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分裂后和自己在一起了》 1. 分裂 燕逢春被冻醒了。 眼皮艰难地抬开,看着头顶粗糙的石壁,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扭动着快被锈蚀的脖子挣扎着站起来。 山洞中阴风阵阵,他瑟缩了一下试图裹紧衣服,不料手往下探了探,接触到的却是一大片光滑的肌肤。 等等,他衣服呢? 燕逢春僵硬地低头,只见自己不着寸缕。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匝匝的红痕,身下迟来的酸胀和疼痛迅速席卷整个人,刚立起来的腿随之软了下去。 什么情况?他在做梦吗? 燕逢春深吸一口气,扶着石壁尝试再次站起来,却因动作过猛扯到了伤口,痛呼一声滑落在地。 不过双膝并未接触到坚硬的地面,反而是落到了一片柔软之上。他下意识用手按了按,还颇有弹性,终于垂下脑袋看到了自己的垫子——一个裸露在外精壮的胸膛。 ?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正跪在一个昏迷的裸男身上,而对方同样带着令人牙酸的咬痕和抓伤。 啊啊啊啊啊! 他似乎,好像,也许,竟然被人给睡了! 颇有冲击力的真相摆在面前,燕逢春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愣了好一会,勃然大怒转头开始找自己的配剑。 “大爷的,老子捅死你!剑呢,我的剑呢……啊!” 那裸男终于悠悠转醒,被他的动静吸引,茫然抬起头。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双双爆发出尖叫。 “我,你,我的脸!你怎么和我长得一样!” 此人赫然长着张与燕逢春完全相同的面庞! “你是谁?” 惊吼过后,两道极其相似的音色又同时响起。 “我乃云起宗天流仙尊座下亲传弟子,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我!”燕逢春“唰”地一下拔剑,明晃晃的剑尖直抵那贼人的脖颈。 裸男的面色亦是十分难看,他嗤笑一声,同样不甘示弱:“你在说什么屁话?我才是天流仙尊的弟子,我为何从未见过你?贼喊捉贼!” “你放屁!我燕逢春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也是你能冒充得了的!” 燕逢春急得跳脚,对面这人与他样貌身形嗓音都完全一致,若是利用此混到宗门,代替他的身份混到大师兄旁边…… 更何况他还莫名其妙地被睡了,定然是个淫贼!他简直不敢想对方如果顶着他的面容在宗门招摇撞骗,那他苦心经营的形象岂不是完全破碎! 不行,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今日他必要将这人斩杀于剑下。 燕逢春手腕一翻,迅速朝前攻去。只是他越打越心惊,面前这人相貌与他完全相同也就罢了,使出的剑法和出招习惯竟也一模一样。 他出剑对方也跟着出剑,他格挡对方也下意识格挡,两人几乎是得不相上下。 就在二人你来我往,难舍难分之时,厚重的陌生威压骤然降临,燕逢春神色一凛,抬剑挡住对方迎面一击,随后顺着力道急退数步,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墙。 那人也同他一样,放弃继续攻击,转而警惕地看向洞口。 猩红的巨眼闯进视线,庞大的蛇身游动着逐渐向他们靠近,竟是一条化神期的蟒蛇! 燕逢春咽了咽口水,握着剑的手开始颤抖,鸡皮疙瘩更是掉了一地。 吾命休矣,他最怕蛇了!更何况眼前的妖兽修为臻至化神,绝不是他一个筑基能抵抗的。 腥臭的舌信缓缓朝他靠近,燕逢春有些绝望地闭上眼。 他本来是听小师弟说这个秘境有藏凌花,自告奋勇前来摘取当作师兄的出关礼,没想到花没弄到手,反而在山洞中昏迷,还迷迷糊糊和一个同他长得一样的淫贼睡了。好不容易醒来,竟又遇见化神期妖兽。 前有狼后有虎,天要亡他! 等待许久的疼痛并未传来,反而是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藏凌花已予你二人服用,吾与你们师尊舒淮的因果便全然了却。”巨蟒端详了二人一阵,突然开口。 师尊?舒淮? 这谁? 两个等死的人睁开眼,异口同声地问道:“妖兽前辈,我师尊是云起宗天流,晚辈并不认识什么舒淮。” “你别学我说话!” “明明是你个淫贼模仿我!” 几句话下来,方才还陷入死亡绝望中的两人又开始硝烟弥漫。 巨蟒轻嗤一声:“你二人同根同源实为一体,这道界除了舒淮,还有何人会这分裂神魂的功法?莫替你们师尊作掩饰,回去告诉他,吾与他再无瓜葛。” 燕逢春愣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了眼那与他一模一样的淫贼,突然想起来几年前在秘境中,被白骨缠住强塞了一本功法,似乎正是关于分裂神魂的。 只是当时他觉得太过邪性,就直接丢进储物袋没管了。后来清理时突然发现功法不见了,他也没怎么在意。 “前辈,那功法是在东洲秘境一堆白骨塞给我的,我真不认识什么舒淮啊!” “白骨?”巨蟒一怔,闭上了那硕大的双瞳,良久才慨叹道,“那鬼才竟然死了?罢了,藏凌花本是托吾为他的传人照看,只是……” 燕逢春听着他这迟疑的语气,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是吾家小辈贪玩,将族中欲果之汁洒进了藏凌花,而藏凌花被你们服用欲毒也因此留在体内,每到月圆之夜必须交合一番,七七四十九次方能解除,否则会爆体而亡。” “啊?” 巨蟒的话又如平地惊雷,将燕逢春模糊的记忆炸了出来。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昏迷之前,好像确实在洞穴中央发现一株花形似莲无叶无蕊的东西,只是还没来得及摘就一头晕了过去。 莫非是那白骨给的功法看到藏凌花自动运转,结果分裂出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他难道还要每个月都和那淫贼睡一次? 燕逢春和对方对视一眼,神色中都带上几分尴尬和绝望。 见二人迟迟未说话,巨蟒轻咳一声,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摆了摆尾巴,留下一句“因果已 结”就将二人弹出了蛇窟。 徒留燕逢春和裸男——嗯,另一个自己面面相觑。 “你——” 二人有些别扭地同时开口,又在声音重合后一齐停住。 秘境灵气浓郁,许多生灵都已开了灵智。 一只灰毛兔子从草丛中钻出来,看到衣衫不整的二人后,发出一声惊叫而后逃也似地跑开了。 燕逢春欲言又止,别过眼睛,犹豫了许久才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套衣服,递给赤裸的另一个自己。 “你…你先穿上吧,实在,实在是有碍观瞻。” “又不是没看过,有什么好扭捏的。”对方抖开衣服披上,嘴中还不停嘟囔着。 待到二人收拾好,已是月上中天。 临时的营地中,相似的面容隔着火堆上扭曲的空间渐渐融合。 “要不,你起个其他的名字吧,我总不能老是喊你‘喂’。”燕逢春拿着树枝拨弄着火堆,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怨念,“真是倒霉透了,要不是分裂你,藏凌花恐怕早就到手了,也不至于引出来欲毒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分裂出来的“燕逢春”轻嗤一声,双手抱胸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为何不让你来改名?” “你本就是我分裂出来的,我才是主体!更何况这个名字是……” “你是主体?”他欺身而上,扣住燕逢春的脖子,迫使他抬头,“我们记忆相同,神魂相同,身体相同,就连床笫之间的喜好都一模一样,凭什么说你是主体!” “你!下流!”燕逢春不自觉想到先前发生的纠缠,那处仍在隐隐作痛,整个人都气得通红,“我弄死你!” 他也伸手掐住对方的脖子,眼神中泛起一丝阴狠。 这世上有他一个就够了,不需要一个恶心的赝品。更何况若是此人现在能跟着自己回宗门,说不定明天就会代替他的身份,将自己的存在全都抹除。 “哈,如果大师兄看到你这幅样子,你猜他会不会厌恶你远离你?” 涨红的脸色不妨碍一句又一句挑衅的话语,“燕逢春”恶劣地笑着,昳丽的面容被撕破露出里面满满的恶意。他不知何时从燕逢春储物袋中掏出一枚留影石,将对方的狠辣录了个彻底。 “给我!”燕逢春一惊,松开钳制对方的手试图拿回留影石。 他绝不能让这幅丑陋的面目被人知道,大师兄那么温柔的人,若是看见自己杀人的样子,一定会失望的。 “啧,燕逢春,装了这么久,你难道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 乱世之中乞儿堆里爬出来的人,如何能长出一副乐观宽容纯良无害的性子? 燕逢春脸色蓦然变化,眼中杀意弥漫,他收回抢夺留影石的手,转而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趁机向另一个自己攻去。 只要杀了对方,那就没人会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也可以继续装成一个普通的乖顺的师弟。 锋利的刀刃上闪过一丝寒光,径直朝面前那完全相同的面容捅去。 2. 赝品 两人招招致命,都是朝着要对方命的目的出手,一个比一个狠辣。 “燕逢春,大师兄知道你这么恶毒吗?连自己都敢下毒手?” “闭嘴!你不过是照着我的样子捏出来的一个仿品罢了,有什么资格置喙!更不配肖想大师兄!” 燕逢春怒然将匕首向前压了一寸,而另一个自己却突然闷哼一声,来不及格挡,任由自己被划出一条血痕。 “呵,赝品到底还是棋差一招……”得意的话还未说完,燕逢春便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向下涌去。 身上失了几分力气轻轻一晃,他不由得暗骂一声,手中的匕首也松了些许。 对方也趁此机会反手夺下刀,闪身来到他身后。 如今形势倒转,燕逢春赤红着眼被人死死禁锢,冰凉的刀身措不及防抵上滚烫的颈侧,他被激得瑟缩了一下。 “怎么,你的命现在也在赝品手里,你死了,我便是唯一的燕逢春。” 对方满怀恶意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呼吸急促,引起一阵阵战栗。 燕逢春强忍着不适开口威胁道:“你大可试试,我若自爆,你也休想独活!” “哦,是吗?既然如此……” 感受到脖子上的冰凉渐渐远离,燕逢春稍稍松了口气,可他还没来的及有下一步动作,便感受到似乎有坚硬的刀柄抵住了他的后背。 这个阴险狡诈的家伙,竟然留有后手。 燕逢春反手向后一抓,想夺走对方的武器,却在被撞了一下后,生生顿在了原地。 无耻! “今夜恰巧是月圆之夜,你的欲果之毒也发作了,对吗?” 对方低低笑了两下,在寂静的秘境中格外明显。 “燕逢春,我不想死,你也不想死。” 他一句话将极力反抗的燕逢春定在一旁。 巨蟒说过,月圆之夜若不结合,便会爆体而亡。 燕逢春脸色铁青,却架不住身体中的热浪一股接着一股。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发作。 罢了,好歹对方与他同根同源,先忍让一场再弄死也不迟。 他心一横,转身抬脚一扫,将另一个自己撂倒在地,双手钳制住对方的肩膀,随后低头狠狠亲了上去。 上次是失误,此次他绝对要在上面! 怎知身下那个人竟乖乖躺在地上,任由燕逢春摆弄。 他本有些疑惑,按照另一个自己的性子不太会就此放弃。可随着心下那团火愈烧愈旺,便也未纠结多少。 两人唇齿相抵,毫无章法地相互撕咬吞咽,似乎要将另一个人重新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燕逢春眯起眼,他忽然感受到自己的上颚被人恶劣地逗弄着,紧接着一股酥麻之感向全身弥漫。 燕逢春一抖,大脑突然变得空白。 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不得有些恼怒,狠狠瞪了一眼下面的人,却不想浑身的灵力已然被禁锢,想抬手给他一拳却使不上半点劲。 “燕逢春啊燕逢春,你早该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 方才唇齿交融之时,另一个自己的手早已不知不觉抚上他的后颈,趁他不注意封住了灵脉。 “你不是想在上面吗?那就别下来了!” 燕逢春脸色一变,可惜现下手脚酸软毫无抵抗之力,不得已被人悬空托起。 下一刻,失重之感伴随着剧烈的刺激猛然袭来,他死死盯着身下之人,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无耻……你……我要杀了你!” “你脸上什么时候多了颗泪痣?”对方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眼下,仿佛中了什么术法一般,着迷地舔了上去,“我都没有,真好看。” 他哪有心思去管什么时候多长了颗痣,拼尽全力试图冲破灵力禁锢,可刚鼓起的劲却又马上被对方再次的攻击冲散。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动让他有些恼怒,燕逢春竭力撑起身子,用仅有的力气抬手狠狠扇了身下那人一巴掌。 (删巴掌不是特殊癖好!!!是实在没劲了只有手有劲的反击!不要锁我,审核大人我求你们了) 双唇刚刚分离,几根银丝还若即若离地勾连着,却不得不随着掌风断开。 鲜血从嘴边溢出,却显得另一个自己完全相同的面庞更加诡异。 他伸出舌头,颇为色气地舔走了唇边的血渍,偏过头朝燕逢春挑了挑眉。 死变态! 燕逢春大怒,狠狠瞪他一眼,骂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又被贴上来的唇堵了回去。 欲海浮沉。 —— 待到燕逢春转醒,已是日上三更。 他低头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锁骨处大片的红痕突然映入眼帘,昨晚荒唐的记忆也随之涌上来。 “你身体……怎么样?还疼吗?” 听到这话,燕逢春脸一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敢问?昨天到底是谁封了我的灵脉,又是谁像个变态一样又啃又咬?” 对方欲言又止,自知理亏不得不退让一步。 “我……那欲果着实厉害,我本意不想……罢了,你以后也别那个那个地喊我了,叫我燕南陌。” 燕南陌? 燕逢春狐疑地看他一眼,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不对,但毕竟是对方主动让步,他也只好勉为其难地点头接受了。 又想到了什么,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感受到一颗小小的凸起。 昨晚不太美妙的回忆涌上心头,燕逢春深吸一口气,还是提醒道:“等回了宗门,你也别忘了给自己幻化颗黑痣,免得旁人看出来了会露馅。” “红的。” “什么?” “痣是红的,不是黑的。” 燕南陌只看了一眼便强行垂下眼,喉头不自觉滚了滚。 燕逢春顿了顿,不用一秒便清楚了对方是什么心思,不由得暴怒。 “管他红的黑的,你个杀千刀的,敢再看一眼我就把你的眼睛给剜下来!” 此事过后,回宗门的路上有些沉默。 燕逢春好强,即使不太舒服也强忍着,面上没有显露出一丝不对劲。 而燕南陌作为他分裂出来的另一半,同样好强。 知道燕逢春不适,想着扶他一下,却不想被无情甩开,还无辜得了一个白眼,顿时来也来气不作关心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路。 眼看宗门越来越近,燕逢春不得不别扭地开了口:“等会我先进去,后山阵法有一处漏洞,你晚上趁着没人再进来,最近宗门查的严,别在旁人面前露馅了。” 嘴上说得十分周全,可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他曾为了捕灵兽,在后山设了不少锁灵阵,正好就在那漏洞附近。 若是燕南陌不慎落入其中…… 一个没有灵力的废物,若是再将神魂抽出来,欲果之毒又有何可惧? 浑浑噩噩的傀儡可比神智清明的修士好太多,如此,便没人同他抢大师兄,世上也只有一个燕逢春。 想到这,他心情不要好太多,眼中阴狠褪去多了一分愉悦。 “为何不让我先进,你自己去后山钻狗洞?毕竟我不像你一样,实操经验丰富。” 受了一路的气,燕南陌憋着一肚子不满,冷笑着和他作对。 “弟子令牌只有一块,有本事你来抢。” 多说多错,燕逢春也不想多作解释,干脆抛下对方,直接御剑向宗门冲去。 高兴不了多久,在看清今天大门值守的弟子之后,燕逢春烦闷的心情再次到达了顶峰。 又是小师弟那些阴魂不散的追求者。 虽喊着小师弟,可莫连溪和他并不是嫡亲的师兄弟关系。 他和大师兄纪听寒都是剑峰峰主天流仙尊从凡间捡来的,在外门历练考察了一番后,才收作亲传弟子。 而莫连溪本是别宗的杂役,不知怎地得了掌门的青眼,力排众议将他收入门下。 小师弟和他不一样。 燕逢春虽长得极美,却总被人觉得太过阴柔,似是鼎炉之姿。 空有一副相貌,资质不好却占着仙尊弟子的位置,阴暗令人厌恶。 而莫连溪修为也平平,但不知为何,谁看见他都会忍不住生出怜惜之意来。 用众多追求者的话来说,心善却体弱,着实可怜可爱。 可怜可爱?我呸! 还未走近,燕逢春老远就听见那守门的二人如何谈论夸赞着那位小师弟,不由得生出一股恶心之意。 莫连溪仗着身体不好和掌门的宠爱,明里暗里给他下了不知多少绊子。 就连这次藏凌花的消息,恐怕都是莫连溪故意说给他听,就盼着他能死在那化神蛇妖的口中。 想到这,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臭了。 他面无表情地递上令牌,也不管值守弟子轻蔑的目光,径直御剑向剑峰飞去。 云起宗很大,重峦叠嶂,连绵不绝。 往常燕逢春对此赞不绝口,宗门就是要大一点才好,御剑途中欣赏瑰丽的自然风光有助于身心舒畅。 可是现在隐隐作痛的屁股告诉他,应该马上回归舒适的床榻,而不是僵硬地在空中吹风。 更不谈下一秒恰好撞上莫连溪一行人。 “呀!这不是燕师兄吗?” 人群簇拥着的莫连溪格外显得娇小柔弱,白色的弟子服配上半披散的头发,圆润的眼睛看到他露出一丝惊讶来,随后又笑着招手。 披麻戴孝像鬼一样。 燕逢春在心里如此评价道。 “哦,原来是小师弟啊。” 他露出一个假笑,随后又低下头准备速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燕师兄是刚从秘境回来吧?只可惜晚了几步,没赶上前些日子大师兄出关。”莫连溪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心为他遗憾一般,“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告诉大师兄,你的为他准备的出关礼物是藏凌花……” “什么?藏凌花?可是那百年难得一见,可助金丹修士迅速破镜的藏凌花!” 筑基是凡人到修士的一道坎,而元婴则是普通修行者到大能的关键一步。 天下修士不知凡几,可成功破镜结婴的寥寥无几,无数人终其一生都困于金丹。 可见藏凌花何其珍贵! 听到莫连溪这话,燕逢春脸都黑了一半。 放心个屁!他就知道这个小师弟从里到外都是黑的! “听说藏凌花极为好看,过不知燕师兄可否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莫连溪微微一笑,目光中含着些期待。 燕逢春懒得和他掰扯,直接摆手表示自己没取到。 “没能拿到?”莫小师弟看起来惊讶得很,随后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突然转移了话题,“我听说燕师兄卡在筑基初级很久了,如今出去一趟竟已成功升阶到中期,可真是恭喜师兄了。” 燕逢春看着他拱手作揖,内心的警惕达到了巅峰。 抽什么风?黄鼠狼给鸡拜年? 果然,下一秒他的预感便成了真。 “云起宗谁不知道天流仙尊座下二弟子,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修炼废柴!怎么去了趟秘境就破镜了呢?什么没取到藏凌花,怕不是自己偷偷用了吧!” 3. 买凶 “废物就是废物,如此宝物,要是我来用定能提升三四个境界,更何况大师兄。真是暴殄天物!” 一人从莫连溪身后摇着扇子缓缓走出,燕逢春只扫了一眼,就快被他所戴的无数天材地宝给闪瞎了。 “二师兄,别这样说。”莫连溪无奈地扯了扯那人的衣角,“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大师兄都是极品单灵根的。” 他口中的二师兄成素先是皱了皱眉,随后有想到些什么,弯下身来有些歉疚地看向莫连溪。 “对不住,阿溪,我不是在说你,灵根修为也没什么,你这样心善,大家都会护着你的。不像某些人,自私自利,哼!” 燕逢春翻了个白眼,实在不想和这群人继续纠缠下去,趁两人眉来眼去你侬我侬,提气御剑就准备离开。 “燕师兄等等,我这里有一份千年参,你拿去当做大师兄的出关礼吧!毕竟空手过去,大师兄心里也……” 莫连溪满心都是为他打算的样子,只有燕逢春注意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呵呵,在这给他挖坑呢! “你自己留着吧!” 燕逢春忍下厌烦,头也不回离开。 “不识好歹的家伙!白白浪费小师弟一番好心,小师弟你别为这种人伤心……” “对啊,干嘛送他东西,他也配喜欢大师兄!” “谢谢大家的安慰,我没事的,燕师兄他只是自尊心太强了,你们也别说他了……” 幸好燕逢春溜得快,否则听到这群人说的话,恐怕恶心得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剑峰。 银装素裹的山上充斥着凌冽的剑气。 燕逢春拂下身上的浮雪,推开弟子舍房门。 没力气再多喝口水,他便脱下鞋袜瘫倒在床上。 只是稍稍转身,下身的酸痛便一齐涌上来。 他忍不住轻嘶了声,心中大骂燕南陌那个疯子。 摇摆挣扎做了好一阵心理准备,燕逢春才从储物袋中拿出药,面色羞耻地脱下了亵裤。 房中传来阵阵闷哼,而紧闭的窗外不知何时停了只灵鸟。 待到燕逢春终于上完药,准备美美入睡之时,那灵鸟却开了口。 “来一趟大殿。”低沉威严的声音惊得燕逢春猛然坐起来,顿了一下后又继续道,“我出关了,逢春。” “恭喜师尊,弟子顷刻便到。” 对于天流这个便宜师尊,燕逢春实际上是没太多感情的。 毕竟当年天流捡了他之后,便将他扔给大师兄不管了,而后又一直闭关。 没给资源,没给教导,也没给依仗撑腰。 他其实不太明白天流为何会收他为徒,许是当个摆件彰显和善吧! 毕竟有许多人都说天流冷心冷情对宗门不管不顾,他对大师兄都是一幅陌生人的样子,叫自己却叫得很是亲近。 不然如何解释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叫自己“逢春”? 燕逢春默默打了个寒颤,出门向大殿走去。 他低着头踏入殿中,恭敬地对着上座的人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 许久都未得到回应,燕逢春忍不住微微抬头,却先看见了熟悉的衣角。 原来大师兄也在啊! “大师兄——”他偷偷传音,“出关礼我……” “嗯。” 传音被座上之人打断。 “纪听寒,你先出去吧。” “是,师尊。” 他温润地躬身行礼,向外面退去。 燕逢春习惯地跟在纪听寒身后,正准备行礼,却又被打断。 “逢春留下。” 燕逢春弯了一半的身子僵了僵,完全想象不到天流为何让他单独留下来。 他如鹌鹑般低头缩着身子,老老实实等着天流的指令。 然而殿中的寂静仿佛持续了上万年,燕逢春困得都快睡着了还不见天流说什么。 “师尊?” 他刚抬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便注意到天流已然起身站在他身旁。 “出关礼?” 冰冷的指尖落在他颈上,挑开了一小片衣领,露出刺眼的红痕。 “谁做的?纪听寒?” 燕逢春冷汗直冒,噗通跪下来,心中将燕南陌骂了千百遍。 “不,不是……师尊,我……” 感受到身旁愈来愈重的威压,燕逢春瑟瑟发抖。 便宜师尊抽什么风,怎么连弟子的感情问题都要管,他记得师门没有修无情道的规矩啊! “不思进取,放浪形骸,自去思过崖一月。” 燕逢春还未来的及解释一二,便被人拂袖丢到门外。 掌风冷冽无情,他狼狈地从殿中飞出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幸亏他及时伸手往后一撑,才不至于磕到脑袋。 磨破的手背传来丝丝锐痛,刚换的新衣裳也全粘上了碎石尘灰。 “燕师弟,你可还好?”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视线中,燕逢春一愣,抬头便见纪听寒担心地看着自己。 “大师兄……” 燕逢春眼眶一热,搭上对方的手接力站了起来。 这样狼狈的样子被心上人目睹,他难得有些羞耻,赶紧拍了拍身上的灰,递上一个储物袋试图转移话题。 “大师兄,出关礼!” 对面似是有些惊讶地接过储物袋,朝燕逢春露出一个温润的笑。 “劳烦阿春了,我怎好意思收师弟的礼……” 声音在打开储物袋后戛然而止,纪听寒看着拿出来的食盒,差点没能维持住脸上的笑。 而燕逢春羞涩地低着头,仍沉浸在对方难得亲昵的称呼中,错过了纪听寒眼中一闪而过的厌烦。 “我听小师弟说阿春去秘境摘藏凌花了……” “藏凌花……”燕逢春噎了一下,心中狠狠骂着多嘴歹毒的莫连溪,解释道,“我时运不济,等过去的时候,花已经被人摘了。不过,不过师兄之前不是很想念家乡的枣糕么,我跑了好些地方终于找到了食谱,亲手做了出来,还望师兄喜欢。” “嗯,燕师弟有心了,我很喜欢。” 纪听寒将食盒重新放入储物袋,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师尊方才有要事嘱托,我恐怕得先走一步了。” 燕逢春也怕耽误他的事,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目送纪听寒离开。 修长的身影熟练绕过空中的罡风,许是太过着急,方才那擦手的帕子脱了身,在凌厉的剑气中被绞地粉碎。 有点可惜。 燕逢春昂着头。 他记得那帕子是天丝制的,值好几块灵石呢! 他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随后转头认命地朝思过崖走去。 谁料刚走出剑峰不久,又被一股灵力裹挟,整个人猛地向后退去。 燕逢春一惊,手中的剑半出鞘,又 被灵力摁了回去。 这是,师尊的灵力? 他逐渐安定下来……安定不了一点。 飓风般的灵力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燕逢春的体面和能力,他如同狂风中的落叶,颠倒,滚动,翻转,最后顶着鸟窝般的头发重新回到了剑峰大殿。 “师尊?” 他惶惶抬起头,对上天流淡漠的双眼,打了个冷颤。 “你去宛南城西交易坊,照着图纸替本尊取一样东西。” “师尊,我今日刚回宗,而且思过崖……” 燕逢春忍着身上的酸痛,试图解释一二,让天流打消这个念头。 “待你取回东西,再去思过崖受罚。” 天流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抬手用灵力将图纸送入燕逢春手中。 “弟子修为尚低,亦没有保护贵重之物的能力,恐办不好师尊的差事。” 燕逢春还想挣扎一二,宛南城离云起宗十万八千里,他一个人过去路程艰难不说,暗处打劫的人恐怕更是不少。 强行派任务给他也就罢了,至少给点护身的法器或者疾行的灵舟也行啊! 天流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轻嗤一声,才抛给他一个储物袋。 “三日之后出发,一月内返回,可还有异议?” 燕逢春不敢摇头,连忙跪地叩首。 “弟子一定牢记师尊嘱托。” 又一次被灵力送到殿外,待主殿大门慢慢关闭,燕逢春才从跪坐磕头的姿势缓过神来,起身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衣服。 不知道他这便宜师尊到底在想些什么,让他一个筑基的废物去取什么东西。 罢了,这差事他不做也是要轮到大师兄的,还不如让他去的,免得大师兄受累。 再换个角度看,他若是拉上燕南陌出去,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让对方碎了神魂,不慎被做成傀儡,也是很有可能的嘛! 三天,足够他准备很多了。 燕逢春颇为愉悦地想着。 “断筋散,禁灵丹,蝎毒丹,引兽丹……这些都准备好了,本店还有许多日常丹药,聚灵丹辟谷丹等,道友可还要看看?” 云起宗附近鬼市,摊主看着眼前裹着黑袍的面具人,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到底是何等的仇怨啊,啧啧啧,竟然买了这么多毒丹。 “不用。” 黑袍人,也就是燕逢春冷酷地丢下两个字,干脆地付完了灵石,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到一个时辰,相同的对话又在丹药铺子前响起。 铺主看着滞销的毒丹被一扫而空,喜滋滋地同时,忍不住感慨几句。 “今天怎么这么多杀神降世,怪哉怪哉,早知道多练几瓶毒丹了!” “哼,你就不怕惹上事被人寻仇?”一旁的摊主半天没卖出去一件东西,看着他源源不断进账的灵石,嫉妒得脸都扭曲了。 “这种人是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的,我方才还看到他买了好几个阵盘,说不定这会正在买凶杀人呢!” 如那丹药摊主所言,燕逢春正对着几个散修仔细嘱托。 “五日后,会有一双胞胎路过桃山城,一人有泪痣一人无泪痣,看清楚了,把那个无泪痣的人绑起来,手筋脚筋都给挑了,神魂抽出来弄碎了最好,躯体务必活着! 千万千万不要弄错人了,有泪痣那个不可伤他分毫!”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4. 情敌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几个散修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领头的机灵,十分善解人意地问道:“道友是想要将人制成傀儡吧!我们这边还可以代为制作,保证神魂碎的彻底,躯体分毫不损!” “嗯,那便都交予你们了,动手前我会给你们发暗号,务必认准人了,事成之后我会给五百上品灵石。” 燕逢春对散修的上道十分满意,爽快地递给那领头的一袋灵石。 “这一百上品灵石算是定金,事成我再给剩下的。” 五百上品灵石! 把他们几个卖了都没这么多钱,这是个大客户啊! “我等以天道起誓,若完不成道友所托,定金将全数退回!” “大哥!”其中一散修不理解地拉了拉领头的胳膊,暗中传音,“若是完不成,我们几个卷着定金跑了他也没办法啊,为何还要退?” “这是个不差钱的,先结个善缘,以后说不定会赚更多,小不忍则乱大谋!” 领头低头呵斥几句,随后又扬着笑脸看向燕逢春。 “嗯,我以天道起誓,若你们完成所托,五百上品灵石分毫不差!” 双方最终以交换传讯灵鸟完成了这次历史性的协议。 毒丹,困阵,杀手……一切都准备妥当,燕逢春畅想着美好的未来,脚步轻松地回了宗门。 吱呀—— 院门被推开,燕逢春看着躺在自己精心制作摇椅上的燕南陌,心情陡降。 没事,呼,没事。 几天之后他就变成傀儡了,不生气不生气。 “三天后我要去宛南城替师尊取东西,避免暴露,你和我一起去。” 话音落了许久,也没见摇椅上的人有所反应,燕逢春眉头一皱。 “我和你说话呢!” 燕南陌背着他一动不动。 “别装睡了,我和你说正经事!” 他气笑了,大步上前推了推燕南陌的胳膊,不想刚刚碰到,燕南陌便软塌塌滑落在地,头身分离。 死,死了? 他愣住原地,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吱呀—— 院门被推开,又有人要进来了。 不行,绝不能让外人看见这和他一模一样的尸体! 燕逢春咽了咽口水,迅速躲到院门墙边,高举起剑鞘,准备与这个不速之客的后颈来一次亲密接触。 “你在干什么?” 来人反应迅速,闪身避开了他的攻击,黑色的兜帽下露出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来。 “燕南陌?!”燕逢春惊叫一声,又扭头看了看不远处地上的“尸体”,“你怎么在这,你不是……” “什么乱七八糟的?燕逢春,你不会被一个简单的幻化咒给骗了吧?” 燕南陌眉头微挑,抬手放出几道灵力,那地上的“尸体”就变成了一堆枕头被子。 这么简单的术法他还看不出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 “你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什么,心里有鬼?” “放屁!”燕逢春下意识反驳,想到在鬼市的一番举动,难得有些心虚。 他眼睛到处胡乱瞟着,却在看清楚燕南陌脚上沾到的纸屑后定住了。 这纸……怎么这么像鬼市地上撒的纸钱呢? 有问题很有问题。 燕逢春眯了眯眼,大声质疑:“你先解释一下你今天到底去了哪里,我不是说过让你待在屋子里吗!” 两个人各怀鬼胎,视线相接时战争一触即发。 燕逢春上前一步揪住了对方的头发,燕南陌不甘示弱,反手猛锤对方的肚子。 两人一路打一路走一路相互质问,从院子里持续到屋中。 鸡飞狗跳之间,院门又传来“嘟嘟”几下敲门声。 他大爷的又是哪个龟孙?! “燕师弟?燕师弟可在?” 温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互扯头发的两个人终于停了手。 “是大师兄!让我过去!” “想都别想,你今天已经出过门了,轮到我去见大师兄!” 院外的人见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得提声问道:“燕师弟!师尊让我来送东西,不知师弟可方便?” 屋内也终于决出了胜负,燕南陌用被子捂住了燕逢春的头,趁他还在扑腾的时候先一步来到院门。 “让大师兄久等了。” 他带着歉意笑了笑,竭力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乱作一团的院子。 “不妨事,可是我打扰师弟了?” 纪听寒看着桌椅翻倒衣物乱飞的场景,抽了抽嘴角。 燕南陌在心里狠狠埋怨了一下燕逢春,不好意思解释道:“院子中误入了只野猫,好一阵折腾,让师兄见笑了。” “野猫”闻言,愤怒地踹了踹紧闭的房门,又从窗户狠狠扔出一个枕头来。 “师尊嘱咐,让你在宛南城取了东西后,再给城主送封信。”纪听寒从袖中取出信递给他,随后又关切道,“宛南城路远,你修为不高,是否太……” “多谢师兄关心,我不去的话这等麻烦差事又要交到师兄头上了,能为师兄分忧,我是极愿意的!” 燕南陌摇摇头,对着纪听寒笑了笑。 “路上可别相信任何人,师弟你要记住,这世上除了我,没人会无条件对你好的。” “师兄说的是!”他干脆应下。 他自己都想杀了自己,更何况是别人?除了师兄,没人会对他这么好。 燕南陌目送纪听寒离去,直到目光所及再无对方身影。 “野猫?这满地的枕头被子到底是谁弄的,你可比我清楚!” 燕逢春从房中走出来,面色不虞眼睛瞪地滚圆。 见燕南陌还痴痴望着外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揪着人的衣领“嘭”地关上了门。 “不把这里收拾干净,今晚就别想睡了。” 许是同类相斥,更何况一模一样的人。 光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都恨不得打起来。 两人这一收拾,就花了足足两天。 等他们上路时,眼下是如出一辙的青黑。 如今道界有东南西北中五洲,各洲之间有汪洋相隔。 云起宗在中洲,而宛南城在南洲。 中途必须经过桃山城的中转阵法,才可顺利跨越两洲。 桃山城几十里外的飞舟中。 “要不是你非要收拾院子,我们也不至于那么晚 还睡不着,也不至于第二天起不来,白白耽误了时间。” “哈,你怪我?到底是谁先用被子蒙我用枕头打我的?要不是你,我们根本不会打起来,浪费时间的明明是你才对!” “还得是年轻人,你们兄弟感情可真好啊!” 同行的修士几乎是看着他们吵了一路,忍不住感慨道。 “谁和他是兄弟?”燕逢春怒目而视。 “谁和他感情好?”燕南陌瞬间远离。 那修士哈哈笑了几声,眼中满是慈祥。 “我有两个徒弟,也如同你们这般拌嘴,可这心里比谁都在乎对方。这世间的情感啊太过复杂,不要听对方说了什么,得看对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燕逢春回忆起自从出发来,被子中的死老鼠,粥中的死苍蝇,还有被他发现的没来得及下的毒丹,一眼看穿的拙劣的困阵…… 他沉默了。 他们果然还是情敌,冲着搞死对方的情敌。 又想起自己下失败的毒丹,布失败的困阵,露出一个心虚的假笑,随后狼狈地逃回了飞舟中的房间。 “两个时辰后到达桃山城城门,两人均着红衣,行动时刻以我手势为准,记住目标是没泪痣的!” 盘算着路程发出传讯灵鸟,燕逢春才长舒一口气。 再忍忍,两个时辰后世上再无燕南陌! “桃山城到,各位道友请下灵舟,接受入城审查。本次路程已结束,搭乘灵舟就选多宝阁,多宝阁竭诚为各位道友服务!” 燕逢春将越来越激动的心揣回兜里,面不改色地同燕南陌下了灵舟。 “你抖什么?” 他奇怪地看向身边的燕南陌,心下一紧,莫非对方发现了他的计划,正在恐慌? “没抖什么,风太大打了个寒颤而已。” 抖什么待会就知道了,他可不想在临门一脚暴露。 燕南陌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心思埋在心底。 两人此时仿佛达成了诡异的默契,并未像其他人一样迅速前往城门,而是远远坠在众人后面。 直到周围人纷纷进城,外面的人变得稀少,燕逢春心一横,朝不远处的摇摇晃晃的树打了个手势。 他这次找的散修质量似乎很高,刚发完暗号,便有一群人拦在了他们面前。 “站住!” 两道声音在前后分别响起。 燕逢春扭头,发现身后也来了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很好,竟然还叫了帮手,不枉他花了那么多灵石,下次有事还找他们帮忙。 “哥几个今天高兴,找个有缘人练练手,那边那个没泪痣的,看什么看,乖乖束手就擒!有泪痣的可以走了!” 燕逢春强压下往上翘的嘴角,顺从地准备离开。 “那个有泪痣的美人,我们老大看上你了!没泪痣赶紧走,别耽误我们的事。” 身后的团伙们也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一样。 ? 什么情况?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前面的队伍中,一筑基散修推了推领头金丹的胳膊,语气疑惑。 “等等,老大,对面的兄弟是不是记错了,咱要杀的是没泪痣的啊!” 5. 梦虫 金丹修士皱眉,摆手大喊道:“杀没泪痣的!” 不想对面的领头也冒出一句:“杀有泪痣的!” “是没泪痣!”“是有泪痣!” “没有!”“有!” 两波人架也不打了,就这样隔空吵了起来。 “老板,对面是你找的人吗,能不能传讯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眼见越来越焦灼,金丹修士暗中向燕逢春询问。 “什么?!他们难道不是你们找的帮手吗?”燕逢春大惊。 两人一对,便发现事情好像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燕逢春咬牙切齿,都到这个时候了要是还没明白是什么情况,他就是个傻子! “你竟然找人暗杀我!”他朝燕南陌怒吼。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难道前面那拨人不是你找的吗?”燕南陌愤然回怼。 燕逢春突然想起出发前在对方鞋底发现的鬼市纸钱,再联系到飞舟上燕南陌给他下的毒布的阵,只觉气血上涌。 他伸手抹了把脸,时至今日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燕南陌与他是同一人,不然怎么连暗杀对方的手段都一模一样!说不定两人还是在鬼市同一家铺子买的东西! 他们这边吵得热闹,已经有不少修士注意到了,更有甚者探头探脑地靠近,试图看个明白。 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两方修为人数都差不多,再闹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撤!送我进城!” 燕逢春朝散修领头传讯,桃山城内禁止私斗,进城了就安全了。 领头动作迅速,一把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城门口飞。 “老板,要追吗?” “先不用,城门口有守城修士,打不起来的。” 燕南陌摇摇头,拦住了他这边的散修。 “过几日我找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再与你们传讯。” “好嘞!” 前方,燕逢春赶到了城门口,见无人追来大大松了口气。 一旁的守城修士见他长得俊秀却气喘吁吁,不由得安慰了句:“桃山城禁止斗殴杀人,等进了城,你那仇家就没办法了。” “多谢。”燕逢春笑了笑朝他拱手。 “例行审查,不知道友是何身份来历,又因何进城?”守城修士旁的文职也朝他一笑,温声询问记录。 燕逢春报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名字:“我名燕大,此番是为了替家师去宛南城取东西,弟子令牌在此。” “行了,进去吧!” 他松了口气,还好他提前准备了假身份假令牌。云起宗可没有双胞胎,若是传到宗门的耳朵里,必定会露馅。 在燕逢春进去后不久,燕南陌也赶到了城门口。 守城修士看了他的脸,十分惊奇,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和前面进去的那个燕大认识?他可是你哥哥?” 燕大?哥哥? 燕南陌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应下了。 两人都进了城,守城修士才感慨道:“他们父母可真厉害,一生就生了两个这么好看的孩子,哪像我家那个,整个人就是一黑蛋!” “道友可别羡慕了,方才我还瞧见那两兄弟在城外对峙呢!身后的修士个个拿着刀剑,就差打起来。”过路的修士提了一嘴。 守城修士有些震惊,迅速脑补了一场兄弟阋墙争夺家产的大戏,随后心有戚戚地摇了摇头。 “突然觉得,黑蛋也不错啊!” 桃山城转运阵法每五日开启一次,距离上次开启才过了两天。 城内每日都有巡城修士,在这里杀燕南陌风险太大,不值当,燕逢春准备先按兵不动。 他随意找了间客栈,又怕对方却再出什么阴招,吩咐小二按时送上吃食后,便在客房内布下无数防御法阵。 本来还想花钱让人守着门口,可转念一想。 燕南陌既然和他是同一人,想法肯定也相似,他如今觉得先停战修养,那燕南陌说不定也是这样认为的。 遂放弃了让人守门的念头,打了个哈欠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唢呐响起。 什么素质?燕逢春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 咚咚锵,咚咚咚咚锵! 好一阵劲爆的敲锣打鼓,发狠了忘情了仿佛在他耳边响起。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燕逢春满是戾气地从被子深处钻出来,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如恶鬼。 刚准备狠狠质问,却在看清周围环境后,嘎然闭上了嘴。 满屋子纸人裂着嘴笑,见他清醒过来,墨点的眼睛却像突然活了过来,齐刷刷死死盯着他。 “公子醒了,吉时到,请入棺。” 站在他手边的纸人最为灵活,伸手掐着他的胳膊将人强行扯到门口的棺材旁。 鬼?梦?幻境?还是恶作剧? 桃山城有化神修士驻守,何人敢作怪? 燕逢春不动声色地感受了一下,他还在客栈房间内。 他布下的法阵最高可防渡劫修士一击,此时还没有丝毫被触动的痕迹。 那这些纸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燕逢春假装顺从,却在所有纸人全都进屋准备抬棺时,立即催动了他格外布下的杀阵。 灵力运转间,纸人瞬间灰飞烟灭,周围诡异的红烛和棺材也渐渐消失,只留下一只指甲大小的虫子尸体。 他看着恢复正常的客房,等了许久都未再重现先前的怪异场景,才缓缓松了口气,踱步向那地上的死虫靠近。 这是……梦虫? 燕逢春嫌恶地移开视线,抬手将虫子爆汁的尸体烧了个干净。 梦虫可织造幻境,一般为邪修控制人的手段,怎会出现在桃山城? 燕南陌那边…… 他皱眉在房间里走了好几圈,才下定决心推开了房门,准备出去查看情况。 客栈走廊上,燕逢春正巧与对面的修士一同推开门,两人措不及防对视,均愣了愣。 “你怎么也在这?跟踪我?” “我随便找了个客栈就进来了,谁知道你也在这。” 正是燕南陌。 两人话不投机,各自扭过头下楼向客栈大堂走去。 “师兄师兄,你看还有修士和我们一样挣脱幻境出来了呢!两位道友,你们好啊!” 转角处,两人遇上了一队身着浅蓝宗门服的修士,年纪看起来最小的那个朝他们弯了弯唇,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蓝衣金冠腰配长剑,是剑宗弟子。 燕逢春先前一步,不动声色挡住了身后的燕南陌,对方也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趁剑宗的人还没看清,低头戴上面具。 “师弟天真,惊扰二位了,在下给二位赔个不是。” 修为最高的剑宗弟子叹了口气,显然是已经习惯这样的场景了,朝他们拱了拱手。 还未等燕逢春两人回答,他又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在下剑宗首席弟子元御之,不知二位道友是否也遭遇了幻境,可愿同我们一起查探?” “散修,燕大。”燕逢春犹豫了一会,点点头。 “散修,燕二。”燕南陌跟着点头。 “哇太好啦!”年轻剑宗弟子哒哒跑过来,睁着亮晶晶的双眼看向燕逢春,“我叫元缘,燕大哥你长得可真好看!” “师弟!”元御之深吸一口气。 燕逢春愣了愣,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的夸赞,平常宗门里旁人都以鼎炉之姿斥责。 “无事。”他抿了抿唇,随后又小声说了句,“谢谢。” “燕大哥~你长得可真好看~” 燕南陌被元缘挤到另一边,忍不住阴阳怪气发了句传讯。 “哼,说不定这又是一个莫连溪。” 燕逢春皱眉,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胡说八道,元缘道友一看就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眼神很干净,一点也不像那个矫揉造作的莫连溪。 两人拌嘴间,已然到达了客栈大堂。 只见正中间坐着一个胖子,年纪看着不大,身边围着一圈家仆婢女,哈哈大笑地看着面前的水幕。 “此人竟随意用梦虫构造幻境,以旁人恐惧为乐!此等行为,与邪修何异?” 元御之神色一凛,手中剑已然出鞘,正准备上前阻止,却被燕逢春拉住。 “等等,元道友稍安勿躁。”他看着那胖子衣服上的花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燕道友你莫要拦我,我必杀了这个邪修。” “他不是邪修,是城主府的人。” 一旁的燕南陌突然开口,补上了燕逢春想说的话。 许是他们这边动静太大,还没商量出该怎么办之时,那胖子已经转头看了过来。 “嚯,这不是第一个从幻境出来的美人吗?这脸长得可真带劲,就是不知道在床上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胖子微眯着眼,粘腻的视线将燕逢春上下扫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肉肠一样的厚嘴微张,淫邪地咽了咽口水,随后整个人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身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抖动。 “光是看你的脸,老子都硬了。去,给我把他抓过来,旁边那个小的看着也嫩,一起弄来,当作个添头小菜也有番风味。” 燕逢春只觉隔空被头猪舔了一口,恶心地隔夜饭都快吐出来。 “冷静!他好像是城主的儿子!” 方才还劝着元御之的燕南陌却是冷静不下来了,一把拔出剑,猛然向那胖子攻去。 6. 青楼 铮—— 长剑被侍卫击飞,燕南陌却没退,反手撒出一把断筋散,直冲那胖子而去。 “保护我,快保护我!” 身躯过于肥大让他难以快速行动,只得随手抓过候在一旁的仆从,替他挡下了袭击。 “大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快点把他们给我全抓起来!” 随行的侍卫纷纷提剑朝几人走去,修为俱是筑基巅峰。 “我看谁敢!在下剑宗首席元御之,师从鸿蒙剑尊,你们无故行凶抓人,我必传讯家师上报仙盟!” 元御之将燕逢春护到身后,神色凛然。 鸿蒙剑尊?那可是当世修为第一人,道界唯一的大乘修士! 一时间,侍卫们顿住脚步,面面相觑不敢继续上前。 “你师父是鸿蒙剑尊?哈,我还说我是天流仙尊呢!” 胖子显然是喝大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没有丝毫顾忌。 天流仙尊的徒弟燕逢春心情复杂地站在元御之身后,看着胖子的眼神也带上了丝杀意。 他虽对那便宜师尊没什么感情,但这胖子如此大言不惭,只是拥有天流亲传子弟这个身份的他也感受到了冒犯。 “上啊,还愣着干什么!”胖子见他们踌躇不前,抽出腰上挂着的鞭子径直向最近那个侍卫抽去,“我父亲每月给你们发那么多灵石是喂猪了吗?” 迫于他的淫威,侍卫们大喝一声,纷纷冲上去,试图擒住几人。 “小心!”燕逢春将愣神的元缘往后一拉,避开侍卫的剑尖,把他推向了元御之。 提剑挡下另外几人的攻击,他看了眼被更多人围攻越来越吃力的燕南陌。 不行,燕南陌决不能死在这! 他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从出生起便不受待见,留不住父母,沦为乞儿后过于瘦弱,留不住破碗中的吃食,拜入云起宗后依然惹人嫌恶,留不住喜欢的人的目光…… 而燕南陌,是从小到大唯一一个他能完全了解完全掌握的东西,他离不开燕南陌,燕南陌也离不开他! 要死…也只能死在他的手里! 燕逢春心下一狠,极力避开各路袭来的刀剑,艰难地向燕南陌走去。 因朝胖子扔了把断筋散,大部分的攻击和仇恨都集中在了燕南陌这边。 他如今仅有筑基中期,单单应对筑基巅峰的修士都十分捉襟见肘,更不谈还有好几个人。 只得一边躲一边撒着那些本为燕逢春准备的毒药和困阵,许是量太大,倒还困住了几个。 那胖子见这么多人都抓不住他,不由得怒从心起,趁他被侍卫纠缠,凌空甩鞭而去。 “燕南陌!”燕逢春暴喝一声。 长鞭来的太快,燕南陌只得避开要害,用胳膊拦下了那道骇人的攻击。 两人隔着混乱的人群对视一眼,燕逢春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燕南陌吐出一口浊气,明白了对方想干什么,咬咬牙朝他点头。 燕逢春当即调转方向,提剑径直朝那胖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擒贼先擒王,这些侍卫如今迫于威胁,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胖子此时正喘着气指挥侍卫们如何围攻燕南陌,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已无一人看护。 “都别动,不然我杀了他!” 燕逢春瞅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挟持了胖子,长剑赫然横在他脖子前。 “都别打了,救我,快来救我!” 侍卫们被如今的场面一惊,瞬间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干嘛。 “你们是吃干饭的吗?快…快给长老和我爹传讯救我……”胖子慌不择路,不停咒骂着不知所措的侍卫们。 “闭嘴!”燕逢春手一用力,那胖子脖子上便出现抹血痕,瞬间不敢说话了。 燕南陌终于从围殴中解脱出来,有些脱力地撑着剑,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又眼尖地发现为首的那个侍卫正偷偷鼓捣什么,毫不犹豫将手中的剑掷了出去。 可惜迟了一步。 “城主府元婴长老即将赶来,还不赶快放了少爷,不然有你们好受的!”侍卫长神色激动,显然是成功发出了传讯。 他们其中修为最高的元御之也才金丹中期,带着他们几个低修为的,对上元婴只有死路一条。 燕逢春只是思考了几秒,便果断对几人喊道:“走!” 元御之将元缘往燕逢春的方向推了推,十分仗义地决定:“我们来殿后,劳烦燕道友带着我师弟先走!” “放心!” 燕逢春反应迅速,抓着元缘便同燕南陌一起翻窗遁去。 “剑宗其余弟子,随我结阵!”元御之神色严肃起来。 “是!” 城门附近,两人带着气喘吁吁的元缘准备先出城避避。 “元道友,留你师兄和其他剑宗弟子在那没问题吗?” “燕大哥不必担心,师兄他们几个结的剑阵,最高可抵化神修士一击,来的元婴长老肯定比那胖子明事理,不会对剑宗弟子如何!” 元缘提起剑宗和元御之,脸上满是骄傲,可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又黯淡了不少。 “只是我修为太低,刚刚引气入体不能像师兄师姐一样结阵,留在那里也只能拖后腿。” “真羡慕你啊!”燕南陌突然不咸不淡地来了句。 “什么?”元缘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真羡慕你和你师兄关系这么好。” 同样是师兄弟,元御之对元缘的爱护彰明较著,而纪听寒对他总是若即若离。 亲近时仿佛对方整个眼中都是他,疏远时又好像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丝毫看不出从小到大的情谊。 “行了,说这些干什么,出城的队伍快排到我们了。” 燕逢春听他说起这些莫名有些烦躁,干脆转移了话题。 凌晨需要出城的人极少,只等了片刻,队伍便排到了他们。 此时登记的正是昨日白天的那位守城修士,他看到他们还有些惊讶:“哎,是你们啊,怎么这么晚了还出城,外面也不安全。” “家里突然来信,有些急事要处理。”燕逢春笑了笑,搪塞之语信手拈来。 简单聊了几句,三人转头就要出城门,不料一队人马突然拦在了他们面前。 “城主有令,大公子被贼人所伤,即刻关闭城门,全城戒严!” 不好! 燕逢春神色一变,他迅速低下头,避开侍卫们的视线,拉着二人沉默离去。 “今天晚上出去的都有什么人?可有什么异常?”城主府侍卫盯着守城修士盘问道。 “回大人,今晚出去的都是些没有修为的凡人百姓,修士的话,最高不过练气巅峰。” 练气?那不太可能是大少爷口中的贼人了。 “可有相貌独特,异常俊秀的?” “有是有,不过……”守城修士有些犹豫。 “不 过什么?”侍卫长紧紧盯着他。 “他们还没出城就被您拦下来了,现在…”守城修士环顾四周,“咦,好像已经走了。” 人跑了! 侍卫长瞬间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带领其他人朝守城修士指的方向追过去。 城主府。 桃山城城主徐方将元御之等剑宗弟子“请”到了客房暂住,转头脸色铁青地看向自己不成器的儿子。 “你个混账东西!平时横行霸道也就罢了,怎么敢骚扰剑宗的弟子!” 胖子徐丕缩着脑袋,迎接亲爹一阵又一阵的怒骂。 直到徐方气消了些,才敢出声抱怨:“爹,您是城主,这整个桃山城都在您的掌握之中。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是那剑宗弟子不识抬举!” “好了,这次就算了。”徐方听着儿子的恭维,心情由阴转晴,“至于另外两个修士,我查了入城记录,不过是不知名小宗的弟子,竟也敢欺负我城主府的人,等抓到他们就让人送到你院中。” “多谢爹!”徐丕欢喜地拱了拱手,想起燕逢春绝色般昳丽的面庞,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美人性子烈,得好好调教一番。 “爹,还有个小的我也喜欢的紧,可惜是剑宗弟子……”胖儿子搓了搓手,还想再争取一下。 徐方睨了他一眼,嗤笑道:“不过是个刚引气入体的,剑宗这样的大宗门不知有多少,修为不济不幸在外陨落,恐怕也没几人在意。” “儿子明白了,多亏爹的提点。” —— “该死!” 元御之先前趁那胖子不注意,在他身上贴了传音符,方才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师兄,发生了何事?” “那胖子和他爹要对我们下手了吗?” “可是听到了小师弟的消息?” 被软禁在房中的剑宗弟子们纷纷围过来,担忧地看向一气之下把桌子都锤散的元御之。 “那帮小人,竟想伪造小师弟意外身亡,暗中把他送到那畜牲的手上!” 元御之咬牙切齿。 “该死的小人们!沆瀣一气滥用私权枉为城主!” “师兄,决不能让小师弟受欺负,我手中还有师尊所赠保命法器,这困在我们的结界不过出自化神之手,我可以用法器把它炸开!” “师兄,我也有法器!剑宗弟子在外当守望相助,绝不可袖手旁观,区区保命法器,怎抵得上小师弟的命?” “我也有!”“我也有!” “剑宗宗训,伤我宗弟子者,必还之千倍!若不救小师弟,和云起宗那群只顾勾心斗角的窝囊废何异?!” 云起宗窝囊废二人组正带着元缘东躲西藏,若他们在此处听到剑宗弟子的发言,定然举双手双脚赞同。 身后的侍卫们修为更高追得很紧,燕逢春只能利用转角的视野盲区,拉着他们跳进了某栋楼的窗户,才堪堪逃过一劫。 “呼,终于安全了!”元缘从来没这样狂奔过,关上窗户就瘫坐下来松了口气。 燕逢春也是长舒一口气——气卡在嗓子里没舒出来。 他抬头茫然地看着床上颠鸾倒凤得正起劲,结果被他们破窗而入吓得瑟瑟发抖的人。 旁边的燕南陌动作迅速,一把捂住了元缘的眼。 “燕大哥燕二哥,为什么要捂我的眼睛,我们现在躲在哪儿啊?” 哈哈,躲到青楼来了。 7. 演戏 燕逢春眼疾手快,在那两人尖叫之前打出一道灵力,将他们敲晕了过去。 “燕大哥燕二哥,是发生什么了吗?我已经十六岁了,不会害怕的。”眼前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元缘一惊,他弱弱地举起了手,出声询问道。 “没什么,跑了这么久,我们先好好休息,等风头过些再联系你师兄。” 燕南陌放下了捂住他眼睛的手,僵硬地转移话题。 天已快泛白,几人被追了半个晚上,早就累得不行了,也没多计较什么,顺势坐在原地开始调息。 这家青楼似乎并不高级,房间隔音法阵的效果微乎其微。 燕逢春刚走完一个小周天,便听到隔壁传来碰碰的锤门声,随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 不对劲。 他谨慎地贴着门听了听,随后环顾一圈,最后在窗户边发现一张失效的追踪符。 昨夜太过慌乱,他都没注意到他们身上竟被贴了追踪符。 这下不好办了。 燕逢春火速摇醒尚在休息的燕南陌和元缘,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方才的发现。 “我们被下了追踪符,城主府的侍卫已经查到青楼了!” “什么?那我们赶紧走!”元缘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神色有些紧张。 “来不及了!他们现在正在隔壁搜查,整栋楼都被包围了,我们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燕逢春快步走到床边,示意燕南陌一起把昏迷的二人藏到床底下,随着把元缘塞到被子里。 “唔,燕大哥燕二哥……” “别紧张,在被子里躲好。” 燕逢春一边安慰,一边三两下扒了燕南陌的衣服,扯过床边挂着的红纱绕在他身上。 “等等,你什么意思?”燕南陌有些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别捣乱,他们马上过来了,你直接叫和喘气就行。” 燕逢春恶狠狠将他压下,解开了自己的衣服俯下身。 之前被他压制了那么多次,这次虽是演戏,但也至少扳回一局。 “里面的人,开门!城主府搜查!” “快叫!”燕逢春不满地拍了拍燕南陌,在外面的人踹开房门前吻上了他的唇。 红烛摇曳,层层叠叠的床幔中,两个身影一上一下,影影绰绰,时不时发出些许令人遐想的声音。 两人虽在演戏,但十分能糊弄人,至少其他人是成功被误导了。 城主府侍卫们进门便看见这样一副场面,都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退。 天都快亮了,竟然还在做这种事,真是…… “城主府例行检查,你们这里有没有藏什么陌生修士?” 还是侍卫长身经百战,面不改色地绕过地上乱七八糟的衣物,走到床边挑开了床帘。 “干什么干什么!” 只见一络腮胡男子依依不舍从美人身上起来,不满地抬起头怒视侍卫长。 美人被他按着头,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前。 燕逢春松下一口气,还好他及时翻出来了师尊给的易容法器,不到元婴修为根本看不破他的伪装。 侍卫长神色不变,只扫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转而有些探究地看向隆起的被子。 “被子掀开看看。” 元缘身子一僵,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这就不用了吧!城主府的修士难道还有盯着人做这种事的爱好吗?”燕逢春装作恼羞成怒的样子,声音却是有些颤。 天杀的燕南陌,竟然隔着衣服咬他! 被燕逢春用力掐了一下,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口,捏着嗓子回应道:“这位爷,奴家可什么都没穿呢!” 被子里的人忍不住抖了抖。 “这可是花魁的初夜,老子花了大价钱才拍下来,你们要是想看,得付钱!”燕逢春看侍卫长仍没有放弃,大脑极速运转,大声呵斥道。 “老大,剑宗那种清高的弟子应当不会躲在这里,咱们还是搜搜别的地方吧!” 僵持许久,侍卫长身后有人忍不住劝说道。 侍卫长瞪了两人一眼,才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待房门关上,燕南陌一把扯掉燕逢春脸上的易容法器,起身狠狠咬上了对方的唇。 “两位哥哥,他们走了吗?我可以出来了吗?” 元缘半天都没听到动静,被子下的一团动了动,伸手准备掀开被角。 不料燕南陌突然将翻身将燕逢春压到在床上,被子刚掀开一角,又被死死盖住。 “你干什么?!元缘还在这呢!”燕逢春又惊又怒,用力咬了咬对方不安分的舌头,偷偷传讯道。 “一报还一报。”燕南陌咽下了满口的鲜血,随后报复似地捏了捏他的腿上的软肉。 清脆的巴掌声在燕南陌的脸上响起,燕逢春忍无可忍推开他,对被子里快要睡着的元缘说道。 “他们走了,元道友,你可以出来了。” 元缘打了个哈欠,从被子中爬出来,看到燕逢春嫣红的嘴唇和燕南陌脸上的巴掌印,感动地快要落泪。 “两位哥哥演戏演得太逼真了,竟为我做出如此牺牲,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演戏? 听到这话,两人的脸色都十分精彩。 燕逢春看着一脸郑重的元缘,有些心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多想,对于我来说,不过是被狗啃了一嘴而已,不值得多么上心。” 元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总觉得二人之间有种奇怪的氛围,但是师兄告诉过他随意窥伺他人隐私是不礼貌的行为,就也没再多想。 几人将床底昏迷的人重新抬到床上,随后又用清洁咒抹去了他们的痕迹。 “为今之计,是先和你师兄他们联系上。”燕逢春摸了摸下巴,仔细思索,“元道友身为剑宗首席,城主府那些人必然不会伤害他,最多只会将他们软禁起来。” “我们去城主府。”燕南陌一锤定音。 元缘却是还没跟上他们的思路,连忙摆手:“不对不对,燕二哥,我们去城主府不是自投罗网吗?” 燕逢春摸了摸他的脑袋,勾唇一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在城中大肆搜索,一定不会想到我们就在城主府!” 城主府。 轰然几声巨响,将正与房中美人缠绵的徐丕吓得一痿, 他肥胖的身子颤颤抖抖,仰头就从床上跌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提上裤子,向主屋奔去。 “爹!爹救命!有人要谋害我!” 徐方端着茶杯的手也是一抖,看向衣衫不整大惊失色的儿子,眉毛一皱。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谁要害你!” “就,就在我隔壁,定是有人引来了天雷要害我!爹,爹你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徐方看着已经语无伦次的人,有些失望。 他这个儿子,平日里欺男霸女惹上许多仇敌也就罢了,偏生还胆子小性子软,都不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次次都让他擦屁股。 “来人,去看看外面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是谁胆大包天,敢在城主府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话音刚落,便见一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身上全是泥。 “城主,城主不好了!客房关着的那些修士,跑了!” “看个人都看不住,要你有何用?”徐丕这下不害怕了,抬脚就踹向那侍卫,“等那个厉害的金丹的与外面的人汇合,我还怎么找我的美人!” 那侍卫跪在地上,被踹了也不敢动,只是将头死死叩在地上,浑身发抖。 “行了。”坐在高处的徐方抿了口茶,摆摆手示意徐丕不要太过分,“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法阵怎么连几个金丹筑基修士都困不住?” “回城主,属下守在门外,开始并无任何异常,那几个弟子突然聚起来说了什么,然后……” “然后什么,你快说啊!” “然后他们拿出了许多贵重的法器,炸…炸开了结界!”那侍卫也觉得十分离谱,声音越说越小,“等到属下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废物……”徐丕大怒,又一脚踢向他的心窝,“城主府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随后他又想到什么,有些担心地看向徐方。 “爹,那个金丹说什么他是鸿蒙剑尊的弟子,该不会找我们麻烦吧?” “哼,人都逃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徐方猛然将手中的茶杯磕在桌子上,冷笑一声,“你二叔在仙盟可是副盟主,鸿蒙剑尊闭关许久,谁知道还能不能出来,剑宗其他人也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区区金丹,来找我们的麻烦。” 他闭着眼思索须臾,抬手招来一个黑衣人。 “传我令,将城中剑宗弟子全杀了,一个不留。” 斩草除根,只要没人活着出去,这些事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 若是剑宗弟子还在,躲在城主府自然是个绝妙的主意。 但经此一事,徐方生怕真的想要害他,将城主府侍卫调回来不少,巡逻人数也翻了几倍。 可惜燕逢春他们并不知情。 元御之出来后也忘了同他们传讯通气。 等到三人趁着月黑风高来到城主府,便是天罗地网。 燕逢春好不容易找到阵法薄弱点翻过墙头,便迎头撞上一队巡逻侍卫。 “谁?!” 一道灵力飞速袭来,燕逢春拉了把愣神的元缘,替他挡下一击。 “燕大哥!” “不对劲,跑!” 8. 风险 元缘看着燕逢春被划伤的胳膊,自责得要命,也清楚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生怕又给他们拖后腿。 只得紧紧跟在两人身后,眼泪随着不停狂奔向后飞去,活像甩着两根水做的面条。 原路返回是不太现实的了,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去破解阵法,只得在城主府东圈西绕。 说来也怪,这桃山城并不算个大城,可城主府却修得极为宽阔气派,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游廊曲折,石径蜿蜒,倒是为他们躲藏增添了不少便利。 不知到了何处,传来一阵阵丝竹之音。 几人刚甩过一队侍卫,躲进了一处院子的假山后面。 本以为终于到了个安全之地,透过山石的缝隙往外看,燕逢春却摇了摇头。 不行,人太多了。 不过奇怪的是,那些人修为并不高,甚至有许多凡人,只是…… “太漂亮了。”燕南陌低语。 “是哦,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相貌不凡的人,他们好像围着什么……是那个色迷迷的胖子!” 元缘年纪小眼力好,一下便看清了院子的景象,语气带着些许气愤。 “这些人,该不会都是他抓来的吧?” 燕逢春看着环绕在徐丕身旁,低眉顺眼恭敬服侍的美人们,心中涌上来一股郁气。 云起宗也有像徐丕一样的人。 凭着峰主儿子的身份为非作歹强迫弟子,甚至扬言要将他作为鼎炉。 若不是大师兄,可能他也会沦为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你们几个在这里干什么?怎么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们……”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燕逢春抬头,发现身后爬满了藤蔓的墙上突然伸出来一个脑袋。 这里竟还有一个窗户?先前被藤蔓挡着几乎看不出来。 他心下一紧,生怕这个突如其来的人引来巡逻的侍卫。 燕南陌更是动作迅速,在注意到人的瞬间便拔剑抵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闭嘴,我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声音小些,不然就杀了你!” “别紧张,我们不会对你随便做什么,先告诉我,你这屋中可有旁人?” 两个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那人瞬间不敢再有所动作,只是拼命地摇头。 “走,先进去再说。” 燕逢春先翻过了窗子,环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随后伸手将元缘也拉了进来,在燕南陌也进屋后,沐浴着屋主人绝望的目光关上了窗。 “渴了吗?” 元缘在燕逢春关切的眼神下,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燕逢春拿起茶壶,先倒了一杯递给屋主人,待他惊魂未定地饮下,等了一小会才倒给元缘。 “没毒,喝吧!” “这里是什么地方?外面那些人都是被胖子抓来的吗?你在这城主府中是干什么的?知不知道从哪里可以避开侍卫出府?” 久待下去不是办法,燕逢春也懒得兜圈子,布下隔音阵法后直截了当地开始盘问。 不料屋主人听了他的话,却直直跪了下来,眼神中带着哀求。 “仙师,求仙师救救我们!我没有灵根,只是桃山城一个凡人,却因相貌出众被那徐丕强掳过来,院子许多人同我都是一样的遭遇,求仙师救救我们!” “徐丕?是那个胖子?区区一个小城城主,为何敢如此嚣张!” 燕逢春想到徐丕粘腻恶心的眼神,浑身都抖了抖。 “仙师有所不知,城主的弟弟乃是仙盟副盟主,没人…没人敢拒绝阻拦。”屋主人低下头,似是想到了什么,竟是流泪了起来,“我爹娘,便是因为想去仙盟举报,结果被城主府发现,活活打死了……” 元缘年纪小,从未见过如此黑暗的事,顿时气得眼眶都红了不少。 “怎么会有这种人,怎么可以这样!欺男霸女冤杀百姓,完全不把仙盟规矩放在眼里!” 屋主人看向元缘,眼神亮了不少,似是终于找到做主的人,连连朝他磕头。 “仙师,求您救救我,徐丕他喜欢折磨人,下次就轮到我侍奉了,我还有个生病的妹妹在外面,我不想死啊!等我出去了,给您当牛做马绝无怨言!” “燕大哥燕二哥……” 元缘从未见过这种阵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求助地看向二人。 “先起来再说。”燕南陌皱了皱眉,将不停磕头的人拉起来,“好好说话,别欺负他年纪小。” 屋主人的小心思被看透,注意到他警告的视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然后才慢慢站起身。 “仙师,我知道,我知道哪里可以悄悄出府!” “你知道?”燕逢春疑心病犯了,探究地看向他,“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自己逃出去?” “城主府运夜香的,每日戌时可直接出府,基本没人会去搜查。但我们这些抓来的人,每日戌时都要点卯。” 戌时? 明日转运阵法就要开启,必须在今天出去,不然还要再等五天。 现在已经午时了,只有四个时辰时间。 “那倒夜香的人住在哪儿?” 燕逢春问了半天也不见屋主人回答,见对方犹犹豫豫,接过了燕南陌放下的剑重新横到他脖子上。 “别敢有什么小心思!” “我不敢,我不敢!”屋主人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开口,“倒夜香的一般是服侍不好被罚的,有个令牌,门口的侍卫看见令牌才会放行。我,我和今晚倒夜香的那个人关系还不错,可以替了他的差事,只是……” “只是什么?”元缘看着他害怕的样子,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出府的时候要被喂毒药,若是不及时回来拿解药必死无疑。但是只要有中品解毒丹,毒就可以解,我可以帮仙师们拿令牌,只求仙师能带我一起出去帮我解毒!” 屋主人又重重跪在地上,猛猛磕头,倒是比一开始真诚多了。 不过,他们可以直接在倒夜香必经之路上守着,到时候直接躲到夜香车中即可出府,为何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人各有命,不过萍水相逢,冒这么大风险救一个不相干的凡人,有必要吗? 燕逢春在心底轻嗤一声,向二人传讯,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燕南陌底子里和他是一样的人,自然毫无异议。 只有元缘还是有点不忍心。 “两位哥哥,将他带出去对于我们来说应当也不算什么,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他去要令牌就很有风险,要是有人察觉到不对劲呢?更何况我们早点出去,联系上你师兄,联系上师门揭发城主府的恶行,到时候可以救更多人!” “可是……可是他说他今晚就要去服侍徐丕了,若是不救,可能活不过今晚……” “元道友,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可这就是事实。”燕逢春伸手抹去了他眼角的泪,语气残忍,“死一人,可活千百人。” “我们先商量一下,晚点给你答复。” 燕南陌看向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屋主人,先稳住了他。 待到那凡人进了别的房间,元缘蹲下来,心中有些气,声音闷闷的。 “既然决定了,又为何给他希望?” “若直接拒绝,他恐怕会去告发我们,不值当冒这个险。” “不值当不值当,为什么要把人命用值不值当来比较!” 元缘猛然站起来,杏眼瞪得滚圆,终于忍不了大声朝二人喊着。 “燕大哥,你的心真冷,如果没有师兄的嘱托,你们是不是也不会带上我这个不值当的拖油瓶!” “元缘!”燕逢春被他的目光刺得生疼,低喝一声。 “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你的真名,是不是因为我在你们眼中,和那个凡人一样,萍水相逢,也不值当?” 燕逢春哑然,他不可能让燕南陌的存在有任何暴露的风险。 元缘哭了,他有些失望地看着燕逢春:“你说话啊!” 沉默在三人之中蔓延。 元缘似也是明白这无言之 中带着的答案,转身摔门离去。 房中只余二人。 燕逢春低着头,盯着手中的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出大戏。”旁观许久的燕南陌拍了拍手,“他说得对,不过是萍水相逢,你就这么在乎那个元缘?” “我在不在乎,心里想的什么,你难道不清楚?”燕逢春语气平淡,对他的戏弄毫无反应。 “是啊,我知道,像你我这种人,自私,怯懦,软弱,惹人嫌恶,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像太阳一样,天真,无私,善良,讨人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随后恶劣地说道。 “怎么会不嫉妒呢?” 燕逢春置若罔闻。 “真恶心啊!明明心里嫉妒得要命,表面上却装作一副和善,又是挡伤又是抹眼泪,以为被这种善人接纳,自己就也是善人了,不是那个没人在乎人人嫌弃的燕逢春了。” “你闭嘴!” 燕逢春突然暴起,掐着燕南陌的脖子将人抵在墙上,急剧地喘息着。 “呵呵。”燕南陌被迫仰着头,唇角却勾起笑意,“真恶劣啊,明明不是什么好人,却绞尽脑汁,享受着被善人完全信任的感觉,伪善地把自己都快要骗过去了。” “我说了,让你闭嘴!” 正午的阳光充足,可屋内的采光却并不算好。燕逢春站在角落,阴影印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宛如恶鬼的皮囊在被拉扯撕破。 “你会救那个凡人的,对吗?”燕南陌感受到脖子上的桎梏越来越紧,突然转移了话题。 “明明真的想救人,却故意演了这么一出,只为让单纯的元缘吃个教训,真是用心良苦啊!只可惜弄巧成拙,反而让人厌弃了你。” “真惨啊!被最羡慕最嫉妒的人讨厌了,这滋味不好受吧!” “你以为靠近元缘就能变得像他一样?模仿得了表面,也模仿不了内在,怪不得大师兄总对你不冷不热,他早就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燕南陌还在耳边喋喋不休,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燕逢春却松开了掐住他脖子的手,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只留下一句。 “燕南陌,出去之后,我必杀你!” —— 屋主人知道他们愿意救他后,十分激动,准备再次行一个大礼却被元缘拦住了。 “阿渡,你去找你朋友拿令牌吧!放心,我在屋里等你。”元缘认真地看着他,保证道。 屋主人阿渡欢欢喜喜地出门了。 这个院子是专门用来住徐丕掳来的人的,当初屋子不够,城主还特意将城主府扩建了不少。 他不算相貌最好的,不得宠,住的是旧屋子。而那朋友原本很得徐丕喜欢,分配到了最好的新房,就是不知为何又被厌弃,沦落到倒夜香的地步。 阿渡心里有些唏嘘,可一想到马上就要逃离这个鬼地方,脚步又轻快了不少。 他心里装着事,转角不小心和巡逻的侍卫撞到了一起。 “走路不长眼啊!” “对不起大人!”阿渡连忙跪地认错,“都是我的错,求大人饶过小人这一回!” “你是大少爷的侍妾?”那侍卫扫了他一眼。 明明是个男人,却被这样屈辱地叫着,阿渡忍着难堪点了点头。 “你可在府内见过三个陌生的修士?这是大少爷丢了的新宠,一个戴面具,一个长得浓艳昳丽面若好女,一个年纪尚小杏眼圆脸。” 阿渡突然想到屋子里待着的三个人,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后摇头。 “大少爷说了,只要有这几个人的线索消息,赏一百中品灵石,还有回去看望家人的机会,你若见到了,记得及时禀报。” “是。”阿渡低下头,有些心不在焉地离去。 一百中品灵石,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若是爹娘还活着,够他们一家四口搬去大城生活了! 对了,妹妹还病着…… 想到这些,阿渡的心,乱了。 9. 背叛 留在房中的三人有些沉默。 燕逢春虽然主动退让一步,同意了救阿渡出去,可面对赌气的元缘,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确实嫉妒他。 可这样的人即使生气了,也让嫉妒他的人怪罪不起来。 元缘虽低着头,但余光还是偷偷地看着二人,他扣了扣手指,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 “抱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燕逢春略惊了片刻,随后扯着嘴角,笑了笑。 这么轻易就被原谅了啊!到底还是他狭隘了,他们果然不是一类人。 “燕大哥,对不起,方才我说的话太重了。”元缘抿了抿唇,有些紧张地看向他,“那都是气话,是我不对,燕大哥,我们现在还算是朋友吧?” 朋友? 好陌生的词。 云起宗弟子之间本就十分疏离,都把对方当作竞争对手。更何况他一直不受人待见,这么多年,除了大师兄没人会靠近他,更不谈会有朋友了。 元缘见他不说话,有些着急,站起来凑到他跟前:“我,都是我不对,燕大哥你别生气了!燕二哥,是我口不择言,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燕南陌坐在一旁冷眼旁观,闻言轻嗤一声,心中却不由得生出一股涩意来。 哈?元缘是朋友,那他算什么? 他明明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最像他的人,可自从被分裂出来,遇到的便是源源不断的暗算和针对。 凭什么?凭什么燕逢春会有朋友,却把他孤零零丢下! 燕南陌伸手抚过脖子,那窒息般的痛楚仿佛还未消失殆尽,想到燕逢春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目光,他笑了。 “求我。”燕南陌满怀着恶意地向元缘传讯,“求我,我便让他原谅你。” 他没有的东西,燕逢春凭什么有,至于所谓的朋友,求了他才能做成。 “我没有生气,我们还是…朋友。” 元缘瞪大了眼睛。 燕南陌翘起的嘴角僵住了。 按照燕逢春的性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原谅! 元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太好啦,我们还是朋友!还有燕二哥,谢谢你方才传讯安慰我,那个玩笑真有意思!” 安慰?玩笑? 燕逢春看着燕南陌快扭曲的脸,对着他挑了挑眉。 燕南陌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要放什么屁!他必不可能让对方阴暗的心思得逞! “成功了!” 阿渡突然推门回来,暂时打破了屋内的氛围,“各位仙师,我拿到令牌了,等到戌时就可以出去了!” “太好了,辛苦你了阿渡,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元缘伸手拍了拍他,奔逃数日的疲惫因这个好消息消散了不少。 燕逢春也松了口气,随口问道。 “你在外面没遇见什么人,没有什么异常吧?” 阿渡心颤了颤,松开了握紧的拳头,装作无事地摇了摇头。 “那便好,现在离戌时还有一个时辰,你赶紧收拾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带走的吧!” 燕逢春对阿渡的态度也好了不少,提醒了几句,便抓紧时间打坐调息。 此时正是冬季,天色暗得快,三人趁着夜色躲进了夜香车。 “仙师们,我开始拉车了?” 此时外面只有阿渡一人,颤抖的嘴唇暴露着他并不平静的心情。他深吸一口气,轻声询问道。 “嗯,走吧!”燕逢春捂着口鼻,闷闷地说了句。 虽然阿渡安慰他们,这几个恭桶都是新的,他也布下好几层隔绝法阵,可那股刺鼻臭味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不知行到了何处,板车好一阵颠簸。 “燕,燕,燕大哥,我有点想吐……呕……” 元缘断断续续地传讯,听起来难受得很。 “忍住千万忍住!”燕逢春掀开桶盖环视一圈,见外面并无巡逻侍卫的身影,连忙将清心丹塞到元缘所在桶中。 他们如今所在之处甚为空旷,一片黑暗。 燕逢春直觉有些不对劲,却并未发现什么,只是淡淡开口,敲打了阿渡几句。 “待你成功送我们出去,除去给你解毒丹,我还可以请禾清圣手为你妹妹治病,你若害怕桃山城城主府再找你麻烦,我还可以给你一百上品灵石派人送你出城。” 禾清圣手!传说中那位可活死人医白骨的神医! 一百上品灵石,这可比城主府给的多多了。 阿渡面色有些灰白地放下符纸,巨大的懊悔涌上心头。 半柱香前,他已然给巡逻侍卫透露了三人的消息,正要将他们带去埋伏之中。 “阿渡?是快到了吗?” 元缘见车迟迟未动,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还没有,请仙师们稍等,马上就到了。” 阿渡勉强一笑,调转了方向继续走着。 还来得及,只要在侍卫发现之前将他们送到出口,他就能拿到一百上品灵石! “有点不对劲。”感受到突然调转的方向和变化的速度,燕南陌蹙了蹙眉,“我们得快点了。” 他起身往车上贴了几张疾行符,将腿快走冒烟的阿渡一把扯了上来。 “接下来往哪儿走?” “前面……左转……”阿渡惊恐地看向揪住自己衣领的面具人,颤颤巍巍伸手指着方向。 看着他们不要钱似的用着符篆,阿渡心中涌上来一股后悔。 早知道他们这么有钱,就不告诉巡逻侍卫了。 快点,再快点!他已经看到出府的侧门了! 喜色浮现在阿渡脸上,却在听到身后的呼喊时,嘴角的笑容一寸一寸龟裂。 “站住!快拦住他们!” 侍卫追上来了。 “怎么会突然被发现?这一路上我们并未碰到任何人!” 元缘有些着急,从储物袋中掏出大把的法器。 谁会知道他们会今晚出府?谁会断定他们一定走的这条路? 燕逢春的目光停留在了嘴唇惨白的阿渡身上。 “是你!”燕南陌也意识到了,怒然剑指阿渡。 眼见暴露被吓得不停瑟缩的凡人扑通跪在地上,熟练地磕起头。 “都是,都是那些侍卫逼我的!我,我也不想,我只是一个凡人,仙师,仙师放过我吧……我也不想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着,头一下比一下磕得重。 见燕逢春二人一言不发,又转而看向元缘,跪行几步抓着他的小腿哭泣。 “元仙师,元仙师求您饶了我吧,我都是被逼的啊……” 衣摆被扯得晃个不停,元缘的身体却如同僵住了一般,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泣涕涟涟的阿渡和远处追来的侍卫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救人,是做错了吗? 是他连累了两位哥哥。 “此处出府可有结界阵法阻拦?”燕逢春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将瘫软在地的阿渡扯起来,大声逼问。 “没…没有!” 影影幢幢火光中,阿渡看见燕逢春宛如鬼魅的脸藏在阴影中,亮得出奇的眼中却藏着巨大的杀意。 他活不成了。 燕逢春并未在此时杀他,而是将元缘往侧门的方向一推,提剑向追兵杀去。 “元缘,走!出去找你师兄!” “燕大哥!” 燕南陌看着两人上演着生离死别,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你与我斗了那么 多回,不愿死在我的手里,却想在这里送死?” “我要死,你不该高兴吗?” 燕逢春挡住一个侍卫的攻击,漫不经心地传讯。 “我不会陪你送死。”燕南陌冷声答道。 他应该高兴。 燕南陌转身,扯着挣扎反抗要找燕大哥的元缘,向侧门大步走去。 他应该很高兴,欲毒虽是个麻烦,但他出宗前曾在藏书阁找到一张药方,之前他觉得太过麻烦不如傀儡省事,现在看来,费些心思也不是问题。 可是为什么他心中还是有些酸涩愤怒。 燕南陌停下了脚步。 他突然想起那日客栈中,燕逢春吃力拦着攻击,朝他一步步走来。 他唯一一个能完全掌握的人,凭什么要为了旁人而死? 要死,也只能死在他手里! 燕南陌丢下元缘,豁然转身。 凌厉的剑光挡下了朝燕逢春后背袭来的一击。 “不是说不会陪我送死的吗?” 燕逢春大笑。 “我是看不惯这些助纣为虐草菅人命的畜牲!” 燕南陌呛声。 云起宗传承千年的剑法在二人手中同时使出。 曾经因为修为停滞不前,他在后山练了数年的剑。 何谓剑心通明?何谓剑由心生? 此时他们终于明白。 刺眼的灵光在剑尖浮现,二人眼中只有剑和彼此。 双生子一般挥剑,格挡,横劈,斜挑。 数十筑基侍卫敌不过二人。 “这便是剑修越界而战吗?” 不远处元缘翻着储物袋的手停了下来,紧紧盯着这一幕。 他并没有走,师尊师兄给他的法器很多,他一定能救下所有人。 在哪里,放在哪里了? 找到了!可移动的防御法器,最高可抵化神修士全力一击! 此法器最多可容纳两人,足够燕大哥燕二哥出去了。 元缘兴奋地抬头,向前跑着准备带二人出去。 半空中几道细丝突然闯入他的眼中。 那是什么? “小心!”元缘骤然意识到不对劲,大声朝两人喊道,“快躲开,空中有捆仙网!” 不行,躲不掉,网太大了! 都怪他,要不是他执意救阿渡,他们就不会被背叛,也不会被困在这里了。 是他元缘太过任性,害了所有人。 泪水不自觉缓缓滴落,元缘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径直朝那捆仙网撞去。 他可以为燕大哥他们拖延时间。 在被捆住的瞬间,元缘念了句口诀,将手中的法器朝两人掷去。 “元缘!” 燕逢春猛然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对方坚决的身影,便和燕南陌一起被吸到法器中,向城主府外遁去。 “该死!还不快追!” 侍卫长阴狠的目光扫过离开的二人,随后停留在吓傻了的阿渡身上。 “不是让你把他们引来后院的吗?怎么在这里!” 阿渡不敢看呆住的元缘,只是一味低着头嚎哭。 “大人,大人饶命,都是,都是那几个修士逼我的,我要是不往侧门走,他们就要杀了我啊……大人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灵石……” 银光闪过,阿渡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被侍卫长割了喉。 “如此草菅人命,你们是要遭报应的!剑宗不会放过你们!” 元缘红了眼,愤怒地看向侍卫们。 “剑宗?” 侍卫长冷笑一声,用剑尖拍了拍元缘满是泪痕的脸。 “城主影卫已出,个个都是金丹元婴巅峰,城中的剑宗弟子,怕是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吧!” 10. 扑火 天已大亮。 某处逼仄的小巷中,突然凭空冒出两个人来。 一跪一立。 良久,跪坐在地上的那个修士才僵硬地掐咒,幻化出一只传讯灵鸟,向远处飞去。 “传送阵法今天开放,若是不走,还要再等五天。” 站在一旁的燕南陌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冷冷开口。 燕逢春盯着虚空中的一点,目光飘乎,毫无回应。 “既然已向元御之发传讯,那我们便没了任何责任。元缘被困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关系?” 燕逢春终于反应过来,喃喃自语。 桃山城另一处。 元御之吞下一把聚灵丹,提剑挡在一名剑宗弟子面前。 他们一行人从炸开城主府结界后,不仅没能联系上元缘,转头又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衣人不停追杀。 剑修虽强,越界而战是常有的事。 但几个金丹带着一群筑基,对战十几金丹元婴巅峰修士还是太难。 元御之已经连续厮杀了快四个时辰,他吐出一口气,示意身后的弟子们赶紧走,握紧了手中的剑,忍着胳膊的酸胀与剩下的刺客缠斗。 他是大师兄,得站在所有人面前,不能让师弟们受伤。 噗嗤—— 分神一时不察,元御之的左臂被对方划破。 “剑宗弟子,莫要再挣扎。” 明知打不过仍要苦苦反抗,黑衣人难得对他闪过一丝欣赏,但很快又被漠视代替。 “阁下明明是元婴,有大好前程,竟也甘愿城主府驱使,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元御之冷眼拒绝他的施舍,旋身躲过一击,故意卖了个破绽。 作为剑宗首席,他看人的眼光和对人心的把控可谓毒辣。 那黑衣人静心的功夫练得不行,被短短几句话激起了愤怒,未来得及多加思考便向假破绽袭去。 “无耻小儿,安敢妄言?!” 元御之顺势往后一仰,轻松躲过对方蓄力一击,随后便出其不意将剑换到了左手,极速向对方命门攻去。 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丹田已被刺破。 最后一个追杀者已经倒下,元御之再也坚持不住,手中的剑哐当坠地,人也脱力跪在地上。 “师兄!” “大师兄!” 在一旁协助的剑宗弟子纷纷上前,扶人的扶人,接剑的接剑。 淡蓝色的灵鸟似乎预见了战局的结束,颤颤巍巍从空中落在,停在了元御之的肩头。 “昨夜欲往城主府汇合,遭人背叛元缘不幸被困,只余我二人逃出,抱歉。另,仙盟副盟主乃城主之弟,望谨慎行事。” “大师兄,可是小师弟的消息?” “小师弟可有受伤,他如今在何处?” “小师弟……被城主府抓了……”元御之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喉口滞涩,垂在地上的拳头渐渐握紧,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一旁的弟子猛地握拳砸向墙,赤红的双眼中满是愤怒,“大师兄,我们得去救他!” 元御之却低着头,一直没开口。 良久,他才撕开一道金色符篆,看向周围的师弟们。 “此事我已禀报宗门长老,金丹以下弟子在城中藏好,金丹以上弟子,若有意愿则随我一起救人,无意愿者留下来照顾好其他师弟,等待长老前来。” 法器都用来炸结界了,这些弟子们大都是第一次出宗历练,去城主府救人恐怕凶多吉少,无论愿不愿意他不怪任何人。 沉默在这一隅漫延开来。 “大师兄,剑宗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弟子,我虽修为不高,但也想去救小师弟!” “我也是!” “大师兄,我们不会拖你后腿的,就让我们一起去吧!” 几乎所有人都站了出来,眼巴巴地望着中间的人。 元御之看向他们,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好,我们一起去!” —— “两位,去南洲吗?要不要拼传送阵法,五十下品灵石一位,位置保证靠中间,一点也不晕!这波正好还差两个人,拼到了直接开启!” 桃山城传送阵法附近,一多宝阁跑腿拦住燕逢春两人,十分殷勤地推荐道。 各洲之间传送阵法由数十个小阵一起组成,由多宝阁等几个交易势力共同管辖。 开一次阵耗费灵石甚多,有钱的修士毕竟是少数,所以大多人都选择拼团分担灵石。 “不用,我们直接包一个阵。” 燕逢春心不在焉地拒绝了他,拖着步子向前走去。 “哎呦喂大客户!”那跑腿闻言一震,迅速向管事的传讯,生怕他们被隔壁的如意坊抢走了。 “都先别动!城主有令,有滥杀无辜的歹人混入城中,为了确保大家的安全,所有出城修士必须先经过检查方能入阵。” 城主府侍卫迅速包围了此处,拿着留影石四处搜查。 “这群胡乱攀咬的鬣狗!”那跑腿的狠狠剜了侍卫们一眼,低声暗骂一句,随后朝二人赔笑,“贵客稍等,管事的马上就到,必不让那些粗鲁的侍卫扰了两位。” 说曹操曹操到。 侍卫蛮横地推开跑腿,不耐烦地朝燕南陌吼道:“面具摘下来,遮遮掩掩是不是心虚了!” 燕南陌轻轻瞥了他一眼,没动。 “好啊,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是吧!”侍卫显然没想到有人会拒绝他,径直伸手就要强行揭下面具。 “这位道友不明不白就要动手,只是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燕逢春抓住了他的胳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说法?在这桃山城,我们城主府就是说法!滚开!” 侍卫轻蔑笑了下,将燕逢春推得一趔趄。 “何必如此,我摘下来便是。” 面具之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到大街上都不一定能一眼辨别出来。 “可是你们要找的人?” 燕南陌语气冷淡,看起来没有丝毫动怒。 侍卫嫌恶地看着他脸上的麻子,冷哼一声转头离去。 无人注意到燕南陌眼中闪过一丝恶意,他手指微动,些许白色粉末便不知不觉飘到了侍卫裸露的颈后。 半柱香后,那强摘他面具的侍卫猛然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脖子在 地上翻滚许久,随后没了气息。 “是你杀了他。”燕逢春瞥了他一眼。 “他方才不管不顾,强行摸了一名女子的□□,这种人死不足惜。” 待那侍卫被其他人拖走,管事的才姗姗来迟,异常殷勤地将二人迎到旁边包房内等候。 燕逢春自从城主府出来后,便一直心不在焉,好不容易被燕南陌半拖半拽来到传送阵法附近,又呆坐在包房内不说话了。 耳边管事的絮絮叨叨仿佛苍蝇嗡鸣,燕逢春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烦躁。 “道友?这位道友?” 管事的喊了几声都未见有丝毫回应,不由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燕南陌。 “喊你。” 燕南陌踹了踹他。 燕逢春无动于衷。 燕南陌不耐烦了。 一颗黑色的丹药突然堵在了燕逢春的嘴上,死命地往里面塞着。 等在一旁的管事眼见地发现那丹药不同寻常,似乎是难得的散灵丹。 等等,散灵丹不是毒丹吗? 管事惊魂不定扫过二人,在内心疯狂尖叫。 现在有钱的修士癖好这么特殊吗? 燕逢春终于回过神来,脑袋往后一仰,嫌弃地避过丹药,随后给了燕南陌一巴掌。 “什么事?” “咳咳,包下阵法的灵石……”管事接过燕逢春抛来的储物袋,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好好好,不知两位道友可需要什么吃食,我们这有桂花糕荷花酥,还有各种灵酒,如果有任何需要,用此纸鹤传讯即可。” 管事留下一个精巧的纸鹤,随后退了出去。 纸鹤…… 燕逢春有些愣神。 他低头在储物袋中翻找着什么,目光触及到那样东西时,颤了颤。 随后另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被拿了起来,与多宝阁精致的纸鹤放到了一起。 那是在阿渡房中,元缘为了道歉,别别扭扭折来送给他的。 “你想救他。” 燕南陌说出了他心中的话。 “飞蛾扑火。他是火,你只是一只丑陋的飞蛾,无论是想救火还是想变成火,都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燕逢春沉默许久,眼中闪过不一样的光,缓缓开口。 “它也许救不了火,但可以让火烧的更旺。” 他豁然起身,在门口管事震惊的目光中御剑离去。 徒留燕南陌一人在屋内自嘲一笑。 良久,他才起身,从管事手中拿过储物袋,追着燕逢春的方向赶去。 “哎哎哎,两位道友,你们不坐传送阵法了?”管事摸了摸头,有些没弄清楚状况,大声喊着。 “去救人,没功夫坐了。” 救人,好吧,救人比传送阵法要紧。 唉就是可惜喽,好不容易接到这么大的生意。 管事站在原地长叹一口气。 “元道友,抱歉,元缘是为了救我们才被困的,我将前往城主府救人,不知元道友可有安排,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传讯灵鸟再次飞出,燕逢春紧紧捏着那只并不精巧的纸鹤,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想失去唯一的朋友。 11. 密室 桃山城城主虽强势,但并非任何势力都敢惹。 多宝阁高级包房中,燕逢春正哗啦啦倒着灵石。 对面的剑宗弟子看了看自己破旧的法衣和空荡荡的储物袋,流下来羡慕的泪水。 众所周知,修真界中剑宗弟子是最穷的。 元御之轻咳两声,强行将自己的视线移到别处,商量着营救元缘的方法。 “城主府侍卫众多,再加上那些强悍的黑衣人,强闯不是个好方法。” “元缘被抓我也有一部分责任。”燕逢春神色落寞,将灵石山往剑宗弟子方向推了推,“我只有筑基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这些灵石你们拿去买法器吧。” 他修为不高,但曾经在某个秘境中发现一座灵矿山,灵石是他拥有最多的东西了。 先前剑宗的人帮忙在客栈拖延时间,如今送灵石,也算是因果两清。 他不想再和旁人有太多纠缠。 “强攻不可取,但我们可以声东击西。我和燕二吸引侍卫们注意,你们趁机潜入城中营救。” 燕逢春脑子转得很快,三言两语分析了如今的局面,向其他人提议道。 “你倒是把我也安排进去了,我可没说要帮忙。”燕南陌冷哼一声,“我是来看你什么时候死,好心替你收尸。” “不帮忙就滚蛋。”燕逢春不咸不淡看他一眼,继续和剑宗弟子商量。 “不行,吸引火力这种事太危险了,不能让你们去。” 元御之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和不赞同。 “燕道友,你们二人去过城主府,对路线应当更加了解。不如你们去救元缘,我和剑宗弟子去拖住侍卫们。” 他咬破指尖,混着灵力绘制出一个复杂的法阵,随后掏出一只纸鹤,将指尖血轻点在鹤头。 “元缘是我未婚道侣,我们订婚时签订了契约,此秘法可追踪他的去处。燕道友,拜托你们了。” 在元御之百般劝说之下,燕逢春终究还是妥协,再次偷偷溜进了城主府。 当然,身后依旧跟着据说是想替他收尸的燕南陌。 他们当初被侍卫追着跑了快大半个城主府,阿渡又带着绕了一圈,路线相对来说还算熟悉。 元御之他们重造旧业,买了大把的法器在另一边炸着阵法。 两人一路走来畅通无阻,几乎没遇见任何人。 纸鹤轻巧地飞在前面,燕逢春看着周围的环境,感觉越来越眼熟。 它在阿渡屋前的假山上停住了。 又是这里。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燕南陌的呼吸擦过燕逢春耳边,不知何时贴近了他的身后。 确实,人太少了。 若说侍卫少,那应当是被剑宗弟子引走了。可这一路连一个小厮丫鬟都没见着,更不用提徐丕掳来的莺莺燕燕了。 “是有些奇怪。”带着几分侵略性的吐息灼烧着他的颈侧,燕逢春皱了皱眉,不适地转头,想看看燕南陌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嘴唇擦过对方的鼻尖,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燕逢春看着面色潮红的燕南陌,脸色铁青,往后大退一步。 “你干什么,欲毒还有半个月才发作吧!” 凉凉的东西离开了。 燕南陌眼神有些迷离,下意识追随眼前的人,试图再次汲取那丝清凉。 两人一退一进,直至燕逢春的背抵在了假山上。 “燕逢春,我有点难受。”燕南陌语气有些闷,将头埋在对方颈侧,贪恋地蹭着。 啪—— 燕逢春冷笑一声,揪着对方的头发迫使他抬头,毫不含糊地给了他一巴掌。 燕南陌眼神瞬间清醒了。 “我真不明白,怎么会分裂出你这样一个胡乱发情的野狗。” “你以为我多中意你?”燕南陌强压下身上的不适,羞耻与恼意涌上心头,咬牙切齿道,“这地方不对劲,欲毒被别的东西勾起来了。” “我怎么没事,半天没见到一个人影,难道这还有什么密室?” 燕逢春想起还有正事要办,不想多做纠缠,恨不得离燕南陌八百丈远。 怎料他刚往后退一步,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下的地便突然陷了一寸。 轰隆两声,面前的假山往一旁移了些许距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暗道来。 竟然还真有密室。 “走的什么狗屎运。”燕逢春喃喃,他有些震惊地抬脚,那陷下去的地又缓缓升了起来,肉眼看不出任何异常。 “好香的味道……”燕南陌的呼吸再次粗重起来,那密道仿佛对了有种不可抗拒的吸引,毫不犹豫抬脚便向里走去。 燕逢春还没缓过神来,燕南陌整个人就已经完全进入了密道。 “等等,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吗就闯进去!” 方才停住的纸鹤晃了晃,竟也跟着往里飞。 他咬咬牙,给元御之发了个传讯,深吸一口气抬脚追了上去。 这密道看着就诡异,他想救元缘,可他也很自私,并不想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都怪燕南陌! 待到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假山缓缓合上,遮住了最后一丝光亮。 嘀嗒——嘀嗒—— 有东西碰到了他的头。 燕逢春仿佛回到了当初摘藏凌花的那个山洞,生怕下一秒又窜出来几条蛇。 “燕南陌,你等等我!” 他咽了咽口水,快步追上了前面那个身影。 手刚抓上对方的胳膊,便感受到一阵滚烫和粘腻。 “燕逢春……燕逢春……” 对方语气急促,翻来覆去念着他的名字,强硬地握上了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将指头一根一根塞进指间空隙。 嘀嗒—— 又有东西落到了两人的头顶。 燕逢春似是从二人十指相扣中汲取到些许勇气,大着胆子燃起一抹灵火,抬头向上看去。 一张人脸赫然对上他的眼睛! 是个死人。 尸体被吊在半空,一根极粗的管子塞入他的口中,另一端伸向暗道深处。 方才滴落的东西,正是那死尸嘴中淌出来的血。 巨大的惊恐漫上心头,他僵住原地。 “看我,燕逢春,看着我……” 正巧在此时,燕南陌神志不清地掰过他的头,炽热的呼吸洒在脸上,似乎在纠结要往哪儿下嘴。 呼—— 熟悉的面容怼在他眼前,燕逢春终于缓过神来。 勉强抬手挡住了对方的嘴。 纸鹤在两人身边绕了几圈,似乎催促着他们前进。 燕逢春将灵火燃地更大了些。 眼前的一幕堪称地狱。 数不清的人被吊在半空,嘴中皆连着粗管,向里汇入。 他扫过那些尸体的面容,发现好几个眼熟的,正是昨日看到的服侍徐丕的人。 这并 不是简单的好色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燕逢春后知后觉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开始担心起元缘。 身旁的人已经完全失了理智,燕逢春不得不将他打晕,继续向前走着。 不过多远,隐隐约约有交谈声传来。 “爹,咱们运气真好,昨晚刚抓的那个,竟是我们苦觅不得的天生剑骨!” “蛊虫成熟还需数日……可惜我们时间不够,不然还有更好的法子……好了,最近风头紧,那些剑宗弟子还在闹腾,你好好待在这里,莫要再惹事!” “爹,您放心,别再让神念留着这了,我听话得很!” 遭了,他们口中的天生剑骨恐怕就是元缘。 燕逢春心下一紧,疯狂向元御之传讯。 幸好只有城主的一抹神念,若是他本人在这,他们肯定就要暴露了! 直到那股恐怖的化神威压散去,燕逢春才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此时再带着昏迷的燕南陌恐怕不太方便,他将人放下,布了好几层隔绝法阵将人围住,抬脚继续向前。 暗道尽头是一片空地。 空地正中,一只巨大的虫子身上插满了粗管,在血池中不停扭动着肥胖的身躯。 而元缘双眼紧闭,被绳索吊起垂在血池另一侧。 看到他胸膛仍在起伏,燕逢春大大松了口气。 还活着,幸好。 徐丕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整个地方只有他一人。 燕逢春从储物袋掏出一个龟壳,注入灵力仔细探查着。 此处貌似没有其他阵法,徐丕一个筑基初期不成气候。 就怕他还留有什么后手,可能伤到元缘。 “你去控制那死胖子,我来救元缘。” 熟悉的声音突然向他传讯,燕南陌醒了。 “你的欲毒……”燕逢春有些不信任,怕他兽性大发对元缘做什么。 燕南陌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表情,显然意识到他在想些什么,不由得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 “你,放,心!我只对你的身体感兴趣,不会伤害到你的好!朋!友!” 燕逢春勉勉强强点了点头。 “什么剑宗,什么云起宗,等到噬情蛊吸收完天生剑骨完全成熟,都将是老子的垫脚石……” 徐丕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却丝毫没意识到危险悄然降临。 等到冰冷的剑刃再次抵上自己的喉头,他才大叫一声,后知后觉。 “谁?哪个贱民敢这样对我,等我一步登上化神,第一个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别动,你们对那个剑宗弟子做了什么?” 燕逢春不理解徐丕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他没听说过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人从筑基直接升到化神期,只当他在放屁。 “是你,是你!等我爹来了,老子一定糙烂你的……” “闭嘴!” 燕逢春还未有所动作,不远处救人的燕南陌倒是猛地回头,手中的剑掷向徐丕,将他狠狠钉在墙上。 “再说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 燕逢春乐得有人为自己出头,见徐丕还挣扎着想要掐诀喊人,果断卸了他的胳膊。 “嚇嚇,晚了!” 徐丕不知什么时候踩破了脚下的东西,恶毒的目光扫过二人。 下一秒,巨大的威压骤然降临。 燕逢春措不及防受了个正着,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12. 蛊虫 “爹,就是他们,他们想要杀了我!” 徐丕注意到从暗道走进来的人影,不由得大喜。也不管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剑了,恨不得下一秒就让燕逢春去死。 徐方看着自己神色癫狂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这个蠢货尽会给他找麻烦,现在竟然还将旁人引了进来。 若不是噬情蛊对年龄有要求,他早就自己用了,怎么可能轮到徐丕? 要是他早日得到那张残方,将蛊虫种到旁人体内,时机成熟剖丹即可服用。何必弄得如此麻烦,找了百名偏阴之体血肉饲养蛊虫,再加上天生剑骨为引才快成功。 此时正是关键时刻,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拦住。 幸好只是溜进来了两只小虫子,随手捏死就完了。 徐方漫不经心地朝燕逢春看了一眼,下一秒,整个人已瞬移到他面前。 太强了。 燕逢春在化神威压的覆盖之下,连手指挪动都异常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大掌袭来。 嘭! 抵着徐丕脖子上的剑已在掌风下化为灰烬,燕逢春被击飞出去,整个人重重撞到了石墙上。 “燕逢春!”燕南陌下意识吼道。 “没……没死,管好你自己……” 燕逢春抬手拭去嘴角的血渍,话音刚落,身上便浮现出一圈灵光屏障。 “护体法宝?”徐方眼中露出一丝意外,没想到区区筑基竟然还有这样的法器,“区区蝼蚁,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个保命的东西,能活到几时?” 灵力从徐方手中弹出,燕逢春竭力躲过一击,下一道又接踵而至。 化神期修士高高在上,如同猫捉老鼠般逗弄着不远处灰头土脸的少年。 眼见几道攻击不是被躲过就是被法器拦下,徐方终于失去了耐心。 “游戏玩够了,接下来,就是你的死期!” 他身形一闪,下一秒,手就已经掐上了燕逢春的脖子。 剧烈的窒息感传来,他下意识张大嘴巴,竭力汲取着周围的空气,燕逢春明白对方这回是真的想要了自己的命。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有些不甘心。 当了三年的乞丐吃过野菜吃过馊食都没死,在云起宗外门被其他弟子与妖兽关在一起也没死,秘境中被莫连溪陷害推下悬崖依旧没死。 如今却为了救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死在这场滔天阴谋里。 何其不公,何其不公! 是他做错了吗? 第一次当好人,便要把自己的命也送了出去。 燕逢春意识变得模糊起来,眼前已然什么都看不清了。 迷蒙中,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们不是要炼蛊吗?放了他,不然我就毁了天生剑骨!”燕南陌手中聚起灵力,抵上元缘的背,朝城主父子威胁道。 “爹!下一个剑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此事关乎他是否能一步登天,徐丕比谁都急,毫不犹豫劝他爹松手。 徐方借着他弟弟的威势,在桃山城作威作福多年无人敢置喙,已经很久没被这样胁迫过了。 他脸色铁青,手不自觉握得更紧。 “放了他!若他死了,我便自爆,谁也别想得到好处!” 不过多时,徐方还是妥协,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窒息已久骤然恢复,燕逢春腿一软有些脱力,倒地的前一秒却跌入了熟悉的怀抱。 “咳咳。”他大口地呼吸着,见燕南陌马上抛下元缘接住他,不由得一惊,“你干什么,快回去!一旦离开元缘,他们便没有任何理由再留住我们的性命了!” “哼!”徐方抬手将昏迷的元缘吸到自己手边,“敢用天生剑骨来威胁我,找死!” “别慌,我们死不了。”燕南陌扶住他的腰,将整个人抱了起来,随后撕破了一张符篆。 眼见徐方暴怒的一击即将袭来,他们所在之处的空间突然变得扭曲,下一秒,两个人连着徐方手中的元缘骤然消失。 “他们跑了!” 燕逢春离开前,听到的最后一句,便是徐丕撕心裂肺的痛呼。 “你什么时候放的瞬移符?” 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想从燕南陌身下下来,却被对方死死箍住。 放在腰上的手越来越用力,燕逢春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燕南陌?快放我下来!” 对方置若罔闻,将头埋在他身上,滚烫的鼻尖一下下蹭着肩窝,随后发出一声喟叹。 他的欲毒竟然还没解,方才竟都是在强撑么? 燕逢春此时还是没什么力气,也就由着对方动作,转而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这里还是城主府。 他其实也放过几张瞬移符,只是方才太过惊险刺激,一时间忘了用。 如今将人救了出来,城主肯定会马上追过来,他一个人带着火热失智的燕南陌和昏迷的元缘,恐怕有些困难。 当务之急是和元御之传讯,让他赶紧带人过来帮忙。 传讯刚发出去,便见不远处一堆人极速靠近。 被追上来了?! 燕逢春神色一凛,手中瞬移符马上要撕开,便听见对面传来的声音。 “燕道友,我们来帮你了!” 是元御之他们! 燕逢春松下口气,紧绷许久的心终于缓了下来。 “元缘!” 元御之轻柔扶起地上昏睡过去的元缘,眼中满是愧疚和心疼。 燕逢春三言两语将密室之中的事告诉了众人,他只是云起宗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弟子,揭露城主恶行为受害者讨回公道这种事,还是交给剑宗首席去办吧! “岂有此理!天底下竟有如此恶毒的法子,那可是一百条人命呐!” 剑宗不少弟子愤愤不平,恨不立马冲进去将徐方父子碎尸万段。 “我们必须将他们公之于众,即使有仙盟副盟主作保,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公之于众?好大的口气!”浓重的化神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被两个不入眼的筑基蝼蚁戏耍,徐方已然暴怒。 他也不管什么剑骨了,现在只想将所有知晓密室之事的人全都灭口,决不能传出半点风声。 “都给我去死!” “你想让谁死?” 轰隆—— 两只巨掌轰然相撞。 半空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影,直直对上徐方的全力一击,将剑宗弟子护在身后。 “是执教长老!” “长老来救我们了!”

底下的剑宗弟子看清来人,一扫脸上的惊恐和疲惫,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燕道友,多谢你救出元缘。你放心,来的是我们剑宗的执教长老,十个桃山城城主都不够他看的。” 元御之难得露出一抹少年心气,对着两人笑了笑。 “此恩我铭记于心,燕道友往后遇到任何问题,直接来剑宗找我便好,在下必当竭尽全力!” 一旁的弟子见燕逢春有些不知所措,好心凑过来低声解释道。 “燕道友不必推脱,你救了小师弟,大师兄感激还来不及呢。小师弟从小身子不好,大师兄可心疼啦,不知什么时候背着所有人偷偷和他结下了道侣契。” “道侣契?”燕逢春有些惊讶,修真界道侣不知凡几,可结道侣契的可谓少之又少。 只因这契约可将二人性命相连,强劲一方会滋补弱势一方,甚至可转移致命伤害。 “虽私下结了道侣契,但大师兄觉得小师弟尚未及冠,以后可能会遇到更喜欢的人,便只以未婚道侣自处,待到小师弟找到真正喜欢的人,便解除契约。” “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二人互有好感,大师兄就是太在乎小师弟了……” 在乎,所以才会放手默默付出吗? 燕逢春不理解,在他看来,喜欢一个人便要牢牢握在手中,恨不得将情敌除之而后快,怎么可能放手! 几人讨论间,空中的战局已然分了胜负。 方才在他面前还高高在上的徐方,此时正满脸鲜血不知死活地倒在地上。 一旁的徐丕更是像吓傻了一般,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 “就是这两位小友发现了密室是吧?劳烦带老夫前去看看。” 剑宗弟子口中的执教长老来到燕逢春身边,语气十分和蔼。 “不敢说劳烦,在下这便为真君带路。” 这还是第一次有渡劫真君如此平和地同他说话,燕逢春有些受宠若惊。 他连忙扶着燕南陌向前走去。 “嘶,这位小友有些不对劲。我听你说这城主府在暗中培养噬情蛊,他这样的症状似是被那蛊虫影响了,不如你暂且让剑宗弟子们带他好好休息一番,待蛊虫解决,便也恢复如初了。” “多谢真君。” 燕逢春有些尴尬地将黏在他身上的燕南陌扒了下来,交给一旁好心的剑宗弟子。 —— 距离剑宗长老焚化噬情蛊,公布城主府恶行,已经过了三日。 燕南陌才悠悠转醒。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头顶的窗帘,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城主府。 手边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燕逢春。 往常那双看了自己,就忍不住翻白眼的眼睛正恬静地闭着。半张脸埋在手臂里,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压久了的红印。 他竟然守着自己睡着了。 燕南陌神色复杂。 他昏睡了那么久,大好时机,燕逢春为何不杀他? 桃山城的夜晚很冷,风穿过半开的窗子,直直吹了进来。 睡梦中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冷意,轻轻瑟缩了一下。 燕南陌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随后一把匕首从储物袋中被掏出,缓缓抵上了那青青紫紫掐痕未消的脖子。 13. 大度 为什么没有杀了燕南陌? 当顶着剑宗弟子尴尬的目光,被意识模糊的燕南陌又亲又抱,燕逢春那一刻恨不得将他头都扭下来。 等到将人半拖半拽进客栈,只余他们二人时,他却犹豫了。 在密室里若是燕南陌当初没顶着威压威胁徐方,他可能早就死了。 对一个中毒毫无反抗能力的人,他反倒有些下不去手。 就当是还了对方救他的因果,如果现在杀了他,一点挑战性都没有,今天暂且放他一马。 燕逢春大度地考虑道。 燕南陌这一睡就是三日。 元御之传讯过来,说密室中的蛊虫已经被焚化,城主府的人也都被控制了起来,等待仙盟判决。 见床上昏睡的人连着发烫了数日的身子也恢复了正常,燕逢春才松一口气,疲惫瞬间涌上来,趴在床边闭上了眼。 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幼时。 那年冬天雪下得极大,对他这样的流民乞丐来说格外难熬。 城中涌来了好多人,说是天降异象,有什么神器降世。不过那都是修士们要关心的,和他一个凡人没什么关系。 直到他的家——城外某间破庙,被前来歇脚的修士们占领。 燕逢春在一个暴雪天被赶出去了。 好冷。 他瑟缩了一下,漫天大雪中紧紧抱住了自己。 雪花顺着风,似乎飘落到了他的脖子上,冻得人一激灵。 好冷。 “救救我。” 年幼的孩子无力地呐喊着,蹲在地上双手抱膝,竭力为自己留住最后一分温暖。 “谁能救救我……”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下一秒,风雪骤停,他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 匕首轻轻横贴在燕逢春脖子上,似乎在纠结在哪里下刀比较好。 眼前的人睡着了也不安分,蹙着眉,随后整个人开始发起抖来。 “好冷……”梦中的人轻声呢喃。 风太大了吗? 燕南陌看向半开的窗户,有些冷漠地想着。 没关系,死了就感受不到冷了。 雪白的脖颈上掐痕未消,显得格外脆弱,刀刃缓缓靠近,仿佛稍微一用力,便会溅出血来。 “救救我……” 握着刀的手顿住了。 “谁能,救救我……” 燕南陌叹了口气,匕首哐当坠地,随后俯身将梦魇中的人拥住。 “燕大哥!不好了,气死我了!” 房门突然被撞开,元缘气冲冲地跑进来,看着紧紧相拥的二人后僵在了原地。 燕南陌下意识捂住燕逢春的耳朵,眼神带着些不善地抬起头。 耿直孩子丝毫没意识到他的敌意,只是愣愣地在二人面庞上来回扫视。 “啊,哈哈,燕二哥你不戴面具,竟然和燕大哥长得一模一样哎!” 迟来一步的元御之赶紧将人拖到门外,有些歉意地看向两人:“既然二位在休息,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等两位道友休息好了,我们再说也不迟。” 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是这种关系,他之前听到剑宗弟子们神神秘秘讨论,还以为在开玩笑呢! “元道友?元缘?” 燕逢春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到门外的人还有些疑惑。 刚准备开口,却不想燕南陌却先一步用灵力关上了门。 “你干什么?就这样把人关在门外?” “方才他们直接推门进来,也不见得有多礼貌。” 燕南陌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臂,心中突然涌起一阵烦躁。 燕逢春只当他欲毒刚解,情绪受了些影响,起身重新开门将二人迎了进来。 “燕大哥气死我了!你是不知道那个仙盟副盟主有多不要脸!”元缘没将方才是事放在心上,一见到燕逢春,小嘴便叭叭说个不停。 “城主的罪行已经板上钉钉了,他见不能将人保下来,转而开始护起来了那个死胖子。竟然说徐丕不是好色,是为了救人!避免那一百人被献祭,借宠幸之名来拖延时间,我呸!” 救人? 燕逢春一哂,看来这个副盟主嘴上功夫练得不错,硬生生将黑的说成了白的。 “你的意思是,那个徐丕死不了了?”< /p>燕南陌懒洋洋地倚在床架上,将燕逢春的手拖进被子里,有一搭没一搭搓着对方的指节。 他本来对几人的话题丝毫不敢兴趣,但听到徐丕的事,突然直起了身,插了一嘴。 “对,对啊,他就被关了三天,听说今天就已经被放出来了。” 这样的人,竟然好端端被放出来了。 燕逢春想到那个死胖子粘腻恶心的眼神,又想到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被如同鬣狗的侍卫们追了快两天。 他的手不自觉握紧。 “疼。” 燕南陌突然有些委屈地传讯。 他才惊觉右手不知何时挪到了被子里,而对方的手正被自己紧紧抓着。 燕逢春干咳一声,有些心虚地将手缩了回来。 往后元缘再说什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冬日夜长,将元缘二人送走,还不到亥时。 燕逢春毫无留恋地将燕南陌一人丢在房内,找借口出了门。 像徐丕这种烂人,怎么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什么噬情蛊什么献祭都同他没关系,只是千不该万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他,还试图让人把他抓起来。 那双恶心的眼睛就应该被剜出来,放在脚底踩烂。 燕逢春穿上那身带着兜帽的黑袍,戴好面具往城主走去。 真是可笑,徐丕竟还能住在这奢华的城主府中。 燕逢春站在窗外,目光阴沉地看向床上熟睡的胖子。 他不是喜欢用梦虫捉弄人,以目睹他人恐惧为乐吗?那就让他尝尝这种感受。 一个小兽形状的法器抛进屋内,对着徐丕吐出了一道雾气。 幻境谁还不会造了? 燕逢春看向开始冒冷汗浑身发抖的人,满意的笑了。 待到他尝尽幻境带来的痛苦,便先剜了他的眼睛,再切了他用来生子的恶心东西。 至于性命,或许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城主府倒了,那些死者的家属可不是吃素的。 燕逢春漫不经心地计划着,头顶却突然传来瓦片的碎裂声。 他神色一紧。 有人来了! 14. 大喜 燕逢春掐了个藏身诀,屏息躲到了墙角。 来人穿着眼熟的黑袍,从屋顶飞身而下,来到方才燕逢春所站的位置,向窗内看着。 是他? 燕逢春心念一动,故意抬脚踩断了一旁的枯枝。 “谁?” 黑袍人迅速锁定了他的位置,抬手撒出一把迷魂散,随后提剑刺去。 燕逢春轻笑一声,他早在认出对方时就吞下一把解毒丹。 脚尖微微用力一踢,那踩断的半截枯枝就到了他的手上,轻巧地挡住了离他眼睛仅剩一寸的剑尖。 “是你?”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燕逢春,可手中的剑却转了个方向,朝着他的脸侧而去。 燕逢春没动。 下一秒,长剑微动,削去了他耳侧的一缕头发,黑色的外袍被挑起,向后甩去。 燕逢春动了。 他抬脚向那人踹去,用了十足的劲。 “燕南陌你要死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头发有多难养,再削头发我弄死你!” 燕南陌没躲,鬼使神差地将那缕黑发偷偷收了起来。 说不定以后还可以拿来气气燕逢春,他这般想着。 直到房中沉睡的胖子哼唧了两声,燕逢春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到今夜的目标上。 他给整个屋子布下隔音阵法,随后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你不进来?”他看向抱着剑没半点进屋意思的燕南陌,挑眉问道。 “有人替我报复那死胖子,我何必自己动手?”燕南陌老神在在,语气懒散,“再说,门口望风总比杀人轻松。” “懒不死你!” 燕逢春哼笑,转头拔剑走向徐丕。 害了那么多人,还能睡得这么香,真是……不公平! 他抬手将徐丕左臂砍下,在对方被剧痛惊醒时,语气轻柔地问道。 “你是用哪只手来指挥侍卫来捉我的?” 徐丕惨叫一声,惊恐地看着漫不经心擦剑的燕逢春,浑身发抖。 “啊!我的手!你,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二叔是谁吗?” “我问你哪只手!” 燕逢春突然变了脸色,嘴角仍带着抹笑,眼神却变得格外阴狠。 “右……右手。”胖子吃软怕硬,见对方没有任何被吓到的意思,声音终于染上几分恐惧。 “原来是右手,砍错了啊。没关系,右手这不是还在嘛,再砍了便是。” 剑光闪过,徐丕右手整整齐齐被切了下来,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是个疯子,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磕头。 “我错了我错了,是我龌龊,是我心思不纯……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看着痛哭流涕战战兢兢的胖子,心中却没有一丝波动。 “再也不敢了?那便是以前敢,以前想过。” 燕逢春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抬起来。 就这样杀了他,太便宜了! 徐丕的眼泪滴在他手上,燕逢春有些嫌恶。 好难看的眼睛! 他手中灵力微聚,马上要靠近徐丕的眼珠时,燕南陌却突然传讯。 “得走了,元御之说副盟主正往城主府过来。” 燕逢春心中有些可惜,松开了掐住徐丕的手。 “多谢大人饶小人一命……” 徐丕话还未说完,心口便被洞穿,他劫后余生的庆幸僵在了脸上,随后眼睛瞪得滚圆,轰然倒地没了气息。 燕逢春收回捅穿对方胸口的手,嫌弃地用了好几遍清洁咒,大步走向窗户翻了出去。 “剑宗的执教长老不是在调查副盟主吗?怎么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仙盟来人了,向剑宗施压,鸿蒙剑尊尚未出关,不好撕破脸。” 燕南陌捧住燕逢春的脸,有些强硬地拭去他眼下溅上的血渍。 “杀人就杀人,弄得自己一身血,也不嫌恶心。” 燕逢春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不太懂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拨开他的手将自己的脑袋解放出来。 怎么感觉他自从那天见了噬情蛊就奇奇怪怪的。 “先等等。” 燕南陌感受到突然变空的手掌,有些烦躁,又拉住了对方的胳膊。 他抬手燃起一抹灵火,将身后那间屋子点燃。 “烧了最干净,免得被那副盟主察觉到什么。” 大火轰然而起,将这座无数人血肉铸成的城主府焚烧殆尽。 “传送阵法今日开放,走不走?” 燕南陌牵住燕逢春的手,眼中映着火光,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走!不走留下来等死?”燕逢春也笑了,跟上前撞了撞对方的胳膊,“不过得先和元道友他们传讯……” “大喜的日子,还管他们做什么?” “什么日子,燕南陌你好好说话……” 往后到宛南城倒是不像桃山城如此波折,直到办完差事回到熟悉的云起宗,燕逢春才恍然,经历了那么多事,不过只是过了一月罢了。 燕逢春提着天流要的东西来到剑峰殿外,还有些许忐忑。 师尊当初只给了张路线图纸,并未说具体是何物。 他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取到了,才发现是柄毫不起眼的断剑。只是过程中出了点差错,他不小心同这柄剑结契认了主。 燕逢春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殿门。 “师尊,弟子燕逢春……” “剑呢?” 天流坐在那高台上,周身剑气环绕,显得人格外疏离出尘。 “剑……”燕逢春跪地,迟疑地从丹田掏出。 那断剑罕见的有些灵智,被拿出来还亲人地蹭了蹭他。 “它竟然认了你为主。” “弟子惶恐,没办好师尊的差事。”燕逢春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喜怒,心中十分没底,连忙叩首认错。 天流试图强召那柄断剑过来,却被它激发出的剑气划破了手。 燕逢春将头埋得更低了。 良久,高高在上的尊者才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它要认你为主,那你便留着吧。” “谢过师尊。” “思过崖还有一月罚过,你性子太娇,得好好磨磨,莫要再贪图享乐沉迷旁道了。” 他性子娇? 燕逢春有些不可置信,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憋在心里胡乱点头。 他同这便宜师尊见的面不过五次,怎么就得出他性子娇这个结论了? 燕逢春敢怒不敢言,有些憋屈地退到了殿外。 还要去思过崖罚过,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过了这么久,他以为天流早就忘了呢,没想到还记着。 怎么这么倒霉啊! “怎么就这么倒霉!唉,进来的太急连辟谷丹都没带够!” 这是燕逢春在思过崖待的第三天。 思过崖,顾名思义,云起宗犯错的弟子受罚思过之处。 这里限制灵力,需日日在寒风中开采灵矿,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已表惩戒。 “也不清楚燕南陌到底怎么样了。” 他打了个冷颤,嘴中念叨不停。 自从上次从桃山城出来,二人的关系就变得格外微妙。 想杀死对方的欲望消了些许,可架不住燕南陌像吃错了什么药一般,恨不得时时刻刻粘着自己,不是牵手就要抱,活像没断奶的孩童。 在外一个月期间,两人又捏着鼻子解了次欲毒。 不提这还好,一想到欲毒,燕逢春便是如鲠在喉,气血上涌。 他自己也不是一个多么重欲的人,按理来说他们二人明明一模一样,那淫贼死鬼却像八百年没开荤一样,恶劣得很。 啧,烦。 不仅 辟谷丹带的不够多,御寒的衣物更是没有,想到还有二十多天的处罚,心中顿时泛起一阵苦涩。 叮铃—— 思过崖结界阵法显示有人探望。 燕逢春放下镐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有些期待地看向外面。 “师弟,好久不见,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是纪听寒。 燕逢春吸了吸鼻子,他自己都未察觉到脸上浮起一丝失望。 “大师兄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一回来便被师尊罚了,来看看你。”纪听寒蹙着眉,上下扫了他一眼,“多大的人了,思过崖这么冷,怎么还是穿得这么少。” “大师兄!”燕逢春有些无奈,“今日就别再说我了吧!” “好好好,我就过来看看你。师弟你也是,怎么能惹得师尊生气,等我回去求求情,等师尊气消了,你说不定就能提前出来了。” “那师兄你一定要记得求情啊!” 纪听寒进来不过说了两句话就要走了,燕逢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暗自祈求他能给点力,这一个月实在是太难熬了。 挖了这么久灵矿,他也有点累了,坐在一旁无聊地磕着辟谷丹,时不时朝结界外望几下。 “真可怜啊!” 耳熟的调笑声在结界外响起。 燕逢春抬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啧,这家伙不知道在干什么,怎么这么久才来看他。 “你来做什么?也不戴个面具,若是暴露了我可不会救你。”燕逢春嘴硬。 “我一进宗门便听说你被罚到思过崖了,想来你也不会记得带足丹药和衣物,这便好心送过来咯。” 燕南陌嘴边簇着抹笑意,将一个储物袋抛进结界。 储物袋穿过结界掉在地上,燕逢春却没有捡。 “呵,特意送丹药和衣物?”他眼皮抬了抬,探究的目光将燕南陌扫了一圈,嗤笑道,“我怎不知你有这般好心?” “我要是没好心,早就在桃山城杀了你!” 燕南陌一听到他说这话,心中像塞了团郁气。 亏他还担心这家伙会挨饿受冻,特意准备的…… 等等,这储物袋的东西似乎是出宗前准备的。 他当初在衣物上做了些手脚,在断灵草中浸泡了三日。 想着什么时候让到燕逢春穿上,不出半月,便能神不鬼不觉将他的根骨废掉。虽比不上没有神魂的傀儡躯壳,但没有灵力的凡人也挺不错的。 燕南陌僵住了,刚燃起来的怒火立马被浇灭,化作一缕青烟消失殆尽。 燕逢春看着他心虚的样子,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镐头,慢慢向结界靠近。 他还期待了那么久,结果面前这人是来杀他的! 既如此,他也不必手软,就当桃山城的那些不过是一场梦! “你不是很想杀我吗?如今我灵力被限,错过这次恐怕没有更好的机会了,你,敢吗?” “有何不敢!” 燕南陌也被他这番作态弄得不爽至极。 思过崖结界仅限制被罚弟子灵力,结界外的灵力可轻松透过。 他猛地伸手,隔着结界掐住了燕逢春的脖子。 “呵……哈……这点力道还伤不到我!” 浓烈的窒息感传来,可燕逢春像感受不到一般,笑意越来越深,还不忘继续挑衅。 看着对方越来越涨红的脸,燕南陌却想到那晚对方面色潮红双目失神的模样,手上的力道不觉松了一二。 恰是此刻燕逢春猛然洒出一把软筋散,将他从结界外狠狠拉了进来。 “你骗我?”燕南陌猛然回神。 燕逢春拉着他的胳膊,旋身借力一摔,将他狠狠压在身下,随手取过镐头用刀刃拍了拍对方的脸。 “如何?还想杀我吗?还能杀我吗?” 15. 大悲 “这思过崖一旦进来,再想出去就难了。” 燕逢春眉眼涌过一丝得意,随后又将一枚丹药强塞入燕南陌口中。 “这东西你也知道,若不及时服用解药,则三天内必肝肠寸断七窍出血而亡。赶紧去,帮我把今日份的灵石挖了。” 另一个自己就是用来压榨的,在思过崖受罚的弟子每日必须挖不少于十斤的灵石上交,要不是因为懒得挖,不然他早就杀了燕南陌。 先大发慈悲留他二十天,等到惩罚结束再顺势抽了他的神魂,岂不美哉! 燕逢春松开对燕南陌的禁锢,起身准备坐到一旁悠闲监工。 刚把镐头交给对方,没想到下一秒利刃就冲自己而来。 燕逢春看着毫不犹豫对着自己挥刃而出的燕南陌,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燕南陌!你的命在我手中,还敢对我出手?” “你是说刚刚喂给我的那颗毒药?等我杀了你,解药自然就有了,至于欲果之汁……” 燕南陌俯身在他耳边轻语:“我不介意操尸体。” “你!” 燕逢春气得快喷火,试图上前反制,却不料反让镐头划破了自己的脖子。 啪嗒—— 血滴落在地上。 洁白的皮肤上兀然出现一条血线,让本就青青紫紫留有掌印的脖子更显出凌虐的美感来。 两人还在拳脚相向时,无人注意被血渗过的石头上闪过一丝灵光。 “哎呀呀,别扯衣服啊,这里可不是无人之地。” 陌生的声音突然出现,让两个被杀意布满的大脑恢复了些许理智。 “谁?滚出来!” 两人僵持了一会,随后立马握手言和,背靠着背警惕看向四周。 “现在的修士杀气这么重的吗?啧啧,你们是双胞胎,不对,神魂气息一模一样……啧啧……” 他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燕逢春和燕南陌对视一眼,迅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个声音留不得! “这位道友何必躲在暗处?不如出来一见,只要道友将今日所见守口如瓶,我二人必有重谢。” 燕逢春放轻了声音劝道,手却是紧紧拿着方才没用完的断筋散。 “略略略,你们两个都想杀我,我又不蠢,干嘛出来。” 曾经有弟子进入思过崖后仍斗殴闹事,险些出了人命。自那以后,戒律堂便调整了阵法,将弟子们全都分隔开来,一个灵矿洞仅容纳一人。 探监者输入矿洞编号,便可传送到对应结界外探望。 思过崖结界十分牢固,化神期修士都难以击破,而此时又无人探监,如此想来,那道声音…… 恐怕不是人。 既然不是人,那多半是灵物生出了灵智。 燕逢春心中有了几分成算,面上却装作惶恐,继续引导。 “道友果然火眼金睛,不过我二人如今没有灵力,与凡人无异。而道友既然能闯入这森严的阵法,想必修为高深,何必惧怕我等蝼蚁呢?” “对对,道友如此厉害,令我们仰慕不已,我二人从未见过如此神秘强大的前辈,不知道友可愿意出来让我们这井底之蛙瞻仰一二?” 燕逢春和燕南陌你一言我一语,从诚惶诚恐到孺慕谄媚,姿态放得极低。 那灵物被夸得飘飘然,十分受用两人的奉承,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会,便大度地决定现身。 “好啊好啊,既然你们如此诚心,那我就出来让你们好好瞻仰一番!不过我身法乃绝密之术不得外传,你们必须闭上眼。” 闭眼? 燕逢春眼珠一转,瞥了眼墙,又笑着答道:“自然自然。” “那我要出来了,你们两个不许睁眼。” 灵物话音刚落,燕逢春便猛地将镐头掷向墙上的照明石。 矿洞骤然陷入黑暗。 这般情境下,二人脚下的灵光便格外显眼。 几乎是在两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一个小人从那发光的石头中缓缓冒出,而后还伸了个懒腰。 “装神弄鬼,原来是个石头精。” 燕南陌一哂,伸手捡起那块毫不起眼的石头,仔细端详。 “啊啊啊啊啊,大胆!我才不是石头精!不对,你们怎么能睁眼,害得我暴露了!” “小石头,如今你的身家性命都在我们手中,知道秘密可不是没有代价的!” 燕逢春笑眯眯看向在石头上蹦蹦跳跳的小人,嘴中全是威胁之语。 “你们……你们简直毫无信用心狠手辣滥杀无辜嗜杀如命……” “嗯?” 燕南陌挑了挑眉,握着石头的手渐渐用力。 “啊痛痛痛!别捏了别捏了!我可是你们开山师祖的剑灵,你们大胆!” “呵,我还是你爷爷呢!” 谁人不知师祖飞升前为了救世,将本命剑留在了无尽海镇压妖兽,这小精怪的话两个一个字都不信。 小人疼得跳脚,随后深吸一口气大喊道:“难道你们不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一直停留在筑基,难以突破吗?” “你说什么?!” 燕逢春心中一惊,他明明是天生剑骨,但自从突破筑基后,修为一直止步不前,为此遭了多少非议。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石头精,语气是难得的急迫。 小人见终于将二人拿捏,不由得有些得意。 他双手抱胸,先看了眼燕逢春,随后又将燕南陌上上下下扫视了好几遍,才开口: “我只能告诉你们其中一个人,至于另一个人……就看你们之间愿不愿意开诚布公喽!” 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灵体直接迅速地钻进了燕逢春的识海。 “你怎么……” 修士识海极其重要,非道侣非契约灵兽不可进。燕逢春看着在自己体内到处乱飘的小人,整个识海都震动了一下。 “哎呀别晃!要不是你的血无意中滴落与我结契,我才不想和你们这种心狠手辣的人扯上关系呢!” “呵,你当我想和你这个自大的小骗子结契?” 小人不满地跺了跺脚,开口就是爆炸性的话语:“你曾经中过噬情蛊,灵根和剑骨被蛊虫啃噬成这样,能活命都算万幸,更何况提升修为?” “不可能!我的灵根和剑骨明明……” 燕逢春悚然内视,检查好几遍都没发现任何异常,长舒一口气后心中马上又涌起被欺骗的愤怒来。 原本风平浪静的识海此时也充满了杀意,无数灵力化作利刃向飘在其中的小人飞 去。 “我没骗你!别动手啊,你等等!早知道就不进来了,在外面虽被阵法限制,但也比在体内被攻击好啊啊啊啊!” 小人一个闪身,灵活避开扑面而来的灵力,见燕逢春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不得不咬牙掐出一道法诀。 “&#@*¥去!” 一道灵光顺着它的指尖迅速向灵根遁去,燕逢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看到他灵根表面似是浮起一层白膜,随着灵光的到达颓然被戳破。 下一秒,千疮百孔的灵根赫然映入眼帘。 “不,这怎么可能,我的灵根!” “哼,我没骗你吧!你还不信我,我实话告诉你,那噬情蛊能让你痴迷下蛊者,情感越深,蛊虫啃噬得越快,待你爱到愿为对方付出生命之时,蛊虫便会吸收完你所有的灵力和修为,哦对了,如果你能到金丹修为,那还包括金丹。” “然后呢……” 燕逢春有些茫然,似是还没从现实的冲击中缓过来。 “那肯定是下蛊者剖开你的身体取蛊虫啊,那时候的蛊虫已经化为噬情丹了,吃一颗,啧啧,据说可以直接到渡劫修为。” 一阵阴风正好顺着洞口吹过,燕逢春不禁打了个冷颤,被吓得终于缓过神来,开始仔细思索剑灵说的话。 “你说我曾经中过噬情蛊,那现在呢?蛊虫去哪儿了?” “当然是趁交合的时候钻到你旁边那人的身上啦,他与你同根同源,但灵根剑骨完整,自然对蛊虫的吸引力更大。” 怪不得,怪不得他从秘境出来后就提升了好几个小境界。 本以为是藏凌花的作用,现在看来,是因为少了一只在他体内苟且寄生的蠹虫! 燕逢春自嘲一笑,残缺的根骨尚且能在短短几日内升阶,那完整的呢? 他突然又想起桃山城地上那只庞大的蛊虫,似乎也是叫噬情蛊? “用偏阴之体血肉也能饲养蛊虫?” “那是最阴邪的法子。”剑灵整个人都抖了抖,语气嫌恶。 “若是两只蛊虫靠近呢?” 燕逢春想起燕南陌的种种异常,似乎就是从见到那只蛊虫开始。 “这个嘛!”剑灵沉思了一会,虽不理解他为何要做这样的假设,还是好脾气地回答。 “会暂时让蛊虫异动,放大中蛊者的所有情绪,他会变得脆弱敏感,嗯,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黏人。” 燕逢春喉头发涩,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原来,只是被蛊虫影响了吗? 他扯了扯嘴角,将内心深处那一点点悸动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这样也好,以后也不必手软。 反正他一个人过来这么久,早就习惯了。 剑灵小人在他剧烈震荡的识海中艰难地保持平衡,好像意识到刚刚的话给对方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连忙转移话题。 “我有点好奇你之前到底痴迷谁啊?竟能弄到噬情蛊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恶毒之物,有这心思,放在修炼上不好吗?唉,真是世风日下,一代不如一代……” 痴迷谁? 方才刻意忽视不愿细想的地方重新被剑灵点出。 燕逢春大悲。 一个名字茫然而又痛苦地从心底浮上来。 16. 真相 为什么? 纪,听,寒!纪听寒!! 燕逢春脑中一片混乱,握拳的手越缩越紧,似乎想让疼痛来判断这是不是一场残酷的梦。 不是梦,也可能是幻境。 对,幻境,这一切说不定是那灵物编造出来哄骗他的。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噬情蛊,他的灵根也没有受损,对不对? 剑灵似乎也感受到了燕逢春突如其来的敌意,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我向天道发誓,今日所说一切皆为实话!否则…否则立马灵体溃散。” 灵体溃散对灵物来说相当于死亡了,这是个很毒的誓言。 敢对天道如此发誓,那它说的话,都应该是真的。 燕逢春宛如被当头一棒,锤散了所有的精神气。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灵物到底说了些什么?”燕南陌眼前看着神情风云变幻的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说了什么?你知道为什么无论怎么努力,修为却始终停滞不前吗?” 燕逢春眼尾通红,抬头看向一无所知的燕南陌,一字一顿道。 “是因为我们的好师兄,好兄长,为了提升修为,不惜将他亲手养大的师弟,当作蛊虫的养料!” 燕南陌暴怒。 他一把上前揪住燕逢春的衣领,盯着对方浑噩失焦的双眼,愤然质问。 “你在说什么屁话,就凭那不知真假不知来历灵物的几句,你就怀疑将我们养大的大师兄吗?燕逢春,你别忘了人人都将你视为扫把星,辱骂你排斥你驱逐你,只有大师兄,只有纪听寒,他是整个世界上唯一对你好的人!你难道要因为旁人的话,将大师兄对我们的爱护照顾全都抹消殆尽吗?!” 爱护照顾? 燕逢春的大脑从未如此清醒,往日种种如惊雷般劈到了他脑子里,被忽略而过的细节一一浮现。 从前欺辱霸凌他的外门弟子似与纪听寒同乡,替纪听寒维修比武台阵法却导致阵法失效弟子受伤饱受责罚,秘境中帮纪听寒保管灵宝而引发妖兽暴动…… 桩桩件件受伤的总是他自己,而纪听寒只是在事后匆匆嘘寒问暖几句,便得了所有的好处和他的死心塌地。 纪听寒! 他咬着牙在心中默念这个熟悉的名字,缠绵的语气骤然变得阴冷起来,恨不得将其拆吞入腹。 往日浓情蜜意此时化作利剑狠狠扎在他心中。 为什么?为什么?! 将他从小养大的兄长,护他免受冷眼嗟磨的师兄,教他为人处世剑法修炼的纪听寒竟是这种险恶阴毒的小人! 燕逢春颓然瘫坐在地,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声痛嚎。 “啧啧,蛊虫才刚进入他体内,你这‘弟弟’就痴迷至此,真是没救了。” 燕逢春突然觉得很无趣,原来他从前在旁人眼中,也是这种冥顽不灵疯疯癫癫的样子吗? 他低着头,像是丧失了全部的精气神。 “那你就去继续喜欢纪听寒吧,正好,也不用担心我会和你抢那个烂人。” 燕南陌怎样和他无关,等蛊虫成熟被纪听寒剖丹,他就下山做个散修,养活自己也不难。 最后都是要死的,他也不用费心思去杀对方了。 “你不告诉他蛊虫在他体内吗?” 剑灵等了半天只等来二人两看相厌各坐一角,不大的矿洞中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你能让他看到蛊虫吗?” “不能哦!”剑灵挠了挠头。 “那还说什么,解释再多在他眼中不过是我们放了个屁而已。” 剑灵小人抓耳挠腮了好一会,才犹犹豫豫开口。 “噬情蛊破开他灵根剑骨的保护需要一年,他现在还算完整,一年后就算是你们师祖下凡也不能阻止了。你确定不告诉他吗?” “告诉他又有何用?能解决体内的蛊虫?” 燕逢春嘲讽一笑,后仰躺在石壁上放空。 “可以,不过我感觉你可能不太愿意。解决噬情蛊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杀了下蛊人,这个比较难,还有一个是引到旁人体中,需要二人神魂相似血脉相似。” “哈,你直接点我名就行了,何必弯弯绕绕,好不容易弄出去的蛊虫再引到自己身体里,我是蠢猪吗?” “他不是你分裂出来的吗?再分裂一个不就好了。” 为了救燕南陌分裂一个燕南陌二号,为了救燕南陌二号再分裂一个燕南陌三号……从此以后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修真界迟早被无数个“燕逢春”占领。 燕逢春打了个冷颤,一个人就够他受了,更何谈再来很多个。 还不如杀了纪听寒来的现实。 —— 二人自那日大闹一场,又是互殴又是吵架的,直到解禁从思过崖出来,也没再同对方说过一句话。 云起宗亲传弟子待遇素来不错,更何谈剑峰除了天流,就他和纪听寒两个人,院舍极其宽敞。 燕逢春先前还嫌自己的院子空旷,总觉得没什么人气,现在多了一个燕南陌却感觉真是太小了。 他主屋都不情愿住了,从思过崖回来当晚便搬去了最北边的屋子,试图离燕南陌最远。 燕南陌自然也不甘示弱,效仿他搬去了最南面的屋子,誓不与偏听偏信忘恩负义之人再见面。 可惜二人为了不暴露,不得不每晚传信商量下一日谁来在外扮演“燕逢春”这个身份。 只是苦了送信的灵鸟,每日来回折腾。 今日燕南陌扮演当值。 未结丹弟子无论内外门每日辰时,均需前往弟子舍习课,由执教长老或元婴亲传弟子教授。 作为云起宗最最不起眼最最讨人嫌的亲传弟子,燕南陌一人独坐被自是被排挤在外,只能百无聊赖看着其他人三三两两交谈。 “小师弟来了!” 不知谁喊了句,整个学堂随之都热闹了起来。 “小师弟的病终于好了,主峰无令不可随意进入,不能探望他真是好让人一番忧心。” “唉,自从两月前小师弟见了某个人后,回去不久就突然生了病,说不定是染上那个天煞孤星的霉运!” 有人窃窃私语了一番,还不忘觑燕南陌一眼。 燕南陌:? 生病就生病,关他什么事? 他要是有本事隔着主峰到思过崖十万八千里让人生病,那燕逢春这种朝夕相见的人早就被他咒死了。 更何况那天莫连溪遇到的是燕逢春,而不是他燕南陌! “好久不见,不知各位师兄弟可吃过朝食?我带了枣糕,大家一起吃吧!” 莫连溪仍是那幅披麻戴孝般的装扮,提着食盒盈盈迈步而来。 “不愧是小师弟,也太贴心了!” “小师弟对我们这些外门弟子也这般好,不像有些人,明明是个废物,不过是侥幸当了亲传,还端着幅心比天高的模样。” “呀,燕师兄也在这里呢!”莫连溪笑着回应弟子们的吹捧,见到角落里的燕南陌,嘴角上扬了不止半点。 “好久不见了,听说师兄刚从思过崖出来,我本想探望,可惜病得厉害。对了,可要尝尝这枣糕?”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燕南陌都快要气笑了,说莫连溪不是故意的都难。 不过,枣糕? 他记得还未分裂出来前,燕逢春曾为了大师兄,费尽千辛万苦找枣糕的方子。 藏凌花没了,他莫不是将枣糕当作了大师兄的出关礼? 莫连溪见燕南陌脸色沉了下来,强压下上扬的嘴角,柔声解释道。 “燕师兄可千万别误会了,都怪我,来的路上见大师兄提着食盒,难免有些好奇,却不想大师兄执意相赠,我只好收下了。待尝了几口,才知道原来是燕师兄送的出关礼。” 谁问了?谁问了?! 燕南陌脸色更臭了,燕逢春当初做的时候怎么没失手放点毒药,把这个死绿茶毒死才好! “莫师弟,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他懒散往椅背上一靠,随手翻着桌上的剑谱,半分目光也没让给莫连溪。 托着枣糕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听到燕南陌无情的话后更是脆弱地颤了颤,最终被其他愤愤的弟子们拉走。 精心制作的枣糕被遗忘在地上,不知被哪个不看路的人踩了个稀烂。 踩烂了就踩烂了,反正和他没关系,枣糕是燕逢春做的,又不是他。 自从那日过后,他就和燕逢春是独立的两个人了。 他才不会伤心! “燃火诀需注意……” 他记得最开始做这枣糕时,还不会生灶台的火,弄了满脸的炉灰。 不对,燕逢春做的东西,和他有什么关系? “在炼制辟谷丹时金明草的加入时间极为重要……” 他记得金明草也是枣糕的原料之一,刚开始拿到方子的时候还颇为不信。 等等,再麻烦也是燕逢春的事,他半分也不在意枣糕的结果如何! “把握好炼丹时间更是重中之重……” 他记得当初总是掌握不好蒸枣糕的时间,导致许多奇形怪状的失败品不得不进了自己的肚子。 哈,不过是一盘不值钱的点心,他一点也不在乎! “燕逢春,你可知我方才在说什么?” “枣……掌教?” 燕南陌茫然抬头,发现授课的掌教已然来到他面前,面色不虞。 “早?你今天再如何打招呼也没用!刚从思过崖出来,又在课上走神,我倒是想问问剑尊,是如何教出来你这种态度不正的弟子!” “我……”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一二,对方就冷哼一声,无情将人赶去了外面罚站。 此时天已大亮,弟子舍外路过的人只多不少。 燕南陌听着众人的议论,死死低着头,有些难堪。 从未有哪个亲传因为习课走神而被赶到弟子舍外面,多少都会留分体面。如今这般,归根结底是他空占了个剑尊弟子的名头,讨人嫌罢了。 既然不重视,为何要将他收入门下,还不如当个外门弟子来的轻松自在。 “师弟,别再用力了,手受伤了可怎么拿剑?” 温和的声音从身前传来,仿佛带着神奇的术法将他心中的怨怼全数洗涤。 “大,大师兄?” 17. 复仇 纪听寒轻点了点他的手,因过于用力而渗出血的手心随着灵力的蔓延逐渐恢复。 “耷拉着脸做什么,又是惹了什么事?” “我没有惹事,只是掌教讲授时走神罢了。” 燕南陌抬起头,胸中有什么东西跳得飞快。 太失礼了,怎么连自己的心跳都控制不住,师兄听到了怎么办? “这么大人了,做事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纪听寒摇摇头,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你天资不好,进阶本就困难,若是还不听话些,可真就辜负了我和师尊的期待啊!” 末了,还不忘补了句。 “别再和小师弟争风吃醋了,他有掌门护着,你呢?师尊时常闭关,只有我能看顾着你。” “可是……” 燕南陌本还想问那枣糕的原委,可纪听寒神色急迫,似是有急事,他只得咽下未来得及说的话,目送对方御剑离去。 啧,算了,大师兄这么好,肯定不愿意将他送的出关礼转手让给别人,定是那莫连溪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拿来故意气他的。 欺人太甚!不报复回去他就不姓燕! “你要报复莫连溪?” 院子中,燕逢春懒洋洋躺在摇椅上,举着酒杯看着这个冷战中的不速之客。 “此等损人利己的事,我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怎么,你觉得我会不同意?” 他衣衫松垮,半醉半醒的眼带着些迷蒙,抬手斟了杯酒递过去。 燕南陌看着眼前颓废的人,神色晦暗难辨。 他自己认为这段时间十分安分守己,可从宛南城回来后,这个家伙像转了性一般,突然对他冷淡起来,而今日如此配合竟是有些不习惯。 燕逢春见他迟迟未动,不由得哂笑一声:“放心,没毒。除去藏凌花那一次,欲果之汁还需四十七次才能解,我可没有同尸体一起的癖好。” 睚眦必报的狗东西。 燕南陌狠狠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话明显是针对那日思过崖中的一句戏言,不曾想他竟记到了如今。 “哈,你想多了,我告诉你只是为了避免你坏了我的计划,反而还来怪罪我罢了。” “我知道了,你滚吧,再留下来我怕忍不住杀了你。” 燕逢春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示意对方滚蛋。 燕南陌轻嗤一声,自然不愿意面对他的臭脸,只是刚刚抬腿迈过门槛,忽然又想起来什么,颇有些自得地扭头。 “今日遇见大师兄了,我的心跳得很快,必然是喜欢他的,别再妄想用什么蛊虫之说来离间,我不吃你这套!” 说完,便甩袖大步离去。 徒留下燕逢春听了一耳朵莫名其妙的蠢话。 “嗯,我记得蛊虫在接近下蛊人的时候,会变得异常活跃,这难道便是心动的感觉吗?” 剑灵从他识海冒出来,望着燕南陌离开的方向歪了歪脑袋。 “管他做什么,是非不分的傻鸟,我怎么就分裂出了这么个东西来!” 燕逢春有些恨铁不成钢,最终只是点了点剑灵的小脑袋,长叹一口气。 “小石头精,要来口酒吗?” “我都说了我不是石头精,是剑灵,是你们开山师祖征战四方打遍天下无敌手用的剑的剑灵!” “嗯嗯,知道了,小石头精。” 他调戏了一番剑灵,闷了口酒,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化为平静。 先前他对剑灵的话仍有着侥幸心理。 等得知蛊虫存在的愤怒渐渐平息下来后,他其实对纪听寒尚且抱有一丝期待。 要是他真正痴迷的人不是大师兄呢?要是另有其人借此来误导他呢? 思索良久,今天燕南陌出门时,他捏着藏身符跟在了对方后头。 当看到纪听寒毫不犹豫将自己费尽心思做的东西递给莫连溪时,燕逢春躲在树后的身子逐渐变得僵硬。 枣糕给出去后,他看见纪听寒长舒一口气,十分讲究地拿出帕子将提过食盒的手擦了个干净。 往常那双温润深情的眸子,如今却装满了嫌弃和冷漠 燕逢春如坠冰窟。 他以为至少,至少他们之间尚有些许情分存在,没想到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如泡沫般稍稍一戳便会消散。 事已至此,他再也找不出任何借口来说服自己。 燕逢春跌跌撞撞地逃回了屋子,大醉一场。 不知过了多久,燕南陌去而复返,将醉得稀烂的人扯起来,强行塞入一枚解酒丹。 “喂,醒醒!” 燕逢春半睁着眼睛,顺着燕南陌的手从床上滑到地上,猛地咳嗽两声。 刚塞进去的丹药丝滑滚落在地。 “起来,天流马上要过来了!” 燕南陌无奈捡起解酒丹,单手托住对方软塌塌的腰,试图再次喂进去。 “不要!” 醉鬼显然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没有丝毫紧迫感,只清楚自己嘴里被塞了东西,难受得很,极力用舌头试图将丹药抵出去。 眼看着属于天流的威压越来越近,燕南陌烦躁地啧了声,将解酒丹扣出来含进自己嘴里,按住对方乱动的脑袋,俯身对上了对方的唇。 房门被剑气刮开之时,燕南陌刚将迷迷糊糊的人藏进床幔里。 他躬身行礼,看着对方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有些忐忑。 不知天流为何突然兴起要来弟子院找他们,幸好两人神魂气息完全相同,即使是大乘修士的神识也无法分辨,只要燕逢春酒醒了不发癫,今日就完全可以瞒过去。 天流停住了。 燕南陌松了口气。 “不过是被掌教训斥了一番,就如此酗酒,怎么能配上那把……” 他蹙着眉头扫视了一圈乱七八糟的屋子,目光停留在床边横倒的酒瓶上,忍不住开口责问了几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止住话头。 “罢了,自明日起,你就不必再去弟子舍,来剑峰大殿,本尊亲自教你。” 啊? 燕南陌有些震惊地抬起头,顾不上失礼于天流对视了一眼。 大师兄都从未被天流单独教导过,如今怎的让他去。 “师尊,弟子惶恐……” 吸气声同时从层层叠叠的床帘中传来,燕南陌差点咬了 舌头,心中怒骂露馅的燕逢春。 “你房中有旁人?”天流皱了皱眉,神识毫不客气地扫视了一番。 “没…没有,应当是有人在…在同弟子传讯!”燕南陌大脑极速运转,生怕对方不相信要挑开床帘查探。 躲在床上的燕逢春也十分配合,故意放出先前元御之的传讯糊弄。 “燕道友,不知何时有时间再聚一次,我师弟前些时候突破筑基,想邀你……” 天流并未发现其他气息,也就没再追究。 “让你出宗是去办事,少和修为低下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明日寅时若未到,自去领罚。” “是。” 看着毫无留恋离去的天流,燕南陌百思不得其解,对方亲自前来,就是为了告诉他们这件事? 床幔内的燕逢春此时也彻底清醒过来,揣摩着天流的用意,颓丧了好几日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 “今日我去了弟子舍,明日当你去找天流。” 燕南陌拉开帘子,见床上的人醉意消散,毫不客气地宣布。 寅时,天都还没亮,那可起的比鸡还早! 让燕逢春先去探探虚实,看那天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自己再好好准备一番。 “好啊。” 出乎意料,燕逢春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天流作为大乘修士,基本上是修真界如今的最高战力了。 他是奈何不了纪听寒,可强大如天流捏死一个元婴却是易如反掌。待他多和天流相处几日,说不定还可以利用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尊,借刀杀人除掉纪听寒。 两人一坐一立,各怀鬼胎对视一眼,均为第一步计划的成功暗自窃喜。 “哼,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少喝点酒,搞得整个院子酒气冲天难闻得很!”燕南陌不阴不阳地刺了句对方,皱着眉将房子的空酒瓶全装进储物袋,一把丢到窗外。 “知道了,滚蛋吧,多管闲事的家伙。” 燕逢春打了个哈欠,仰倒在床上赶客似的挥了挥手。 经过这一打岔,他心中的郁气倒是散了大半。 得知真相的痛苦已经全数转化为滔天的仇恨,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大度的人,被人如此算计毁他前程,燕逢春绝没有就这样轻易放过的意思。 干等着让他剖丹取虫修为大成?笑话! 纪听寒。 他冷笑一声,漫天的恨意和怨毒沁到了骨子里。 此人,他必杀之! —— 从燕逢春院子出来后,天流独自踱步到了剑峰最顶处。 身形从结界中穿过,与常年风雪肆虐的剑峰全然不同的地方展现在他面前。 杏花疏影,杨柳新晴。 平日里清冷出尘的仙尊,此时正坐在秋千上,望着这春意甚浓的院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手臂微弯,虚虚握住秋千的绳子,像是搂着一个不存在的人。 “昨夜我又梦到你了。” “今天我去看了他,他和你,真的长得很像,那把剑竟也认他为主。”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处处像,处处又不像……” 18. 情劫 二十年前,天流与天机阁阁主同往东洲除妖。 他救了对方一命。 为偿还因果,天机阁阁主掐指一算,从东洲某城郊拎了个蓬头垢面的小孩。 “这是你的情劫。” 他出生修仙世家,生来便锦衣玉食高贵非常,不过五百岁就突破大乘,被世人尊称为仙尊,怎么可能爱上这样一个卑微的凡人蝼蚁? 天流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匍匐在地的乞儿,略带着些厌弃摇了摇头。 “不可能。” 天机阁阁主但笑不语,理了理小孩乱糟糟的头发,将他推到天流跟前,转身扬长而去。 那孩子似是也感受到了天流的嫌弃,低着头往后退了两步,长发盖过眼睛,也掩住了那双眸子里的不甘。 尝遍人间百态的乞儿何其敏锐,他明白这或许是唯一一次逃脱泥潭的机会。 他跪地朝白衣出尘的仙人叩首。 “求仙师收留,我愿为当牛做马,只求仙师能带我走!” “你叫什么名字?” “燕逢春。” 天流还是将他带回了云起宗。 “师兄第一次带人回来,这孩子师兄莫不是想收为亲传?” 掌门看着衣衫褴褛的燕逢春,有些惊讶。 “不必,我即将闭关,就将他放到外门,留着他一条命便可。” 不久后,天流做了个梦。 梦中他修为被封,深陷囹圄性命垂危,危机时刻,一柄断剑划破长空,破开了他周身桎梏。 那是极其撼人心魄的一剑。 从空中坠落时,他被剑主人稳稳接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望着那人昳丽非常的面庞,天流的心罕见颤了颤。 “我叫,逢春。” 逢…春? 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梦境骤然破碎。 修士入道以来便极少做梦,更不用谈大乘尊者。以往大能做梦,不是预知祸事便是征兆祥瑞,而他却梦见一个人。 天流在殿中枯坐一夜。 第二日,他将燕逢春从外门拎了进来。 小孩约莫是被其他人欺负过,脸上青青紫紫一片,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真像。 即使眼前的脸过于稚嫩,却仍能窥见往后的郎艳独绝。 不像。 那人修为高深,气质绝伦,而这个资质极差的孩童全然没有可比性。 许是梦中的剑和人太过惊艳,天流还是开口。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弟子了。” 天流在暗处窥伺着他这个小徒弟的成长,正如在接踵而至的梦境中窥伺如白月一般耀眼的人。 他们并肩于深林斩杀妖兽,醉卧花海把酒言欢,盘腿坐溪边执子对弈。 逢春,逢春。 天流照着对方的名字,在剑峰峰顶建了一座春意盎然的院子,用层层阵法包裹着,只待那心上的人到来。 直到某次入梦,他心心念念的人却牵着另外一个戴面具的修士来到他面前。 “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他叫南……” 天流怒然拔剑。 自那以后,无论他如何辗转祈求,都再也没梦到过那人。 执念疯长,天流生了心魔。 真可笑,他堂堂大乘修士,竟爱上了一个虚假的,梦中的人。 抽离的思绪恍然回归,天流垂眸看向前方练剑的少年。 “收剑莫要再这样收。” “啊?” 燕逢春刚练完一套云起宗基础剑法,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 莫非这收剑方式还有什么讲究,难不成换个方式还有迷惑敌人的效果?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过于花哨。” 顶着这样一张面容,使出的剑却如此稀烂,一点也不像他。 天流声音冷淡,眼睛却从未离开对方的脸。 燕逢春被他看得有些胆寒,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忍不住摸了一下,暗自嘀咕。 不知这便宜师尊到底什么意思,把他喊来也不教点什么,只是一味地盯着他看,顺便骂几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你可会下棋?” “回师尊的话,弟子不会。” 燕逢春被捡回来前,不是在乞讨就是在乞讨的路上,被捡回来后,依然不是在修炼就是在修炼的路上,哪儿有时间去研究那附庸风雅的东西。 天流皱了皱眉,接着问道。 “喜欢什么酒?黎山醉还是春梅酿?” 燕逢春诚惶诚恐,绞尽脑汁。 “弟子……弟子只会喝些果酒,您说的弟子都……尚未听说过。” 天流周身的剑气凛冽了不少。 “你都杀过什么妖兽?” “赤 炎猪?” 赤炎猪最高才筑基巅峰,不少宗门都喜欢圈养给门中弟子历练。 不会下棋不喝好酒不杀高阶妖兽,没有一处相似的废物! 天流拂袖而去。 燕逢春又双叒叕被掌风吹出了大殿。 又怎么了? 他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简直攒了一储物袋的怨念。 不就是不会下棋,没喝过他说的酒,杀过几只赤炎猪嘛,生什么气? 莫名其妙的。 要不是想利用天流搞死纪听寒,他早就找借口出宗推掉对方的“亲自教授”,何必留下来受一肚子气。 燕逢春揣着郁闷一步步向弟子舍挪去,盘算着他的大计何时才能达成。 “师弟!” 刚走到自家院门附近,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等待。 晦气! 强忍着内心的杀意,燕逢春学着之前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羞涩地看向纪听寒。 “大师兄,今日怎有时间来找我?自从昨天过后,我都好久没看见你了!” “听说师尊今日要亲自教导,你修为不高也鲜少见师尊,我担心有什么意外,便过来看看。” 纪听寒神色关切,似乎真心实意地为他打算。 意外?修为不高? 燕逢春在心中冷笑一声,明为关心实则贬低,恐怕是担心不出意外吧! 那他便让他如意。 “唉,不知何处惹了师尊生气,又被扫出了殿外。”燕逢春十分落寞地低头,语气中满是郁闷。 “师尊性子冷,师弟你性子急,少不了要磨合一阵,莫要再伤心了。” 纪听寒叹了口气,自以为伪装地十分成功。怎料他面上闪过的一丝得意和轻松,却被燕逢春尽收眼底。 “师尊今日说他想喝黎山醉和春梅酿,不知师兄可听说过?”燕逢春不动声色地引导着。 今日天流这一问十分突兀,得先让纪听寒去试探试探,得出结果后,他再考虑要不要拿这酒去和天流拉近关系。 他要让纪听寒去做那试水的石头,待到同天流的桥梁建成,便是过河拆桥借刀杀人之时! “黎山醉和春梅酿啊!”纪听寒不出所料地勾了勾唇,一看就是在算计些什么,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让师弟失望了,我也没有听说过。” “那真是,有些可惜了!” 19. 专心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鬼胎在门口分别。 燕逢春踏着愉悦的步子来到自己房前,推开门后却看见某人正坐霸占了自己的躺椅,十分悠闲地品着茶。 简直比在自己屋子里还舒服。 虽然这个院子某种意义上都是属于他的。 燕逢春嘴角逐渐拉平,心情更是“嗖”地一下跌落。 “你来干什么?” “今天是月圆之夜,欲毒……” 燕南陌抿了口茶,本有些不自在,可转念一想,他们俩本就是同一人,就当是自娱自乐了,于是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们速战速决!” 如此豪迈的言论一出,燕逢春猛地咳了两声,被门槛绊得一趔趄。 “不是,这种事情光彩吗?还说这么大声做什么。” “怎么不光彩,这是正常需求!照你这么龌龊的心思,那咱俩还没分裂的时候,岂不是嘴皮一碰就算接吻了?” 燕南陌想着明日寅时轮到他找天流,起得比鸡还早,今天必须早点结束好好休息。 外边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不能再拖了! 他毫不扭捏,起身一把拽住燕逢春的腰,低头吻了下去,脚上动作也没停,把人往里间带。 “唔……白日淫宣成何体统……欲毒不是还没发作吗……你急什么,呜!” “我明日要早起!你也不想我去见天流时刚从你床上下来吧?” 燕南陌头抵着对方额头,蹭了蹭他的鼻尖,哼唧了两声。 燕逢春想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由得有些恶寒,便也由着对方去,反正自己是舒服的就行了。 今天过后,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们依旧是宿敌。 里衣刚从肩头滑落,一只蓝色的灵鸟却跌跌撞撞飞了进来。 许是此时气息太过相似,两人神魂又相同,那灵鸟摇摆不定,辨认不出收讯人,便干脆就这样外放了出来。 “老板,上次的暗杀任务没完成,您什么时候来取定金啊?” 暗杀? 燕南陌解腰带的动作一顿,看向这个并不属于自己的传讯灵鸟,眯了眯眼。 “解释解释。” 他俯在燕逢春耳边,用气音询问道。 “啊,那个定金啊……”耳垂被人恶劣地咬了咬,燕逢春浑身一抖,只想迅速结束这个话题,“你们自己分了吧!之后……嗯……之后有机会再找你们。” “还想之后?” 虽然他们都怀着搞死对方的目的,但在这个暧昧的氛围里点出来,燕南陌还是有些生气。 至于在气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觉鼻头略过丝酸涩,一股怒火从上至下要将他烧个彻底。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说得你难道没有找人杀我?” 燕逢春也来了火气,伸手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力一转。 他整个人跨在燕南陌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喘着粗气的对方,抬手给了他一下。 燕南陌脑袋一偏,那巴掌十分幸运地避开了他的脸,直直落到自己的喉结上。 感受到脖颈火辣辣的疼,他咽了咽口水。 “燕逢春,是你自己……” “师弟,你今日说的酒我都买了些,可要先一起尝尝,再送给师尊?毕竟这是你的主意,我也不好鸠占鹊巢。” 纪听寒的声音从飞进来的又一只灵鸟中响起。 依然是外放。 “没事的,师兄。”燕逢春跪立着,眼尾通红,“你自己去给师尊吧!” 他低头看了看卖力的燕南陌,死死压抑住喘息,似乎在疑惑这家伙听到“心上人”的声音,怎么没有半点反应,难道蛊虫没起作用? “某种意义上说,你们体中的欲毒比蛊虫带来的影响更厉害。” 一道声音悠悠地在他识海中响起,剑灵似乎觉察到他在想着什么,小人故作老成的叹了口气。 “啧啧,现在可是白天,真是世风日下……” 他竟然忘了,这个灵物好像从头到尾都一直看着他们! 燕逢春脸颊爆红,异常羞愤地给自己识海画了几十个隔绝阵法。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一点都不专心?” 燕南陌有些不满地抬头,拖住对方的双腿,往外又掰了掰。 “燕大哥燕大哥!” 第三只传讯灵鸟飞进来,欢快的声音再次让两人的动作齐齐僵住。 “那桃山城城主的判决下来了,十日后处决,对了,他那个弟弟仙盟副盟主也降了职,变成长老了!燕大哥你什么时候来剑宗玩啊,我有点想你啦……” “元缘,还有天机阁的事……”另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传讯那头传来。 “哦对对,我师兄说下月初五是三年一次的辩道大比,天机阁阁主还会在参与者中为有缘人批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嗯嗯好。” 燕逢春此时正处于不上不下的状态,有些难耐,只得胡乱应付了几声,挂断了传讯。 他喘着气,感受到掐住他腰的手渐渐用力,双腿不自觉夹紧,雾蒙蒙地看了燕南陌一眼。 “燕大哥真是好人缘,这才好一会,便有这么多人找。”燕南陌箍住人不让他起来,阴阳怪气地开口,随后又将脸埋了下去。 …… 燕逢春睡着了。 去天流那练了一上午剑,又被乱七八糟地骂了一顿,回来还绞尽脑汁同纪听寒虚与委蛇。 正准备待在屋里好好补个觉,谁知道燕南陌还龙精虎猛跃跃欲试。 即使是修士也禁不起这么造啊! 一旁的燕南陌盯着对方疲惫的睡颜,又想起前几日对方拉着他制定的《床上不动手协议》,不由得磨了磨牙。 哼,就这么不信任他吗? 再怎么想弄死对方也不会如此趁人之危,他还是很有原则的。 燕南陌坏心思地捏着对方的鼻子,直到枕边人皱着眉挣扎时才松手。 只可惜本来还想问问他今日在天流那到底是什么情况,看他这么累,还是算了。 谁叫他这么善解人意。 哼! —— 早知道就不这么善解人意了,当初怎么就没把燕逢春给摇醒! 燕南陌不知道第几次脱力跪在地上,艰难躲避着天流的剑气。 “喜欢喝什么酒?” “春…春梅酿。” 天流似乎终于听到了满意的答案,收起了那暴动的剑气。 “记住了,从今往后,你最喜欢喝春梅酿。” 燕南陌疯狂点头。 终于不发癫了! 回想方才受到的摧残,燕南陌整个人都颤了颤。 他今日一进来,便得到天流劈头盖脸的一顿询问。 “喜不喜欢喝酒?” “喜欢喝什么?” “是喝那些低劣的果酒还是喝黎山醉?” “是喝黎山醉还是春梅酿?” “是喝……” 燕南陌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悄咪咪地看着对方的脸色,试探着猜来猜去。 谁能想到这个疯子,一但答错就二话不说朝他放剑气,最后答对了还要 反复不停地问。 直到他自己都以为自己爱上了那个从未听说过的酒,天流才满意地收了手。 燕南陌一口气还未喘完,只见那仙尊又招了招手手。 “过来,陪本尊下棋。” 下棋?怎么还没完? 燕南陌气血上涌,白眼翻了一半,又不得不在对方冷冽的视线下一步步挪到了棋盘边上。 可惜了,若是燕逢春在此说不定不会受此折磨。 另一个自己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之时,燕逢春才悠悠转醒。 他懒散地倚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开始查看纪听寒试探的进度。 身为一整座灵矿的主人,他十分轻易地贿赂了某个剑峰大殿服侍的小童。 根据小童的转述,得知昨日下午纪听寒拎了瓶黎山醉进去,不过半晌又连人带酒地被轰了出来。 这样啊! 燕逢春勾了勾唇,看来他得弄些春梅酿过来了。 猎杀妖兽一事与修为高低有关,他暂时做不出多大改变。 至于下棋,他得抓紧学学了。 只要演演戏投其所好,才能进一步拉进关系,大乘修士又如何,他有把握让对方不知不觉变成一把……借刀杀人的刀! 燕逢春给自己倒了杯茶,摇摇晃晃地水中映着对方狡黠的眼睛,随后被人一饮而尽。 他忽然又想起昨夜接踵而至的传讯,心中顿时有了主意,联系上了那个搞暗杀的散修。 “陈匡,是我,不用杀谁了,劳烦帮我找些东西,灵石好商量。 对,帮我弄副紫玉棋盘,顺便带些春梅酿,越快越好!” 吩咐完一切,燕逢春心情十分美妙地出了门,站在门口静待燕南陌归来。 昨日收获了许多重要的信息,看看今日燕南陌能不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他百无聊赖地想着,直到院门吱呀一声,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天流把柄们的到来。 不对。 这不是燕南陌! 感受到一墙之隔陌生的气息,燕逢春动作迅速,往自己身上贴了张藏身符,随后隐匿在角落。 来人鬼鬼祟祟朝院子里看了眼,随后掏出法器往结界上一划,一个巨大的破口出现在面前,他谨慎踏入。 这是,极品法器! 真是暴殄天物,以为遮住脸就认不出来是谁了吗? 除了那个千娇百宠的云起宗小师弟,还有谁有这么大能耐,拿极品法器去破坏区区弟子院舍结界。 燕逢春冷笑一声,继续盯着莫连溪,看他潜入自己的院子到底想搞什么花样。 许是剑峰弟子院舍太大,莫连溪绕了半天都没弄清楚燕逢春到底住在哪个房间。 只觉北边的屋子很有生活痕迹,南边的屋子也像是时常有人睡过的。 眼见时间越来越紧,他只得随便找间房溜进去,不知鼓捣了些什么,半柱香后急匆匆出来,向院门走去。 这厮竟还不忘恢复结界上的豁口。 可真是用心良苦,燕逢春一哂。 他走进了莫连溪方才待过的屋子,上上下下翻找了好一番,才从床底摸出来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 好一块精致的暖玉! 他记得莫连溪似乎是有什么寒症,每月都要发作几次。 而这暖玉,正是掌门费劲千辛万苦找来压制寒症的宝物。 竟是这个打算么? 燕逢春拿起玉笑了笑,随后毫不犹豫将它捏碎。 既然如此,莫连溪的算盘,恐怕要落空了。 他要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20. 情人 燕逢春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走出屋外,掏出一颗留影石对着日光看了看。 好闪,好亮,好通透,品质上乘! 它完完整整拍下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可是个大功臣。 燕逢春哼着歌向外走,爱惜地擦拭着手中的留影石。 不过多远,便与脚步蹒跚精神恍惚的燕南陌撞了个正着。 “你这是什么情况?”他挑眉看向对方,声音有些揶揄。 “什么情况?!” 燕南陌抬起颤抖的手,踉跄几步向前抓住了他的衣领,神色狰狞。 “我问你,你喜欢喝什么酒?喜欢果酒还是黎山……” “当然是喜欢——春梅酿喽!”燕逢春了然,看他这副模样便知晓恐怕是饱受天流摧残。 “你怎么知道,你为什么知道,为什么……” 燕南陌喃喃几声,收回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整个人脱力顺着墙滑到了地上。 “要不你还是杀了我吧,我不想再被天流折磨了……” 燕逢春神秘一笑,拍了拍眼前人的脑袋,诡异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第一次觉得将燕南陌分裂出来是个异常绝妙的事情。 “我怎么会杀了你呢?这种折磨当然要我们一起分担才行,你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吗?” 他忽然冒出一个坏心思,嘴角上扬弯了弯眼,俯身抬起对方的下巴,趁对方没反应过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好好干,这是奖励你的。” 说完便哈哈大笑甩袖离去。 奖励? 燕南陌被恶心到了,干呕了两下,随后疯狂抬手擦嘴,试图消灭对方留下来的余温。 若是在其他时候燕逢春如此主动他可能还会兴奋,可现在来说明晃晃就是一种挑衅! 被天流摧残后萎靡的精神因对方这一举动,又重新振奋起来。 燕南陌恶狠狠地磨了磨牙,放过他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不然没人帮他分担每日去见天流的重任了。 于是接下来几天,燕逢春不间断地遭受到了许多不痛不痒但又令人如鲠在喉的捉弄。 包括但不限于将他的茶叶换成紫菜,假装用坏椅子偷换掉好椅子,半夜在他窗户边吹喇叭等等等等。 燕逢春气笑了,这是什么凡间稚童捉弄人的把戏,他都怀疑对方到底是二十岁还是十二岁。 忍无可忍提上一把剑就踹开了对方的房门。 “你是自己滚出来和我打,还是要我请你出来打一架?” 正在补觉的燕南陌突然感觉身旁直冒冷气,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柄泛着寒光的剑高悬于头上,剑主人正低着头,阴恻恻地看着自己。 “我……”燕南陌咽了咽口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我自己来,自己出来,不劳烦你动手。” 燕逢春此时越想越气,对方前脚刚踏出房门,剑尖就直冲他面门而去。 “啧,不就是些小把戏罢了,至于这么生气吗?”燕南陌将头往旁边一歪,躲过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见燕逢春攻势越来越密丝毫不留反应的余地,他也被激起些许火气来。 明明是燕逢春挑衅在先! 两人最开始只是寻常对战,可打着打着竟逐步狠辣起来,招招都冲着对方命门而去。 “燕逢春,你什么意思?杀了我难道你有什么好处吗?” 当这世上有一个人同你完全一样,知晓你的出剑习惯,清楚你的招式弱点,一旦打起来除非一方主动认输,恐怕永远没有分出胜负之日。 只可惜燕南陌在天流那待了好几个时辰,此时难免有些脱力。 再打下去谁也讨不到好处。 他咬咬牙,故意卖出一个破绽,赌燕逢春此时必不会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假装抬剑刺了个空,顺势往前一倒,燕逢春趁他来不及站稳,长剑一挑,将对方手中的武器打飞出去。 两人一跪一立。 冷光朝眼前袭来,燕南陌心下一凉,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 剑尖在离他眼睛只差一寸时停住了,他甚至可以从那冰冷的剑身中看到自己的脸。 要杀了他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燕逢春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兴奋与恐慌一齐涌上心头。 他前几天在藏书阁找到一本古书,上面正好记载了欲毒的另外一种解法,只是其中有些药材太过珍贵,找起来有些麻烦。 杀了他,似乎没有任何坏处。 从今往后,不会再担心暴露不会有人知晓他的弱点不会受到这个人时不时的捉弄…… 剑朝前推进了些许。 燕南陌一动不动,只是扬着头看对方,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别呀,若是中蛊者死亡,下蛊者会有感应的!” 识海中的剑灵不太理解前几天仍在卿卿我我的人,今天怎么就拔剑相向要弄死对方了,不由得有些着急起来。 “你们不是情人吗?吵架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吧?” 情人? 他们怎么可能是情人? 如果此时是燕南陌拿剑抵着他,恐怕会毫不犹豫地下手。毕竟在对方眼中,自己或许只是一个解欲毒的工具,也或许是,情敌? 燕逢春自嘲一笑,鼻头难得有些发酸,盯着地上的人看了许久。 手中的剑哐当坠地。 “燕南陌,这次我们扯平了,别再来招惹我。” 他垂着眼,转头就走。 燕南陌下意识伸手,被对方的衣摆扫过后,又默默地放了下来,看着地上的剑不知在想些什么。 “砰砰!开门!” “燕逢春,快将小师弟的东西还回来!” 院门处繁杂的脚步声搅乱了两人之间的氛围,燕逢春想起那天晚上偷偷摸摸的莫连溪,意识到对方这是过来污蔑他了。 他冷笑一声,折返回来,看着仍跪在地上愣神的燕南陌,不由得开口提醒道:“他们恐怕会进来搜院子,保险起见,你得找机会混出去。” “好。”燕南陌心不在焉地抬起头,罕见地听从了他的安排,恍恍惚惚起身离去。 “燕逢春!快将小师弟的暖玉还回来,全宗上下都知道他有寒症,你是想害死他吗?” 燕南陌走后不久,院门口见迟迟未有回应,干脆强行将门一踹撕开结界,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 “师兄们,别这样,我只是,只是猜测罢了,毕竟暖玉还没找到,就这样污蔑燕师兄也不太好。” 莫连溪被人簇拥着,隔着一众师兄们看向不远处倚着墙的燕逢春,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你好像很得意。”燕逢春漫不经心地玩着腰上的玉佩,径直向莫连溪传讯,“那天晚上不巧,你在我院子中偷偷摸摸时,我在旁边可看得十分清楚。” 莫连溪身子一僵,有些不可置信。 这莫不是对方故意唬他的?那天晚上他明明叫人把燕逢春引了出去。 “快将东西交出来,否则我们就喊执法堂的人过来了!” “没有的东西,让我怎么拿?你们若不信,大可在这院中自己搜。”燕逢春打了个哈欠,似乎对他们的威胁不感兴趣。 真是,好拙劣的陷害。 他为何如此自信?难不成真看到了? 莫连溪咬了咬手指头,心中有些忐忑。 “唉,说了你也不信,要我把留影石拿给他们看吗?” 留影石! 不行,要是留影石中的东西被旁人看到了,那他苦心经营的形 象岂不是全都毁了! 绝对不行! 莫连溪愤愤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朝其他人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各位师兄,有个弟子方才给我传讯,说暖玉在后山找到了,大家不用再搜了,是我错怪了燕师兄。” “错怪?我看说不定是那燕逢春偷了觉得烫手,故意扔在后山呢!” 有人狠狠地剜了燕逢春一眼,嘀嘀咕咕道。 “我已经让他们走了,留影石你该给我了吧?”莫连溪心中暗恨。 “给你?谁说我要给你了?”燕逢春语气惊讶,强忍住笑意,“我对拆穿你的形象没什么执念,只需要你接下来安安分分,顺便帮我做点事,这东西自然就会被销毁喽。” “你!” “慢走不送!” 这么大一个把柄落在他手中,想必莫连溪一定会安分不少,至少那些陷害最近是不会发生了。 燕逢春摆摆手,心情舒畅地目送这群不速之客离去。 莫连溪就这样一无所获地离开,多少有些不甘心。 他眼珠一转,突然想到来的路上听说有个大人物来找天流仙尊,此时恐怕就在剑峰大殿。 “燕师兄,我想清楚了,只要你不将留影石里的内容泄露出去,我便同你握手言和。” 等这句示弱的话说完,他故意等了半柱香,才发出下一道传讯。 “燕师兄,方才我遇到剑峰的小童,他说仙尊喊你去大殿,算算时间,那传信的童子应该到你门口了吧!” 不枉他买通剑峰侍奉的童子,只要燕逢春这一闯进去,多少也犯下个目无尊长的莽撞之罪。 “师兄,仙尊大人让您去大殿,有要事相商。” 那童子与莫连溪的传讯几乎是前后脚到的,燕逢春有些疑惑,往常天流都是传讯过来,怎么今日让旁人来通知? 他看了看门口的小童,发现正在自己先前买通监视纪听寒送什么酒的那个,既是熟人,便也没再多想,御剑朝山顶飞去。 “你的情劫……一分为二……” “你说的可是真的?!” 燕逢春刚准备推开殿门,里边天流激动的声音便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师尊有客? 他意识到有点不对劲来,那莫连溪当真如此好心,还特意传讯提醒? 恐怕有诈。 燕逢春离殿门远了些,准备先到偏殿等等,之后再看看情况。 天流先前一直在闭关,他平时的活动范围都在山腰,鲜少来过峰顶。 他百无聊赖在偏殿逛了逛,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却不巧碰歪了某个玉石摆件。 轰隆—— 什么声音?! 燕逢春吓了一跳,他转头正准备将摆件扶正,却看到了一个黑洞洞的口。 这……又是密室? 他有些牙酸,这是什么运气,当初在桃山城误打误撞碰到密室机关也就算了,怎么在这里也这样。 进还是不进? 燕逢春有些踌躇。 算了,来都来了。 天流恐怕一时半会也不会来,他就进去看一眼,马上出来。 燕逢春怀着隐秘的刺激向里走去。 这好像只是一个房间。 他莫名松了口气,却在看清屋里的构造后,整个人又僵在了原地。 密密麻麻的画布悬挂着,画中人或笑或怒,既有持剑斩敌的英姿,也有月下独酌的温情。 只是…… 这画中人的脸,竟同他一模一样! 燕逢春心里一团乱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直到抵住一个冰冷的气息。 那人抚上他的肩,强硬地将人定在原地。 “逢春,告诉师尊,你都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