容,读了几句,不禁大喊: “这都是什么鬼话?” ———————————— 慕容拥璧的信中,随处可见辱骂她的夫君穆玄诲的语句。骂他性情沉闷、少言寡语,“土捏木刻的呆子”,“舌头似是为刀割去”,“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骂他行事过分小心谨慎,“缩头乌龟”,“胆小如鼠”,“妇人之仁”,“胆魄与刚强之气被狗吃了”……骂他瘦弱体虚,“给件衣裳都嫌压折他那把弱骨头”“像死了三天没埋的”……她还亲口说,穆玄诲为人“远不及拥璧之万一,亦不及兄之万一。” 慕容拥璧看不起穆玄诲,自然也不会温柔相待。家中钱财,她全部捏在手里,自己的衣食可以挥金如土,穆玄诲则只能用上羸弱的老马和陈旧的粗衣。她以此为乐,还亲口同兄长夸耀说:“吾尝令其跪侍濯足,彼所奉汤水过烫,吾遂覆而泼之其身。”而穆玄诲很是温和宽厚,也不同她计较这些琐事。 慕容拥璧也时常怀念儿时与兄长骑马射箭、舞刀弄剑的时光,那是她此生最欢愉的记忆,千金不换。然而自从外嫁出府后,再也找不到一个能与她过招之人。她最期待的,永远都是回娘家省亲、与兄长相见的时日。 也有一次慕容拥璧回娘家省亲,兄长却有公务,不在京中,故而两人没有会面。为此她破口大骂兄长是“合盖遭天谴的无情无义黑心烂肺混账王八羔子”。 另有一封信里,也是兄长在外办差,慕容拥璧关怀兄长背上的外伤,提醒他勿要饮酒和食用发物。根据信中所述,平常他受了伤,对旁人是绝口不提,连医师都不愿请,因为要端着一副刀枪不入、百战百胜的架子。但是他唯独愿意让她来包扎、上药,从不会拒绝,且会和她絮语一整夜。 还有两封信写于慕容拥璧摔断了腿后。她受了重创,一蹶不振,每日以酗酒和胡吃海塞为乐,在信中向兄长索要各式各样罕见的山珍海味,鲍鱼、鱼翅、糖蟹、熊掌、驼峰……兄长纵容无度,甚至提出,她杀人越货都可以,他总会为她收拾善后,只要她欢欣如意。 然而对此她却说: “初时错投女儿身,空怀将帅之才,然无从建功疆场、封侯拜相;后遭折骨之祸,不复纵横驰骋、腾跃如飞,遂意趣了无,心如槁木。拥璧此生,再无欢欣如意之日,命中所求,终无一可得。” …… 这些书信全都妥善地保存于慕容氏祠堂中的密室的壁龛里,且有许多都是四五年前书写的了,始终没有遗失。这足可见慕容雄满的用情颇深。 这对养兄妹就是相互爱慕、相互挂念的。 证据确凿,且他们自己也从未否认过。 冤孽,十足的冤孽。 何佼月沉默良久后,才道:“她确实不应当同旁人成婚的。她与慕容雄满当真是乌龟配王八——天生一对。何况他们二人在血缘上是远亲,本身是可以成婚的,不会招来非议。” 杨铮寂摇头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何佼月抬头:“为何不简单?” 杨铮寂站起身说: “你是否还记得,慕容府宗祠里记载家谱的谱牒,经受过人为刻划涂改。” 这何佼月自然是记得。关于慕容拥璧的条文,是将原先的石面铲凿去,再重新镌刻上新的。此事确有怪异,百思不得其解。 杨铮寂大步迈出门去,伸手招呼她: “跟我走,去问问最初的谱牒是何内容。” —————————————— 城西刻工作坊。 杨铮寂问刻工:“本官了解到,是你为慕容府镌刻谱牒?” 刻工一听,立即就猜到杨铮寂要问什么,面露余悸,叹气道:“是,大人,前后三次镌刻,皆是由草民完成。” 杨铮寂要求:“叙述你三次镌刻谱牒的经历。” 刻工点头哈腰道:“遵命,此事甚是古怪,容草民详禀。” 原来是七年前,慕容雄满与慕容拥璧皆尚未婚配时,慕容乾命刻工雕一方石碑谱牒。关于慕容拥璧的条文是:拥璧,原姓窦,以族姐孤女过继。 这是最原始的版本。符合谱牒的标准格式,初看没有任何的问题。 可石碑镌刻完成,送到慕容府祠堂时,引发一场大闹! 当时慕容拥璧站宗祠门口,对慕容乾怒喝:“我早已陈情多次不愿记名于谱牒,父亲何故强人所难!” 慕容乾叱骂她:“蠢货!你出身窦氏旁支,如今却能记于我名下,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泽,还敢推三阻四?” 慕容拥璧尖叫:“福泽?我不要!大不了我同你断绝关系,回到窦氏旁支去! ” 慕容乾冷笑:“我养你多年,对你恩重如山,正到你报恩之时,你还妄图跑?想都别想!” 慕容雄满也冲老爹吼道:“父亲若敢将谱牒移入宗祠,我便敢将其砸得粉碎!” 慕容乾气极:“好啊,逆子!你有本事便来试啊!” 慕容雄满持长□□向那石碑! 慕容乾一声令下:“拦下!” 慕容乾的亲卫纷纷拥上前,与兄妹二人打斗!祠堂顿时乱作一团,充满刀兵相撞的铿鸣和拳脚相加的钝响,还混杂慕容拥璧粗野的骂声!祖宗牌位、祭器、盛具、祭品翻倒了一地,处处狼藉不堪,刻工吓得躲在远处,几乎尿了裤子…… 兄妹二人一身蛮力,将慕容乾的亲卫统统打倒在地。 慕容拥璧抄起慕容雄满的长枪就去刺那石碑,慕容雄满逼近到父亲面前,怒目相视,噼噼啪啪地捏着指关节,威胁着挑衅着,如年轻雄狮与老狮王的对峙,恶狠狠道: “父亲把我逼急了,我可什么都干得出。” “那么此物,你也敢藐视吗?”慕容乾拿出一份文书,打在长子脸上。 慕容雄满接过文书,顿时不再做声,死死盯着看。 不知不觉间,他气得双手颤抖,面庞涨红。 慕容乾满意地欣赏儿子落败的模样,笑道: “此物一式两份,一份留存于府中。” “另一份我已呈上去了,此刻恐怕连吏部的公章都已加盖了,陛下和大冢宰都已看过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慕容雄满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无情无义,无情无义……” 慕容乾呵斥:“世家大族,只有权势地位才重要。情义一文不值!而你的仕途、你的权势全系于其中,你可要想清楚了,谨防一着不慎,前程尽毁啊!” 慕容雄满松手丢掉了文书。 文书飘零于地上。 他沉默无声地离去了。 慕容拥璧大惊,冲着兄长的背影吼叫:“你滚回来!你就这么甩手走了?” 慕容乾对养女说:“男子最割舍不下的永远都是仕途,而不会是女子,你还是趁早认清这一点。” 慕容雄满停滞了脚步,没有回头,开口强行宽慰她,也像是宽慰自己,艰难道: “至少、至少,你的名字上了慕容氏谱牒,成为正支血脉,从此就是,高门显贵……” 慕容拥璧愤恨地吼叫:“胡说八道!我上了谱牒又有何用处?我要这劳什子谱牒做甚?谱牒只记录我的父母夫婿与儿女,不可能有我出将入相与建功立业的记述!不可能有!你说这话就是刺我伤我!” 慕容雄满深吸一口气,哽咽道:“那么,此事,便只能如此了。” 说罢他抬腿就走。 而在他身后,慕容拥璧撕心裂肺地尖叫: “你不明白,你还是不明白!兄长,你就是我此生渴望成为却成不了的人啊!……” 而慕容雄满没有回头。 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扬长而去。 …… 60.兄妹伪骨科be的原因 杨铮寂说:“所以你镌刻的那方谱牒还是移入了祠堂。” 刻工忙答道:“正是,正是。长枪虽戳刺了几下,但好在并未毁坏。” 杨铮寂说:“也就是说慕容乾仅用一纸文书,就让慕容雄满偃旗息鼓?” 刻工说:“不错,大人说得是。草民也觉得十分怪异,莫名其妙地,那大郎君便不再闹了……” 杨铮寂说:“不奇怪。” 刻工困惑道:“不奇怪?一纸文书难不成还有天大的威力?” “我拿到了我拿到了!可累煞我也!” 何佼月风风火火闯进刻工的作坊。 她手中拿着一份文书,飞奔到杨铮寂身旁。 刻工好奇地探头,也想一观。 但杨铮寂阻拦他:“高门显贵的秘辛,知晓太多会惹祸。所幸当年你没有听到关键信息,始终茫然不解。若你全听懂了,慕容乾必要对你下杀手。” 刻工吓得立即缩回了头,背过身,打定主意不看。 何佼月小声嘟囔着骂道:“夏官府的规章制度又多了许多,着实烦人,我进吏部的案牍库,居然还要搜身!搜身!这《考功法》是拿我当贼了吗?” 杨铮寂展开她带来的文书,安抚:“是他们多事。你辛苦了。” 何佼月又得意地翘尾巴了:“那是自然。如今像我一般吃苦耐劳的人,可不多见了。” 她带来的那份文书是官修档案。 众多世家大族要各自向朝廷呈报自家谱牒,经朝廷核验、编纂、整理后,形成了官方档案,存放于吏部,成了选官的依据,高官通常只从世家大族子弟中挑选。 而各家族在呈报自家谱牒时,必须保证真实无误;一旦它具备了官方档案的性质,也就具备了法律效力,不容私人擅改。造假作伪者,与私自擅改者,都要入刑。 而何佼月在吏部找到的官修档案上明明白白地写着: 慕容乾三女拥璧,原姓窦,以族姐孤女过继。 文书上有各级官僚的公章、签字。它正是一份不得擅改、有法律效力的文书。它坐实了慕容拥璧的身份,就是慕容雄满同气连枝的手足,两人再也没有成婚的可能。 更何况,大周与齐国交战多年,大周在人伦道义上也要打擂台。齐国几乎每个皇帝都□□,故而大周朝廷特意严格约束宗室和朝臣的内宅生活,一旦有内乱,会被极刑处死,与大不敬、殴杀父母同罪。 而大周的宪纲,也即美阳伯苏绰所作的《六条诏书》中也有言:“若有深奸巨猾,伤化败俗,悖乱人伦,不忠不孝,故为背道者,杀一利百,以清王化,重刑可也。” 所以,只要慕容拥璧的名字上了官修谱牒,那他们二人就只能是兄妹,不能是眷侣了。那情缘就彻底斩断了。 此外,何佼月还找到了当年慕容乾向朝廷呈报自家谱牒的呈报信。那呈报信上,明确地承诺一切信息属实,无需再改,日后若有人提出要改那就是造假作伪。 可奏表的落款,竟是慕容雄满的名字,加盖的是慕容雄满的印章! 也就是说,慕容乾偷偷地以慕容雄满的名义向朝廷呈报谱牒,彻底堵死了慕容雄满的一切出路,让他不得再以任何方式改动慕容拥璧的身份! 慕容雄满若要公开提出改动申请,则没法在满朝文武面前说清楚前后态度不一的缘由,还会招惹猜疑,让自己的官声和仕途受损;他若要买通吏部官员修改文书,那也是要入狱的大罪! 慕容雄满权欲极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拿自己的仕途冒险,除了放弃她,别无他法。 慕容乾好阴狠的手段,生生拆散一对鸳鸯。 慕容乾如此作孽,也无怪乎慕容雄满掌权后,对老父亲如此不留情面,在宴席上当众对他挑衅滋事。 何佼月又指了指呈报信的呈递时日。 在那个时日过后不久,慕容雄满就迎娶了独孤华净,再后来,慕容拥璧也嫁给了穆玄诲。不用说,两人自然是一腔愤懑不满地成婚的。 杨铮寂抬头问刻工:“你第二次为慕容府镌刻谱牒,就是添上慕容府兄妹三人的婚娶信息。” 刻工说是。 杨铮寂再问刻工:“而你第三次镌刻,是去年冬天慕容拥璧去世以后,慕容雄满命你将慕容拥璧的记述全部铲去,改刻上‘红妆铁血,傲骨丹心’云云。” 刻工连连称是。 全都不出杨铮寂所料。 问话完毕,杨铮寂与何佼月谢过刻工,转身离去。 石刻作坊中摆满了谱牒与墓志铭,穿行于这石林中,感觉甚是奇异。 作坊中甚至也有佛教造像碑,藏在偏僻的角落中,但被何佼月眼尖地发现了。她张了张嘴,但终究没说什么,只当没看见。 灭佛是灭不尽的,今日她愿对这些平民网开一面。 她又一一瞥过那些墓志铭上的名字,搜索是否有她相识之人近来死了。 倒是没有。 不过她瞥见了一个很是动听的陌生名字,叫沈霜泠。 令人想到秋日白霜和泠泠流水。 —————————————— 走出刻工的作坊,走入明朗的日光下。 何佼月不禁发问:“我最不明白的就是,慕容乾何苦用各种阴招毒招,只为拆散兄妹二人?让他们成婚又有何不可?” 杨铮寂说:“此为世家大族的通病,有何难解。” 何佼月委屈辛酸,揉红了眼睛:“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没有阿耶阿娘,更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哪里明白这些,我当真想不通呜呜呜呜……” 杨铮寂蹙眉,伸手要为她擦泪—— “喵喵喵~” 何佼月的眼泪说收就收,两手在脑袋上比了猫耳朵。 杨铮寂:“……?” 这憋着一肚子坏水的黑白猫。 黑白猫就是这样的,调皮顽劣,行为还从来不遵循常理。 杨铮寂足足无言了一阵子。 然后他才继续说:“世家大族儿女的婚姻,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与门当户对者联合,换取资源与利益,以保证自身门楣不坠。若慕容雄满与慕容拥璧成婚,那么于慕容乾而言,就是白白浪费了两个联姻的机会,抚养慕容拥璧就成了赔本的生意。” 何佼月走上了河上的石桥,即便阳光明媚,她仍感到一阵恶寒:“唯利是图,纯然拿儿女当做棋子和器物。” 杨铮寂:“其实像他一般的父母不在少数。” 何佼月说:“可如慕容乾这般狠的确实少见。不过他一顿算计,最后落个家宅不宁,也是好没意趣……” 她厌恶慕容乾,却多少有些怜悯慕容拥璧,低回地细语:“我明白她的苦处,我读她那‘初时错投女儿身,空怀将帅之才’的自陈也想流泪……身强体壮、武艺高强的女子不在少数,可是世上终归只出了一个驰骋沙场的花木兰……” 她站在石桥上深深思索,心中愁绪难以排解,行人从她身边穿行而过,可好像无人懂她的伤怀。 桥下,小船在水流里飘飘荡荡。 她无意中朝河下瞥了一眼,不禁愣住了。 她的愁绪顷刻间烟消云散,她转而大惊道: “你二人怎么在此处?”< /p>———————————— 河上小船里,平芥舟闭着眼,手枕在脑后,仰卧假寐。 船头,是周睦在摇橹。 周睦抬起头,冲桥上的何佼月大声道:“昨夜他从那人府邸中出来就心情不佳,没有回过布宪司,一整夜都在河上漂着,一直漂到现在,二位大人竟没发觉?” 何佼月喊道:“是我有眼无珠,我当真不曾发觉。太卜上士快回来吧。” 杨铮寂皱眉问平芥舟:“夜中宵禁,你如何能在河上行舟?” 周睦大笑道:“宵禁不就是布宪司管辖的事吗?难道还会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打自己人?” 平芥舟微睁一只眼,瞥了一下杨铮寂:“我同巡查的布宪司胥吏说,我在船上思索案情。” 杨铮寂严肃道:“下回勿要如此。” 杨铮寂又看向周睦:“你不是说编修礼法大典,日日走不出春官府?” 周睦抬头看着桥上,笑道:“他在那人的府邸里受了气,我身为挚友,哪能——” “咚”!周睦的脑袋撞上了桥洞的外壁! 他只顾着抬头说话,没有看路。 “哎哟喂!”何佼月吓了一大跳,“你可有受伤?” 船穿过了石桥,周睦捂着脑袋,晕乎乎地站起来,望向何佼月和杨铮寂继续说道:“我身为挚友,哪能不陪同他散心解闷?遂我也摇橹一早晨了,臂膀要摇得酸痛无比。” 昨夜何佼月与杨铮寂请平芥舟去慕容府上做法事,平芥舟不辞辛苦赶过去后,反倒被慕容雄满贬斥“门第太低,不宜为亡妹做法事”,然后直接送客,一点面子也不给,着实是气人。何佼月和杨铮寂两人自己心中也过意不去。 何佼月点点头:“那你们继续散心吧。昨夜之事,我也对那人很恼火。太卜上士若要补偿,可向我提出。给你加些赏钱,请你吃几顿饭,都好说。” 于是船慢慢漂远了。 杨铮寂对何佼月说:“可慕容雄满与慕容拥璧走到如今的地步,自身未尝没有过错。” 何佼月问:“为何如此说?” 杨铮寂冷静而不太同情:“两人既已婚配,那便应当安分守己,割舍私情,真心对待眼前人。若不愿婚配,当初反抗的方式亦有许多,可直接剃发出家,也可私奔远走他乡。前路皆是自己闯出来的,但显然他们二人没能做此决断。” 何佼月认为有理:“想必他们都贪慕荣华富贵,舍不得——” 小船又逆流驶过来,再慢慢远去。 但平芥舟与周睦也没有事,只是来回游荡而已。 何佼月接着说:“舍不得世家大族的荣华富贵,尤其是慕容雄满,舍不得联姻给仕途带来的助益。毕竟独孤华净娘家也势大,她可是独孤信的侄女啊!独孤信可是——” 小船又顺流漂回来,从何佼月眼皮子底下滑过。 何佼月受不了频频被分心,喊道: “要不上岸,要不划走!” 平芥舟站起身,施施然理了理衣衫。 小船靠岸了。 两个闲人走上岸来。 杨铮寂看着平芥舟:“心中若仍郁结,可以再散心,今日不必来布宪司点卯。” 平芥舟笼着袖子,颇有些仙风道骨道:“泛舟一夜,我已彻悟,不再郁结了。” 杨铮寂认真道:“彻悟了,于你是好事,人生于世,不必太过在意旁人的评议——” 平芥舟:“我彻悟的是,有的人虽然门第高,但兴许死得早啊。” 杨铮寂:“。” 何佼月:“……” 61.我儿子做了一件缺大德的事 平芥舟说:“勋贵中犯罪被处死的、政变被杀的、喝酒喝死的、吃药吃死的,不在少数。我就静静等候他们一个接一个死掉。” 何佼月环顾四周,所幸没有其他人听到。但她还是心急地提醒道:“你轻声一些吧!!” 平芥舟说:“另有一事。” 众人皆等着。 等了很久也没有下文。 杨铮寂:“你是要我求你开口?” 平芥舟这才说:“我昨夜在府邸中看到那邪门的院落了。” 何佼月很惊奇:“你不是都没来得及在府上停留吗?如何看到的?” 平芥舟说:“我离府时,对带路的仆役说内急要去茅厕,又在去茅厕时故意迷路,绕到了偏院。” 杨铮寂问:“所以那偏院为何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封锁?是与佛、道、巫中哪一个说法有关。” “不知道。似与佛、道、巫皆无关。” 周睦也插话:“他方才同我描述了。我也从未听说过那种封锁方式。二位大人何不直接问问慕容府的人?” 杨铮寂说:“如此封锁,必不是好事,即便问了,他们又怎会说?此事容后再议。” 平芥舟说:“好,那我回布宪司了。” 周睦说:“我回礼部办公。” 说罢二人离去。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周睦把平芥舟拖进酒肆…… 何佼月恍惚道:“一大早就饮酒吗?有本事。但我没本事,我不成了,我要去睡觉,我一夜未眠,快要昏倒了。” 杨铮寂说:“好,睡一个时辰我再喊醒你。” 何佼月昏沉沉地发问:“为何只能睡一个时辰?” 杨铮寂提醒她:“今日有慕容雄满的第二轮寿宴,你我拿了请帖,午后要去城外的叶山猎场。” 何佼月脑中晴天霹雳:“要死,我都忘了!不成了,我太困倦了,实在去不动了……” 杨铮寂当街拦了一辆马车,把何佼月囫囵个儿塞进去:“那你回布宪司睡觉,午后我独自赴宴。” 何佼月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在马车里刚坐下就睡着了。 ———————————— 马车回了布宪司。 布宪司中,有客到访。 何佼月还迷迷糊糊地,眼都睁不开。杨铮寂对她说:“你回卧房睡,裴钦的亲眷到了,我去问询。” 何佼月困倦得脑筋都堵住了,茫然问: “裴钦是谁?” 杨铮寂没有生气,也没有讽刺,而是提醒她:“中暑时走进江海食肆,出去后当街被柔软织物勒死,又被埋尸井底的那个人。蓝田县县令。” “哦对对对,还是你的脑袋好使,”何佼月虚弱地回应,“我在隔墙听你问询,听完后,我就睡觉,睡到夜间也莫要喊我……。” “好,”杨铮寂答道,转身对胥吏说,“传下去,切莫搅扰何尚宫歇息,有事就去寻我,午后我在叶山猎场。” “遵命。” 裴钦的亲眷入京扶柩,包括三个亲兄弟姐妹,四个堂亲和表亲,以及年事已高的母亲。 裴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实乃痛彻心扉。但好在她还有其他的孩子,又有河东裴氏支持,故而尚且撑得住,不至于哀毁过度。 小司寇韩恬照例出面安抚、宽慰,一见裴母镇定下来,就顺势让出位置,请杨铮寂来问话。 杨铮寂说:“敢问夫人,裴君生前是否与人有矛盾?” 裴母看了看杨铮寂,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杨铮寂屏退其余一切人员,与裴母独处,温声道:“夫人不必有顾虑,布宪司天不怕地不怕。” 裴母反复地思量,吞吞吐吐道: “但……此事说出来,恐招惹祸患……” 杨铮寂向裴母保证:“老夫人但说无妨,只言片语都不会传出布宪司。” 裴母长叹一声,终于下定了决心:“孩儿近来倒是不曾提起过与人有矛盾。只是,老身记得清楚,两年以前孩儿曾因一桩两难之事而烦忧,特来请教老身。” 杨铮寂说:“恳请老夫人细细道来。” 裴母道:“当时孩儿说有一贵人请他相助做一桩事,承诺会予以丰厚的报偿,只是此事不仁不义、亏损德行。孩儿实在无法抉择,问老身是否应当答应下来。” 杨铮寂问:“具体为何事?” 裴母说:“二郎不愿多讲,他当时只说‘事涉女人,儿子实在羞于启齿,母亲便莫要问了吧。’想来此事太过于亏损德行。” “女人?”杨铮寂警觉地问,“那拜托裴君做事的贵人是何人?” 裴母嗫嚅一下,才开口告诉杨铮寂: “是慕容府之人。” 又是慕容府之人。 先前裴钦险些食用的鱼酱里下了河豚毒素,而慕容雄满恰巧购入大量河豚鱼。如今又来了这一桩“巧合”。这当真只是偶然吗? 杨铮寂心中警觉非常,但他面上不显露什么,以免干扰和误导裴母。 隔墙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杨铮寂听见了。他知道是何佼月瞬间清醒过来,站起了身且走了两步。 杨铮寂问:“至于是慕容府中哪位,裴君可曾提及?” 裴母:“不曾提及。” 杨铮寂问:“针对这件两难之事,老夫人是如何为裴君解惑的?” 裴母别过头去,深深哀叹道:“老身又能有何办法?慕容氏势力如日中天,自然须得攀附;但凡有慕容氏有求,自然得倾力相助!旁人想要攀附都尚且找不到契机。这于我儿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好事。至于亏损德行,只能日后多行善事,再为自己积德了。” 虽然势利,但恐怕大多人都有类似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杨铮寂虽不赞同,但也不做评价,而是问:“裴君听取老夫人的谏言了?” 裴母说:“老身劝了孩儿良久,孩儿始终面露难色,似是不情不愿。但,看孩儿这两年来多受慕容府大郎君提拔举荐,想来应是听取了老身的话,帮慕容府大郎君做了那件亏损德行之事。只是不知,这苦命的孩子猝然离世,是否与此事相关,老身恨不得将自己的性命换给苦命的孩儿啊……” —————————————— “我怎么感觉,”何佼月摸着下巴苦思冥想道,“裴钦被杀,是因为他帮慕容雄满做了缺德事,后来被慕容雄满灭了口?” 杨铮寂在何佼月的卧房中,一边放下窗户的竹帘,一边反驳她:“那何至于等了两年才灭口。” 何佼月又猜测:“那就是慕容雄满持续要求裴钦替他做缺德事,裴钦终于不再答应,背叛了慕容雄满,由此被杀。” 杨铮寂摇摇头:“那‘事涉女人’又该做何解释?” 何佼月脑中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我为你罗列几条可能的缺德事,你且听好:” “一,慕容雄满让裴钦去加害、算计独孤华净。” “二,慕容雄满让裴钦去充当他与慕容拥璧之间的青鸟,在这对兄妹之间传递情诗。”“三,慕容雄满让裴钦去处理慕容家亡母的什么事,比方说,把他母亲的坟墓刨了……” “好了。”杨铮寂打断她。 她越说越离奇了。 杨铮寂表态:“莫再臆测。” 何佼月不依不饶:“那你说,你以为我的哪个猜测最有道理?” 杨铮寂说:“都没有道理。” 何佼月:“……” 何佼月不服:“怎么就没道理了?” 杨铮寂说:“缺乏证据。” 他见竹帘放下后,屋中还是太明亮,就又找来一块厚布: “我替你将窗外的日光挡得更严实,随后你便睡吧。” “不睡了。”何佼月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 响亮的一声“啪”! “做什么!”杨铮寂不悦地拉住她的手,制止她再打。 何佼月一想到此事就头痛:“慕容雄满的嫌疑越发大了,我一定要去猎场,再观察他一番。不睡了不睡了!” “也好,”杨铮寂转身去庖厨,“我为你煎提神的药。” 何佼月走到屏风后更衣:“多谢你。你给自己也煎些。你这人着实奇怪啊,辛苦奔波一夜,怎么就不累呢,你可是偷偷得道成仙了却没告诉我……” —————————————— 当日午后,叶山猎场。 成百上千的人马浩浩荡荡。放眼望去皆是权贵高官。 连齐王宇文宪和卫王宇文直也到场了。 齐王宇文宪是雍州牧,是慕容雄满的上官,两人公事往来频繁,十分相熟。 卫王宇文直与慕容雄满无甚公事往来,似乎并不相熟,但他也来了。 多半是他热衷于游玩围猎,故而前来。 齐王与卫王既到了,那必是带着数额可观的钱财而来。 他们大手一挥,重金收购了许多珍禽异兽,提前在草地和树林中释放,以供众人去捕猎。 他们又带来许多牛羊,请庖厨在猎场炙烤,众人分而食之,如同重归鲜卑祖先崛起壮大的塞外原野。 热浪蒸腾,漫山遍野草树青翠。万千马蹄声如雷轰鸣,猎犬追向受伤逃窜的猎物,风裹挟着烤肉香和酒香四散。海东青穿云破风地翱翔过天际,啸叫着向下俯冲—— 敛翅,停驻在杨铮寂辽阔的肩膀上。 雄鹰栖息于杨铮寂之身,就好像回到了它天生所归属的峭壁悬崖。 杨铮寂擎着鹰隼,对马儿轻声道一句: “勉力。” 随即四蹄生风! 他策马疾速入林中,同诸多围猎者角逐。 他着一身云山蓝的圆领劲袍,窄袖以麂皮紧扎。玄色革带勒出紧实的腰身,肩背线条利落如弓,蹀躞带悬一柄错银匕首,戴玉扳指的手一拉一放间,箭矢破空而去—— 正中猎物心脏。 他全身透出的是极耐看的、带着兵刃气息的英武。是峻峭的俊美。 他手上的玉扳指还是何佼月赠予他的。只是旁人都不知晓。 远处有许多人议论着杨铮寂的容貌。有女人,也有男人。都说他这是十数年不见之俊美。 他们将杨铮寂与随国公杨坚的三弟杨瓒相比较,认为杨瓒纤弱柔美太过,少了些大周人应有的锐利,还是比不上杨铮寂的俊美遒劲、英气逼人。唯有独孤信年轻时的容貌,可与杨铮寂一较高下。不过独孤信早已逝世了,独孤家几个儿女,也都远不如杨铮寂。 然后众人又谈论,杨铮寂与随国公杨坚,是否同出一族,是否是远房的亲戚…… 何佼月也频频望向杨铮寂。 一看他,她就心乱。 她恍若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宫廷藉田大典,那时杨铮寂还不叫杨铮寂,那时他是真正的豪门贵公子,是“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的贺兰氏小郎君,清秀如玉人。 如今十年已过,世事变迁,可杨铮寂风华倒更甚往昔。 即使杨铮寂已有意藏拙—— 杨铮寂与慕容雄满逐鹿,闯在最前方,齐头并进,穷追不舍,各自疾驰如饿虎、拉弓如满月,弓弦余震不绝,鹿死谁手只在毫厘之间!加速、再加速、放箭!杨铮寂倏地拉开强弓,瞄准位置、找对角度,再故意抬高一寸—— 不出意料地射偏了! 于是慕容雄满抢先射杀了鹿。 杨铮寂不动声色地让对方赢下这一局,因为他紧接着就要开始套话。 62.拳王争霸赛 “别驾,勇武过人。”杨铮寂淡然恭维他。 慕容雄满也不说承让,而是豪横地问:“想来布宪大夫也不不会输不起吧?” 杨铮寂语气平静:“是在下技不如人。” 慕容雄满又回头望向几位落于下风的猎者:“诸位以为呢?” 那些人自然不敢同慕容雄满逞口舌之快,只说“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云云。 慕容雄满自负地点点:“那便好。稍后我向二位王爷进献炙鹿肉,诸位亦有口福一尝。”他招招手,示意随从将死鹿捆扎好拖回去。 “拿着。”慕容雄满信手将弓箭抛给慕容俭良。 慕容俭良忙不迭伸手,接下。 “你猎到多少了?”慕容雄满斜睨着问二弟。 慕容俭良轻声说:“兄长,我尚未猎到……” 慕容雄满呵斥:“废物。你是吃五石散将自己吃成羸弱小儿了吗?” 慕容俭良也不敢还嘴。 “水。”慕容雄满发号施令。 慕容俭良将水囊递过去。 “我说的是灵芝水!” 慕容俭良又递过去另一个小水囊。 慕容雄满闻了一下,就将小水囊里的液体泼到地上:“这是酒!我说的是灵芝水!你是听不懂人话?” 慕容俭良声若蚊蚋:“兄长,我只带了酒。灵芝水,不慎遗忘了……” 慕容雄满却看透了他:“你是不慎遗忘的,还是故意丢掉的?怎么,见不得裴君在我面前受宠?竟还要耍此等不入流的把戏?” 慕容俭良低着头,不答话。 杨铮寂听出来了: 灵芝水是裴钦生前赠送给慕容雄满的。 杨铮寂敏锐的目光扫向唯唯诺诺的慕容俭良——慕容俭良似乎向来嫉妒裴钦深受兄长器重,两人是有矛盾的。 难道说,慕容俭良与裴钦之死有关? 慕容俭良努力解释:“不,我也是为兄长着想,我担心死人的东西,会有些晦气……” 慕容雄满嗤笑:“我连沙场都上过,何惧裴君生前的赠礼?你当我信你的鬼话?你收起你那套小家子气的心思!” 眼看慕容雄满的脾气又要收不住,杨铮寂及时打岔: “敢问别驾,灵芝水为何物?” 慕容雄满说:“蓝田县的乡野村夫号称灵芝乃‘山珍之王’,灵芝煮的水能强身健体,我品味后,感到确实与寻常山菌不同。” 杨铮寂:“受教了。” 慕容雄满说:“府中还有整整十箱灵芝,若布宪大夫喜欢,我命人给你送些。” 杨铮寂谢过他,又说:“愧不敢当,反倒是在下应为别驾再添置一份贺礼。在下购得一长鞭,以最好的牛皮制成,是上佳的武器。望别驾笑纳。” 那长鞭,还是托何佼月让侯莫陈逸去代为购买的。 杨铮寂与何佼月在河滩的初见时,侯莫陈逸就试图甩杨铮寂一鞭子,结果被杨铮寂一剑斩断。当是侯莫陈逸气得跳脚说那鞭子价值五两金子,杨铮寂便知道了,现如今豪门贵胄家的郎君,就喜好此等华而不实之物。这次杨铮寂决定就送慕容雄满此物。 于是侯莫陈逸又从同一位匠人那里,买了一条更昂贵、更强力、装饰更繁复的长鞭。 当然侯莫陈逸一开始不愿代为购买。他很不高兴地问何佼月,这是不是送给杨铮寂的礼物。 何佼月反复保证说,不是。 侯莫陈逸才答应下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小子在防些什么。不过杨铮寂不想与他一般见识。 慕容雄满瞥了一眼杨铮寂:“布宪大夫昨日来府上,已馈赠过银马鞍了。” 杨铮寂俯首行礼,违心道:“昨夜在下与何尚宫醉酒,搅扰贵府安宁,深愧于心。故今日再备薄礼相赠。” 慕容雄满调转马头,走出树林,阴阳怪气道:“布宪大夫何必愧?哼。我谢你还来不及。昨日原本我忧怒郁结、肝气不疏,可夜中一番波折过后,我倒是得到些许疏导。布宪大夫神医啊。” 杨铮寂心想:什么疏导,不就是一顿打砸烧把自己发泄爽了吗? 慕容雄满补了一句:“况且法事过后的狼藉,也不难收拾。何愧之有?” 杨铮寂心想:说得倒好听,都是指使下人收拾,你自己何须费劲? 说到底,慕容雄满没有对杨铮寂与何佼月不利,根本原因都不是这些。 而是何佼月不追究他私造佛像事。 不仅不追究,反而帮他遮掩。 以及,凭慕容雄满的势力尚且还动不了此二人。 慕容雄满回头瞪着慕容俭良:“倒是你最不省心。我同你说过,近几日勿要服五石散,要养精蓄锐,你当做耳旁风?今日大宴,你萎靡给谁看?” 慕容俭良唯唯诺诺道:“是小弟做错了。” 慕容雄满:“猎不到便罢了,谅你再猎一日一夜也打不到半只鸟雀。出来,同我比拼手搏。” 慕容俭良面色如土:“小弟着实不善手搏……” “赶紧滚出来!”慕容雄满大吼:“慕容氏的郎君决不能不善武斗,再让我听到一句推辞,我便打断你的腿。况且你不是已同穆玄诲训练了三两日了?且让我看看训练的成效。走。” 慕容俭良求助地望了穆玄诲一眼。穆玄诲苦笑着摇了摇头,递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是……遵命。”慕容俭良满脸绝望。 于是擂台上出现了一场极为凄惨的手搏。 毕竟慕容雄满肩宽臂粗,一身蛮力,拳路刚猛,击打孱弱的慕容俭良,和踩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慕容雄满沉肩拧拳直捣面门,慕容俭良抬臂格挡,腕骨和前臂震得酸麻,力道全卸,踉跄后退。慕容雄满欺身跟上,双拳沉猛砸在他肩胛,拳劲透肉,慕容俭良直直朝后摔去! 起身未稳,慕容雄满又双拳连环疾轰,招招逼身。慕容俭良左躲右闪,终避不开那股蛮横劲,被一记勾拳磕中下巴,眼前发花,呻吟着跪倒于地! 慕容雄满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慕容俭良咬咬牙撑起身,正要向侧边逃跑,可惜腿脚绵软,手也没劲,登时被慕容雄满的大掌扣住手腕,一拧一推,他重心又骤失,第三次倒地,像木偶人一般向后砸在地上! 慕容俭良爬都爬不起,狼狈得几乎要哭。 慕容府的好几名仆役上前搀扶,终把他抬离了擂台。 慕容雄满恼羞成怒地吼道:“五石散服得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把身体都毁掉!我早该狠狠抽你了!”

慕容俭良唯唯诺诺地称是。 慕容雄满又朝穆玄诲喊道:“你不是训练了他三两日么?怎么他还是一副窝囊废的模样?” 擂台边穆玄诲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慕容雄满又问穆玄诲:“你上台来比划几下?”随即他自己作罢了:“你斋戒吃素至今,我还是不与你这种面黄肌瘦的瘦麻杆比试,显得像欺负了你似的。还有哪位英雄好汉愿同我比试?” 穆玄诲确实形销骨立,面颊深深凹陷,下巴也尖削。他作揖行了一礼,谢过慕容雄满放他一马。 有其他人络绎不绝地上擂台,挑战慕容雄满。 杨铮寂当然懒得去。 慕容雄满实则打不过杨铮寂。杨铮寂若上了擂台,还得藏拙。 杨铮寂只是站在远处,定定地观察慕容俭良。 慕容俭良被打得手脚都擦破了皮,膝盖还有淤青,仆役为他涂药,他满头大汗,模样甚是狼狈。 杨铮寂判断那些伤其实并不重,慕容雄满也是掌握分寸的,遵守了手搏游戏的规则。奈何慕容俭良身形瘦削,身上没什么皮肉做缓冲。 更何况,从方才慕容雄满的叱骂中得知,慕容俭良还还常吃五石散,那么,他的体质必然很弱,就更不可能扛揍了。 杨铮寂又转而去观察他们的老爹慕容乾。 慕容乾坐在榻上旁观青年人竞技玩乐,浑浊的老眼中透出阴恻恻的光,仿佛充满了盘算。甚至,他盯着长子时,目光中似还有不满和类似于嫉妒的情绪,也不知在想什么。 即使是在自家的地盘,慕容乾也带上了两名贴身侍卫。 两个贴身侍卫都很高,带刀佩剑,一左一右紧贴着慕容乾。 杨铮寂特意观察了那两名侍卫的容貌,都是鲜卑人。 然后,侯莫陈逸到场了。 侯莫陈逸像着了魔一般,百般挑衅杨铮寂: “上擂台来,同你父亲我打一场。” “信不信我将你打得满地找牙?” “你这孙子,莫不是怕被打了脸、毁了容貌?” “你欠小爷人情,陪小爷打一场又能如何?” 杨铮寂一眼看透他:“何尚宫不在此处。即便你打赢了我,她也看不见。” 侯莫陈逸一下子就泄气罢休了。 他走开了,去找旁人打斗玩乐。 杨铮寂又朝远处望去,用目光搜索何佼月。 自从进入猎场以来,他时不时就要瞥一眼她,确认一下她的方位、她在做的事、她对谈的人、她吃的食物。就好像父母不放下年幼的孩子脱离眼前。 这个午后,她已经同齐王、卫王还有侯莫陈逸等人交谈过,她也看了山花,又吃了烤羊肉,骑马飞奔了片刻,还射了几箭。 杨铮寂忽然紧张起来,他飞快四处瞭望—— 何佼月不见了! 她做甚去了? 还是说…… 难道猎场有歹人! 他疾步走出去,找寻了良久,愈发焦躁起来。 然后他远远地望到她了。 他瞬时放下心来,顿感方才都是自己吓自己。 他依然不走过去打搅她,但自己却再也不走远,让她停留在视线范围内。 63.纸鸢+射箭,一款危险的新游戏 叶山猎场林荫下。 何佼月在调香,旁观独孤华净与另一位夫人对弈。 独孤华净喜静,远离了男子们的喧哗与打斗。 气氛沉静如水。 香烟袅袅升起,棋局焦灼难解。 众多围观的贵妇人纷纷出谋划策,却商议不出开解之法。 此乃死局。 但两位对弈者却又不愿全部推翻,重开一盘,那样便如同前功尽弃。 何佼月向二位夫人提议:“若更换一子,或可让此局继续。” 众人笑问如何更换,难不成要悔棋。 独孤华净淡声道:“若更换得好,那倒是也可以。” “此香粉,质地均匀,柔滑细腻,气味也清雅不俗,请诸位夫人一品。”何佼月手捧小香炉,轮流为众人展示。 独孤华净也倾身感受了一番,然后说:“确实沁人心魄。只是,何尚宫不如说回棋局换子一事。” 何佼月有礼有节地指向棋局,笑盈盈道: “夫人请看,玉局上,已是一番新天地。” 不知不觉间,某两颗棋子的位置竟已被调换了! 独孤华净定睛一看,颇为惊异,连忙道:“真是奇了!你是何时行动的?” 众人都大惑不解,她们中没有一个人看到了她的动作。她实在太快了。 何佼月笑道,解惑: “恰是在诸位夫人品鉴香料之时。是佼月乘人不备了,还请见谅。” 独孤华净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不妨事。有劳了。” 何佼月只换了一次位置,就盘活整局棋,且双方依然保持势均力敌的战况。对弈者无需推翻重来,便又能有来有回地交锋了。 所有人都很满意。 有人赞叹说:“何尚宫好手段,真是像变戏法一般呀。” 何佼月说:“夫人谬赞了。倒是此等奇巧淫技确与戏法有共通之处,其关窍就是在于‘乘人不备’和‘眼疾手快’。” 有人打趣说:“何尚宫的奇巧淫技若用于赌局中,那可就逢赌必赢了。” 何佼月低头笑道:“不敢以此谋求不义之财。这只是为了逗趣解闷罢了。” 其实近日来在赌局中也用过。只不过那是为了查案。 当然过去在宫中,她也没少帮皇帝、妃嫔、太后、太妃等人在赌局上以此法使诈。以至于后来宫中贵人们都相互知道对方的歪心思,特意设下规矩,若想公平磊落地赌,那么谁都不准派何佼月下场。 此番棋局推展顺利。 一刻工夫后,独孤华净赢了。 独孤华净看向何佼月,意有所指地问:“何尚宫换子时,莫非就是打定主意要帮我?” 何佼月谦逊地行一礼,上半身俯下,眼睛却抬起看着她,意味深长: “佼月庸陋,绝无决胜千里之才能。” “赢棋的局面全为夫人以一己之力闯出的,功劳全归于夫人。” “想来,夫人日后只要敢想敢做,也能处处旗开得胜。” 独孤华净闻言深深地看着她,微蹙起眉头,仔细揣摩她的用意。 何佼月坚定地毫不退避地同她对视,一双杏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无声的拉锯。 许久后独孤华净点了一下头说:“明白了。” 何佼月便心知,独孤华净听懂了。 如此一来,日后的许多事好办多了。 恰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有一个将士策马而来,向诸位夫人行礼,然后对何佼月恭敬道: “何尚宫,卫王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 卫王宇文直向来喜好玩乐,眼下他想玩一个新游戏。 打马球、放纸鸢、射柳、手搏,他都嫌陈旧无聊。 “何尚宫可愿手持箭靶、骑行移动,本王与诸公也骑在马上,比拼谁能正中靶心。” 这是拿她当活靶子。实在危险。 众人沉默,一时不敢附和他。 侯莫陈逸不满地看了宇文直一眼,但终归不敢开罪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杨铮寂恼怒的眼神藏不住了。他也不顾得罪人,上前半步就想说话—— 何佼月微微摇了摇头,让他退后。 慕容雄满最是欺软怕硬,对家中弟妹蛮横,对上位者倒是很谦敬,他朝卫王行礼道:“殿下好意兴,我等自当奉陪。何尚宫,请持靶。” 杨铮寂不便当众驳斥卫王,但可以当众驳斥慕容雄满,语气很冲: “别驾何不持靶?也好让二位王爷沾一沾寿星的喜气。” 慕容雄满语塞。 何佼月眼神一亮,顷刻间她便已想到了对策。 她转身面朝卫王宇文直,笑吟吟开口: “殿下,下官想到一新游戏,比这更有趣。” 宇文直来了兴致,挑挑眉问:“哦?何尚宫请讲。” 何佼月指了指天边飞翔的纸鸢,解释说: “下官一人骑在马上,放飞纸鸢。” “殿下与诸位大人骑在马上,以弓箭射纸鸢。” “射中纸鸢不同的部位,则有高低各异的加分。” “如此,殿下以为如何?” 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新游戏,是何佼月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宇文直用力拊掌道:“有意思,就玩这个!何尚宫果真聪慧过人。” 何佼月继续恭维他:“殿下骑射技艺超群,若不设置难度,无以体现殿下的才能。下官以为,每位射手应与下官保持一定的间距。” 宇文直又拊掌赞同:“好!一听就好玩!” 如此一来,何佼月也尽可能确保了自己的安全。 宇文直又说:“齐王兄,我要同你决一胜负。” 齐王宇文宪性情内敛得多,后退一步,摇摇头苦笑道:“为兄比不过卫王,卫王同诸位玩吧。” 宇文直说:“此游戏分为两队进行对战,最为合适。齐王兄若不参与,他们中有何人敢同本王对战?” 宇文宪说:“那便不要分为两队了。” 宇文直不依不饶:“可本王偏就想要分为两队。” 宇文宪叹了一口气。 宇文直逼迫他:“诸位可都等候着,齐王兄是不给面子?还是怯战了?还是说骑射技艺生疏了?” 鲜卑人生长于马背上,崇尚武力,几位宗王又是经常要上沙场的将领。此类比赛虽说是游戏,可武人都会将其看得很重。“怯战”与“骑射技艺生疏”,是很严重的指控。 宇文宪无法,只得应战:“卫王可要对为兄手下留情。” 宇文直毫不客气道:“若本王赢了,就要拿走齐王兄的那套波斯锁子甲。” 语气豪横,也不管宇文宪愿不愿意割爱。 此时有一武将怕齐王宇文宪下不来台,特意打圆场道:“卑职府中也有一套精良甲胄,若卫王殿下看得中,可以当做彩头。” 宇文直盯着宇文宪:“本王只要齐王的波斯锁子甲。” 宇文宪点点头:“可以。”神情中大有一种“随他去了”的无奈。 很快众人便商议出了赛制:< /p>每队五人,主射手三名,负责射击纸鸢;主射手必须在马匹移动中射击,静止射击则违规。 游骑兵两名,负责干扰对手、增补箭矢;游骑兵可以骑马阻挡对手射击路线,但不得身体接触;可高声呼喝干扰,但不得辱骂。 违规两次者,即罚下场,不得再参赛。 于是两支队伍自然而然地划分出来。 齐王宇文宪的队伍,为蓝队: 有慕容雄满。这是自然,慕容雄满是雍州别驾,宇文宪是雍州牧,慕容雄满是宇文宪的下级,必要站在他这一边。 还有杨铮寂。杨铮寂今日只以观察慕容雄满为目的,必会时时刻刻跟紧他。 以及另外两名武官。 慕容雄满本也想把慕容俭良揪出来应战,但慕容俭良方才在手搏擂台上被打得腿脚淤青,头晕目眩,实在无法应战。 慕容雄满悻悻作罢,大骂一声:“没用的玩意儿!” 卫王宇文直的队伍,为红队: 有侯莫陈逸。他单纯是与杨铮寂不对付,自动进入与杨铮寂敌对的阵营。 以及另外三名武官。 纸鸢上则有三个区域:最外缘的翅膀和尾巴,射中一次,加三分。中间的胸腹部,射中一次,得五分。而纸鸢的眼睛,射中一次,得十分。每人手中的箭矢,箭头是钝的,但带有颜色,在纸鸢上擦出色彩,以此判定加分的队伍。 一炷香的工夫内,总分高的队伍获胜。 若平局,则要加赛:每队出一名射手,各射三箭定胜负。 又为比赛公平的目的,众人不能使用自己原先的坐骑,而要一起去围栏中挑选骏马。 围栏中的马匹全是宇文直带来的。宇文直高喊道:“齐王兄,这左半栏的五匹马,归本王的队伍;右半栏的五匹马,供君任选。” 看似公平合理,可是—— 右半栏的五匹全是未驯过的野马! 宇文宪看着那些野马,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才说:“这便是卫王比赛的路数?” 宇文直强词夺理:“此言差矣。比赛细则中又不曾对马匹做出规定。本王也不曾违规。” 宇文宪要求道:“换一批驯服过的马来。” 宇文直说:“没有。本王带来的马只有这些,若齐王兄不满意,便不用坐骑,凭两条腿上赛场吧。” 宇文宪烦极。 杨铮寂指向一匹枣红色的马,对宇文宪谏言:“殿下,这匹良驹最为温驯。” 宇文宪点了点头,谨慎地靠近枣红马。 枣红马果然温和宜人,未过多久,就接受了脊背上的骑手,走得稳稳当当。 可,另有一匹乌骊,分外烈性! 它通体漆黑如墨,皮毛锃亮,膘肥体壮。 马夫说它年龄三岁,从未被人骑过。 每每有人试图靠近它,它立刻撅蹄子踢人,埋头激烈地冲撞,恨不得把人踏死! 宇文直笑道:“这匹乌骊可是个混球,前一个试图将其驯服的将士,肝胆俱裂,一命呜呼。” 众人纷纷咋舌: 如此暴悍,谁还敢上前去!不要命了? 宇文直分明就是有意针对宇文宪,简直是欺负人! 可若宇文宪就此罢赛,半个朝堂的王公贵族皆看着,岂不是要沦为笑柄?二位宗王之间的矛盾也岂不是要愈发激化?可若硬着头皮继续参赛,又有谁能驯服此马? “我来。” 一道镇定的声音响起,如静水流深。 杨铮寂笃定地朝乌骊走去。 64.神女爱苍生,却也最爱一人 “什么啊?你可想清楚了?要不还是算了吧,没必要搭上性命啊!” 侯莫陈逸追着杨铮寂,急急忙忙地说。 “危险。你离远些。”杨铮寂进入围栏,冷静地观察乌骊。 侯莫陈逸急得面红耳赤:“我去求卫王殿下!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踏死吧!” “不用。”杨铮寂站到乌骊身旁。 侯莫陈逸气急败坏:“你接着装!你要是真死了那我可就笑掉大牙了!” 杨铮寂用力一拽马缰绳,拖它到围栏外的空旷地。 侯莫陈逸跑上前想帮他压住马笼头。 杨铮寂呵斥:“让开。” 乌骊暴怒嘶鸣,脑袋猛地一甩,想要撞向杨铮寂! 杨铮寂身形极快,侧身避开的同时脚掌蹬地,纵身跃起! 衣袍翻飞间他已落在马背上! 乌骊彻底发怒,猛地低头又狠狠扬起,狠命地原地打转、纵身狂奔,拼尽全力想要将杨铮寂甩下来! 杨铮寂双手死死攥住马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微微凸起,双腿如铁钳般紧紧夹住马背,身体贴紧马腹,任由乌骊狂躁挣扎,始终不曾松开分毫! 僵持片刻,乌骊忽而前蹄蹬空、后蹄直立,又狠狠向下俯冲!力道之大远超以往!杨铮寂与烈马硬抗,绝不妥协,可几次剧烈颠簸后身体还是不受控地倾斜,在又一次猛烈的冲击下—— “嘭”! 他被狠狠甩落在地! 可下一刹那他就重又飞身上马! 仍是紧抓住缰绳,如磐石般稳稳地伏在马背上。 他脚下轻磕马腹,一扬鞭策马,乌骊撒蹄子狂冲出去! 乌骊疾奔不止,杨铮寂感知着一波一波掀起的震颤,摸清了这烈马狂躁之下的节奏,不断调整重心,控制缰绳的松紧…… 不知过了多久,乌骊不再如初时那般疯狂地跳跃打转,只是依旧闷声向前冲。杨铮寂手中缰绳微微向左轻带,语气低沉而有力,似是在与人对话: “慢些,向左。” 乌骊脖颈用力一挣,想要摆脱缰绳的控制。杨铮寂加重了几分力道,始终保持着牵引力,对峙的冷硬与笃定的引导,全都顺着手掌的触碰一点点传递给了身下的烈马。 僵持片刻,乌骊似是妥协了一步,脖颈转动,顺着缰绳的牵引力,突转向左侧继续飞奔。 又飞驰出很远,杨铮寂脚下轻轻磕了磕马腹右侧,手中缰绳微微向右轻带。这一次,乌骊没有丝毫抗拒,秉承了杨铮寂的意志,朝着右侧急转,仍是狂奔。 杨铮寂轻抚过乌骊的鬃毛,嗓音沉着坚定: “好孩子。” ———————— 何佼月骑着马,在石灰粉划出的巨大的圆中慢跑,试图熟悉这片广阔的区域。这是她的移动范围,其他任何人不得走近,否则便是违规。 纸鸢由三根细绳牵系,待纸鸢升空、有风力加持,细绳会变得锐利无比,能割伤手指。于是何佼月又戴上了放纸鸢专用的厚羊皮手套,再抬头,看那些射手是否准备妥当—— 却见杨铮寂骑着烈马风驰电掣! “要死啊!” 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她吓得魂不守舍。 片刻后她才发觉,许多旁观的闲人在为他鼓掌叫好。 她这才看明白:烈马虽跑得一惊一乍,但不反抗杨铮寂,那一身野蛮的冲劲为杨铮寂精准地掌控。 她稍稍舒一口气。再定睛一看: 长郊旷野,骏影惊尘,烈马归心。 如墨色霹雳划过山峦与平沙。 所过之处,草叶纷飞,尘浪滔天。 杨铮寂赢了这场激烈的较量,劲风拂动他的发丝,是惊心动魄的英武与俊美! 她的眼睛、她的头脑、她的肺腑,全要被冲昏了。 仲裁人敲锣一声—— “梆”! “飞鸢竞射”比赛正式开始! 纸鸢升入空中,何佼月来回移动。慕容雄满冲过两个敌方游骑兵的阻截,率先射箭! 何佼月眼力极好,看得清晰——正射中纸鸢的翅膀。 她高喊:“加五分。” 仲裁人大笔一挥记下分数。 已是很了不得的分数,因为射手在移动,何佼月也在移动。且何佼月移动得随心所欲,无法预测。 有一将士停驻在原地搭弓射箭,违规。何佼月右手牵引纸鸢,左手抬起对准那将士的手—— 袖箭飞出,打在他的手背上! 袖箭的箭镞已被砍去,很钝,不伤人,只有微微的痛感。 但那将士着实吓了一大跳: “什么情况?何尚宫的准头竟然如此之好啊!” 何佼月呼喝道:“你再静止不动,便下场去干看着吧!” 那将士不敢再违规,立即移动起来。 随后两队接连数箭,皆落了空。有时是瞄不准,有时是被大风吹偏,有时是力度不够没有碰到纸鸢。 宇文直几次射不中后焦躁难忍,急于跑到纸鸢正下方射击。他狠狠一抽马鞭向何佼月的方向突进! 他像是忘了规则,径直要冲进石灰圈内! 何佼月正沿着石灰圈边缘移动,一抬眼,惊觉自己即将被撞上! 一瞬间她紧张得要吐! 若被撞下来怕不是会摔断脖颈?而恰此时—— 杨铮寂与侯莫陈逸从两个方向各自奔袭而来,生生横在宇文直前方! 宇文直立即拽起缰绳,马匹受惊地人立起,尖声嘶鸣!他的去路被截断。 宇文直瞪了杨铮寂一眼,但没立场指责他,于是扭头冲侯莫陈逸喊道: “你做甚窝里斗?你不是本王队伍中的么!” 侯莫陈逸低头讷讷道:“殿下恕罪,卑职也是不想殿下被判罚下场去……” “谁还敢罚本王不成?”宇文直心有不甘,但还是悻悻地跑离了石灰圈。 “嗖嗖”! 趁宇文直说话的工夫,杨铮寂一箭正中纸鸢的腹部区。 “加五分!”何佼月高兴地喊道。 侯莫陈逸见杨铮寂又拔一箭,也飞速从他身前穿过,朝天用力射出一箭。 也射中纸鸢的腹部区。也加五分。 侯莫陈逸得意地瞥了一眼杨铮寂,炫耀一般。 却见杨铮寂根本没看他,只专心于战况,已然疾驰远去。 侯莫陈逸也恼火地追上去,却直接被慕容雄满拦截,险些相撞!两人急忙勒马调转方向! 赛场另一头,宇文宪沉稳地筹谋良久,使上了兵法:先用了雁行阵,他自己曲折前进,游骑兵两翼护卫;后用了诱敌术,游骑兵佯攻,吸引敌方注意,他自己则趁机发箭。 宇文宪的队伍连中三箭。 宇文直彻底恼火了,飞快地掠过宇文宪,一扬马鞭,打落了他箭筒中的所有箭矢! 宇文宪大怒:“你!” 宇文直嘲讽地笑道:“怎么了?规则里也没写这条。” 杨铮寂从远方驰援而来,右手紧紧勒住缰绳 ,整个身体向左下方倾倒,降到一个极惊险的角度,马上就要从左侧坠下马去—— 他伸左手,拾起射落于地上的箭矢,又立即归位坐正。 神色冷淡平稳如常。 如此反复四次,每次都有惊无险。他一共捡拾起四支箭,全都交还给了宇文宪。 宇文宪颔首道:“布宪大夫好武艺。” “殿下过奖。”杨铮寂又拔一箭。 杨铮寂还未射出,被侯莫陈逸从后撞了一下。 侯莫陈逸收着力,只是撞歪了杨铮寂。 宇文直却从正前方狠狠地撞上宇文宪!不遗余力! 马匹之间激烈碰撞,凄厉地嘶鸣! 慌乱间马蹄在地上刻凿出深深的印痕,斑驳混乱。 宇文直与宇文宪也摔在地上,蓬头垢面,姿势扭曲古怪。宇文宪的脚险些卡在马镫里,险些被马匹拖行! “殿下!”“殿下小心!”“二位殿下可有受伤!” 众人急忙赶来搀扶。 “不妨事,继续。”宇文直咬牙切齿道,重新上马。 宇文宪也摇摇头,婉拒了旁人的帮助。只是他的脸色阴沉如乌云。 宇文直与宇文宪再次齐头并进。宇文直忽然甩出套索,勾住宇文宪的马匹的头! 宇文宪又摔得人仰马翻! 宇文宪强撑着站起来,艰难地再度上马。 这一次,宇文直重重甩出马鞭,抽向宇文宪的马后腿! 宇文宪的马受惊,狂奔逃窜! 宇文宪拼命控制缰绳,回头怒斥:“恬不知耻!” 宇文直仍是那套说辞:“齐王此言何意,这条也没写在规则里啊。” 风过,吹散浮云。 白日跃出层云,朗照草野,撒下万丈夺目光辉。 杨铮寂在颠簸起伏的马背上,挽弓如满月,却蓦地偏过了头闭紧双眼。 何佼月隔着十几丈远,都看清了杨铮寂的动作。 她立即明白过来: 纸鸢在烈日下透光,刺痛了他的眼。 两队都有几人正拉弓朝向纸鸢。在其他人的角度上,纸鸢并不透光也不反光。 何佼月想也不想,一瞬间发力狠狠向下拉拽细绳,骤然拉低了纸鸢的高度且调了角度—— 杨铮寂立刻能看清了! 放箭! 正中纸鸢的眼睛! “加十分!加十分!” 何佼月冲仲裁人急不可耐地大喊。 “何尚宫,莫非你是在暗中相助蓝队?”宇文直因她忽然的拉扯而没射中,很是不满,特来兴师问罪。 何佼月美其名曰:“卫王殿下请恕罪,方才卑职是为了避开空中飞鸟。” 话语不卑不亢。 横竖她是操纵纸鸢的人,总有解释权。 手掌上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她低头一看:细绳割破了羊皮手套,也割破了皮肉,血液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不看还好,一看,就越发地疼痛。 这是对她舞弊的惩处。 她理应不偏不倚、一视同仁,就好比牙行面对买者与卖者、断案官面对告人与被告人。 奈何她永远偏心。 她心中的砝码,永远、永远、永远向杨铮寂倾斜。她想让杨铮寂夺魁、独占鳌头第一春。她可以身化为天堑,在他与一切敌手之间横亘。 此刻她是场上的神明。 是日神、雨神也是风神。 神明垂青于杨铮寂,于是恩泽尽数降于杨铮寂之身。 65.#兄弟#鞭打#调教 线香燃尽。 仲裁人敲锣二声—— 梆梆! “时辰到,比赛结束。” 是平局。 若非宇文直几次没脸没皮地玩赖,宇文宪的队伍早赢了。 宇文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齐王兄何必动怒,本王只是略施小计罢了,况且,也不曾真伤着您老人家。” 宇文宪不与他多话,沉郁道: “加赛。” 按照规则,加赛中何佼月需牵拉着纸鸢,站定不动,每队派出一名射手,站定朝纸鸢射三箭,总分高者获胜。故而每队必须派出射术最高超之人。 “本王来。”宇文直率先走上前。 宇文直虽性情浮躁,但毕竟几次亲上过疆场,骑射还过得去。三箭中,有两箭射中纸鸢的眼睛,一箭射中纸鸢的翅膀。计二十五分。 “齐王兄来吧,与本王实打实地较量一番。”宇文直又激宇文宪。 宇文宪后退一步:“我不与你较量。” 宇文宪记挂着杨铮寂让出良驹、自己冒险驯服烈马的功勋,便谦和道: “布宪大夫,请。” 杨铮寂既帮了他,那他就给杨铮寂这个展示英姿的契机。 杨铮寂也不扭捏,拱手行礼,一上前就毫不迟疑地放了两箭。 迅疾得令人反应不过来。 两箭皆射中纸鸢的眼睛! 宇文直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倘若杨铮寂再次射中了眼睛,那么就直接获胜了。 杨铮寂望向宇文宪,请示他的意思。 宇文宪迟疑,深思熟虑。 但他最终还是挥一下手,示意杨铮寂: 随他去,让他赢吧。 宇文宪疲于相争。至于波斯锁子甲,送了便送了。 杨铮寂颔首,明白了用意。 可杨铮寂自己不甘心、不情愿忍气吞声。 他脑中想起宇文直提议让何佼月充当活靶子,又想起宇文直骑马直直撞向何佼月。何佼月急转方向时惊慌的面容还浮动于他眼前。 当然他绝不会失控逾矩、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他在任何时刻都不会失控,以前从未有过,此后也不会有。 他凝神屏息,沉静如巍山,俊美又锋利的眼眸定准方向,鹰隼般的视线穿透长空,戴玉扳指的手极稳地拉开弓—— 倏地果决松手。 弓弦震荡,箭矢破风冲向天边纸鸢! “什么?!” 宇文直大惊。 “好箭法!” 宇文宪惊叹。 “我的苍天老儿啊!” 侯莫陈逸惊掉了下巴。 “布宪大夫有大将之风。” 慕容雄满侧目。 “好精彩,千载难逢!” 何佼月笑靥如花,自言自语道。 “你身上尚有多少技艺,不为我所知?” 何佼月无声地如此呐喊,痴狂地迷恋地凝视那俊美、英武、挺拔的身影。 因为杨铮寂这一箭,惊为天人—— 他一箭射断了牵系纸鸢的细丝! 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细丝,隔着十丈的距离望去,那根本就是一线闪烁的微光,几乎不可能瞄准。可他偏生如此一鸣惊人。 且纸鸢有三根细绳。他只射断正中间的那根。纸鸢也不至于飘走。 “齐王殿下恕罪,卑职失手,这一箭不计分。”杨铮寂装模作样地向宇文宪致歉。 杨铮寂又转身向宇文直躬身行礼:“贺喜卫王殿下,夺得彩头。” 严格地论,当然是宇文直赢了比赛。可宇文宪赢了面子。 如此,二位宗王之间依然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几乎是一种两全其美的结果。 宇文宪说:“本王输得起、放得下,回去后便差人将锁子甲送去卫王府。” 宇文直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处发作。 片刻后,宇文直斜睨了一眼宇文宪,冷哼一声,拂袖走了。 ———————————— “我的苍天老儿,你怎会如此英勇神武?”何佼月绕着杨铮寂跑过来又跑过去,“武神下凡!李广复活!霍去病再临!” “好了,”杨铮寂眉峰舒展,唇线柔和,“莫要再秦王绕柱了。” 两人牵着马往布宪司走去。 城门关闭,即将要宵禁,街上行人渐少,何佼月也不要面子了,对杨铮寂左看右看、前看后看,欣喜若狂,无论如何都看不够。 杨铮寂驯服了乌骊,就成了它的主人,他把乌骊也牵回去了。 何佼月绕着圈,像是跳某种凯旋的战舞,正要擦着乌骊的后腿跑过来。 “退开!”杨铮寂厉声道,“不可紧贴乌骊。” “嗯?”何佼月懵懂地抬起头。 杨铮寂严正道:“烈马正后方最危险,后腿踢人可致死。回来,好生走路,勿要再乱跑。” “哦。”何佼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慢慢地回来,与杨铮寂并排走路。 “还有。”杨铮寂补充。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杨铮寂:“‘我的苍天老儿’不好听。换一个。” “不好听?为何不好听?” 因为那是侯莫陈逸惯说的发语词,杨铮寂不喜欢。 但杨铮寂不便解释,只说:“换一个。” “行。” 但何佼月仍不消停,又叽叽喳喳,问东问西:“你当时明知危险,为何要驯烈马?” “为齐王殿下解围。” 何佼月不信:“只是如此吗?” 杨铮寂平静地承认:“我喜欢。” “你喜欢驯烈马?比温和的良驹更喜欢?” “是。” “驯服烈马,你心中掌控感、征服感、成就感更强烈吗?” “是。” “对人,你也是如此吗?” “是。” 何佼月不耐烦地咂嘴:“别光说‘是’。一五一十地讲清楚,你究竟喜欢哪种样子的人。” 杨铮寂:“。” 何佼月很霸道:“你哑巴了?不准装聋作哑。眼下是我在审讯你。你答得不好,可是要判罪的。” 杨铮寂淡然作答:“娇纵。任性。强健。但也——” 何佼月故意使坏,奸笑道:“哦,你喜欢慕容拥璧那样的女子。” “??”杨铮寂感觉像很不适,还微微地有点想作呕。 有脑疾啊? 杨铮寂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 “你给我闭嘴。” 何佼月及时收敛:“好好好,闭上了。我错了。” 杨铮寂把话补全:“娇纵。任性。强健。但也有分寸、有盘算,头脑机灵,收放自如。” 全是真心话。 “回答得很好,本官免你罪过,”何佼月嬉皮笑脸道,一边拉过杨铮寂戴扳指的手,爱不释手,“那本姑娘的扳指,可是很好用?射箭时是否格外趁手?” 杨铮寂看着她:“嗯。你立了大功。”在那石破天惊的一箭中。 何佼月心爱得紧:“让我瞧瞧让我瞧瞧,我的心肝宝贝……”她拉过杨铮寂戴扳指的手,抚摩粗糙的茧子、突出的骨节和凸起的青筋,感受到扳指那原本冰凉的玉石为体温所浸染得温热,不禁涌起一阵冲动,全然是昏了头,直接微分双唇,低下头去—— 她想吻他的手指! 杨铮寂立即抽回手,正色道: “胡闹。” 胆子越发大了。 何佼月被训了一句,神思才清明些,口齿不清道:“我又没想做甚……我就是,凑近看看罢了……” “你再接着演。” “真的。你的手好看嘛!看看还不行?” “演。” “我错了。我方才没忍住。”她又服软了。 杨铮寂冷冷瞥她一眼。 何佼月继续认错:“我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逾越规矩,这对你我皆有坏处。以后不会了。” “收敛一点。”杨铮寂轻声说。 “好。你莫要生气了嘛……” 杨铮寂立刻打断她的撒 娇:“好好说话。” “我会好好说话的。”又乖巧得吓人。果真是收放自如。 杨铮寂注意到了她手掌上的切口:“是纸鸢的细绳割的?” 何佼月不在意道:“你再晚些发现,它就痊愈了。” 她才不会以帮他舞弊一事邀功,那显得他没能耐。实则不论她是否舞弊,他都能一鸣惊人。 杨铮寂打量了一下伤口:“还是有些深。回去处置一下。” “我懒得。除非你为我处置。” “嗯。” 随后杨铮寂正色道: “有正事问你。” “近日来,卫王与齐王是否发生过激烈的冲突?” 这是盘旋在杨铮寂心头已久的正事。 猎场上宇文直处处挑衅宇文宪,又千方百计要压他一头,不像是没来由的,必有一个诱因。 何佼月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在侧,附耳小声道:“确实有事。” 杨铮寂颔首,示意在认真听。 何佼月说:“朝议的前一日,也就是五月三十日,卫王、齐王与其他几位宗王陪同陛下田猎——” “等等,”杨铮寂飞快地计算时日,“今日是六月初四,不过四日工夫,卫王与齐王又来游猎?” 王公贵族的日子着实惬意啊。 何佼月急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日田猎中,卫王走乱了队列,竟骑马走到了陛下前面去,十分不敬。陛下大怒,当着众人的面抽了他几鞭,据说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卫王宇文直性情之浮躁莽撞,可见一斑。 当然何佼月也未曾亲眼目睹,只是听宫中人传言。那日,她正与杨铮寂剖验江崇的尸体,急着思考江崇暴毙后的解决策略。 杨铮寂猛地想起,正是那一日,皇帝宣布“刀山案”与“虫海案”结案,将何佼月急召回宫中,说是有要事交派给她。且要事很机密,她还不便同杨铮寂说。 杨铮寂领悟了:那件要事大抵与卫王宇文直相关。陛下可能是让她探查卫王的情报。 此事非同小可,确实需要保守秘密。故而杨铮寂虽猜到了,但决口不问,以免给她带来麻烦。 但有一个小疑点,杨铮寂想不通:“陛下抽了卫王鞭子,那与齐王何干?卫王何故处处与齐王过不去?” 何佼月压低声音说:“这一方面是积年的宿仇,卫王多年来与齐王争宠,矛盾早已化解不开。另一方面……” 那日皇帝抽了宇文直鞭子,怒斥了他许久,又质问: “你为何不能择善而从,以齐王为楷模?” “齐王从不犯此等过错,德行较你高出十倍。” “齐王并非朕的同母弟,却比你这个同母弟更能为朕分忧。” “你回去好好地思过。” …… 何佼月叙述完,评议了一句:“按卫王高傲的性情,如何能忍此类高下对比?只会看齐王愈发地不顺眼,故而这几日频频寻衅滋事。” 说罢,何佼月背过身去,拿起水囊飞快地啜饮一口,再扭回头,假装无事发生。 杨铮寂说:“朝议时,卫王也出言不逊,讽刺齐王身上的大冢宰之职被陛下架空。” “对,卫王不善于伪装,有怒气当众就要发泄。”何佼月认同他的话,随即又背过身去,飞快地啜饮,再若无其事地回过头。 杨铮寂深思熟虑后说:“你时常斡旋于他们之间,日后若有得罪人之事,可让我替你做。” “不妨事,不妨事。卫王待我还不算很坏。”何佼月说着,又背过身去偷偷饮用。“你也瞧见了,他毕竟没有把我——” “喝酒可以光明正大地喝。”杨铮寂简直觉得有些好笑了。 何佼月嘴角还沾着酒渍:“我没有喝酒啊。我喝的是白水,白水。” 杨铮寂平静道:“我闻到松醪酒的气味了。” 何佼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又忘了你那神通的狗鼻子!” 狗说:“这一囊饮完,不可再饮。” 总不能让她接连醉倒两夜吧。 66.醉人奇妙夜 “那不行,”何佼月跳过门槛,跑进布宪司,回头对他笑道,“我从猎场打了三囊酒出来,今夜不醉不眠!” 有一个脸生的侍女在布宪司门口等候何佼月,递给何佼月一张字条,屈膝行一礼后,便匆匆离去了。 何佼月看了字条后说:“独孤华净约我明日清早会谈。” 杨铮寂:“那还不醉不眠?酒囊拿过来。” 何佼月固执道:“我宁愿明日清早喝浓茶提神,今夜也要尽兴!宿醉又如何?彻夜不眠又如何?” 杨铮寂警告她:“你已两日一夜未曾阖眼过。” 何佼月痛饮几大口,抹了抹嘴,泪汪汪地看着他:“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没有父母,生长于深宫,孤苦又闭塞,罕有放纵的机会……” 她几乎不诉苦。有时说一两句也是玩笑话。 今日这句,掺了真心话。 杨铮寂的心软了。 “那你慢些跑。”他彻底妥协。 何佼月笑着疯跑,在布宪司庭院中乱窜。 她着了魔,发了狂,醉了心,忘了形! 她在布宪司庭院中挂满灯笼,在空地上点了篝火,把猎场里带来的牛羊肉重新炙烤一遍。 “孩儿们,加餐了!”她欢笑着呼朋引伴。 她举着羊棒骨满院子疯跑,烧着高烛观赏陈鹿溪种的菜蔬,对着水缸搅乱潋滟的月色,撒网兜捉萤火虫…… 喧嚣了方圆十里的夏夜。 杨铮寂处处跟随着她,先是捉她给手掌上的伤口上药。之后他也不阻拦她发狂,只是不时搀一把、拉一下,不使她跌倒。 金励惊恐道:“何尚宫这是患病了?” “胡说。”杨铮寂不满道。 何佼月醉醺醺道:“没病,好得很呢!我只是,我只是……” 杨铮寂在身后护着她,隔开半臂间距,垂眸低声问:“只是如何?” 何佼月眼神迷离地望着虚空,神色哀戚: “我只是恐惧盛筵散场。” “我不愿盛筵散场。” “而我最痛心于,盛筵散后,却又无人等我。” 宴罢人稀,酒阑客散,各奔前程——是她的噩梦,她的心魔。 她想要在宴罢后,仍有如流水般无穷的家常便饭,有与心爱之人不绝的喁喁私语。 陈鹿溪开始掉书袋:“此话在汉代无名氏诗歌中亦有记载。‘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何佼月摇头摆尾道:“不好不好。你这句诗不好。” 平芥舟开始煞风景:“老子有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私以为,宴席还是不办为好,各自简朴些。” 何佼月骂他:“什么老子少子?我才是你老子!” 杨铮寂牢牢支撑着她的胳膊,低语道: “那么,倘若筵散后始终有人等候你呢?” 低沉的话语如空谷深潭,又如钟磬余音。 冉冉地传入她心中。 “什么?”何佼月不清醒,迷茫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眸。 “你想要么?”杨铮寂嗓音锐利坚硬,逼问她。 何佼月神思飘忽,想象那光景。 杨铮寂逼近一步,不容人逃脱: “说话。” “当然,”何佼月即使在醉酒中也很坚定,“我渴求。” “我明白了,”杨铮寂颔首道,脑中已想好许多后续之事,比如聘雁、聘书、金银首饰等等,“眼下夜已深,先歇息。” “不要,我还熬得住——” “不准。去歇息。” 杨铮寂强有力地把她扭送回卧房。 “好吧,”何佼月打着哈欠,酒囊被杨铮寂没收,“那听你的罢……” 杨铮寂端来解酒汤。何佼月又困又迷糊,端碗都不稳。 杨铮寂又要求她:“手放下去。就着我的手,小口慢饮。” 又一次,他掌控了她饮汤的速度和分量。 然后,她倒在床铺上,陷入了深眠。 —————————— 六月初五。清晨。 杨铮寂把何佼月叫醒。时辰掐得正正好好,不至于太早,又留足了供她沐浴梳妆的工夫。 何佼月宿醉后,头仍然有些昏沉,她要来一碟冰块,捣碎,放入口中,以此醒神。 杨铮寂拿着早膳走过来时,警惕地问了一句: “不是从停尸间拿的冰吧?” 毕竟布宪司中冰块大多用于冷藏尸体。 “当然不是,”何佼月嚼嚼嚼,“这是小司寇用于冰镇果品的,干净,可以食用。小司寇这日子也过得挺美啊,大清早就有冰冷可口的水果。” “喝。”杨铮寂给她调了一杯蜂蜜水,宿醉后本就口渴,喝来润润嗓。 “吃。”杨铮寂把牛乳、鸡蛋、羊肉饼、肉粥推给她。 何佼月问:“你每次请众人用膳,总是买很多肉、蛋、奶,这是为何?” 杨铮寂反问她:“若不吃够荤食,如何能有力道?谨防血虚。” 像是阿耶阿娘喂养孩子一般。 何佼月一边吃一边说:“我也不至于就血虚了……” 杨铮寂说:“那你应知足。我少时和一个达官贵人家的小婢女打过交道。她就因吃不上荤食而极为纤瘦羸弱,气血两虚。” 何佼月腮帮子鼓鼓的,好奇地问:“她是谁?叫什么名?哪户人家的?你为何同她认识?她有何样貌特征?若你说得出一二三,我或许能帮你找到人。” 像是查户籍。 杨铮寂淡声道:“食不言。” 何佼月开始复读:“她是谁?叫什么名?哪户人家的?——” 杨铮寂打断她:“她未必还在人世。食不言。” “哦。”何佼月便不问了,埋头苦吃。 ———————— 早膳用毕后,何佼月与杨铮寂乔装打扮,去了城中的典当行。 沿街聚集了许多平民,其中包含流民,可也包含有生计有产业的平民。他们三五成群,对天拜佛求神,不住地念诵咒语或佛号,亦有人精神恍惚地喃喃胡言: “此非吉日,此非良时,天谴在前,大祸将至……” 怎么有癔症的百姓还越发多了起来?这是何道理? 难道京兆府没管理吗? “何尚宫,杨大人。”独孤华净出现在典 当行里,谨慎地只露出小半张脸。 何佼月与杨铮寂走进去。 典当行今日不营业,内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显得空旷整洁,一应财物全部装箱,字据、当票皆收入了匣中,该赎回的物件全让人赎回了。 典当行的伙计带两人进入最隐蔽的内室,紧紧阖上门,然后退了出去。 独孤华净说:“这家典当行是我独孤家的产业,伙计与掌柜皆是自己人,密谈最为安全。” 杨铮寂行了一礼,但仍一手按剑,时刻警惕着室外的动静,以防隔墙有耳。 何佼月点点头道:“夫人必是蹑迹潜踪而来,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 独孤华净说:“是,我打着为弟妇延请女医的幌子出府来到集市中,片刻后就得离开。” 杨铮寂微微侧过头,看向独孤华净。 何佼月也注意到了,发问:“崔夫人病了?” 独孤华净不知他们为何会关注此事,迟疑了一下,才说:“是病了。来了几个医师都诊断不出病因,我便提议去请城南那位享有盛誉的、专给妇人诊病的女医,名叫虞三娘,医术高超,从前府上有女眷患病时也会去请她。” 何佼月问:“崔夫人是否腹痛、肠结、呕吐、气血两虚?” 独孤华净猛地抬头: “你为何会知道?” 何佼月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 “崔夫人有食土的怪癖。” “你说什么?” 独孤华净惊骇得站起了身。 “你不是在诓骗我吧?” 看神情,她是当真不知晓此事。 想来崔稚柔于夜深人静中独自食土,就是为了不让旁人知晓。 何佼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在下所言字字属实。在下与布宪大夫来赴宴那夜,为了醒酒于贵府游荡,误入岔路,无意中撞见此事。” 杨铮寂适时行礼道:“为此心中歉疚万分,特向夫人请罪。” 独孤华净缓缓地重新坐下,仍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倒也不必向我请罪。反正是慕容府,不是我独孤府……” 何佼月品味了一下此话背后的深意,然后斟酌道:“在下只是将此事告知夫人,至于如何应对处置,全凭夫人做主。夫人若决定佯装不知情,那么在下也绝不对外说半个字。说到底,这是贵府的家务事。” 独孤华净淡漠道:“我佯装不知情。随意女医如何诊治,与我无关。我自顾已是不暇。” 何佼月说:“接下来,在下便希望能与夫人谈谈自顾之事。” 独孤华净说:“昨日何尚宫借弈棋来点拨我,路是自己闯出来的,又祝我日后处处旗开得胜。何尚宫,你是要助我一臂之力吗?” 何佼月毫不犹豫道:“在下愿鼎力相助。” 独孤华净淡笑道:“何尚宫轻率说愿相助,又如何得知我所筹谋之事?” 何佼月:“在下狂妄,斗胆揣测夫人心意。” 独孤华净仍是淡笑:“那何尚宫以为我筹谋之事为何?” “和离。” 话语掷地有声,余音在耳畔回响。 何佼月锋芒毕露的眼神穿过方寸的阻隔,直直望了过去。 67.男女主变成离婚律师 “放肆,一派胡言。”独孤华净轻声训斥,与她对视。 何佼月不卑不亢道:“若不和离,夫人近来又何必将大量钱币换成金玉首饰?又何必收拾整顿在京中的陪嫁铺子?不正是随时准备着远走高飞,将产业一并带走吗?” 独孤华净咬紧了牙关:“你查我。” 其实何佼月没有亲自查。她派出了秦如愿,杨铮寂则派出了陈鹿溪。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两人在市集中探查出来的。 何佼月也不否认,而是倾身向前与之促膝长谈,字字用情,感人肺腑: “在下冒昧探查夫人,是为帮夫人,此话万分真心。” “夫人在那个骇人的宅邸中生活殊为不易。在下侍奉宫中,也无一日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夫人心有苦楚,在下亦是女子亦能体察,思之难忍动容落泪。” “世道对女子尤为艰难,我等大多时候没得选。可如今夫人有得选,何不为后半生的福祉奋力一搏?” 独孤华净攥紧了手,端庄雍容的面庞显得痛苦,哽咽道: “此事谈何容易,并非我奋力一搏便可成功。与那个混账和离,势必得脱一层皮,他不可能答应和离,拼了命也要休妻的。” 何佼月干脆利落地问: “夫人可愿奋力一搏?” 独孤华净抹了一下眼窝的泪意,摇头道: “回首过去近十年光阴,堪称是一场噩梦。即便和离,大好青春也消耗殆尽了。即便和离,我的父母也在这场姻缘中投入太多,覆水已是难收,而我也要成为许多闲人眼中的笑话。” 何佼月掷地有声地重复: “夫人可愿奋力一搏?” 声线温和而不尖利,却似珍珠落玉盘。 清晰、脆响、沉定,叫人不敢轻亵,只觉心头大震,再难移神。 不顾世人,只问本心。 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独孤华净回望着她,沉滞如古井的眼中终起波澜,渐有浮光透过: “我愿,奋力一搏。” 她闭一下眼,很轻地颔首,却又有千钧的重量。 人生如何能困于过去的阴霾,而不朝前看? 永远都要朝前看。 “夫人好胆魄!”何佼月朗声赞许道,轻抚上她的手背,随即开始给她吃定心丸: “在下与布宪大夫会疏通关系,让这桩和离案落在京兆府审理,而非雍州府。” “新任京兆尹方恪勤,与在下和布宪大夫十分相熟。只要我二人托付,他就不会偏袒慕容雄满。” “在下与布宪大夫认识许多精通律法之人,会尽力利用律法帮夫人全身而退,并争夺财产。” “夫人娘家也人多势众,近几日速速入京,来的人越多越好,声势越浩大越好,只为告诉慕容雄满,独孤氏也不好欺负。” “如此一来,胜算就很大。” 独孤华净困惑地问:“近几日?此事如此急迫?” 杨铮寂已静默良久,此刻终于开口,沉声道: “慕容氏卷入命案,夫人尽早脱身为好,免受株连。” “命案?!” 独孤华净惊叫出声。 随即她就想到了什么,蓦然收住声,匆匆移开了眼神。 杨铮寂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异常,立刻问: “慕容氏中有人杀过人?” 独孤华净不答。 杨铮寂又问:“是慕容雄满?” 独孤华净依旧不答。 口风很严。事涉她的夫家,就绝口不提。 杨铮寂继续问:“暴毙的蓝田县县令裴钦,两年前是否曾帮慕容雄满处置过一件事关女人的事,且上不得台面,亏损德行,是也不是?” 这是裴钦的事,倒是可以吐露一二,独孤华净便说:“裴钦确实做过此等事,我略知一二。那女子名叫阿馨,被裴钦逼良为贱,又从市场上转手买回来。” 逼良,为贱?! 原来裴母口中所说的“亏损德行”之事,是逼良为贱! 确实亏损德行,且也违法! 何佼月愤恨不已,死死抠住了木案,抠掉了几层漆。 杨铮寂震怒道:“裴钦竟替慕容雄满掠夺良民?” 独孤华净说:“具体细节不得而知,我从不参与也不过问他那些腌臜事。但大体,就是如此。” 倒是和裴钦母亲的供词对应上了,很说得通。 杨铮寂说:“夫人可愿细细道来?慕容雄满所杀之人,便是这女子吗?他可还投放过河豚毒素吗?” 独孤华净面露难色,以手掩面,随后放下手坚决道: “如今我尚未和离,仍算是他的妻子。府中的这些脏事,我实在……难以启齿。恕我此刻,无可奉告。” 她有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慕容雄满让人买卖女子,不将正室原配放在眼里,独孤华净又如何肯详述。 而且倘若她说了实话,帮布宪司破了案子,自身却没有和离成功,反倒还要受其牵连。 杨铮寂紧追不舍:“我等助夫人和离。一旦和离成功,脱出慕容氏,夫人便将实情悉数告知,如何?” “成交。”独孤华净毫不犹豫道。“为表诚意,我愿写就盟书。” 独孤华净研磨提笔,亲手写下盟书,庄重如国与国之间的会盟。 她的字迹端庄雅致,是极规整的小楷。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墨色匀净,行距疏朗。如庭中玉兰,字字生香。 落笔后,三人歃血,在纸上按下血手印。 天地鬼神,共鉴此心。 背盟者,神明殛之,尸骨无存。 ———————————— 当日午后。 宫城。御花园。 “你是说,”皇帝偏过头看何佼月,“你要帮独孤氏与慕容别驾和离?” 何佼月答道:“是,陛下。微臣试以此法查出慕容府是否与裴钦之死相关。” 皇帝不甚在意道:“只要能尽快查清案子,使何种手段都随你。若官眷想要和离,那就和离,正好也削弱世族的势力。臣子家务事,朕不便出面,全权交由你处理。但有一条要牢记。” 何佼月恭敬地垂首行礼道:“微臣恭听陛下垂训。” 皇帝伸手点了点她,告诫道:“审理这桩和离案务必谨遵律法,不落人口实。在京兆府这一层就解决干净,莫要叫他们把事闹到御前。” 何佼月再次躬身领命。 既说到了裴钦之死案,皇帝便又问:“听闻你亲自试验用软织物勒颈窒息?” 身后随行的侍卫侯莫陈逸脚下绊了一下,“噼啪”踩断一根枯枝。皇帝皱眉扫了他一眼。侯莫陈逸讪讪地行礼致歉。 何佼月说:“回陛下,微臣确实凭此法厘清了裴县令的死亡缘由。” “赏,”皇帝对身旁的宦官道,“去大内财库中取黄金三十两。” 何佼月惊喜交加:“谢陛下隆恩!” 皇帝抬手让她起身免礼:“是你应得的。” 皇帝在树荫下缓缓穿行,日光穿过树隙打在他的面上,晦明变幻莫测。 “谋害一县长官,又投毒祸乱朕的京城,实是胆大包天。尽快捉拿归案。” “微臣领命。” “此案的凶手,会否就是‘刀山案’与‘虫海案’那个逃逸在外的凶手?” “回陛下,微臣与布宪大夫都认为,不是。‘刀山案’与‘虫海案’的凶手,过度伤害尸体,怨愤之情激烈而外露。但此案的凶手,手段小心谨慎,极力避免对尸体造成痕迹,使死因都隐秘难寻,并且也没有留下仪式性的《思旧赋》词句。故而,两案的凶手,不可能是同样的人。” 皇帝听明白了,微微颔首。 热风袭来,草木的气息四散。 皇帝嫌恶地走远几步,厌烦道:“有腥臭气味,尔等可闻到了?” 众人皆不以为难闻,但纷纷说确实有些难闻。 皇帝近年来身体不好,时常患病,对气味也更敏感。 皇帝思忖道:“宫城中的树木应尽快换一批。每年春日杨柳花飘散时,总有宫人发喘疾。” 何佼月应和道:“陛下所言甚是,王尚仪就是如此。” 去岁春季,她的养母王典则喘疾严重,病得死去活来。宫中的女医为她行针,都没能减缓半分,反而加剧了气喘、干咳和胸痛,最凶险时口唇都青紫了,几乎窒息而死。后来换了好几种药方,又拖到炎炎夏季,她才终于熬过那劫难,也算是福大命大。 于是皇帝便说:“传召冬官府僚属,改栽其他树种,简朴些,只要没有气味、不致病即可。” 宦官行礼答是。 何佼月关切道:“夏日酷热,陛下可要回殿中歇息?”她走上前准备着搀扶。 皇帝摇头,他不回殿中。 但着实炎热,皇帝命人取冰块来,他要捧着冰纳凉。 又一名宦官答是,匆匆离开去取冰。 取冰要到膳部的庖厨,或是宫外的凌室,路途遥远、颇有不便。 皇帝便说:“在朕的寝殿后方也开掘一个地窖吧,开阔些,专用于藏冰。” 众人又纷纷应下,预备着明日就开始挖冰窖。 皇帝仍在花木的阴翳下徘徊,沉思。 他在脑中一件一件盘算待办的事项。 良久后,他命众人退开几步,只让何佼月一人靠近来,低声问她: “几位宗王如何?” 与她的这番对话旁人都不能听。 这是最为凶险的问题。 何佼月立即改换姿态。 她卑躬、欠身、俯首、垂眸,恭敬地汇报了叶山猎场的见闻。 平和而低声,不掺杂情绪。 一五一十,无半句虚言,更无隐瞒。 她是圣上的耳目,她向来将一切实情坦诚相告。 正包括卫王和齐王在猎场上的纷争。 “孽障。” 皇帝恼火地吐出两字。随后又问: “齐王可有受伤?他性子沉闷,有伤也不会向外宣扬。” 何佼月说:“陛下请宽心,齐王殿下无大碍。” 皇帝叹息道:“齐王受委屈了。都是朕的亲兄弟,都是国之栋梁,却反倒让世人以为朕偏心,故意打压齐王。” 何佼月注意到这是一个契机。 有前面的一番铺垫,她便能顺理成章地说出: “好在布宪大夫为齐王殿下挣回了些许颜面。” 无比自然,丝毫不生硬。 她想要让杨铮寂在圣上面前恰到好处地崭露头角。她开始叙述杨铮寂那石破天惊的一箭。 皇帝听完,哂笑了一声: “他倒是有能耐,技压三军。” 何佼月面上不显,但心中已在笑了。 可皇帝又点了点她,意有所指地警戒道: “但太招人注目。” “日后要更注意分寸。” “你也是。” 何佼月心中大动,冷汗倏地冒出一大片,诚惶诚恐,嗓音都发颤了:“是。是微臣与布宪大夫冒失,求陛下恕罪。” “无妨,不是责罚你。直起身说话。” 还好这一关过去了。 何佼月心有余悸,细细地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气。 皇帝指示道:“案子继续查。几位宗王的所作所为,也得继续关注,最好是全都能传进朕耳中。你大可以利用女子的身份,多从官眷、侍婢、平民女子、贱籍女子等人口中探听情报。” “微臣定当尽心竭力。” 皇帝颔首道:“朕对你寄予厚望,你明白?” “你是朕手中一把宝刀,且是最忠心的宝刀。” “经年来,有如此多人背离过朕,亲附过荡公宇文护。只有你,何佼月,只有你自始至终站在朕这一边,为朕雪中送炭。” “如时局不太平,宫中、国中大小事,你务必勉力而为之。” “速去领那三十两黄金的赏赐,随后出宫,继续去办差吧。” 68.刑讯逼供 同一时刻。 城外古村。茅屋外。 老林一瘸一拐地朝茅屋走去,身上揣着银子。近一个月来,他出了趟远门,替商贾押镖,拿到了不菲的报偿。今日终于回家,他决定先歇息片刻,随后将珍藏了多时的腊肉给烧了,好好地犒赏自己一番。 茅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眼前直接一黑! 有人拿黑布兜罩住他的头! “什么人——” 一记手刀稳准狠地劈砍在他后脖颈。 老林顿时气窒,昏死了过去。 ———————— 再醒来时,老林手脚上捆绑了绳索,眼前蒙着黑布条,什么都看不见,口里也紧紧塞着布团,喊话也喊不出。甚至为了防止他闻到什么,给他的鼻孔也堵上了!全身上下,仅有耳力尚存。 可四周万籁俱寂。风声、草木声、马车声,什么都没有。 绑匪经验实在老道!断了他的一切线索! 根本不知身在何时何处! “你、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可不能乱来!我,我同官府的人有交情,我若失踪,官府必然会搜查到你——” “是么?”一个低哑的嗓音响起。 老林仔细辨认了一下,依然辨不出。不知绑匪是何人。 低哑的嗓音道:“你若失踪,众人只会以为你在押镖的路上遇险身亡。” “你如何,你如何知晓!你跟踪我?你想做甚?”老林惊恐不已,挣扎扭动起来。 “安分。”绑匪踩住了他的膝盖。“再动,膑骨就会被折断。” 绑匪稍稍用了力道,膝盖就酸痛不已,几乎要四分五裂。老林脚已瘸了,若膝盖再断掉,那就真成了废人了。 深重的恐惧瞬时涌上心头,此人绝不是善茬。老林不敢再动,乞求道:“好汉,英雄,可是看中了我身上的银子?我给你,好不好?只求好汉放我一条生路啊……” 绑匪说:“如实回答问题,便能活。” “好好好,”老林连连答应,“必定如实!必定知无不言!” 绑匪说:“十年前你是负责守卫天官府的禁军?” 第一个问题很容易,老林稍稍松一口气,急忙答道:“是是,十年前我确实在天官府当差,当初我是以良家子身份选入禁军的。后来我脚踝受了伤,外放离开禁军,自谋生路。” 绑匪冷淡而不动感情地说: “十年前,骠骑将军因谋逆罪被宇文护处死。你目睹过全过程。陈述。” “骠骑将——”老林蓦然不做声了。 他想起来了骠骑将军是何人,也想起来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皇家秘闻,哪里能吐露? 老林支支吾吾:“当时我不在议事堂中值守,而是在外头,看得很不真切,很不清楚……” “那就是看到了。” “可我不曾看清……” “说你看到的情形。” 老林极力推脱:“可我当真离得远,不在——” 铿! 利刃出鞘之声! 绑匪的话音很平静,如同陈说天气那般平静。 可言语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我谙熟人体经络筋骨,可以割你几千刀而保你性命,让你痛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也能将你的头部一次一次按进水中,掌握水淹的分寸,让你反复窒息晕厥,却又始终不溺死。” “亦可以开水剥皮、铁刷刷肉,刷至白骨暴露。” “待你死后,尸体丢弃于猪圈中,群猪迅速将尸体啃食干净。没有一个人能找到你。” “我很清楚官府的能耐有多少。官府中人也找不到你的尸骨。” “你想试试么?” “壮士饶命!我说!我说!”老林涕泪横流,跪地向不知哪个方向叩头,“我确实看到了!” 杨铮寂眼眸更冷几分。 他俯视地上的老兵,眼神斜斜一掠便似刀刮过骨缝。 此刻他不是京中刑狱官。他不守刑狱官的规矩。因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此事本就横出一切规矩与国法之外。他必须使手段。 此刻他是活阎罗,是吃人的刑具。 “说。” “不然就是死。” 老林急得唾沫星子乱喷,将实话一股脑倾倒出: “那时是冬日,我记得清楚,是严寒时节。大军刚从周齐边境上班师回朝。那次出征是大败,这个人尽皆知。骠骑将军因兵败之事,单衣赤足,被带上殿去受审。审问到情绪激动时,骠骑将军快速上前两步,同座上的晋荡公宇文护高声辩驳。晋荡公慌乱了一瞬,以为他要做什么不轨之事,情急之下大喊一声‘杀了他’!然后侍卫便当胸一剑。” 老林收声了。 余音止歇。 杨铮寂等候了许久,却惊觉,这便是故事的结尾。 他难以置信地厉声问:“没了?” 老林磕磕巴巴道:“没、没了啊。侍卫一剑捅穿了心、心肺,骠骑将军就活不成了,死、死了……” 杨铮寂抓起他的衣襟:“骠骑将军只是走近前去理论,没有刺杀或攻击晋荡公?” 老林大声道:“骠骑将军是单衣上殿啊,一把利器都不能带,他如何能刺杀?我和其余几个禁军弟兄,也当真不曾看到骠骑将军有出格的行动。” “也没有出言不逊、侮辱皇室?” “我的禁军弟兄都说,没有听到。骠骑将军只是争辩,说自己当真收到了什么情报,并非胡乱排兵,不知朝廷为何不信任他……” “那晋荡公为何命侍卫杀了他?!” “这、这说不清楚,但我想,当时晋荡公真的只是慌神了一瞬,错以为他要行刺,这才……” “那他为何对外宣称骠骑将军犯下谋逆罪?!为何?!说!” 杨铮寂失控了,双手掐住老林的脖颈狠狠摇晃,嘶声怒吼! 老林被勒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咳咳咳……壮士试想,骠骑将军兵败之事尚未审理清楚,人就被当胸刺死了。这着实不好解释。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便对外谎称是骠骑将军因记恨晋荡公将其下狱而在大殿上图谋不轨,罪无可赦。然后一应的处置,便都依照谋逆罪来了……” 杨铮寂骤然松开了手。 心力交瘁。 老林趴倒在地上,大声喘气和咳嗽 ,艰难说道:“此事,并不光彩,当时晋荡公严禁我等传扬出去,只有几位在天官府当差的人知晓实情,连,连宫中的陛下都未必知晓……” 杨铮寂闭上眼,手用力摁住太阳穴处暴跳的青筋。 泪意不可控地从眼眶深处翻涌上来,积蓄成浅薄的一层,可未待饱满,便又缓缓退去如云收雨歇,因为他不能哭,哭太过于危险,隐忍已成了本能。 可他的心,痛到像被撕碎。 真是荒唐绝顶啊,毫无半点常理而言。 他的父亲贺兰定远曾是宇文护的亲信部下啊! 宇文护曾当着众朝臣之面说:有贺兰将军,是江山社稷之幸。 连杨铮寂的第一个官职“司卫上士”也都是宇文护亲手授予的,那已是京城禁军的一个将领之职,那时他才只有十五岁。 当时宇文护指着他笑道:已是少年将军模样,来日可封狼居胥。 可是,出征齐国班师回朝后不久,贺兰将军就被宇文护处死。 十年来,所有人都说,贺兰将军在受审时意图行刺宇文护,又口出大不敬之言,甚至还有些说书人能绘声绘色地讲述出贺兰将军用什么凶器行刺、口出了哪些大不敬的言语。 所有人都说,贺兰将军此举罪等同谋逆,故而被当堂处死,还祸及家人,满门抄斩。他那潜逃在外的妻子元采蘩连同独子杨铮寂也被全国通缉。 至今那通缉令未被解除。 杨铮寂至今仍是罪臣之子。 贺兰府至今仍是废墟,夜夜闻得鬼哭。 那个景象至今仍频频入他的噩梦:高大魁梧的男子被一剑穿心,胸口捅出了巨大的窟窿,鲜红的血像泉水一般喷涌出,在地面上积蓄成血泊与血海。 可连所谓的罪名,也是虚假不实的。 而且连陛下都未必知晓其中真相。陛下只知贺兰定远是大不敬之逆贼。 那么来日向陛下澄清冤屈、在天下人面前翻案,那更是难上加难。 “我放你走。”杨铮寂强自镇定。“你离开京城,有人会送你去别州,那里有产业,比押镖安稳惬意。若没有我的指示,你不要回来。” 说完,杨铮寂便登梯走出地窖,点头示意他的几个侍卫。 不是布宪司的僚属,而是他暗中招揽的武士。 “壮士,好汉,”老林在地窖中大喊,“京中是否将有大事发生啊?有人传言说宇文护的冤魂会回来索命——” 杨铮寂不答,兀自走远了。 他心中怨怒喷薄,无暇理睬这无稽之谈。 他瞠着猩红的双目,咬死牙关,紧攥着拳,如烈风般疾行离开。 元濯正站在树下等他,见他走出了地窖,匆匆过来压低声说: “吴三强即将进入雍州地界,再过四五日,便能到城外。” 杨铮寂微微颔首,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不做停留。 时间有限,他不能在城外多停留,那会引起怀疑。 布宪司僚属倒也没这么机敏。但难免会引起何佼月的怀疑。 他是特意趁着何佼月入宫面圣的契机来此处堵截老林的。 算算时辰,何佼月就快要从宫城中出来了。 69.昆明池买鱼,真如做了夫妻一般 杨铮寂翻身上马时,眼中猩红也已然褪去。 他骑马驰行在路上时,全身肌腱已然不再下意识紧绷,拳也不攥了。 待他回到布宪司时,神色平静而冷淡,如无事发生过一般,眼睛、呼吸与心跳没有丝毫异常。 他换了衣衫,以防身上沾着地窖中的潮霉气味。甚至他还清理了靴上和马蹄上的泥土,以免被她检验出痕迹。 杨铮寂轻抚了一下马鬃毛,对马儿轻声说: “你也要保密。” 何佼月见了杨铮寂果然没发觉任何端倪,只是问:“你去了何处?” 杨铮寂面不改色地扯谎:“去跟踪慕容雄满,并未发现他与任何可疑人员交谈。你入宫中,陛下可有旨意?” 何佼月如实说道:“陛下准允你我助独孤华净和离,但要求你我务必谨遵律法,不落人口实,更不能叫他们把事闹到御前。” 杨铮寂点点头,拿笔在墙上的备忘告示里写下: “按律妥善处置和离事。” “还有吗?”杨铮寂问。 何佼月大手一挥,拖出一盒金条,得意洋洋道:“陛下重重有赏!赏我的!我!我!” “是因为何事?”杨铮寂淡笑地看着金条。 “因为我亲自试验勒颈。我早同你说了吧,陛下就青睐那些愿豁出命去效力大周、愿置生死于度外之人。你看我果真没说错!” 杨铮寂点点头,煞有介事地提笔在备忘告示中写下: “何尚宫获赏。” 何佼月觉得好笑:“陛下的每一条旨意,你都要誊抄?” “是,”杨铮寂理所当然道,“陛下的诏命、上官的意见都须写下来。若有诏书和官文书更应誊抄一份,平日里办事只取用誊抄件,原件则妥善藏好,以防丢失或损毁。” “规矩真是多。”何佼月嘀咕道。 “自小养成的规矩了……”杨铮寂极轻声地说。那是他的父母给他养起来的规矩。父母已亡故了,可做事的法则没有变。 何佼月盘算着:“但和离案审理必要等到独孤华净娘家人入京,还要等几日。” 杨铮寂说:“眼下先去昆明池。” 慕容雄满从长安鱼市中买来一百条河豚鱼。去鱼市考察的胥吏说了,往常鱼市一般两三个月才能卖出一条河豚鱼,而近来为何忽然有如此大的存量,很值得怀疑。 而长安鱼市的河豚全部捕自京郊的昆明池,还有几十里开外的渼陂。于是他们先从昆明池查起。 “好,即刻出动身!”何佼月套了五六个箱子又上了几十把锁,严严实实地藏好金条,随后才跟着杨铮寂出门。 —————————— 京郊,昆明池。 昆明池开凿于汉代,当时是军队练习水战和皇帝泛舟游玩之地,如今则向平民百姓开放。渔人多在池边支起摊位,贩卖新捕捞上的鱼虾,也有的会用牛车拉到长安城中售卖。 杨铮寂与何佼月又易容便装出行,佯装成一对好求天下美食的贪吃小夫妻。 有一渔人震惊地问:“可二位何至于要食用那剧毒的河豚啊?” 何佼月装模作样地浮夸道:“你不懂,我曾在江边尝过一次,此后再难忘怀。其肉嫩若凝脂,入口即化,不腥不腻;食之则鲜透骨髓,三日不散。人间其他种种菜肴只要一与河豚比较则顿感寡淡。我按捺不住心切,想再尝一尝这极致的珍馐美味。” 她满眼放光,还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仿佛真像品鉴过一般。 全然看不出是查案的。丝毫不惹人怀疑。 渔人又瞪大眼看向杨铮寂。 杨铮寂适时道:“悉听夫人之意。” “好吧,”渔人算是服了不要命的两人,点点头,“可我确实从未捕捞过河豚鱼,更未售卖过。二位不如去别处——” “告辞。”何佼月脚底抹油跑得快。 她可是大忙人,她要尽快查出线索。 池边道路湿滑,她跑时不慎打滑一下又踩到了裙摆,不由得向侧边栽倒。 杨铮寂及时搀扶住她:“小心。” 何佼月看着他嬉笑道:“我就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不懂得小心,若要不滑倒,得你一路抱着我才行。” “不行。好好走。” “抱着。” “不行。” “真不行?” “嗯。” 何佼月立即妥协一大步:“那你牵着我。” 这是她故意而为之的策略。若直接提出牵手,他必然不答应;但若先提出了抱着,再提出牵手,他便会觉得牵手也可以接受,十有八九会答应。 果然,杨铮寂扶住她的前臂,隔着衣袖。依然没有接触到皮肤,依然是君子所为。 此后便始终牵着走。 容易打滑之处,他牵得更紧。 何佼月始终觉得不够满意: “你再掐紧些。” “用力攥住会不会?” “你是没吃饱饭吗?” “你牵得如此松垮,我一甩就脱落了,简直像是根本没牵着!” “我又不怕痛,你再使劲些又何妨?你掐痛了才好,反正骨头又不会断!” “莫再胡闹。”杨铮寂警告地瞥了她一眼。 那警告的眼神有分量。 何佼月一下子就怔住了。 她莫名觉得,原本常年空阔的心忽然填了半满,有五成的踏实感,几乎可算是倦 鸟归了巢。 她瘪瘪嘴,终于不再胡言乱语。 两人继续查探,问遍了此地的渔夫和贩子,可众人都说: 近来无人捕捞过河豚鱼。更无人贩卖过。他们和慕容府八竿子打不着。 于是两人铩羽而归。 但临走前杨铮寂在摊头驻足。 他回头问何佼月:“鲫鱼、鲤鱼还是鲂鱼?” 何佼月懵懂地抬头:“什么?你让我也下水去捕鱼啊?” 也不知她那脑子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杨铮寂说:“晚膳。你来选。” 何佼月一大步滑翔到他身前,惊喜万分:“你要为我洗手作羹汤啊!不对——你邀我上门做客啊!你那个私宅可从未有人去过啊!” “选。”杨铮寂下令。 何佼月立即道:“鲤鱼。”毫无迟疑。 杨铮寂太懂她心中的盘算:“你想吃鲤鱼脍。” 何佼月口水直流,摇着他的臂膀惊喜地叫喊: “此话当真?!你还会做生鱼片吗?!你怎么如此有能耐?!你这般能人是如何生出来 的?我可着实是爱不释手!” “放手。”杨铮寂淡然道。“注意仪态。” “那真的有鲤鱼脍吗?” “有。只准吃一片。” “真坏啊!”何佼月捶了他一下。“这都不让我尽兴。” “虫病。”杨铮寂提醒她。生鱼食用得多了一定会染病。 “我讨厌你!” “嗯。你又讨厌我了。” “不是的。那是玩笑话。我心悦你。” “你又心悦我了。”杨铮寂轻声揶揄她。 他没有大笑,但眉峰舒展,一双凤眼显得柔和,锋芒全无。 他从来没有说过,但实则他很爱听她说这话。 杨铮寂开始挑选活鱼,观察鱼眼、鱼鳃、鱼鳞,又闻了闻气味。 何佼月仍在身侧叽叽喳喳。杨铮寂忽然意识到,几个时辰前撕心裂肺的愤恨和震怒又已被压制下去了,心中的郁结也冰释了几分。 他每每靠近她皆是如此。 无怪乎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 靠近她的言笑,为她的气息所环绕。此刻她的杏眼笑得弯弯的,如弦月,她身上散发着宫中熏香的气味。 靠近她,就像呼吸、就像心跳一般,是不可或缺的必需,是赖以生存的本能。 就像树木向上生长要靠近日光。 “走了。”杨铮寂拎着两尾活鱼、一篓河虾,回头招呼她。 何佼月扛着一大布袋的菱角和莼菜跑过来:“上门做客岂能不备礼物?这些菜蔬还望你喜欢。” “喜欢。”杨铮寂顺手把她手中的布袋接过来。 只要是何佼月给的,即便是鱼腥草杨铮寂也喜欢。 ———————————— 到了杨铮寂的私宅中。 他勤俭惯了,又时常宿在衙署中,家也不常回。 一整座大宅子,居然只有两个洒扫仆役和一个车夫。 杨铮寂带她草草观览一番,随后便让她随意坐,无拘束。他自己亲自去杀鱼。 杨铮寂在灶边忙活,剖开鱼腹,撬开鱼嘴,却见鱼腹中藏着一小片布。 布片上赫然写着: “大楚兴,陈胜王。” 杨铮寂哑然失笑。 他回头去问她:“你何时放进去的?” 何佼月得意地招摇着她十根纤长的手指头:“就在方才进屋时。我的手快吗?灵巧吗?” 杨铮寂心服口服了:“快。灵巧。简直是幻术。耐心候着。晚膳很快就好。” 何佼月自然是不可能耐心等候的。 她在他宅中跑过来跑过去,上蹿下跳: “富公哦,屋宇如此宽敞。” “不对吧,怎么物件如此之少,你不会是转手就要把这宅子卖出去吧?” “大好宅邸,理应邀好友上门,在他们面前炫耀,否则便是锦衣夜行。” “干净得一尘不染。每日都要洒扫三四通吧。你是有什么喜洁的癖好?” “你怎么还当真在看陈鹿溪借出的书卷?楚辞与陶渊明文集。再这么勤学苦读下去,你可去做文官了!” “你案上怎么有撕得四分五裂的画卷?不对,你怎么又把画卷全部拼回去了?” 可喜可爱的动静,令杨铮寂感到愈发祥和。他话语平淡,但句句有回应: “不算最宽敞。” “寡欲,无甚物件需添置。” “公事太繁忙。” “喜洁。没有怪癖。” “夜中不能寐时,偶读诗赋。” “夜中不能寐时,拼图打发时辰。” 何佼月逛完了屋内,又绕回了庖厨。她惊讶地发现,杨铮寂不知何时换了一套衣衫。 是黛蓝色的常服,气度沉敛,像远山,亦像深潭。 仍旧挺拔俊美,但相比平日那套鬼一样的黑色官服,平添几分柔和。 锋利的眉眼垂下,专注静候着锅中水开;那双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正持刀平稳地切菜,刀工又极佳;灶火映在棱角分明的脸上,也为他染上了温暖的烟火气。 那样冷峻、那样杀伐果断之人,此刻在为她烹小鲜。 像是哪家天仙下凡来给人做夫婿了。 何佼月看得如痴如醉,不愿移开目光。 杨铮寂瞥了一眼她怔愣的神情:“烟气重。出去等。” 于是何佼月又一步一步退出庖厨。 她决定去庭院中平复心绪。 杨铮寂将鱼和莼菜同时用冷水下锅,缓慢加热。用澄清的豉汁和盐提味。羹煮熟后,兑入冷清水。鱼汤奶白,清香鲜甜,可口非凡。 还有蜜纯煎鱼、炙烤河虾、蒸菱角、麦饭。 他有条不紊,一举一动都透着稳、准、精,很快就全部烹饪完毕。 连同那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生鲤鱼片,也浸在调味汤汁中。 外加返程途中购买的烤羊肉。他又重新炙烤了一番,盛入盘中。 何佼月却忽地没了声音。也不在视线中。 别是摔了磕了? 杨铮寂心中一紧,快步走出庖厨去找她。 却见何佼月早已从窗户翻了出去。 此时她正对着他院中的一枝花,瞠目结舌。 她指着那枝花,回过头大惊道: “此为何物?你竟有此物啊!” 70.男女主谈婚论嫁,但吵了一架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戏精女官探案钓夫君最新章节、戏精女官探案钓夫君公孙繁会、戏精女官探案钓夫君全文、戏精女官探案钓夫君免费、戏精女官探案钓夫君公孙繁会 《戏精女官探案钓夫君》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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