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配修正系统》 1. 改造刁蛮大小姐(一) 远在千里之外,终年被云雾缭绕的终寒山,它的山下是天然寒境,传说中就连魔气都能被它冻结。 哪怕是天字境的修士,在寒境待久了,也会被冻伤。 可即便是这样,也有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守在这里。 他盘坐在冰面上,发未束冠,随意披在身后,这人身上不见一分白霜,可见修为深厚。 在这人的膝头上横着把剑,剑身古朴,剑柄上却雕刻了一朵精巧无比的莲花,若是有外界的人来到这里,必能一眼认出来。 这是名动天下的问莲剑。 说来问莲剑也不是稀世的神兵,打造它的材料随处可见。而它的铸剑师,也并不出名,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 让这样一柄剑名动天下的,是他的主人。 悬镜仙尊。 悬镜仙尊始终闭着双眼,直到身前传来一声轻响。 他睁开眼来,如玉般的面庞毫无波澜,静静地注视着眼前。 那里放着一块纯白的圆石,这是一种奇石,以完美无瑕而出名。 而现在,这块奇石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丑陋的裂痕。这道裂痕像个扭曲的笑脸,仿佛在嘲笑他一样。 悬镜仙尊静默了片刻,闪身出了寒境。 他许久未出关,一出关就是惊天动地的大动静。 终寒山上,原本悠闲散步的灵兽,都不由自主躲藏了起来。 原本在山道洒扫的弟子,也惶恐极了,他们都不知道悬镜仙尊为什么出关。 这当世的第一人,能让这样的大人物出关的,会是怎样一件大事? 四海同荒宗的宗主,感应到了仙尊出关,他等在大殿中,本以为仙尊会来,毕竟从礼法上,他乃仙尊的师叔。 可人没等来,只等来一声传音:“封魔石开裂。” 宗主知道悬镜仙尊出关非同寻常,却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大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只听悬镜仙尊继续道:“我亲自抓她回来。” 说完,便要掐断传音。 宗主神色一变,脱口而出:“澄心还在外头。您先将他叫——” 话未说完,传音便断了。 只留宗主一脸菜色,他皱紧了眉头,最后在反复思量之下,他掐诀吩咐徒弟:“传信各大宗门,封魔石裂,悬镜出。” 李思如是被臭熏醒的。 她刚睁开眼,正对面就是一只蛇妖。这只蛇妖用尾巴卷住她的腹部,张开了血盆大口,臭气就是从这传来的。 李思如神色一下都没变,连眼睛都懒得抬。 就连被蛇妖一口吞进腹中,李思如也只是在想:醉生梦死给她编这样的梦做什么。 虽然恶心了点,但这还伤害不了她。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顺着食道滑向更深处。 蛇妖的毒液在腐蚀着李思如,皮肤逐渐传来烧灼感。 这些她都置之不理,只把眼睛闭得更紧,希望赶紧结束,她好编下一个梦去。 突然,有声音在脑海里尖叫:“宿主!你怎么在蛇妖肚子里啊啊啊啊啊!” 李思如皱了皱眉,没去管。可那声音却不依不饶,扯着嗓子尖叫:“宿主快醒醒!救命啊,有没有什么办法。对了!启动唤醒程序。” 李思如只觉指尖一麻,她猛然睁开了眼睛,意识到了这不是梦境。 这声音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脑子声音还在继续:“太好了,宿主你醒了,我们得想想办法......哎?” 它话还没说完,李思如就并指作刀,寒光一闪,一个小小的法阵成型。 最基础的剑阵,轻易割开了蛇腹,外面的空气流通了进来。 而蛇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李思如灌注的魔气摧毁了内丹,一命呜呼。 声音短暂消失了。 李思如手脚并用地从腹中爬出来,蛇妖的腥血浇了她一身,还差点把她呛了个半死。 但这一下子,让李思如许久没思考的大脑立刻活络了起来。她一边咳嗽着,一边迅速环顾四周:很好,这地方她不认识。 再一低头看,身体也不是她自己的。 这具身体的手只有练剑出来的老茧,伤痕有,但不多。 可李思如从记事起,就在虎狼群里求生,身上就没一块好皮。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她不是应该在终寒山下受刑吗? 难道五百年已过? 疑问越来越多,李思如想得头痛,索性抛开不想,先从地上坐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再度响起了声音。 “太好了宿主,原来你身手这么好,看来我不用担心了!” 李思如眸光一闪,还没张口说话,那东西就像倒豆子一样,一股脑把话倒了出来。 它自称是“恶毒女配修正系统”,绑定了她的灵魂,把她投放到了一个叫《高冷师兄狠狠宠》的世界,只要她能让其中的恶毒女配改邪归正,就能获得积分。 而到了一定积分,就可以兑换复活卡。 按李思如的情况,复活卡可以给她在原世界重新弄一具身体。 李思如沉默了半晌,虽然有些词语,她不解其意,但不妨她连蒙带猜,弄懂了意思。只是,能把她从封魔石里弄出来......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沉默得有点久,系统有些不安:“宿主,你不会是不想干吧?不能摆烂呀!” 它没想到它刚说完,李思如就笑出来声,她笑得肆意而狂放,干脆利落道:“干,怎么不干。” 即使是骗局又如何,她已经一无所有了,不是吗? 就是......她没学过怎么当好人。 怕是教不好别人。 系统见她答应了,喜出望外地打开培训手册。 而李思如抹了把脸,露出一张寡淡无味的脸。 她看着抹下来的血污,心里泛起的不再是厌恶,而是难以自抑的喜悦。 李思如自言自语着:“这可不怪我,不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她的眼瞳亮得惊人,这张平平无奇的脸,都因为眸中的光亮,而显得惊心动魄起来。 “宿主,你的第一个改造对象,是天心剑宗的小师妹,沈令莺。” “......” “她的人设是刁蛮任性。” “......” “宿主,你在听吗?” 宿主一直没答复,系统终于忍不住问了。 “我在听呢,你继续说。”李思如回答它。

她只是在想,这个世界,也同她原世界一样,有个叫天心剑宗的门派? 巧合?可巧合总没好事。 李思如在漆黑的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不知道原身为什么大半夜在这深山野林里,还那么倒霉撞上只发狂的蛇妖。 她身边也没个其他同门,他们这些仙门不是最爱待一块吗?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歇脚处。 “宿主,你往前再走一会,那应该有个庙。”系统说。 “好。” 李思如应了声,随手扶住树干,大喘了好几口气。 原身和蛇妖估计搏斗了好一阵子,要不然怎么能这么脱力,她现在也没缓过来。 她咽了咽唾沫问:“然后呢,这个沈令莺做了什么?” “沈令莺是宗主之女,一直都是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 “她一根筋的觉得男主一定是她的,所以她看不惯得到男主青眼的女主。 “于是不断地给女主使绊子,直到有次,害女主被卷入一个秘境。 “男主身为大师兄,责无旁贷,自然进秘境去救人。 “这一来二去的,男女主生死患难过,顺理成章互生情愫,他们本来也对彼此有好感。女配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思如把男女主理解成才子佳人,这故事和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大差不差。 看来大千世界,百姓们爱看的都很相似。 她又走了一段路,隐约看见了一丝光亮,应该就是系统说的庙了。 到庙里面歇一晚,听听系统要她做什么。 “男女主从秘境出来就准备结为道侣,沈令莺自然不甘。于是设计,让人假装魔修,绑架了她和女主,逼男主二选一。 “可她没想到那假魔修,其实是真的。” 李思如没吭声,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那道光亮,神色变得有些难看。 她不吭声,系统讷讷地说:“好吧,这个剧情确实俗套哈。” 李思如忽然扭过头,转身拔腿就跑。 系统一下没反应过来,还想发问,却被她堵了回去:“等会再说!” 方才,她离那光亮越来越近时,闻到了一股油臭味。 在那一瞬间,她猛然醒悟,惊觉那光亮是炼魂灯! 这里怎么也会有炼魂灯? 炼魂灯是一种媒介,这是魔修惯用的手段,抽人魂魄以炼灯油,行阴邪之术。 李思如本不该这么晚才发现。 可见虽然大家都说,修为随魂魄走,但肉身若是太过孱弱的话,也是有心无力。 她能在这具身体里用出玄字境修为,已经谢天谢地了。 轻微的破风声响在夜里,李思如猛地把身子一歪,就地一滚,一道魔气擦肩而过。 魔气如利刃,深深插进地面。 系统安静如鸡,它已经不敢说话了,生怕哪句话就断送了宿主性命。 李思如抿紧唇,手在袖子里捏紧了。 而油臭味已经重到无法忽视,还没等她从地上爬起来,对方剑已经到了面前。 雪亮的剑锋近在咫尺,她瞳孔不由地一缩。 这魔修居然还是个玄字境后期! 2. 改造刁蛮大小姐(二) 无论是仙道还是魔道,都以“天地玄黄”来划分境界。 李思如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这么分的,反正照原世界算,这魔修对她是个硬茬,因为她现在撑死了只有个玄字境前期! 有什么东西从额头上流下来,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魔修没立刻下手,反而盯着她,把炼魂灯往前一送。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魔修觉得有点可惜,因为这张脸太寡淡了。 他哼笑着,眼神凶狠:“嚯,刚好还差一个。” 什么还差一个,简直一目了然。 李思如深吸一口气,她摩挲了下手指,那里有块茧子。 她突然对魔修说:“你不看看脚下吗?” 她声音压得又低又轻,还因为没力气,尾调有点不稳。 这给了魔修一种,她在虚张声势的错觉。正准备动手时,心中却警铃大作,有股阴风蹭过耳旁。 他下意识顺从本能,从原地跳开。 下一秒,那里就变成了一片焦土。 “炎雷阵,”魔修饶有兴趣地问,“你是雷渊府的弟子?” 雷渊府?又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思如轻轻地皱了皱眉,嘴上犀利道:“谁要在那老大粗手下。” 魔修冷哼了一声,铺天的魔气威压盖了下来。 李思如见他对那句话没有特别反应,眸光一闪,从地上爬起来,不闪不避,再次掐诀布阵。 魔修不以为然,他邪笑着:“又是炎雷阵?” 李思如叹了口气,骂了声蠢货,好心提醒他:“你再看看呢?” 他明明不该去理会,却如同被蛊惑一样,低头去看那阵法。 老实说,这小弟子画阵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已经成型了。但威力也就那样,刚才他就算不躲,顶多让他受点轻伤。 等等...... 魔修的全身忽然僵住了,不可置信。 那快要成型的法阵,有红光闪过,他一开始以为是雷法的颜色,可仔细看,他才发现那是魔气! 这小弟子用来支撑炎雷阵的不是灵力,而是魔气! 可这怎么可能! 仙法和魔气天然相冲,要强行运转只会分崩离析,除非...... 除非是那个人。 魔修想到了一个人名。 光是想到这个人名,他就浑身抖了起来,炼魂灯随着他动作抖得一闪一灭。 他抬起头来,脖子处的骨头咔嚓咔嚓响,如同生锈的机关。 魔修魂不守舍地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那是李思如在看他。 她仰着点头,轻描淡写地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不要看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一丝光。 魔修在那双眼里看见了自己,他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到一个能支配他人性命的魔修,呼风唤雨多少年,多么光彩啊。 他又看见了,不,是听见了。 男人、女人,孩子的惨叫。 那是炼魂灯里的冤魂。 他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神采,直直地看着李思如。 这魔修喉咙里发出不成词句的声音,拼命想从里面挤出来话。 焚...... 他努力了半天,正要出口时,一柄银剑穿透了后心。 他就跟前不久的蛇妖一样,一命呜呼,上西天去了。 他的血溅了出来,蹭了李思如一衣袍,本来就不堪入目的袍子,更不用看了。 李思如颤了颤手指,松了口气。 而那死寂的系统活了过来,在脑海嚎叫:“吓死我了,还好宿主你没事,这个世界怎么那么危险!” 检测没说这么危险啊。 系统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该不会是它搞错了什么吧。 李思如没理它,定定地看着那个杀了魔修的人。 他无疑是个剑修,收剑时,剑穗发出轻响,原来那剑穗是个铃铛, 这人样貌看着只有十六七岁,却有一头令人生疑的白发,被一段红绸高高束起,柔顺地悬在脑后。 少年面目俊美,如玉雕琢。 他忽然凑近了李思如,像只幼兽般在她脖颈出嗅了嗅。 李思如全身都僵住了。 这少年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物,身上的锦绣红袍、脖子上的长命锁、手腕上的玉镯,这一切让他看着像个富家少爷。 可他身上的灵压,是天字境初期。 硬茬一下子从玄字境到天字境,这飞升得是不是太快了。 系统又不说话了,似乎意识到场面严峻。 少年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李思如。 他们离得这样近,李思如才发现他的异常。 少年的右眼是浅浅的红色,就像是,那种胭脂化开后的颜色。 他像咬住猎物一样,笃定道:“你身上有‘醉生梦死’的味道。” 天心剑宗、炼魂灯、雷渊府、醉生梦死。 这一个个熟悉的事物,李思如短短的思考了一会。 这到底是那系统搞错了,她其实还没从自己的世界离开。 还是干脆她就是一个角色? 她一边问系统这是谁,一边别开脸,躲过少年的目光,低声问:“多谢仙长救我一命,但这么严重的罪名,在下担不起。” 系统得令,马上开始忙活,稍后它疑惑道:“哎,里没这个人,可能是路人吧。” 李思如心念一动,又问:“那你知道‘醉生梦死’吗?” 系统又去查了,这次也还是没有,它迷茫极了:“这个也没有。” 李思如心里若有所思。 那头,这玉做得一样的仙君,退后一步站好了身子。 他一向我行我素惯了,平日里也不爱搭理人,一般救了人直接就走了。 遇上可疑的人,也是直接拿下,绝不废话。 但澄心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人,鬼使神差地说:“我叫澄心。” 他话音刚落,一滴泪就从那右眼眶里跌出来。 像一道剑痕,把完美无瑕的面容割得破碎。 李思如愣住了,她反应极快,连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她拢了拢没眼看的袖子,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澄心前辈,晚辈是——”她还不知道原主叫什么! 好在系统及时响应。 于是李思如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接上:“天心剑宗,柳玉折。” 澄心摩挲着剑柄,落下来的那滴泪被他用手抹掉。 他盯着手指发了会呆,突然抬起头,对李思如说:“你随我走一趟明镜台。” 嗯?明镜台?这名字她没听过。 可李思如出于某种原因,就本能的对这地方表露了不喜欢。 她思绪千回百转的,过了一万个念头,心里有了决断。 李思如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地动了一下。 澄心冷不防地问:“你在想什么?” 李思如放下手,还没开口说话,就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前辈且慢!” 李思如下意识抬起头,只见有人御剑而来,离地面还有几丈高就一跃而下,把李思如护在身后。 这人客气但戒备地说:“前辈,不知我师妹犯了什么事,您要拿她去明镜台。” 这下李思如明白了,明镜台跟宗门里的惩戒司差不多。 而系统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在脑海放鞭炮,欢呼道:“宿主,宿主,这就是男主!” 它这么说,李思如才看了眼挡在身前的男人。 男人剑眉星目,玉树临风的,看着挺像那么一回事。 这就是天心剑宗的弟子首座,林声遥。 澄心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李思如。 他眼神太过纯粹,淡淡地说:“她身上有‘醉生梦死’的味道。” 他把这话又说了一遍。 林声遥神色一变,第一反应是反驳:“不可能 ,‘醉生梦死’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醉生梦死是魔尊独有的控梦术,仙门几百年来一直想要学会,却始终不得其法。 随着魔君神魂俱散,醉生梦死也销声匿迹了。 而澄心的耐心仿佛已经耗尽,他抱着臂,不理会林声遥。 林声遥想起明镜台有一件法器,能认出世间所有控梦术,确实要去明镜台。 可是,师妹若是入了明镜台,怕是对名声有损。 而且,林声遥并不觉得师妹会醉生梦死。 澄心前辈虽然是明镜台中人,对伐妖诛魔的事从不推辞,但他行事一向有些....... 林声遥打住不再往下想。 他打定主意开口:“前辈......” 李思如没插话,看着低眉顺目,其实在神游天外。 系统趁此机会,连忙问她醉生梦死是什么。 李思如有点心不在焉,随口答道:“我也不知道。” 系统想想也是,宿主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个估计是世界填补设定,衍生出来的东西吧。 这种情况还蛮常见的。 绝对不是它检索功能太差! 这时,林声遥和澄心似乎商讨出了结果,林声遥咳了一声,示意李思如:“还不谢过澄心前辈。” 李思如茫然看向澄心,澄心的耐心好像又回来了,居然肯帮她解惑:“我已传信明镜台,让他们把法器送来。” 说完,李思如便作恍然大悟状,深深拜下去,嘴上不住道谢。 可惜,还是得被法器验过一遍。 系统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有事?” “不会,”李思如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又没用‘醉生梦死’。” 忽然,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目光。 李思如定睛一看,原来是那盏炼魂灯。 她见那两人又交谈起来,便自己走过去,捡了起来。 油臭味还是很重,她却不在意了,手指摸过灯上的琉璃壁,口中念了一句往生咒。 说起来,这还是师兄教她的。 师兄说,看见人死了,就念上几句。 “现在不能打碎它。” 澄心的声音突然响在一旁。李思如却没被他吓到,她偏过头,看着澄心那张脸。 这人走路悄没声的,跟鬼魅似的。 李思如盯着他,刚才没顾上想,现在才注意到,他也叫澄心。 李思如有个师兄,叫李思渊。 他的师尊在他下山历练那年,为他取了澄心做字。 不过,李思如走了下神,心想:师兄应该还在封魔石前吧。 也不知道系统是怎么把她“绑”过来的,如果封魔石开裂,那师兄八成已经在满世间找她了。 李思如没有意识到,她在想这些的时候,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一抹笑意。 澄心盯着她那点笑意,像没见过人笑一样,静静地看了一会,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然后那点笑意就消失了,仿佛镜花水月。 澄心看着她把笑意收了,心里觉得遗憾。 但他也没说别的,伸手敲了敲琉璃壁,淡淡道:“这个给我。” 李思如听他要,没有犹豫就把灯递给他。 澄心接过炼魂灯,冲林声遥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师兄要领你回去了。” 澄心说话四平八稳,唯独“师兄”这两个字有点走调。 李思如没留意,行了个礼,就朝林声遥走去。 而澄心还站在原地,目睹李思如离开的背影。 他歪了歪头,想着那个走调的“师兄”,觉得新奇极了。 照顾澄心的长者曾说过,他这个人天生神魂有损,七情六欲在他身上死绝了,平日里很少有情绪波动。 但今日,短短一个时辰,他的心绪就动了好几回。 澄心握着佩剑,玉白的脸庞没什么情绪。 下一刻,他御剑追上两人。 3. 改造刁蛮大小姐(三) 回去的路上,李思如借着和林声遥的交流,终于弄清楚,原身怎么会在这里。 其实也挺简单的,仙门常常都会办各种试炼,这次也是一样,天心剑宗做东道主,请了好几家仙门,一起到灵山历练弟子。 这座灵山的妖兽最多不过玄字境初期,且妖兽通常灵智不高,几个修士合力也能搞定。 不巧的是,这次试炼混进来一批魔修。 魔修先是引妖兽发狂,再趁乱伤了不少人。 而林声遥这些坐镇大本营的大弟子们,接到求援的讯息就立刻赶过来,这会估计魔修已经被解决得七七八八了。 李思如想起什么,问系统:“原身如何了?” 她能在这具身体行动自如,原身大概已经—— “宿主你放心!原身只是沉睡啦,等你走了她就回来了,”系统连忙说,“我们经过本人同意了的。” 李思如听它这么说,笑了一下,真情实感道:“你们还挺好人的。” 瞬息之间,林声遥就带着她回到了天心剑宗的大本营。 落地那刻,一个明艳动人的姑娘马上迎了上来,她头上插着支凤簪,身后还跟着一大帮弟子,看上去像她的拥趸。 这伙人把林声遥围了个水泄不通,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李思如就这样被挤到了外围。 李思如挑了挑眉,心说:“我猜她就是沈令莺,对吗?” 系统狂点头:“宿主你真是冰雪聪明!” 李思如哂笑,她眼神越过人群,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个姑娘,轻声问:“她年岁不大吧,对了,二选一之后呢?” 宿主不提,系统都快忘了这件事。 它顿时觉得自己有些不专业,心虚地说:“男主迫于宗主恩情,选了沈令莺。魔修就把女主丢下悬崖,男主直接跳下去陪女主了。” 那边沈令莺笑盈盈地开口:“大师兄!我等你好久啊!” 她长得讨喜,笑起来就和神仙座下的金童玉女一般,也不等林声遥回答,就抢先说:“师兄要怎么赔我才是。” 林声遥叹了口气,想说他是在救援,不是什么玩乐。 但沈令莺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抓着他的袖子,自顾自地说:“哎呀,大师兄,你受伤了吗?怎么都是血!” 她秀眉一挑,就有医修上前来。 而这里,真正需要医修的李思如反而被晾在了一旁。 “当然男女主肯定没死,”系统继续说,“他们最后还是回来了,沈令莺被罚去面壁思过百年。她不甘心就这样输给了女主,每天都在咒骂。” 李思如看着人群里的沈令莺,神色难辨。 此刻的天心剑宗大小姐,光彩照人,不可一世,但李思如已经看到她的结局。 系统说:“她最后与虎谋皮,背叛仙门。 “天心剑宗一朝覆灭,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李思如没说话。 系统则愤懑地继续说:“真是太可恨了,她怎么能做这种事,天心剑宗上千条人命,千年基业就这样被断送。” 李思如点头:“我觉得对这种人,拳头可能更有用。” 系统已经在脑海给她呐喊助威了,恨不得宿主现在就上前给沈令莺,叫这家伙哭爹喊娘,痛改前非。 李思如本以为自己站在外围,没人会注意到她。 谁知突然间,有团东西像炮仗一样扑过来,死死抱住她大腿。 李思如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这东西嚎啕大哭:“师姐,师姐!你吓死我了!” 这一哭喊宛如石破天惊,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只见抱着李思如大腿的是个不过十二岁的丫头,脸已经哭成花猫了,小丫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师姐,我我以后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 人群中有人出声:“这不是周佳吗,她说自己遇到只蛇妖.......” 李思如弯下腰,用双手捧起小丫头的脸。 看着周佳通红的眼睛,才知道柳玉折是怎么被蛇妖缠住的。 她用大拇指替周佳擦干净眼泪,温柔地说:“你没事就好。” 这还是李思如第一次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好像她真是这孩子的师姐一样。 她的心里泛起了一阵涟漪。 李思如还想说点什么,不料,这一晚上的奔逃,让她体力彻底耗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她眼前一黑,在周佳的惊呼中倒下。 昏迷之后,李思如以为迎接自己的是一片黑暗。 可破天荒的,她做了一个梦。 这真是一件稀奇事,自从有了醉生梦死,想要什么梦她都能给自己编。 久而久之,她的梦都被这些虚假造物填完了,原生的梦很少出现。 李思如以为会梦见师兄,却没想到是—— 她的五师弟,孟思峙。 孟思峙入门晚,李思如和他相处得并不多。 只记得他有一年下山除魔,一剑劈开藏身于花丛的魔修,而那数千多花,没有一朵破损,便被送了个“柔情剑”的美名。 他性子内敛,同人说两句话都会脸红。 他向来话少,临死的时候,遗言也只有一句。 梦到这里就醒了。 李思如睁开眼,入眼是一顶青色的帐子。 她扭头看了一圈四周,周佳守在床边,睡得口水都出来了。 一旁的炉子燃着青烟,闻着味道,是安神香。 她在脑海问:“系统,我睡了多久?” 系统随时待命,马上说:“现在已经第二天了,昨天宿主你晕倒后,男主让医修给你看了病。休息几天身体就没问题了。” 李思如“嗯”了一声,她从榻上坐起来,穿好外袍,又把周佳抱到榻上。 做完这一切,李思如推门出去。 一出门,她就愣在原地,只因澄心居然守在外头。 他倒不是站在门口,这是个小楼,李思如睡在二楼,他就坐在长廊的红木围栏上,背对着她,背影如同一只孤高的鹤。 这人怎么又来了。 想想两人刚一照面,这人就察觉到了醉生梦死。 她面上明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弟子,可澄心却仿佛对她很有兴趣一般。 就好像......他模糊的知道她真正是谁一样。 李思如内心思绪万千,面上却镇定,出声问道:“前辈怎么在这里。” 澄心偏过头来看她,那颗浅红色的眼睛依然如旧。 他晃了晃脚,慢吞吞地说:“那些长老在议事。” 很奇怪,李思如竟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议事太枯燥了,他没耐心听下去。 至于议的是什么事,那自然是魔修潜入试炼搞鬼的事了。 李思如不方便回这句话,她走到围栏旁,向下望去。 只见一群天心剑宗弟子在下面切磋。 澄心等了一会没等到她说话,歪了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说:“明镜台午后就会把‘识嗔痴’送来。” 李思如没忍住翘了翘嘴角,这是怕她跑了? 李思如淡定地点点头,拢袖道:“那我在这里恭候前辈了。” 澄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纵身一跃,跟只鸟儿似的飞走了,仿佛他只为了和李思如说这句话一样。 李思如看着他离开,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忽然脑子里有个大胆的想法:莫非澄心是师兄? 真的有这种可能吗? 李思如不敢再想,却又克制不住。 “宿 主宿主,你看那个就是女主。” 就在此时,系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想法。 李思如仿佛在躲藏什么一样,飞快地把视线投回楼下。 天心剑宗弟子中多了一个人。 她穿着旧布衣,手里拿着的也不是什么好剑,那剑平平无奇,简直就是剑修入道时刚用的剑。 女主的名字李思如从系统那里听过了。 白姓,名山鹰。 有些天骄,你只需一面,就知道她有“潜龙腾渊”之能。 白山鹰就是这样。 李思如饶有兴趣地打量她,系统也在看她,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女主不愧是女主,你看这气度。” 李思如不知它看出来什么气度。 但是马上,李思如就皱了皱眉——她看见沈令莺了。 沈令莺突然从白山鹰身边冒出。 弟子们切磋的地方就这么大,偶尔打到一块也是常事。 但李思如和系统都知道沈令莺是故意的。 因为她堵上了白山鹰最方便逃脱的路,同时向身后使了个眼神,于是白山鹰左右两边,各有一道剑光要落下。 继续往前,不免要撞上沈令莺,可白山鹰要往后躲,那切磋的弟子还在等着呢! 一瞬间,她竟四面楚歌。 系统急了:“这——” 刹那,李思如挣断了腰间的玉牌。 一颗白珠被她弹了出去,系统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 它只知道只凭一颗白珠,就撞开了围堵白山鹰的三面剑刃。 再之后,那颗白珠并未滚远,而是悄然到了沈令莺脚下。 神不知鬼不觉。 沈令莺脚腕一歪,下意识发出尖叫,紧接着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了个狗啃泥。 尖叫声过后,是一片死寂。 天心剑宗的弟子都不敢看沈令莺,原本在一旁闭目的管事,倒是睁开了眼。 白山鹰一脸茫然,伸手去扶她,不明所以地问:“沈师姐,你怎么摔了?” 沈令莺也想问,若是在平日,一颗珠子岂会让她绊倒。 但是刚刚踩上那一刻,她就浑身无力,控制不住自己。 沈令莺涨红了脸,愤愤地拍开白山鹰的手,自己站起来。 她冷笑着:“你耍了什么手段——” “大小姐。”管事终于开口了。 他清咳了两声,暗示道:“各宗长老都还在呢。” 沈令莺脸色变了变,最后咬着牙,怒气冲冲地走了。 白山鹰只觉得师姐奇怪,没多想,又回去继续练剑了。 小楼上,系统呼出一口气:“还好宿主及时!” 李思如捏着剩下几颗珠子,淡淡道:“她还会来的。” 系统:“啊?” 事实证明李思如没有说错,在那之后,沈令莺又来了。 李思如就站在小楼上,沈令莺来一次,她就用一颗珠子。 到最后,白珠全都让她用完了。 李思如抓着仅剩的玉牌,眉间有几分不耐,她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那么闲,姓沈的不用练剑?” 系统围观了十几次,心态也有点崩。 它弱弱地说:“刻板印象的恶毒女配是这样的。” 李思如深吸了口气,心想这样子无疑是饮鸩止渴,她得想个别的办法。 最好能让沈令莺再也不敢做这些小动作。 对了,方才那管事说了什么来着。 李思如若有所思,她用手托住下巴,忽然问:“系统,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法宝,能将人做的事情,广而告之。” 系统虽然奇怪宿主为什么要用法宝这个词。 但系统思考,系统恍然大悟: “直播啊!” 4. 改造刁蛮大小姐(四) 李思如听系统在她脑子里絮絮叨叨的,脑海差不多知道怎么做了。 她心想:这有点像说书先生啊。 系统叨叨完又问:“宿主,你打算什么时候干呢?” 它语气莫名欢快,听上去还很期待的样子。 李思如敲了敲围栏,作思索状,片刻后回答它:“快了,我猜等会他们就要集合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轻柔却笃定。 李思如给玉牌上的红绳打了个结,系回了腰间。 这天心剑宗的弟子牌,现在就剩下个光秃秃的玉牌,一时间怪寒碜的。 她又拿起来,摩挲着上面柳玉折的名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佳睡醒出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大惊小怪地喊了一声:“哎呦!师姐,这怎么只剩了个牌,珠子去哪了?” 李思如从思绪中回过神,她冲周佳笑笑:“逗鸟玩去了。” 啊?逗鸟,这里还有能逗着玩的鸟? 除了妖兽就是妖兽的,哪有亲人的鸟...... 周佳这样想,不过很快小姑娘就说服了自己:一定是什么师姐不方便说的事。 秉着小孩子要懂事的想法,周佳没有再问。她抓着李思如的衣袖,小幅度晃了晃,小声说:“师姐昨天突然晕倒,真是吓死了。” 周佳年纪小,才到李思如半腰,说话的时候,毛茸茸的脑袋冲着李思如,一派天真可爱。 她犹豫了一会,伸手揉了揉周佳的脑袋说:“我没事了。” 还没等两个人继续上演师姐妹情深,一声沉闷的钟声响起,所有切磋中的弟子都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看向腰间的玉牌。 周佳也指着玉牌说:“大师兄叫我们集合呢!” 玉牌上亮起了一层青光,确实是集合的讯号。 周佳往前走了几步,李思如却还揣着袖子站在原地。 她一愣,下意识问:“师姐?” 李思如对周佳笑了笑,用的虽然是柳玉折的脸,但笑的方式却是她自己的。 不露出牙齿,只有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的幅度一动不动。 有人曾说她这是皮笑肉不笑,把下半张脸一遮,都分不清她是在笑还是在冷眼旁观。 周佳还是第一次见师姐这样笑,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搓了搓。 但师姐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她说:“我还有事要办,你先走。” 周佳懵懂地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不知为什么心慌得厉害,本来好好走着,越走越快,到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李思如目送她跑远,没什么情绪地收回目光。 她自言自语道:“好了,该找沈令莺了。” 意料之中的,沈令莺并不难找,李思如掐指一算就算出来了。 她没有去集合,而是去到了一条快干涸的河流旁。 身边也没有跟着一大帮跟班,只有一个青年守在一旁。 这青年样貌平平,右边眉上却有一道疤,把好好的眉给截断了。 他低眉顺目,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讨好:“大小姐,愁眉苦脸个什么劲呢?” 沈令莺在原地来回走动着,脸上烦闷,并不理会这个断眉男。 断眉男只好又低声下气地说:“大小姐,您当心摔着啊。” 这河流旁有很多乱石,十分扎脚,这提醒本是好心,但却一下子戳了沈令莺痛处。 她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恨声道:“张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嘲讽我?” 张兆已经习以为常了,捂着脸忙赔不是。 李思如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个人,她匿息之法修得很好,只有天字境的才有可能发现她。 她没多注意沈令莺,而是多看了张兆好几眼。 系统觉得有些奇怪:“宿主,怎么了?” 李思如说:“你记不记得,你说过,有个魔修在沈令莺身边。” 系统停顿了会说:“是的,不过没说是谁。” 其实这一点也很奇怪,系统很少见到这种关键信息不给全的,它还因此向上司打过报告,申请检查一下是否错漏。 只是上司可能太忙了,现在还没答复它。 如果系统有手的话,它这会已经在挠头了。 李思如若有所思,她冲张兆抬了抬下巴:“他就是那个魔修。” “啊?!” 系统大惊,追问道:“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宿主,你也太厉害了吧!” 李思如没说话,她能发现这一点,还是因为炼魂灯。 张兆身上或是他做过炼魂灯,那种闻之欲呕的油臭味,隔着这么远她都能闻到。 炼魂灯是仙门绝对禁止之物,若张兆是把炼魂灯带在身上,那他这条命恐怕是不想要了。 但是这种油臭味,只有她......才闻得到。 系统还在追问,李思如却眼神一变,低声道:“有人来了。” 来人是白山鹰。 她脸上仍是那副天然的神情,眼神纯粹,所有人在她眼里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或美好,或丑陋。 她看见沈令莺不意外,看见张兆却意外极了。 但白山鹰还是行礼道:“沈师姐,张师兄。” 白山鹰本来应该去山顶集合的,谁知要动身的时候,收到了师姐的传音,师姐约她去一处僻静河流旁,说是有要事相商。 听起来就阴谋味十足,时候不好,非要现在。 和她同住一个房的师妹极力劝阻了白山鹰来,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白山鹰就是这样的性子。 今日沈师姐那一连串不同寻常的小动作,就算是根木头也该反应过来了。 何况白山鹰只是有些钝,却不傻。 与其浪费口舌拒绝,不如直接应约,把事情解决了。她也留了后手,如果真发生了不可控的事情,也能立刻传讯给大长老和大师兄。 白山鹰定了定神,看向沈令莺。 沈令莺冷笑一声,轻蔑道:“这里又没有别人,你还在装什么?” “这里又没有别人,你还在装什么?” “这里又没有......” 山顶上空突然盘旋着一道尖锐的女声,说完了一遍还不够,足足讲了三遍才停歇。 而山顶集合的弟子,大都茫然地看向天空,不明白这女声是从何而来的。 若说是主持的大长老,可大长老又不是女子! 再者......这话是 什么意思? 河流不远处,李思如静静地看着三个人。 场面已经演变成为沈令莺单方面的谩骂,而白山鹰只是皱着眉听着。 “宿主,宿主,这效果怎么样!”系统在她脑海问道。 李思如听着沈令莺的谩骂不断在上空盘旋,面不改色地夸奖道:“挺好的,声音可以再大一点。” 系统就把音量又调大了一点。 调完它又担忧地问:“这么大声,沈令莺不会听到吧。” 她要是听到,不往下讲了怎么办。 李思如很淡定,她早就在周边布下了控梦术。 虽然用醉生梦死容易被澄心闻着味追过来,但是天底下又不只有一种控梦术。 现在,就算周围天崩地裂了,他们三个人也不会听到外面的一点声音。同理,外面的人也发现不了他们。 不把这场大戏唱完又怎么好收场呢? 李思如微微笑着,她眼眸中此时亮起了红环,这是系统说的,超出时代发展的机器不宜出现,只能将宿主当作媒介了。 接下来,李思如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会同步给外界。 这会山顶上已经乱作一团了。 先是出现了一道神秘的女声,不知来处,也不知是谁。 那女声响完三遍之后,众人本以为乱象就此消失,谁知,几个瞬息之间,女声又回来了。 这一次是无休止的谩骂,其中污言秽语,足以叫人脸红,简直是没有礼义廉耻,同门之情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们不知道这女子骂的是谁,只是骂得如此猖狂,不免有些于心不忍。 有弟子忍不住开口:“尽是些污言秽语,她是没有长辈教导么!” 身旁另一个弟子却急忙道:“非也,若这女子所骂之人,的确做了那些下三滥的事情,那她如此愤怒,也是情有可原的。” 而各仙门的长老,都紧皱着眉头。 他们比小弟子想得更加长远,这寻不到的声音来源,莫非是天道的某种启示不成。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长老们都选择了按兵不动。 突然间,一道截然不同的女声响起来。 “师姐所说的,恕我不能苟同。 “我从未对大师兄有超过同门以外的情谊,从你身边抢走大师兄更是无稽之谈。 “还请师姐不要空口污人清白,若是师姐想与我一较高下,我奉陪到底!” 这道女声要更低沉些,话语间透露出一种斩钉截铁,让人下意识在脑海里想象她该是怎样的女子。 而眼前,也真的摊开了一副画像。 在山顶的上空,先是浮现出现了一片树林的虚影,再到快要干涸的河流,一堆乱石,越来越多的虚影出现在上头,像是在丰富画卷一样。 众人皆被这仙迹看呆了,恍然间,还以为是神仙在用天幕作画。 下一瞬间,三道属于人的虚影出现在天幕。 底下弟子们不由地发出惊呼,有的长老们下意识从座位站起来,他们都紧紧地盯着上天,内心不由发出疑问:这都是谁啊? 只有天心剑宗一派安静如鸡,甚至不敢抬头。 天心剑在上,那上面怎么会是大小姐和白师妹啊! 5. 改造刁蛮大小姐(五) 天心剑宗名誉要扫地的噩耗还没过去,就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这简直没完没了还! 而这道声音则更加稚嫩,像七八岁的孩子,听不出来男女。 天幕上也看不出来这孩子的样貌,只能听见声音。 “哇,好大的热闹啊嘻嘻,今天我就带大家来看看天心剑宗密辛—— “大小姐为爱向同门拔剑?无辜小师妹被泼脏水? “一切尽在......呀,真打起来了!” 这些话都是李思如说的。 系统还惊讶于宿主能发出这种声音,李思如谦虚一笑,表示技多不压身。 而那一边,沈令莺先亮了剑。 她是由父亲领入道的,剑法也是父亲手把手教过的。 所以舞起天心剑法,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只是......林声遥看着天幕,叹了口气。 他心里知道,师妹是比不过白师妹的。 沈令莺天资很好,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比一般弟子强上些。 可这些弟子里,绝对不包括白山鹰。 果不其然,白山鹰抽出剑来,认真地看向沈令莺。 她入道晚,只修习过天心剑法,所以也只用这个。 刚一起手,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同。天心剑法是中正纯直的剑法,讲究剑如其人,人如其剑,走到最后,人本身也是一把剑。 而这个年纪轻轻的弟子,竟然有了几分神韵! 雷渊府的长老不由大笑三声,看向一旁的天心剑宗大长老,乐呵道:“贵宗真是人才济济啊!” 大长老神色铁青,并未接话。 雷渊府长老也不在意,兴致勃勃地盯着天幕。 林声遥看着沈令莺不敌,已是节节败退,不免又叹了口气。 他又看向白山鹰。 他曾经也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看过这个师妹。 他知道她练坏过无数把剑,知道她因为入道比旁人晚,所以付出了百倍的努力来追赶前人。 她从没犹豫过,始终相信着手里的剑。 林声遥为这颗坚定不移的道心动容,下意识开始留意起她。 却没想到,会引得师妹如此愤懑。 林声遥闭了闭眼,管教师弟师妹,本就是他这个大师兄的职责,师妹口出狂言,是他没管教好。 等这事了结,他自会去惩戒堂领罚。 他打定主意,睁开眼来,对大长老行礼道:“大长老,弟子这就去寻师妹们。” 大长老冷哼一声,手中的权杖重重地跺了跺地,摆手道:“去吧。”都是些不省心的不孝东西。 其他宗门长老都老神在在的,横竖看的又不是他们的热闹。 杀杀天心剑宗的威风也好,若不是四海同荒宗避世不出,也轮不到他们做老大。 众人们很快又想起那一道传讯,神色微动。 没想到那魔头被关了六百年,居然还没身死魂消。 悬镜仙尊又因此出关,难道人间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么....... 一时间,他们都心思各异。 沈令莺知道白山鹰天资不错,可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毫无对策! 两个人都用着同样的天心剑法,同出一脉的心法! 偏偏是沈令莺自己落了下风。 这怎么可能,姓白的才入道多久? 沈令莺咬紧牙关,想到了法子。 剑法不比她白山鹰精湛,那灵力呢,沈令莺修为要比白山鹰高一个小境界,能用的灵力自然比她多。 她往剑身灌注了强盛的灵力,周身威压散开。 妄图直接用境界压人,速战速决! 白山鹰对此心知肚明,她不闪不避,抗住了威压,一声不吭。 随后,不等沈令莺做反应,手中铁剑挽了个剑花,利落出剑,直取沈令莺面门! 这是天心剑法的最后一式—— 沈令莺僵在原地,明明她们之间还差一个小境界,可她觉得自己在面对一座高山。 她有一瞬间慌了,下意识闭了眼。 这一闭眼,她就知道自己犯了大忌。 对敌当前,你还敢闭眼,这不是把自己往人剑上送! 这下完了,白山鹰肯定要报复回来。 所有人都这么想,他们不约而同地抬着头,盯着天幕。 有人小声说:“这也......天心剑宗宗主的女儿,就这个水准?” “她回头不会要找宗主给她撑腰吧。” “不能吧,这不是她自己技不如人吗?” 在众目睽睽之下,白山鹰的铁剑,擦过了沈令莺耳侧,打中了那支凤簪。 白山鹰没厉害到能让凤簪完好无损,于是簪子断成两半,摔落在地上。 胜负已分。 沈令莺浑身瘫软,颓然跌坐在地上。 白山鹰收剑,淡然道:“师姐,承让了。” 这句话像一个耳光,狠狠扇在沈令莺脸上,让她觉得火辣辣的。 她低着头,说不出来话。 “可惜了。” 李思如突然道。她看着沈令莺,寡淡的脸上毫无情绪。 系统也就一时间不知道她在可惜什么,是可惜那簪子,还是可惜女主没下狠手。 它纠结了一会,还是没问,转而说道:“宿主,直播可以停了吧,所有人都应该知道她什么嘴脸了,这脸可算是丢大了。” “嘘,别说话,”李思如制止它,“还没完呢。” 那魔修甘心就这样看着? 李思如不知道魔修为什么要跟着沈令莺,大小姐这身份听起来很高,但看沈令莺的样子,她八成是摸不到权力中心的。 那一向有所谋求的魔修,是为了什么? 她从发现这个魔修就在想了,联系系统之前说的那些话。 李思如只能得出:魔修是为了那个秘境。 白山鹰身负秘境的机缘,可她性子纯直,对她别有用心很容易就被看出来,不如曲线救国,从沈令莺身上下手。 只有这样才能勉强解释过去。 李思如敲了敲身旁的树干,那上面刻着一个小法阵。 法阵微微亮着,它正运转着包围了沈白张三人的控梦术。 不是所有的控梦术都像醉生梦死一样,不需要依托媒介,悄无声息就可以发动。 她感受林声遥已经在附近了,又看着张兆神色几番变化,最后停留在一个阴狠的表情上。 李思如心想:火候到了。 沈令莺浑身发着抖,她从死里逃生的恐惧中出来,紧接着就是无尽的不甘心。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她若是比不上大师兄便罢了,可这个乡野 丫头,凭什么也能站在她头上! 沈令莺想到她小时候,修炼得比大师兄还要快,她很高兴。可慢慢到后面,她再怎么修行也赶不上大师兄的速度。 她很羡慕大师兄,也觉得这样的大师兄很耀眼。 这样的日子久了,沈令莺认为自己倾慕大师兄。 大师兄是天之骄子,她赶不上很正常。反正再怎么样也追不上大师兄,那艰苦修炼又有什么用,反正那些凡夫俗子,修炼一辈子也赶不上她。 但是白山鹰凭什么。 她不甘心,她好不甘心啊。 忽然,先前张兆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又响了起来。 “大小姐,这算什么?一个泥腿子也敢骑到您头上。您真是心善啊,要我说,您就该狠心一点,清理门户。反正在这种地方,出了事就推到妖兽头上呗。” 沈令莺当时嗤之以鼻,此刻却不受控制的心动了。 她身上有一道她爹留下的剑意,是给她防身用的,如果...... 沈令莺鬼迷心窍地把手伸向佩剑。 有眼尖的人立刻注意到了,大喊:“她要干什么?” “不是吧,堂堂名门之女,这么输不起!” “白师妹小心!” 林声遥也看到这一幕,可他始终都遍寻不到踪迹,急的用神识扫了一遍又一遍。 而白山鹰浑然未觉,她正在找回去的路。 系统也急忙道:“宿主,这——” 沈令莺却猛然清醒过来,下意识松开了手,佩剑摔回地上。 当啷一声。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心里不住的后怕:天呐,她刚刚在想什么! 李思如眼神一动。 然而下一刻,沈令莺全身都僵掉了,仿佛有一条毒蛇,缠上了她后背,有什么人在她耳畔阴恻恻地说: “没用的废物。” 下一刻,沈令莺的佩剑被她招来,她不受控制地脱口道:“姓白的,拿命来!” 佩剑光芒大盛,剑意已经被触发了。 天幕下的弟子一片哗然,大长老猛地从座椅上起身,怒道:“糊涂!” 接着,磅礴的天字境灵力荡开,紧急护住着一片山头。 虽然这代天心剑,不比前代的天心剑厉害。 但那也是实打实的天字境。 这一道剑意下去,整个山都要塌,还不知道有多少地方会牵扯进去! 沈令莺惊恐地瞪大眼睛,想出声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 刹那间,李思如划破了法阵。 一股浓郁的桃花香充盈了她的鼻间,这是控梦术“春雪”的味道。 紧接着,醉生梦死悄然发动。 这世间第一的控梦术,所有人都能沉醉其中。 沈令莺,白山鹰,甚至连那道剑意......都不例外。 一切都凝固住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一切都将要随风消散。 李思如闷哼一声,神魂剧痛无比,疼得她眼前一黑,扶着树干才没摔倒。 她这是反噬,天字境的剑意,若是有以前的修为也就罢了,玄字境想要拦下天字境,还是太艰难了。 不过应该够了。 春雪一破,林声遥瞬间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当即奔来。 可有一道剑光比他还要快。 那是澄心的剑。 6. 改造刁蛮大小姐(六) 澄心离开李思如后,懒得回长老处面对他们的老脸。 他随便找了棵树歇着,闭目入定。 在那道天心剑意触发后,他仍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人,瞬息之间,提剑杀到。 决绝的剑撞上中正纯直的剑意,罡风震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外泄的剑风刮得脸生疼。 李思如是为数不多还睁得开眼的人。 她看见两道剑意相撞碰出来的光芒,映亮了澄心苍白的脸。 他三千白发在脑后飞扬,剑上系着的铃铛疯狂作响,而那只浅红色的眼睛,有一瞬间,转为了浓郁的深红色。 澄心面不改色,劈开了那道剑意。 无形之物被有形之物劈开,极盛的剑光几乎成了一道贯日的白虹。 李思如以为剑势不减,至少有半边山要被砍塌,可澄心的剑势却克制住了,只在土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沟。 林声遥急忙落地,大喊道:“白师妹!” 白山鹰没理他,她盯着眼前那道裂沟,感受着上面未散的剑势,竟心有所悟。 沈令莺惊愕地看着林声遥,又察觉到什么,愣愣地抬起头,只见天幕上的虚影还未散去,她看见自己的虚影仰着头。 这是什么? 耳边好似有人声响起:“这沈仙子,居然如此输不起。” “天心剑宗还有残害同门的败类,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什么,他们在说什么? 沈令莺好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跌坐在地上,像丢了魂一样呆愣着。 李思如还没收回醉生梦死,神魂在叫嚣着疼痛,被她刻意忽略了。 她看着澄心那柄剑,剑身上有一道金色小字一闪而过,定睛一看,才知是“苦海”二字。 下一刻,澄心蓦地扭头,眼睛直直地看向她。 按理说,匿息之术还在,澄心应该看不见她的。 但李思如知道,他看见了。 她嗤笑一声,收回了醉生梦死。 她没想过杀人,而且当时大部分力气都用在拦剑意上了。 他们最多神情恍惚一会。 哦,沈令莺可能不止一会,她还送了一个“小礼物”过去。 澄心倒没立刻来找她麻烦,苦海剑嗡鸣一声,当即调转剑头,直冲张兆而去! 张兆好似还没从醉生梦死出来,整个人僵坐在地上。 林声遥还没反应过来,眼看着张兆就要血溅当场时—— 那人却猛地跃起,数根银针向澄心迸发。 区区几根银针就想拦住天字境是不可能的,但张兆旨不在此。 他祭出一样龟甲似的法宝,硬生生地接了澄心一剑。 那法宝当即崩裂,碎成粉尘。 李思如皱了皱眉,突然没头没尾地说:“现在把张兆杀了,算任务完成吗?” 系统:“啊?” 然而顷刻间,天突然暗了下来。 但紧接着,众人发现,不是天暗了下来,而是天地之间颠倒了! 仿佛有某种强大的力量正在破土而出,它将天地颠倒,山河翻转,巨大的裂缝如同一张深渊巨口,将所有人都吞了进去。 李思如只来得及抓紧旁边的树干,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见一袭红衣向她奔来。 真是刺眼的颜色啊,让她想起那深不见底的血海。 失去意识的感觉只有一个呼吸间,李思如就再度睁开了眼。 她揉了揉脑袋,下意识先用神识扫了一遍全身,没受伤,但神魂还是很痛。 这个没办法,醉生梦死用多了就这样,更别提她还用这个拖了一会天字境剑意。 李思如摸索着身下的东西,判断她可能是躺在石砖上。 随着她的苏醒,系统也马上回归了。 它咋咋呼呼地问:“宿主,你没事吧!” 李思如淡淡道:“我没事。” 系统听到宿主答复,才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将自己检索结果告诉她:“我们掉进秘境了!估计是因为蝴蝶效应吧,剧情点提前了!” 李思如被神魂疼得难受,她往旁边摸索了一会,找了个像是柱子的玩意靠着。 她呼出一口气,因为难受,再加上也没有别人,李思如脸上没什么好脸色,跳过了听不懂的词汇,她直截了当地问道:“嗯,会有什么影响吗?” “这个还不好说,我可能得打个报告,申请预测一下。”系统有些迟疑地回答。 它刚刚不止检索了一遍周围情况,还顺带着把先前的情况复盘了一下。 然后系统就发现有很多不对的地方。 最要紧的肯定是宿主,它发现宿主对很多情况都仿佛早有预料一样,它指的是剧情没有提到的那些情况。 但宿主从来不曾提过。 比如她对这个秘境在此刻出现一点也不意外。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疑问...... 系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宿主,我问你个事啊,如果我说错了的话,你骂我就好。” 李思如掀了掀眼皮,语气随意:“你问。” 系统便小心翼翼地问:“宿主,你不是早就知道张兆是魔修了吗?如果早点阻止他,是不是那道剑意也不会......” 剩下的话没说完,但系统觉得宿主肯定明白。 李思如沉默了一会。 系统以为她的沉默是种无声的拒绝,虽然有些失落,但它能理解。 它带过好多宿主,并不是每个宿主都家庭美满,人生幸福。 她们有的,经历过很多,不为人知的痛楚。 这种痛楚,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她们的行事方法。 有些宿主就倾向于什么都由自己来背负,这没什么,系统跟宿主也是需要磨合的。 一通大思考之后,系统觉得自己实在善解人意,立马给宿主找台阶下:“我就是随便问问,反正也没出事嘛” 秘境是意外,意外。 然而李思如却开口说:“很简单,因为我现在实力不足,我打不过张兆。” 醉生梦死糊弄个玄字境因为差不多了,但张兆至少也得有地字境。 系统心头一噎,没想到理由这么直白。 它想了想,对李思如认真地说道:“这没什么,宿主,是我太没用了,基本提供不了武力支持。但是下次这种情况,你就和我说,我们一起商量怎么办。” 李思如愣了愣,没想到它会这么说。 系统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激动了。 它神采飞扬地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们应该直接举报给仙门,通通暴露!几个长老不会还奈 何不了一个魔修吧!” 李思如问:“要是真奈何不了呢。” 系统就说:“那也没关系啊,我们已经做了该做的。而且最后澄心也赶到了嘛!但是如果他不来的话,难道宿主你要玉石俱焚吗?” 李思如想说她没那么好心人。 但她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系统一副“我都懂”的语气说:“下次不要把事情都扛着啦,宿主,有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 李思如张了张口,失笑道:“我没有,我知道澄心就在附近。” 并且笃定他绝对能赶过来。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感应一样。 系统不干啦,系统大叫:“那宿主你应该告诉我才对,害得我提心吊胆的!”生怕女主被那剑意劈死,那不完蛋了吗! 说完,它又自顾自地回味:“真该给澄心封个救火大队长的。” 李思如被它逗笑了,摇了摇头,没接话。 她缓了一会,神魂没那么痛了,只要短时间不再用醉生梦死,它很快就也不痛了。 但是不好说,她怎么个情况,遇上什么都不好打。 但李思如还是很淡定,她拍了拍衣袍,嘴上说道:“来看看这地方有什么吧。” 周围一片漆黑,按理说修行之人,夜能视物,就算是漆黑也不碍事才对。 李思如猜,也许是这里被布下了一个阵法,作用.......可能是不想打扰亡者的安眠。 在李思如的原世界,有个上古时期,灵气充盈,人人得而飞升。 后来灵气衰减,大不如从前,飞升就变成一条望不到头的大道。 修士们为求境界精进,会去寻求上古大能们,在飞升之际留下的传承秘境。 这是其中一种秘境。 还有一种,是为家族或宗门夭折的孩子,设立的秘境。 说是秘境,其实称之为陵墓更合适。 一般这种秘境,是不会给外人进的。但也有特殊情况,那就是夭折的这位修士,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绝学。 那他的长辈出于爱惜之情,会将绝学放在秘境之中,挑选合适之人进入秘境,完成考验的,就能接受这份传承。 李思如以此类推,猜测这个秘境也是这种情况。 她撕下一截衣袖,在上头刻了个照明法阵。 暖黄色的光亮起,李思如举着这截衣袖,开始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她脚尖撞到了一堵墙。 李思如停下来,将衣袖举高,先看看这面墙长什么样子。 她先是看见了一截衣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一面壁画,画的可能是秘境主人的生平事迹。 李思如不知为何,竟有些心神不宁。 她以为是醉生梦死的缘故。 直到光照亮了一整块壁画,那上面画了个穿着白袍的少年,他面容清秀,仔细看还有点女相,神情温和,仿佛什么事情都不会惹他生气。 李思如却顿住了所有动作,她直直地盯着壁画上,少年的那张脸。 这是系统第一次看见宿主露出那样的神情,它不明所以,出声询问,却没有得到回复。 而李思如叹息一声。 壁画上的少年,是名动一时的柔情剑。 也是死在她剑下的五师弟——孟思峙。 7.改造刁蛮大小姐(七) 世人提起孟思峙,翻来覆去说的都是他于万花丛中除魔的故事。 因为除此之外,他再没有别的事迹。 或者说,他没有活到能诞生其他事迹的年纪。 孟思峙十九岁那年,也是他下山历练的第二年,就撞上了风头正盛的魔修——焚心剑。 彼时的焚心剑,已是半步天字境,年轻一代中,唯有他的大师兄李思渊,能与她战个平手。 孟思峙当然不敌。 他死后没多久,焚心剑卧底仙门的事情败露,举世皆惊,无数人唾弃她毫无人性,同门数十年之久的师弟,也能毫不留情斩杀。 简直是天生的魔头。 这点确实没说错。 李思如也知道,当时孟思峙身死的消息传回来,他的师尊——宸北仙尊,悲痛万分,亲自出手为他设了一座传承秘境。 但是,这不对吧。 孟思峙的秘境怎么会在这里。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难道其实真是醉生梦死编造的梦境,孟思峙的离世,是一切剧变的开始。 她曾无数次用醉生梦死复现那天,想着是否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然而....... 忽然,有声音在脑海疑惑地问:“宿主,你看了好久哦。” 李思如瞬间清醒过来,她掐了掐手心,心想:不会是梦境,因为系统在。 它是个天外来物。 她清了清嗓子,认真地问:“系统,你真没有投错世界吗?” 系统冷不防被这样一问,下意识反驳:“不会的。” 李思如就伸手指着壁画,挑眉道:“这个上面画的,是我的五师弟。” 她怕系统不明白,贴心地解释道:“我原来世界的师弟,你懂吗?” 系统:“......” 李思如回想起先前那些熟悉的名字事物,呼出一口气,低声说:“你不如去确认一下,其实不止这些,先前我也遇到了很多熟悉的东西,只是我没说。” 系统:“啊?” 李思如狡黠地笑了一下:“你不是说要信任你,我现在可告诉你了。” 系统已经完全凌乱了,它刚刚还是很肯定没有出错的,但是宿主的话,加上之前有的关键信息缺失。 系统的想法一瞬间跑出百米远。 如果真出错了的话,它的评分、业绩、年终奖...... 一切都要离它而去了。 “我这就回总部排查一下,宿主你等我回来。”系统飞快地说。 李思如应了一声,又问:“那我的任务?” 系统想了一下,就说:“宿主先找到沈令莺吧,我这边显示任务进度已经到百分之八十了,估计就差临门一脚。” 李思如微笑着:“好说。” 随后在“嘟”的一声后,系统没了声息。 李思如刻意等了一会,在脑海里喊了声系统,没有得到回应,才确信它已经走了。 “好了,该去哪里找沈令莺呢。”她自言自语着。 因为有阵法的缘故,李思如只能看见自己眼前几步路。 这无疑是很危险的,但鉴于这是传承秘境,所以应该不会设置伤人性命的机关。 她试图回忆起秘境的地图,在秘境建好之后,李思如曾经问师兄要过一次地图来看。 还好她过目不忘。 李思如很快想了起来,刻有壁画的是秘境的正殿,而这正殿当中,放着孟思峙的尸身。 当时她杀死孟思峙后,还未来得及处理尸身,师兄的剑就到了。 李思如当时身上有伤,只和他过了一招就跑掉了。没能毁掉尸身,她后来还遭了师尊一顿猜忌。 师兄把孟思峙带回去,葬在了秘境里。 李思如回过神,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好办了,她一步步摸索着,寻找正门。 突然间,李思如听到了一点声音。 她下意识就毁了照明阵,视线又恢复了一片漆黑。 她停下脚步,屏息凝神着,仔细倾听那一点声音。 那声音并未沉寂,而是变得大声起来,像是走路时,铃铛发出的声响。 李思如想起一个人。 她立在原地,心里想着掉入秘境前看到的那一幕,原来那不是幻觉啊。 声音更大了,已经大到像是故意的地步了。 李思如心中一动,出声试探道:“前辈?” 话音刚落下,眼前就亮起一道光芒,红衣少年提着一盏灯,灯举在他的脸侧,暖黄的光映出一张如玉面容。 澄心说:“是我。” 李思如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手腕就感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紧了。 但是低下头一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世人有所不知,识嗔痴,其实是一条如烟雾的丝带。 她扯了扯嘴角,无辜道:“前辈,您还惦记着查我的‘醉生梦死’啊?” 澄心走过来,很注意没有让灯光晃李思如一脸。 他放下灯,有半张脸隐没进了黑暗,对于李思如的问题,他没有回答。 李思如则静静地打量他。 澄心的眼睛是狭长而上挑的丹凤眼,看人总是不免显得凌厉,这就和师兄很不像了,师兄的眼睛要更加圆一点,看人也不会这么扎眼。 如果她还在原来的世界,那这个人会是师兄吗? 李思如不知自己是不是疯魔到了这种地步,逮着一个人就开始觉得这是师兄。 手腕一松,澄心收回了识嗔痴,语气平淡:“没有醉生梦死,你用了‘春雪’。” 肯定的话语,李思如却听出了一种失落来, 她看着澄心,发现这个少年的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来,那种茫然,就像是孩子手中的珍宝突然消失了一样。 他站在原地,连哭都来不及。 李思如问:“你要‘醉生梦死’做什么?” 她无意识地冲澄心走近了两步,两个人距离被拉到很久,衣袍挨着衣袍,玉牌碰上了澄心的剑,发出沉闷的声音。 澄心看着她,又低下头,去看手上的识嗔痴。 他低声说:“我要找一个会用‘醉生梦死’的人。 “她叫明镜,是我的师妹。” 澄心自有意识起,他就在明镜台了。 但他知道,他不是这里的人,他应该属于一个叫四海同荒宗的仙门。 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悬镜仙尊的另一半 神魂。 他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身旁只有两个仙鹤化形而来的孩子,寸步不离地侍候着他。澄心知道自己忘记了很多东西,但有一样东西他绝对不会忘。 他要找一个会用醉生梦死的人。 保护她,不再受这世上一点伤害。 李思如听到这个回答,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神情,若无其事地说:“哦,可我不会用啊。” 她移开眼神,看不出一点破绽。 李思如说:“澄心前辈,我祝你早日找到。” 澄心把识嗔痴收回乾坤戒,他看着李思如,平静道:“天幕上的东西是你弄的。” 李思如坦然承认:“是我。” 澄心又说:“为什么?” 李思如笑了笑,冲澄心摊开手,耸了耸肩说:“我看不惯沈令莺啊。” 她说完又立即正色,好像她真是个仙门弟子一样,好奇地问:“您最后为什么要砍张师兄啊,他做错了什么?” 澄心眉头微蹙,扫了她一眼,但还是答了:“他是魔修。” 李思如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她把戏做足,环顾了一圈四周,迟疑地问道:“该不会魔修就是冲着这秘境来的吧,这是哪个大能的秘境?” 澄心顿了顿,简短道:“柔情剑的。” “魔修来一个传承秘境做什么呢?”李思如问。 这个疑问是真心的。 还没进入秘境前,李思如以为张兆是冲着天材地宝、神兵利器来的。 可进来之后,知道这是传承秘境后,她就觉得奇怪了。 一个魔修,他来承哪门子的绝学。 以魔气运转仙法的,自古以来只有焚心剑一个人。 李思如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收什么徒弟。 澄心垂下眉眼,盯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那影子没什么古怪的,李思如也跟着低下头看了两眼,没看出蹊跷来。 但她耳力极好,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动静。 总不会这正殿其实有一堆人吧,不然怎么遇上一个澄心,还能遇上一个人。 就是......不知道这是人还是鬼了。 李思如瞥了一眼澄心。 见澄心面色如常地抬起头,他嘴上说道:“传闻,焚心剑会对柔情剑下手,是因为他们结怨已久。为了让柔情剑死得痛苦,焚心剑对他用出了完整的焚心剑法。” 李思如被哽了一下,顺着他说道:“所以呢?” “魔修认为柔情剑的尸身上或许残留着焚心剑法的剑意,若能完全领悟,就能问鼎魔尊之位。”澄心面不改色说着。 但李思如注意到他眼神蜻蜓点水地往她后面看了一下。 是在这里? 李思如心里想着,嘴上夸张地回道:“不会吧!魔尊是这么好——” 话只说了半截,李思如就觉得背后一凉。 说时迟那时快,苦海剑骤然出鞘,雪亮的剑光映亮了李思如的眼睛。 她没有管后面的危险,甚至都懒得往旁边躲一下。 李思如只是直直地看着澄心的眼睛。 她想:你不该如明月般高悬于空吗?为什么会落得这样一番面容。 8.改造刁蛮大小姐(八) “师兄,听说师尊为你起了字。我也想要,不如师兄替我起一个吧。” 师兄沉思片刻,便说道:“明镜二字如何?望师妹心如明镜,无忧无愁。” “......心如明镜吗?我喜欢这个。” 往事如风掠过耳侧。 苦海剑也擦肩而过,迅猛地将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李思如神色如常地往旁边退开一步,澄心提着灯走过去。 光照了过去,只见苦海剑钉住的是一段环佩。 而环佩的主人,是一只四足、有角有尾、身覆青色鳞片的妖兽。 这是一种叫作“绸生”的妖兽,喜好绫罗绸缎,身上多会挂玉石首饰。这种妖兽智力不高,但很忠诚,很多修士都爱豢养。 许多修仙世家,也爱用这种妖兽来守陵。 绸生瞪着圆滚滚的眼睛,里头似乎闪着泪光。 李思如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不确定地说:“这是守陵兽?” 但她记得那只用来守陵的绸生没这么瘦小啊。 澄心给予了肯定,动了动手指,苦海剑回到了手中。 这只守陵兽一得自由,就猛地向澄心扑去,四足并用,甚至连尾巴都用上了,紧紧地缠住澄心的小腿。 兽口一张,就嗷嗷大哭:“救命啊,我家小主人的棺材不见了!” 守陵兽哭得可怜兮兮的,听着揪心。 李思如不动声色地看向澄心,她记得这守陵兽是师兄挑的。 但她从澄心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李思如又想到他的白发,那只异样的右眼,和全变的容貌。 她轻轻地眨了眨眼,低下了头。 澄心手指一动,隔空把守陵兽从腿上扒下来,扭头对李思如说:“这是传承试炼。” 她猜到了,李思如抬起头,询问他:“那我们这是要?” “跟着它走。”澄心说。 他用苦海剑戳了戳守陵兽的屁股,指使它:“带路,棺材怎么丢的?” 守陵兽抽抽噎噎地往前跑了两步,澄心抬脚跟上,但李思如站着没动。 他转回半个身子,侧着脸,用眼神示意:跟上来。 李思如对他笑了笑,正色道:“澄心前辈,和我一同掉下来的,还有我的师兄师妹。大师兄我不担心,但那两个师妹,我恐怕是要去找她们的。” 澄心看着她,蹙了下眉,就说:“每个人进了秘境,都要参与试炼。试炼一开始,便不会再遇到其他人。” 李思如还真不知道传承秘境是这样的。 她脸上露出了点真实的惊讶,回过味来:“也就是说,我现在再怎么找,也找不到她们了?” 澄心点了点头。 李思如叹了口气,快走两步跟上澄心。 好吧,她想远离一会师兄,让脑子冷冷都做不到了。 两个人跟着守陵兽在一片漆黑的正殿走了一会,整个殿里只有那只守陵兽吭哧吭哧走路的声音。 澄心却突然说:“秘境试炼,失败的人会被直接送出去,成功的人会继承留下的东西。” 李思如“嗯”了一声,忽然明白过来:“前辈,您是说?” “所以你的师妹就算失败了也只是被送出去,不会有事。”澄心说。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五官本就凌厉,咋看之下怪不近人情的。 但他却还记着替李思如宽心。 李思如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她干脆咳了一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对了,澄心前辈——” 澄心又说:“不用叫我前辈。” 李思如愣了愣,她一口咬在舌尖,把拒绝的话吞回去,言笑晏晏地说:“澄心,那,你真的觉得魔修是冲焚心剑法来的?” 澄心摇了摇头,垂下眼睫,低声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用焚心剑法还是个迷。” 她指的是焚心剑。 焚心剑是个剑走偏锋的天才,她精通百家仙法,对自己独创的剑法并未有多在乎,不像其他魔修一样,要把邪术宣扬得到处都是。 但传闻,没有人能从完整的焚心剑法中活下来。 李思如神色不动,奇道:“不是说焚心剑恨死柔情剑了。” 她以为师兄会说点,焚心剑性情不定之类的话。 但澄心看着她,那只右眼不知为何泛了层水光,好像又有泪要从里面滚出来。 澄心平静地反问李思如:“你觉得焚心剑恨他吗?” 恨柔情剑,恨孟思峙? 李思如一瞬间有些恍惚,眼前浮现了一片血色,全身是血的孟思峙在地上,死死地抓着她的腿。 他那张清秀的脸全是血迹,快要溃散的眼睛盯着她。 孟思峙一字一句地说:“师姐,我不想死。” 李思如十二岁那年,被领回了四海同荒宗。 是师兄领回来的,他当时十五岁,一本正经地对她说:“我叫李思渊,奉师命来接你回家,师妹。” 李思如抓着他的衣袖,踩着李思渊走过的脚印,一步步地跟着。 她问道:“他自己怎么不来。” 李思渊顿了顿,淡淡道:“师尊事务繁忙,才命我前来。” 李思如那会年纪虽小,可已经很懂人情世故了。 她干脆道:“他不喜欢我。” 李思渊沉默了一会,像在思索怎么安慰年幼的师妹,但是口拙,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不是这样的。” 但事实确实如此,宸北仙尊不喜欢这个孩子,连名字都是随便给的。 对他来说,这个孩子,是他被凡间女子引诱的耻辱,若不是被宗门发现,他连这孩子都不会接回来。 在发现李思如无法修行之后,他对李思如的失望更是达到了巅峰,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她。 扭头收了三个徒弟,都精心起了名字。 李思如对这三个师弟都没兴趣,和孟思峙的交集更是不多。 所以恨,其实是谈不上的。 澄心脚步一顿,李思如骤然回神,跟着刹住了脚步。 守陵兽在前方蹦蹦跳跳的,身上的环佩叮当作响,接着,周围的漆黑开始褪去,整个正殿忽然亮堂了起来。 李思如看清了整个正殿的样貌。 而守陵兽停留在地方,有个又长又宽的印痕,棺材应该原本是放在那里的。 李思如想走上前去看看,却被澄心用手虚拦了一下。 他自己走上前,站在那块印痕上看了看。 守陵兽蹭了蹭他的腿,嗷呜了一声,像是在疑惑什么。 澄心确认没问题了,才叫李思如走过来。 李思如定了定神,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说。 她刚走过去,然而还没站稳,整个地板突然一抖,霎时间翻转过来,两个人瞬间腾空。 李思如什么都来不及抓住,但她感到手腕一紧,是识嗔痴扣了上来。 她心神顿时一松。 另一边,沈令莺扶着膝盖大喘着气。 她满头都是大汗,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泥里滚了一圈。 沈令莺声音发抖地问:“那,那玩意没追上来吧。” 而她问的人,居然是白山鹰。 白山鹰没比她好多少,汗也流了一脸,但说起话来比沈令莺稳当多了,她答道:“没追上来,我们甩掉了。” 得到这句话,沈令莺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一脱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感慨道:“我真以为我们俩要葬身蛇腹了。” 白山鹰也跟着坐下来,没说话,只是抓紧时机调息。 沈令莺瞥了眼白山鹰,见她居然在见缝插针地调息,不免露出牙疼的表情。 但沈令莺知道这是对的,谁知道那条大蛇会不会卷土重来。 她便强迫自己坐好,也跟着一块调息。 沈令莺一边调息,一边有些恍惚:自己居然还有跟白山鹰好好待在一块的这天。 她当时在猝不及防下摔进秘境,身边最近的人就是白山鹰。 于是顺理成章的,在秘境醒来的时候,她们互相挨着。 俗话说得好,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更何况她跟白山鹰还刚打完一架,她还......还差点杀了白山鹰。 沈令莺下意识颤抖了身体,她想到了张兆。 想到了那把明明已经脱手,但又瞬间回到她手上的剑。 沈令莺如坠寒窖,她已经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陷阱,但偏偏,这个事情,她辩无可辩。 因为平日里常找白山鹰麻烦的是她,对白山鹰怀恨在心的也是她,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就算她说当时是有人蛊惑了她,也不会有人相信。 沈令莺当时在心里苦笑:她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已经做好被白山鹰痛骂的准备了。 但白山鹰醒来后,只字未提那件事。 她不提,那沈令莺也没脸提这件事。 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搭在一块摸索这处秘境。 她们在摸索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了一只守陵兽。 那只守陵兽眼泪汪汪地说小主人的棺材不见了,她们看这家伙哭得那么可怜,就答应下来帮它找。 那守陵兽原本带路带得好好的,哪知突然一眨眼,这家伙就无影无踪了。 然而最糟糕的,是她们被带进了蛇窝里! 在大蛇的追杀下,她们一路狂奔,个中狼狈,沈令莺简直不想再提。 一同生死患难过,沈令莺对白山鹰的心结轻了不少。 她小心地掀开条眼缝,看着紧闭着眼的白山鹰,忽然心念一动,脱口道:“哎,你是怎么想的。” 白山鹰眼也没睁,淡淡道:“什么怎么想的?” “就,就我要砍死你那件事。”沈令莺低声说。 “不怎么想,沈师姐你砍死我有什么好处,”白山鹰说,“虽然师姐你老找我麻烦,骂人也难听,一天天更是编排有得没得。” 沈令莺第一次被白山鹰这么刺,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白山鹰顿了下继续说:“但我觉得你没那么坏。” 沈令莺愣了愣,脸上莫名有点烧,是羞愧的。 她下意识扯了扯嘴角,说:“你还挺好人的。”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这话也太冷嘲热讽了。 白山鹰终于睁开眼,漆黑的眼睛看向沈令莺,翘了翘嘴角说:“不,等回去我会报给惩戒堂,师姐你等着挨鞭子吧。” 沈令莺呆了呆,随后又点了点头:“好,好,我回去......” 沈令莺话还没说完,白山鹰突然捂住了她的嘴,给她传音:“嘘,有声音。” 什么? 白山鹰没回答她。 沈令莺看着白山鹰从地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向草丛走过去。 沈令莺咽了咽唾沫,也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 她们两个小心地扒开草丛,那里头没有躲着什么妖兽,而是—— 躺着一把古朴的长剑。 沈令莺从小见的剑多了,一眼就看出这柄剑不是凡品,还似乎有点眼熟。 她仔细看了看,突然露出惊讶的神情。 沈令莺悄悄地用手肘捅了捅白山鹰,给她传音:“这是返璞剑,你看剑铭。” 白山鹰顺着她的话,看向长剑,只见那上面确实刻着“返璞”两个字。 柔情剑的佩剑,就叫返璞。 两个人都在想: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返璞并不安分,正在微微嗡鸣着。 沈令莺和白山鹰对视一眼,这两个人竟然在此刻达成了一致,同时将手伸向那把长剑。 手刚碰上长剑,两人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道温和的男声: “劳驾二位小友,能把我拿起来吗?” 两个人都被惊住了,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那男声也不说话,两个人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诡异的沉默了一阵。 最后还是沈令莺,大着胆子问:“你,你是返璞剑的剑灵吗?” 那男声仿佛一早等着了,毫不磕绊地说:“不,我是四海同荒宗,宸北仙尊座下四弟子,我叫孟思峙。” 9.改造刁蛮大小姐(九) 孟思峙,是柔情剑的名讳。 两个人顿时愣住,互相大眼瞪小眼。 白山鹰想:诈尸? 沈令莺想:这剑灵想主人想得发狂了? 她用眼神示意着白山鹰,指望这个人说两句话。 而白山鹰顶着沈令莺的目光,迟疑道:“呃,前辈好?” 沈令莺被这话一噎,干脆不管那么多了,直接说:“柔情剑都死了六百多年了,你又是哪门子的柔情剑?想扯大旗唬人,也得挑个活的吧!” 孟思峙闻言却是一怔,他帐然若失道:“已经六百多年了么。” 数百年的岁月,于他却是像从一场长梦中醒来。 他想问很多,比如四海同荒宗现在如何了,师尊他们可还好。 还有,师姐。 孟思峙想起那个红衣少女,被穿透的疼痛仿佛刻进了神魂,只是想起,就隐隐作痛。 那天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终日窝在院子里养病的师姐,其实是会用剑的。 师姐的剑快且凌厉,穿入胸膛时,几乎感受不到太大的痛感。 孟思峙也来不及痛,他当时被巨大的绝望笼罩住了,死亡第一次离他那么近。 他本能地不想死,下意识向在场最亲近的人求救。 可那却偏偏是伤他至此的凶手。 沈令莺反问他:“你不知道?” 孟思峙定了定神,只答自己前不久刚从一片混沌中苏醒,就发现身处返璞剑中。 他问:“二位小友是哪派人士,这里究竟是何处?” 孟思峙根据经验,也只能判断出这是一处秘境。 至于他为什么会在秘境,这大概是师姐做的吧。 因为在他说出那句“我不想死”之后,师姐把手伸向了他。 他看着那根苍白的手指点上了额头,下一刻,神魂发出灼烧般的剧痛,后面发生了什么,孟思峙一概不知。 他陷入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沈令莺对于孟思峙的问话,是不太愿意搭理的,她打心底觉得这个“剑灵”古怪。 但她和白山鹰总要找到出去秘境的路,或者找到大师兄他们,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不如,求助这个“剑灵”? 沈令莺心中游移不定,孟思峙察觉出了她的迟疑,温声说:“不妨事,小友,若是你顺利出了秘境,还请通传四海同荒宗一声......” 他话没说完,便话锋一转问道:“你们,是不是遇到过一只守陵兽?” 沈令莺微微一惊,白山鹰却接道:“对,您怎么知道的?” “那守陵兽还突然消失,”孟思峙继续说,“接着你们遇到了一只大蛇,我猜它是玄字境中期吧。这是传承秘境给你们的试炼。” 沈令莺还没从这句话中回过神。 白山鹰却突然扣住了剑柄,警觉地看向身后。 孟思峙叹了一口气:“快躲开,它要来了。” 足以将半个天遮住的大蛇猛冲而来,一路间,泥土翻腾,草屑飞扬。它张开巨口,露出一张獠牙,雷光在其中闪烁。 白山鹰一把推开沈令莺,自己抄起返璞剑,直视那双蛇瞳。 返璞剑在她手中出鞘,发出一声悦耳的剑鸣。 它已经阔别世间六百多年,而今日,后人再度得见它的锋芒。 坠落是一瞬间的事。 只是一眨眼,李思如就觉得自己落地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参天大树,几乎将天空都完全遮蔽了。 这些树木的树干,是诡异的黑色,而树干上面的图案更是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一张张哭着的人脸。 而人身处其中,无论往哪个方向转身,都能感到人脸在看着自己。 李思如深吸了一口气,不是被吓到,而是她认出这是哪里了。 澄心环顾四周,反手劈开了一只扑上来的魔物,他皱眉道:“人面岭?” 没错,人面岭,孟思峙就死在这里。 这是魔修聚集之地,寻常修士不会孤身前来,各大仙门组织过对它的清剿活动,出动的修士大概是几百个。 孟思峙会到这里,完全是被算计的。 宸北脑子有病吧,李思如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传承试炼放这种试题进来,也不怕伤人道心。 她几乎可以想出来具体的内容,无非是复现一遍孟思峙死的情景,能打败焚心剑算通过,打不败的就感受一把孟思峙的死。 澄心不说话,他只是一味地用苦海剑斩杀那些魔物。 开始是魔物,到后面有了魔修。 直到地面已经成了血海,所有魔物连同魔修都被杀了个干净时,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如一阵烟。 “你们来了。” 李思如抿了抿唇,她和澄心同时回过身。 只见人面树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女,如瀑的黑发垂落在身后,面容处是一片黑雾,这个时候还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这就是焚心剑。 换句话说,这是很多年前的李思如。 她的脚下放着一口木棺,看来这就是那倒霉棺材,得拿到那个才算通过试炼。 李思如看了眼澄心,只见他古井无波,好像对焚心剑没什么反应。 她不由地皱了皱,师兄身上一直有某种割裂感,或许这和他的白发,右眼有关。 李思如是想试探两句的,但澄心却开口道:“天字境,后期。” 李思如猛地扭头看回焚心剑,下意识吞了吞唾沫,心想:这什么鬼,这个时候我有天字境吗? 澄心仿佛知她所想,解释道:“试炼会根据被试人实力调整境界。” 那也不对吧,我现在才玄字境啊。 李思如有苦难言,而焚心剑动手了。 她走的是迅捷的路子。 出手快准狠,不给猎物反应的时机。 巧的是,澄心也是这个路子。 两个打快攻的剑修对起敌来,刀光剑影漫天,以李思如如今的境界,都看不清他们的招数。 但她清楚,澄心马上要坚持不住了。 这是天字境后期,哪怕秘境虚影会在境界上掺点水,但也是天字境后期。 高了澄心两个小境界。 得做点什么。 焚心剑最为世人所惊骇的,就是她是个魔修,但却能用仙法。 感谢四海同荒宗的藏经阁,李思如在那里,读尽了万家仙法。 焚心剑显然不可能放她在那里干站着,但是她的所有攻击,都被澄心挡下了。 澄心那只右眼,此刻已经红得足以滴血,灵力被他催动到极致,剑 法的一招一式,都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 叫天地都为此凝滞,谁都无法越过去,伤到那个人。 李思如也一刻不停的催动魔气,只是这里本来就是仙门秘境,魔气几乎等同于没有。 但是,够用了。 符文如蛛网般在血海中摊开,闪烁着不详的红光,它蔓延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铺满了焚心剑脚下。 她留意到了,正要抽手解决时。 澄心的剑到了,他不给焚心剑抽身的机会,和李思如配合默契,准备将她困死。 焚心剑却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也是极轻的。 她说:“这个如何?” 熟悉的感觉扑来,李思如的神魂不可控的痛起来,她知道这是醉生梦死。 澄心的剑停滞了一刻。 高手过招,片刻的迟钝就足以奠定胜负。 但没有人比李思如受过更多醉生梦死的折磨,她不受任何影响,浓郁的桃花香充盈了所有人的鼻尖。 焚心剑困惑道:“你知道陈璇是我的手下败将吗?” 陈璇是控梦术春雪的创始者,出身名门。 李思如却说:“我又不是陈璇。” 瞬间,法阵的最后一笔被画上,整个法阵闭合,发出了灼目的光芒,层层丝线顿时缠绕住焚心剑,冰棱从中生长,穿透了焚心剑。 原来那刹那的春雪,只是为了掩盖法阵的最后一笔。 李思如脱口道:“澄心!” 苦海剑已到,干脆利落地刺穿了焚心剑的胸膛。 然而两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焚心剑手指竟然还能动,有什么话从她口中挤出来,她换来了她的佩剑。 赤红的剑破空而来。 李思如心知焚心剑的剑,估计是冲她来的。 她最知道她自己的性子,澄心的那一剑算不了什么。 但她绝对不能容忍有人,用她看不上的招数,对付自己。 李思如呼出一口气,做好出秘境的准备。 那个法阵耗尽了她的力气,这一剑,她躲不过的。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抵达,她只是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安神香味道,但下一刻,这味道就被血腥味淹没了。 赤红的剑穿过澄心的胸膛。 他的白发落到李思如脸上,与之一块的,还有几滴温热的血。 李思如大脑嗡鸣一声,她几乎是发疯般地扑上去抱住澄心,什么都不管了,目眦欲裂:“师兄!” 澄心的脑袋软软地靠在她的肩上。 他的呼吸扑在李思如脖颈上,她听见澄心笑了一下:“我找对人了,对吗?” 李思如说不出话来,她满脑子都是澄心胸膛被穿过那一幕。 澄心等不到她的回答,又笑了一下,催促道:“说话啊。” 李思如扭过头,蹭了蹭他的白发,她轻声说:“你为什么要这么保护我呢?” 澄心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小心翼翼地抬手,把自己往李思如怀里靠得更近。 他低声说:“我向天道起誓过,要永远保护师妹不受伤害,若违此誓,我受五雷轰顶,永受锥心之痛。” 李思如眼角滚落了一滴泪。 澄心似乎想摸摸她的脸,但实在是做不到了。 最后他只说:“师妹,保重。” 10.改造刁蛮大小姐(十) 师兄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凉下去,最后碎成无数光点,消散了。 李思如知道他没事,只是被送出秘境了,但心中不免一空。 她在地上愣了半晌,才手脚发麻地从地上站起来。 风已经把眼泪吹干了。 她站在原地,久立许久。 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幻,李思如又站到了正殿,与先前不同的是,这里多了一口棺材。 李思如手指抚过棺材盖,那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边缘刻了一圈往生咒。 当年孟思峙的尸身被送回来,宸北亲自下葬的。 宸北死了小徒弟,整个人郁郁寡欢过一段日子。 四海同荒宗宗主还曾领过一批小弟子过来,想让他再收一个徒弟。 不过被宸北给拒绝了,他在这方面倒是师徒情深。 李思如面无表情,叩起手指在棺材盖上敲了敲。 忽然,,她抬手,一把推开了棺材盖。 那上面的禁制,被她用了点巧劲解掉了。 李思如看着棺材里,少年清秀的脸。 这张脸被收拾得很干净,不见任何残破。 棺材底下垫着寒玉,可保尸身千年不败。 她打量着这张脸,嗤笑了一声。 笑声刚落下,一个东西就跟炮仗似的窜出来,一口咬在李思如手臂上,被她早有预料地用剑身卡住了嘴。 李思如盯着这只冒出来的守陵兽,眯了下眼,慢条斯理地说:“你终于出来了。” 佩剑被咬得咔嚓作响,她顶着守陵兽的眼神,伸手圈住了它的脖颈。 这只玩意脑子不大,但对危险的感知却很敏锐。 它松了松牙关,有些瑟缩。 李思如神色不明,手轻轻地搭在它脖颈上。 有那么一刻,她的手指小幅度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收紧手指。 但李思如下一秒就松开手,把守陵兽推开,嫌弃道:“糊我剑一口水。” 守陵兽呜咽一声,跳到棺材盖上。 它在上面刨了刨爪子,细声细气地说:“你通过了试炼,不过还有别的试炼者,你得等等他们。” 李思如嘴唇一勾,挑眉道:“他们也会到这里?” 守陵兽点了点头,小声说:“你们还要打一架。” 李思如叹了口气,不说话了,挨着棺材坐了下来。 她脑袋其实还乱着,还在不停想师兄,想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李思如从小就是个思绪很多的人,日夜不断,那些思绪一刻不停地困扰着她,不给她停歇的机会。 李思如和这些思绪纠缠很多年,到最后,它们都成了醉生梦死。 她嗤笑了一声,心想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赶紧编一套说得过去的说法,出去好哄师兄。 还有......李思如眸色沉了沉。 她要问清楚师兄发生了什么,这五百年,他都经历了什么。 李思如心里已经想好一箩筐的话。 就在此时,熟悉的系统音再次响起:“宿主,宿主!我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说:“系统?” “是我是我,”系统说,“我从总部回来了,宿主......” 它的声音说到最后,越来越小,透着一股浓浓的心虚感。 李思如问:“有结果了?” “对......宿主对不起,我简直是个大笨蛋,”系统说着说着,突然开始抽泣,“我真的搞错世界了,我们还在宿主你的原世界。” 李思如心中早有答案,也不意外。 她想说话,脑海里却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比系统要冷静得很多,甚至到了一种不近人情的地步。 它先斥责了一句系统:“你闭嘴。” 随后,它对李思如正声道:“37845号宿主你好,我是A16,是C231号的上级。” 李思如点了点头说:“你是它管事?” A16说:“可以这么理解。” 它顿了顿,接着说道:“由于C231的疏忽,您错误的滞留在了原世界,甚至还进行了任务。” 李思如若有所思,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任务不作数?” A16不带磕绊地说:“不是,我们之所以挑选世界,是因为这样的世界更容易预测,不容易出现失误。 “但这不是说明其他类型的世界,不需要修正。 “只是这些世界的人,没法单纯用恶毒女配来概括。” 她们有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件事,就开始向善;也有可能因为一件小事,就开始作恶。 变数太大了,这是隔壁系统的事情,不归它们管。 李思如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轻声说:“那你的意思是?” A16平静道:“但我看了您的修正过程,您的修正速度非常可观,我觉得可以将这次任务继续下去。 “所以我向上级申请了特批,您做完这次任务,再把您投回世界继续任务。 “因为是我们这边的错误,给您补偿积分可以吗?” A16说了一个数。 李思如挑了挑眉,漫不经心道:“真大方啊,可以。” 她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心里却想:要去别的世界,那师兄...... 李思如垂下眼睛,伸手摸了摸守陵兽的脑袋。 那只守陵兽被她摸得一脸茫然,但还是往她手上蹭了蹭。 A16见状,开口说:“那祝您任务顺利,我还有事,先回总部。” 李思如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不送。” A16走后,李思如脑海里安静了一会,那不敢吱声的系统,终于确定上级走了,才冒出来颤颤巍巍地说:“呜哇,领导终于走了。” 李思如笑了一下,手上挠了挠守陵兽的下巴。 她不接话,系统愧疚道:“对不起啊,宿主,我差点害你白干了。” 李思如摇了摇头,她没觉得有什么。 说起来,还是她占了便宜,至少还看了师兄一眼,不是吗? 系统还是过意不去,一直在道歉。李思如想了想,就问:“先不说这个,任务进度怎么样了?” 一提到正事,系统也不好再哭哭啼啼的。 它连忙正经起来:“我看一下啊。” 系统打开面板,在总部排查的时候,它都没顾上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它吓了一跳,系统奇道:“怎么涨了百分之十,进度好快!” 李思如“嗯”了一声,也不奇怪,沈令莺本来也不是那种罪大恶极的人,这姑娘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了。 有人能打醒她就好。 它在面板上戳了戳,嘴上说:“那推波助澜一下应该就成了,对了,沈令莺人呢?” 李 思如看了眼已经窝到她怀里的守陵兽,这个东西,刚才突然支棱了一下。 她便说:“应该快到了。” 沈令莺正在激烈地连滚带爬。 一条蛇尾擦着她屁股而过,她惊魂未定地大喘着气,紧接着,白山鹰一剑落下! 可惜气势足够,力道却未够。 她只刮破了点皮,就被蛇尾甩了出去。 “白......姓白的,你别死啊!”沈令莺脱口道。 白山鹰就地一滚,把力度卸了干净,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大声道:“师姐,前辈说它弱点在眼睛上!” 沈令莺没反应过来:“啊?” 她正吸引这大蛇的注意,百忙之中抽空看了眼白山鹰,顿时气急:“你怎么还拿着那把剑!” 白山鹰拿着返璞剑,正听着孟思峙说话呢,没空理沈令莺跳什么脚。 她拼命找机会攻击大蛇的眼睛,那大蛇简直攻守兼备,根本不露任何破绽。 看来她一个人是没办法了。 白山鹰冲着不远处的沈令莺喊了一嗓子:“师姐,你就不能也攻击它吗?” 沈令莺没接话。 白山鹰以为她没听见,也来不及再喊一嗓子了,提起全幅心神来应对大蛇。 孟思峙在她脑海里轻声说:“这条大蛇境界在玄字境中期,你们两个,一个黄字境中期,一个是黄字境后期。 “只要配合好,就能拿下它。” 白山鹰咳了一声回答道:“问题是师姐不肯配合。” 她也不知道师姐犯什么毛病,明明是黄字境后期,但在战斗中,就老是掉链子。 如果不是这样,她们也不至于连闪躲攻击都这么困难。 孟思峙陷入了沉默。 白山鹰没管他,打着打着突然听见他问一句:“沈小友,她父亲是......沈晓风吗?” 她又跟大蛇过了好几招,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啊?前辈你提我们宗主干嘛,对,师姐是宗主独女来着。” 孟思峙又是一阵沉默。 原来沈晓风都继任宗主了,时间真是过了太久...... 他还记得当年,沈晓风同他的青梅一块来四海同荒宗求学,那段日子,仙门百家年轻一代齐聚,学堂好不热闹。 再后来,求学结束,大家各分东西。 他们也曾在分离那日约过,来日再聚,还一起在月下饮酒,只是不知道,又有几人应约呢。 “前辈,您能别神游了吗?”白山鹰咬紧牙关,挤出来一句话。 孟思峙回过神来,有些无奈。 他如今神魂蜷缩在剑中,根本做不了什么。 但白山鹰独木难支,一个人确实难以支撑下去。 他想了想,突然说:“白小友,把我换给沈小友。” 白山鹰愣了一下,皱了皱眉,但还是照做。她拉开和大蛇的距离,朝沈令莺喊了一声:“师姐!” 沈令莺躲闪之间抬头:“叫我干嘛?” 白山鹰把返璞剑丢给她:“接着!” 沈令莺都傻了,还不能不接,她冲上前扑向返璞剑,急忙把自己手中的剑甩给白山鹰,骂道:“要死啊,你用什么!” 白山鹰不接话,很高冷地接了剑,留给她一个背影。 沈令莺咬紧牙,返璞剑刚一入手,就听见这个“剑灵”给了她一个晴天霹雳: “沈小友,我教你用天心剑。” 11.改造刁蛮大小姐(十一) 什么? 沈令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说:“天心剑是我们宗门绝学,你怎么可能会?” 孟思峙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他还有形体,那此刻他真想捏一下鼻梁。 他感觉今日说的话,比过去十几年说得还要多。 他温和道:“过去仙门百家曾把年轻弟子聚在一起修习,我练过天心剑,还是你父亲教的。” 蛇尾又横扫过来,沈令莺满地逃窜。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娘还在那会,她就听过娘提起四海同荒宗的学堂,说那里的桂花糖最好吃。 沈令莺嘟囔道:“现在仙门早不这样了。” 白山鹰隔着一条蛇躯,提醒她:“师姐,小心雷息!” 沈令莺回头一看,果然见那血盆大口正在酝酿雷息,紫黑色的闪电,让人看着就觉得不详。 她们先前已经见识过一次雷息,这个单纯用灵力护体防不住,只能想办法躲开。 白山鹰倒是回击过。 下场是她差点没电成黑糊糊。 想到这里,沈令莺缩了缩肩膀。 她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在给自己找退路。 可那“剑灵”却说:“直面它。” 孟思峙声音依旧很温和,但话语却意外的强势:“天心剑讲究人剑合一,也即你的心就是你的剑。你若胆怯,你的剑也胆怯。 “一直逃下去,什么都改变不了。” 沈令莺很想反驳他,可她自己也心知肚明,他说得对。 可是,沈令莺握着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呐喊:“我......做不到。” 说完,沈令莺就觉得实在是太可笑了。 修道十几年,从懵懂幼童到青葱少女,临到阵前,说的居然是这么软弱的话。 平时切磋的时候也不见这样啊......好吧,她那时知道大家都让着她,当然有恃无恐。 沈令莺想: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沈令莺不说话,孟思峙也不欲多说教,他简明扼要地提了几句天心剑的要诀,剩下的就要看她自己了。 心有桎梏不是难事,比心有桎梏更难的是,她不想挣脱这桎梏。 雷息眼看就要成型,沈令莺踌躇片刻,还是跑了。 孟思峙并未说什么,他只是想起了四师兄。 宸北仙尊是剑修,他的徒弟理所应当的也该是剑修。 大师兄二师兄,连他自己,都是剑修。 唯有四师兄是个例外,他性子胆小,不敢拿剑,便做了符修。 四师兄一直不敢对敌,明明境界比孟思峙还高,却照样被孟思峙追着满山跑。 这个毛病一直当四师兄跟三师兄下山才被治好。 那一次下山,他们也撞上了焚心剑。 三师兄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回到宗门时,只剩下半口气。 是师尊亲自请了医圣过来,才把三师兄从鬼门关给救回来。 四师兄倒没受多大伤,只是人跟痴了一样。 从那之后,四师兄哪怕是爬着,就要跟人对战。 他说他不想再无能为力一次。 这么看来,他们这一脉,跟焚心剑真是孽缘深重。 也不知道,师兄们现在如何了。还有师姐,宗门知道她是焚心剑了吗? 沈令莺东奔西逃,那大蛇跟她们纠缠了半天,终于知道软柿子是哪个了,朝着沈令莺狠追猛打,她叫苦不堪。 而此时,白山鹰给她传音来了: “师姐,我有个办法,你听我说!” 师妹的声音沙哑,沈令莺听得出来白山鹰很疲惫,她快要到极限了。 可白山鹰说起计划时,沈令莺能感受到她浓浓的战意。 这才是剑修啊,沈令莺想。 “师姐,你听清楚没!”白山鹰不传音了,大喊一声。 沈令莺回道:“听清楚了,不就是摆阵吗?” 白山鹰要她刻一个万剑归宗的剑阵,只是刻剑阵,不用她对敌,这点沈令莺还是做得到的。 当然,虽然是万剑归宗,但是这里充其量,也只有两把剑。 剩下的要靠灵力补足了。 沈令莺其实没剩多少灵力了,还好她有一乾坤戒的灵石。 沈令莺用返璞剑在地上刻出剑痕。 大蛇朝她而来的攻击,被白山鹰拦下。 感谢前辈们的刻苦钻研,曾经万人才能用的剑阵,如今一个人也能用。 就是一个人刻的话,剑阵太耗费神魂了。 沈令莺神魂开始抽痛,额头泌出了一滴滴汗珠,她咬着牙,全副心神都扑在剑阵上。 只是那大蛇实在难缠,白山鹰没办法完全拦住它,常有刻好的剑痕被妖力破坏。 沈令莺只能咬牙补上。 终于,在两个人的不懈努力下,剑阵还差最后一道。 沈令莺御剑去补上这最后一道。 她后边没长眼睛,所以不知道,蛇瞳已经紧紧地盯住了她。 这只大蛇嗅到了危机,无视了白山鹰的攻击,长长的蛇信子从口中刺去。 白山鹰回转不及,只得甩出手中的剑,孤注一掷地攻向大蛇,却只是将它稍微打歪了一点。 她大喊道:“师姐!” 沈令莺的神识在疯狂预警,她当然知道自己要躲开。 然而那道蛇信子的落点,仿佛算准了一般,正是剑阵最后一道处! 躲开了,补不上最后一道,她们刚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沈令莺犹豫了一刻,就果断地扑了上去。 剑阵被补上最后一笔,剑痕发出极盛的光芒。 可此刻的沈令莺已经避无可避,杀招已至,蛇信子抽向了她的后背。 沈令莺从没受过这么痛的伤,一口血喷了出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孟思峙唤她:“沈小友!” 沈令莺都有点恍然了,可还没有完,大蛇张着血盆大口,要拦腰咬断。 沈令莺闭上了眼,她不敢看,害怕得在地上发着抖。 可是忽然,漫天的剑光下,沈令莺想:娘当时在想什么,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就这样吧,爹爹......女儿不孝。 惊破这一切的是,万剑齐鸣。 无数把光剑落下,落到大蛇身上,那原本坚硬无比的鳞甲,被一柄接一柄的剑凿穿,它不断地翻滚着,发出怒吼。 有一声不同于这些的剑的剑鸣响起。 它的声音更清脆,像雏凤初鸣。 沈令莺下意识睁开眼,只见白 山鹰在万剑之中一剑落下,穿透了蛇瞳。 这是天心剑法的最后一式——悟本心。 大蛇轰然倒下,白山鹰脱力了,一头栽到蛇身上,半晌没吭声。 沈令莺以为她死了,想起身看她,但沈令莺自己也浑身发软,站不起来。 她只能扯着嗓子喊:“姓白的姓白的,还活着吗?” 白山鹰没回她。 沈令莺心头一下子狂跳,急忙又喊了好几声:“白师妹,白师妹,师妹!” 最后一嗓子都破音了,才听见白山鹰有气无力地说:“我没事,师姐,刚刚晕了一会。” 沈令莺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从乾坤戒摸出一颗愈春丹,含在嘴里。 过了一会,她才有力气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白山鹰。 “哎,把这个吃了。”沈令莺说。 她把愈春丹递给白山鹰,自己一屁股坐到她身旁。 白山鹰叼着愈春丹,给自己翻了个身,仰躺在蛇尸上。 她畅快地呼吸着,忽然又有点心虚,开口道:“师姐,你的剑我给弄断了。” 那剑兄的残躯还插在大蛇眼眶中呢。 沈令莺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说:“不用赔我。” 不用赔就好,白山鹰松了口气,闭上眼开始调息。 沈令莺就静静地坐在白山鹰身边,望着一片狼藉的四周,突然伸手推了推白山鹰。 她说:“师妹,对不起。” 白山鹰没说话,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沈令莺也不需要她回答,继续说:“这次是真心的,回去我会去领罚。我以前,不该那样对你的。” 喜欢大师兄是她自己的事情,追赶不上大师兄也是她自己的事情。 不该牵扯到旁人。 白山鹰把眼完全睁开,认真说:“师姐,愈春丹再给我一颗呗。” 沈令莺无言,丢给她一整瓶愈春丹。 白山鹰接了丹药,冲她扬起嘴角,轻快道:“好啦师姐,我们一笑泯恩仇。” 沈令莺扯了扯嘴角,也笑了笑。 等她们两个讲完话,孟思峙才开口道:“沈小友,恭贺你们拿下这妖兽,我想问最近令堂可好?” 沈令莺一怔,反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孟思峙顿了顿,低声说:“小友刚刚喊了声娘。” 怕是她以为自己要死那会喊的,沈令莺挠了挠脸,轻声说:“我娘在我小时候,就因为除魔离开人世了。” 孟思峙虽早有预想,但听到还是不免感到落寞。 他低声道了歉。 沈令莺却已经习惯了,她说:“前辈,你真的是柔情剑啊?” 这人又是提她爹又是提她娘的,搞不好真是故人! 孟思峙道:“我真的是。” 说话间,周围环境开始变幻,两个人顿时如临大敌,以为又有什么变故。 孟思峙却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安抚道:“别担心,试炼通过了,你们要去绝学所在之处了。” 他提到了绝学,沈令莺和白山鹰不由地精神一振。 她们打起精神,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眨眼间,她们就从山林间来到一处恢弘的大殿。 李思如已经在此处恭候多时了。 12.改造刁蛮大小姐(十二) 李思如拢好袖子,站在原地,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苍白。 她看见凭空出现在不远处的两人,还有被沈令莺拎在手里的返璞剑。 李思如神色一如既往,好像她不知道那里有五师弟的神魂一样。 孟思峙没察觉出什么异样,他只觉得眼前这位小友,脸色过于苍白,一定是经历了场恶战。 李思如对着两个人,细声细气地说:“沈师妹,白师妹。” 沈令莺扶着白山鹰,她们两个人已经够狼狈了,看见李思如时,还是被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以至于看见师姐出现在这里的讶异,立刻被关切冲淡了。 白山鹰关心道:“柳师姐,你还好吗?” 李思如咳了两声,咳得情真意切。 她轻声道:“一番苦战罢了,沈师妹和白师妹呢,有没有受伤?” 白山鹰摇了摇头道:“我们俩已经吃了愈春丹,多谢师姐关心。” 她说完,感觉沈令莺扯了扯她的手臂。 白山鹰偏过头,给了沈令莺一个眼神,意思是:干嘛? 沈令莺没回答,她一声不吭地看着李思如,终于回过神来,想的是柳玉折怎么会在这里。 沈令莺和柳玉折没什么交集,如果不是大师兄救了她,沈令莺连柳玉折的名字都不会想起来。 再联想到那个蛊惑她,控制她出剑的魔修。 沈令莺觉得柳玉折很可疑。 她打量了一会,开口问:“柳师姐怎么会在这里?” 李思如似笑非笑地睨了沈令莺一眼,她清楚这姑娘在想什么。 当时师兄动手太快了,应该就只有李思如看见了他砍张兆。 李思如张开口,想回答沈令莺的话时,她突然想起来,自己露了一个破绽。 当时她跟师兄还在一起的时候,李思如曾问过他为什么要砍张兆。 照柳玉折的修为来说,她不应该能看到这一幕的, 可师兄居然什么都没有说...... 李思如眨了眨眼,温声说:“我一直在找你们,大家在山顶上聚集时,突然听到沈师妹的声音......” 李思如说到这里时,颇为尴尬地笑了笑,似乎后面的话难以启齿。 沈令莺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想起掉入秘境前的那一幕......天幕上她跟白山鹰的虚影。 沈令莺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声如蚊吟道:“你们都看到了?” 李思如点了点头,眼神飞快地扫过沈令莺和白山鹰,叹了口气:“沈师妹......你这回,唉,大师兄也在找你们,你们看见了吗?” 她们当然都看见了林声遥。 沈令莺想:大师兄应该也掉了下来吧,那他现在在哪里? 正巧,那只守陵兽看准时机,从棺材后面蹿出来,漂浮在两人面前。 李思如知道它要说些自己听过的话,没兴趣听,移开了目光。 系统也抓紧时机,对李思如说:“宿主,刚刚任务进度又涨了百分之二!” 李思如“嗯”一声,她听到沈令莺说:“也就是说我们等一会,就能见到大师兄了吧。”她们俩都能过关,没理由大师兄不过关吧。 白山鹰倒是不在意,她在守陵兽说话时,目光已经看向了一旁的棺材。 她眸光一闪,忽然问道:“这棺材怎么是开着的?” 李思如听到白山鹰的话,想了想,好像是她忘记关上了。 李思如走过去,缓声说:“这大概是秘境主人的棺椁。” 沈令莺朝棺材走过去,嘴上问:“能认出这是哪位前辈的吗?” 她边问边打量着,做工这么精细,恐怕这位主人来头很大。 而听见沈令莺的问话,李思如眼睛扫过她手中的返璞剑,淡淡道:“师妹们还没来之前,我看完了这座大殿,殿内有壁画,上面描述了主人的生平事迹,我猜里面躺着的,应该是柔情剑。” 闻言,沈令莺和白山鹰都是一愣。 孟思峙更是神魂为之一振。 然而以剑身的视角,孟思峙只能看见壁画的一角。 他一时悲恸,艰涩开口:“小友,能否让我看一眼?” 沈令莺干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棺材旁,平举起返璞剑,好让孟思峙能够看见棺材里的样子。 她问:“前辈,你看到了吗?” 孟思峙没说话。 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也是这样,孟思峙才恍然惊觉时间真的已经过去了六百多年。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不过,他也因此确认了一件事。 可也是这样,孟思峙发现自己更加看不透师姐了,仿佛他从没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师姐,人面岭那天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孟思峙少时跟师姐的交集并不多,只有一次稍微亲近的交集,是在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 师姐大病初愈,不好下山去玩,大师兄又去除魔了,师姐的好友也都闭关的闭关,历练的历练。 师姐闲得无聊,听说都在数鹤羽玩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师兄听见这事,给他传了封信来,拜托他去看一下师姐。 于是那个午后,白衣少年携剑而来,请师姐看一看自己新创的剑法。 他记得,当时师姐躺在摇椅上,两个鹤童鞍前马后地伺候她。 而她懒洋洋地一掀眼皮,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懂剑法。” 孟思峙抿了抿嘴唇,小幅度地笑了一下,只说:“师姐随便看看,就当解闷了。” 这句话劝动了师姐,师姐从摇椅上坐了起来,鹤童给她上了壶新茶。 孟思峙就在银杏树下舞了一套剑法。 宸北仙尊的五个徒弟,除开李思如不能修炼,四师兄是符修,其他的都习剑。 而三个徒弟,剑法风格各异。 大师兄用剑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三师兄用剑讲究大开大合,刚猛无匹。 孟思峙的剑和他们都不一样,他的剑看似是温吞的水,但实际上是惊涛骇浪。 所以他收回剑时,银杏叶铺满了整个院落。 孟思峙看见这幕,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歉然道:“师姐,对不住。” 师姐没说什么,只是偏过头打了个哈欠,恹恹道:“无妨,你这剑法,可以进藏经阁了吧。” 他谦虚回道:“还差点火候。” 后来他看师姐已经困得眼皮要合上了,嘱咐鹤童照顾好她,便主动告辞了。 只有那一次,他们就没别的交集了。 再后来,就是人面岭了。 孟思峙久久没有言语。 沈令莺和白山鹰也都没有说话。 白山鹰是在等 师姐开口,而沈令莺还在等孟思峙开口。 结果倒好,谁都在等对方说话,一时间气氛沉闷。 她们都不说话,那李思如就开口了,她指节点了点棺材,慢条斯理地说:“师妹们怎么不说话,是想到了什么了?” 李思如的目光停在那把返璞剑上,又说:“这把剑......看着不像沈师妹的。” 沈令莺问孟思峙怎么想的。 孟思峙回过神来,慢慢道:“把剑给你师姐,这件事得交代一下。” 沈令莺就听他的话,把返璞剑双手递过去,眼神飘忽,她嘴上说:“师姐接了剑就知道了。” 李思如看向白山鹰,白山鹰也点头,表示正是如此。 “看来师妹们有奇遇啊,”李思如漫不经心地说,“我观师妹们,是和好了?” 接剑之前,李思如想到什么,在脑海里问系统:“若这剑中有神魂在,你会不会被发现?” 系统连忙回答她:“不会的,宿主,哎,这剑里真的会有神魂吗?” 李思如没回答它,因为她也不知道,当年的事变故太多了,她甚至都顾不上查验。 李思如定了定神,伸手接过了剑。 剑身入手,先感到了一阵冰凉。 随即,一道温和的声音响在李思如脑海里。 这声音有些熟悉,她用了点时间,才想到,这是孟思峙的声音。 孟思峙温和道:“柳小友,在下是四海同荒宗的孟思峙。” 李思如在心里笑了一下,面上没有任何人看出来她有笑意,只有系统知道她笑了一下。 那笑声,系统想:怎么说呢,好像有点小得意。 系统不懂宿主在得意什么。 只有李思如知道她在得意什么。 得意于一次瞒天过海,那是她第一次向师尊,露出獠牙。 李思如低眉顺目地听孟思峙说完了来龙去脉,脸上流露出些许惊讶,想了想说:“此事还得报给四海同荒宗,请他们来定夺。” 她虽然惊讶,但比沈令莺她们当时要镇定得多。 李思如随口说:“做师姐的都慌了,那师妹们怎么办?” 她说完,就怔了一下,似乎在意外自己说出这句话。 而李思如这随口的一句话,却无意中给了沈令莺很大的触动。 沈令莺几乎是下意识地去问:“那要是师姐比做师妹的还差劲,怎么办?” 这个师姐指的是她自己,师妹指的自然是白山鹰。 只是这一次,话语不再带有夹枪带棒,她只是很急切,渴望得到一个答案。 李思如静静地看着她,用平和的语气说:“那就努力修炼,让自己强大。” 沈令莺呼吸微窒,又追问道:“要是一直努力修炼,都不能变强呢,那该怎么办?” 这话问得不依不饶,李思如还没出声,在一旁的白山鹰却突然开口:“那就继续练啊。” 这个少女偏过头,神色是那样的纯粹,坚定如磐石,她奇怪道:“师姐,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沈令莺哑口无言,她心中突然涌起了对白山鹰的羡慕,羡慕她能如此心无旁骛。 她垂下眼睛,失魂落魄地问:“再怎么样修炼,你都追赶不上那些天才,不会觉得绝望吗?” 沈令莺不等白山鹰回答,就抢先一步又说:“我忘了,你也是天才。” 13.改造刁蛮大小姐(十三) 白山鹰没被这句话气到。 她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随后说:“我当然想过这种事情啊,但是呃,就因为这样,就不努力了吗?” 沈令莺听到这话,茫然地抬起头,眼眶微红。 一看这表情,就知道师姐没听懂。 白山鹰抓了抓头发,不知道怎么用更浅显的话去说。 李思如便替她说了:“我想白师妹的意思是,担心自己努力了也比不过旁人,这种事情谁都会想过。 “但是我们不该,因为这种事情放弃努力。” 李思如向白山鹰递了个眼神,示意她把手伸出来。 白山鹰不解其意,但还是把手伸出来了。 李思如托着白山鹰的手腕,送到沈令莺面前,温声说:“你看白师妹的手。” 沈令莺愣愣地看着那只手,那上面遍布伤痕,还有练剑的老茧。 “白师妹能赢过你,并不只是天资惊人,”李思如道,“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她已经练过千次万次了。” 她说完,放开了白山鹰的手。 转头,李思如的指尖就抚过返璞剑剑鞘,如同掠过琴弦。 其实在得知这里头住了位前辈,这样做,显得有几分失礼了。 但眼下,沈令莺和白山鹰都顾不上这个。 孟思峙倒是注意到了,可他不好意思说。 沈令莺张了张口,小声地道:“我试过了,我做不到。” 她有试过努力修炼,想在切磋中赢过大师兄一次。 可那次,沈令莺输得惨烈,以至于对修道都开始感到绝望。 爹爹安慰她说,不求她有大出息,只求她平安喜乐。 可是...... 沈令莺双眼放空,有个声音在心底问她自己: 你真的快乐吗? 要是快乐,你还会每天都陷在焦虑中吗?还会因为白山鹰强过你,而感到无与伦比的愤怒吗?还会去想,比不过大师兄的事情吗? 得了吧,沈令莺,别自欺欺人了。 你就是个胆小鬼,被那次失败吓得屁滚尿流,生怕再怎么修炼,回头发现自己是个庸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像个跳梁小丑—— 你瞻前顾后,还看不得人家比你厉害。 沈令莺突然捂住脸低下头,她咬着牙忍了一会,最后实在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白山鹰被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安慰道:“你怎么哭了,师姐,别哭啊。” 姊妹情深的画面,系统突然冒出煞风景。 它十分之欢快,激动地对李思如说:“宿主,进度又涨了三点啊!还剩下五点,加油加油!” 李思如真是用尽养气功夫,才没笑出声来。 她盯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令莺,没开口说话。 返璞剑中的孟思峙也没开口,一是他不善言辞,说话也不方便;二来,他在观察这位柳小友。 他觉得这女修有种熟悉的感觉,观她通身的气派,倒让孟思峙想起一个人——四海同荒宗的大师姐,薛晚柔。 薛晚柔是宗门上下所有女修的典范,无数女修效仿她的举止,其中学的最好的是......他的师姐。 孟思峙眼前闪过一张如花面容。 面容的主人执着一柄团扇,轻摇了两下,露出一抹端庄淡雅的笑容。 而李思如等沈令莺哭得差不多后,开口慢慢道:“你试过了,失败了对吗?” 沈令莺带着哭腔“嗯”了一声。 李思如就笑了一下,她轻声说:“那然后呢,你出了什么事吗?我记得天心剑宗,没有比不过旁人就要受罚的规矩吧。” 李思如说这话时,面部表情很柔和,声音也轻柔,像在念诗。 沈令莺呆呆地看着她,嘴唇抖了抖,她想:好,好像是这样。 李思如也在看着她,这个女孩,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像个寻常的,被家里人惯坏的孩子,趾高气昂的。 其他的都看不出来。 但那一天,李思如为了阻止沈令莺欺负白山鹰,用完了一整串玉珠。 除了看出来,沈令莺是真的闲之外。 她还看见了,沈令莺潜藏在心底下的焦虑与恐惧。 沈令莺的刁蛮任性,全都是在虚张声势。 李思如忽然抬起手,摸了摸沈令莺的脑袋。 沈令莺被她摸得一愣,泪珠堆在眼角没有落下。 白山鹰见状,掏了方帕子递过去,小心翼翼道:“师姐,擦擦眼泪吧。” 手帕被沈令莺接了过去,擦干了眼泪,把手帕紧紧攥在掌心,像在感受着什么。 是热的。 林声遥紧紧地握住剑柄,柄上有他刚刚流下来的鲜血。 他清楚的感受到:血还是温热的。 林声遥此时的状况不算太好,他受了伤,有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额角还破了个口子,血流了出来,污了他大半张脸,狼狈不堪。 最要紧的是,林声遥的灵力快见底了。 而他前面,还有一只地字境后期的妖兽,在虎视眈眈。 如果林声遥此时能见到沈令莺她们,就会发现她们三人的经历都如此类似。 都是掉入秘境,遇到守陵兽,再到守陵兽消失,一只强悍的妖兽冒了出来,打得人猝不及防。 但林声遥作为大师兄,懂的还是比师妹们要多的。 他很快就猜到了,这里是一处传承秘境,而他正在经历的,则是一场试炼。 如果师妹们也进入秘境,那想必她们也会遇见秘境试炼。 试问哪个少年英才,没有点心气,不想在传承秘境中,得到昔日大能的认可,接受绝学,成为一代传人呢。 林声遥自然是想的。 只是他是地字境初期,就要对付一只地字境后期的妖兽,这试炼确实难度颇高。 而那妖兽已生灵智,极为狡猾难缠。 林声遥与它缠斗,若不是他向来谨慎,只怕是数次要被妖兽吞吃入腹。 好在林声遥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他的修为是实打实刻苦修炼来的,往日的修炼不会在此时背叛自己。 他小心布局,大胆出招,把妖兽逼入过绝境,狠狠断了它一臂。 而如今,已到了决战时刻。 林声遥在和妖兽对视着,这是一只黑云豹,因其毛色为黑,而身上花纹为云而得名。 它那只断掉的前爪已经生长回来了,只是要比其他爪子小上一圈,也孱弱许多。 林声遥没有移开 眼神,一旦移开,黑云豹就会意识到这个人族,是可以被吞掉的。 黑云豹踌躇片刻,还是张开口猛扑了上去,云雾在此涌起,一时间将它的身形潜藏其中。 而林声遥竖起剑,平举在眼前。 雪亮的剑锋映照出少年的面容,他挥出了一剑。 天心剑法中,公认威力最强的无疑是最后一式“悟本心”。 但那不是林声遥练的最多的一式,他练的最多的其实是第三式“见人世”。 他为了练好这一式,下山历练无数次。 他见过将相王侯,也见过贩夫走卒。 林声遥救过诚心向善的僧人,也遇到过拦路打劫的贼人。 他听过灾荒年间百姓易子而食的大哭,也听过山野间潺潺的流水声。 凡此种种,皆为众生相。 林声遥最终悟到了“见人世”,知道人世间为何物,方才能领悟其中的真意。 既见过众生相,又怎么会怕这一只妖兽呢。 唯有出剑罢了。 银白色的剑光一闪而过,这道看着平静的剑光,却以迅猛之势破开了云雾,也破开了那只黑云豹。 剑刃略带一点凝滞地划开了妖兽的躯体,斩破了妖丹。 黑云豹轰然倒下,小山一样的尸体砸得地面轻微一震。 林声遥收回剑,深深地呼吸了好几口气。 经此一战,他觉得他修行上的瓶颈有些许松动了。 也是好事一件,林声遥脸上下意识要露出轻松的神色来。 然而这神色还没完全显露,就被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打断了。 “不愧是天心剑宗首徒,的确有几分本事。” 林声遥猛然回身,手中佩剑还没能出鞘,就被一股巨力推了回去,剑在鞘中嗡鸣。 他神色一变,马上改换招式。 但林声遥先前跟黑云豹缠斗,已经用了差不多十成十的力气,身上又有伤,一牵扯就传来剧痛。 剧痛让他的动作慢了一秒。 但对战之中,慢上一秒,都够对方抓住这一点破绽。 林声遥当胸挨了一脚,这一脚仿若重锤,直直地将他踹出千里。 林声遥的护体灵力当场碎完,他喉头喷出一口温热的腥血,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肋骨,断了数根。 太痛了...... 他的手还握着剑,想强撑着站起来,却好像已经彻底失去力气一样,只离开地面些许,就摔落回去。 “真是要谢谢你啊,省去了我杀那只贱畜的功夫。” 来人慢悠悠地说。 他走到林声遥跟前,入目先是一双黑靴,上头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我该怎么谢你呢?”那人轻飘飘地问,语气是掩盖不住的得意。 他嘴上说着要谢,可脚却毫不留情地踩上林声遥拿着剑的手,用鞋尖碾了又碾。 林声遥吃痛了一声,但马上就咬紧了嘴唇,不让一点痛呼泄露出去。 他顶着剧烈的疼痛,艰难地抬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瞳孔放大。 林声遥失声道:“怎么是你!” 回应他的轻轻的拍掌声,以及一句饱含恶意的话: “在黄泉下感受我的谢意吧。” 14.改造刁蛮大小姐(十四) “宿主宿主,又涨了三点,还差最后一点点啦!” 系统又突然冒出来,欢快地说。 李思如抿了抿唇,她摩挲着剑柄,忽然想起什么,问着系统:“任务一完成,我就会离开这里,对吗?” 系统回答她:“是的,宿主,不过通常会给五到十分钟准备的。” 李思如眼睫颤了颤,觉得有些可惜,时间太短了,她怕是不能再见师兄一面了。 李思如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在白山鹰笨拙的安慰下,已经平静很多的沈令莺,淡淡道:“给她点时间,她很快会想明白的。” 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不过到那时,李思如也该离开这里了。 去到系统所说的世界,完成那些修正任务,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想到这里,李思如难得有点惆怅,她还没哄好师兄呢。 另一旁。 “我回去之后,会认真练剑的。”沈令莺低声说。 她低着头,用鞋尖碾着地面,双手绞在背后。 白山鹰赞同地点了点头,还给她出主意:“出去之后,再向师兄提一次切磋吧。” 沈令莺愣了愣,她依旧是下意识想说做不到,但是这三个字在她舌尖转了转,又被咽了回去。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会的。” 李思如也适时开口:“失败一次也没什么,多相信自己一点,我小时候......” 话还没说完,李思如就停住了话头。 她扭过头,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声音飞快地淡下来:“有东西来了。” 白山鹰眼神紧跟着一凛。 沈令莺倒吸一口凉气,不抱希望地说:“会不会是师兄来了......” 可守陵兽已经蹿了出来,呲了呲牙。 所有人或兽都不约而同朝一个方向看去。 她们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凝神等着什么东西的到来。 白山鹰突然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不确定的神情来:“我好像听到了剑鸣?” 话音刚落,乍如天地初开的一声惊雷,在整个正殿中响起。 下个瞬间,正殿华美的穹顶被生生砸开,有道白影混着砖石坠下。 白影下坠的速度极快,像是一只垂死的鹤。 沈令莺立刻认出来,不可置信道:“师兄!” 那道白影竟是林声遥! 而比话语更快的是她的身体反应,话落下时,沈令莺已经朝林声遥扑去。 然而从穹顶落下的,还不止林声遥一人。 有一黑衣男子追了出来,他周身缭绕着黑雾,带着磅礴的魔气,手中寒光大盛,眼看要一刀劈死林声遥。 白山鹰急得脑门冒汗,大喊:“师姐!” 李思如当机立断,她一拍身侧的棺材盖。 重若千钧的棺材盖高高地弹起,又被李思如一掌托住边沿,稍一发力,直直地冲着黑影砸去。 仅凭这个,还无法阻止黑影的攻势。 然而下一秒,整个棺材撞了过来,狠狠创在黑影腰间。 黑影猝不及防,遭此重击,一只手握住棺材边沿,不断向后退去。 李思如解下腰间的剑,丢给白山鹰:“拿着!救人去。” 话落下,她人已飞身向前。 黑影一直退到壁画那天,他手中刀刃插进壁画间,终于止住了退势。 “万年玄琥石打造的棺材,哼。”黑影阴森森道。 他稍微低头,就看见棺材里头毫无血色的孟思峙。 周身缭绕的黑雾顿时翻涌起来,像是要把孟思峙卷进雾里面。 而那黑影的中心,蓦地亮起一道不详的红光,接着便是黑影自顾自地说话:“果然是这里,我终于找到你了。” “哦?你找他做什么?” 含笑的声音突然出现,如同鬼魅一般。 黑影警觉地抬头,而李思如已经到了。 她单手撑着棺材边沿,腰部发力,再一拧身,扫腿攻向黑影。 孟思峙在脑海急呼她:“小友,他是地字境后期,你——” 他想说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李思如冷冷道,把他的话截住了。 她现在顶多是玄字境后期的修为,这魔修有点本事,怪不得能在天心剑宗潜伏那么多年。 李思如已经知道这魔修是谁。 但打不过又如何,以李思如的性子,她不会展露出一点脆弱。 俗称死要面子。 她的脆弱一定会展示在最有用的时刻。 果不其然,对方没被这一腿撼动, 黑影顿了顿,随即冷笑道:“不自量力!” 刚才,他被这突然冒出的小鬼,惊了个猝不及防,还以为是什么高手。 但刚刚那一腿,他就知道这是个纸老虎。 黑影大喝一声,五指屈成爪,拧住李思如的脚腕,将她狠狠砸向棺材里。 李思如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被抓住脚腕也不显得惊慌,反而以一种扭曲的姿势,送出了怀里藏着的返璞剑。 目眩神晕的金光一闪,剑里残存的剑意被激发,剑啸直冲黑影面门! 黑影心中大骇,心想这小鬼还有这种依仗,返璞剑竟能为她所用。 他不得不暂避,和李思如拉开距离。 李思如也顺势,一脚蹬地,连带着棺材一同滑回去,回到沈令莺她们身边。 一时间两方都僵持住了。 刚走那一遭,棺材没破一个口子,就是孟思峙的肉身在里头打了个滚。 李思如咽下口中的腥甜,言笑晏晏地对孟思峙说:“前辈,冒犯了。” 孟思峙没想到这种情况,她还有心情在意这些,一时间无话。 李思如知道他不会回答的,没在意,给身后的人传音:“林师兄怎么样了?” 沈令莺低低道:“师兄还没反应。” 她刚刚已经给林声遥喂了颗愈春丹,但人不见好转,依旧昏沉着。 沈令莺急得想掉眼泪,白山鹰就试着往林声遥身体注入了些许灵力。 也许是灵力催发了愈春丹的药力,林声遥终于有反应了。 李思如知道他醒来了,但没有回头看,她正在盯着黑影看。 她知道那黑影正在打量、审视她们,一旦觉得她们有可乘之机,就会如嗅到味的野兽一样,扑上来撕咬。 至少还能拖一会......李思如心里盘算着。 但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得赶紧让她们走。 < p>李思如垂下眼睫,指尖划过返璞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而身后,林声遥吐出一口淤血,神色顿时好看了些许,他靠在沈令莺身上,虚弱道:“张兆......张兆是魔修。” 他在斩杀完那只妖兽后,就被潜伏在暗处的张兆偷袭了。 林声遥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只在张兆最靠近他的时候,拼命使出最后一剑。 但也只是给张兆肩膀留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伤口。 而比这一切都更可怕的是,从进入秘境到遇见张兆之前,林声遥都丝毫没有想起过张兆这个人。 现在一想,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张兆也是他的师弟,林声遥不可能只想起师妹而想不起师弟。 这是魔修掩藏的技法。 林声遥几乎不敢往下想,天心剑宗是只有一个张兆潜藏,还是......已经混入了不知道多少魔修。 “什么!”沈令莺惊异万分道。 她的声音把林声遥从回忆中扯回来,他点了点头,哑声道:“我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沈令莺不是想质疑师兄,但是,这个魔修是张兆? 把师兄打成这样的魔修是张兆? 张兆难道不是个不学无术的混子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还愣神着,林声遥已经握着剑想站起来,只是受的伤实在太重,还没站起来就摔回去。 “我......”林声遥低声道。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林声遥就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话断在口中。 李思如不用回头都知道他已经是强弓弩末了,淡淡道:“林师兄省点力气吧。” 林声遥听见这道声音,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惊讶柳师妹在这里,还是该反驳她。 李思如从棺材上跳下来,点了点里头孟思峙的肉身,嘱咐道:“师妹们,带着前辈走,越远越好。” 对面的张兆察觉到她的动作,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黑雾大涨不少。 白山鹰愣了一下,皱着眉问:“柳师姐,你要自己对付魔修?” 话一出口,她就想起刚刚那一声剑啸,和柳师姐比起来,她拿着返璞剑的时候真是委屈它了。 李思如没多言语,摆了摆手,意思是叫她们快走。 沈令莺看了看怀里的师兄,又转头看了眼师姐,咬牙道:“柳师姐说得对,我们赶紧走。” 她把林声遥背起来,而白山鹰则去背棺材里的人。 她们一动的瞬间,张兆也动了。 这魔修身形一闪,刹那便近在咫尺,长刀卷着腥风,就要斩下白山鹰的右臂! 但李思如早有准备,返璞剑向前,剑身泛起金光。 张兆下意识以为她又要催发剑意,只得横刀在前,而一旁的黑雾四散开来,冲几人席卷而来。 但孟思峙知道剑中已经没有剑意了,她完全是在虚张声势! 他不由急道:“小友——” 刀剑相接的瞬间,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吼吹散了黑雾,十人才能合抱的巨爪踏了出来。 那是只身形几乎要触及穹顶的巨兽,身覆青色鳞片,有角有尾,两处均缠着绫罗绸缎。 它怒目而视,露出了长而尖锐的獠牙。 这是守陵兽的本相。 15.改造刁蛮大小姐(十五) 趁着守陵兽压阵,沈、白二人急忙冲正殿外狂奔。 张兆自然不可能,他要找的东西说不定就在那尸身上,他怎能坐视旁人带走。 张兆驱使着黑雾,提刀就要追上。 而李思如的剑已经到了,天心剑法在她手中运用得炉火纯青,且速度变得极快极快,迅疾如流星。 孟思峙也是第一次看见天心剑法走这种路数的,不由讶异。 这些剑招,因为灌注的灵力不多,所以威力都不大,但却十分难缠,就像粘手的蛛丝。 张兆一时间无法脱开,被纠缠久了,不由恼怒,冷笑道:“搁这里给我演同门情深,也好,先宰了你!” 他调转刀势,长刀穿过剑招,直直地冲着李思如而去。 眨眼,便到眼前。 守陵兽怒吼而上,却被早有预料的黑雾缠住。 李思如不闪不避,眼睛仿佛是要看得更清楚而睁大,心里确是一片古井无波。 用醉生梦死?不行,神魂没办法再支撑了。 炎雷阵、万剑归宗......不行,阵法成型太慢了。 张兆不是她最开始遇见的魔修,他不会给她这个时间的。 瞬息间,万千念头从脑海呼啸而过,最后定格在一个念头上。 两人兵器相接处,忽而炸开一层佛光,李思如向后推去数十米,张兆则被一股巨力掀飞,紧接着被挣脱开黑雾的守陵兽一口吞下。 孟思峙见状眼睛一亮,心情也明快几分:“小友,梵音佛寺的“自在一方”,你居然也会。” 李思如“嗯”了一声,盯着守陵兽,甩落剑上的血珠。 其实想躲开那一下,方法还有很多,不必非得用秃驴们的法子。 不过自在一方消耗的灵力最少,李思如身上灵石有限,要节省着来。 她是靠着乾坤戒里的灵石,才能装得像个正道修士。 而且,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把它唤过来。 忽然,守陵兽猛地一甩尾,小半边壁画被砸塌。 若不是李思如躲闪及时,也要被误伤。 她皱着眉,只见守陵兽双目充红,紧闭的嘴巴处,却不断有黑雾溢出。 仔细一看,那些黑雾竟是一个个黑色虚影交叠在一起。 那一个个虚影都长着人的脸。 他们之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无一不痛苦哀嚎着,用力撕咬守陵兽。 炼魂邪术,抽人魂魄以炼灯油,再将灯油熬成一朵虚无缥缈的云雾。 魔修管这叫“煞魂云”。 李思如手指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紧接着,她飞身上前,落到守陵兽角上,替它驱散黑雾。 数不清的炎雷阵在黑雾上炸开,李思如喝道:“松开,别吞下去!” 她是对守陵兽说的。 但守陵兽怎么肯,从它被抱出窝的那一刻起,它的使命就是保护孟思峙,怎么能容许别人想抢走他的尸身。 可黑雾越来越多,嘴巴周围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李思如无法,只能把返璞剑卡进它齿间,呼唤孟思峙:“前辈,跟这倔驴说点什么!” 孟思峙还活着那会没见过它,也不知道守陵兽认不认得自己。 他想了想,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小宝乖,我就在这里。” 守陵兽顿时一呆。 然而为时已晚,张兆被它吞了下去。 李思如脸上顿时变得很难看,她来不及做别的反应,就见守陵兽腹部突然隆起,透出红光。 守陵兽茫然地看着李思如。 下一刻,它的腹部被数十道长刀由内而外贯穿,再同时发力一拧,顿时,整个腹部一片血肉模糊,张兆从中浴血而出。 温热的血溅了李思如一脸。 她几乎是木然地看着那只守陵兽变回小小的一只,倒在地上。 那双圆圆的眼睛看向她,里头流露出一种柔软的哀求,李思如知道它不是在求救,它在说:带小主人走。 接着它闭上眼睛,内府处散发着微光,它要自爆! 李思如眨了眨眼。 她轻声说:“等等。” 李思如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再一次用了醉生梦死。 这一次,她只针对那只小小的守陵兽。 做好玉石俱焚准备的守陵兽,忽见有仙人从天而降,一招斩掉了那魔头,小主人......小主人还在。 它闭上了眼睛,内府黯淡了下来。 而真实情况是,李思如拼着被一剑穿心的危险,从张兆刀下捞走了守陵兽。 整个乾坤戒的灵石都向它倾泄而去,补上那将断未断的生息。 但张兆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人还未至,而腥风已到。 李思如单手抱着守陵兽,只得把身子一侧,返璞剑反手迎上。 这一剑周身毫无灵力,意味着持剑者的灵力已经枯竭了。 果不其然,李思如整个身体都被震麻了,“哇”地一声吐出口血来。 然而返璞剑还死死地架住张兆的长刀,即使剑身已经在颤抖了,李思如仍旧在坚持。 张兆意识到她灵气终于不支,狞笑道:“我还当你有别的倚仗,原来只得一把返璞剑!” 李思如吐干净口中的血,面上云淡风轻道:“是啊,返璞剑确实不合我心意。” 若不是此情此景凶险,孟思峙都要忍不住说一声,这孩子真是当统帅的好苗子。 但有些时候,哪怕再淡然,无法弥补上的实力差距就是弥补不了。 张兆冷哼一声,刀身突然亮起层层红光,黑雾顷刻间全部回到他身边,怨魂的尖啸即刻爆发开来。 李思如冷不防直面了这道尖啸,本就作痛的神魂,这下更是要命。 她一时间头晕目眩,返璞剑都松开了一瞬。 张兆当即一刀砍向李思如的咽喉,同时黑雾散开,紧紧包围住她,不给任何逃脱的机会。 对付一个玄字境,就要这么大的阵仗,真是丢脸,张兆在心中暗暗道。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小鬼,确实有些难缠。 假以时日,她必能成为一方大能,只是,就到此为止了! 孟思峙看着这一幕,无数记忆从他脑海翻涌而过,但没有一段是能让他解决眼下情况的。 若是他还有肉 身,若是...... 可恶,孟思峙心中不免恼恨:堂堂剑修,竟无能至此,只能眼睁睁看着晚辈死在眼前! 恨意一时间滔天。 而孟思峙不知道的是,此刻他蜷缩在剑中的神魂,泛起了点点金光,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而李思如面对这一切,她不闪不避,只是很平静地笑了。 她的眼睛浮上一层暗色。 然而当一切将要落下之时,一道鹅黄色的身影疾驰而来,如同鸟儿一样衔走了李思如。 与此同时,李思如手中的返璞剑忽而金光大作,本该消失的剑意再一次被激发了出来,以一种惊涛骇浪的气势,吞没了张兆的长刀。 张兆:“什么东西——” 他猛地抽回了长刀,可那团煞魂云就没这么好运,它就像如雪遇朝阳般,顿时湮灭了一大半。 “师姐,师姐你还活着吗?”沈令莺气喘吁吁地问。 她们已经从正殿出来了,落到草地上,一时间视野都开阔了不少。 沈令莺有点小得意地抬起下巴看向李思如,准备开口讨夸奖时,被李思如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你回来做什么,让白师妹一个人扛两个人吗!” 沈令莺挨骂了也不回嘴,只乐呵道:“师妹力能扛鼎,没问题的,我让她躲起来了。” 她身上还留有一张高阶的匿息符,交给了师妹,她就急忙赶回来了。 回来之前,还跟白山鹰理据力争了一下到底谁回来更好。 结果当然是她争赢了。 李思如深吸一口气,扭头按住返璞剑,低声说:“前辈,别在燃烧你的神魂了。” 孟思峙摇了摇头,又想起他摇头两人也看不见,便道:“无妨。” 李思如又扭过头对沈令莺说:“如果不是孟前辈的剑意,你即便是用了疾驰符,也得受伤。” 沈令莺挠了挠头,只说:“我知道的师姐,但我不能干看着你自己对付魔修啊,而且,我也不是来送死的!” 李思如挑了挑眉,嘲讽道:“你有什么妙计?” “妙计倒没有,只是我想,我们只要拖够时间就好了。”沈令莺说。 她进入秘境前,就触发了爹爹留给她的剑意,他老人家一定收到了感应,估计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而且明镜台的澄心前辈也在...... 即使她们身处秘境,也一定很快就有救兵赶过来。 沈令莺把这些设想说给李思如听,末了补上一句:“就是不知道我们要拖延多长时间。” 李思如静静听着这些话,等沈令莺说完了,她才问道:“你不怕了吗?” 沈令莺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其实在救下师姐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发抖。 救下师姐后,说那么多话,一面是在解释为什么回来,一面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但是...... 沈令莺把摊开的手掌,握成拳头,似乎能从这里面汲取到力量。 她抬起头,抿了抿唇,坚定道:“我怕,但我想试试直面它。” 16.改造刁蛮大小姐(十六) 李思如沉默着盯了沈令莺一会。 沈令莺都以为她要把自己赶回去,紧张地捏了捏袖子。 但李思如没说那种话,她把那只受伤的守陵兽安顿好。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地方放它,活物又收不进乾坤戒,李思如只好在守陵兽身下画了个防御阵。 准备往里头注入灵力时,李思如动作一顿。 随后她扭过头,问沈令莺:“你还有灵石吗?给我一点。” 沈令莺连忙脱下乾坤戒递给李思如。 李思如拿着灵石快速将法阵搞定,接着她拍掉手上的灵石碎屑,轻声说:“你有决心,我也不劝你了,来布阵吧。” 说完,李思如又在脑海里问系统:“任务进度如何?” 系统过了一会回答:“没涨。” 李思如心思百转千回,最后说:“那应该快了。” 面前的沈令莺点了点头,又问:“那师姐,我们布什么阵啊?” 李思如勾了勾嘴角说:“万剑归宗。” 看着仅剩一半不到的煞魂云,张兆快被气疯了。 他堂堂一个地字境后期的魔修,什么阴损手段没有,居然搞定不了一个没什么修为小鬼,最后还让人跑了。 还有那把返璞剑,没想到它失了主人,竟还能有这样的威力。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咬了咬牙,但却不打算追上去,把人弄死以泄愤。 那个东西更为重要。 他为了那个东西,不惜潜伏进天心剑宗数十年,给那个刁蛮女伏小做低那么久,怎能容许失败。 有个人告诉他,焚心剑性情乖张多变,不能以常理揣度她的心思。 她虽然杀了孟思峙,但是保不齐那东西就放在孟思峙身上。 毕竟他的尸身被封入秘境,宸北仙尊亲设的秘境,基本上就等同于没有危险。 张兆也不是没怀疑过那人是在骗自己,但一来那人也没把话说死,只是说有可能,二来,那人的身份......让他比较相信。 那人恐怕是世间最了解焚心剑的人了。 张兆再度放出煞魂云,仔细寻找着尸身的踪迹。 对方应该是用了匿息符,气息消失得很干净,但是....... 张兆勾起嘴角,笑容一点点从脸上放大,到了一种面目狰狞的地步。 他说:“找到你了。” 白山鹰正在把自己跟师兄伪装成一块大石头。 前辈的肉身,因为呃,算不得活物了。 白山鹰就给大逆不道地放进了乾坤戒里面,放进去的时候她嘴里一直念叨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伪装做好了,匿息符也还亮着,白山鹰呼出一口气,开始打坐调息。 先前和大蛇打架,她受的伤还没缓过来,在正殿那会就一直在作痛。 也是因此,师姐才坚持要她自己回去,而白山鹰留在这里守着大师兄。 师姐说,她们只要拖延时间等救兵来就好。 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撑住,那个魔修把大师兄打成了这样,这是白山鹰第一次看见大师兄这么虚弱。 她的修为还是太低了。 不过白山鹰不是什么自怨自艾的人,这点情绪在她身上基本留不住一秒,她很快就打定主意回去加练。 静下心来,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静静呼吸,仿佛跟天地都融为了一体,随着山脉起伏而呼吸。 突然间,白山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她。 她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只浮在半空中的猩红眼珠! 白山鹰悚然一惊。 她马上就知道这是那魔修的探子。 白山鹰先是静着不动,因为匿息符还亮着,这个看着就阴间的玩意应该没发现她。 但是很快,白山鹰就察觉出了不对。 如果没发现她,探子为什么要一直在这里不动。 白山鹰立刻两指并作刃,向眼珠子直戳去,紧接着她嗖地往前一滚,躲开了尖叫着卷过来的煞魂云。 她离开正殿的时候,煞魂云还没显出完整的模样。 此刻一看,白山鹰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都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煞魂云就停都不带停的,朝她冲过来,完全没管一旁半死不活的大师兄。 看来是真的....... 白山鹰面无表情地想。 她身上还有伤,躲着煞魂云很是费劲,冷不防就被什么绊了一跤,狠狠栽进地里。 不过白山鹰手里捏了一张雷符。 就等煞魂云过来。 然而迎接她的不再是那团虚弱的煞魂云,而是阴邪无比的刀风。 张兆到了。 白山鹰不是李思如,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刀,以她的修为很难躲开。 时间在此刻仿佛被拉得很长,白山鹰盯着那不断逼近的刀尖,忽然大喊:“师姐!” 这一声像什么口令,霎时,地面亮起巨大的阵法。 这不是先前沈令莺那个一个人画出来的剑阵。 这是她们三个人起的剑阵。 虽然三个人只有两把剑,实在太寒碜了点。 但威力可比沈令莺画的那个强多了,拖延一个魔修不在话下,本来阵法也是以弱胜强的典范。 万剑升起,如暴雨般狂落下。 张兆的刀势被阻断,他无法,只能将煞魂云招回来 白山鹰趁此机会,赶紧扛着大师兄跑了。 她边跑边冲上空大喊:“柳师姐,真给你猜中了,你怎么知道他是冲着前辈来的?” 剑阵的上空,露出了两人御剑的身形。 一刻钟前,沈令莺正打算起阵,李思如却拦下了她,说要先找白山鹰。 前辈的肉身在白师妹那里,魔修是冲着这个来的。 沈令莺将信将疑,连孟思峙都有点疑惑,但李思如没解释太多,只坚持一定要找白师妹,不然她有危险。 于是三个人凑在一块刻好了剑阵,由白山鹰做诱饵,她们静候张兆的到来。 他果然来了。 对于白山鹰的话,李思如没回答,她也没空回答。 万剑归宗的剑阵,是李思如做主阵。 放在平时这是一个简单的剑阵,李思如能一边起阵一边用醉生梦死。 但如今她修为大幅度缩水,神魂也时不时作妖,起阵时只好全副心神都放在上面。 阵法对灵力的消耗巨大,李思如又是主阵,乾坤戒里的灵石很快就碎了小一半。 她额角冒出了汗珠,孟思峙不由道:“小友,让我......” 李思如想也没想,就打断他:“前辈省着点神魂吧。” 她一直在看着,剑阵中不断反击的张兆,突然皱了皱眉。 李思如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感觉。 但那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能让她有这种感觉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生死仇敌。 张兆确实没想到自己会中万剑归宗的阵法。 这是剑修们最得意的阵法,由招式演变而来,极其难缠。 给他点时间,张兆当然可以从阵中挣脱。 或者干脆就跟那几个小畜生耗着,他不信她们的灵力支撑得住那么久。 可是张兆没时间了。 他先前驱使沈令莺把天心剑留下的剑意触发了,那群仙门修士也不是吃干饭的,想必很快就会找过来。 而他......他甚至都还没见到那东西的影子! “哦?看来你遇到了难处,不如让我帮你一把?” 刀光剑影中,张兆耳畔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似乎是个女声,轻柔的声音中透出一股亲昵来。 然而张兆对话语中的亲昵并没有反应,相反还毕恭毕敬地说:“何必劳烦前辈,在下自己就成。” 他许久都未这么文绉绉的说话,浑身难受。 可这人他开罪不起。 那前辈也并不恼,只轻笑着:“只怕是时间不等人,据说那悬镜小儿已出关,你说他会不会找上来?” 悬镜出关了? 这消息让张兆心中一惊,在魔修心中能与焚心剑凶恶齐名的,也只有悬镜了。 此地是悬镜五师弟尸身所在,若有异动,他来也不是奇事。 张兆顿时心乱如麻,差点被一剑削去发髻。 魔修前辈见状,立即嘲笑道:“你瞧你这样子,没有那个东西,你怎么赢得过悬镜。” 这话是事实。 但张兆吞了吞唾沫,细数一路上的事情,不由狐疑道:“那东西真的在这吗?会不会......” 魔修前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慢悠悠道:“不会的,那孩子心野了,已经不听我的话了,她一定还留着。” 说完,她又似笑非笑地说:“再说了,你有得选吗。” 如今这 个地步,确实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但张兆可不放心这个前辈,正准备回绝。 前辈却一声叹息,宛若被情郎伤透了心般假哭道:“罢了,就当我发善心,送你一程吧!” 张兆瞳孔一缩,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原本萎靡的煞魂云突然暴涨! 里头的虚影突然发狂般嚎叫起来,它们挣扎着向外伸出手,抓住能抓进去的一切,然后,吞食下肚。 一柄柄光剑被吞掉,煞魂云越来越大。 一眨眼,半边天空都被遮挡住,如同暴雨将至。 沈令莺看着这一切,颤抖着问道:“师姐,这是......” 李思如没说话,但她操纵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而孟思峙在阵中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那团煞魂云猛然间发狂了,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暴虐地破坏这一切。 风起云涌,剑阵要支撑不住了。 沈令莺和白山鹰毕竟年纪小,不慌张是不可能的。 她二人都把目光投向李思如,眼神中俱是惊惶,只不过白山鹰掩饰得比沈令莺要好。 还是不行吗,沈令莺心里想。 又一次失败了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是出乎意料的,沈令莺却并没再像以前那样。 也许是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其他的恐惧,也许...... 她只是顿觉天地从未有这般开阔。 “叮咚,任务进度百分百,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冷不防,系统在李思如脑海突然说道。 任务完成得突然。 因为这不是叫天地都为之变色的顿悟,也不是轰轰烈烈的感悟飞升。 这只是一个孩子的成长。 李思如下意识地扭过头看了沈令莺一眼。 沈令莺看着明明已经是在强撑的师姐,突然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好看。 那种好看,就像是花朵开荼蘼之后。 沈令莺听到她说: “把没说完的话说完吧。沈令莺,有些事情你如今做不到不代表以后做不到。” 狂风大作,煞魂云撕裂了一切能够撕裂的,剑阵已破,它们再无桎梏,汇聚成一个庞大的人形,发出尖啸。 沈令莺不知道师姐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说这些。 她有些不安,伸出手试图抓住李思如的衣袍。 李思如却轻易地躲开了。 李思如继续说着:“我小的时候,有很多厉害的人,他们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死死地压住我,叫我不得翻身。” 沈令莺愣住了,白山鹰惊愕地看向李思如。 在她们的记忆中,柳师姐师从五长老,五长老,应该是个再和善的人不过。 “可是到最后,所有拦着挡着我的人一个个都不得好死,我赢了,我成就了......魔尊之位。” 李思如说话的时候,说是轻风细雨都不为过,但沈、白二人完全僵住了,全身的血液都仿佛不会流动。 李思如看着这两人的神情,颇为愉悦地勾了勾嘴角。 她语调上扬道:“好啦,再见。” 无数的魔气一瞬间朝李思如涌来,它们欢呼着,雀跃着,只为迎接这世间唯一的魔尊归来。 沈令莺下意识闭上眼,什么都来不及想,只等待死亡到来。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周围是一片荒野,地上还躺着大师兄和守陵兽。 岁月静好得像她们根本没遇上魔修。 沈令莺一扭头,就跟白山鹰对上视线。 两个人眼中都是如出一辙的茫然。 怎么回事? 另一边,李思如抹了抹嘴角溢出来的血,自言自语道:“终于把两个小鬼送走了。” 两人一走,她也不挺着身板了,倦怠地冲那煞魂云勾了勾手指:“来,我和你打。” 系统在她脑海里提醒:“宿主,任务已完成,准备脱离,预计还有十分钟!” “没关系,时间够了。”李思如淡淡道。 先前那股魔气爆发之后,返璞剑就不听她使唤了,估计是孟思峙控制的。 他估计不会再过来了,挺好的,省着她还要送走一个。 李思如叹了一口气,向前伸出手,张开苍白的手掌,低声说:“焚心剑来。” 17.改造刁蛮大小姐(十七) 就像天上地下,只有一个李思如一样。 这世间,也只有一柄叫做“焚心”的剑。 李思如的话语落下,便有与她心灵相通之物应召而来。 通身赤红的剑划破了长空,撕裂一切禁忌,乳燕投林般落入李思如手中。 苍白的五指收拢,她顶着蚀骨的疼痛握住了剑柄。 把焚心剑唤来是下策,李思如如今的神魂、修为,都不足以支持她使用很久。 但这是能最快最简单解决张兆的办法。 李思如用指尖轻轻拂过剑刃。 铸造焚心剑所用的主要是龙的脊骨,初锻造时,剑身本是雪白的。 但在血池中浸泡九九八十一后,剑身染成血红。 焚心剑生来无鞘,人人都说,它从万千怨气中诞生,是为大不详之物。 李思如和这把剑一样,都是不详之物。 她握着这把剑,轻轻地挥了一剑。 李思如学过很多招式,但这一剑,不是任何一个招式,只是非常简单的一剑。 然而这一剑,暴烈的剑气荡开,裹挟着无匹的剑意,劈散了所有煞魂云。 它们什么都没能留下,就烟消云散了。 张兆惊愕万分地看着这一剑,他甚至都顾不上心疼苦心熬制的煞魂云就这样没了。 他嘴唇不住地颤抖着:“焚心剑......” 焚心剑既是剑名,也是世人对魔尊的代称。 那个魔修前辈仿佛也被震惊住了,一时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张兆先是感受到了恐惧。 无他,焚心剑虽是魔尊,但她性情乖张,不见得有什么同道之情。 曾因为厌恶炼魂灯的臭味,遇见一个用过炼魂灯的魔修就杀。 真是笑话,炼魂灯会有什么味道! 可没有魔修敢触她霉头。 也就是六百年了,大家伙都觉得魔尊死透了,才敢把炼魂术捡回来。 也不知道焚心剑是怎么从封魔石里活...... 这个念头猛然被一阵狂喜打断,张兆突然想到,焚心剑在这里,那就意味着那件东西是真的! “前辈,哈哈哈哈哈!您果真没骗我!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张兆不由得仰天大笑道,他面目已经喜悦到扭曲起来,他状若癫狂地喃喃自语:“我要得到它,得到它,我就是魔尊了。” “是啊,”前辈轻柔地说,附和着他,“得到它,你就是魔尊,现在的焚心剑很弱呢.......” 张兆没有注意到她话中蛊惑的意味。 但这个魔修前辈说的也不假,召回了焚心剑的李思如,也才勉强到了地字境。 但李思如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越境杀敌。 她反手握住剑,闪身至张兆眼前,焚心剑一剑劈下! 血腥味扑面而来,刀剑相撞声响起,张兆用长刀架住了焚心剑。 可不到片刻,他的长刀开始发抖了。 它在害怕焚心剑。 意识到这一点,张兆不由地向后一缩。 李思如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手腕发力,剑刃如砍瓜切菜一般轻易地削去张兆一臂。 张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连后退,方才涌起的狂喜被打得破灭。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毫无还手之力,焚心剑的剑意,死死地压住了他,张兆连反抗的念头都不再有。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这个女人。 李思如冷笑一声,顷刻间便追上了他。 她附在张兆的耳畔,轻声说:“你不是要找天魔魔核吗,怎么,现在不要了?” 他们一直遮遮掩掩,始终不肯点明的东西被李思如一语道破。 而道破的瞬间,李思如察觉到有什么东西看了过来。 她嗤笑一声,心想:还是跟以前一样。 不过没关系,反正她打完就跑。 张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在脑海里仓皇大喊:“前辈,前辈,救我!” 可他的“好”前辈此刻却一言不发。 张兆的所有呼唤都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咬了咬牙,用出了最后的底牌。 张兆装作身形一晃的样子,手中白光一闪,身体便快速化为一阵黑烟,消失在了原地。 李思如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她握着剑柄,血从剑刃上滑落,继而在地上开出了血花。 紧接着,血花以一种肉眼看不清楚的速度,迅速蔓延来了,像一条毒蛇一般,突然从地上弹起,死死咬住空中某样东西。 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张兆的身形在半空中显露出来,他神色惊慌不已,可又无法挣脱脚上的镣铐。 血花瞬间绽放得更加庞大,正准备一口吞下张兆时。 张兆突然砰地一下化作一道血雾,随即一个纸人飘落下来。 他逃走了! 一片黑暗中,张兆劫后余生地喘息着。 土腥气让他不由地皱了皱眉,但为了躲开焚心剑,他不得不藏进这深深的地底下。 没事的,焚心剑支撑不了太久。 而且,而且仙门那群人快来了,还有悬镜—— 张兆如此安慰自己,他没想到先前还极度担心仙门人赶到,此刻却巴不得他们现在就出现! 可是突然间,张兆感到背后一凉。 一股巨力猛地拽住他的后心,一下子将他拖出来。 什么! 张兆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见眼前一亮,赤红的剑尖穿过他的胸膛。 这还不算完,焚心剑剑身上生出骨刺,顷刻间吸干了张兆的血。 他死透了。 李思如面无表情地把焚心剑从张兆胸口抽出来。 任由他如一滩烂泥般倒在地面。 李思如是魔尊,万魔之尊,张兆的所有手段在她眼里就跟班门弄斧差不多。 虽然还有很多疑虑,比如这个人是怎么知道天魔魔核的,她应该把知道这个的魔修都杀完了,难道是有漏网之鱼。 李思如已经记不清了。 但李思如不想他活着。 她吐出一口浊气,甩了甩焚心剑。 焚心剑很是雀跃,剑身上红光一闪一闪的,它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血了,方才张兆那一下,根本没能喂饱它。 焚心剑的剑柄逐渐长出骨刺,想要扎进李思如的手掌心。 “不行,”李思如不轻不重地呵斥道,“这不是我的身体。” 焚心剑遗憾地把骨刺收了回去。 “好啦,等着走人吧。”李思如自言自语道。 她问系统还有多久,系统说大概还有八分钟。 突然间,一直沉寂的返璞剑却猛地撞进李思如的手中。 焚心剑感受到有剑闯入自己的领地,剑身立刻亮起了骇人的红光,却被李思如一手按住,她警告般地敲了敲焚心剑的剑身。 李思如挑了挑眉,轻声说:“省着点用神魂吧,别散魂了。” 孟思峙的声音急急地闯入她的脑海里: “师姐!真的是你,你都经历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从听到焚心剑的那一刻起,就想这么问了,但那时还有魔修在虎视眈眈,他不敢分师姐的神。 谁知那魔修在师姐手下,居然走不过一个回合。 孟思峙的目光落到焚心剑上面,他 听过也见过这柄剑,当时正是这柄剑穿过他的胸膛。 寻常剑刃都是冰冷的,但焚心剑是热的。 如同一团火烧灼着孟思峙的心肺。 孟思峙问出这句话,本意是想说李思如模样的变化,但她却会错了意。 李思如嘲讽地勾起嘴角,冷冷道:“怎么,不敢相信我是个魔修?” 孟思峙知道她是误会了,顾不上解释,就连忙地问:“师姐,那天在人面岭,你其实——” 李思如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闭嘴,我和你不熟。” 孟思峙被打断了也不恼,只一股脑地说:“师姐,你其实根本不想杀我对吗,你为什么成了魔修,大师兄他知道吗?师姐!有什么苦衷你——” “孟思峙。”李思如冷声道。 “师兄”两个字就像她的逆鳞一样,李思如脸上浮现出一抹怒意。 她一字一句地说:“收起你的自以为是。我没有苦衷,也不是变成魔修的,我本来就是。 “而且,我同师兄,也轮得到你来插嘴。” 孟思峙听了,沉默了下去。 李思如嗤笑一声,正准备说点别的。 孟思峙却又开口了。 他说:“那师姐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句话把两个人都拽回了那个夜晚。 师姐伸向他的手很苍白,上面遍布无数细小的伤痕,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跟他印象中,那个备受呵护的师姐完全不一样。 但那张脸,那道声音确确实实又是她的。 为什么?当时的孟思峙,心里充斥着巨大的疑问。 他想挣扎,但是血越流越多...... 李思如伸手,一点点从肉身中抽出孟思峙的神魂。 神魂无色,只亮着些微光,脆弱如风中烛火。 她盯着这一小团神魂,手中的焚心剑在往下滴血。 周遭的魔修在肆无忌惮地大笑,到此处的仙门修士全都被杀光了,他们也不解气,屠戮着尸体泄愤。 李思如的眼前是一片血肉横飞,血腥味充斥了整个鼻尖。 突然间,一双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女人温柔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怎么了,思思,你不舍得他?” 李思如没有回答,她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神魂。 如果忽略她此刻所处场景,李思如捧着神魂,颇像个悲天悯人的神女。 她一直不开口,女人有些奇怪,正准备问话时。 李思如突然收拢了掌心,捏碎了那缕神魂。 她扭过头,对上女人水光潋滟的眼眸,轻声说:“不,师尊,我只是觉得好看。” 没有人知道李思如那一晚,其实用过一次醉生梦死。 只有一秒都不到,但足够她将孟思峙的神魂藏进焚心剑里,再放到返璞剑中。 到后面,师尊先行一步离开,而师兄匆匆杀到,她装作负伤不敌,让师兄将尸身都带回去了。 李思如没能毁尸,还让人带走尸身,在魔修中丢了一回脸。 不过负伤确实是真的,因此师尊只是轻微怀疑了一下,就放过她了。 再后来,李思如回到四海同荒宗,以孟思峙二师姐的身份,亲眼看着尸身被封入秘境。 而她小心藏着返璞剑,找了个合适的机会,用了点小手段,也把返璞剑送进秘境。 李思如不知道孟思峙是死是活,返璞剑是否能够温养他的神魂。 这些事情,她谁都没有告诉。 而孟思峙就此在剑中沉睡,六百多年后才得以苏醒。 面对孟思峙的问题,李思如没有回答。 她只是松开了返璞剑,任由它摔落下去。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18.改造刁蛮大小姐(十八) 原本死得不能再死的张兆,猛地从抽搐了好几下。 紧接着,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身姿僵硬得如同被人操纵的木偶,关节咯吱咯吱作响。 李思如哂笑一声,看来不等她去找,幕后之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张兆太弱小了,估计就是枚探子。 无论过去多久,魔修们依旧放不下对魔核的渴求,不惜付出一切代价,都要得到它。 她看着张兆单手把头摆正,看向了她,并咧开了嘴角。 李思如没有立刻动剑。 张兆的一双眼睛只剩下了眼白,脸色呈现出一种青白色,脸颊肉抽动了几下。 明明他的五官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李思如却从这人脸上看出一种柔媚来。 她挑了挑眉,没说话。 下一刻,张兆口中发出了女人的声音,声如黄鹂,媚而不俗:“思思,好久不见啊。” 这个刚刚在回忆中出现的称呼,让李思如轻轻笑了一声。 她讥笑道:“哪里来的小鬼,也敢跟我攀关系。” “张兆”抬手捂住嘴,吃吃地笑了两声说:“您真没意思,妾身只是想开个玩笑。” 她的手指点过手臂,微笑着:“这畜生不懂事,得罪了您,妾身把他做成木偶送您,用来赔罪可好?” 李思如把眉一皱,厌恶道:“谁要这种丑东西!” 她拒绝,“张兆”脸上也不见怒色,她含笑着:“那请魔尊大人到洞府一叙,妾身必好生招待,以消您怒气。” 而一直安静如鸡的系统已经听傻了,愣愣地问李思如:“宿主,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因为任务完成它太激动,提醒完宿主准备脱离之后,就陷入了傻乐。 现在一回味,才觉出来不对。 什么叫宿主你是魔尊啊! 我们系统挑选宿主不是一向只挑真善美吗? 魔尊是怎么能被绑定上的! 如果系统有脸的话,此刻脸已经绿了。 它觉得自己的这次任务实在坎坷,怎么会出这么多问题! 李思如没有回答它。 她看着“张兆”,嘴角勾起一抹笑,轻声说:“这么客气,你图什么呢?” 李思如明知故问。 “张兆”却不能不答,她话语中带着恭敬,轻言细语道:“妾身仰慕魔尊大人已久,渴望与您讨教一二,如果......能见一见传说中的魔核,那再好不过了。” 李思如道:“那我若不给呢?” “张兆”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沉了下来,冷声道:“那别怪妾身心狠手辣了!” 话一毕,他便欺身上前! 李思如脚步微移,将焚心剑护至身前,有条不紊地挡下攻击。 她张了张口,故作讶异道:“您这就装不下去了?谁指使你来的,难道那人没告诉你,两枚天魔魔核俱都融入我骨血中,我如何给你看?” 李思如话语间看似对“张兆”关心,实则语气嘲讽,令人生怒。 “张兆”正欲开口,李思如却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焚心剑如毒蛇般刺出。 李思如并不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地“横”“斩”“劈”。 然剑风刚猛,剑意霸道,自有一股睥睨无双的架势。 “张兆”不料李思如到现在还有这样的力气,一时间难以招架,连连败退。 不过她此番的目的也不是真的杀掉焚心剑。 比起仙道,魔道或许更能领略焚心剑的诡谲。 若无万全之策,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拿下焚心剑。 她的任务仅仅是想试探出焚心剑是否真的吞噬了两颗魔核。 于是她改变策略,一味地与李思如缠斗。 李思如对此,只讥讽道:“就凭你这种废物,也敢肖想魔核?” 无人注意之处,李思如的指节悄悄地动了动。 “张兆”果然被这句话激怒,声音更加阴沉,冷冷道:“妾身倒是不知道您靠着这副残躯,又能撑多久呢!” 她将手伸向胸膛,五指成爪,无数漆黑的丝线从那处被抽出来,几个呼吸间,就成为天罗地网,团团围住李思如。 不仅如此,漆黑的丝线上还泛有不祥的绿光。 可这刚一出手,“张兆”就心觉不对。 她太冲动了,对面可是焚心剑,应该慎之又慎才对。 “张兆”看着李思如,想起她刚刚说的话,顿时福至心灵,是焚心剑做的手脚! 不愧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张兆”忍不住在心里咋舌。 既如此,她恐怕是讨不了好了,不如赶紧溜之大吉! 李思如面若冰霜,她挽了个剑花。 在丝线向她蜂拥而来的时候,直直地冲“张兆”而去。 赤红的剑锋无往不利。 而丝线将要触碰到李思如的那一刻,暗红的火焰从焚心剑上绽开,仿佛恭候多时,瞬间将丝线席卷干净。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响起,张兆再一次被焚心剑解决。 他的脸上不见任何恐惧,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附身在张兆身上的东西,已经见势不妙,准备逃跑了。 “张兆”嘴角勾起僵硬的笑容。 她说:“后会有期,魔尊大人。” 李思如就在此刻,突然笑了一声。 她两指飞快地一点“张兆”的额心,再一屈指,向着自己一拉。 “张兆”顿觉神魂剧痛,她一晃神,马上反应过来,尖声道:“抽魂——” “都是魔修,你会的我当然也会。”李思如道。 李思如脸上仍是带着笑的,可她的额头已经遍布冷汗,眼神也开始涣散了。 这代表着她神魂已经到了极限。 但李思如依旧压制住了“张兆”的神魂,一点点地抽了出来。 途中“张兆”不断地发出惨叫,可她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般,无力地挣扎。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不但没试探出来,还将命丧于此! “张兆”的神魂完全离体。 李思如捏住这缕神魂,呼出一口气。 接着她脚下一个踉跄,全靠焚心剑撑着,才没有摔在地上。 但这样撑着也怪难受的,李思如索性把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她翻了个身,毫无形象地大字躺在地上。 如果忽略系统在她脑海里大呼小叫“宿主你怎么样”,李思如觉得她现在是前所未有的祥和。 虽然魔修又在找魔核了,除开她身上这两枚魔核,还有一枚,一直都是下落不明的状态。 < p>但不妨碍她现在躺着。 那个魔修的神魂就留给师兄吧...... 还有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找魔核还能找到孟思峙头上。 她如果要留下什么,也不会留给孟思峙啊。 李思如闭上眼睛,她忽然有点累了,想睡一会。 这些事情就让仙道去解决就好了,她一个魔尊想这些,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李思如合上眼,意识很快就模糊了,终于搭理了一下系统。 系统简直是要被她吓死了,它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个省心的主,宿主完全就是我行我素,独裁啊独裁啊! 它哆哆嗦嗦地说:“宿主,这次结束,我们休息一下,再接任务吧。” 李思如敷衍地应了它一声,问道:“还有多久离开。” 系统查了一下说:“预计三分钟。” 李思如以为这三分钟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谁知她这念头刚起,就感到一阵地动山摇。 秘境要塌了! 李思如:“......” 她猛地睁开眼,暗骂一声倒霉。 李思如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在摇晃中没站稳脚跟。 她本来就力竭,此时更是像无根的浮萍般,随着地动飘摇。 焚心剑一闪一闪着,勉强拖着李思如御剑而行。 但李思如挤不出多余的魔气给它了,迟早要一人一剑栽进沟里。 现在指望孟思峙飞过来救她还来得及吗,李思如沧桑地想。 虽然她刚刚才把人家丢了。 如果不是因为还用着柳玉折的身体,李思如就放任自流了。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身体,小姑娘修炼一场不容易,被她一个魔头附身已经够委屈了,总不能再叫她栽进沟里吧。 李思如开始最后的挣扎。 她脑海快速地思索着,尝试找出最适合眼下情况的办法。 过去的博览群书又一次帮了李思如。 她咬开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强忍着神魂的剧痛,在衣袍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一道符文。 这是梵音佛寺用来苦修的法子:定海神针。 一用此招,受术人将不得动弹,除非达成某件事情,某件事一般都指境界的提升。 李思如将它稍作改良,让自己在这阵风雨飘摇中不动如山。 最后一笔落下,符文成型,散发出微光,果然将她钉在地上。 李思如松了一口气。 秘境坍塌应该是仙门的援兵终于来了,柳玉折身上的玉牌没有破损,天心剑宗的人能够找到她。 到那时候,李思如自己也走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然而她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随着一声巨响,天幕开裂,精纯的灵气外泄开来,无差别地冲击着一切生灵。 李思如也不例外,她被灵气扫了个尾巴,眼前就是一黑,衣袍上的符文顿时开裂,飞快地暗淡下去。 而李思如不可避免地往更深处的裂沟下坠。 李思如:“......”真是天要亡我! 可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正要再逼出一滴心头血,刻下其他符文时。 李思如落入一个怀抱中。 她闻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安神香气味。 19.改造刁蛮大小姐(十九) 李思如小时候有夜惊的毛病。 她夜里睡得不安稳,常常在半夜惊醒。 如果被旁人知道了,大概会说是小孩闹觉。 但其实都是那些怨魂在作祟,他们总在李思如睡梦时出来说话,还不敢说得很大声,只敢窃窃私语,颇为烦人。 可偏偏李思如拿这些怨魂没办法。 人怎么能对付自己脑海里虚无的声音呢。 李思如那会只能硬撑着。 平日里在四海同荒宗,除了师兄跟伺候她的一对鹤童外,也没谁会来她的院子。 谁会在乎一个凡人小孩。 那对鹤童是一对姐弟,不知道是天性还是怎的,呆得很,察觉不到夜惊的事。 而那会师兄已有十六岁,也不会大晚上来师妹的院子里。 李思如夜惊的事情就一直没人知道。 但是忽然有一日,李思如看着话本子打发时间时,师兄来了。 他像是刚刚练完剑,风尘仆仆的。 但师兄一贯都是君子做派,站在她院门把衣袍上的褶子,掐诀抚平了,才抬脚走进来,温声道:“师妹。” 李思如在心里笑他穷讲究,面上却客客气气地说:“师兄好。” 那时候他们关系并不亲近。 对李思如来说,这个叫李思渊的师兄,不过是和她同住一个山头的活物罢了。 李思如捏着话本子,先飞快地在心里想了一遍,她最近有没有干什么坏事。 想完了,应该没有。 那他来做什么? 李思如惊疑不定地看向李思渊。 而李思渊先是对她点了点头,接着从乾坤戒里取出一张药方。 他递给李思如,轻声道:“桐青告诉我,师妹夜里常会惊醒,料想是山中清寂的缘故。这是安神药,睡前喝一碗,兴许能睡得好些。” 桐青是鹤童中姐姐的名字。 李思如没想到她会察觉到,还告诉了李思渊。 还有一些话,是李思渊没说出口的。 他想师妹本就年幼,一个人住在空空的院子里,身边只有两个伺候的鹤童,既无母亲陪伴,也无父亲关爱。 会半夜惊醒,是在正常不过了。 李思渊看着师妹天真的面容,心里叹了口气。 师尊不喜师妹,也不应该就将人丢到一旁不管。 李思如伸手接过了那张药方,转手就丢给了桐青。 她心中并无什么感激之情,只是觉得这人装君子的道行又深了几分,连这种小事都要来关心。 李思渊看着她马上就转手药方,神色不变,他顿了顿才又说道:“是我疏忽,该早些留意到师妹的状况。” 他说完,又颇为郑重地说:“我答应过要照顾好师妹,绝不会失言。” 李思如还是没多大在意,但李思渊还站在她身前。 于是李思如敷衍地应了一声,转而催促他离开:“师兄,你今日功课做完了吗?快回去做吧!” 她还要看话本子呢。 李思渊自然看得出来,师妹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但他并不多言,既然说的话不可信,那就用行动来证明。 小半个月后,李思渊又送来了安神香。 他只道经常用药恐伤身,他寻来了上好的安神香,供师妹取用。 李思如也不得不说,她这个师兄伪君子做的,要比宸北好。 但那会李思如已经不会被怨魂惊醒了。 因为“醉生梦死”诞生了,再也不会有聒噪的怨魂在梦中打扰她了。 可李思如还是用上了安神香,一用就是数年之久。 并且还在某一天,李思如皱着眉头,冲李思渊抱怨道:“全宗上下只有我被安神香腌入味了!” 那会李思如同他已经有点亲近了。 无他,李思渊真的照着他说的话来做,鞍前马后地照顾李思如。 说句不好听的,李思如都觉得他架势快赶上伺候皇帝了。 抱怨完这一句,李思如又抽了抽鼻子,委屈道:“他们都说我身上味道奇怪。” “他们”指的是四海同荒宗的弟子们。 李思如以凡人之身留在四海同荒宗,亲爹还不待见她,那自然是有很多闲言碎语的。 不过李思如其实并不在意这些话。 当你知道自己能随时碾死他们的时候,你是不会同蝼蚁生气的。 她说这些,只是想看李思渊的反应。 李思如兴致勃勃的猜测他会作何反应。 是大发雷霆,还是...... 但李思渊听了只是说他知道了。 李思如颇感无趣,悄悄地撇了撇嘴。 可那天之后,李思渊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他惩处了那帮碎嘴子。 另一件是他也用了安神香,并且味道比李思如身上的还要冲。 当时,当时她是什么感想呢。 已经不记得了...... 原来这股味道是这么熟悉。 那她先前怎么没有认出师兄来呢...... 李思如怔松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人容颜未改,依然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单手揽住李思如,另一只手推开剑柄,问莲剑骤然出鞘。 李思如几乎要以为那剑是冲着自己来的。 但问莲剑直直地略过了她,只一瞬间,就将支离破碎的秘境彻底粉碎! 李思如目睹着这一切,在心里小声说了句师兄。 这是她的师兄,李思渊。 秘境彻底破了,他们不知道落到哪个深山老林去了,只知道目前是安全的。 李思如一落地站稳脚跟,就立刻从李思渊怀里退开。 她想开口说话,心却突然漏跳了一拍,一个被她忽略的事情浮了上来。 如果师兄还好好的,那她先前见到的那个澄心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思如可以确定她遇到的两个都是师兄,不是什么替身傀儡,也不是分出一缕神识到某个躯壳上。 替身傀儡,一缕神识,这些是不会有天字境修为的。 李思如立刻想到是师兄的神魂出了问题。 可是,还有谁能伤他? 李思如看着眼前的李思渊,心中思绪万千。 她恭敬地行了一礼,状若感激道:“多谢仙尊救命!” 李思如并不想暴露身份,因此老老实实地装做一个被仙尊救下的小弟子。 却不料师兄的目光扫过来,视线冷而冰地落在李思如手上,他沉声道:“焚心剑。”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李思渊的语气很笃定,仿佛他很确定眼前之人就是魔尊李思如。 李思如神情僵住了,她居然忘了焚心剑还在她手上。 李思如本来还想再装一会的。 毕竟都最后关头了,被师兄认出来也是一种麻烦。 李思如不是很想承认,不管是长着哪张脸的师兄,她现在都不想见到。 但话又说回来了,真见到师兄她也还是高兴的。 李思如对李思渊的情绪就是这样纠结。 类似这样的纠结还有很多很多,多到李思如都记不清了。 既然已经被道破身份,李思如也懒得装下去,或者扯什么谎。 例如焚心剑是一个魔修留下的。 她干脆盘腿坐到了地上,略微勾起唇角,眸子闪过一丝狡黠。 李思如笑嘻嘻地说:“师兄,好久不见。” 焚心剑被放置在她的膝头,这家伙亢奋得很,谁让对面是它的死对头问莲剑。 李思渊先是一直看着她,眸中的情绪并不分明,只觉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随即,他手中的问莲剑发出一声嗡鸣,像在提醒主人回神。 李思渊才开口慢慢道:“封魔石破了。” 李思如不知道师兄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按照正常情况而言,他们这对师兄妹,此刻不是应该二话不说,拔剑相向,师兄一剑再度把她压回封魔石吗? 他们在这里深情对望算什么? 于是李思如笑了笑,语气轻佻道:“啊,我确实从里面逃出来了。自上次一别,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呢?三百年,还是四百年?我没打算好好受刑,师兄你是不是很失望?” 冷不防的,她脑海中的系统说话了。 它似乎很困惑:“宿主,什么逃出来......?” 它绑定宿主的时候,宿主明明飘泊在时空缝隙当中,怎么会是逃出来的。 但李思如此刻已经听不进去系统的话了。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李思渊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可李思渊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座万年冰封的雕像。 师兄越是这样,李思如就越想让他开口。 她忽而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眉间带着些许忧愁,轻声道:“师兄啊,我很想你呢,我用醉生梦死编织了很多关于你的梦呢。” 话刚说完,李思如话锋又一转,声音变得冰冷讥讽:“可我这种人,做什么承诺都是做不得数的,师兄,看见我破封,你是不是很失望?” 李思如歪了歪头,她脸上还带着那个天真少女笑容,在柳玉折的脸上略显得违和。 而她的眼神却又是无比冰冷的。 李思如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可李思渊还是没说话。 李思如面上闪过一丝不耐,她咬着牙阴恻恻道:“师兄,你来到这里,是不是为了把我——” “自你入封以来,人世间已经过了六百年。”李思渊说。 李思如睁大了眼睛。 20.改造刁蛮大小姐(二十) 六百年...... 李思如先是感到时光流逝得太快了。 在封魔石中,她一直在给自己用醉生梦死。 在反复的苦海中,起起伏伏。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感慨完时光飞逝,李思如又想,果然如此啊。 仙门百家一向自诩公平公正,每抓到一个惊世大魔头,就要请来断罪镜,以断其罪行,证明魔头死有余辜。 所以虽然他们恨不得李思如立刻去死,但还是请来了断罪镜。 而断罪镜据说是一件神器,由天界上神所赐,能公平公正辨清世间一切罪行,并予以刑罚。 那一日,仙道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到了四海同荒宗。 李思如被压到广场,手脚皆被镣铐束缚住,不仅如此,通红的玄铁穿过了琵琶骨,烧灼着她的皮肉。 李思如却面无表情,即使跪在地上,也挺直着脊背。 她面前放着一面巨大的圆镜。 那圆镜通体银色,仿佛由水银打造而成。 李思如不关心什么断罪镜,也不关心它要给自己判什么样的刑罚。 她眼神扫过广场上方坐着的修士,一个个看过去,最后遗憾地收回目光。 师兄没有来。 接下来的事情,李思如都没有去留意。 只知道那面断罪镜犹豫了半天,才在镜面上列出她的种种罪行。 修士们看见那镜面,掀起了轩然大波。 李思如也掀开眼皮,看了一眼,随即嗤笑一声。 镜子可比人爱说实话。 有谁在气愤地大喊:“怎么可能!这魔头可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陆陆续续的有人附和他:“是啊,焚,焚心剑心狠手辣,屠城的事可没少干,怎么就......” “是不是断罪镜错了啊。” “嘘!别胡说,断罪镜怎么会出错!” “可是......” 断罪镜一向不会有错,可它给出的刑罚,更是令人咋舌。 与众人预想的,处以魂飞魄散之刑不同的是,断罪镜判焚心剑入封魔石受封五百年,并受千刀万剐之刑,直至受封结束。 封魔石完美无瑕,是与世隔绝之地,身处其中的人,甚至都可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寻常人若如此中,不出半日,便会被逼疯。 魔头若入此处,倒也合理。 只是焚心剑居然不用死,她不应该在受尽这一切之后,魂飞魄散吗? 所有人都觉得刑罚轻了。 可断罪镜镜面上的字还在那里,若是不从,那岂不是...... 不知人群中谁说了一句:“早知如此,何苦把断罪镜请来.......”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只是这些大人物碍于颜面,不好说出来。 李思如却突然噗嗤一笑。 “魔头!你笑什么?”立刻就有人问。 李思如挑挑眉,即使是这种阶下囚的场面,她也依然神采飞扬。 镣铐锁不住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焚心剑为什么甘心受刑,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 “我笑你们仙道都是一群伪君子,”李思如笑嘻嘻地说,“装模作样请面镜子来断罪,结果人家真断了,诸君又开始不满意了。” 她看着那些大人物的脸色迅速难看下去。 李思如笑得更开心了,语气欢快得仿佛没被拷住:“何苦来哉啊,不如一剑直接捅死我呢哈哈哈哈哈,公平公正,见鬼的公平公正!” 说完,李思如还在放肆大笑。 整个广场都回荡着她的笑声,把所有人都笑得难受。 终于,四海同荒宗的宗主发话了。 这个勉强算得上看着她长大的男人怒斥道:“把她给我拖下去!” 被带下去时,李思如还不忘又看了眼那些修士。 他们都愤慨不已,恨不得冲上来替天行道。 可李思如看着这些,忽然想问:你们自己敢照一照断罪镜吗? 可是问这个又有什么用,唯有大笑罢了! 又不知过去了多少日,好像仙道因为对于断罪镜的判决不满,所以一直没能落实对她的刑罚。 李思如倒乐得清闲。 她一个人在牢狱里自娱自乐,时不时给自己哼个歌听。 李思如没有想到师兄会来。 师兄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反正李思如已经失去对日夜的感知了。 她只知道师兄还是如平日那般,穿着一身白衣,手持着问莲剑。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栏杆对望。 李思如被他一剑穿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看着李思渊,还是笑了笑。 她下意识抬起手,却忘了手上还有镣铐,只能停在半空中。 李思如就把手收回去了。 她眨了眨眼,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却见李思渊突然闪身进到了牢狱里。 李思如一惊,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外那俩看守的弟子,他们居然无动于衷,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李思渊进来了。 于是李思如饶有兴趣地翘了翘唇角,慢悠悠道:“师兄,你到这里来见我,不怕他们说三道四吗?” 李思渊没说话,他只是走近了几步。 微弱的壁灯只照亮了他的眼睛,但李思如夜能视物,看得清楚他的脸。 只是师兄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思渊走过来时,带起了一阵风,李思如闻到了他身上几乎呛鼻的安神香气味。 师兄突然熏这么浓的安神香做什么? 还没等李思如想出个所以然,李思渊就突然伸出手,以一种轻柔但不容抗拒的力道抱住了她。 李思如能感觉到,师兄微微低下头,把下巴抵到了她的肩膀上。 安神香的气味瞬间笼罩住了她。 李思如愣住了,她还是看见那俩弟子一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表情时,才反应过来师兄抱住了她。 他们很久都没有这样亲近过了。 李思如也想回抱师兄,只是手被拷住了无法做到。 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地抓住了师兄的衣袖。 李思如蹭了蹭师兄的怀抱,声音低低地说:“师兄,如果我死了,你去找我的转世好不好?早点找到我,教我做个名门正派。” 李思渊的手颤了颤。 李思如不需要他的回答就能继续说:“我还想和师兄做师兄妹,转世了我还能叫你师兄吗......” 李思渊突然“嗯”了一声,声音短促得李思如以为她听错了。 她笑了笑:“真好。” 但其实我是骗你的,师兄。 半魔不会有转世,身死的那一刻神魂就会被饥饿的魔气吃光,一点都不会剩下。 < p>如果我死了,那就是永别了。 李思如笑着,突然叩起指节,小孩子气地弹了弹问莲剑的剑身。 问莲剑似有不满,剑身颤了颤。 就在此时,李思渊却突然开口:“五百年。” 李思如茫然地抬起脸,下意识地问:“什么?” 而李思渊松开了她,但紧接着又握住了李思如的手。 他的体温比李思如要高一点,手是温热的,足够捂热这个冷透的人。 李思渊垂下眼睫,俊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却说:“各宗宗主最后决定遵照断罪镜的判决,将你送入封魔石。” 李思如惊讶地挑了挑眉头。 她本以为那群伪君子,会直接略过那道判决呢。 事实确实如李思如所想的那样,断罪镜对一个罪恶滔天的魔头,下这样的判决,简直是在打所有仙门百家的脸。 这些宗主怎么肯,本想勒令所有弟子不许将断罪镜的事说出去,但李思渊却提剑杀到了。 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李思渊口口声声说断罪镜既已出判决,那为何不遵照断罪镜之言。 这人怕是圣贤书都读到脑子里去了,他们又何必跟一个魔头论公平公正呢。 但谁不肯,李思渊就同谁决一死战。 短短数日,除开四海同荒宗自己,天下五大宗门的宗主,竟都败于他手! 在此之前,修仙界一直都知道李思渊强,不日便能像他的师尊一样,也位列仙尊之位。 但谁也不知道他居然已经有了问鼎天下第一人的架势。 李思渊还是顾念着师叔的情谊,才没挑战四海同荒宗宗主! 绝对的实力之下,他们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了。 只不过李思渊虽然强,但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做到了第一人,他只是够疯够狠够豁得出去,才能赢了那些人。 他回到四海同荒宗时,白衣早就成了血衣。 李思渊收拾了一番,又怕师妹闻到血腥味,熏了比平日还要多的安神香,才强撑着一口气来见师妹。 就连师弟们都劝他可以明日修整好了再来 但李思渊一刻都不想等。 对决战的事情,李思渊只字不提,他只说:“入封魔石受刑五百年,五百年后,你重获自由。” 李思如眼睫颤了颤,她小声道:“师兄......” 李思如不是蠢货,她知道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她,那只能是师兄做了什么。 可是......可是,李思如偏偏就不想他做什么。 李思如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又哭又笑的神情,神色竟有一瞬间癫狂,她抓紧李思渊的袖子,嘴里呢喃着又一声:“师兄......” 李思渊没等她把话说完,就一字一句地说:“我等你五百年。” 可是就如同李思如知道自己不会有转世一样,她也知道,自己不会有受完刑那天。 那些人怎么会甘心呢...... 李思如可以想象,入了封魔石后,她就是任人宰割,有无数手段可以让她魂飞魄散。 不过这本来就是她所想的。 但是看着师兄那张脸,李思如说不出这种话。 她翘起嘴角,向小时候那样冲师兄伸出小拇指,轻轻地晃了晃:“好啊,师兄,我们拉钩,五百年后见。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哦。” 21.改造刁蛮大小姐(完) “六百年了啊,”李思如低声道,“师兄,你失言了。” 她促狭地冲李思渊挤了挤眼睛。 但当年那个诺言,李思如一直都知道,是不可能成的。 “你们这些正道修士,个个都嘴上一套,背后一套,”李思如又道,“五百年又成六百年,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她指的是那面断罪镜。 李思如也不等李思渊回答,她脸上带着一点笑,看上去很是亲近。 可李思如嘴里却说出了锥心之言:“如今五百年已过,我已重获自由,还多让你们关了一百年。师兄现在来做什么,又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此话一出,李思如果然见师兄神情变化了一刻。 他似乎很痛苦,眉头微微一蹙,但那种痛苦像被深埋在皮囊深处,于是痛苦也像浮光掠影般,出现了短短一瞬。 李思如又见师兄的袖子一动,仿佛是要抬手。 她想他们真是太了解对方了。 了解对方的招式,了解对方的性格,当然也了解,什么样的话,最能让对方痛彻心扉。 只是伤人的话,师兄很少说。 李思如忽然问脑海里的系统:“我该走了吧。” 系统原本都听得入神了,被她这样一问,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它赶忙一看,飞快道:“还有......三十秒!” 它想说宿主你聊完了吗? 它没问出口,李思如却知它所想,笑着说:“结束了。” 多的话,不必再说,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也分不清。 还是先走,等她把所有东西都拿回来,再来与师兄纠缠。 可出乎李思如意外的是,李思渊上前了几步,随后郑重其事地跪坐了下来。 他身姿挺拔,白衣如雪,仙人如玉。 李思渊静静地看着她,千言万语都化作此刻的眼神,他张开口—— 李思如惊地把身子往后一仰,心里慌乱的想:师兄一副拜堂的架势是什么意思? 她呛咳了一声,急急地开口阻止:“师兄......” 话至一半,李思如脑海“滴”的一声响,她眼前瞬间一黑,听到了系统的声音:“脱离成功,开始返回系统空间。” 李思如暗骂了一声。 先前说要走的是她,真要走了骂的也是她。 师兄到底要说什么? 李思渊把话说出口,藏在袖子的手指攥作一团,圆润的指甲陷进了手掌心,如果不是用灵力抑制住血液的流动。 他此刻手心已经鲜血淋漓了。 李思渊垂下鸦羽般的眼睫,等待着师妹的回答。 他此时早已在心里把这句话会得到的结果,演变了千万遍,只是师妹一向都如同看不清的云雾,对于她的回答,李思渊并不是那么笃定。 可李思渊久等许久,也不见回音。 问莲剑挣动了一下,李思渊抬起脸来,呼吸微窒。 问莲剑散发的清光,幽幽地映亮了眼前少女的面庞。 她手肘支在膝头上,墨发披散了下来。 少女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有点昔日焚心剑张狂的影子。 而她膝上横着的那把剑,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师妹已经走了。 李思渊久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了。 直到一对灵鹤自天边而来,落到地上,化作两个身着青袍的童子,这是对姐弟。 他们皆由李思渊赐名,早年间,在四海同荒宗的玉晟峰,伺候“病秧子”李思如。 姐姐名叫桐青,弟弟叫石绿。 石绿直冲李思渊而去,口中大呼小叫着仙尊。 而桐青,她朝少女走了好几步,稚嫩的脸上带了点近乡情怯的茫然,张着口想说点什么。 李思渊在此刻沙哑着开口:“她走了。” 桐青登时顿住脚步,失落地低下头,马上又抬起了小心翼翼地问:“仙尊......姑娘她还会回来吗?” 李思渊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自己的剑。 他仿佛在看半空中某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并没有回答桐青的话。 石绿却突然又叫了起来,桐青不满地扫了他一眼,呵斥她这个蠢笨的弟弟:“又大惊小怪什么?” 石绿吞了吞唾沫,指着李思渊的衣袖,颤颤巍巍地说:“仙尊,您衣袖怎么全是血。” 发现师妹走了之后,李思渊便没用灵力再抑制鲜血。 血便从伤口处流变了整个衣袖。 面对石绿的话语,李思渊神色不动,淡淡地一拂袖,伤口、衣袍便都恢复如新。 他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袍,平声问:“无妨,去看看那弟子。” 桐青依言上前,她先看了这人的弟子玉牌,知道了她是天心剑宗的弟子,名叫柳玉折。 虽然不知姑娘为何会附到这个弟子身上,但于情于理,他们都得关照一二。 桐青本以为这弟子身上会有很多伤口,毕竟来这里之前,他们就知道秘境出了个魔修,而秘境中,除了姑娘,就只有两个黄字境,连带一个地字境的弟子。 但用灵力一查看,她不由地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石绿立刻去问他姐:“姐,怎么了,伤很重吗?我这儿有......” “不,”桐青说,她摇了摇头,“这弟子身上什么伤都没有。” 桐青给天心剑宗的人传信,告诉他们会把他们家弟子带回去,随后她回去请示李思渊:“仙尊,还要我们做什么?” 李思渊偏了偏脸,沉声问:“澄心如何了?” 这回是石绿答的:“澄心公子已无大碍,只是一直昏迷不醒,长老们都在等您回去。” 他说完,又忍不住补上一句:“仙尊,要不......” 石绿想说一件老生常谈的事,可李思渊这些年听得多了,眼风一扫,石绿便不敢多言。 他用眼神向姐姐求救,桐青叹了口气,正想开口,却眼尖地瞧见仙尊手里捏了一团神魂。 桐青心中惊讶:仙尊手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个? 还没等她开口,李思渊就侧过脸,将手中的神魂抛给桐青。 桐青赶忙去捧,她提心吊胆极了,小心翼翼地问:“仙尊,这不会是姑娘吧?” 李思渊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淡淡道:“这是个魔修。” 桐青立刻把所有表情都收了回来,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原来是个魔修。” “传信明镜台,祟杀门有异动,”李思渊道,“叫他们准备好。” 桐青精神一振,急忙应是。 她跟石绿带着柳玉折先行一步。 而李思渊还站在原地,他孤身一个,落在山林里,像九天上神流下的晶莹泪珠。 “师姐什么时候能醒啊,不是没受伤吗?” “长老说就这几天了,别急。” “我能不急吗?” 谁,谁在说话? 柳玉折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 听着像两个人,就是柳玉折听不出来是她哪个师妹。 “师姐她不会醒不来了吧,不要呜哇呜呜呜呜呜。” 有个孩子在耳边发出了响亮的哭声,这个柳玉折听出来了,是师妹周佳。 太好了,小丫头哭得这么精神,应该没受什么伤。 她在山中历练,猎杀妖兽,可不知为何,那些妖兽都异常躁动。 柳玉折心觉不对,正要往宗门传信时,撞上了将要葬身蛇口的周佳。 她是师姐,师妹遇难,焉有不救之理。 只是师妹是顺利逃跑了,柳玉折自己却被蛇妖缠上了。 柳玉折还以为她今日就要在此殉道,可将死的那一刻,有个声音在她脑海里说话了。 柳玉折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一顶青色的帐子。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将三个脑袋挤在她视线上空,七嘴八舌地开口: “师姐!你醒了!” “有哪里不舒服?” “师姐呜呜呜呜呜。” 柳玉折眼神在她们身上扫过。 周佳,还有她旁边的是沈师妹和白师妹? 柳玉折眼里流露出一丝茫然,这两个人是怎么能够同处一室的。 她错过了什么? 柳玉折艰难地开口:“小佳别哭了。沈师妹,白师妹,你们二人怎么会在这里?” 沈令莺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说:“师姐,你都不记得了么?” 柳玉折摸不着头脑地说:“我忘了什么吗?” 她隐隐约约的记得,那时死到临头,有什么人说可以让她活下去,柳玉折都没细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该不会...... 柳玉折皱了皱眉头。 就在此时,白山鹰却突然用手肘捅了沈令莺一下。 她以为自己下手很轻,沈令莺却被捅了个踉跄,咬牙切齿地看向白山鹰,低声道:“你干什么!” 白山鹰也压低了声音,回她:“明镜台不是说,师姐可能会忘记一些事,让我们不要问东问西吗。”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沈令莺有点尴尬,干脆拽着白山鹰一同离开去给长老们报信。 周佳被留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柳玉折。 柳玉折被她看得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周佳的脑袋,轻声说:“师姐没事啦。” 她想了想,又捏了捏周佳的脸,笑着说:“来给师姐讲讲这几天有什么好玩的吧,别哭了,再哭要成小花猫了。” 哄好了小师妹,柳玉折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乾坤戒。 没办法,剑修攒钱不易,不一天看个好几次灵石,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但这一看,柳玉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这么多年攒的二十万灵石,怎么全都没了! 天心剑在上,哪个贼人连剑修的灵石都要偷。 柳玉折有些欲哭无泪。 但忽然,她在乾坤戒中发现了一张字条。 摊开来一看,那字条上的字迹凌厉,仿佛要飞扬出纸面。 字条上写:欠你二十万灵石,凭此证去逢湘山庄,有人还。 落款处是:明镜。 柳玉折想:这是何人? 22.醉生梦死(一) 在一阵让人说不出话的颠簸之后,李思如如同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脊背,向前一个踉跄,紧接着,她眼前大亮。 李思如跌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一眼望不到尽头,一切都洁白如新。 地面,墙上都光亮得如镜面,清楚的反映出来人的面容。 李思如低下头。 地面映出的是她的本相。 焚心剑是冠绝世间的美人。 虽然这话由她自己来说,颇有些不要脸,但这话是真的,没有昧着良心。 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从小在仙门长大,李思如身上不沾那些妖里妖气,眉目清正凌厉如剑。 一颦一笑,如朗朗明月。 总而言之,李思如看起来不像个魔修。 她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这里是哪里?” 余光处,李思如瞥见一小团金光闪闪的东西,跟发炮仗一般撵过来。 她下意识抬手一捞,那团东西就到了李思如手掌心。 它一开口,原来是那聒噪的系统。 “宿主,宿主,我们到系统空间了,你跟我来!”系统欢快地说。 说完,便不等李思如反应,又是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推了一把她的脊背。 只是这一次,力道要轻些。 李思如猝不及防地被它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拽入了一个“花团锦簇”的世界。 刚一站稳,李思如便被周遭的人声淹没了,无数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在李思如眼前铺开,显得新奇而又热闹。 这种热闹,不是仙道那种“清净”的热闹,也不是魔道那种没眼看的热闹。 这是......人间的热闹。 “哎,你带的那个宿主怎么样了?” “别提了,我俩一起连滚带爬回来的,差点栽里头。” “我不想上班啊......” “B43!把你宿主领走。” 一个个光团从她身边经过,它们面前都漂浮着一小块长方形、发着光、透明的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作用。 李思如还瞧见了和她一样的人。 只是那女子不知是何方人士,穿着诡异,头发也短得不行。 女子注意到李思如的目光,飞快地对她笑了一下,然后就急着赶路往前走了。 李思如被她笑得一晃神,再回过神来,只见自己身边竟然围了一片和系统大差不差的光团。 她的视线扫过这一片光团,光团们很有默契,齐齐地往后退了一步。 李思如下意识勾起一抹笑容,悄悄地掐了一把手中的系统。 系统立刻大叫起来:“宿主,你掐我屁股干嘛!” 李思如奇了,这么小的东西还分头和屁股? 而系统嗷的这一嗓子,就像打开了水闸,话语跟水一般涌了过来。 “C231,你从哪里给你宿主搞来这一身衣服的?” “C231,你刚从古代回来吗?” “等等,C231,你这个宿主怎么是个古代来的,真古董啊!” 李思如随着这话,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袍。 方才没留神,此刻才发现她穿的是成为魔尊那天的衣袍,红得发沉的颜色,上面绣着当年最时兴的花样。 李思如喜欢这些最新最花哨的东西。 她抬起脸,端出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拢拢袖子,敛眉垂眸,客客气气地道:“诸位好。” 李思如自觉自己的腔调没有问题,但在光团们听来,却是实打实的古音。 这更惊吓了,光团们又齐齐地后退了一步不约而同地说:“我去!古董姑奶奶。” 李思如虽然很疑惑,但被这群活宝逗得忍不住笑了笑。 而系统被它们一言一语堵得没话说,终于受不了,大吼一声:“都打住,我们要休息了!” 吼完这一句,系统拽着李思如一股脑往外跑。 李思如任由它扯着自己走,临走时隐隐听见有哪个光团突然说:“哎,我觉得这姑奶奶,有点眼熟......” 它的同伴回答它:“啥啊,我怎么不记得这姑奶奶来过?” “不是,姑奶奶的气质很熟悉,我好像见过一个类似.......” 后面的话,李思如没有听清。 她被系统狂拽进一间房子里。 那间房子里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系统说:“宿主,这是我们的休息处,你可以按自己心意布置。” 李思如心念一动,刹那间,空荡荡的房间,被厚重华美的地毯铺满,来自四海八荒的奇珍异宝摆满了房间,那都是师兄寻来供她解闷的。 香炉里燃着安神香,桌案上摊着一本话本子。 李思如记得那本子叫《盼湖春》,写的是仙门仙子爱上魔道妖物,与之私奔的故事。 她当时看得津津有味,而师兄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以一种不赞同的目光看向她。 李思如想到这些,低头笑了笑。 她踏上铺着地毯的房间,把自己摔上一张贵妃榻,支起手臂遮住自己的脸,闭上了眼睛。 恍然间,李思如以为自己回到了玉晟峰。 直到系统开口将她拉回来。 “宿主,结算出来了!哇宿主,你完成这个任务只花了三天不到,比坐火箭还快!”系统欢快地说。 李思如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紧接着系统便突然话音一转,严肃道:“宿主,你这魔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先前发生的那些事都太多太快了,系统都顾不上,宿主也不愿意回答,此刻她们终于安定了下来,总可以细细分说了吧! 李思如整个身体都松懈下来,不知为何,她到了这里,那作痛的神魂突然安分下来,像从未受伤一样,平和极了。 听到系统的话,李思如把手臂放了下来,但还是闭着眼睛。 她说:“你们系统选人的时候,不应该把宿主的来历都弄清楚吗?” “按理说是这样的,但是......”系统迟疑地说,“但宿主你明显是个特殊情况,我这边没有你的资料。” 真是奇了怪了,到底为什么呢? 看来得再向总部申请自查一次了。 李思如轻 声道:“原来如此。” “所以,宿主你不介意的话,说说你的故事呗,正好我们也休息几天!”系统真诚地建议着。 她的故事。 李思如心弦被这四个字触动了一刻,曾经也有一个人对她说,愿意听她的故事。 但李思如却回答:“师兄,你拿什么来听,你的锦绣前程吗?” 而如今,却又有一个也许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要听她的故事。 李思如睁开眼睛,如墨般深沉的眼睛划过很多情绪。 她忽然向半空中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划,周遭顿时如水墨般散开,吵闹的人声如云雾般弥漫开来。 李思如对系统说:“那么,来醉生梦死看吧。” 来看看名为李思如的人,这一生的故事。 系统仍然保持着一个光团的状态,它窝在李思如的发丝间,看着醉生梦死在她们眼前摊开一幅幅瑰丽的画卷。 画卷如云似雾般围绕在她们四周,等待着主人的翻阅。 系统在那些画卷上,看到了正一路狂奔的宿主。 那好像是宿主小时候,身姿瘦小,穿得破破烂烂的。 她正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着,而追着她的,竟是一大群野狗。 系统下意识追着那画面去看,但下一张画卷很快便盖了上来,那个小孩淹没在了汪洋的画海里。 它挪动了下身子,仰头看向宿主,心想:宿主还怪不容易,从那么小只长到了这么大。 而宿主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轻缓,仿佛已经睡着了。 系统它看着宿主,那不知道是哪根脑筋突然搭对了,一瞬间恍然大悟。 它意识到,它的这个宿主,是个如假包换,纯正得不能再纯正的古人! 那它先前说的话,宿主岂不是...... 一瞬间,所有关于宿主不对劲的地方全都被串起来了,包括那一次,明明可以直接说直播,宿主却莫名其妙说了一大堆曲折的话。 原来宿主你是个真古人,你不是在装古风小生。 系统突然说:“宿主啊啊啊啊啊,我对不起你,我这就去下载个古风语言模块!” 李思如原本都要睡着了,忽然听见这么一声,还没睁开眼,心里就先有了一阵不详的预感。 她脱口道:“等一下——” 然而已经迟了,那玩意的下载速度奇快无比。 下一秒系统已经归来,开口便是:“善哉善哉!小生愿与姑娘大梦一场,阅尽往事今生。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李思如冷不防被自己的唾沫呛了一口。 她一言难尽地睁开眼,盯着发丝间那团光团目光沉沉。 那系统还没完:“小生今日与姑娘结缘,实乃三生有幸,快哉快哉。哎?姑娘,你怎么不说话了?” 李思如说不出来话,额角青筋在跳。 系统说:“姑娘——” “闭嘴。”李思如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一拂袖,醉生梦死变出来的画卷,一瞬间将这一人一统都笼罩进去。 这世间第一的控梦术,将她们一同带回了李思如的十二岁。 23.醉生梦死(二) “善娘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啊。” 怨魂们又在窃窃私语了。 李思如......这个时候她还不叫这个名字。 师尊没有给她起名,平时都是猫儿狗儿的喊她,偶尔高兴了就喊她小宝,并没有固定的称呼。 孩子翻了个身,把身子蜷缩得更紧了,身上盖着的锦被在不知不觉中滑落。 怨魂们不愿意放过她,有一声尤显凄厉的女声在脑中响起:“什么,善娘的孩子?让我看看,我看看。” 说完便仿佛有只手,伸过来扳过她的脸。 怨魂无形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像是在她五官上找出她母亲的痕迹。 末了,女声感叹道:“果真是善娘的孩子,生得这样像。” 那孩子在睡梦中,把眉头皱得更紧了,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守着她的女修听到了这句呓语,女修扫了一眼快掉到地上的锦被,走过去捞起来,正准备给小孩盖回去的时候。 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极深的墨色,又澄净极了,足以让人在其中看清自己。 女修的动作顿住了,那孩子就一把扯过她手中的锦被,胡乱往身上一裹,翻了个身,把背留给女修。 中间这孩子一声没吭。 这是极失礼的做法。女修还没有什么反应,她的师妹就已要替她打抱不平。 女修看了看自家师妹,柔声道:“跟孩子计较什么呢?” 话虽如此,其实这女修也比那孩子大不了几岁,但举手投足间,已能窥见一点日后的宗师气度。 此人便是四海同荒宗的薛晚柔,也是后来的一代阵宗。 不过此时的薛晚柔,年仅十六岁,还是个小小的玄字境。 她们此番跟随着师尊下山,是为给四海同荒宗挑选新的弟子。 四海同荒宗不在天下五大宗之列,然地位特殊,又多年未在人世间开弟子大选,故而来报名的人络绎不绝。 大选持续了很多日,每一日都有人送孩子过来,盼望着孩子能够入选,来日当仙人,可以腾云驾雾。 薛晚柔就是在大选最后一日,遇到这孩子的。 当时这孩子是被一大群野狗追着,闯入的大选场地,激起了好一阵喧哗。 薛晚柔见状,还在心里头腹诽过:这是哪家人,为了把孩子送入仙门,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可苦肉计也没用,毕竟能进仙门,又不是看谁更可怜。 薛晚柔虽然是这样想,但面上看不出来。 她将预先画好的阵法打出去,从一群狗嘴下救下了那孩子。 这孩子衣服破破烂烂,手脚均被咬得鲜血淋漓,可她像是不知道痛一样,连哭都没哭一声。 薛晚柔救下了她,也没得这孩子一声谢谢。 薛晚柔倒不在意,飞快地给人包扎完,就要送这孩子出去。 这是大选的最后一日,她身为师尊的大弟子,不能被这种小事绊住脚步。 但就是这样一件,在薛晚柔看来是小事的事情,将师尊引了过来。 薛晚柔的师尊,瑞雪真人,在宗门里也是一峰之主,素有“冷面菩萨”之称。 瑞雪真人见了这孩子,不知怎的,脸色很是古怪,一开口就说要把这孩子带回去。 那会薛晚柔以为,师尊是想收小徒弟了,也没多想。 她问孩子家里还有什么人,得知是个孤儿后,这下更是简单,连东西都不用回去收拾了。 薛晚柔第二日才知道,并非是她师尊想收小徒弟。 而是这孩子,居然是宸北仙尊流落凡间的亲生女儿。 薛晚柔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宸北仙尊座下的大弟子,李思渊,来了。 是师兄把她领回去的四海同荒宗,两人刚一照面,师兄便告诉她,师尊已为她起了一个新名字,名叫李思如。 盼望着她能万事如意。 孩子......现在可以叫她李思如了。 她师兄当年还是个话少的性子,并未像后面那般爱唠叨,两人一路赶回四海同荒宗的时候,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到三句话。 直到踏上宗门石阶,师兄才终于开了尊口,一本正经地介绍起他自己,还有宸北仙尊。 在得知她是宸北仙尊的亲生女儿之后,李思如是没忍住在心里讥笑了一声的。 她想:哈!原来师尊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长长的石阶路,除开刚开始和师兄聊了一段话,后面李思如都在神游天外。 她脑子又回想起了师尊的话。 那日师尊把她赶向野狗群时,特意捏了捏她的脸,力道不重,透着一股亲昵。 师尊说:“此去四海同荒宗,勿骄勿躁,切莫被人发现你的身份。” 她听了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淡淡道:“那么大的一个宗门,我刚进去就会被人发现一身魔气了吧。” 师尊,想我死你可以直接说的。 但她想了想,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有些时候,师尊对她还算不错。 “我儿啊,你忘了你是什么,你是天生的半魔啊,”师尊说,颇为得意地大笑了三声,“谁能察觉你,况且——” 况且什么? 现在李思如终于能补上这句话了。 况且你是宸北的女儿,血脉至亲,有这层血缘做遮挡,拿什么来照她,都照不出一丝魔气,除非她自己暴露。 而她当时眼底流露出一丝好奇,师尊却不肯解答,只轻轻地拍拍了她的脸,叮嘱道: “好了,快去吧,记得把那东西给师尊带回来哦。” 她不由地问:“如果我没带回来呢?” 师尊轻轻一笑,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推进狗群,柔声道:“那师尊只能把你吃了哦。” 最后那句话,驱使着她不断向前跑,因为她不想被师尊吃掉,她想要活下去。 “喂,李思渊,那些大人物到底什么时候能吵完啊。”李思如问。 问这句话时,李思如正在小院里坐着。 而李思渊刚提着一个食盒迈过门槛。 李思如一句话里的毛病太多,李思渊一时间竟然不知从何答起,顿了顿,才说:“要叫我师兄。” 李思如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得了吧,我能不能留下来还说不准 的,何必先把师兄叫上。” 李思渊似乎是想叹气,但是忍住了。 他将食盒里的食物端出来,都是很清淡的菜色。 仙门清修之地,确实只有这种东西。 李思如却并不介意吃这么些东西,等着李思渊把碗筷递给她,她好填饱肚子。 李思渊把一副干净的碗筷递过去。 其实这些活,随便一个童子就能干,说不定干的还比李思渊好。 但李思渊执意要自己来,因为不这样做的话......他的良心过不去。 前几日,他将师妹领回来,就先是去测了师妹能否修炼。 当着一众长老,宗主,师尊的面,师妹被测出来一个灵窍不开,而且因为身体虚弱,还不能靠灌注灵力强开灵窍。 基本上等同于师妹这辈子都无法修炼,只能做个凡人。 师尊那日看见这个结果,当众拂袖而去。 于是全宗上下都知道宸北仙尊不待见这个凡人女儿了。 而李思如刚才说的大人物吵完没,便是指长老们在吵,要不要把她送下山,找个殷食人家养着算了。 李思渊是宸北仙尊的第一个弟子,他又天资聪颖,平日里就很得宸北仙尊爱重,仙尊更是早早扬言,将来要把玉晟峰峰主之位传给他。 而李思渊自己,被师尊从小照料着长大,对师尊可谓是一片孺慕之情。 但本该是师尊掌上明珠的师妹,却遭到了师尊如此厌恶。 这让李思渊既不解,又愧疚。 越是想起师尊对他的好,李思渊就越是对师妹感到愧疚。 李思渊不知如何排解这份心情,只好他自己想方设法地对师妹好一点。 他思及师妹方才的话,眼睫微垂,低声道:“今日应该就会有结果了。” 李思如一边夹菜,一边点头道:“哦,那挺好的。” 她知道自己灵窍不开,对那测资质的结果也不例外。只是这样一来,她要怎么样才能留在四海同荒宗呢。 真是愁人,师尊为什么不能都安排好。 我只要来找东西就成。 李思如下意识咬了咬筷子,这无心之举却突然让李思渊一愣,他想也没想地问:“师妹......想留在这里吗?” 李思如以一副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看过去,她说:“灵山这么好,能在这里留下的话,为什么不留呢?我在这里有吃有穿,也不用担心天有不测风云。” 李思渊又说:“长老们若送师妹下山,必能会挑殷食人家,保师妹富贵无忧。” “你傻啊,凡人的富贵无忧算什么呢,仙人们打个喷嚏就能吹散。”李思如说。 她看着李思渊的神情,突然福至心灵,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装可怜。 她想:我好像知道该怎么留下来了。 李思如眨了眨眼睛。 她的眼睛很大,圆滚滚的,小孩子生这么一双眼,本来该是很可爱的样子。 但因为李思如太瘦了,脸几乎瘦脱相,于是那双眼睛便大得有点可怖了,像硬生生挂上去的那样。 李思如说:“师兄,我不想再逃难了。” 24.醉生梦死(三) 这句话说出来后,李思渊愣住了。 他不是穷苦出身,修道前,是人世间有名的望族中的小儿子。 因为得了仙缘,才被送上灵山修行,不然也是在家中当富贵闲人的。 他天资聪颖,到如今吃过的最大苦头,也不过是,练剑练出伤来。 李思如的一句话,宛如当头棒喝。 李思渊一时说不出来话,陷入了沉思。 他思考得太认真,以至于没留意到李思如在打量他。 那孩子歪着头,圆圆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李思渊。 她在观察这个人,再根据他的反应来调整李思如认为合适的表情。 不过观察归观察,也不耽误李思如把桌上的事物全部一扫而空。她吃得满足极了,末了,还舔了舔嘴唇。 等李思渊回过神来,看着桌上已经空了的碗碟,略微有些惊讶。 但他没把这份惊讶显露出来,只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下次要让厨子做多点。 李思渊一拂袖,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收拾了。 而李思如也打量完他,有心想试试自己表情有没有学到位,免得等会演不好。 她清了清嗓子,小声问:“师兄,我可以去看看......” 李思如卡壳了,师尊和父亲,这两个称呼都让她有些如鲠在喉,两害相权取其轻,李思如咬了下舌尖,把话说下去:“师尊吗?” 说完,李思如脸上露出了胆怯又期盼的神情。 听到这句话,李思渊眸子闪过一道暗光,心里叹了口气,想果然还是小孩子。 师妹前几日还是冷冰冰的模样,跟谁也不亲近,就连那天师尊当众拂袖而去,也不见师妹有多难过。 那时他还觉得这孩子性情冷。 但是现在看来,师妹当时应该没意识到到发生了什么吧。 孩子天然就对父母有孺慕之情,何况师尊又是那般天骄的人物,只是......师妹并不被师尊待见。 李思渊刚想答应她,却突然眉心一蹙。 神识在提醒他有异。 是了,师妹先前一直都很没有“人气”,如同一尊会动的人偶,直到方才,她才突然像“活”了过来,一下子生动起来。 是什么让她有如此变化的? 李思如一直在看着李思渊,观察他的神情。 这好像是她天生的,她生来就爱看人的神情,无论是哭还是笑,李思如都看得津津有味。 所以李思如没有错过李思渊那眉间一蹙。 她心里一咯噔:完了,我演过头了,表情太夸张了? 李思如立刻收了点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师兄?” 半魔的伪装没那么容易被识破,而李思如此时修为又还在他之上,所以李思渊端详了一会,也没发觉出什么异样。 他便当作是自己神经敏感了,摇了摇头,起身道:“我带你去见师尊。” 正殿中,瑞雪真人和宸北仙尊正吵得不可开支。 此情此景,若是让凡人看见了,恐怕会目瞪口呆,原来仙人们也如此接地气。 “师兄,你若是有一点担当,就好好留下这个孩子,照料她平安长大。”瑞雪真人淡淡道。 她虽是师妹,但跟宸北仙尊这个师兄说话,也是半点不怵。 在瑞雪真人眼里,哪怕这个师兄已经是当世第一人了,也依旧叫她看得起他的修为,看不起他这个人。 而宸北仙尊,如果有外人见到他,怕是会惊异不已。 这当世第一人,怎么也该是个龙章凤姿,器宇轩昂的男人。 但宸北仙尊却长了副小白脸的模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比起剑修,倒更像是个文弱书生。 他听完瑞雪真人的话,气急却又骂不出难听话,梗着脖子道:“哪一次仙门大比不是我坐镇,我没有担当,瑞雪你放肆!” 瑞雪真人冷笑一声:“师兄真糊涂了,我们说的是一件事吗?” 被他们俩夹在中间的宗主,愁得头发都要掉了,生怕宸北师弟一句气不顺,就拿剑把瑞雪师妹戳死。 他深吸一口气,对左右两边都道:“消消气,消消气。” 瑞雪真人显然还没完的,她不紧不慢道:“师兄,当年你与那凡人女子两情相悦,恩爱不到一年就抛下了她,回到宗门说什么迷途知返...... “把师尊气得要清理门户,如今那孩子的生母已撒手人寰,她在世上就只剩下你一个至亲,你也要不管不顾吗?” 四海同荒宗不是寻常宗门,从祖师爷那会就传下了绝不倚仗仙法,肆意欺压凡人的规矩。 门中弟子恪守清规,几千年也不是没出过触犯门规的弟子,都是叫师长打发了出去。 偏偏出了个宸北仙尊。 宸北仙尊到了如今这个地位,唯有年少时的那件事,是他一生的污点。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占理,死要面子道:“是她引诱的我......” 瑞雪真人秀眉一挑,眼看着又是一番唇枪舌战,宗主连忙抬手制止住她,沉声道:“师妹,师妹,别动气了,横竖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确实不是一件大事。 跟其他宗门那些个欺男霸女的龌龊事比起来,宸北师弟这件事只能说是一件不太体面的风流韵事。 也就是宸北师弟要面子,若是他敞亮点,这事没准还能被编成一段佳话呢。 瑞雪真人看了一眼,便道:“那宗主师兄,可有什么好法子?” 其实宗主也是觉得,一个凡人孩子,留下便留下,谁知宸北师弟那么抗拒。 师弟是当世第一人,言语间也不由地偏向他:“要不就,找个好人家算了......” 瑞雪真人的眼神越来越危险,她低喝道:“宗主师兄,宸北师兄有多少仇家你也不是不知道,那孩子放到人世间,将来若是招来祸患,害了一众凡人又当如何?” 宗主一想也是,他看向宸北仙尊,试探道:“师妹说得也有道理,而且,万一那些人用这孩子做些什么阴邪的术法,伤到了你,那可就不好了,你们毕竟是血脉至亲啊。” 宸北仙尊的眸子闪了闪,不愿搭话了。 可宗主却突然灵机一动道:“不如把那孩子叫过来,问问她是怎么想的吧。” 宸北仙尊眉头紧皱,不赞同道:“师兄。” 正巧,李思渊带着李思如来到了殿外。 求见的通报刚一到宗主跟前,宗主便如遇救星般,急忙道:“把人带进来。” 李思如一路上早就给 自己编排了一打的话本子桥段,于是乎,在见到那个小白脸书生一样的人物时。 她挣脱开李思渊的手,直直地冲了过去,大喊一声:“父亲!” 众人皆惊。 宸北仙尊是天字境后期,只待机缘,便可飞升。 这样的人物,周身有一层护体灵力,更别说,宸北仙尊的本命剑还在手,那剑会自动护主,一个不小心,这里就要多一具新鲜的尸体了! 李思渊下意识拔出了问莲剑。 可李思如却不惊慌,那本命剑本要一剑斩出,却在关键时刻感应到了同源的血脉,生生地止住了剑势,只削掉了李思如鬓边的一缕头发。 而宸北仙尊不知是被惊到了,还是怎么的。 他站在原地,忽然撤开了护体灵力。 李思如顺顺利利地抱住了宸北仙尊的大腿,她一通乱抹,把眼泪鼻涕全糊上去之后,抬起头来,凄凄惨惨地喊了一声:“父亲......” 宸北仙尊那日其实没仔细看过这孩子,此刻一看,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这孩子跟她娘生得真像。 他是记得那个美貌绝伦的凡人的。 若不是生得那样美,又怎么引得动高高在上的仙君动了妄念呢。 宸北仙尊没说话。 瑞雪真人却伸手过来,把李思如捞起来,一道术法下去,把她凌乱的发丝衣服都整理好了。 瑞雪真人摸了摸李思如的脑袋,轻声说:“你是个聪颖的孩子,我就不和你多说了。你想留在这儿,还是回到人世间?” 她说这话时,神色依旧是一贯的冷淡,仿佛万物不能使她改色。 李思如看着瑞雪真人,心想难怪那些人会管她叫“冷面菩萨”。 李思如有自己的思量,所以没立刻答话。 瑞雪真人见了,便道:“你放心,如果回人世间,一定是给你找个富贵人家......你大师兄的本家,就是个不错的去处。” 李思渊神色一动。 李思如看似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实则把早就想好的答案说出来了:“仙人姐姐......我不想逃难了。 “我想吃饱饭,我想待在父亲身边。 “我娘走之前就嘱咐我一定要找到父亲......她说父亲是一个盖世英雄。” 假话,李思如根本没见过那个把她生下来的女人。 她继续说:“我想看看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我很仰慕父亲。” 李思如仰起头,用濡湿的眼睛看向宸北仙尊。 李思渊在此刻适时开口,神色恭敬:“师尊,我会照顾好师妹的。” 李思如听见这话,心中一动,没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不过她后来想明白了。 瑞雪真人挑挑眉。 而宗主左看右看,最后冲宸北仙尊说:“师弟啊,你看,横竖我们也不缺这点灵石,养个孩子便养了呗。思渊也都说了他来照顾,何况我看思如这孩子,也挺好的。” 此刻殿中所有人都看向了宸北仙尊。 他似乎很犹豫,顶着师兄师妹的目光,还有他一向都很看重的大弟子,思索了半响。 最后他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无奈道:“好吧,就留下来吧。” 25.醉生梦死(四) 李思渊在四海同荒宗的修行,是枯燥而又规律的。 每日清晨便练剑,到了午时处理事务。 师尊不当家,于是玉晟峰大大小小事务,都要过李思渊的手。 待事务处理完,便听师尊指点他剑法,回头仔细参悟,潜心修炼。 这样的生活,李思渊持续了很多年。 直到李思如的到来,才将这样的生活打破了。 “呼。” 李思渊吐出一口气,结束了清晨的练剑。 他一袭窄袖弟子袍,长发高高束起,显得利落而凌厉。 寒光一闪,问莲剑入鞘,萦绕在李思渊周身的剑气也随之淡去。 他扭过头,淡淡出声道:“何事?” 而在距离他练剑不远处的地方,乌泱泱地挤了一大群祥瑞。 祥瑞一般自视甚高,很少给弟子们好脸色,在其他峰都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存在。 但在玉晟峰...... 只见它们上蹿下跳的,齐刷刷地冲李思渊大叫,声调有高有低,有的还算是悦耳,有些就是纯粹的难听。 师妹来了之后,这样的绝景几乎每天都能见到。 李思渊眼眸微微一动,古井无波道:“师妹又做了什么?” 一个“又”字,可见某人已经是惯犯了。 祥瑞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只三尾......看上去是白狐的家伙走了出来。 之所以是看上去,是因为这只狐狸的皮毛已经变成了艳俗的玫红色。 但李思渊可以肯定,玉晟峰没有这个颜色的狐狸,只有一只白狐。 白狐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李思渊轻咳一声,祥瑞中又窜出一只七彩神鸟来,这只鸟儿因为羽毛漂亮远胜于同族,一直都把眼睛长在天上,寻常弟子是见也见不着它的。 但此刻,这只鸟儿绚丽的尾羽已经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个光秃秃的屁股。 李思渊:“......” 不必多说,定是师妹拔的。 但这还不算完,最惨的当属一只灵羊。 它全身的毛都被剃光了,光身一个,羞愤地缩在祥瑞堆里,还是李思渊用神识扫了一圈才发现它。 师妹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李思渊神色不动,整整衣袍,颔首道:“我去说师妹。” 祥瑞们自然是开开心心地走了。 殊不知要是李思渊的话管用,它们还用得着每天来控诉吗。 李思渊给自己施了个洁尘术,神识一扫,得知师妹现在身在何处后,便御剑而去。 自从师妹来了,李思渊每日清晨练完剑,不再是去处理事务,而是去抓某个胡作非为的人。 他本以为师妹性子冷,又在外漂泊许久,应当是个谨慎的人。 谁知这竟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 短短数日,玉晟峰的所有祥瑞都被师妹嚯嚯了个遍。 也就是看在师妹是凡人,加之他再三约束过,这些祥瑞才没冲师妹撅蹄子。 李思渊看见李思如了。 她不知在做什么,蹲在院子里吭哧吭哧的。 整个玉晟峰,师尊居住在山顶,他和师妹就住在半山腰,彼此之间的院落挨得近,方便他照看师妹。 而伺候她的鹤童,束手立在她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姑娘,我觉得这不会很好看......”桐青说。 李思如浑不在意地说:“哎呀,你不懂,师兄肯定喜欢这个。” 她当然知道不好看,甚至可以说她现在做的这个东西丑得人神共愤,但不要紧,李思如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忽然,李思如神识微微触动,她知道李思渊已经到了门口。 她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猛地一拍手,高兴道:“好啦。” 李思渊就在此时迈入的院门,来的路上,他已经斟酌好了,这次定要严厉教训师妹一番,纵使玩闹也不是这样玩闹的。 “师妹......”李思渊开口道。 谁料,李思如抢先他一步把话说了:“师兄,你看,这是我做给你的!” 李思渊冷不防直面了一团玫红的不明物体。 他眼皮先是轻轻地跳了一下,随后李思渊认出来这好像是,某种纺织品,长长的一条,上面不仅有很多孔洞,还别着几根绚丽多彩的羽毛。 颇有南部野人之风。 李思渊涵养极佳,到此刻神色都未动一下,他面无表情道:“这是何物?” “丑......啊不是,”李思如笑眯眯地说,“这是围脖,师兄,你围着就不冷了。” 首先修士不怕寒暑,其次玉晟峰四季如春,有什么情况是能用得上这东西的。 李思渊用神识一扫,便知那灵羊的毛都用来干这个了。 他轻咳一声,平声道:“你欺负那些祥瑞,就为了这个?” 李思如点了点头,一副并不觉得有错的表情道:“对啊,师兄,你喜不喜欢这个?” 李思渊对着这个奇异的东西,实在难以说出喜欢二字。 李思如见他不答,像是猜到答案了,立刻眼泪汪汪地说:“师兄嫌弃我了。” 她这段时间待在四海同荒宗,好吃好喝的养着,脸上终于丰腴了一点,但还是瘦巴巴的,看着格外可怜。 李思渊只好道:“不错,师妹有心了。” 李思如立刻喜笑颜开,要把围脖给李思渊围上。 她本来以为李思渊会拒绝的,可他居然二话不说地接过,围了上去。 一身黑衣的剑修,脖子上围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一下子就从高高在上的剑修,变成了个街头卖艺的杂耍艺人。 有种说不上来的喜感。 李思如在心里大叹一口气,这李思渊也太能装了吧。 李思如后来和师兄是亲近得不能再亲近的存在,但他们刚相遇的那几年,李思如其实只拿他当另外一个活物看。 再加上对宸北的印象,李思渊在她这里就成了:一个伪君子活物。 她想看看这个伪君子能装到什么时候。 李思如天生不相信任何人的善意,她只会觉得对方必有所图。 比如现在的她,认为师兄只是想得到宸北的夸奖,才那么用心的照顾她。 毕竟替宸北解决一个他看不顺眼的麻烦 ,想必是能讨得宸北的欢心。 所以在某一日,宸北终于想起这个便宜女儿,唤过来见一面时。 李思如特意提了一嘴师兄太照顾她了。 宸北果然夸奖了李思渊一番,说他尽职尽责。 转过头来训斥她天性顽劣,缺乏管教。 宸北骂什么李思如倒不在意,只是她本以为李思渊会开心的。 李思渊只要有一点开心,都能证明李思如的猜想是对的。 他就是为了宸北的夸奖才那么照顾她。 可李思渊非但不开心,还上前了半个身子挡住她,替李思如挡了他师尊的训斥,随后恭敬道:“师尊教训的是,我回去定好好教导师妹。” 宸北想骂的根本就不是他,对着这个得意弟子又发不出来火,便拂袖让他们离开。 李思渊照旧把衣袖递给李思如,供师妹抓着,然后御剑带她从山顶下去。 抓着李思渊衣袖的李思如陷入了一阵茫然。 问莲剑上张开了牢固的结界,凛冽的冷风吹不着她。 但李思如下意识贴近了李思渊的手,仰起脸问他:“师尊夸了师兄,师兄为什么不开心呢?” 李思渊没说话。 他有时候觉得师妹很聪明,有时候又觉得师妹很笨。 既看得出他不开心,那怎么就瞧不出师尊的厌恶呢...... 不,或许是瞧出来了,只是身为孩子,师妹不愿承认而已。 可就连被训斥了,第一时间居然是关心他高不高兴。 “没有,师兄照顾你是应该的,”李思渊淡然道,“不必特意拿到师尊面前说。” 李思如懂了。 原来是宸北的夸奖已经不能满足他了,那他还想要谁的,宗主吗?可她平日里又见不着宗主,连句话都说不上,想揭下这个人的伪装也太难了吧。 李思如觉得牙有点痒。 自那以后,李思如开始持之以恒地给李思渊找任何麻烦。 上到把祥瑞赶得满山遍地跑,下到在李思渊灵茶里下泻药。 只要是她觉得能让李思渊破功的事,李思如基本上都干了一遍。 而李思渊居然全都忍下来了,别说破功了,就连一点怒色,李思如都没从他脸上看见过。 因为李思渊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耳朵歪理,说是小孩子心性未定,顽皮胡闹是很正常的事情,等小孩子长大之后就好了。 等她知廉耻,就不会再干这种事情,说不定,还要反过来笑曾经的自己呢。 李思渊也是这么宽慰那群祥瑞的。 祥瑞们幽怨极了。 但李思渊每天都会分灵石灵草给它们吃,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祥瑞们也不再控诉,只躲着那姑奶奶跑。 李思如虽始终没能抓到李思渊那伪君子的马脚,但给李思渊找麻烦,是李思如入四海同荒宗以来,为数不多的趣事。 因为师尊要她在宗门寻的那件东西,李思如至今还毫无头绪。 她的修为也未能再进一步,而怨魂们仍旧喋喋不休。 这样吃饭,睡觉,找东西,应付怨魂,再给李思渊添麻烦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那件事发生。 26.醉生梦死(五) 一眨眼两年已过,李思如从十二岁长到了十四岁。 这两年的好吃好喝,让她从一个瘦弱的孩子,长成了不那么瘦弱的孩子。 李思如的身体天生虚弱,三天两头生点小病,好不容易长的肉,都因为生病而消减下去。 瑞雪真人给李思如看过身体。 她虽然比不上医圣,但也是有名的医修,给个凡人看病不在话下。 但李思如是从娘胎里头就有缺,只能慢慢调养。 好在宸北虽然不待见这个女儿,但在这件事上却很大方,玉晟峰的天材地宝任瑞雪真人取用。 李思如便偶尔以调养之名,被接到雪平峰小住。 瑞雪真人看起来很喜欢李思如,几次三番开口让她以后就在雪平峰,但都被李思如拒绝了。 毕竟她要找的那东西,宸北会更加知道内情。 待在玉晟峰上机会更多。 不过瑞雪真人若是知道李思如在玉晟峰干的那些事,兴许就不会那样想了。 每次李思如道雪平峰都是病恹恹的,自然提不起精神来闹腾。 而那群祥瑞,好像跟李思如折腾出了感情,会趁李思如生病时候,跑来亲近她。 因为这个时候,李思如懒得搭理它们。 就比如现在,李思如感觉到有一只白狐钻进了床帐里。 这只白狐生有三尾,先是蹭了蹭她的手,确保这混世魔王睡着了。 它才大着胆子,从手臂一路往上,来到李思如脖颈间,把自己团成一团,窝在了她颈间。 祥瑞热烘烘的体温透过皮肉传给李思如,其实她已经好了。 半魔之躯,哪怕再怎么天生有缺,李思如也不至于像真正的凡人那样孱弱。 但被温暖的体温烘着,李思如闭着眼睡了一会。 没过多久,李思如听到桐青掀开珠帘的声音。 桐青端着药走过来,掐了个法术,厚重的床帐便徐徐卷起来。 她先是看见了窝在李思如颈间的白狐,脸上露出两个小梨涡来。 桐青比着口型笑道:“荻白,你又来陪姑娘啦。” 这两年,李思如给满山的祥瑞都起了名字,喊着喊着,桐青她们也跟着李思如喊起来了。 但荻白不搭理桐青,只动了动尾巴尖。 桐青也不在意,正准备叫醒李思如时,就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静静地看着她。 桐青不由地动作一抖,心头为之一颤。 姑娘偶尔会看着一点也不像个孩子,像夜里缥缈的幽魂,冷冷地飘着。 随即,桐青就若无其事道:“姑娘,起来喝药了。” 这药是平日调养身体喝的。 李思如翻了个身,把已经浑身僵硬的白狐抓进坏里,冷酷道:“不喝。” 桐青对此习以为常,先把人从床上扶起来,再无视掉荻白求救的眼神。 她笑着对李思如说:“今天小厨房做了红枣糕,等吃了药我端来给姑娘吃。” 李思如其实对苦药没什么感觉,不肯喝药,不过是她伪装的一部分。 但爱吃甜食是真的。 她冷哼一声,抓了抓荻白的尾巴,刚想说话。 门外就传来了石绿的声音:“姑娘,公子来了。” 李思如眼眉不动,捏着荻白的尾巴玩。 她心里想:李思渊怎么回来了,他今日不是去主峰议事了吗? 四海同荒宗时常会各峰议事,峰主们不到场,都是座下大弟子代去。 李思渊停在李思如卧房外,用神识扫过一圈小院的阵法,确保完好无损后便收了回来。 他站在外头说话,李思如在里面也听得一清二楚。 “师妹,我带你下山。”李思渊说。 李思如没反应过来,没精打采地问:“为什么下山?” 她在四海同荒宗待了两年,一次山都没有下过,整天在山上长蘑菇。 这是李思如第一次在同一个地方待这么久。 桐青倒是意识到了,脆声说:“今天是姑娘的生辰啊。” 李思如想起来了。 “我在山下置了一桌宴席,”李思渊说,声音比平时要温和一点,“请了各峰的师弟师妹,贺你生辰。” 李思如“哦”了一声,在脑子想李思渊又拿她展示同门情谊。 但她对李思渊要送什么礼很有兴趣,开口问:“那师兄,我的生辰礼呢?” 平时李思渊都直接告诉她了,今天居然还卖了个关子:“到席上师妹便知。” 因为师妹身份特殊,前两年生辰都是被接到雪平峰上玩一天。 今年李思渊跟其他峰的同门取经,他们都是怎样带小师弟小师妹的。 有个同门说,师妹要是太过闹腾,不如带下山去疯玩一圈,消耗掉精力就好。 李思渊想,师妹如此闹腾,是不是因为除了玉晟峰跟雪平峰,她也没地方玩了。 于是他特意在李思如生辰这天,向师尊请示,带师妹下山玩。 如今人世间已入寒冬,只是玉晟峰在灵山上,寒风吹不进来。 但要下山,桐青便给李思如换了冬服,围上厚实的大氅,毛绒的领子拥着她下半张脸。 桐青叮嘱道:“姑娘才好不久,千万别着凉了。” 李思如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 而荻白趁着李思如换衣服,四只爪子贴地,想赶紧跑路。 无果,李思如那个混世小魔王,抓着它的脖颈,把它提了回去,安在她自己脖子上。 她哼笑道:“不许跑,陪我下山玩。” 荻白只能给李思如老老实实当围脖。 一切准备就绪后,桐青和石绿留下看家,李思渊带着李思如御剑下山。 四海同荒宗居于深山之内,门中弟子也鲜少显露人前。 但山下的城镇都知道深山中有仙人存在,保护这一方土地平安,风调雨顺。 李思渊带李思如去的是山下最大的一座城。 这座城叫顺安。 顺安城中有一座十分有名的酒楼,名曰福来。 很多四海同荒宗的弟子都悄悄来过,这些年轻弟子还没成功辟谷,偶尔扮作寻常人,来打打牙祭。 李思渊就不用那么麻烦,施了个障眼法,酒楼上下便以为他们是一大帮游玩在外的富家少爷。 他出手大方,酒楼给他们准备了顶层最大的包厢。 一起来的各峰弟子,当属雪平峰最多,因为她们跟李思如关系更要好。 至于其他人,李思如和他们不熟,但他们都对她很热情。 李思如知道这都是看在李思渊的面子上。 毕竟她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不得宸北仙尊喜欢的师妹,可没什么讨好的价值。 不过既是来贺生辰,那就都有贺礼。 各峰弟子都送的中规中矩,挑不出错。 而薛晚柔送了一套红宝石头面。 她自己的衣着端庄素净,送出的头面却华美无比,繁华锦绣之气扑面而来。 李思如碰了碰那副头面,看向薛晚柔。 薛晚柔对她温和一笑,缓声道:“师妹长大了,这些以后都用得上。” 整个雪平峰送的贺礼,都跟她们的大师姐是一类,衣裙、首饰、胭脂,只有一个女修别出心裁,送了一对袖箭。 李思如摸着那对袖箭,露出纯真的笑容,甜甜道:“我喜欢这个。” 李思如看完一圈,眼珠子动了动,视线落到李思渊身上。 她在满座宾客中拍掌而笑,问道:“师兄,你要送我什么呢?” 包厢里烧了暖炉,但李思如依然拥着大氅,黑色的大氅衬得她神色更加苍白。 但李思如的眼睛是亮的。 亮晶晶的,好像主人已经期待很久了。 李思渊动作顿了顿,随后他从乾坤戒取出一物。 刹那间,此物的光华溢满了整个包厢,众人为之惊叹。 那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莲花灯,通体由玉石打造而成,下方缀着流苏。 不知这灯是用了什么工艺,换一个角度来看,就是另一种颜色,流光溢彩极了。 这已经够漂亮了,但还不算完。 李思渊伸手,在莲花灯上轻轻一挥。 莲花灯中心亮起一层微光,这灯是烧灵石的,所以没有灯油燃烧的味道。 一个呼吸间,莲花灯上忽然跳出一只白狐的幻影。 围在李思如颈间的荻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莲花灯微微一转,白狐的幻影消失,桐青和石绿的幻影出现,两姐弟有说有笑着。 再然后,是七彩神鸟,灵羊...... 玉晟峰的祥瑞,一个个从莲花灯上闪过。 莲花灯的光给李思渊镀了层温柔的幻影,这个云端之上的仙君,好像一下子成为了烟火气十足的人。 李思如仿佛看见李思渊笑了一下。 他将灯柄递给李思如,轻声说:“师妹,生辰快乐。” 李思如好像是被那灯惊呆了一样,她攥紧那灯柄,过了一会,才慢慢说:“谢谢师兄。” 这盏莲花灯还能变换大小,李思渊教她在灯柄上摁了一下,莲花灯就变成玉佩大小,挂在李思如腰间上。 李思如低下头看着那盏莲花灯。 荻白用嘴巴蹭了蹭她的侧脸,被她用手掌推开。 没人知道李思如此刻在想什么。 宴席还在继续,弦乐声不停,美味佳肴不断,众人沉醉其中。 李思如也在小口小口吃着菜,脸上终于有了点红晕。 突然间,李思渊皱了皱眉,手下意识伸向问莲剑。 而李思如则动手轻轻地拨弄了下莲花灯。 薛晚柔也察觉到了,她也紧皱着眉头,跟李思渊对视了一眼,疑惑道:“魔气?” 就在刚才,他们都感觉到城中突然出现了一股魔气。 众人起了不小的骚动,只有李思如毫无反应,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问李思渊:“大师兄,现在该怎么办?” 李思渊松开眉,手放在剑柄上,起身道:“我去查看一番。薛师妹,你带师弟师妹先回去。” 薛晚柔应了声是,有条不紊地组织众人离开。 而李思渊还不忘安抚李思如一句:“别怕,师兄去去就回。” 李思如点了点头,看见李思渊推开窗户,寒风灌了进来,吹动了他的衣袖。 等李思如走到窗边时,李思渊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她身后传来薛晚柔的声音,对方在喊她离开。 城中突然出现魔气,是个不太妙的事情。 但大师兄应该能处理好,薛晚柔并不担心他,她只要照顾好师弟师妹就好。 薛晚柔蹙了蹙眉,正准备离开时,蓦地发现她没有听见师妹的回答! 薛晚柔猛地看向窗边,只见那里空无一人,冷风还在不断地灌进来。 在那么多双视线中,李思如就这样毫无声息的消失了。 27.醉生梦死(完) 啊,原来从倒吊着看地面是这样的啊。 漆黑的山林里,李思如正被一个修士扛在肩上,一刻不停地御剑疾驰。 他的肩骨顶得李思如肚子难受。 方才李思渊感觉到了魔气,李思如也感觉到了。 不过那魔气很稀薄,比兑了水的桂花酒味道还淡。 如果是李思如,她不会去查看。 但正道毕竟和她不一样,凡人聚集之处,出现魔气,严肃探查一番才是正确的。 可惜,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李思渊就是那只被调离的虎。 李思如叹了口气。 颈间的荻白把自己变成很小一条,紧紧地贴着她发抖。 虽然说它是祥瑞,但实际上它也就是个黄字境,连人形都没修炼出来。 害怕是理所当然的。 李思如没有安抚它。 在窗边被掳走的前一秒,李思如就察觉到了这人。 只是一个凡人,是没办法躲开的。 于是她只能任由自己被带走。 那么,是谁要抓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他们在山林间穿梭,一瞬间就到了几里开外,只怕是早就不在顺安城附近了。 鸟雀在头顶上嘶哑,冰冷的眼珠注视着这一切。 李思如全程都一声不吭,心里只想着李思渊快点发现。 要不然,她又要生病了。 用来御寒的那件大氅早在路上被丢下了,冷风一吹,刚好没多久的身体又有发热的预兆。 忽然,这人好像带她走进了某间房屋。 紧接着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李思如被毫不留情地摔在了地上,不由地闷哼一声。 如果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这一下,足够李思如摔得口吐鲜血。 李思如干脆就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这就是宸北的种?”有人问道。 他从李思如身后走出来,打量了几眼她全身,不屑道:“没想到他真有个凡人崽子。” 李思如低垂着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掌。 她用神识扫了一圈四周,没惊动任何人。 此处是一处破庙,神像在神坛上端坐着,已经破败得看不出模样。 这庙里头有三个修士。 掳走她的那个浓眉大眼,腰间带刀,是个玄字境中期。 从她身后走出来的那个人,手摇着折扇,有一双丹凤眼,这人是地字境前期。修为不错,应该是这些人的头儿。 还有一个隐藏在暗处,李思如只看了眼修为,是个玄字境后期。 如果她没记错,李思渊现在也是玄字境后期。 这种修为水平,掳走一个凡人,还要特意支开李思渊...... 这是多没有能耐啊。 不过也是,真有大能耐就不用来抓一个凡人了。 李思如已经对自己为什么被抓来有点数了。 既然如此,李思渊应该很快就能找过来? 这三个修士谁也没搭理李思如。 这小崽子好像被吓傻了一样,不哭也不闹,正好省事了。 丹凤眼从乾坤戒里头取出一大把灵材,连同朱砂一起丢到地上,对带刀的修士说:“老二,我们一起布阵。” 他还不忘叮嘱那藏在暗处的人:“老三,盯好外头,那姓李的小子邪门得很!” 接着,修士二人开始了布阵。 李思如不认得这个阵法,但她猜得出来,这阵法的大概用途。 她这个凡人,最珍贵的地方就在于,可以用来威胁宸北。 不是那种“你女儿在我手上,快快束手就擒”的威胁。 而是血缘最亲者的血,可做媒介,佐以阴邪之术,可伤到这天下第一人。 但此等术法也不是一定成功,也不一定真能重伤宸北。 否则全天下的正道魔道还刻苦修炼什么,逮着人家子孙抓就完事了。 只是因为宸北太无懈可击了,所以但凡有一丝可能,这些人也要去试一下。 他们很快便刻好了阵法,猩红的符文微微亮着,透露出不详的气息。 丹凤眼拽着李思如的手腕,把她拖到阵法中央。 荻白在颈间缩得更紧了,李思如都以为它要勒死自己。 她眨了眨眼,心里想的是:李思渊好没用,现在都还没来。 丹凤眼手中弹出一柄匕首,轻松写意地割开李思如的手腕,还有脚腕。 那伤口并不深,但鲜血还是立刻流了出来,缓缓地注入身下的阵法。 符文越来越亮。 丹凤眼把匕首挪到了李思如脖颈处。 任凭他做什么,这崽子都一声不吭的,这倒让丹凤眼惊奇了。 他伸出刀刃,嗤笑道:“这崽子不会是个傻的吧。” 想你宸北仙尊天纵奇才,女儿居然是个这么怯懦的货色。 可在刀刃即将碰到李思如时,那只一只藏在她颈间的白狐突然暴起,它第一次露出了凶相,尖嘴狠狠咬向丹凤眼。 只可惜丹凤眼有护体灵力,这一口对方毫发无损。 不仅如此,对方还被激怒了,一掌拍向荻白。 这一刻,李思如身体动得比大脑还要快。 在这之后,让她回想,她也说不上来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思如扣紧了莲花灯一刻,随后将它甩了出去。 玉佩大小的莲花灯在丹凤眼面前炸开,清冽的剑意一瞬间扫开,睥睨无双的剑气扫塌了半间破庙。 在李思渊把莲花灯递给她的时候,李思如就知道这里头藏了一道剑意。 两个修士被剑气震开,那藏在暗处的修士终于跳了出来,一剑刺向李思如。 她看着荻白飞快地往外跑,心想你还不算太蠢。 丹凤眼回过神来,一边叫嚣着要去砍了白毛畜生,一边又喊老三停手,只是一道剑意而已。 雪亮的剑刃停在李思如眼前,她动也不动地看着。 好像被吓傻了一样。 其实李思如只是在想:李思渊为何还不来。 但是下一刻,李思如便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为什么那么笃定,李思渊会来救她。 李思如静静躺在地上,她能感觉到血液在不断流逝,不远处是那莲花灯的残骸。 剑意爆发后,莲花灯也碎了一地。 “我还挺喜欢那盏灯的。”李思如喃喃自语道。 她的声音近乎呓语,而后,突兀地转为大笑。 李思渊不来也好,那伪君子,今日总算可以扒下你那张皮了吧。 李思如笑得很用力,仿佛这辈子都没笑过一样。那老二老三都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只有丹凤眼皱了皱眉。 李思如笑完,她咬着洁白的牙齿,一字一句地说: “废物们,以死谢罪吧。” 话音落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弥漫开来,三个修士的眼睛顿时迷离起来。 笙歌曼舞,珍馐美馔,人世间最好的景象突然浮现在心头。 如果他们三个有幸活下来,就会知道,他们此时此刻经历的,是“醉生梦死”。 师尊曾告诉过李思如,说她是半魔之躯,生而知之,必携异术而生。 据说那些怨魂就是她的伴生异术。 但李思如被它们纠缠了很久,一直都百思不得其解,所谓的异术,难道就是一群怨魂在她脑子里尖叫吗? 直到前不久,一次病重。 怨魂们仍在对她说话,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陈词滥调。 李思如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觉有一双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恍惚间好像睁开了眼睛,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温柔地安抚着她。 这个女人面容模糊,连身形都看不清楚。 李思如却无端觉得那 就是娘。 她在女人的温柔中明悟,抬手间女人如云雾般消散,原来这只是一个幻象。 李思如知道她的伴生异术为何物。 世间第一个控梦术由此而生,它叫“醉生梦死”。 此后没有人想到,那样颓靡又杀机四伏的控梦术,也会有这么单纯的幻象。 李思如看着那三个修士,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醉生梦死当中,鲜血从嘴角溢出也浑然不觉。 她懒散地闭上眼睛,其实不用醉生梦死就能解决他们,李思如自己就是地字境中期,对付他们还是足够的。 但醉生梦死会更痛苦,李思如翘了翘嘴角。 突然间,李思如神色一变,猛地将醉生梦死一收。 三个修士的眼神顿时恢复了清醒,他们四处张望,根本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但丹凤眼眼尖地发现了衣襟上的血。 还未等他想明白这血从何而来。 李思渊的剑到了。 问莲剑的剑光扫过了这一片破庙,摧枯拉朽般,碾压掉了两个玄字境。 这根本不是玄字境后期能有的威力,李思如惊讶地发现,李思渊的修为已经到了地字境前期。 她看着李思渊落入庙中,果断地先以两道剑气断开地上阵法,飞身前来,将李思如抱入怀中。 藏在他袖中的荻白忙不迭地蹿上来,重新窝住李思如脖颈,嘤嘤地叫了两声,可怜极了。 李思如盯着李思渊的下巴,状若虚弱地喊了一声:“师兄。” 李思渊的手快速点向她的手腕脚腕,以灵力止住血。 李思如身体虚弱,李思渊连丹药都不敢喂她,只能是赶紧解决掉人,带师妹回去,由瑞雪师叔诊治。 李思渊此刻身体绷得很紧,整个人就像柄锐利的剑。 问莲剑在他手中几乎化成了虚影,雪亮的剑光在李思如眼中闪过,毫不迟疑地斩向丹凤眼。 那丹凤眼是个阵修,对上剑修本就吃亏,在如此刚猛的剑势之下,几乎无处可逃,很快便饮恨归西了。 他不做任何停留,立刻御剑带李思如回四海同荒宗。 李思渊感觉到师妹身体开始发热了。 他面上却镇定极了,语气淡然道:“师妹,师兄这就带你回去。” 李思如在他怀里,抓紧着李思渊的衣襟。 御剑带来的风一点也吹不到李思如身上,她盯着那人的下巴,忽然见一滴血从那滴下来,正正地落在她衣服上。 是了,李思渊为了救她,怕是强提了境界,把修为硬生生从玄字境提到地字境来。 所以他才要那么快解决丹凤眼。 因为时间久了,李思渊根本撑不住。 李思如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 李思渊不来时,她要反复想人家为什么不来。 而当李思渊真的来了时,她又在想李思渊为什么要来。 李思如靠在李思渊胸膛上,听着他稳定而持续的心跳,低声问:“师兄,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我身上有师尊下的禁制,你不来,我也死不掉的。” 这句话问出去,很久都没有得到回音。 李思如也累了,这个时候的醉生梦死对她的消耗还是很大的。 她把半张脸埋进李思渊怀里,闭上了眼睛。 就在李思如马上要睡过去的时候,李思渊终于开口说: “我是你师兄,我说过要照顾你的。” 照顾,也值得你那自己的根基开玩笑吗? 强提境界一个不小心,就对仙途有损,李思如不明白。 但是忽然间,仿佛是老天垂怜,忍不住伸手点拨了一下她。 李思如明悟了。 她在李思渊怀里把脸埋得更深了,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师兄,你是个真君子啊。” 师兄,你为什么不能是个真小人呢。 28.改造绿茶白莲花(一) 李思如睁开了眼睛。 年少时的一切都如烟般消散,只在她眼中留下一抹怅然。 系统窝在李思如发丝间,久久不言语,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过了一会,李思如才听见那小东西问她:“宿主,怎么不接着往下讲了?” 它还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呢。 李思如还记得很清楚,那件事后,她再也没找过师兄麻烦。 找一个伪君子的破绽很有意思,但一个真君子么,也只剩下了无趣,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与众不同。 真奇怪,李思如好像把李思渊从芸芸众生中单独拎了出来,他在李思如这里,不再是简单的一个活物。 他可以被称之为一个别的存在了。 那个存在是什么,哦,是师兄啊。 原来师兄是这样子的。 李思如只是莫名不想往下讲了而已。 她在贵妃榻上翻了个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拨弄着发丝间的光团,笑着说:“下次再说吧,我休息好了,我们去做下一个任务吧。” 系统本来还想继续启用古风语言模块的,但是宿主好像不太喜欢这个...... 所以它又换回来了初始设置。 “啊?宿主你休息完了吗?还可以再休息一会的。”系统惊讶地说。 它从李思如手指间跳出来,漂浮在她眼前,上下摇晃着,劝道:“要不再休息会?” 李思如却主意坚定,点头道:“不了,做下一个任务吧。” 她执意要求,系统也只能顺从,它将控制面板打开,无数只有它能看懂的代码从眼前划过。 它嘴上还不忘念叨着:“我们就继续去古代吧,方便宿主你适应。” 李思如任由它安排,苍白的手指卷起发尾,无聊地把玩着。 没过一会,系统就有了结果,它欢快道:“有了,就这个吧,改造绿茶白莲花!” 这个词语听得李思如这个古人一愣,她挑了挑眉问道:“这是何物?” 很好,英明神武的系统被问倒了! 它卡壳半晌,最后想了想,捏着嗓子道:“哥哥~我离你这么近,姐姐不会生气吧,我真羡慕~姐姐,有哥哥~这么好的男人~” 系统很满意。 李思如干咳了两声,一时间居然有种不知名的心虚,她赶忙摆手道:“原来如此,那我们走吧。” “好啊,马上开始传送!” 在系统的欢快应答中,李思如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犹如将要进入梦乡。 师兄,虽然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再见你。 但我会尽量快一点,再快一点的。 “世界载入成功,正在加载背景...... “正在加载人物设定...... “正在加载剧情节点......” 一连串的系统声音在李思如脑海响起,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在睁开眼睛之前,李思如先感受到一阵寒意。 这寒意仿佛能够深入骨髓里头,逼得李思如下一秒就睁开了眼睛。 她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冰床上。 难怪会这么冷。 李思如想着,下意识运起魔气御寒。 这不用不要紧,一用李思如那神魂就又开始作妖了,一抽一抽生疼着。 但李思如却觉得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就好像神魂在悄悄愈合一样。 愈合......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这不是错觉。 她的神魂上的伤口真的比先前小了一点! 李思如皱了皱眉,她这神魂上的伤,大部分是由封魔石造成的,六百多年的刑罚,但凡是个神魂脆弱的,早就魂飞魄散了。 至于醉生梦死,它只是在给这伤火上浇油而已。 那么,会有神魂伤莫名其妙愈合的可能吗? 这里头牵扯的东西太深了,李思如一时间理不清楚,索性先放到一边。 探查神魂还带来一个意外之喜。 李思如发现自己的修为回到了地字境前期。 不错啊,李思如美滋滋地想:终于回到她刚出生的水平了。 实力上涨,所以心情大好。 李思如用手撑住冰床,坐了起来,愉快地问着系统:“这次又是什么话本子?” “稍等,”系统说,“我这就调出来。” 它简单操作几下,随后道:“宿主,这次的叫《魔门少主猛追爱》,你的第二个改造对象是这里面的,无瑕宫的大师姐,姜婵音。” 李思如原本还在把玩这具身体的头发,也不知道这具身体的身份是什么,头发长得铺了一床,她都疑心自己等会下床,头发会拖地。 但一听到“无瑕宫”三个字,李思如所有动作都顿住了。 系统浑然不觉,还在继续说道:“她的人设就是之前和宿主你说的绿茶白莲花啦,女主呢,是姜婵音的小师妹。 “某天女主机缘巧合之下捡到了重伤的男主,将他留在无瑕宫山下养伤。 “嗯?宿主,你怎么不说话?” 李思如咳了一声,神色有些不明,她慢慢道:“然后呢,我猜这个男主,就是魔门少主吧?” 系统以一种宿主你真是冰雪聪明的语气说:“没错,他就是,男主是权力斗争失败后,被一路追杀到此处。” “所以说,路上的男人不要捡啊。”李思如悠悠道。 “女主照顾男主,一来二去,这两人就日久生情了,”系统说,“但好巧不巧,姜婵音有一日,下山来寻女主,无意中撞上男主,就此一见钟情。” 李思如托着腮,应了一声。 她等着系统继续往下讲,伸手把铺了一床的头发理一理。 而就在此时,光滑的冰面,模糊映照出了李思如此时的面容。 这具身体,居然长着和她相差无几的脸! 这个事情,可比听见“无瑕宫”要刺激多了。 李思如当即喊住系统:“系统,等等,你先告诉我,我这是上了谁的身?” 系统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而李思如则用魔气凝出了一面水镜,她要好好看看这张脸。 水镜悬浮在李思如面前,清楚显出她的面容。 镜中少女面容昳丽,眼角微微下垂,眉间似有一股忧郁之色,好像稍有不慎,就能惹得 她垂泪。 这是李思如的脸。 但严格来说,这是她在四海同荒宗的样子。 作为一个凡人,身处向往长生的修士之间,会哀叹自己人生之短暂,而郁结于心,是再合适不过,何况她还“天生有缺”。 李思如低下头,打量这双手。 双手洁白柔软,不见一点茧子还有伤痕。 再进一步探查,李思如发现这具身体,根本就不是活人之躯! 李思如心跳快了几分,这具身体酷似活人,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但仔细查看便知,这不过是一具由灵玉打造的傀儡躯体。 李思如垂下眼,系统的声音恰好响起。 它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慌张失措,哆哆嗦嗦地说:“宿主,不好了!” 李思如莫名想起话本子里,小妖冲进来大喊:“大王,不好了!” 她唇角翘了翘,心里已经有数很多了,不紧不慢道:“怎么了?” “我根本没找到宿主你是上了谁的身,”系统急急道,“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啊,哪怕是个孤魂野鬼,也该有个名字吧!” 李思如故作神伤地叹了口气,慢慢道:“不仅如此,我还发现一件事。” 系统无端端觉得事情要坏起来了,颤抖地问:“宿主,什么事啊?” 李思如在眼前竖起一根手指,含笑道:“第一,改造对象是无瑕宫的。可巧,我那个世界,也有一个无瑕宫。” 系统倒吸一口凉气。 李思如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说:“第二,这具无名身躯其实是一具傀儡,不仅如此,它的脸还和我的脸一模一样。” 系统不敢呼吸了。 李思如把所有手指收回去,淡淡道:“系统,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又回到了,我那个世界?” 系统,系统要晕过去了! 评分、业绩、年终奖,这次真的要跟你们说再见了...... 系统欲哭无泪极了,抽噎着突然想起,她们任务还没正式开始,只要现在立刻调回系统空间,就还不作数! 它精神为之一振,快速地说道:“宿主宿主,事不宜迟,我们赶紧传送回去,还有挽救的余地。” 李思如觉得可惜,不过上一次本来就是破例,她呼出一口气道:“那来吧。” 她说完后,久久都没得到系统的回应。 李思如蹙了蹙眉,极艳的脸上顿时郁色更浓,她疑惑道:“系统?” 只听脑海里传来了属于系统的哭嚎声,李思如心觉不妙,便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系统抽泣道:“我联系不上总部了......” 饶是李思如都没想到这样的奇物,也有跟东家失去联络的一刻。 如果系统还是那个光团,恐怕她们此刻正在大眼瞪小眼吧。 虽然此情此景,好像不是该笑的时候,但李思如确实没能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她躺回冰床上,慢慢道:“好了,既来之则安之吧。联系不上呃,你总部,但任务还是要做的吧?” 系统小声道:“要做的......” “那继续说吧,姜婵音她后面做了什么?”李思如问。 29.改造绿茶白莲花(二) “上回我们说到,姜婵音对男主一见钟情,”系统蔫蔫地说,“但男主对女主情根深种,自然不会喜欢她的啦。” 李思如应了一声,在冰床上辗转反侧片刻,又坐了起来。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了地上。 万千青丝如瀑般垂在脑后,只差一点就要拖地了。 李思如又低下头看着身上的衣袍,这衣袍花纹繁复华丽,由鲛纱织成,冬暖夏凉,水火不侵。 她以前也有一套这样的衣服。 再看衣袍上的玉佩挂饰,都与她以前还在四海同荒宗时如出一辙。 李思如摸了摸傀儡的耳垂,那里空荡荡的。 也不知道是谁造的傀儡,既然已经把容貌衣着都还原了,她那盏莲花灯怎么也不弄一个给她。 李思如遗憾地叹了口气。 十四岁生辰遇袭那次,师兄送她的莲花灯刚拿到手没多久就碎了。 后来师兄又给她再做了一盏,那盏莲花灯可以变换得更加小,平时就充当耳饰挂在李思如左耳上。 小小的莲花灯时常随着李思如的动作摇晃,玉石莹莹,与那张极盛的容貌相辅相成,美得惊心动魄。 系统留意到宿主开始在这间不大的石室中转悠,此处的墙上镶嵌着不少夜明珠,提供着光亮。 它透过宿主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过了一会,系统才接着自己的话说:“于是姜婵音就开始用各种茶言茶语,挑拨离间男女主关系。” 李思如一边听着,一边在石室的墙壁上摸索。 不一会,她就摸到了一个隐隐凹下去的地方。 李思如呼出一口气,在手上覆了层魔气,随后轻轻地按了按那凹陷处。 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她也开口道:“接下来呢,我想一次两次,他们应该不至于被挑拨成功,但心里头总归是会有芥蒂的。” 李思如面前的墙壁,在咔嚓声中缓缓分开,露出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道。 那长道的墙壁上,也镶嵌着夜明珠,照亮着前路。 系统和李思如一起看着这一切,同时尽职尽责地说:“所以,第一个剧情爆点就来了。” 李思如赤脚踩上长道,她思索着,打造傀儡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师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该不会她从这石室出去,外面就是四海同荒宗吧。 那这乐子可够大了。 李思如心中万般猜测,面上却不显,只接着系统的话说道:“我猜,姜婵音应该是做了一些事,让女主误会了男主。她就好趁男主心灰意冷之际,趁虚而入?” 李思如以为自己就算猜错,也应该八九不离十。 却没想到系统吞吞吐吐的,听起来很是迟疑:“这......” 李思如把秀眉一挑,随意道:“怎么,我错得离谱?没关系,这又不丢人。” “不是,宿主,”系统说,它也觉得奇怪,“情况刚好和宿主你说得相反。” 李思如眸光一闪,停住了脚步。 系统道:“姜婵音污蔑女主陷害同门,致使女主被逐出师门,修为被废,众叛亲离。” 李思如歪了歪头脑袋,呼出一口气后重新迈步,她嘴上道:“有意思,你确定姜婵音喜欢男主?” “人物设定是这么写的。”系统说。 李思如便道:“无妨,你先继续往下说。” 她走在长道中,不时会抬起头看一眼墙壁、头顶、地面,李思如留意到上面其实刻有很多符文。 这些符文都是用于抵御外敌的,倒是没有限制傀儡本身的。 不过也是,一般的傀儡不会诈尸。 唔......观这些符文走向,不像是四海同荒宗的风格。 非要说的话,有点故人的影子。 哪个故人...... 而系统依着李思如的话,接着往下说:“女主被逐出师门之后,姜婵音得意了一阵子。不过好景不长,在仙门大比上,女主揭露了姜婵音做的坏事,也就是构陷女主陷害同门。” “仙门大比”四个字,让李思如神色一动。 这是仙门百家的一项盛事。 当年四海同荒宗的祖师爷,云游四海,有感天下英雄豪杰之多,特设仙门大比,讨教百家仙法。 不过到李思渊那一代弟子时,四海同荒宗就有避世之意,它不再处于天下五宗之列,门中弟子在仙门大比上,只观礼不下场。 是焚心剑的横空出世,将这个准备避世的大宗门拽入了一滩浑水中。 真是时也命也。 “那这回该轮到姜婵音被逐出宗门了吧。”李思如淡淡道。 系统肯定地说:“是的,被逐出师门需要废掉修为,姜婵音也不例外。被废之后,她成了一个废人,彻底崩溃,自愿堕入魔道。 “还杀了前来寻她回去的师妹,成了个无恶不作的大魔修,兴风作浪数年,最后死于仙门围剿之下。” 李思如“嗯”了一声,露出思索的神色。 而此时她已经走到了长道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看起来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花纹。 但李思如一眼扫过去,就知道石门上有禁制。 若是解开禁制,那设下禁制的人,也会得知。 李思如运起魔气,在手掌心画出了禁制的全貌。 最后一笔落下,李思如盯着掌心的符文,眉心一跳。 这个禁制让她想起来一个故人——逢湘山庄庄主,楚文笙。 当年李思如遇到她时,楚文笙刚从家里逃婚出来,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但到李思如入封魔石那一年,楚文笙已是炙手可热的新一代符宗。 楚文笙没事造个跟她长得一样的傀儡干嘛,这姑娘不好好赚她的灵石,又在折腾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李思如想着,伸手放于石门上,轻轻松松地破了禁制。 禁制一破,楚文笙应该会过来查看一番。 正好,李思如前不久还给柳玉折留过一张字条,叫她去逢湘山庄取灵石,也不知道那小姑娘去了没有。 楚文笙若是来了,刚好可以问上一嘴。 石门打开了,外面的声色一下子涌入长道,李思如不由地眼前一亮。 只见石门外头,是一条正在缓缓流淌的溪流,溪水清澈,有不少鸟儿落在溪石上饮水,顺便梳洗一番羽毛。 李思如走出来,惊动了它们,一下子鸟雀纷纷飞起。 系统在此时又开口道:“宿主,人物设定也许不一定完全正确。” 它是想了一会,才说出这样的话。 系统也是深深唾弃自己的不靠谱,但因为这里不是世界,人物的变数实在是太多了。 所谓的人物设定,也不过是大数据基于姜婵 音的性格,而推测出来的结果。 真正的情况,有可能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 李思如自然也明白,她沉思片刻,便道:“方才你说,姜婵音为使男女主决裂,构陷女主,使她被逐出师门,这一点就很奇怪了。” 系统也觉得奇怪,但它只是一种感觉,说不出来具体的话。 “如果我是魔修,不,我本来就是魔修,”李思如改口道,“我心爱之人是个正道修士,仙魔殊途,我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系统应和道。 李思如踏入溪流中,微凉的水冲刷着她的脚面。 她感受着溪水的流动,忽然将目光投向不远处。 而脑海中的系统已经等不及了,急忙问:“然后呢宿主,不要卖关子了呀!” 李思如轻笑一声,眼底浮上一片晦暗,她低声道:“就在此时,我这心爱之人修为被废,众叛亲离,只剩下我可以依靠了。 “作为一个魔修,你说我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系统不做他想,肯定是高兴的。 它顿时醒悟,男主作为一个魔修,横亘在他跟女主之间最大的问题便是这仙魔殊途,但若是仙不再仙了。 那这阻碍也没有了。 李思如淡淡道:“所以我问你姜婵音真的喜欢男主吗,因为她此举,完全是把女主推向了男主。” 系统讷讷道:“万一姜婵音没想那么多呢?” 李思如被逗得低笑了一声,随意道:“那姜婵音要么是个蠢人,要么她别有所图。” 突然间,不远处传来一阵刀剑相接的声音,还伴随着不少符篆炸开的声音。 从李思如这里望过去,可以见到一个身穿暗紫色衣袍的少年,正在跟一帮魔修缠斗。 少年已经显露出颓势来了。 “哦,男主来了。”李思如脸上笑意更深了。 封不悔正急促地喘息着。 他本是魔道中七杀宫的少主,前不久七杀宫的左右护法突然齐齐背叛,他的父亲,也就是七杀宫的宫主,遭两人夹击暗算,一朝陨落。 那左护法夺了父亲的宫主之位,当机立断对他赶尽杀绝。 他还是靠着父亲的旧部,才从七杀宫的地界逃出来。 本以为逃到仙门百家的地盘上,这些追兵就会收手,谁知他们居然穷追不舍,势要斩草除根。 好,好,好! 封不悔咬紧了牙关,双目通红,双刀在手,交叉成十字,暗红色的魔气猛地掀开围困在前路的几个魔修。 这一下还怪唬人的。 只是这几个魔修都知道这小子已经是强弓弩末,快快将他斩下,好拿头颅回去向右护法领赏! 他们还做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美梦,却不见封不悔身上暴涨的魔气。 直到突然有人大喝道:“不好!他要自爆!” 但已经晚了。 封不悔七窍流血,鲜血将他那张俊秀的面容衬得如恶鬼转世,他像是感受不到任何疼痛般,仰天大笑三声: “给我陪葬吧!” 暗红的魔气吞没了一切。 弥留之际,封不悔以为他会想到自己父亲,但事实上,他的脑海现在是一片空白,只喃喃自语出一句:“你们......不得好死。”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封不悔听到了一声女子的轻笑。 那个人说:“这是七杀宫的人。” 30.改造绿茶白莲花(三) “楚庄主,您看,这笔生意......” 富丽堂皇的大堂中,作商贾打扮的年轻人点头哈腰地说着。 他面上恭敬,眼中却是一片精光。 坐在年轻人对面的女人并不搭话。 这女人衣着华丽,通身贵重珠宝。 但她的样貌却是清秀极了,甚至于被身上的珠宝压了一头,衬得她面容有些失色。 不过女人不在乎这些,她崇尚奢靡,人就是要被金银珠宝簇拥着才好。 这就是逢湘山庄庄主,楚文笙。 年轻人见楚文笙不搭话,微微倾身向前,将桌上一玉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年轻人又说道:“这东西我们家还有很多,您要多少就有多少。” 楚文笙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她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浅饮了一口。 她不急着回答年轻人的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杆暗红色的烟枪。 这烟枪被保养得很好,只有些许磨损,可见是心爱之物。 不过谁都知道,符宗不好水烟。 那烟枪是一位故友所蹭,是符宗用来画符的法宝。 楚文笙用烟枪把玉盒推了回去。 那玉盒的盒盖已经打开了,里面是六颗圆滚滚的粉红色丹药。 她言简意赅道:“不做,回去吧。” 那年轻人看看丹药,又看看楚文笙,顿时急了,连忙开口道:“楚庄主,你再仔细看看,这可是上好的驻颜丹,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啊!” 驻颜丹的生意确实好做。 上到寿元将尽露出老相的修士,下到贪图青春永驻的贵族凡人,皆有求于驻颜丹。 驻颜丹的生意从来都不差。 但前提是,这驻颜丹确实是好的。 楚文笙的好脾气到此为止了。 她当即一挥烟枪,都挥出了破空声,毫不犹豫地砸向年轻人的脑门。 年轻人神色一变,连忙抱头鼠窜,只听楚文笙破口大骂: “放屁!那驻颜丹掺了多少假货,功效可有半月? “这种东西也想挂我逢湘山庄的名卖出去?做你的春秋大梦! “胜雪,把他给我打出去!” 楚文笙一声令下,便有一个粉衣少女从暗处中出来,一把钳住年轻人的臂膀。 胜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力气却大得惊人,不容那年轻人有任何反抗,轻轻松松地便把他丢出了庄外。 年轻人摔在地上,不由地哎呦了一声。 胜雪居高临下地看着年轻人,拍了拍手,露齿一笑道:“左公子,下次再来吧。” 她把话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回了大堂。 胜雪回来,先把那盒驻颜丹丢了,再给楚文笙添了新茶,又让人上了两三碟新做的糕点。 她拿起碟中一块糕点,递过去给楚文笙。 胜雪笑着说:“庄主,消消气。” 楚文笙白了胜雪一眼,但还是拿过糕点,放到嘴里嚼了。 她边吃还边评价道:“唔......不够甜。” 吃完糕点,楚文笙还没忘了那盒驻颜丹,气不打一处来。 她用烟枪戳了戳胜雪,没好气道:“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他一进门你就该打出去了!” 胜雪叹了一口气,到底没把驻颜丹混过去,但马上她就笑嘻嘻地说:“那可是左家的公子,世家大族,我一个小小的副手,怎么敢拦。” 楚文笙也清楚,所以也只是嘴上说说。 她早年经商是靠画符篆起家,又在湘君的指点下,做起了女修的衣裙首饰生意,在赚得盆满钵满之后,建起了逢湘山庄。 在那之后,凡是能赚钱的生意,逢湘山庄都做。 逢湘山庄生意越做越大,不免会与各方势力牵扯。 与这些势力周旋,也是一门学门。 但一个左家,还不够楚文笙放在眼里的。 她握住那杆烟枪,往里送入了点灵力。灵力化作烟雾,从烟枪上逸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符文,这是道传讯符。 胜雪就听着自家庄主酣畅淋漓地骂了左家家主一场,要他管好自家子孙,别想着以次充好,偷奸耍滑! 那传讯符还是单向的,骂完就断。 楚文笙心满意足地用烟枪把传讯符挥散了。 她冲胜雪摆了摆手,表示胜雪可以退下了,楚文笙自己准备去听个小曲。 但是还没等楚文笙有什么动作,她就突然神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 胜雪以为出了什么事,朝楚文笙那边走了两步,紧张地问:“庄主,怎么了怎么了?” “我留下的禁制被人动了。”楚文笙说。 她紧皱着眉头,拿着烟枪的手一时间居然有些颤抖。 胜雪一开始还没想起来是什么禁制,但马上她就反应过来了,几乎是从原地上跳起来:“什么?谁那么大胆,看我不宰了他。庄主,我带人——” “不,胜雪,等会。”楚文笙喊住她。 楚文笙自己短暂感受了一下,随即道:“禁制是从里面打开的。” “啊?可里面不是只有傀......”胜雪下意识道。 话还没说完,她就住了嘴。 一个猜想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两个人心里。 楚文笙和胜雪对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楚文笙现在的心跳有些快,她几乎是立刻就在想: 会是你吗? 湘君,会是你回来了吗? 当年湘君的魔修身份败露,被仙门百家围而剿之时,楚文笙却独善其身,不肯出力。 是后来湘君说没关系,还要她趁此机会大赚一笔。 楚文笙才高价卖了不少符篆给仙门百家,让他们对付湘君。 但她自己从来不对湘君动手。 人人都说她胆小如鼠,怕焚心剑报复。 又说她想赚钱想疯了,人都钻进钱眼里去了。 只有楚文笙知道,她是不会对湘君动手的。 因为没有湘君,她当年早就死在了逃婚路上,哪里会有后来的逢湘山庄,楚文笙又哪里会成为符宗呢。 一想到有可能是湘君从封魔石中出来了,楚文笙再也坐不住了,她记得那禁制锁在一处灵地中。 而那灵地...... 楚文笙喊道:“胜雪,备车,我们去无瑕宫!” “宿主,宿主,你睡着了吗?” 系统在脑海里问李思如。 而李思如此刻正躺在一架板车上,身旁是虚 弱无比的封不悔。 这架板车上垫了不错的软垫,由一头大青牛牵着走,兴许是施了仙法的缘故,走起来很是稳当。 总之就是很舒服,让人昏昏欲睡。 李思如闭着眼睛,但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装重伤。 “没呢,统儿,关键时刻我怎么能睡。”李思如悠哉道。 系统一时语塞,它总觉得宿主对它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板车突然停了下来,一个蓝衣少女从大青牛上翻身下来,过来查看两个人的伤势。 这少女眼眸灵动,一层轻纱遮住了半张脸。 这便是系统介绍的女主,观棋。 观棋是像往常一样,到无瑕宫附近的灵地采草药,而今日她走远了一点,顺着灵地的溪流而上。 本想采几株生长在那里的草药,却不想发现了两个重伤的修士。 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观棋把他们抗上了板车,准备拉回她的药庐救治。 随着观棋的靠近,李思如眉头紧皱,一副哪里都疼的样子,嘴里还发出一声痛呼。 李思如装重伤的水准,哪怕是医圣来了也看不出假来,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医修。 观棋查看一番,并未对李思如起疑心,她给两人喂了些丹药,回到大青牛背上。 板车又开始动了。 “宿主,我本来还以为你要救男主呢。”系统说。 她们正好撞上了封不悔自爆,系统当时还以为宿主要救走男主,不让男女主见面。 但没想到宿主只是思考了一会,就跟着男主一起躺了下来。 然后女主把他们两个都捡了回去。 李思如只说:“我觉得姜婵音的心结应该不是封不悔,何况我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见到她。” 反正女主捡一个也是捡,捡两个也是捡。 观棋经常下山给百姓看病,所以她的药庐不在无瑕宫内,而在无瑕宫山脚下。 约莫一会后,她们便到了药庐处。 药庐外还等着些许前来求药的百姓,观棋见了,从大青牛上翻身而下,冲那几个百姓比划了几下。 几个百姓习以为常地道:“谢谢仙人谢谢仙人,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他们又瞧见了板车上的二人,自告奋勇地要帮观棋扛进去。 百姓盛情难却,观棋不好推辞,便由着他们帮忙把两个伤患都带了进去。 李思如和封不悔被一人安排进一间厢房里头。 李思如躺在软榻上,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此处厢房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纱窗外隐隐透出观棋的影子。 她好像从什么地方取出了几个药包,把它们都递给了百姓,期间一直在用手比划着,整个药庐里,只有那些百姓的回话声。 没有观棋的声音。 或者说,观棋其实说不了话。 李思如有些惊讶,戳了戳脑海里的系统,问:“女主说不了话吗?” 系统道:“是的,女主的家人因为她是个女孩,又是个哑巴,将她丢在了无瑕宫前的溪流里。被无瑕宫的杂役看见,捡了回去。 “那杂役把女主当女儿一样养大,给她起名叫观棋,取的是‘观棋不语真君子’之义。” 31.改造绿茶白莲花(四) 观棋先去看了躺在隔壁的封不悔,因为封不悔受的伤更重。 那小子自爆了神魂,地字境前期的修为,一自爆就把那些追杀他的魔修全都炸上了西天。 而他自己是因为身上的法宝,在关键时刻保护住了一丁点神魂,才没跟着上西天,撑到了观棋来救他。 也正是因为神魂受伤太过,观棋没发现他身上的魔气。 李思如一边听着隔壁的动静,一边给自己在榻上找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窝了起来。 鸦羽般的睫毛盖下来,李思如半阖着眼,看着好像真有点虚弱。 她盯着摆在榻前的那张小茶几,神色游离,脑海已经不受控制的想到了师兄。 李思如之前还以为要好久才能见到师兄,所以很多事情她都没仔细想。但......谁知道系统又把她送回来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彻底闭上眼睛。 李思如知道自己又想逃避了。 她向来是不抗拒,甚至是会主动去直面自己的内心。 连自己的心都不清楚的人,怎么能去玩弄人心,又怎么会掌控得住醉生梦死。 所以李思如很清楚她此刻的内心,她想躲开师兄。 当年入封魔石前,与师兄许下的承诺,都只是李思如知道自己活不下去,说来哄师兄听的。 她的存在,总是不可避免的会给师兄带来伤害。 李思如的出身,以及她所选择的道路,都让她对事情的得失洞若观火。 其实李思如当年很清楚,对师兄最好的就是,让她这个“凡人师妹”悄无声息的死掉。这样子,她只要一辈子不暴露焚心剑容貌,那明镜在师兄心里,就永远是那个有点忧愁,但干净无瑕的师妹。 作为一个故人,偶尔入梦中来见。 但是凭什么。 李思如当时心中的愤懑简直无处可去:若是喜欢我,就该喜欢我的一切,连同我的丑陋、罪孽,我的恶念,都一起喜欢。 这其实是很没道理的。 李思如后来才明白。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不然她和师兄何至于此。 相遇是错,相伴也是错。 错,错,错。 可李思如又想:我还是想见师兄的。 “嗯嗯?宿主你刚说什么?”系统突然问。 李思如一愣,才发现她刚才竟无意中在脑海里想出了声。 她笑了一下,回答道:“没什么。” 系统却好像突然来兴趣了,鬼鬼祟祟地说:“宿主,我问个事啊。” 别看系统好像傻不楞的,其实它早就根据李思如透露出来的话,脑补了一出情天恨海的虐心大戏。 之前是一直憋着,现在是忍不住想要采访一下。 李思如已经收拾好情绪了,无所谓道:“你问吧。” “宿主,你的师兄,给了你一剑,还把你封印,你不生气吗?”系统问。 说是生气都有些委婉了,系统其实想说的是恨。 虽然以系统的价值观来说,宿主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这里也不是现代,宿主也受过刑罚,还有宿主看起来根本没有受过好的家庭教育...... 人会偏心,系统当然也会偏心。 这些日子跟宿主相处下来,反正它现在对宿主是说不出什么重话。 而宿主的师兄对她来说,应该是最亲近之人了。 遭如此对待,是个人都会心生怨怼吧。 随着系统的话,李思如那曾被问莲剑贯穿的心口,仿佛又疼痛了起来。 她下意识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傀儡的身躯完好无损,并没有那道骇人的伤口。 李思如微微一笑,轻声道:“因为我也伤过师兄。” 焚心剑和问莲剑主,本来就是你死我亡的关系。 李思渊第一次见到魔修“焚心剑”,是在一处小秘境。 他是为替重病的师妹寻一味草药,只身入秘境,却无意中得了秘境主人留下的法宝,惨遭杀人夺宝。 而这秘境本来就会压制人修为,还凶险异常,再被几个修为不低的修士围攻四五天,真是神仙也难救。 李思渊最后倒在一棵桃花树下。 那是他下山历练以来,为数不多狼狈的时候。 李思渊服下仅剩的丹药,凝神调息着,他觉得自己八成是活不出去这个秘境了。 修行便是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师妹的草药...... 李思渊眼睫微颤,突然伸手扣紧了问莲剑。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的焚心剑。 焚心剑踏血而来,遮住面容的面具上溅满了血。 桃花树下,粉英纷纷,却不是美人遇英雄,而是名剑对凶剑! 焚心剑一见到他,二话不说就拔剑,赤红剑锋一亮,那竟是柄无鞘的剑! 问莲剑也铿锵出鞘,悍然迎上。 当时的焚心剑已经声名鹊起,她在朔竹山上屠尽归竹派满门,横尸遍野,场面之血腥,正道修士闻之变色。 传闻她年纪极轻,却已入地字境中期。 传闻是真的。 焚心剑年纪轻,可剑招却狠辣,招招冲着要害处而去。 李思渊若是全盛,与她还可有一战。 但他早就是强弓弩末,三五招过后便是不敌,被焚心剑一剑钉上桃花树。 李思渊咳出一口血,溅上了赤红剑身。 那剑身居然是滚烫的,血一碰上剑身就被蒸发了,不仅如此,剑身还在灼烧着李思渊的伤口。 焚心剑凑了过来,歪着头,一双如墨的眼睛打量着他。 她低哑着开口:“秘境里其他人都死了,就剩你一个小仙君了。” 李思渊艰难地抬起头,他对上那双眼睛,就莫名地心头一跳。 这人行事作风癫狂狠辣,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星子。 焚心剑已经在翻他的乾坤戒了,那乾坤戒上的禁制对她来说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问莲剑震颤着想要护住,被她一脚扫开。 李思渊又咳出一口血,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他低声道:“要杀要剐......” 焚心剑没听清,凑得更近了,血腥味直冲李思渊鼻尖。 她轻声道:“你说什么?” 焚心剑戴着面具,李思渊看不清楚她的神色,只能透过她的眼睛去看,只觉她眼中虽然有杀意,但却还有另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 李思渊心弦一动。 他飞快地思索着,脱口道:“乾坤戒中,姑娘尽可拿走。要对李某人做任何事也无妨,只有一件事,想求姑娘。” 焚心剑如他所料,起了点兴趣,退开半步,对他抬了抬下巴笑道:“姑娘都叫上了,好呀,说吧,是什么事?” 她虽然这么说着,可眼中的杀意还未退去。 李思渊知道,等说完话,就是他的死期了。 他心中不再多想,低低道:“我身上有一株仙草,还望姑娘留在原地。” 焚心剑笑了一声,她踢了踢地上的土,宛如个嬉戏顽童,说出的话也跟顽童也没区别:“这是什么?你若不说,我就要拿走了。” 李思渊沉思片刻,眼中晦暗不明。 他已用密法传讯给四海同荒宗,不出半日便会有人赶来,及时将这仙草取回去,师妹便还有救。 这魔修... ... “......那是为了给我师妹治病的仙草。”李思渊最后说道。 那时李思如是真想杀了李思渊的。 虽然她已经跟师兄相伴了不少时日,但如果有需要,又恰好遇上了,李思如不介意杀了他,最多是让他死得轻松一点。 可师兄最后那句话,让李思如愣住了。 她就像一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童,眼睛亮亮的。 如果此时去了面具,那谁都能看见李思如脸上怪异的笑容。 那嘴角是笑着的,可眼角却是哭着的,一笑一哭,颇为鬼气森森,就好像这个人生来没学过怎么笑一样。 焚心剑噗嗤一笑,竟拔出了钉着李思渊的剑。 “那你可要救活你师妹呀。” 她只留下这句话,就跟血雾一样消散在李思渊眼前。 李思渊后来得了宗门救援,急赶慢赶,总算是把他那一只脚进鬼门关的师妹给救了回来。 只是他那凡人师妹命途多舛,有一日下山竟被两只魔修脑袋砸了一身,吓得半死,又劳她那师兄去为她寻药。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李思如回过神来,系统也还没问上第二个问题,就听见门咔哒一声响。 观棋忙完了封不悔那边,过来看她来了。 李思如赶紧躺好任她看。 观棋先是替她把了脉,又在一旁捣鼓了一会,李思如不是医修,也说不上来观棋在做什么。 但李思如估摸着是时候了,眼睫微微一颤,睁开了眼睛。 她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虚弱道:“我......我这是在哪?” 李思如看向观棋,微微睁大了眼睛,嘴唇颤抖了几下,才缓缓道:“是,是道友救了我?” 观棋解下了面纱,冲李思如笑着点了点头。 随后观棋从袖子取出一块玉板,用灵力在上面凝出字来,再递到李思如面前给她看。 只见上面写着: 在下乃无瑕宫弟子观棋,道友神魂损伤严重,暂且在此处休养一段日子。在下不才,定会勉力医治。 李思如心头一跳:她居然看得出自己神魂有损。 李思如不免要重新打量观棋,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道友。” 观棋又凝字:道友是哪门哪派,可要我传讯同门? 李思如想了想,最终还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乃一介散修,无门无派。” 观棋点了点头,便嘱咐她先好好休息。 说完,观棋便离开了厢房。 而李思如自然是谨遵大夫吩咐,打算先好好休息一场,反正距离姜婵音一见钟情封不悔还有些时日,不必着急。 她给自己盖好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厢房一时间变得很安静,除了李思如自己的呼吸声,便什么都没有了。 李思如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起来,神色平静,像是已经睡着了。 突然,这不大的厢房内多了一道红色身影。 来人一身红袍,脖子上挂着块长命锁,他长发如雪,被一根红发带高高束在脑后。而比少年生白发,更令人惊异的,是他生着一双异瞳。 浅红色的右瞳,仿佛预示着不详。 少年走至床前,凝望少女面容片刻,忽地倾身低下头去。 长长的白发垂落少女脸侧,如同一张天罗地网,围困住猎物不许挣脱。 李思如呼吸依旧平稳,像是毫无察觉。 少年直直地望着她,眸光微动。 下一刻他把身子压得更低了,眼看—— 李思如这才睁开眼来,促狭地对少年笑了笑,无奈道:“师兄,又见面了。” 32.改造绿茶白莲花(五) 澄心神色不动,紧抿着唇,没有回答李思如的话。 他衣袍微动,李思如下意识捉住澄心的一片袍角,以为师兄要离开了。 李思如还没再次开口说些什么,就睁大了眼睛—— 澄心一下子将她抱了个满怀,身上的安神香刹那间笼罩了她,就连李思如神魂上的痛,都仿佛被温柔抚平了。 李思如愣住了。 师兄一向都是君子做派,全宗门上下的典范,他守礼克制,将光风霁月四个字刻入骨里。 云端上的仙君,很少与人如此亲近。 李思如少时还牵过师兄的袖子,但等他们再长大一点,师兄便一直都把握着相处的分寸。 师妹可以一辈子天真懵懂。 但身为师兄的李思渊不可以。 而现在,澄心把脸埋进她颈间,像只幼兽般蹭了蹭,透出无限眷恋。 李思如感受着师兄温热的吐息,下意识把手放到他的脊背上。 那瘦削的脊背没有放松下来,反而随着她的触碰更加紧绷,如同快要崩断的弦。 李思如偏过脸,也学着澄心的样子,小幅度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发丝,低声道:“师兄......” 澄心将手收得更紧了,雪白的发丝凌乱地贴着脸颊、脖颈,两个人的身体越贴越近,近到可以听清彼此的心跳。 太好了......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澄心贪婪地听着那缓慢而稳定的心跳,无人看见处,他那浅红色的右瞳,颜色又深了一点。 他自从在明镜台醒来,脑中记忆苍白而模糊,只记得一个师妹。 澄心就如同一只永无落脚处的鸟。 而现在,他找回了那只和他一起飞翔的鸟。 澄心抱了半天,原本想开口说话,但还是先直起身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李思如,小声道:“冒犯师妹了。” 澄心退开一步,似乎是想离她远一点。 李思如却拉住他的衣角不放手,生生止住澄心退后的动作。 她把自己往榻里面挪了挪,让出半块地方来,拍了拍空出来的地,冲澄心笑了笑:“师兄上来陪我躺会吧。” 然后她就见到师兄露出了相当纠结为难的眼神。 李思如佯装不觉,欣赏了一会师兄天人交战,还故意开口催促道:“师兄,快点啊。” 澄心万般纠结,最后还是抗拒不了师妹的请求,跪坐上了榻。 他小心翼翼地侧躺下来,注意着不想碰到师妹。 但这张榻总共就怎么大,想不挨着都很难。 红袍雪衣,就这样难舍难分。 澄心侧着身,如玉的脸上没什么情绪,但李思如能感觉到他很开心,她不自觉地又笑了一下。 但马上,李思如便笑容微收。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师兄的那只右瞳,颜色好像越来越深了。 李思如想到在秘境中,与“焚心剑”决斗时,师兄的右瞳颜色也是越来越深。 她心头错跳了一拍,下意识伸手,去触碰那只异色的眼睛。 微凉的指尖轻轻地碰在右瞳上,澄心的眼睫颤了颤,他的眼睫也是银白色的,如同月华一般。 李思如轻声问:“这只眼睛是怎么回事?” 澄心顺着她的指尖偏了偏头,闭了下眼,随后道:“我不记得了。” 他说话的时候,李思如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知道这一句不是谎话。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捉起澄心的发尾,放到他眼前,问道:“那这个呢?” 雪白的发丝缠在手指间,像蛛网缠住了猎物。 澄心伸手替李思如拨开发丝,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澄心认认真真地拨开那些发丝,好像这些他自己的头发缠着李思如,惹得他不开心了。 尽管这是李思如主动拿起来的。 李思如在心里叹了口气,松开了发丝,任由它散落在衣服间。 随后她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点尖尖的牙齿来,语气欢快道:“那我入封魔石之后,师兄都在做些什么呢,这个总不会不知道吧,师兄?” 说完,李思如眼神落到了澄心的长命锁上。 澄心却好似被问住了一般,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的神色,近乎与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我不知道。” 但这个回答仿佛在李思如预料之中。 她挨近了点澄心,近到两个人的呼吸都足以纠缠到一起。 李思如笑着宽慰道:“没关系,师兄,都不要紧。” 但澄心的神色却忽然一变,那只右瞳顿时红得快要滴血,他主动抓住了李思如的手腕,眉眼间显露出一股戾气来: “谁把你压入封魔石的。” 这句话澄心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李思如看见他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恨意。 但马上澄心深吸了一口气,戾气恨意都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颤声说:“师妹,我......” 李思如伸出手指,挡在他唇间。 软榻上,艳如桃李的少女靠了过来,两人之间的缝隙几乎被填满,她的眼眸似亮非亮,仿佛掬着一捧柔柔的月光。 水光潋滟,恰如此刻眼眸。 李思如张开口,唇红齿白,低声道:“那师兄还记得这个吗?” 她凑上前,轻轻地贴了贴澄心的嘴唇。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生死与共时,也有过一次亲吻。 李思如不在意澄心的反应,她闭着眼,神情宁静而美好,仿佛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澄心仿佛被这一刻蛊惑,僵硬着全身闭上了眼睛。 他下意识放松了心神。 而李思如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倒要看看师兄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又为什么她会在两个看着不同的人身上,感受到一样的气息。 师兄,你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澄心哪怕再放松心神,也不可能由魔气探入体内而毫无反应。 于是李思如干脆直接用了神识。 神识是神魂的延伸,此刻师兄应该不会拒绝她。 如李思如所料,澄心果然没有反应,只是眉头微蹙,甚至还克制了他自己的灵力。 几个呼吸间,李思如就已碰到了澄心的神魂。 不分仙魔,神魂是所有修士的命脉,神魂一灭,那就再无复生转世一说,如 果不是澄心感受得到探进来那股神识是师妹。 李思如敢这么做,澄心就能叫她有来无回。 但是,李思如仅仅是碰了一下神魂。 澄心便突然如临大敌般,睁开了眼睛,苦海剑在鞘中发出了一声剑鸣。 李思如仓皇将神识抽离,退开了身体,额头渗出一点冷汗,她那原本平息的神魂竟又疼了起来。 可她顾不上这个,急忙地抓住澄心的衣领,两个人又靠在了一起,额头贴着额头。 李思如看着澄心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那里有什么,师兄,为什么不让我看?” 而澄心又变回了最开始的那副神情,冷得仿佛不沾凡尘。 他轻轻地掰开了李思如抓着他衣领的手。 澄心垂下眼,低头吻了吻那手掌心,温和但不容拒绝道:“明镜,不要看。” 苦海剑的剑鸣引来了观棋。 她急匆匆地推开厢房门,却在看清里面的人时顿住了脚步。 不大的厢房里,白发红袍的少年坐在榻前,安静地擦拭着膝头的剑。 而观棋原先救治回来的那位病人,则从榻上坐了起来,背靠着软枕,神色很是难看。 观棋想了想,先走过去,用玉板问道:姑娘,这是何人? 她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杀气,应当不是追过来的仇家。 不过真要是仇家的话,她这药庐应该早就不保了。 那就是熟人了。 可刚刚这位姑娘又说无门无派,并无要传讯的人。 观棋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好奇来。 李思如情绪平复得很快,转眼间,她便对观棋笑了笑,仍是那副虚弱的状态,轻声道:“这是我师兄。” 说完,她给先前自己说的话找补道:“我......同师兄闹了点矛盾,方才还在生气。” 这句话说得是真情实感。 观棋了然地笑了笑,对澄心点了点头。 玉板上继续凝出字来:原来如此,这位公子不必担忧,贵师妹神魂受损,却无性命之忧,细心条理休养一段时间即可。 澄心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观棋脸上笑意更深了,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算盘来,手指在上头拨弄了几下,便又收回袖中。 她捧着玉牌,上头凝的字是:那烦请公子结一下诊金,一共是一万五百八十八颗灵石。其中各种明细如下,我稍后抄写一份,公子可拿去过目。 澄心回头看了一眼李思如。 李思如冲他笑了笑,看起来好像已经不生气了。 她无辜地冲澄心摊开手:“师兄,我现在身上一颗灵石都没有啊。” 澄心摇了摇头,不在意道:“我的就是师妹的。” 李思如便道:“我就知道师兄是最心疼我的,我不跟师兄生气了。” 她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句话,澄心不免犹疑,虽然他记忆有缺,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他怎么依稀记得,师妹没这么好说话。 可是......唯独这件事,他不能让师妹知道。 而李思如笑盈盈地看着澄心,忍不住磨了磨牙,心想:师兄,我迟早有法子找出来,你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33.改造绿茶白莲花(六) 澄心就这样留了下来。 不过观棋的药庐并不大,总共就两间厢房。 观棋和李思如待在一间,澄心只能和封不悔待一间,虽然李思如觉得师兄应该会找棵大树打坐,但还是忍不住叮嘱道: “师兄,那小魔修还有点用,你不要一剑砍了。” 她当着观棋的面,用了传音。 澄心答应了,又问道:“这是你要做的事吗,你还会走吗?” 他声音听起来平稳,没有起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李思如回答不了他,昨晚上系统还在尝试向总部报修,但传讯依旧是石沉大海。 她只露出一点笑意,眼睛狡黠地眨了眨,传音说:“那师兄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点李思如也是颇为不解,在她的设想中,最先找来的不应该是楚文笙吗?毕竟李思如是破坏了她的禁制出来的。 李思如眼神落在澄心身上。 但澄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李思如便笑开了,低声道:“师兄不说,那我也不说。” 四个人在药庐的生活很简单,封不悔还在重伤昏迷,李思如偶尔装病偶尔站起来转转,观棋作为医修确实有几分本事,她的神魂已经许久不疼过。 而澄心则是像个守卫般,守着李思如。 观棋平日里会给百姓看诊,若是病人病得太重,来不了药庐,她就托李思如看家,自己到病人家中去。 观棋给百姓看诊不收诊金,只意思意思收点他们种的菜。 菜放久了会坏,观棋小时候跟着养母做杂役,虽然无瑕宫不至于让她们吃不上饭,但观棋是知道粮食可贵的。 所以观棋会把菜做来吃。 这段日子的共同生活让她们养成了默契,等送走了前来看病的百姓后,李思如便帮观棋洗菜。 虽然可以直接用术法搞定,但李思如此人好像格外沉浸在洗菜的快乐中,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地洗着菜叶。 观棋在一旁淘好米,把饭焖上。 她没有提醒李思如,照那样子洗菜,恐怕洗到天黑也洗不完。 下一刻,澄心便端着切好的肉走了过来。 红白相间的肉被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大小均匀,厚薄适中,一看就刀工了得。 他沉默地将肉递给观棋,又过来在李思如旁边坐下,平静地接过她那盆菜。 李思如立刻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笑眯眯地托着腮看着澄心,也不在意手上还有水珠,真情实意地说道:“师兄,你真好。” 澄心“嗯”了一声,眼也不抬地用术法烘干了李思如的手。 观棋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她热好锅烧好油,突然一旁正用小火熬制的药炉,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这是提醒观棋药熬好了。 观棋动作一顿。 李思如立刻自告奋勇地站起来,脆声道:“我端去给赵道友吧。” 前几天封不悔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他自称叫赵子绪,是个散修,那日是遭仇家追杀,不得已自爆了神魂。 封不悔也就只能骗过观棋了。 不过李思如也不急着戳穿他的魔修身份,相反她还很乐意替封不悔遮掩点没藏好的马脚。 李思如把药倒在碗里,端了过去。 她先敲了敲门,得到封不悔的回应后,才推开门,温声道:“赵道友,我把今日的药端来了。” 封不悔估摸着也快到喝药的时候了,早早就坐了起来。 等看到进来的是李思如之后,更是庆幸自己坐了起来。 他除了刚起来那一日,是观棋亲手喂给他喝的之外,大多数时刻都是这个叫明镜的少女来送药。 明镜只喂过封不悔一次喝药。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千金大小姐,差点被就她喂的药呛死,喂到一半就挣扎着起来要自己喝。 跟明镜相比,她那个寡言少语的晦明师兄都显得格外体贴人——进来把碗在面前一放,他喝完了就端着碗出去。 期间不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件事。 澄心来的时候,用术法掩盖了面容,除了李思如能看见他真实的样子外,观棋和封不悔看见的都是一张平凡的脸。 他们不会认为这是大名鼎鼎的明镜台澄心公子,最多是觉得他修行有差,才导致青丝变白发。 李思如把药递给封不悔,看着这个少年接过去,毫不犹豫地一口闷了。 封不悔起初也是疑心过的,但是......这几日他观察下来,发现观棋这个医修,似乎真的是单纯好心。 她似乎是知道他身上没有灵石,只字不提诊金,也不多问他是因何遭仇家追杀,一心一意地想要治好他。 从未接受过如此纯粹善意的封不悔,着实疑神疑鬼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说服自己,观棋是真的好心。 他第一次感觉到,仙门修士确实和他这个魔修不一样。 不过......封不悔也知道他不该在这里待下去了。 因为他神魂自爆,那些人也都死了,没人回去复命,姓钟的那个畜生一定会再派人过来查看一番。 封不悔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但事不宜迟。 李思如抱着臂,看着封不悔神色如常地把碗递回来,还感谢了她一句。 李思如笑盈盈地接过碗,状若无意地问道:“赵道友之后有什么打算?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准备向观棋道友辞行。” 封不悔心不在焉,随口道:“我还不清楚......” 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今夜就趁机离开。 观棋只有玄字境前期,明镜和她差不多,至于明镜那个师兄,他应该不会管自己。 封不悔却在此时听到明镜惊讶道:“赵道友不去仙门大比么?我还以为能和赵道友同行,可惜了。” 仙门大比? 封不悔轻轻地皱了下眉,忽然心念一动。 仙门大比是修士聚集之地,其中不乏各种门派长老,正是扰乱视线的最佳选择。 而七杀宫的人,哪怕一路追着他到了仙门大比,也会因为顾忌仙道投鼠忌器。 封不悔正好浑水摸鱼,甩开他们。 但他也有可能在仙门大比上被发现魔修,当场被仙道击杀。< /p>该怎么选呢? 李思如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却故作疑惑地说:“赵道友怎么了?” “无事,我先前不知两位道友也同去仙门大比,”封不悔说,他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正好与两位道友同路。”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真被追上了恐怕也会落得跟之前一样的下场。 与他们同路还能遮掩一二,七杀宫的人就算追来了,这两人也能替他拖延一段时间。 封不悔心里算盘打得李思如都听见了,她脸上笑容更深了,一口答应下来,便端着碗施施然地走了。 李思如在脑海里问系统:“统儿,原本这段情节是什么样子的?” 系统纠正她:“不对哦宿主,这里不是,所以我之前说的那些剧情,都只是居于大数据计算的结果,不完全正确,我只能提供一个大概方向。” 李思如轻声道:“我知道,我只是想要参照一下。” 好吧,谁让它是个对宿主有求必应的系统呢。 系统又翻开了之前的剧情设定,不过因为它们修正系统重点还是在恶毒女配上,对男女主的剧情往往只是一笔带过。 这里也一样。 “男主想趁夜离开,被女主发现,女主让男主放心养伤,男主对女主产生了好感,”系统说,“被真情打动的男主就这样留了下来。” 它说完,不解地问道:“宿主,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思如轻轻地笑了笑,并不着急回答,而是先离开封不悔待着的厢房,合上了门。 院落里,一张小木桌上摆了三道菜,都是家常菜式,却格外温馨。 观棋和澄心坐在那里,都在等李思如,就谁都没有动筷。 观棋用玉板招呼她:“明镜快来。” 这段日子,她们两个相处得很是不错。 观棋在无瑕宫里,虽然有个德高望重的师尊,但她自己身有残缺且还是杂役出身,没有显赫的家世,顶上又还有个格外优秀的大师姐。 所以她没什么知心好友,会凑上前来的,都是些想通过她接触到师尊的人。 观棋不愿师尊因为自己被这些人打扰,干脆就独来独往一个人。 反正师尊也说过,修行之路寂寞,都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习惯了也就好了。 但明镜不一样,她和明镜相处得十分愉快,明镜也不知道她师尊是谁,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寻常医修。 观棋心里,是想把她当作知心好友的。 李思如笑着对观棋点了点头,在师兄身边落座,顺便接过师兄递来的碗筷,她轻声跟澄心交谈了几句。 与此同时,她在脑海里回答系统:“你刚刚说封不悔是被观棋真情打动,心生了好感。” 系统不明所以,迷茫道:“对,怎么了?” 李思如给师兄夹了几筷子菜,嘱咐他多吃点,别老是只给她夹菜。 她面上微笑着,但心声却淡淡地说:“我只是想看看,他选择留下来的原因改变了,那他是否还是会爱上观棋。” 她想知道一个人的爱究竟会从何而来。 34.改造绿茶白莲花(七) “说起来,观棋是无瑕宫的弟子,怎么这几日,不见你回宗门看看?”李思如状若无意地问道。 观棋的药庐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她们时常聊些天涯海北的轶事,李思如在四海同荒宗看的古书不是白看的,随便捡点故事出来,都够观棋听得如痴如醉了。 对于李思如的问话,观棋有些羞赧地笑了笑,手中玉板上写:我最近修行不顺,师尊让我下山历练一番。 那日我本来打算在宗门附近采点草药再去历练,结果就遇到了明镜,还有赵公子,你们伤重,我也不好离开。 李思如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略带不好意思地说:“原来是我耽搁观棋了,实在对不住。” 观棋见她脸上是真有几分不好意思,连忙摆了摆手,玉板上飞快显出一行字:历练何须拘泥于形式,救人也是一种修行。 李思如听到此处莞尔一笑,顺势问道:“不知观棋是要往何处历练?” 观棋想了想,随后写到:过些日子便是仙门大比,我想过去看看各家仙法,兴许能有所参悟。 “竟这样巧,”李思如勾起嘴角,十分高兴地拍了拍手,“我和师兄,连同那位赵公子,也要去仙门大比,观棋不如与我们结伴,一同前往?” 观棋自然应允。 李思如便又是一笑,轻声道:“那事不宜迟,我们明日就出发吧。” 与观棋、封不悔一同去仙门大比,是李思如早就想好的。 在系统和她说的那些剧情设定里,观棋也会和封不悔一同上路,只不过会再晚上几天。 刚好就与下山寻人的姜婵音撞上。 再之后就是观棋遭姜婵音陷害,直到仙门大比时才洗脱冤屈。 如今他们先走一步,也不知是否还会遇上姜婵音。 她又往碗里夹了几筷子菜,忽然感受到师兄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曾离开过。 其实这些日子师兄都是如此,只是今日,目光显得格外强烈。 李思如扭过头看向澄心,比着口型问:怎么一直在看我。 话说完,她又想到什么,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师兄,我笑得不好看吗? 澄心摇了摇头。 师妹笑起来自然是最好看的。可在他残缺的记忆中,澄心也记得,师妹其实并不爱笑。 师妹的笑容藏着一股平静的愤怒,这股愤怒时不时就会像针一样,冷不防冒出来刺人一下,再被师妹用笑掩盖过去。 澄心当时以为师妹是愤怒于“人人都能修炼,我却不能”,他口拙,不知如何安慰师妹,只能拼命搜来奇珍异宝,想让师妹开心一点。 他曾想说,我可以同师妹一起老去,做个凡人也没什么不好。 但澄心知道这话没说出口。 为什么会没说出口呢......师妹当时又是在愤怒什么呢。 这些澄心全都不记得了。 他眼中流露出了一点茫然,第一次想迫切知道那些残缺的记忆到底是什么。没找到师妹之前,他只想把人找到就好了。 但真把人找到了,澄心又想让师妹开心一点。 人都是这样贪心的。 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用完了饭。而收拾碗筷这种事,就用不着亲力亲为了,直接用术法解决。 洗净的碗筷被放好在一旁,三人各去做自己的事。 但认真说来,只有观棋是在正经做事。 她正在把各种草药分拣晾晒,给百姓们留好救急的药。 澄心去擦苦海剑,目光依旧落在李思如身上。 李思如惦记着师兄一直在看她,走过去寻了个话头说:“这是师兄的新剑吧,怎么新铸了一柄,问莲那小气鬼岂不是要气死了。” 这话不假,问莲剑以做工来说根本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气性却大得很,师兄若是敢用别的剑,问莲剑能嗡鸣个好一阵。 澄心摇了摇头,低声说:“问莲是悬镜的剑。” 李思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悬镜指的是师兄,不是眼前这个师兄,而是另一个。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澄心提起另一个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随后笑着坐到澄心身边,轻声说:“对我来说,你们都是师兄。” 澄心和李思渊除了样貌不同之外,给李思如的感觉却是相同的,她本以为是师兄出了些变故,导致出现了善恶相分开。 此事在藏经阁有著:一上古大能为成就大道,将自己神魂中的恶相分离开,并且压入封印。 但这几日观察下来,李思如便知道不是。 至少师兄看起来情绪平缓,行事也并不偏激。 若不是这不同的样貌,他看着和从前其实并无差别。 对于李思如的话,澄心却避开不谈,沉默着继续擦手中的苦海剑。 就在李思如以为师兄不会开口时,澄心却突然道:“我想师妹可以开心一点,不想笑就不要笑。” 李思如顿住了。 她想错了,其实有一点就和从前不一样。 师兄讲话,比以前直白坦然了很多。 以前他是不会说这种话的,师兄只会低头做事。 李思如随即一笑,伸手过去拨弄了一下苦海剑的剑穗,上头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笑着说:“我如今就很高兴。” 第二日一早,四个人都收拾好行囊。 封不悔得知观棋竟也要一同前去仙门大比,有些意外,不过他没表现出来。他面上带笑,一副翩翩公子相,恭维道:“观棋道友也同去,那我们路上就不用担心磕碰了,幸哉!” 观棋用玉板客气回到:赵道友过谦了。 她已经重新戴好了面纱,神色淡淡,看不出来对封不悔有什么特别的情愫。 这是当然,毕竟封不悔躺床上的时候,除非必要的把脉,其余的都是李思如自告奋勇替她去,两个人根本没怎么单独相处过。 系统还曾为此问李思如:“男女主的火花不会就这样被宿主你掐没了吧!” 李思如但笑不语。 “好啦,这次仙门大比是在凤州,要走一段水路,我们先去到能坐船的云霞城吧。”李思如说。 不用问,像这种仙门大比在何处举行的消息,都是系统透给她的。 在这种无关男女主女配的剧情设定上,系统倒不会出错。 观棋和封不悔自然是毫无异议。 就在他们将要启程时,药 庐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一个声音柔和到有些缥缈的女声传了进来:“观棋师妹,你在吗?” 李思如神色都还未有变化,系统就在她脑海里叫开了:“宿主宿主!姜婵音,她!来!了!” “我知道,你小点声。”李思如说。 观棋快步走过去,拉开药庐的门,只见外头站了一高一低两个女子。 高的那个一袭白纱衣,发间只挽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面容秀丽,右眼眼角下的一颗淡淡红痣,给她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气质。 不用多说,这肯定就是姜婵音了。 而矮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穿着一袭粉衫,长得很是俏皮可爱,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 李思如问系统:“这是谁?” 粉衫少女看着很是依赖姜婵音,双手一直抓着姜婵音的袖子,但她并不胆怯,相反还冲药庐里的几人笑了笑。 李思如忽然福至心灵,问道:“她是那个,被堕入魔道的姜婵音杀了的小师妹?” 系统肯定她说的话:“没错,这小姑娘很可怜的,她叫楚娴音,是姜婵音、观棋师叔的弟子。她的师尊收的弟子太多了,顾不上楚娴音。 “楚娴音从小被姜婵音带大,可惜却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李思如垂下眼眸,复又抬起来,笑着问观棋:“这位是?” 观棋看向姜婵音,姜婵音便替她答道:“在下名叫姜婵音,是观棋师妹的大师姐,家师乃无忧医圣。” 这倒是意外之喜。 李思如看看观棋,又看看姜婵音,露出惊讶的神情,咋舌道:“原来观棋你是医圣的弟子,难怪医术这般高明!” 观棋有些羞赧,对李思如微微欠了欠身,玉板上浮出一行字:我不是有意隐瞒。 先前不暴露身份是担心他们有异心,但这几日相处十分融洽,观棋早就打算在临行前把身份交代了。 没想到刚好遇上师姐来找她。 李思如眸光一动,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爽朗道:“这有什么,观棋,我就说你该回去看看吧,这不,你师姐都找上门来了。” 姜婵音闻弦知雅意,立刻微笑道:“正是,我几日不见你回来,担心你出什么事了,才过来看一看。观棋师妹——” 她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转,突然顿住了,没说完的话,就这样止在口中。 李思如知道姜婵音看见封不悔了。 方才有李思如挡着,所以姜婵音只隐约看见她身后还有个人,而封不悔又是没个正形地站着,看不清脸。 而刚才李思如退后半步,正好将封不悔显出来了。 姜婵音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怔然,仿佛冥冥之中得了启示一样,那双柔美的眼睛痴痴地看着封不悔,竟是看得入神了。 楚娴音觉得师姐变得有些奇怪,仰起头看向她,摇了摇姜婵音的衣袖,小声道:“师姐?” 姜婵音眼中好像只剩下封不悔一个人了,直勾勾地盯着他,用像是做梦的语气问:“这位公子是何人?” 旁观这一切的李思如陷入了沉默。 系统此刻在她脑海的大叫,也恰如她此刻的心情。 “这就一见钟情了?” 35.改造绿茶白莲花(八) 在场所有人都因为姜婵音的话静默了。 而封不悔才像意识到她在问自己一样,眼中先是划过一抹异色,随即他友好地冲姜婵音拱了拱手,温和道“在下赵子绪,乃一介散修,见过姜仙子。” 他说完这话,忽然心弦一动,眼神停在姜婵音的眉眼间。 他们这些仙道修士,个个都开了灵窍,周身都由灵气冲刷干净,又不似魔修行事癫狂,经常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自然一个个都生得不错。 姜婵音也是如此,生了一副花容月貌。 但封不悔不是因为姜婵音的容貌,而是他看着那眉眼,心头竟涌起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可是怎么会,封不悔浅浅蹙了一下眉,自己应该从未见过她才对。 这感觉来得突然,走得也快,等封不悔再仔细打量时,已经完全找不回那种熟悉的感觉了。 而姜婵音若无其事地对他点了点头,抿唇笑了一下,便转过脸去看观棋。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师妹这是要去哪?” 观棋看着姜婵音,眼中流露出一点思索的情绪,指尖下意识蹭了蹭玉板,接着上面浮出一行字:师尊知我修行不顺,许我下山历练,我正打算与好友结伴去仙门大比看看。 姜婵音了然,含笑道:“宫中派去参加仙门大比的弟子队伍,过几日也将由二长老领着出发。不过难免人多眼杂,师妹清净惯了,不与他们一道也好。” 这话咋一听也没什么问题,但无端端的让人有种在暗指观棋孤僻不合群意味在,不然放着自家宗门的队伍不跟,要跟几个散修混在一起。 本来在一边旁观的封不悔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姜婵音,心中悠然地想:真有意思。 他又看了看观棋,琢磨着要不要开口说句话。 不过观棋也确实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手上的玉板亮了亮,想写些什么。 李思如却在这时,走过来一把将玉板摁回了观棋袖中。 她亲热地揽住观棋的肩膀,张开口,贝齿在猩红的唇间若隐若现:“姜师姐说的是哪里话,是我缠着观棋不让她回呢,姜师姐要怪就怪我好了。” 李思如动作亲热,说话也亲热,一口一个姜师姐喊着。 澄心只无言地走到她的身后。 姜婵音神色一顿,她像是才注意到李思如一样,稍微把脸侧了侧,偏向李思如。 她眨了眨那双蕴含着一汪春水的杏眼,含笑道:“我怎么会怪师妹呢,是婵音失礼,竟忘了请教两位道友名姓,还有师承。” “我呀,我叫明镜,无门无派,”李思如伏在观棋肩头上,抿唇笑开了,眼神却是疏离的,“只有一个师兄。” 焚心剑给仙道留下的创口太大了,即使过去了六百多年,李思如也没兴趣去赌这些人还能不能认出自己,直接变换了一副新面容。 但李思如天生就爱漂亮的东西,捏的新脸也依旧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笑起来是泼天的艳色,逼得人心惊肉跳。 姜婵音被这惊世的美摄住一刻,好一会才张开口道:“原来是明镜道友......” 李思如笑嘻嘻地向后一伸手,笃定澄心就在那里一样,拉过他的手,介绍道:“这个是我师兄,晦明。” 姜婵音眼神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她咬了咬唇,柔声道:“仙门大比邀请师尊前去坐镇,不过被师尊推辞了,让我替她老人家走一趟。” 观棋点了点头,这回她把玉板拿出来了,上面写到:师尊一向是最器重师姐的。 姜婵音轻笑一声,仿佛很是受用,但李思如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霾。 李思如哼笑一声,松开揽住观棋肩膀的手,另一只手也想收回来,没成想那手被师兄扣在掌心里,动弹不得。 她在心里“啧”了一声,便任由师兄牵着不放。 “原来如此,那姜师姐见完了观棋,也该回去了吧,不然不会耽误你们宗门出行吗?”李思如接话道。 话音落下,她又装模作样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小惊大怪道:“哎呀,观棋,我们还得赶路坐船呢!” 观棋神色一动,而封不悔则默默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明镜分明是跟姜婵音呛上了,他可不想被卷进去,也不想她们打嘴仗,便朝晦明使了个眼神,示意他管管自己师妹。 谁知那晦明漠然地移开了眼神。 封不悔:“......”这帮仙狗! 观棋也看了一眼天色,用玉板写到:师姐,时候确实不早了,我们该赶路了。 姜婵音神色有些僵住了,她方才想得好好的,那句话说完,照她对观棋的了解,观棋就该邀她同行了。 谁知半路会窜出来一个明镜! 还抓着她袖子的楚娴音不知道师姐的脸色为什么有些难看,不明所以地晃了晃姜婵音的衣袖,小声道:“师姐?” 姜婵音回过神来,抬手拿住观棋那块玉板,上下摇晃了一下,嗔道:“是我不好,话匣子一开,就不知不觉把话说多了。可我也是想托师妹帮个忙,让我带这孩子跟你们一块走吧。” 她说完这话,手松开玉板,顺势揉了揉楚娴音的脑袋:“宫里出去都是坐灵船,途中也不会停留。娴音一直被拘在宫里,我想带她看看外面的景色。” 楚娴音听了这话,当即依恋地蹭了蹭姜婵音的手。她还完全是个孩子,眼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姜婵音的眼神也温柔得不像话,这一刻的她,看着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师姐。 但李思如没忘了系统说过,姜婵音最后堕入魔道,亲手杀了楚娴音,此时此刻的她,说的这些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都还不得而知。 李思如才和姜婵音打了个照面,任她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现在就完全看透,只好先撇开不想。 她松开牵着师兄的手,又伏在观棋肩头上,假哭道:“都怪我,我不是故意呛姜师姐的,姜师姐也是医修,和我们一起走也能更稳当些。” 观棋对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又把目光看向封不悔。 封不悔知道这是在问自己意见。 诚然他是不 想跟这个姓姜的走一块,但人多也好掩盖行踪,便春风满面地点了点头,一副很是愿意的样子。 看见封不悔的动作,姜婵音也跟着笑了笑。 就这样,原先的四人出行变成了六人出行,那原本想的大青牛拉板车是不行了,姜婵音便说她回无瑕宫调一辆马车出来就好。 无瑕宫供给医圣弟子的马车自然是极好的,外表看起来就如寻常马车一般,不过上头印着无瑕宫的暗纹,只要用神识一扫便知。 这样一些散修见了就会避让,若是遇上了大宗门的弟子,也会顾忌着无瑕宫的势力。 马车里头别有洞天,别说坐六个人,哪怕是坐数十人也不在话下。 姜婵音要同楚婵音坐一道,观棋和明镜一道,封不悔还以为晦明会跟他一块作伴,却看见此人眼也不眨地坐到了明镜旁边。 两人衣袍挨着衣裙,亲密无间极了。 看得封不悔咋舌,只怕这两人既是师兄妹,又是道侣啊! 新婚燕尔也没他这么能腻歪的。 李思如方才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澄心的手,她本来以为照师兄那闷葫芦的性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应。 可谁知一上马车刚坐稳,师兄的手就从衣袍交叠间伸了过来。 李思如侧过脸睨着他,微笑着附在澄心耳边悄悄道:“师兄,你要做什么呀?” 这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澄心神色淡然,耳垂却有些许泛红,他也压低了声音悄悄道:“和你牵手。” 李思如早知是这个答案,但还是愣了一刻,心里又软又发酸。 澄心见她不答,睁着那双异色瞳看着她,眸中清澈坦然,如一轮明月。他想了想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冒犯师妹了。” 男女有别,即便是师兄妹,这般亲密也是过了。 李思如没忍住翘了翘嘴角,叹道:“知道冒犯,但还是要牵手?” 澄心沉默了,似乎是想不出来反驳的话,他抿了抿唇,手还是在那里执拗地伸着。如果可以,他一辈子都不会放开师妹的手。 只要明镜愿意。 李思如渐渐收了笑意,她垂下眼睫,脸上竟闪过一丝落寞。 但那神色闪过得太快,车厢里谁都没有注意到。转瞬间,李思如恢复如常,她笑着牵起澄心的手,和他十指紧扣:“师兄,这下好了。” 算了......反正现在也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就像李思如介绍自己的一样,他们只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彼此相依为命。她没有师尊,但却有世间最好的师兄。 此刻,李思如不是魔尊,师兄也不需要诛杀她。 澄心扣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犹嫌不够,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两只手上。 这场面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澄心却不理会,他盯着李思如的脸,盯着她嘴角的那点笑意,下意识把手收得更紧。 在师妹的眼眸中,澄心清楚的认识到,方才他心里头想的那句“只要师妹愿意。”是句彻头彻尾的假话。 哪怕师妹不愿意,他也绝不放手。 36.改造绿茶白莲花(九) 由灵马拉着的马车行驶飞快,天黑前他们就来到了云霞城。 因为夜里不好行船,所以几人打算在城中歇息一晚。 云霞城盛产各种丝绸,凡城中出产的丝绸,都如云般轻柔,如霞光般绚丽,城名“云霞”也是由此而来。 如今世道安稳,魔修们畏惧悬镜仙尊,只敢小打小闹,而云霞城又在无瑕宫附近,常有修士在此处落脚,于是这里的百姓生活安定又富足。 今日也不知是什么日子,李思如一行人一进城就见各处都挂着红绸,来往的行人身上都别着一朵绢花。 看着就格外热闹。 李思如一路上都在四处打量,等进了住店,要了三间上房,她才向店小二问道:“这城里是有富户娶亲,还是嫁女啊,好生热闹。” 她们一行人出手阔绰,又都是修士,店小二早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李思如一问,他立刻谄媚地说:“仙子不知道吧,这是城中一年一度的山神祭典,为期三天。今儿已经是最后一天了。您要是早两日来,那才叫真热闹呢!” 山神祭典? 李思如眨了眨眼。 人世间的凡人确实经常祭拜神灵,不过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神仙。多半是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存在,亦或是有大功德的修仙大能。比如当初四海同荒宗庇护的地界里,几乎家家都供奉宸北仙尊。 不过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来招摇撞骗的骗子。这些骗子大部分都是魔修,利用凡人信仰,行血腥供奉,制造魔气以助修炼。 但这个山神应该不属于此列,附近的无瑕宫又不是吃干饭的。 出乎店小二的意料,他本来以为这几位修士听到“山神祭典”,怎么也该惊呼一二,可谁知个个都是一副淡然神色,可见是修为高深,境界都不一样了! 他哪里知道,这一行人里,只有姜婵音算得上“消息灵通”。 封不悔作为一个魔修,哪里了解什么仙道的事情。而澄心牵着李思如的手,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观棋和楚娴音都没怎么出过远门,这些世俗活动一概不了解,她们一同看向姜婵音。 姜婵音听到“山神祭典”,笑着点了点头,对几人说:“确有此事,师妹们应该都不关注这些事情,所以不清楚。” 当着凡人的面,姜婵音没有说太多,只是给了点赏钱,吩咐店小二送点清粥小菜上来。 店小二接了赏钱,连忙应是,美滋滋地替她们带上门下楼了。 一行人留在房中,设下不可窥视的结界后,姜婵音将事情娓娓道来。 “这山神其实是我无瑕宫的一位前辈,她当年出生在云霞城,后来得道也不忘故里,赐下蚕种,才有了今日繁盛的云霞城。” 李思如没想到这所谓的山神居然是无瑕宫的,诧异地看了眼澄心,后者点了点头,证实姜婵音说得没错。 观棋手中的玉板亮了亮,举给姜婵音看:我在无瑕宫竟从未听闻。 姜婵音笑了笑,目光落到一直没说话的封不悔身上,又很快收了回来。她对观棋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位前辈现在已经不在无瑕宫了,说是志不在此。” 李思如忽然觉得这个描述有些熟悉。 “云霞城因为得了蚕种而日益兴盛,百姓们对此感恩戴德,要为前辈写书立传,”姜婵音继续说,“前辈却说,要城中百姓日后把她当作山神供奉。” 封不悔挑了挑眉,心想:真是好大的口气,还未飞升,便敢自称神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凑过来饶有兴趣地说:“这山,指的可是城外那座凌飞山,这位前辈既要人称她为山神,莫不是前辈跟这座山有什么渊源?” 姜婵音偏了偏脸,看向封不悔,眼中柔情似水,点头道:“正是,那位前辈说,她在凌飞山上遇到了改变她一生的人。” 这下可以确定了,李思如呼出一口气,不由在心里哂笑:真是年轻啊,楚文笙,动不动就说改变了一生。 其实李思如当时遇到楚文笙,没想过要救她来着。 “那丫头到底躲哪了?” “废物,一大帮人连个黄毛丫头都找不到!” “给我搜山!我就不信了,她一个小丫头能躲到哪里去!” 面带刀疤的男人怒气冲冲地吩咐手下,他们楚家今日本来是送七小姐嫁人的。鹤风宗的少宗主瞧上了七小姐,要娶她回去做第二十四房小妾。 那少宗主可是个黄字境修士,龙凤中的龙凤,他一开口,楚家老爷哪有不肯的,忙不迭地把亲生女儿送上。 说来也是稀奇,那少宗主一向风流好美人,但却没看上楚家貌美如花的大小姐,而是看中了这个平平无奇的七小姐。 听说提亲那日,大小姐气得摔了一套上好的茶具。 但据说七小姐格外不愿意嫁,老爷罚她跪了许久的祠堂,等出嫁那日才放出来。 他们本以为七小姐出嫁时还得闹一场,可七小姐上花轿的时候却表现得很顺从。 怕是终于想通了吧,七小姐也不看看,能嫁给修士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还好意思在那里拿乔。 这种矫情的姑娘,少宗主怕不是第二天就会厌弃她! 可谁知花轿抬到一半,他们这一帮弟兄竟都闹起了肚子。 一个人有事还解释得通,一群人都出事,怎么看都是有鬼! 不过那会刀疤男还不觉得是七小姐搞得鬼,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连门都没出过,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肚子实在太疼了,他们只好停下来服药。 但令刀疤男没想到的是,他们服了药,稍作休息后再启程时,花轿中的七小姐不见了! 这个柔弱得走两步路都能喘个半死的七小姐,居然在一帮精壮男人的看守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刀疤男脸都气绿了。 手下人也知道这事要紧,都忙不迭地进山寻人。 就在此时,一个瘦猴般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跑来,神色惊慌:“老大!” 刀疤脸皱着眉,不客气道:“怎么?” 瘦猴附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鹤风宗派了个修士老爷来,说要抓七小姐呢!” 什么?竟还惊动了修士老爷! 这下刀疤脸也不镇定了,他眼神扫视了一圈四周,同样压低了声音,问瘦猴:“修士老爷呢?” “在,在——啊!” 瘦猴话还没说完,就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直接把刀疤脸的左耳震麻了,他木木地看着瘦猴半个胳膊都没了,血流如注。 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年轻人一脸的趾高气昂,看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小小的蚂蚁 一样,年轻人轻哼一声,嫌弃道:“什么东西,丑死了!” 刀疤脸吓得都不敢说话了,腿本能地软了下来,伏在地上,诚惶诚恐地道:“修士老爷,小的不知您大驾光临!” “得了,那姓楚的你们找到了没有?”年轻人懒洋洋道。 刀疤脸已经在心中把七小姐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面上不敢显露分毫,毕恭毕敬地说:“还......还没有,小的已经命人去找了,七小姐她她跑——” “一群废物,”年轻人打断他,“罢了,还得我亲自出手!” 刀疤脸连声应道,他不敢抬头,以至于没看见年轻人手指上有一枚淡蓝色的指环,正微微发着光。 楚文笙一直在奔跑。 她不敢停下来,只要一停下,就会被抓回去,给那什么狗屁少宗主当小妾。 人人都道她是走了狗屎运,才得了仙人青眼,真是好福气。 呸!见鬼的好福气,让他去死吧,甭管是父亲还是她那六个姐姐,谁爱嫁就嫁去吧!楚文笙宁愿在山里头被野兽吃了,也不想被人当成货物一样送出去。 她的娘是个妾室,人老珠黄后再也没得父亲宠爱,抑郁而终,楚文笙在楚府从来都是个没人在意的人。 下人们看碟下菜,经常偷吃她的伙食,父亲不闻不问,只要她没死就行。 说来可笑,楚文笙第一次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居然是那个什么鹤风宗的浪荡子,在府中做客,一眼相中了她的时候。 那一天,父亲欣喜若狂,姐姐们恨得牙痒痒。 只有楚文笙害怕得发抖。 少宗主说是对她一见倾心,楚文笙知道不是的,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上好的货物而已。 楚文笙绝对不要。 她绝对不要嫁给这个人,可是楚文笙的所有反抗都只是徒劳罢了,父亲从来不看重她这个女儿,就算是得宠的女儿,要是能得到修士的青睐,又有何不可呢? 楚文笙被关在祠堂里,只有那个少宗主来看她。 他满怀温情地向楚文笙保证,等她到了鹤风宗,一定会让她过上人人称羡的日子,但他没有让楚家老爷把楚文笙放出来。 楚文笙看透了他温和面皮下的心。 奔跑时,楚文笙一个崴脚,摔到了地上。 她逃出来的时候,把婚服凤冠,所有一切会阻碍她奔跑的东西都丢掉了,只有手上一枚淡蓝色的指环没有丢掉。 这是楚文笙从少宗主身上偷来的,它能够掩盖一个人行踪,而且因为镶嵌了灵石,所以凡人也可以用。 这个时候,天真的楚文笙还没意识到,一个凡人,怎么能从修士身上偷走东西呢。 她把这个东西当作救命稻草,确认指环还在手上之后,就从地上爬起来,继续一路狂奔。 楚文笙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但她不能停下来。 她跌跌撞撞地向前,在跑到呼吸都会带来灼痛时,楚文笙恍惚间听到了人声。 楚文笙当时以为是楚家的人追了上来,吓得不敢动弹,不住地祈祷指环还在生效,让她躲过这劫。 人声越来越清晰,楚文笙愣怔住了,这人...... 她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向前跑去,眼泪一瞬间从眼睛里滚出来。 前面来的是个女人! 37.改造绿茶白莲花(十) “我迷路了,师兄来接我吧,天要黑了......” 楚文笙惊慌失措间,只听清了这一句话。 女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也没有任何起伏,似乎昭示着主人心情不佳。 不过楚文笙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当即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她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潺潺的流水声传来,此处竟是一处小瀑布。 楚文笙驻足在一棵枯树后面,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女人。 那女人约莫二十来岁,却仍是少女打扮,一袭绚丽却不刺眼的彩衣,珠宝首饰只寥寥几件,恰到好处修饰出了女人通身的贵气。 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眉心若蹙,脸色也比常人要苍白许多。 这女人无疑是生得很美的,美到在这种荒山野岭里,平白让人觉得鬼气森森。 楚文笙被狂喜冲昏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了一点,扶着树干,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她后知后觉发现,一个独自出现在深山的女人,说不定比楚家的人还要危险。 但是,楚文笙咬了咬牙,毅然决然地从树后走了出去,就算这是个女鬼,她也认了! 楚文笙刚走出去两步,女人就朝这边偏了偏脸,斜着眼睛看向楚文笙,轻声道:“谁在那里?” 女人偏过脸,楚文笙才看见,她左耳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莲花。那朵莲花精巧别致,漂亮极了。 楚文笙正想说话,突然注意到女人的眼神好像没有个固定的落点,似乎是知道这边有人,但不知道确切位置。 她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戴着那枚指环,连忙扒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女人跟前,噗通一声跪下,细声细气地哭求道:“有人在追我,求仙子救我!” 楚文笙想得很好,这女人敢一个人在这里,要么是有所依仗,要么是有人暗中保护她,再加上同为女子,应该是愿意帮她一把的。 可女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把脸转了回去,垂眸继续看书。 女人声音没有起伏道:“这附近就是无瑕宫,那里女修多,你去那里求救吧。” 楚文笙一时语塞,她是听过无瑕宫的名声的,那可是一等一的大宗门,但她一个人孤身上去,只怕是求告无门,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往深了说,她没有反抗的余地。 而且,楚文笙的双腿已经开始酸痛发软,只怕跑不了多久,就再也跑不动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妆把袖子蹭得一片姹紫嫣红,楚文笙也顾不上了,干脆利落地给女人连磕了三个头,颤声道:“求仙子救我,为奴为婢我都愿意,只求仙子帮我。” 那会的楚文笙实在是太小了,才十五岁的年纪,虽然比同龄人要聪慧许多,不然生不出来逃婚的念头。 但她此时的心太窄了,只装得下愤恨和害怕。 愤恨让她想也不想就逃婚,害怕又让她逃走后不知该往何处去。 楚文笙还不明白,求人帮忙,要先让别人觉得有利可图。 女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淡淡地把书翻过一页,没有说话,似乎是把楚文笙当成了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楚文笙只是愣愣地看着女人的侧脸,她脑子很乱,很多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都说不出来,眼泪从眼眶里跌落,滑出长长的一道白痕。 她喃喃自语道:“我不想嫁人......” 这一句倒引来了女人的注意,她的眼睛从书卷上移开,瞥了一眼跪着的楚文笙,开口道:“你是逃婚出来的。为何逃婚,是跟情郎私奔,还是新郎官太丑了?” 楚文笙看着她,好像突然不会说话了。 女人侧过些许身,眼睛自下而上地打量了这个姑娘,忽然一笑,声音也有了些起伏:“啊,都不是。那你是为什么逃婚的?” 楚文笙感觉自己又要掉眼泪了,但她已经不想哭了,连忙低下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点什么,好让自己心里有点底。 她抓到了女人的衣角。 女人看楚文笙不说话,垂下眼睛,脸上浮现了一种温柔的神色,循循善诱道:“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要不要帮你?” 楚文笙不知怎的,脱口而出一句:“我不想。” 话音刚落,楚文笙就愣住了。但只要开了口,后面再说话也容易了很多。 她把头低得更下去了,好像面对女人说话是一件很自惭形秽的事情,但却把手中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我......我要嫁的人,是鹤风楼的少宗主。我知道,能嫁给修士,哪怕是做妾也是极好的。” 可楚文笙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清楚这挺好的,但她就是不愿接受。 “我知道跟仙子你们比起来,我们凡人就跟蝼蚁一样。但其实我也会哭也会笑的,我有血有肉,我不想做不愿意的事......” 楚文笙低声道。 这些东西没有人教过她,但楚文笙莫名的心中有一股不甘心,这股不甘心最后烧成了名为愤恨的火。 女人听了漫不经心道:“那你想过,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从家里逃出来,会遭遇什么吗?” “我......” 楚文笙张了张口。 她不想大言不惭地说她知道,她想象出来的那些恶也许根本算不上恶,但是,但是。 楚文笙说:“是好是坏,都是我自己选的,我认。” 女人神色一动,直到此时她好像才被打动了一样,把身子完全转了过来,挑眉但不说话。 楚文笙咽了咽唾沫,无意识地把手中衣角攥得更紧了。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全身都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害怕。 她脸上浮出一抹厉色来,低着头恨声道:“凭什么从没正眼瞧过的男人,就可以摆布我。凭什么那个畜生,敢不把我当作人看。”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我总有一天,要把他们踩在脚底下,像他们摆布我一样,摆布他们。”楚文笙说,这一句说话,她如释重负一般闭了闭眼。 这一刻,楚文笙心中的恨意跟多年前的某个 女孩重叠了,两张不一样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恨意。 女人听罢,捂着脸大笑了三声。 楚文笙被这笑声吸引得抬起了头,她看见女人放下手,苍白脸上笑出来一点血色,恰如雪中红梅。 女人拍手,快活道:“那好,我来助你。” 楚文笙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她整个人都有些麻木了,只呆呆地看着女人。然后她才注意到,自己居然一直攥着仙子的衣角。 那云霞般漂亮的裙子,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像块破抹布。 楚文笙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又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抚平那皱巴巴的衣角。 “对不起,仙子,我不是故意的,”楚文笙小声说,她想冲女人笑一下,但笑出来比哭还难看,“我,我叫楚文笙,仙子叫什么啊?” 女人歪了歪头,眼神往书卷上一瞥,随后含笑着说了两个字“湘君”。 楚文笙把这个名字认真地记在心里,但她后来才知道,湘君其实不叫湘君,这不过是她从话本子上看来的名字。 “后来这位前辈为感恩湘君前辈,将一座山庄名为‘逢湘山庄’。” 姜婵音以这一句作为了整个故事的结尾。 众人听得都有些恍然,李思如垂下了眼眸,将牵着师兄的手收紧了些。 澄心只是回握她。 而楚娴音听得兴趣正浓,刚想开口,店小二刚好在此时端着清粥小菜敲了敲门。 楚娴音便干脆走过去开门,不用店小二,她自己替店小二把菜端了进来,顺势用脚带上了门。她摇了摇头,感慨道:“真想不到山神就是楚庄主,楚庄主居然还在我们宫里修行过。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姜婵音笑了笑,其他她没把话说完,那个救了楚庄主的湘君前辈,其实是四海同荒宗宸北仙尊的二弟子,也就是后来掀起腥风血雨的焚心剑。 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给大家听。 而封不悔听了楚娴音的话,装作被她逗笑一样,摇着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折扇,随意道:“楚小师妹,这哪算什么奇事啊。” 然后他就把自己的那些经历和听来的传闻,挑拣一番,做些修饰讲了出来。 他言辞夸张,将事情描述得绘声绘色,逗得面前三个人忍俊不禁。 封不悔本来是为了更好伪装身份,才开口搭话的,但是看着三个人眼中那真切的笑意,他话语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把话说了下去。 忽然门那边传来咯吱一声,观棋蓦地看向门口,只见明镜正拉着她师兄往外走。 在玉板上凝出字终究是慢上一点,好在楚娴音替她开口了:“明镜姐姐,你们去哪?” 被问到的李思如,听见楚娴音发问,她扭过头明媚一笑:“我跟师兄去买新衣服!” 这里待着太闷了,李思如想和师兄单独待会。 她已经离这些往事太远了,但听到旁人提起,还是会有那么一瞬恍然,就像是回到了那个还未发生剧变的时候,一切都还是那样好。 38.改造绿茶白莲花(十一) 下了楼,李思如随口问了句店小二,城中哪里的布料最好。 那店小二也是个懂行的,殷勤地给李思如指了个方向。 两个人出了客栈,来到了外面,一下子落入了人声沸腾的街道。他们依旧牵着手,举止亲密,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澄心感受到这些视线,紧皱着眉,掐诀用了术法。 有了术法遮掩,所有人再看他们都会下意识转移视线,澄心才松开眉头,静静地看着李思如的侧脸。 李思如知道他用了术法,但没去管,因为好久都没开口说话的系统此时开口道:“宿主,就这样把男女主跟女配放一块吗?”总感觉会出事啊! 她笑了笑,一边拉着师兄穿过人群,一边对系统说:“我一直盯着看也不是事,姜婵音症结在哪我还没头绪。” 这一路上姜婵音表现如常,除了对封不悔有些许关注外,大部分时候看着就是个正常人。难道她真是爱而不得,才发疯的? 因为有沈令莺的前车之鉴,李思如对系统给的剧情设定不是全然的信任。 干脆先放姜婵音自己接触封不悔一阵。 本来回答完系统李思如是很心无旁骛地往前走,但她还抓着澄心的手,思绪莫名就飘远了。 说起来,师兄现在这双手和以前的不一样,要更瘦削一点,体温也比平时要低一些。 等等,突然间有一个念头从李思如脑海中闪过,但那念头闪过得太快,她没抓住,心头怅然若失,脸色也有点难看。 澄心一直在看着她,当即就发现师妹脸色变了,便出声问:“明镜,怎么了?” 李思如微微定了定心神,偏过头去看澄心。 红绸华灯下,澄心俊秀的脸染上了暖色,那双异色瞳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他伸手摸了摸李思如的脸,皱着眉沉声说:“你不高兴。” 澄心那张充满少年气的面容,说起这种话,透着种执拗的认真,好像李思如不高兴就是一件天大的事一样。 而从前的师兄,或者说李思渊,是不会把情绪这么直白的流露出来。 李思如眨了眨眼,扯开嘴角笑了一下,语气不见颓然道:“我只是听了件往事,有些感慨罢了。” 澄心眉头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沉着脸。 不过虽然是用来糊弄师兄的借口,但李思如没有说谎。 她入封魔石前,除了那封叫楚文笙也讨伐自己的信之外,就再也没有跟楚文笙有过交际。李思如不知道她后来还弄出了山神祭典,甚至把她们两个人的相遇说得那么美好。 其实那天李思如心情很不好,因为她先前做了一件惹怒师兄的事情,师兄头一次给了她冷脸看。李思如既气得要死,又想跟师兄和好,整个人比往常急躁多了,楚文笙纯粹是见鬼了才撞上焚心剑发善心。 李思如歪了歪头,冲师兄挑眉,意思是:师兄不信我? 澄心抿了抿唇,垂下银白色的眼睫,长而密的眼睫毛在他的眼睛上落下片阴影,让李思如看不清他的情绪。 她想探清师兄的情绪,向着他走近了几步,把脸凑上去,把原本就近的距离拉得更近了。 因为施了术法的缘故,他们在旁人眼中就与常人无异,熟视无睹地从身旁经过,天地间在这刻好像只剩下他们这一对人。 李思如语气中带了点她也没意识到的劝哄,温柔道:“师兄,你在想什么?” 澄心闭了闭眼,低声道:“我不知道这些事。” 他知道自己记忆残缺,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师妹一个人,就连另一个自己也不在乎。他对那个人,不说剑拔弩张,也是相看两厌。 即使澄心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才会让自己都讨厌自己。 澄心不在乎缺失的记忆。 但真的听到别人提起师妹的往事时,澄心又控制不住地心里发沉。 他在听到姜婵音讲湘君左耳有朵莲花挂饰时就走了神,原来从别人口中听到师妹是这种感觉。 澄心羡慕,一个小小的无瑕宫弟子都知道这样的往事,但他却不知道。 师妹的所有事情,他都想知道。因为澄心感觉自己好像已经错过了一次。曾经他想听师妹说自己的事,但最后师妹只说:“你拿什么听?” 任凭心中思绪如何翻涌,澄心还是那副沉着的脸色。 李思如没想到师兄沉着脸是因为这种事,当即笑得前仰后合,最后笑到把额头抵在师兄肩上,闷闷笑着说:“师兄想知道什么?我都跟师兄说。” 澄心眼也不眨,立刻道:“你是怎么救下她的?” 他的记忆虽然混乱,但有些事情还是记得清楚的。比如师妹应该原来是个凡人,后来......在秘境中,成了魔修。 李思如不知从澄心这一句听出来了什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神色暗了暗。但她马上直起身,飞快地笑了一下,眼睛往四周看去。 “走吧,我们找家茶楼坐着说。”李思如决定道。 澄心愣了一下开口:“衣服。” 李思如就笑道:“那种东西我多得是,左右不急这一刻。” 她没说错,楚文笙建的逢湘山庄有她一半出资,那里最漂亮的花样子是李思如画出来的,照着那花样子裁出来的衣服,被多少女修哄抢。 楚文笙月月都会送新衣上四海同荒宗,堆了不知多少个箱子,桐青费了一番心思才打理好。 两个人上了一家茶楼,因为舍得给钱,店小二把两人领到了视野最好的地方,殷勤道:“您坐这,等会有山神游街,在这里看刚刚好!” 店小二倒好茶,推了下去。 李思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撑着额头徐徐地把姜婵音没说出来的事讲下去。 “那枚指环让我看看。”李思如说。 她把话本子收回了袖子里,那小姑娘还以为这是本仙书,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听到她开口发问,楚文笙忙不迭地把那枚指环递了上去,睁大眼睛看着李思如。 楚文笙小声地说:“怎,怎么了,湘君仙子,我就是用这个逃出来的。” 李思如一脸嫌弃指环的样子,只用两根手指头捻着,左右翻转着打量了一会,冷笑道:“这是谁给你的?” 楚文笙不明所以,但湘君的冷笑让她有点内心发虚。 她依然是小声地说:“这.......这是我从少宗主那里偷来的。”楚文笙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安地在胸前绞着手。 李思如对楚文笙的话付以一声嗤笑,把指环丢回楚文笙怀里, 讽刺道:“他一个修士,如果能被你一个凡人偷走东西,那还修什么仙,自刎算了。” 楚文笙死死地盯着被丢回来的指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嘴唇不住地颤抖着,不可置信道:“那他,我......” 我是怎么逃出来的? 李思如脸上浮出一抹恶劣的笑容,懒洋洋地用手撑着额头,毫不留情地指出来:“这上头刻着追踪法阵,你拿着它,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能被找到。他是故意叫你偷走的。” 楚文笙脸色更加苍白了,这下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能逃出来是她自己的缘故,谁知到头来竟是别人设的一场局么? 李思如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人应该快来了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这儿便无端端地起了一阵阴风,好像有什么人从天而降!楚文笙身体一震,惊惶地看向李思如。 “小七,你可叫我好找啊。” 人未到,声先到了。随后李思如掀了掀眼皮,无动于衷地看着一个穿着宝蓝色衣袍的年轻人落在了她们面前。 那年轻人面容一出现在李思如面前,她脑海里便自动浮现出了此人的生平事迹。 鹤风宗少宗主,姓何名振,天资不高,人倒是风流得很,陆陆续续地纳了不少小妾。 这样的无名小卒,李思如居然也记得一清二楚。 楚文笙一见到他,就吓得直往李思如身后躲,但李思如身后就是瀑布,无处可躲,她只好抓着李思如的衣袍,试图把自己遮挡住。 但凡时间再久一点,楚文笙都不至于这么害怕,可李思如前脚刚揭露了指环上的手脚,后脚何振就来了,她怎能不怕。 李思如任由她抓着衣袍也没说什么,只淡然地从袖中抽出把团扇,若有若无地挡住了楚文笙的脸。 她看向何振,微微抬了抬下巴。 何振愣住了,先是被李思如的美貌震住,紧接着就留意到她的动作。这个动作很眼熟,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平时里他打发小厮也是这个动作,这个人把他当什么了! 他眼底浮出浅浅的怒色,但没立刻发作。 这个貌美女修穿的是千金难求水火不侵的鲛纱,连他这个少宗主,也只有一条鲛纱做的发带,可这人却有一身衣裙。 怕不是什么大宗门的修士。 何振是个浪荡子,却还不算太蠢,他当即收了脸上的轻浮之色,礼貌客气道:“这位道友,在下是来寻未婚妻的。她路上遇险,被吓得不清,不免胡言乱语,可有冒犯到道友?”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倒把楚文笙激得连害怕都顾不上了,愤怒地瞪着何振,她想开口说话,却被团扇挡住了嘴。 李思如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何振,似笑非笑地睨了何振一眼,慢条斯理道:“这真是你未婚妻,何公子,说这话也不觉得亏心么?” 何振脸色微变:“道友这是什么话,我与小七一见钟情,听说她遇险,抛下宗门事务就赶了过来,你切莫血口喷人!” 他厉声厉气,李思如神色却毫无波动,饶有兴趣地说:“你做了亏心事,还不让人说了?你当真是一见钟情她,而不是为了你的修为,贪图她的纯阴之体,要强纳她做炉鼎?” 39.改造绿茶白莲花(十二) 何振脸色一下变得极其难看。 修道之人有个炉鼎来助修炼,不是什么新奇事,只是说出来颇有些不光彩。但何振之所以脸色难看,是因为在无瑕宫的地界里,禁止豢养炉鼎。 鹤风宗只是个小宗门,被无瑕宫管辖着,可没有叫板的本事。 如果不是他修为实在毫无进展,何振不会顶风作案。他眼神逐渐变得危险起来,咬了咬后槽牙,冷静道:“此话怎讲,道友,你可有什么凭证?” 他说着话,还不忘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的人。 这人脸色随意得很,说不定只是闲得无聊来凑热闹,不像是要给这死丫头出头的样子。等他把这贱人抓到手里,看他不弄死她! 何振思索片刻,却没等到李思如的话,他就斟酌着说:“我乃鹤风宗的少宗主,道友如果愿意行个方便,让我带这姑娘走,在下之后愿意奉上五万灵石报答道友。” 何振本来只想说三万灵石,但仔细一看这女修穿的衣裙,又咬牙把三万灵石换成了五万。 李思如惊奇地看着这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脱口道:“你打发叫花子呢。” 何振差点把牙咬碎了。 他再也掩饰不住眼中的凶狠,瞪着李思如,从嘴里挤出来一句:“道友不要得寸进尺。” 李思如听罢,嗤笑一声,低下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然后第一次在楚文笙面前沉下了脸。 她这张脸,沉下来的时候,比起美丽更让人注意的是她眉眼的凌厉,像跟针一样扎人,李思如漠然道:“你也配和我说‘得寸进尺’。” 话音落下,何振登时一动,腰间的剑随主人心意而出鞘。 但下一刻,这剑却没能出鞘! 剑在鞘中无能地发出怒吼,却分寸不得出。何振悚然一惊,他清楚的感受到剑是被磅礴的灵力压回去的,这人修为比他高! 何振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李思如便已经到了他身前,素手一翻,一张符篆就贴了上来,连带着女人的一声轻笑:“炎爆。” 如言灵般,何振连她动作都没看清,就被符篆炸了个人仰马翻! 他狼狈地倒在地上,呛咳几声。 李思如理好打乱的衣裙,捏着团扇挡住自己下半张脸,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而何振则惊恐地发现:他周身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符篆,正在亮起不详的白光! 冲天的光焰一下子将何振吞没。 在不远处的楚文笙已经呆住了,脑海里只剩下,湘君仙子好厉害。 不过何振也没废物到被一圈炎爆符直接炸死,只是暴烈的火焰飞快地灼烧完他的护体灵力,开始灼伤□□,让何振痛不欲生。 他在火中惨叫:“大长老救我!” 李思如眼睫一颤,紧接着她刚抬起手,一股巨力便在此时传来,硬生生将李思如推飞了数十米,符篆裂了足足百张,她才止住退势,但还是跪倒在了地上。 楚文笙一下惊叫出声。 只见这块地方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一个中年男人,他浮在半空中,眼神从楚文笙身上扫过,最后定在李思如身上。 他眯了眯眼,拂袖熄灭了何振身上的光焰,随后道:“凡人?” 楚文笙还以为他在说自己,但她看见何振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般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何振也是这时才发现,那女人身上的灵力如同空中楼阁般,仿佛是外物所赐,实际上她自身根本就没有灵力。 所谓的灵力,不过是她用灵石造出来的! 自己居然被一个凡人用符篆打成这样,简直是奇耻大辱! 何振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他咬着牙,眼中的怨毒已经可以化成实体,对着大长老说:“您定要杀了这贱人,区区一个凡人,我鹤风宗岂可受此大辱!” 大长老不置可否,宗主老来得子,把这个儿子宠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不然只是抓一个炉鼎,何至于宗门的大长老暗中看护。 不过......大长老看着那美貌凡人冷若冰霜的脸,心中不免起了几分旖旎的心思来。 他面上不显,略微一振袖,老神在在道:“尔等身为凡人,岂敢以下犯上,还不快快跪地求饶,这样老夫尚可饶你们一命!” 何振一听,本想开口,却留意到大长老的神色,顿时了然,这是看上那凡人了。 这可真是个祸水!不过看这个女人的样子,一个凡人,能穿那么好,还有那么多符篆,指不定她自己就是某个修士的炉鼎! 难怪那么生气,要给楚文笙出头。 何振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李思如一动不动的,仿佛完全没听见这话一样。 楚文笙愣怔住,突然不管不顾地奔向李思如。只是她没能跑两步,就被何振拽着头发拉了回去,楚文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红着眼,疯狂地挣扎着,一口咬在何振手上,只可惜被护体灵力挡住了。 何振怒地抬起手,要扇楚文笙的脸,只是这一巴掌和他的剑一样,都没能使出来。 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何振看着大长老突然面容抽搐,从半空中摔落下来,他手脚不自然地抖动着,像是在承受剧烈的痛苦一样。 紧接着,仿佛有一只手突然攥紧他的心脏,何振猛地跪倒在地,手下意识松开了。楚文笙意识到他的不对劲,赶紧趁此机会,踹了何振好几脚,连滚带爬地朝着李思如跑去。 她完全没意识到这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两个面目狰狞的人突然倒下了。 楚文笙跌跌撞撞地向李思如跑去。 李思如还跪在地上,她看起来很是虚弱的样子,眼睫不住地轻颤着,脸色苍白得吓人。 没有人能猜到,她刚刚用魔气捏爆了两颗心脏。 楚文笙扑过来扶住她,眼泪跟断线了的珍珠一样,滚落进衣袍间,晕湿一块衣角。 楚文笙急得团团转,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李思如懒得开口安抚她,正准备自己起身,心里没忍住抱怨一句:师兄来得也太慢了。 突然,李思如眼中眸光一闪,利落地闭着眼睛直挺挺地向身后倒去。 这把楚文笙吓得半死,她惊呼着拉住李思如的衣袖,但她实在是太瘦弱了,根本支撑不住。 但李思如没有倒在地上,她落入了一个充斥着安神香的怀抱。 李思如心里偷笑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气若游丝地看着来人,细声细气地说:“师兄,你 来了。” 李思渊面沉如水。 他神识一瞬扫过方圆百里,此处的一切都映入了他的脑海里,包括那两具尸体中的魔气。 但李思渊神色不动,抱着师妹的手却收紧了几分,低声道:“我来迟了。” 李思如抓着他的衣袍,为了显得更惨烈一点,故意吐了好几口血出来,可怜兮兮道:“师兄......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我还生你的气了吗?”澄心问道。 李思如没想到他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失笑道:“对啊,师兄发了好大一场火呢,吓坏我了。” 可澄心问李思如是因为什么而发火,她又笑而不答了。 澄心只好换了个话题,皱着眉问:“那两个人是谁杀的,当时在无瑕宫地界盘踞的魔修是谁?” 李思如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澄心:“焚心剑杀的。” 澄心怔住了,神魂突然在此刻抽痛了起来,毫无预兆,却痛得惊人。他脑海中的记忆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 比他醒来那阵子还要混乱。 好像有很多事情一瞬间都浮现了出来,却又一件都抓不住。 澄心端起茶喝了一口,神色如常道:“原来如此。” 李思如说那句话是纯心试探,却没看出来一点端倪,她想知道这个师兄到底知不知道,明镜就等同于焚心剑。 李思如耸了耸,表示就是这样。 她张了张口,想开口说话却突然被一阵欢呼声打断。欢呼声是从茶楼外传来的,两个人同时向围栏外望出去。 只见数十个人抬着一张华丽的步辇,行走在街道上,行人皆都为这步辇让开路来,停留在路边艳羡地看着步辇上的人。 那上头坐了一个打扮十分华贵,身着七彩纱衣的少女。 她头戴一面宝石冠,眉心间用油彩画了一朵半开的牡丹花,眼神温柔地直视前方,而少女的下半张脸被一柄桃花团扇挡着,看不清楚。 步辇周围除了辇夫,还有几个婢女打扮的少女,她们挽着一个小竹篮,里头都是艳丽的绢花。 这些婢女们边走边把绢花往前抛,口中道:“山神山神,恩泽云霞。” 李思如撑着腮,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这想必就是方才店小二说的“山神游街”了。 步辇经过茶楼正下方时,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去一只野狗,狂吠着冲向步辇。周围响起一阵惊呼,辇夫被这野狗一惊,下意识停下步辇。 就在这时,步辇上的少女轻轻一拂袖,一条柔软的缎带从袖中飞出,轻柔地卷住那只野狗,将它拴在步辇后。 那缎带不知道有什么奇效,野狗竟也不狂吠了,乖乖地待在步辇后。 少女温声道:“接着走吧。” 步辇正要继续向前走时,一个老头居然穿过重重人群,一下子扑到步辇面前。 辇夫脸都僵住了,这种事情他在山神游街时见得多了,这些人不择手段想离山神更近一点,他们似乎是相信,只要这样子做,就能沾上些福气。 辇夫认为这个老人也是如此,一把想要踢开他,却听见那老人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嚎,凄厉地大喊: “你这假山神,害死了我孙女,我要你偿命啊啊啊!” 40.改造绿茶白莲花(十三) 此话一出,步辇上的少女脸色还未生变,身旁的婢女便已经替她开口,怒骂道:“哪里来的破烂户,在这里胡乱攀扯!” 老人死死地扒住步辇不肯放手,面目狰狞,嘴里反复念叨着:“还我孙女命来,还我孙女,你这假山神,害得我们好苦啊......” 浑浊的眼泪从老人眼中流出,划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脸色灰败极了,仿佛死亡的阴霾已经笼罩上这张脸。 步辇上的少女才猛然回过神来,拼命地往后缩,想要避开老人的手。她大喊道:“还不赶紧拉走!” 一旁的辇夫如梦初醒般,连忙放下步辇,伸手去拉老人。 可这老人力气巨大无比,他们几个辇夫都没能拉得动,任由他哭嚎。一个辇夫愤怒地抬起脚,骂骂咧咧着:“使君的女儿你也敢冲撞!活腻了——啊!” 他脚筋一麻,没落到老人身上,反而把自己给拌了一脚,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的同伴被这变故一惊,下意识停下了动作,纷纷扭头看向倒地的辇夫。 而茶楼上方,澄心收回了手,他刚刚将一粒瓜子飞出去,那姿态和李思如先前飞珠阻拦沈愁鸢一模一样。 他对李思如简单道:“这是明镜台职责所在。” 言毕,澄心就要翻栏而下。李思如却示意他不必着急,瞥了眼下方,低声说:“有人已经来了。” 来的是巡卒,他们正准备上前拉开老人。 老人嘴里还在不断地喊着“还我孙女”,可巡卒的手还没碰到老人,老人却突然话语一顿,呼吸都停了一瞬。 老人双眼翻白,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那个扮演山神的少女见状,当即被吓得尖叫一声,面上花容失色,内心却松了口气。 这老东西终于消停了。 但一条洁白的缎带在此刻从旁观的行人身后伸了出来,温柔地卷住老人倒下的身体,让他不至于落到地上。 卷住老人后,观棋如同一尾游鱼,灵活地穿过人潮,来到老人身边。 她袍袖一翻,几根银针出现在手中,再不紧不慢地刺入老人身上穴位。观棋输了些许灵力进去,很快老人呼吸便平缓了下来,面色也红润了许多。 姜婵音也到了观棋身边,她先扫了一眼老人,对落后了几步的楚娴音和封不悔温声说:“老人家没事,只是太激动晕厥了。” 她们一行四个人把老人家团团围住,巡卒和辇夫都被挤到了一旁,正面面相觑着。 而不辇上的少女被身边的婢女给扶了下来,她惊魂未定,吞了吞唾沫,盯着姜婵音出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无瑕宫因为多女修的缘故,对各种女子很是宽容,它所管辖的地界,风气也相对其他宗门地界开放许多。 在这里,女子也是可以抛头露面的。 所以此刻这少女,也就是太守之女,王玉雁。她以为姜婵音是哪个行走江湖的侠女,热血上头拔刀相助。 姜婵音平视着王玉雁,她淡淡开口道:“这位姑娘,问别人姓名时,是不是该先自报家门呢?” 王玉雁抓着婢女的手收紧了些许,随即她皱着眉说:“小女乃城中太守之女,闺名不便被外人所知。” 姜婵音客气地笑了一下,撤掉了自己身上的术法,一瞬间此地便被霞光溢满。凡人们感受不到灵力,但修士身上的仙衣却不会认错。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诚惶诚恐地下跪,但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们的膝盖,让他们跪不下去。 姜婵音轻飘飘道:“不必多礼。” 她不去看面色难看至极的王玉雁,扭过头看向观棋,柔声道:“师妹,如何了?” 观棋已经收好了银针,冲姜婵音点了点头。 而李思如和澄心就这么在楼上看着,前者侧过脸对澄心笑着说:“师兄何必事事操心,如今小辈们也很能干了。” 澄心没有说话,只是提了下嘴角。 他看着下方,眸光忽然一动。 有一个朴素打扮的年轻人拨开水泄不通的人群,费力地挤了出来,他一见老人,就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喊着:“陈伯!” 陈伯身边还站着观棋,于是封不悔顺手替她挡了一下,把年轻人拦住,抬了抬下巴问:“你是什么人?” 这年轻人这才发现围着陈伯的人,俱都仙气飘飘,面带不凡,一下子让他想到了传说中的修士老爷。 他想到这些日子经历的那些事,又想到陈伯都晕了过去,悲愤之情油然而生。年轻人扑通一声跪下,哐哐哐地磕了三个响头,呐喊道:“求仙人为我们做主,城中太守假借山神之名残害百姓,已经死了五个姑娘啊!” 话音落下,在人群里一下炸开了锅,一时间议论什么都有。 “不会吧,使君是个大好人啊。” “也不是没可能......” “我听别人说,好像那谁谁家里就丢了女儿呢!” 王玉雁听到这些话,是又惊又怒,巡卒跟辇夫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只有婢女还忠实地守在她身边。 王玉雁气得全身都在发抖,她还没受过这种侮辱,怒斥道:“胡说什么,上嘴唇碰下嘴唇,就想污蔑我爹爹了!你们,你们我爹爹为了云霞城殚精竭虑,没想到全是喂了狗!” 她被气得眼睛都红了,泪珠从眼眶里一滴滴地滚出来。身旁的婢女连忙给她擦眼泪,低声安慰道:“小姐,别怕,我们赶紧回去见使君。” 姜婵音也在此时清咳了一声。 修士在场的威力还是极大的,一时间居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姜婵音思索片刻,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去太守府一探究竟吧。你姓什么。” 年轻人忙道:“小的姓吴。” 一行人要去太守府,楚娴音就自告奋勇要帮观棋的忙,左右不过是拿着缎带,观棋便把缎带给了她,让她牵着浮在半空中的陈伯。 观棋刚走几步,响起什么来,举着玉板给姜婵音看:得通知明镜她们。 李思 如等的就是这一刻,她扶住围栏,纵身一跃,在众人的惊呼下稳稳落到地面,笑着冲观棋招呼道:“我们在这里呢。” 澄心也跟着她落下。 两个人倒是都没撤掉法术,灵活地跟上四人,一路往太守府去。 太守府位于城中的正中央,出乎意料的,这座宅院看着并不华贵,反而透着一股简朴。 大概是提前得了消息,李思如她们到的时候,身着管家打扮的人已经等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向一行人行礼道:“几位仙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使君已在家中备好宴席,还请几位仙师赏脸。” 姜婵音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本想拒绝,李思如却在此刻突然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好啊,我还没吃过太守大人的宴席呢。” 姜婵音神色微变,李思如却按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急。” 随后李思如先所有人一步迈入了太守府。刚刚在路上的时候,她就问了一嘴系统,那个剧情设定里,有包含这一段吗。 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这让李思如越来越好奇了。如果说因为此处是真实的世界,对所谓的剧情只是一种格外宏大的推衍结果。 那又何必冠以《魔门少主猛追爱》这样的名字。 就像是在误导什么一样...... 李思如眨了眨眼,迈进太守府的一刻,她的神识就已经扫过了整片宅院,没有发现一丝魔气,除此之外,连害人可能会有的怨气也没有。 这和那吴小弟所说的太守假借山神之名有些不一样。 不过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害人的手段五花八门,又不拘泥于魔修这一条。 管家将她们引入了正厅,那里果然摆着席面,菜肴精美非常,只是细看的话,可以看出来这席面上还是有不少仓促之处。 应该是临时得知她们要来此处,匆匆置办的。 而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他浓眉大眼,看起来不怒自威,身着一袭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青袍,头戴木冠。 这便是云霞城的太守,王顺。 此人官海沉浮数年,一度因为双腿残废要回归乡野,却无意中得路过云霞的仙人相助,又再度能站了起来。 为了感恩仙人,他立志要将云霞城建得更好,让此地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这一点,他确实是做到了,如今云霞城人人不说富足,至少温饱没问题。 王顺一见到李思如,登时从椅子上站起来,长鞠一躬,谦卑道:“王某有失远迎,已经听说城中发生的事了,几位仙师坐下再说。” 姜婵音却不给他这个面子,直言道:“王大人,有人状告你假借山神之名,残害城中百姓,此事是真还是不真?” 王玉雁跟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当即委屈地喊了一声:“爹爹!” “胡闹,此处有你说话的地,还不给我回去,”王顺斥责道,他又转向姜婵音长叹一气,“仙师,此事说来话长,且坐下,我与诸君细说。” 41.改造绿茶白莲花(十四) 王玉雁被婢女半哄半劝地拉走了。 而姜婵音则冷着脸,一动不动,她开口:“王大人,我奉劝......”她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李思如却突然出声截住了她的话头。 “太守大人,还是先安顿好两个平民吧。” 自始至终都在旁边守着的管家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哈腰道:“我已安排下去了。” 她们一进门,管家就已经做好了安排,务必要把这些人当成菩萨伺候。但那老人家好说,那个吴姓的年轻人却怎么都不肯走,如今还梗着脖子站在外头。 管家认得他,这个年轻人叫吴忠,这几日经常上门来要说法。他是个苦命人,本来来云霞城是来投奔亲戚的,结果亲戚没两年就病死了,家里就只有一个妹妹和他相依为命。 管家实在劝不走他。 李思如从正厅里头望出去,直直地看着吴忠,朗声道:“吴小弟,你先回去歇息一下。等我们与太守大人谈完,再与你详谈。” 吴忠还想说什么,李思如不等他开口,只微笑道:“我们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话都说到这里了,吴忠没办法,暂时离开了。 李思如看着他离开,又默默地给观棋传了一道音。 观棋没有看向李思如,她从袖子中摸出玉板,想了想,递到了姜婵音面前,她在上面写:师姐,我去看看陈伯。 姜婵音看见这行字,就下意识皱起了眉头,神色更冷了。 可观棋只是告知,并不是询问,收起玉板就往外走。不过在经过封不悔时,她稍作了停留。 封不悔一直都在看热闹,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和他这个魔修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但一块玉板却在此刻递到了面前。 请封公子陪我走一趟。 封不悔神色一怔,楚娴音从一旁探出头来,看了眼上面的字就出声道:“师姐,我也过去给你打下手吧。” 她的话完全是脱口而出,根本没想太多。说完了,楚娴音才想起来看姜婵音一眼。 糟了,师姐现在好像不是很高兴。 姜婵音对着她,冷着的脸柔和了一点,轻声说:“想去就去吧。” 观棋却摇头拒绝了,她和封不悔两个人离开了。 观棋走后,仆人们也都屏退走了。李思如扫了一圈正厅,现在就剩下五个人,她懒洋洋地举手示意道:“怎么都不坐?坐下来边吃边谈吧。” 李思如说完就干脆利落地坐下,澄心也跟着她一起。 澄心一路上都一言不发,只冷着一张脸,全身上下都透露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还解除了术法,恢复为了面对姜婵音她们那时的样貌。 府中的仆人都因为他那一头白发而面露惊异,尽管他们都在尽力掩盖,但多多少少都显得有些畏手畏脚。 李思如起先注意到了,想替他重新遮掩,却被澄心抓住了手。 他说不用。 李思如当时静默了一刻,没再做什么。 澄心就这样顶着一头白发坐下,有人已经坐下了,楚娴音跟王顺也下意识跟着坐下。等在场只剩下姜婵音还站着时,她才惊觉,不知何时,全场的人都被这个人带着走了。 姜婵音不由地看向李思如,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什么。 李思如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姜道友,你在着急什么?” 她这个时候,又不喊师姐了。 姜婵音神色一顿,抿紧唇也跟着坐下了。 所有人都落座,李思如言笑晏晏地说:“太守大人,您请说吧,这云霞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眼前的少女明明是一副笑着的样子,王顺却莫名感到了一阵威慑。他咽了咽唾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出。 “云霞城一直都有办山神祭典的传统,为期三天。祭典前两天都是在重现当年山神赐下蚕种那一幕,通过歌乐舞蹈来展现百姓对山神的感激。在最后一天,山神还会在全城巡行。所以山神的扮演者历来都是重中之重。” 王顺说完,又补上了一句:“小女今年有幸当选。” 但既然有当选者,就有落选者,事情就发生在那些落选的少女上。 “十日前,这些参加过山神遴选的少女开始逐渐失踪,有时候是在白天不见的,有时是在晚上,”王顺说,他擦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打更人说,曾在半夜看过一个少女身着红衣游荡在街道上,可等他走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李思如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问:“还有别的吗?” 王顺点了点头:“还有去凌飞山上祭拜的百姓,看见一红衣少女飘过林间,嘴里还喊着‘诚谢山神’之类的话。 “不仅如此,那些落选少女的家中,还会传来女子的哭声。” 短短十日,云霞城中发生的怪事快比二十年间发生得还要多了,而且这怪事还不普通,王顺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楚娴音就好奇地问:“那为什么不把祭典停下来呢?” 王顺苦笑道:“仙师,山神祭典是一直以来的传统,贸然停下,只会引起百姓们恐慌。” 楚娴音一想也是。 “我心知出了大事,赶紧上报朝廷,又加强了巡逻。可还是无济于事,依旧不断有人失踪,到今日,已经失踪了六位姑娘了。”王顺继续说。 这个数字让姜婵音皱了皱眉。 她思索片刻,出声道:“那为何那陈伯和吴生,都说是你假借山神之名害人?” “因为山神祭典一直都是由太守府操办,所以他们才觉得都是下官搞得鬼吧,”王顺沉声道,“其实下官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这几日他们上门,我都是好吃好喝招待着。可今日他们居然去纠缠小女。” 王顺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李思如听到此处,觉得王顺应该也没话要说了,饶有兴趣地问道:“太守大人,此处离无瑕宫也不远,你为何不传信给无瑕宫?” 她这话却让王顺瞪大了眼睛,他吃惊道:“下官早在一出事时,就传信给了无瑕宫。” 他说完,环视了一圈四周,迷茫又困惑道:“几位仙师难道不是为此而来?” 楚娴音看了看众人,说:“我们只是路过而已。” 姜婵音眉头紧皱,她快速地回忆了一遍无瑕宫近日来收到的所有信件。作为医圣弟子,她有权看这些,只是很少会有人把这些一条条看过去。 她摇了摇头说:“无瑕宫没有收到来自云霞城的传信。” 王顺不可思议地站起身,急忙问道:“仙师怎么如此肯定无瑕宫没有收到传信。” 言毕,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玉板出来。 这玉板只有巴掌大小,跟观棋那块不能比。这块玉板简易得很 ,只要用灵石就能驱动,不少大城池中都会有一块,方便向附近宗门求援。 但这种玉板有个缺点就是,传信并不能及时到达,不过还是比人力快多了。 “我乃无瑕宫弟子,这是我的弟子玉牌。”姜婵音说,递上了一块玉牌,接过了王顺手上的玉板。 她伸手拂过玉板,那上面就浮出了一行字,内容正是王顺向无瑕宫请求援助。 但无瑕宫也确实没收到传信。 李思如也走了过来,拿过姜婵音手上的玉板,盯着仔细看了一会,她挑了挑眉,脆声道:“师兄,你过来看一眼。” 澄心恰好已经走到她身后,他只扫了一眼玉板,就笃定道:“这上面被人做了手脚。” 澄心的声音冰冷,如金石一般,王顺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地抖了下手,惊愕道:“怎么会!” 李思如指尖在玉板上一划,那行浮着字顿时变得扭曲起来,就像是有人把这段字给拧紧了,再接着字突然变成了血色,过了一会才恢复成刚刚他们看见的样子。 这信根本就传不出去! 做了手脚的人很机灵,还知道用一段发出去的幻景掩盖住传不出去的事实。 但他骗不过李思如的眼睛,她一接手玉板,就看出来这上面被做了手脚,故意喊师兄过来,只是想听他多说几句话。 王顺话都说不顺了:“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思如把玉板丢回给他,拍了拍手,笑起来轻松道:“好了,现在我们去问问那位吴小弟吧。” 与此同时,观棋和封不悔正在城中奔走。 封不悔一开始还以为他们真是去照料那老头的,结果观棋却带着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太守府。 “观棋道友,我们到底要去哪?”封不悔终于忍不住问道。 他们一路上七拐八拐的,从热闹的街道一路来到了安静的小巷。眼看着就要去到更为偏僻的地方时,观棋突然停了下来,洁白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 有一个纸人落到了观棋肩上。 她取下来纸人,把玉板亮给封不悔看:明镜让我们去城中失踪了姑娘的人家看看。 封不悔心中一惊,明镜先前给观棋传音了?他居然毫无察觉。 他飞快地皱了下眉头就松开了,又问道:“那你知道这些人家都住在何处吗?” 观棋便把纸人递给他看,玉板上继续显出字来:我刚刚让纸人去问吴生了,纸人会给我们带路。 既然她都准备周全,封不悔只好从命。 只是他们又要赶路时,封不悔还是惦记着她为何还要叫上自己,正好在此刻问出来:“那观棋道友,为何要叫上我,小楚道友不是更好吗?” 毕竟他们算起来,也只是萍水相逢罢了。 观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封不悔问了什么很简单的问题一样。 封不悔不自在地摸了摸脸。 他目光一凝,只见观棋的玉板上微光亮起,她写到:娴音是医修,我也是医修。两个医修出来查案,是觉得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封不悔喉头一哽,这话好像确实没说错。 他失笑地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居然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而观棋没有等他,人已经走远了,封不悔正想抬脚跟上她,突然目光一凛,脱口道:“小心!” 42.改造绿茶白莲花(十五) 李思如要见吴忠,管家便去把吴忠带了过来。 吴忠刚刚简单梳洗了一番,又吃了点东西,看着精神气好了一点。他迈进门来,下意识地望向李思如这边。 前不久他突然收到了一只纸人,那只纸人问他城中丢了姑娘的人家都住在何方,那时,吴忠就莫名想到了这个修士大人。 李思如冲他笑着点了点头,温声问道:“吴小弟,陈伯今日为何会去拦王姑娘呢?” 吴忠听到此话,深吸了一口气,就站在远离众人的地方,慢慢地说:“陈小宝......就是陈伯的孙女,已经丢了足足七日了。陈伯儿子儿媳没得早,他就只剩下这一个孙女。这几日,小宝什么消息也没有,陈伯都快急出病来了。今日是山神祭典的最后一天,我们都知道太守爱女如命,陈伯也是没办法了,才做出这种事来。” 姜婵音没做任何反应,身旁的楚娴音倒是叹了一口气。 李思如不置可否,她笑出一个气声,淡淡道:“那你为什么说太守假借山神之名残害百姓?” 太守对旁人因何怀疑他的那套说法,李思如并不相信,她的一生得到过的最大教训就是:不要把别人想得太蠢。 这个年轻人一定有什么更实质的凭据。 吴忠眨了眨眼,眼神一瞬间变得迷离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用一种没什么实感的语气说:“我妹妹失踪的那天晚上,我在夜里惊醒了,然后我就看着她慢慢地走出门,我一直在喊她,但是妹妹没有理过我。” 吴忠仿佛回到妹妹失踪的那一天,他跟着妹妹走出门。他想追上妹妹,却怎么也追不上,偌大的云霞城,在那一夜,似乎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 整座城,就剩下他和妹妹。 “我跟着妹妹一路走出了城,又不知不觉走到了凌飞山。我吓了一跳,拼命去喊妹妹,想叫她回去。但是.......” 吴忠的神色突然变得僵硬起来,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肩膀也无意识地颤抖起来。 他两只手绞在一起,互相摩挲了一会,镇定了下来才继续说:“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红衣服,那衣服特别特别红,就跟血一样......接着我看着她上了一顶轿子。” “轿子?”楚娴音困惑道,她想到那换了一身红衣的少女,轻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说:“该不会是花轿吧?” 轿子,又是红衣,不得不让人想到新嫁娘。 吴忠却摇了摇头,抬手试图比划,但他手笨也没比划出个所以然:“不是,是那种......”他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最后吴忠说:“那个轿子像是抬神像用的。” 这个描述让姜婵音感到熟悉,就好像她曾经听过一个相似的故事,但姜婵音没能想起来那个故事,于是就没有开口。 李思如倒是一听就清楚,她捡了粒花生米丢到嘴里,随意问道:“既然是轿子,那该有轿夫吧,你可看见了?” 吴忠连忙说:“是有四个轿夫,但是都看不清脸。” 他吞了吞唾沫,想起那座山上,明明是漆黑的夜晚,他却将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红衣少女端坐在轿上,双手合十像在祈求神佛,四个看不清面容的轿夫抬着她,一步步向着山顶走去。不,那真的是山顶吗?还是说他们其实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走上了一条通往......黄泉的路。 “我跟着他们一路到了山顶,那里有个很大很深的湖,”吴忠说,“我听见妹妹在哭,她又在笑,嘴里说什么‘山神慈悲’,说完她就,她就跳进湖里了!” 扑通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话到这里,吴忠再也忍不住心中悲痛,哽咽着哭了出来,双目通红。几人面上都有些许动容,王顺长叹一声低喃道:“是我无能。” 吴忠当时疯了一样跑到湖边,可那里什么也没有,轿子,轿夫,甚至连刚跳进湖里的妹妹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潭静而幽深的湖水。 “我跳进湖里,那湖水冷得我直打颤......” 吴忠失魂落魄地从湖里走出来,他浑身都湿透了,可他不在意,呆呆地向前走,直到—— “我从湖里出来,然后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个男人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吴忠说,他说话越来越接近耳语,她们是修士倒不妨碍,只是苦了太守大人,人恨不得生出一双顺风耳来听,“那声音离得近,我怕他们发现我,赶忙躲到一棵树后。 “那是两个人,他们说什么‘城里都安排好了’之类的话。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我什么都看不清楚,只看见其中一个人穿着官袍......” 王顺神色一动。 吴忠猛地抬高了声调,怒视着王顺,咬着牙恨声道:“那身官袍和太守大人的一模一样!” 王顺都震惊了,他愣了片刻,神色变换几下,最后他说:“就因为这个?” “这云霞城中除了你还有谁会穿这种袍子!”吴忠吼道。 王顺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大官,他是那种体恤百姓的父母官,他的官袍哪个百姓都不会认错。 所以吴忠才一口咬定就是王顺搞得鬼。 王顺用巾帕按了按额头,头疼地说:“这......这!”他眼睛不住地看向姜婵音,又看向李思如,像是在希望谁能开口说句话。 但这两个人谁也没理他,都在沉思着。 最后王顺着急地为他自己辩解道:“下官,下官大半夜上凌飞山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下,吴忠就没忍住冲上去,握紧了拳头要一拳砸上王顺脸上。可还没等他拳头落下,李思如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心弦一动,下意识抓住了澄心的手。 紧接着,正厅上空传来一声巨响,姜婵音反应极快,手中一甩,袖中的缎带立刻飞了出去,一下子把在场所有凡人卷进了她的保护范围。 下一刻,两个人砸破了瓦砾,一头摔了进来! 而李思如的阵法已经在仓促间画好了,轻柔的灵力托住了两个人,原来是封不悔和观棋。 姜婵音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跪在地上的封不悔就猛地咳出一口血,被他抱在怀里的观棋已经陷入了半昏迷。 封不悔哑声道:“我们被魔修袭击了。” 一炷香前,他们在小巷中遇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红衣魔修袭击,那红衣 魔修出现得悄无声息,等快要挨到观棋,两个人才反应过来。 而红衣魔修的路数又是一等一的诡异,出手飘忽不同寻常,挟带的魔气却又刚猛无匹,封不悔本身伤就没好全又得掩盖自己的魔修身份,短短几下交手就已经招架不住,还连带着观棋受了伤。 他无法,只好抱着观棋一路奔逃回来求援。 早在封不悔开口了,澄心就闪身到了正厅上空,李思如紧随其后。但当两个人来到外面时,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李思如环视一圈四周,眉梢微动:“没有魔气。” 她扭头看向澄心,后者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没有发现魔气。 这真是奇了怪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系统在李思如脑海里不安地开口:“宿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忍不住跟上一个任务对象对比,沈令莺那里也不这样啊!这个,这里的变数也太多了啊! 不行不行,它得赶紧想办法联系上总部。 李思如没回答它。她蹙着眉,在心里反复思索着王顺跟吴忠的话,神色不明。 突然间,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隐约间还能听见谁大喊了一声:“儿,你回来了!” 管家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跑进正厅,先看见正厅上方破了个大洞,一口气没上来,等王顺沉着声问他怎么回事,管家才回过神哆哆嗦嗦地说:“城里,城里全是红衣女子!” 四人皆惊。 澄心的神识一瞬扫完了整座云霞城,正如管家所说,如今城中街道上遍布了穿着红衣的少女,她们神情麻木,如同木偶一般,被人操纵着向太守府走来。 百姓们见状纷纷飞快地赶回家中,闭门不出,只有少数人向那些少女扑去,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丢了姑娘的人家。 李思如也瞧见了,她皱着眉,神识微微被触动,猛地向后一侧身,只见一个身体虚幻的少女擦肩而过。 她神色凄厉,双手已变成一双利爪。 而他们身边,不知何时已围满了一群红衣少女。姜婵音透过那个大洞瞧见这一幕,不由地喊道:“明镜!” 李思如头也不回,淡淡道:“在里面躲好就是。” 话音落下,一声剑鸣响起,苦海剑骤然出鞘,赤红霸道的剑意震开,瞬间横扫了全城,数不清的红衣少女碎成一抹光,消失在原地。 可还不等姜婵音他们松口气,那些红衣少女居然在一瞬间卷土重来! 而且比先前的数量还要多,密密麻麻地围住了上空的两人。 李思如无法将焚心剑唤出来,手上也没有合适的武器,她思索片刻,冲下方的姜婵音喊道:“姜婵音,有琴吗!” 琴姜婵音居然真的有,她很快从乾坤戒里翻出来一把琴丢了上去,被李思如稳稳接住,抄在怀里。 她五指往琴弦上一拨,吸取灵石得来的灵力化作一道道音浪,不断将那些红衣少女逼退。 李思如和澄心背靠着背,在万人围困之中,一人持剑,一人抚琴。 她垂下眼眸,笑着叹道:“师兄,数百年过去了,想不到还有和你并肩作战的一天。” 43.改造绿茶白莲花(十六) 李思如五指微屈,又是一道扫弦,琴弦震出来的音浪震退了一群红衣少女。只是她们灭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 她余光瞥见师兄苦海剑不停,天字境的修为在此刻显露无疑。他剑上的铃铛响成了一片,白发随着狂风飘扬着,神色自若。 李思如默然片刻,才出声问道:“师兄,姓吴的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 她压低了声音问,除了澄心没什么人能听得见,也就懒得装和蔼了。 澄心几招之后,便反手将苦海剑刺入了瓦砾之中,他人不再动,但剑气依然连绵不绝。对于李思如的问题,他眼也不抬道:“有鬼。” 没错,李思如嘴角抿出一点笑来,如果说王顺的话还有些可取之处,那吴忠的叙述则充斥着迷幻混乱,前后矛盾。 他先前说湖又大又深,后面却又说自己跳进了湖里面。那是在深夜,湖水又冷,那吴忠却能完好无损地从湖里走出来。 若说他水性极佳倒也罢,但为何妹妹就在眼前跳下去,湖中却不见她人影,不过这也能用衣裳太重,她人沉得太快了来解释。 那叙述最后出现的男人也很奇怪。既然已经近到能听清说话声,在那样寂静的夜里,他居然没能发现吴忠。那就算他吴忠躲得又快又好,可又为什么,什么都看不清楚,却唯独能看清男人身上穿着的官袍。 用这身官袍来指证王顺是这一连串失踪案的幕后真凶,未免太不痛不痒了。 而如果这男人早就发现了吴忠,故意放他回去栽赃王顺,那就又回到了上一个问题,这个证据,太不痛不痒了。 一身官袍,往大了能说,往小了也能说。 甚至吴忠这所有的叙述,都可以被推说为丢了妹妹,伤心过度,臆想出来的一通说辞。 “我原本以为是吴忠他自己有鬼,”李思如轻笑一声,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少女的脸,又拨弄了下琴弦,“现在看来,是有人在他身上种了鬼。 “我们从踏进云霞城的那一刻,就进入了一个庞大的幻术。” 这两句话李思如没压着声音,是放开来讲的,所以下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吴忠和王顺毕竟都是凡人,没能反应过来。封不悔已经跟观棋一块晕过去了,楚娴音年纪太小了,对幻术一知半解,只知道这个很厉害。 唯有姜婵音神色一变,失声道:“不可能!” 这世间在出现控梦术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和它极为类似的术法,那就是幻术。它没有什么类别之分,一旦成型,任你是天字境也很难察觉。 幻术比控梦术影响范围更大,施展起来更加繁琐,当然也比控梦术更加真实。 毕竟不是所有控梦术都叫“醉生梦死”。 昔有一懵懂孩童,无意中误入一处幻术,在幻境中大梦三生,他做过贩夫走卒,做过坊间歌女,也做过那巅峰之上的九五之尊。 但当他从幻术中出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站在稻田间发呆了一瞬,手中握着的镰刀还闪着寒光。所谓大梦三生,不过是呼吸的一瞬。 “这个幻术范围很大,但它真正迷惑人的东西却只有这些红衣少女,”李思如不紧不慢地说,“我想这个幻术应该是从十日前开始的吧。” 这十日来,幻术几乎跟整座云霞城融为了一体,它跟随着云霞城一呼一吸,像只趴在云霞城吸血的毒虫,一步步侵蚀这座城。 这是个完美成型的幻术。 幻术一旦成型本来就难以察觉,但李思如还是在心里“啧”了一声,想自己居然没能察觉。 听到这里,楚娴音倒是反应过来了,她眼睛一亮急切地说:“那是不是说明,其实那些女孩没有失踪,都是幻术干的。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只要破坏掉这个幻术就可以了。” 姜婵音对她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有那么简单。” 李思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要破坏掉幻术,但是很可惜,失踪一事是真的,幻术不过是来扰乱人心的。” 她说完这句,就在屋顶上盘膝坐下,古琴被李思如横在膝上,她神色不动,低声对澄心说:“师兄,为我护法,我要破了这阵。” 澄心:“嗯。” 与只攻剑道的李思渊不一样,焚心剑虽然是剑修,但好像世间所有术法都在她脑海里,这世上就没有她不会的术法。 即使李思如本人否认了这一点。 所以与控梦术类似的幻术她也会,李思如甚至细细地拆解过幻术的血与肉,灵与骨,只为完全掌握它。 她的师尊为此还不解过,她不明白,便问李思如,说你已有世上最好的醉生梦死,为何还要去钻研不如它的东西。 因为李思如允许自己可以不用它,但绝不允许自己不会。 她对所有术法都是如此。 其实无论是仙道还是魔道,多多少少都会有人像李思如这般想过,但却很少有人能够做到。 因为只是钻研一道便已如逆天而行,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钻研旁的。 偏偏李思如做到了。 所以她是自古以来最强的魔尊,自她入封魔石后,魔道竟无一人能以碾压之势问鼎魔尊之位。 李思如摁住琴弦,闭上了眼睛。 幻术一道,是以人心为根基,各种情绪为源泉,它能吸取的情绪越强烈,力量就越强盛乃至坚不可摧。 如今城中皆因为这些红衣少女而骚乱,恐惧正在逐渐蔓延,这些情绪会助长幻术,得先让他们冷静下来。 李思如重新拨弄了琴弦,少时她曾去无瑕宫待过,医术没学到几分真传,但她听过无瑕宫的琴音。 平缓祥和的乐声从李思如手下倾泄而出,淡青色的灵力在她周边蔓延开来,红衣少女们听到琴声,动作不见迟缓,攻势也不减。 原本躲藏在家中的百姓,听着琴声,内心的恐惧也一点点被这和缓的琴音抚平,他们愣愣地听着铺陈在琴音之下的剑鸣,后知后觉的发现,一直有人在守护他们,琴音和剑鸣都在告诉他们不必慌张。 红衣少女们攻势渐渐弱了下来。 楚娴音见状,扯了扯姜婵音的衣袖,小小声地说:“师姐,这不是清心曲吗?” 姜婵音正在给昏迷的两人诊治,琴音入耳,她闻言便是一顿。 姜婵音分出心神侧耳倾听,确实是清心曲,这是无瑕宫每个入门弟子都要修习的曲子,常常用来协助他人对付魔物。 当年讨伐焚心剑之时,琴修就站在剑修旁边一同对敌。 姜婵音抬头看向李思如的身影,皱紧了眉头。 先前明镜说她是散修,可她却会无瑕宫的清心曲。清心曲是绝不可能外传的,无瑕宫在对待绝学上异常严苛,想要离开宗门的弟子不但会废去修为,还会洗掉关于无瑕宫绝学的记忆。离开无瑕宫的弟子里也只有楚庄主一位全身而退。 而姜婵音从未在无瑕宫听说过有叫明镜的人。 不是无瑕宫的人,却会弹清心曲。 不知为何,姜婵音觉得自己心跳快了几分。 一曲清心曲弹完,李思如不做任何停歇,弹起了另一首曲子,这首同样是无瑕宫的乐曲,名为勘破。 琴声相较于之前变得迅速起来,红衣少女们仿佛受琴音所激,攻势又猛地激烈起来。 只是任凭她们再怎么凶猛,都无法越过苦海剑。 “哎,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明镜姐姐为什么要换曲子啊?”楚娴音不解道。 姜婵音听明镜变换了曲子就明白过来了,抬手摸了摸楚娴音的脑袋,轻声说:“因为此地并不是所有人都害怕她们。” 城中某一处,衣着朴素的大娘正死死地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她泪流满面,喃喃自语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有仙人护着我们,乖,不怕啊......” 她怀中的女儿没有回答大娘,相反这红衣少女面露凶相,手中利爪正对着大娘后心,只是每次要刺下去时,都会被剑气扫开。 这剑气好生烦人! 可红衣少女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一次次尝试。 大娘用手拍了拍红衣少女的后背,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外头的琴音变了,传入她耳中时,大娘只觉得脑海里从未如此清楚明白过。 与此同时,大娘怀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恶臭。 她茫然地低下头,只见怀中的女儿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面目狰狞,张开口便是一阵尖啸。 按理说,她们离得这样近,大娘少说也得被震得全身发麻,但赤红的剑光稳稳地护住了她。 大娘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怀中的少女,脸上泪还未干,心中惊惶地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的女儿呢? 她顺着赤红的剑光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不止她这样,城中其余丢了姑娘的人家都在发生类似的事情。 红衣少女们的攻势彻底弱了下来,她们紧盯着李思如与澄心,竟然面露怯意,向后退了几步。 至此,所有能给幻术提供力量 的情绪都被平复得七七八八。 李思如按住还在震动的琴弦,她掀起眼皮一扫四周,还未说什么,只见那些红衣少女就像受到操控一样,突然止住退势,身上亮起了不详的红光,齐刷刷地冲二人扑了过来。 此情此景,李思如却蓦地勾唇一笑。 她等得就是这一刻。 李思如目光约过一个个红衣少女,最后定格在离他们二人最远的那个少女身上。 她看起来跟其他少女毫无不同,只不过头发遮盖住了脸,身体也是朝向着他们二人,手脚并用地扑过来。 但她却离他们两人越来越远。 因为她的脸实际上长在背后,所谓的身体朝向他们,只不过是她的障眼法,她真实的目的是为了逃走。 “可惜了,你如果不垂死挣扎那么一下,”李思如微笑道,“我也不能那么快就发现。” 她一扫琴弦,音浪如剑光一般贯穿了红衣少女的胸膛。 红衣少女的身体慢慢地碎成了浅红色的雾气,她在彻底消散前怨毒地瞪了一眼李思如。 碎成雾气之后,那股雾气如同还有灵智般,猛地朝李思如席卷而来。 李思如却仿佛就是在等这一刻一样,不闪不避,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平静地注视着那将要笼罩她的雾气。 澄心一拧眉心,右瞳刹那间鲜艳如血,随即他一伸手,把师妹拢在了怀里。 李思如吃了一惊,眼神惊讶地看向澄心,却被他一把捂住了眼睛,视野一瞬间陷入了黑暗,李思如只听见师兄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不要这样。” 那股浅红色的雾气一下子卷住了两个人,将施术者最浓烈的记忆带给了他们两个。 “不要走......不要走,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是谁在凄厉的哭喊着。 那道声音中哀痛已经痛到不似人能发出来的声音,随着几声呕吐,那人继续说:“不要离开我......我不要,我不要......” 李思如猛地睁开眼,就见不远处的草地上躺着个少女。 刚刚那凄厉的惨叫就是她发出来的,少女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但嘴里依旧在喃喃自语。 “我恨你,不要离开我......” 这便是那施术者最浓烈的记忆? 李思如这样想着,慢慢走了过去。 幻术被破坏时,有可能会将施术者情感最浓烈的记忆带给经历了此幻术的人。 李思如一开始就是想看看这个。 只是没想到师兄会突然抱住她。 李思如想起刚刚那个拥抱,以及师兄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心绪一时间有些复杂。 她捏了捏眉心,下一刻澄心便出现在了李思如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李思如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样澄心。 澄心神色自若地回看了她:“怎么了?” 李思如笑着摇了摇头。 少女的低喃声还在继续,但是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先前那些话。 她半睁着双眼,全身都是血,一旁还有呕出来的一滩鲜血,里头掺杂着些许内脏碎片。 “不要离开我,我恨你,我要杀了你......” 李思如皱了皱眉,这几句话怎么听也听不出来个所以然,她走近了几步,蹲了下来。 在这段记忆碎片之中,他们只是旁观者,所以少女并没有任何反应。 李思如还想看看她能不能说出别的话,事实却让她失望了,周边很快变得模糊起来。 幻术破坏时能让他们窥见的记忆就到这里了。 李思如呼出一口气,心里思索着什么。 澄心在一旁等着她,他始终向李思如半侧着身体,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师兄,你刚才为什么要抱我?”李思如冷不防地问。 澄心也没料到师妹思索半天,问的居然是这样的一件事,他面色微僵,强撑着淡然。 李思如似笑非笑地看着澄心,慢悠悠地开口:“师兄,你应该记得的吧,幻术破坏了之后,就没有什么能够造成伤害的了。” 言下之意就是那股雾气其实没有危险,澄心替她挡完全是多此一举。 澄心神色变得有些不自在了,他别开了一点脸,抿着唇不说话。 李思如却不肯放过他,走近了几步,几乎和澄心脸贴着脸,她亲昵地蹭了蹭澄心的脸,低笑道:“师兄莫不是在撒娇吧。” 44.改造绿茶白莲花(十七) 城外,凌飞山上,有个黑衣人原本伫立在湖边,却在突然间浑身一震,身体向旁一歪,差点栽进了湖里。 皎洁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脸,这黑衣人看上去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间点着一颗血红的朱砂。他面上不见少年人该有的天真稚气,反倒是含着一股煞气,眼底隐隐冒着红光。 少年捂着胸口,蓦地咳出一口血。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眼神晦暗不明地看向远处的云霞城,闭了闭眼,平复身体深处传来的疼痛。 疼痛稍退后,少年长呼一气,脚下微动,将一粒石子踢进湖水中。 石子跌入水中,激起的既不是清澈的水,而是浑浊的血水。 少年没看一眼湖水,擦干净嘴角的血,身形慢慢在夜间的雾气中消散了。 云霞城中,李思如似有所觉,朝凌飞山的方向瞥去一眼,又淡然地收回了目光。 此刻,幻术能让他们窥见的记忆已经全数散去,两人又回到了屋顶上。 李思如方才的话澄心没有答,他只是别过了脸,耳尖红了一小块,在雪白的发丝间尤为明显。 李思如见状,先是有点想笑,又有点想捏师兄的耳尖。 说起来她以前面对师兄,碍于种种原因,一直不好太过亲近,现在倒是比以前好了一点。但李思如怕把师兄逗得太过,想了想还是没动手。 她抱着古琴,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衣袖翻飞间,有种说不出来的轻松写意,一瞬间宛如仙人下凡。 李思如落回到正厅里,对王顺说:“城中幻术已经解决了,不过幻术造成的骚乱,还须太守大人费心了。” 王顺不是蠢人,自然一听就明白,当即便道:“下官这就命人安抚城中百姓。” 他正准备安排下去,却见吴忠愣愣地站在原地,双眼发直,脸色苍白。 王顺心知不对,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谁知手都还没有碰到吴忠,吴忠就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王顺惊道:“哎!” 所幸姜婵音回过神来,一甩袖中缎带,把人给接住了。她开了神识扫了一眼吴忠,对着王顺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碍,是先前种在他身上的幻术损耗太多心神了,休息一阵便好。” 王顺连忙应是,吩咐下人过来把这一地的伤员病号抬下去休息。 而李思如原本还在弯腰看观棋的伤势,他们两个也不知道是撞上了哪门子魔修,伤得有些重,到现在也不见有醒来的迹象。 下人过来抬走观棋,她就直起了身体,抬头看向了从外面回来的澄心。 澄心刚刚没有跟着她一起回来,而是先在城中御剑走了一圈,他不精通阵法,于是在城中留了一道剑意,才返回去太守府。 明镜台的人都道澄心公子喜怒无常,行事诡谲,但还是极为尊重敬爱他,就因为人人都看得出来,他斩妖除魔为的是世间安宁。 李思如和澄心说了几句话,余光就瞥见姜婵音走了过来。 姜婵音走到两人面前,整好衣袍,对着他们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楚娴音是跟在她身后的,看见师姐这样做,赶紧有模有样地跟着也行了大礼。 李思如转过脸来,眸中微动,她像是没看明白一样,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说:“姜姑娘,干嘛突然行此大礼?” 她对姜婵音的称呼又变了,从师姐到道友又到姑娘,这人的心思真难以琢磨。 姜婵音客客气气道:“多谢前辈们出手相助。” “谢我们?我倒要谢谢姜姑娘的古琴呢。”李思如笑了一下,示意被立在一旁的古琴。 姜婵音垂下眼睛,嘴角含着不失礼数的笑,轻声说:“一把琴而已,比不得前辈们救一城百姓的功劳。若前辈看得上这把琴,我送前辈便是。” 方才阻挡幻术的时候,澄心就没掩饰自己的修为。 天字境的修为,全天下有这个境界的修士屈指可数,那一个个名字从姜婵音脑海里浮现,但她还是没想明白,这两位前辈究竟是何方人士。 姜婵音下意识地看向了澄心。 但澄心没有任何反应,他皱了皱眉,轻轻地按住了腰间的玉牌。李思如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可她没有立刻扭头去看,而是淡然自若地说:“不了,这是把好琴,可惜我不太用得上,还是物归原主,免得埋没了它。” 姜婵音的眉头一直浅浅地皱着,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其实被李思如看得一清二楚。她听了李思如的话,又想着方才那两首无瑕宫的曲子,终于忍不住问道:“前辈曾是无瑕宫的弟子吗?” 李思如摇了摇头。 姜婵音眉头一下子皱紧了,语气急切道:“那前辈怎会我无瑕宫绝学?” 李思如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随后无辜地看向姜婵音说:“我听了一遍就会了。” 姜婵音被这话一噎,心中是明镜不想告诉她实情,才找了借口搪塞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一旁抱着剑的澄心冷冷地开口:“她是明镜台中人,你还要再问吗。” 不知明镜台这三个字是有什么威力,姜婵音竟一下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她才缓缓道:“原来如此,前辈们是为了祟杀门而来?” 澄心只道:“无可奉告。” 接着他就牵着李思如的手闪身离开了正厅。 李思如那边还在想着祟杀门的事情,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久远了,一下子牵动了她无数记忆。 祟杀门是魔道中也称得上穷凶极恶的存在,李思如的师尊,便是祟杀门的门主,李思如自己,也曾是门中人。 但这个宗门,应该早就随着师尊的魂飞魄散而覆灭了才对。 可师兄的话,像是祟杀门一直都在作怪一样。 李思如一直思索着,直到澄心松开了她的手,她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来到了一处无人的庭院。 李思如看着眼前板着一张脸的澄心,失笑道:“怎么跟小辈置气了。”师兄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他发生异状这件事,是好还是坏了。 澄心摇了摇头:“我不想听她追问你。” 他的记忆中残留着师妹被不停追问过的印象,虽然记不清来龙去脉,但是师妹痛苦的神情鲜明地刻在他的脑海中。 “这有什么,人家关心自家绝学,很正常,”李思如说,“不过我说的也是实话,可惜那孩子不信。” 李思如没说谎,她确 实只听了一遍就会了。 “师姐,我们何时才回宗门?” 幽深祥和的庭院中,束着高马尾的少年,抱着剑坐在树上,皱着眉头看着不远处的无瑕宫正殿,兴致不高地发问。 此人是宸北仙尊座下三弟子,严思渟是也。 严思渟是最受宸北仙尊疼爱的弟子,也是唯一一个由宸北手把手教出来的剑修弟子,他的剑风最像宸北。 理所当然的,严思渟很是崇拜自己的师尊,也因此敌视过李思如。 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了,现在的严思渟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懂事了,他长大了,也看清楚了祖辈的恩恩怨怨。 李思如正在树下轻抚一张古琴,这琴是师兄寻来给她解闷用的。 这次来无瑕宫论道,他们师门只来了他们三个人,李思渊被请去正殿与无瑕宫诸弟子论道,李思如是个凡人,前不久又迷路过,只好在庭院里打发时间。 至于严思渟,四海同荒宗重实战而轻理论,他本来是来无瑕宫与人切磋实战的,结果来到这里一看,不是医修就是琴修,张口就是长篇大论的理论,把他整得头昏脑涨,索性就跟师姐待在一块,也省得这个人又作妖。 庭院外渐渐传来了琴声,严思渟知道这是无瑕宫的琴修在练曲,他听了半晌,忽而用腿勾住树干,整个人倒挂下来,冲李思如发问:“哎,师姐,你听说没,你捡回来的那个小丫头,医圣要收她为徒,结果被她拒绝了,人家说要跟你学符呢。” 李思如本来在看琴谱入门,照着那上面说的一点点拨弄琴弦,闻言,她把琴谱盖在自己脸上,呼出一口气,听不出来喜怒地说:“真麻烦。” 楚文笙哭着闹着要拜她为师,李思如嗤笑不已,已经几天没见过她了。 严思渟琢磨着她的语气,状若轻松地说:“我看那小丫头真挺想当你徒弟的,把她领回去呗。” “你脑子有病就去治。”李思如闷声说。 她说完,耳朵里全是那外头的琴声,听了一会,李思如又掀开了琴谱,伸手弹了一个音。 严思渟没注意到她这个动作,而是自顾自的沉思着,忽然又问道:“师姐,你同大师兄和好了吧?” 他真正想问的其实就是这个,先前提楚文笙那件事,不过是拿她做幌子。 李思如头也不抬,手下弹出了一段流畅的琴音,淡淡地说:“和好了啊。” 严思渟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他扯着嘴角笑了笑:“你们和好了就行,要不然师姐一直难过下去,也伤身体。” 李思如冷笑一声,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严思渟,不耐烦道:“师兄什么时候真生过我气。” 可那次真的不一样,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大师兄是动了真怒的,严思渟也从未见过师姐那般失魂落魄过。 不过和好了就行,师姐还是笑起来才好看。 少年若有若无的情愫盘桓在心中,他仍是倒挂在树上,静静地听着庭院外的琴声。突然间,严思渟听到了庭院里传来了一模一样的琴声。 这是无瑕宫的清心曲,庭院里那个弹琴的人,一个音都没有错。 严思渟惊愕地瞪着李思如手下的那张琴,一时间居然说不出来话。 45.改造绿茶白莲花(十八) “这是无瑕宫的清心曲吧。”严思渟吞了吞唾沫,好一会才开口说。 李思如“嗯”了一声,手中动作不停。 严思渟怕外头的琴修听出来,紧张得手心冒汗,赶忙压低了声音说:“师姐,偷学人家的曲子不好吧。” 他们到了无瑕宫的第一日就领会到了什么叫戒律森严,这里的规矩比四海同荒宗还要多。 如果说四海同荒宗养弟子跟放羊一样,那无瑕宫或者说天下五宗管教起弟子来,便是恨不得拿尺子一点点量着。 无瑕宫规矩这样大,要是被别人知道了这件事,指不定会说些什么。 李思如却不以为然,淡淡道:“随便弹弹而已。” 她本来弹得稍微比庭院外的琴声要慢上几个音,像是在摸索曲子一样。 慢慢的,李思如的琴声竟逐渐跟了上去,就好像她们是一起弹的琴一样。 严思渟听着这琴声,想叫师姐别弹了又有些犹豫,最后他默默地把自己从半空中翻了回去,坐在粗壮的树干上,背对着李思如,望着远处隐没在山林间的亭台楼阁。 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师姐,要是你能修炼就好了。” 李思如似乎是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止住弹琴的手,语气中略带嘲讽地说:“会修炼又如何,不还是对牛弹琴。” 她说完,屈起手指,在琴弦上弹了几个音阶,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听到这笑声,严思渟是多么了解他这个师姐啊,立时就反应过来,对“牛”弹琴,他就是那头牛呢! 严思渟背对着李思如,俊朗的脸涨红了一片,他恼羞成怒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怒气冲冲地说:“我去找大师兄了!” 他离开了庭院,但没有立刻走远,而是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庭院里头的动静。 琴声又起,不过这一次,初听起来有些像清心曲,再往后听就完全不像了,这是另一首曲子,不是无瑕宫的。 看来师姐还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的。 严思渟放下心来,身形消失在山林间。 彼时,这还只是李思如随手拨弄出来的曲子,而此刻正意气风发的少年不会想到,多年以后,李思如会用这首曲子把他打入深渊。 李思如从短暂的回忆中回神,提起嘴角笑了笑,转开了话题,“师兄先前提到了祟杀门,怎么,他们居然还有人活着,我当年没把人杀完啊。” 她这句话说的漫不经心,仿佛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但澄心能从李思如的言语间,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血气。 他定定地看了李思如一会,才低声说:“我不知道。” 李思如清楚澄心这个“知道”指的是什么,她眨了眨眼,想伸手摸摸师兄的长发,但手伸出去了,只是松松地抓住了剑穗。 她轻声说:“我知道师兄忘记了很多事,没关系。” 可真要没关系,又怎么会故意把这件事说出来。李思如神情淡然,谁也看不出来她内心的想法。 而澄心眼底有一点困惑,像是在脑海中寻找什么,但他没有把困惑说出口,反倒是提起了祟杀门。 “自上上任门主死了,上任门主被封入封魔石后,祟杀门就成了一盘散沙,”澄心说,“仙门也剿灭了他们好几次,祟杀门本来已经翻不出水花了,但一百年前,祟杀门做了一件大事。” 澄心难得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李思如抬眸问道:“什么事?” 澄心略微偏了下头,沉声说:“江眉城血祭。” “血祭”这两个字让李思如心头一震,那只抓着剑穗的手一瞬间攥紧了,垂着的流苏被攥成皱巴巴的一团。 她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轻轻地说:“然后呢。” “明镜台阻止并彻查了此事,血祭没有发生,而祟杀门之所以死灰复燃,是因为他们有了新门主,”澄心继续说,他看着李思如攥紧剑穗的手,“江眉城之后,他们一直都有动作,但明镜台一直警戒着,祟杀门翻不出风浪来。” 李思如又应了一声,她意识到了自己正紧抓着剑穗的手,松开了一些,恢复成先前松垮垮抓着的样子。 她的思绪转得飞快,一下就想到了上一次在传承秘境遭遇的那个魔修,闪了闪眸子:“她是祟杀门的人?” 李思如又想到在最后,自己把魔修的神魂给了师兄,一时有点出神。 澄心点了点头沉声道:“她什么也没说,搜魂也没找到有用的线索。明镜台发现无瑕宫附近出现了祟杀门的踪迹,所以我来了这边。” 他说到这一句时,忽然抬起头看着李思如的脸,放轻了声音说:“然后我就遇到了你。” 这句话说的,只能说明师兄为什么会出现在无瑕宫附近,但不足以让李思如明白师兄为什么能这么快找到自己。 所以李思如只是毫无情绪地提了一下嘴角。 她别开脸,松开了手,问了另一个关心的问题:“那明镜台又是什么地方?” 师兄为她取字明镜,虽然李思如那时还顶着个凡人伪装,但这个字多多少少的,都因为宸北仙尊之女和李思渊的师妹这两个名头,为仙门所知。 李思如后来身份败露,又成了魔尊,按理说“明镜”这两个字,该是被仙门避之不及的,又有谁会用这两个字起名呢。 澄心看着她,那只浅红色的眼睛颜色好像深了一点,他看了看夜色,对李思如说:“夜深了,到里面说吧。” 他带着李思如走进那处庭院,掐诀点亮了屋里的烛火,李思如这才注意到庭院的雅致,以及屋里头的陈设,这里不像是随处可见的地方。 她看向澄心,迟疑道:“这里是......?” “这是明镜台在云霞城的哨点,今夜就在这里歇下吧。”澄心说。 大约是见屋里头的烛光亮起,有人正向这边走来,不过一会,一个人掀帘进来。 李思如抬眸向那人看去,正好与那人对上视线。 “啊!”桐青叫了一声。 她叫出声完全是下意识的,叫完就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巴,把眼神投向了一旁的澄心,得到对方的微微颔首之后,桐青才放下手,愣愣 地看着李思如。 不过桐青很快就回过神来,她冲澄心行礼,喊了一声:“公子好。” 她又对着李思如行了一礼,迟疑但又很快坚定下来说:“姑娘......好。” 说完,又是直愣愣地看着李思如。 桐青在看李思如,李思如也在看她。 面前的这个女童眉眼间隐隐约约有些眼熟,李思如在脑海里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一个名字,恍然大悟道:“你是桐青?” 桐青赶忙重重地点了点头,咧开嘴来笑着说:“我就知道姑娘还记着我!” 她好像很开心的样子,眼睛亮闪闪的,满脸都写着“高兴”两个字。 桐青还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想说的话太多了,以至于让她有些语无伦次,张开口“我”“我”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澄心开了口。 “沏壶茶来,”澄心对她说,末了他又补上一句,“再端些糕点来。” 明确的指令下,让桐青反应过来,浑身一震,连忙掀起帘子跑出去,她大声应了声是。 澄心引着李思如到桌边坐下,两个人刚坐下,桐青就手脚麻利地把茶和糕点送了上来,她给两个人都斟好了茶,退到一边,双手抓着衣袍,纠结了半天,最后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向李思如说:“姑娘,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她说完,都没敢听李思如的回答,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只留下李思如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跑出去的身影,在她的记忆中,桐青一直都是那个相对来说稳重的存在,刚刚的那个样子,说的那些话,倒更像是她弟弟石绿会做的。 看来两个人还是有些相似的,毕竟是姐弟。 澄心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他们都很想你。” 李思如收回了目光,没有对他这句话有任何反应,拿了一块碟中的糕点,咬了一口,意外的是她很熟悉的味道。 她眉梢微动,笑着说:“现在师兄可以说了吧。” 澄心垂下了眼眸,盯着茶杯中澄净的茶水,轻声开口:“明镜台是由悬镜所设。” 这个对于李思如还是陌生的名字,让她下意识歪了歪头,眼神茫然地看着澄心。澄心并没有看她,却像知道她茫然一样,解释道:“悬镜是......李思渊的尊号。” 李思如顿住了,她眨了眨眼,神色像是不可思议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样,良久,才低声说:“是这样啊......” “明镜台广招天下能人异士,不拘出身,不论修为高低,哪怕是修行魔气的魔修也没有关系,只要有一颗惩奸除恶的心就可以。”澄心不紧不慢地说。 他神色没有变化,甚至说有些漠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李思如听着却越来越觉得揪心,她难得会觉得自己有喘不上气来的一天,下意识抓着胸前的衣襟,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师兄,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澄心抬起眼来,和李思如复杂的眼神对上,他顿了顿,别开眼神轻声说:“他说不想再让当年的事重演一次。” 46.改造绿茶白莲花(十九) 如果是别人听到这句话,大概会以为悬镜仙尊说的是焚心剑为祸世间一事,但李思如知道,师兄说的不是这一件事。 于是她更觉得呼吸困难了。 原来那些李思如以为不重要的事情,其实都被一个人真切的记在了心里,不仅记住了还付出了行动。 李思如又想:不管有没有她,师兄都会去做这样的事,因为师兄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样子想,李思如心里好受了一点,她松开抓着衣襟的手,深呼吸起来尝试平复心情,顺势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只是微微颤抖着的手,暴露了她心绪完全平复不下来的事实。 李思如想提起嘴角笑一下,澄心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看着她,没有错过她脸上闪过的失魂落魄,伤心像水一样从这个人身上流出来,他从没见过师妹这么难过过。 “明镜台建立至今已经有六百年,惩奸除恶上千次,世间纷乱少了很多,”澄心说,话锋却一转,“但他做得还不够好。” “不......”李思如下意识张开否认道,她摇了摇头,不断地否认着:“不,已经......已经够了,真的,我......” 后面的话李思如说不出来了。 从澄心的描述就能听出来,明镜台汇聚了很多人,不拘出身,不论修为,甚至连魔修都肯容纳。这样的地方,承担的还是惩戒的职责,要让世人对这样一个地方产生信服,其中要付出的心力是李思如无法想象的。 可如今,李思如想起很多画面来。 林声遥、观棋、姜婵音,他们提起明镜台时露出的神情,那是既敬畏又信服。 这样的情况下,澄心怎么还会说他做得不够好。 澄心没有再说什么,他静静地饮着茶,等待李思如平静下来。 李思如心情一时激荡,但她控制情绪的本事极佳,很快就彻底平复下来。 她长呼出一口气,整理好被抓乱的衣襟,用另一个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李思如揉了揉额头,想到什么就随口问:“孟思峙最近怎么样了?” 澄心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索。缎子一样的银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着胸前,宛如一段上好的月光,他不是很留意除师妹以外的人,因此在脑海里仔细想了想,才缓缓道:“他回了宗门,瑞雪真人正在帮他神魂归位。” 李思如点了点头,瑞雪真人这四个字让她有些晃神。 仙门中实力强劲无人能及者可称尊,有大功德者称为圣,在一道上登峰造极者被称为宗,余下的,入了地字境,都可被叫上一声真人。 瑞雪真人没有大功德,医术也不说有多卓绝,她只是想照顾好山上的每一个弟子,无论他们是否功成名就,只要平安就好。 只要平安就好。 可惜焚心剑将四海同荒宗搅得毫无安宁,瑞雪真人这点简单的小心愿也没能实现。 李思如又喝了一口茶,接着问:“如今承了玉晟峰的是谁,师兄既然成了仙尊,玉晟峰也该是他承袭的吧?” 澄心摇了摇头。 李思如有些意外:“不是师兄,那是......严思渟?” 严思渟天资仅次于师兄之下,若说是他承袭的玉晟峰也说得过去,只是澄心依旧摇了摇头。 他眼睫轻轻地颤了颤,轻声说:“阻止江眉城血祭的时候,严思渟也在,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他至今都下落不明。” 李思如微微睁大了眼睛。 “最后是宋思岳承袭的玉晟峰。”澄心最后道。 这真是太意外了......甚至意外的有些可笑。 宸北是千年都难遇的剑修天才,他的玉晟峰也出了三个天才剑修,若是连焚心剑都算上,那就是四个,可最后承袭玉晟峰的,居然是宋思岳这个符修。 李思如摇了摇头,低声笑道:“这真是时也命也啊。” 澄心没说什么,他饮尽了杯中茶,沉声说:“我要去凌飞山上。” 李思如稍作思考,就想明白他为何要去凌飞山了,她掀了掀眼皮,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澄心:“师兄是觉得,这城中的幻术,和所谓的山神害人,是祟杀门搞得鬼?” 澄心没说是或者不是,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所以要去看看。” 李思如点了点头,明镜台在无瑕宫附近发现了祟杀门的踪迹,而凌飞山刚好在这个范围内,确实可疑,的确要探查一翻才好。 于是她说:“那我与师兄同去。” 李思如没想过会被师兄拒绝,以至于看到师兄摇头还愣了一下。 “你今夜在这里歇息,我独自去即可,”澄心说,他定定地看着李思如,眼神出乎意料的很坚定,“师妹的神魂,应该在还在痛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李思如就感觉到神魂深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她虽然现在有了地字境修为,但神魂受损,连弹两首曲子还是有些吃不消,只是李思如一向擅长忍耐疼痛,才一直都没反应过来。 李思如放在桌上的手收缩了一下,她若无其事地说:“无妨,我随师兄一起去,这点疼痛还能够忍受。” 澄心却执意如此,他说:“那个姜婵音应该对你很重要吧,你留下来跟着她。” 李思如一怔,澄心便又道:“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必顾忌我。” 他说完,像是为了让李思如放心,澄心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了李思如。她抿着唇接了过来,那块玉佩亮着微光,微弱但持续的亮着。 澄心轻声说:“这玉佩只要还亮着,我就无大碍。” 话到此处,李思如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沉默着同意了。 澄心看着李思如,抿了抿唇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只留下一句:“那我先走了。” 李思如点了点头,澄心身形一闪便消失,剩下李思如一个人把茶喝完。 李思如喝完茶,静静地坐了一会,听到了桐青跑过来的声音,桐青掀开帘,冲着李思如微微倾身,温声说:“姑娘,房 间已经收拾好了,要去休息吗?” 桐青看起来已经把心情平复下来了,只是眼睛还发亮着,亮晶晶地看着李思如。 李思如呼出一口气,冲她微微颔首。 桐青带着李思如去后头的厢房,她在想事情,所以一路上都很沉默,桐青虽然激动但也不敢跟她多说什么,只闷声带路。 “宿主。”系统突然在李思如脑海里出声。 李思如步履不停,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是这样的!因为我一直都联系不上总部,”系统说,它思考了半天最后想出来一个办法,“所以我觉得重启一下我的核心功能,检查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李思如“嗯”了一声,温声问:“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系统“嘿嘿”地笑了两声,回答道:“不用不用,基本上都是我自己的功能,我自己来就好。就是我可能会下线一段时间,不能为宿主你提供帮助了。” “没关系,”李思如对它说,她想了想记起来一件事,“对了,你先前在沈令莺那会提到过的任务进度,能告诉我,现在姜婵音的任务进度是多少吗?” “当然没问题,我这就看看。”系统说。 它打开不知为何开始有些卡顿的任务面板,去查询任务进度条,然后发出了迟疑的声音:“呃......” 李思如问:“怎么了?” “任务进度是0哎,宿主......”系统弱弱地说。 李思如对这个答案倒是不意外,她应了一声,随口安抚了系统一句:“没关系,这个任务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一个任务下来,系统对她已经积攒了很多莫须有的信任,听到李思如这么说,它当即相信地点了点头说:“好!我相信宿主一定能完成的。” 李思如轻笑一声,系统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后就对她说:“那我去重启核心功能了,一段时间见!” 李思如:“回见。” 刚跟系统说完,桐青就将李思如带到了厢房。 这间厢房不大,但里头摆设一应俱全,榻上铺好了柔软的被褥,一旁的香炉里熏着安神香,桐青还是照着以前的习惯问她:“姑娘,要我守夜吗?” 李思如摇了摇头,桐青便冲她行了一礼准备退下了,她刚迈出门槛,就听见后头传来李思如的声音。 她像是随口一问:“我记得你还有个弟弟叫石绿,他如今还好吗?” 桐青有些意外她会提起石绿,转过身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劳姑娘挂心了,他一切都好,现在跟在仙尊身边。” 李思如背对着桐青,所以桐青没有看到她神色动了一下,只听见她仍是那副随意的口吻,轻声说:“仙尊......师兄他现在还好吗?” 桐青略微一顿,随后低声说:“仙尊一切都好。” 李思如淡淡地“嗯”一声,却突然语气一变,声音有点严肃道:“如果师兄一切都好,那澄心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47.改造绿茶白莲花(二十) 桐青一下子闭上嘴,眼睛圆溜溜地瞪着李思如的背影。 李思如先是偏了下脸,衣袍微动,随后她才转过身来,一双深黑的眼睛望向桐青。 桐青打量她的脸色,但李思如把情绪收敛得很好,桐青分辨不出她此时的喜怒,惴惴不安地说:“没......没什么。” 李思如提了提袖子,在床榻边上坐下,手自然地搭在被褥上,打理得圆润的指甲陷进了云被间,她淡淡地对桐青说:“不要骗我,桐青。” 李思如说到这里,冲她笑了一下,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放出了点醉生梦死。 只是一点点,为了让桐青放松一点。 桐青紧绷的肩背果然一松,在满室的安神香中,她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了那个还在四海同荒宗上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正仰着头,等着自己给她系斗篷,系好后好出去玩。 桐青是仙鹤,化形之后一直维持着孩童模样,但她其实比李思如要大几岁,她把姑娘当作亲妹妹一样,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祈祷她这辈子平安幸福。 可谁知道后面会发生那么多事,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桐青微微出神,李思如盯着她的神色,柔声道:“桐青,我只是想知道,师兄这么多年,到底过得好不好?” 她的语气很温柔,还带着一点劝哄。桐青转头看向李思如,脸上却还带着点纠结犹豫。 见状,李思如朝桐青招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语气还是一度的柔和:“过来,陪我坐一会吧。” 李思如的面容很平和,桐青刚才还想起来往事,没有那么紧张了,况且她这么多年也很想念李思如,于是迈开步子慢慢走了过去,在李思如身旁坐下。 李思如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平静地垂着眼睛。 师兄独自一人去凌飞山,倒是给了李思如探究的机会,不过......她在脑海把内心的疑问一一想了一遍,最后开口问道:“澄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人前的,是你们一直在照顾他吗?” 桐青点了点头,低声说:“一百年前公子出现在四海同荒宗上,仙尊把公子带入了明镜台,命我和石绿照顾师兄。” 一百年前......李思如眸中微微一暗。 她下意识摩挲起自己的指节,疑团没被解开多少,反而越来越乱了:“师兄有说什么吗?” 桐青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下意识地说:“仙尊当时什么都没有说,直到公子从沉睡中醒来,说要找姑娘你,我们才知道,公子和仙尊分明是一个人。” 李思如问:“这件事知道的人多吗?” “不多,只有各宗掌门知晓一二。”桐青答道。 她想起来什么,又说道:“公子一直都在找姑娘,我们劝过他好几次,说已经找不到了,公子也依旧坚持。结果突然有一天,他说姑娘会回来的,而石绿说,那一天仙尊也说了同样的话。” 李思如默不作声地听着,思索了片刻,忽然问道:“一百年前,四海同荒宗上发生了什么事?” 她很敏锐地抓住了刚刚那一段话中最关键的地方。 桐青闻言就是一怔,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衣袍,她突然从往日的恍惚间出来,意识到身旁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受她照顾的孩子,李思如现在是沾满鲜血的魔尊。 如果她不收敛着威压,桐青在她面前是喘不上来气的。 这种威压无关于修为的高低,而来自于浴血的神魂。 桐青再一次犹豫起来。 李思如这次没有再用醉生梦死,也没有看桐青,而是淡淡地说:“师兄大概没有对你下过封口令,那告诉我又有何妨。” 除此之外,她不再说其他话,把选择交给了桐青。 “我......我也不清楚。” 犹豫了半天,桐青终于还是小声地说:“那一天,很多大人物都来了四海同荒宗,仙尊和他们动了手,天地都为之变色,我们还有全宗弟子都被吓得不敢出屋子。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听到了问莲剑的剑鸣,接着大人物们都被逐出了寒境,整个寒境都被仙尊封锁起来了。一个月后,寒境才再度打开,仙尊带着公子出现了。” 李思如:“寒境里有什么?” 桐青迟疑地看了一眼李思如没说话,李思如在她的眼神中瞬间明悟:“封魔石在那里?” 她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回答,但李思如已经从桐青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 刹那间,李思如神魂的疼痛再一次尖锐起来,她下意识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冲桐青点了点头,缓声道:“多谢你今晚告诉我这些,夜深了,你先回去吧。” 桐青虽然还想说些什么,但却窥见了李思如脸上一闪而过的疲惫,便顺从地点了点头,退出了厢房。 她走后,李思如倒在床榻上,没忍住闭了闭眼,脑子难得是一团乱麻的状态,她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师兄不给桐青下封口令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桐青知道的就不多,所以用不着多此一举。只是李思如擅长抽丝剥茧,才有此一问。 她知道那一天那些所谓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到四海同荒宗,算算时间,一百年前,正是她在封魔石待够五百年,将要破封的时候。 那些人为了阻止她破封,当然会来到这里。 李思如只是想不明白师兄到底做了什么,她当时......五百年的封印让她的神魂被磨损得很严重,李思如已经想不起来那时候的记忆了。 我当时...... 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是桐青又回来了,她隔着房门对李思如说:“姑娘,公子走前留下了丹药,说是能治您身上的伤,嘱咐我务必给您服下。” 李思如回过神来,轻声说:“多谢你。” 她掐了个诀,桐青手中的丹药就到了李思如手上。 丹药被放在一个玉瓶中,拔开瓶塞,里头就传来一股淡淡的香味,那味道有些像安神香又有些不像。 李思如对丹 药不擅长,只猜测这可能是治神魂的丹药,她倒出一颗,含在了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成为一股清凉的液体,流入李思如的身体各处,原本在作痛的神魂,仿佛被这股液体抚平了疼痛,只剩下轻微的麻意。 李思如被柔软的云被拥着,渐渐产生了睡意,她鸦羽般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最后彻底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李思如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她没给自己用醉生梦死,却在梦里面回到了四海同荒宗里,威严肃穆的古老宗门,它长长的白玉阶尽头,有一座观星台。 四海同荒宗有一峰名为演星峰,峰主是个专研推衍之术的道修,每天都在神神叨叨的,观星台就是他所修建的,以供他研究星相。 演星峰峰主没有收弟子,但他性格温厚,即使说起话来有些颠三倒四,各峰的弟子也很爱上演星峰凑热闹。 而观星台上高悬着一件法宝,据说那是演星峰峰主最得意的成品,他给那件法宝取名为:寻魔星盘。 李思如就梦见她站在那星盘之下。 梦中的她穿着一身粉白的衣裙,裙上花纹是彩蝶扑花,牡丹样式的发簪斜斜地插在云鬓上,长长的流苏垂在脸侧,像是多情的柳叶,拂过爱人的面颊。 有人在身后唤她,李思如回过头,身体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她看见来人,抿着唇笑了一下,柔声喊道:“师兄。” 一身白衣的李思渊就站在她身后,他在李思如的梦中眉目如旧,褪去了年少的意气风发,他变得平静沉稳,已经能窥见几分日后仙尊的样子。 他朝李思如伸出手,要她走到一旁去。 这对师兄妹在星盘下坐下,李思渊从乾坤戒中取出了棋盘和棋子,他神色自若地对李思如说:“师妹,我们下一盘棋吧。” 李思如点了点头,在山上的日子其实很无聊,李思如能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话本子,李思渊还会陪她下棋。 李思如捻着棋子,在两个人一来一回地下棋中,她忽然动作一顿:他们为什么会在观星台呢。 传闻中演星峰峰主是用棋子来推衍天道,能够在一盘棋中推衍出世间的一切,这说法流传在各峰弟子间,听起来太过玄妙,很多弟子都不把这个当真。 但李思如知道,演星峰峰主有几分真本事,他没有收弟子,是因为看不上宗里任何一个弟子,唯一一个看上的却是李思渊。 任演星峰峰主如何撒泼,他也拧不过宸北,只好歇了收师兄为徒的心思。 李思如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上的棋子,冷不防地问:“师兄,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坐在她对面的李思渊听到这一句话,神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云淡风轻地反问:“师妹在说什么?” 李思如知道这是个梦,出现在她梦里面的也不会是师兄本尊,梦的一切都只是她内心所思所想变化出来的东西。 于是她只是轻轻地一笑,什么也没再说,默默地下完了那一盘棋。 48.改造绿茶白莲花(二十一) 李思如从梦中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早年她在四海同荒宗上伪装凡人,不仅夜里会睡觉,还会午间小睡。这个习惯持续了很多年,一直到她离开了仙门,不再需要装成一个凡人,这个习惯也没能改掉。 旁人都以为是焚心剑有怪癖,只有李思如知道,她大概是只有在梦中才能得到安宁,所以才一直改不掉这习惯吧。 她揉着额头,从床上坐起来。 师兄留给她的那颗丹药还真管用,李思如的神魂已经不疼了,甚至连掉下去的修为都涨回来了一点。 她呆了呆,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是桐青,她在外面轻声说:“姑娘,你醒了吗?” 李思如回过神,她开口清了清嗓,随后喊桐青进来。 桐青推开门来,她手里抱着崭新的衣裙,对李思如福了福身,把衣裙放到她面前,又轻声说:“姑娘要用早膳吗?” 李思如扫了一眼那衣裙,衣裙的花样是她喜欢的。 桐青还遵照着李思如以前的习惯,给她送来了新的衣裙,不然这些不染尘埃的仙衣,根本没必要一天一换。 “不用了,我去太守府一趟。”李思如温声道。 她掐了个诀给自己换了身衣裙,桐青握着梳子给李思如梳了个当下最时兴的发髻,听到她这么说,便又问道:“那我随姑娘一起去?” 桐青一边说着一边给李思如插好了珠钗,惊叹地小幅度拍了拍手,李思如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我自己去就好,你待在这里。对了,师兄如今在什么地方?” “这我不是很清楚,前段时间仙尊出关,又遇上祟杀门作乱,”桐青想了想说,“不过仙门大比邀了仙尊,兴许仙尊会去仙门大比。” 听罢,李思如点了点头。她拿出昨晚师兄给她的那枚玉佩看了看,玉佩依旧亮着微光,让她心中微定。 别了桐青,李思如直接闪身回到了太守府的正厅,这里还是跟昨天一样,屋顶破了个大洞,还没有补上,看着有点寒碜。 而王顺刚好在吩咐管家几件事,两个人突然见到自己面前大变活人,皆是一惊,好一会王顺才缓过气来,对李思如行礼,恭恭敬敬道:“见过仙师。” 昨天晚上,王顺安排下人好好服侍几位仙师,下人报上来少了两位仙师,他心知这些仙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也没有多问。 此刻见到李思如出现在这里,他也没有多问,行完礼就问:“仙师今日是?” 李思如冲他客气地笑了笑,淡淡道:“我是来寻姜姑娘的。” 王顺了然,叫来一个下人让她带着李思如去找姜婵音,临走时王顺又提到在昨天晚上,观棋跟封不悔已经醒了。 于是迈出门槛的李思如当即改变了念头,转头去看观棋。 李思如进到屋子时,观棋正在给自己配丹药吃,楚娴音在一旁陪着她。 因为大部分的攻击都是封不悔替她挡了,所以观棋其实没受多重的伤,她之所以醒不来,是一直被幻术缠着。 观棋只感觉自己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面有个少女一直在呕血哭泣。 直到李思如把幻术破坏掉,观棋才悠悠转醒,然后就听楚娴音讲述昨天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 “观棋你醒了。”李思如说。 她绕过屏风,来到观棋床前,楚娴音很懂事地给李思如搬来了椅子,笑着冲她说:“明镜姐姐,你坐!” 李思如道谢一声,坐了下来,看向观棋。 而观棋竟然一时间不知道对李思如说什么,她从楚娴音那里听来了,昨天正是明镜跟她的师兄,把笼罩了满城的幻术解开的。 他们两个居然是明镜台的人。 明镜......明镜原来那么厉害,观棋本以为自己交到了一个知心好友,但现在来看,怕是不行了,明镜和她不是一路人。 观棋眼中闪过一些落寞,她并不是为明镜对她隐瞒什么而难过,而是她意识到了明镜是明镜台中人,她一开始就是为了查祟杀门之事,那么自己在她眼中,只是个小孩子吧,为了查案才顺势同她交好。 李思如看着观棋,她心里清楚观棋在想什么,只是李思如确实当不了她的好友,所以什么也没说,而是问起了昨晚他们遇袭的事情:“昨天晚上,是魔修袭击了你们吗?” 李思如记得很清楚,她昨天没在云霞城感受到一丝魔气,但封不悔却说是魔修袭击了他们,这点让李思如心中生疑。 提到正事,观棋也不再扭捏,她靠在软垫上仔细回想了一会,皱着眉头慢慢开口说:“袭击我们的那人,他攻势凌厉,我们两个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他用的力量很奇怪,不像是灵力,只让人觉得生冷,好像有邪气入体一般。” 听着确实跟魔气有些像,李思如心里想。 观棋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她反复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又改口道:“不,那股力量也不像是魔气,我先前也接触过魔修,魔修的魔气大多数会让人心中升起暴虐的感觉,可是昨天那人身上没有这样的感觉。” 李思如便问:“那封公子为何会说是魔修。” 观棋不知道封不悔的身份,李思如却是清楚的,封不悔自己就是魔修,还能把魔修认错了不成? 观棋陷入了沉默,楚娴音也不明白,她看看观棋又扭头看看李思如。 过了一会,观棋突然说:“是幻术 。” 笼罩了全城的幻术不仅迷惑了百姓,也影响到了观棋他们,在情急之下,错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李思如点了点头,这是个说得通的解释。 她是点了头,楚娴音却挠了挠头,小声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呀,是说这整件事有可能不是魔修干的吗?” 楚娴音年纪小,见识过的只有无瑕宫的天地,在她心里,还只觉得只有魔修才会害人。 李思如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昨夜太守府中,可有什么异样?” 异样?能有什么异样? 她帮着府里的下人给城中百姓施了粥,又因为还没能辟谷,而师姐又疼她,就让她用了点凡间吃食才把她赶去打坐,这其中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 等等,那个不就是吗? 楚娴音的眼睛下意识微微睁大了一点,眼神有点惊诧地看向李思如。 李思如看她的神情就知道昨天晚上肯定有事,于是对楚娴音点了点头,放轻了声音问道:“告诉我,是什么?” 就连观棋都把脸转过来看向楚娴音。 楚娴音有些紧张,还有些纠结,被这样的两双眼睛看着,她很想把昨晚的事情说出来,但是,但师姐说了—— “啊,前辈原来在这里啊。” 姜婵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绕过屏风,仪态万千地走了过来,眼神一点点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到李思如身上。 她含笑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楚娴音一见到姜婵音,就蹬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下意识躲到了姜婵音身后,抓着她的袖子嗫嚅道:“师姐......” 李思如看着姜婵音,莞尔一笑:“不过是在说昨夜太守府有无发生异样,怎么姜姑娘看起来有些紧张的样子。” 观棋轻轻地皱起眉头,看向姜婵音,直截了当地问:“师姐,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姜婵音听了却是一笑,她把手臂放在楚娴音肩膀上,亲昵地揽着她,失笑道:“什么都没有,不过是昨夜施粥的时候,百姓们为了粥互相推搡了几下。师妹年纪小,没见过这些。我只是担心师妹说错话,惹了前辈不快,才有些紧张。” “原来如此,”李思如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她眼睛看向了楚娴音,“楚小友,是这样吗?” 楚娴音连连点头:“对,就是师姐说的那样。” “娴音。”观棋喊了一声楚娴音,脸色有点难看。 楚娴音看见观棋的神情,忍不住把身体往姜婵音身后又缩了缩,声音不是很有底气地重复了一遍:“就是师姐说的那样。” 49.改造绿茶白莲花(二十二) 姜婵音拍了拍楚娴音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她一样,附在楚娴音耳边叫她出去玩一会。 楚娴音还心虚着,听到师姐这么说,心里头还有些过意不去,又想到另一位伤号此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就说她刚好去看赵公子。 但这一提议却被姜婵音拒绝了,她异常坚定地说:“你自己在外头玩会就好。” 楚娴音见自家师姐坚持,只好应了声是,转身就出去了。 观棋看着楚娴音的背影,想写点什么,最后还是写成。 支走了楚娴音,姜婵音在椅子上坐下,对李思如露出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轻声细语地说:“今日怎么不见另一位前辈?” 她对李思如笑,那李思如便也对姜婵音笑,她像是先前什么也没发生过的那样,若无其事道:“师兄去凌飞山上查明镜台要事,临走时,师兄要我好好将城中山神害人一事探清。” “确实要查清。”姜婵音点头附和道。 李思如手肘抵住膝盖,用手掌托住了脸颊,她短短地笑了一下,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神情来,缓声问:“姜姑娘有何高见呢?” 姜婵音顿了顿,掀起眸子看向李思如,迟疑道:“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思如另一只手掌向姜婵音摊开了一下,示意她:“但讲无妨。” “先前吴忠说起他妹妹失踪时,描述的场景就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姜婵音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 观棋在此刻出声用玉板写到:是谁? “魔尊焚心剑。” 姜婵音低声说。 焚心剑一生的事迹太多了,但常被人提起的无外乎是她弑师弑父卧底仙门这三件事,世人对于焚心剑的初见已经被隐没在各种血色之下。 姜婵音也是想了好久才记起来。 传闻焚心剑初崭露头角,屠尽归竹派那一夜,归竹派正在迎回新铸好的祖师爷石像,这是个不大不小的三流门派,对这些装点门面的东西很是看重。 那尊石像便花了十二个人扛上归竹派山门。 明明可以用法术直接将石像放到宗门中,可却偏偏要一点点从朔竹山山脚抬上山顶,为的就是那些村民沿路对他们顶礼膜拜。 十二个修士走在山路上,他们终究还是修士,扛着这极重的石像也并不觉得累,凡人的仰望更让他们虚荣心爆棚。 这段路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呢? 是越走越看不到尽头,还是逐渐变轻的石像,不,不,是那个凡人向他们跪下来,脸上的神情是狂喜混杂着惶恐。 他说:“神女大人。” 可他们中间哪里有女人? 十二个修士齐齐地看向他们抬着的轿子,那本该放着石像的位置,赫然坐着一个红衣少女! 那少女梳着一尾蝎子辫,耳朵上缀着两朵小金莲,众人将目光投向她时,她正学着石像将双掌合十,闭着眼微微歪着点脑袋。 察觉众人都在看她时,少女掀开眼睛冲所有人俏皮一笑。 刹那间,血溅金莲花,归竹派一夜之间满门被灭,血流成河,焚心剑之名自此天下皆知。 焚心剑本尊就坐在姜婵音对面笑盈盈地看着她。 李思如换了只手掌来托住脸,顺着她说:“你觉得这事和焚心剑有关系?” 姜婵音摇了摇头:“焚心剑入封魔石许久,很难出来作乱,也许是想要效仿焚心剑的魔修干的。” “这一事究竟是何人所为,还是得在城中探查一番才能明白,”李思如说,“得麻烦观棋了。” 姜婵音点了点头:“确实要麻烦师妹。” 听到此处,观棋一脸困惑,迷茫极了,玉板上写:什么事要麻烦我? 姜婵音看了观棋一眼,她平日里都是一个很善解人意的师姐,行事从未有过偏差,此时也不例外,观棋一问,姜婵音便为她解惑。 “昨夜我们遇到的幻术是十日前就被布置好的,布置一个笼罩住全城的幻术必定要耗费不少心力,绝不是隔空就能做到的。” 观棋明白了:所以那施术者一定到过云霞城,若仔细探查,说不定还能发现施术者的蛛丝马迹! 可是她话刚说完,就忍不住蹙眉,怀疑地写:可十日过去了,还能找到踪迹吗? 观棋忍不住在心里想:她们还能找到那些失踪的姑娘吗? 不管怎样,总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不错,正因如此才要请观棋你帮忙,”李思如抚掌笑道,“你昨日被袭击过,近距离接触过那人,感受过他的气息。 “哪怕袭击者和施术者不是同一人,他们也一定关系匪浅,不然袭击与幻术的时机都太恰好了。既然关系匪浅,那就一定沾染过彼此的气息。” 观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用玉板写到:事不宜迟,现在来吧。 她闭上了眼睛,集中精神放开了神识。 观棋的修为不足以支撑她的神识扫过全城,便先从周身一点点探寻起来。 她打开神识的时候,李思如和姜婵音就为她护法。 李思如从袖中抽出师兄留给她的玉佩,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她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坐在那里时,像一座白玉雕琢的神像。 屋里一时间静了。 楚娴音不能去看赵伤号,就只好一个人在院子里头瞎逛,偶尔跟下人们讲上几句话,不过说话间,颇有些心不在焉。 她其实心里还惦记着刚刚在观棋师姐房中的对话,楚娴音觉得那算不得一件大事,可师姐却对此三缄其口,甚至还要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昨夜,管家在王顺的吩咐下熬制了甜粥,城中今夜所有受惊的百姓都可以来领一碗甜粥喝。 楚娴音坐不住,就跑去给他们帮忙。 这一帮忙,她就发现了不对。 在那熬制好的甜粥中,有一味很不同寻常的药材,那药材叫做萦心草。这种药材熬制后,有迷乱人心的作用,楚娴音发现了以后,赶紧叫管家不要再施粥了,她顺便把自己身上解萦心草的药分给了百姓。 分完药后,她就忙不迭地跑回去跟师姐说了这件事。 楚娴音当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萦心草跟镇定心神的宁心草长得很像,很多刚入门的医修都会认错这两种药材,凡人们会认错还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可楚娴音记得很清楚,她 当时玩笑着说出这件事时,师姐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去,脸上的笑容像画上去的一样。 师姐听完了她说的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嘱咐她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楚娴音不是很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不能说出去,但师姐开口要求,她从小就听师姐的话,自然也不会违抗师姐。 但楚娴音心中依旧有些不安,她在不知不觉中逐渐走远了,一直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等等,这院子总共就这么大,她还能走到哪里去? 楚娴音脚步一顿,下意识张望起来四周,这一张望她便悚然一惊。 只见着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了下来,四周还起了浓雾,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周围东西的轮廓,楚娴音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喊了一声:“师姐,你在吗?” 她距离观棋师姐的厢房很近,如果她还在那处院子,师姐听到了一定会回应她的。 可是雾中什么声音都没有。 忽然一阵寒风吹来,楚娴音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风吹的衣裙翻飞,她伸手想要按住这些飞扬的衣角,动作却不由地一僵。 她身上穿的居然是一身红裙! 再仔细看,这裙子和昨夜那些红衣少女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楚娴音呆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楚娴音试图运转起灵力掐诀,可不知为何,她无论输入多少灵力,法诀都如石沉大海一样,毫无反应。 紧接着,楚娴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她惊愕万分,想夺回身体的控制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向前方走去。 前方的浓雾中,隐隐约约透出一个庞然大物的影子。 楚娴音看着那庞然大物,心里一直徘徊着同一个念头:这是凌飞山,那是凌飞山。我要走去凌飞山吗? 身边不知何时响起了歌谣,仿佛有少女们在迷雾中唱着: 凌飞山,凌飞山。 山神恩,绫罗绸缎满山飞扬。 山神惠,云霞富贵遍地流金。 山神慈,来年幸福风调雨顺。 凌飞山,凌飞山。 山神保佑我们呐。 她要去当山神祭品喽! 楚娴音觉得自己很开心,眉梢都带着笑。 少女一步步地向凌飞山走去,身上的红裙飞扬,她面目虔诚,毫无迟疑地一步步迈向深渊。 那个人说了,给山神大人当祭品,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能变得漂漂亮亮,被很多很多人喜欢。 她心想:不要那么多人喜欢,漂不漂亮也不打紧,她只要家里能变得有钱,爷爷的病能治好。 她就心满意足啦。 少女一直走到身影被浓雾彻底吞没。 厢房里,观棋的神识已经缓慢地扫遍了全城,可她还是没能捕捉到袭击者的气息。那股气息很特别,感受过,就不会再忘记。 李思如皱了皱眉,她刚想说话,把玩玉佩的手却突然一顿。 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暗了下来,一把攥紧了玉佩,因为就在刚才,这玉佩里的光,突然灭了。 50.改造绿茶白莲花(二十三) 握着那枚玉佩,李思如一瞬间想了很多。 她脑子里想什么的都有,不过李思如并不认为是有什么人伤到了澄心。师兄现在再怎么样都有天字境的修为,能跟他较量的人都屈指可数。 李思如不认为凌飞山上的那个东西能伤到他。 她只是在想师兄那只异于常人的眼睛,继而去想玉佩上的光会消失,那会不会是师兄身上出了什么事。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李思如呼吸微顿,眼神一动不动的,动作很轻地将玉佩放回袖子里,手也顺势揣在袖子里没有出来。 没事的,师兄不会有事的。 李思如心里这样想,她突然当着姜婵音跟观棋两个人的面,用了一张传讯符。 她还是老样子,不能用魔气,就用灵石里头的灵力注入那张传讯符,传讯符亮了起来,可李思如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希望那个人收到传讯后说一句话,说什么都好。 只是直到传讯符燃尽,另一边也毫无反应。 李思如见状,眼睫微颤。 观棋还在留心气息,因此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有姜婵音看着李思如欲言又止。 李思如没有注意到姜婵音的神情,就算是注意到了她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她的鼻尖还萦绕着灵石燃烧灵力时散发出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冷冽,让人想起纷飞的雪,冷冽过后,就是彻底的虚无。 偏偏这些味道只有李思如能闻到。 就像只有她能闻到炼魂灯的臭味一样,这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李思如垂着眼睛,脸上的神色淡极了。 她的手还放在袖子里,因为主人内心未曾察觉的焦躁,而开始无意识地抓挠起皮肤。 即使李思如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师兄不会有事的。 但那份焦躁也不会褪去,反而越来越显眼,抓挠的手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如果这不是一副傀儡躯壳,只怕早已经挠出了一道道血痕。 李思如心中有一头野兽,正在急躁地咬着尾巴打转。 “前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姜婵音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一直都有在留意李思如,不单单是现在,这一路上姜婵音都是这样。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给她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在得知这个人还是明镜台中人后,这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就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危险感。 但这种危险感不但没让姜婵音升起惧怕之心,反而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去追寻这种感觉。 所以姜婵音一直在期待她与明镜更深一步交谈的那天。 会有这一天的。 但看起来不会是今天。 因为对于姜婵音的问话,李思如也只是眼珠子动了动,一向美丽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有些死气沉沉,该说不说,现在的李思如看上去更像一只披着人皮的鬼。 李思如直接略过了姜婵音的话,她把目光看向观棋,声音发沉的问:“观棋,你找到了吗?” 观棋轻微地摇了摇头,她闭上了眼睛,在寻找那一点稀薄的气息。 观棋是医修,在战斗方面一向都不太擅长,但她很会分辨各种药材,再怎么相似的药材在她的眼里都两模两样。 观棋总能分辨出它们之间的不同,辨别出她要的那一株。 这次也一样。 她能从混杂的气息中找到她要的那一缕。 观棋索性放空了自己的心神,这一刻她不再刻意去寻找那缕气息,任由神识飘在城中,如同小鹿在林间漫步。 她安静极了。 忽然,有什么东西刺了观棋一下,动作很轻,轻得就像是一只鱼游过来啄了她一口。 观棋立刻反应过来,神识一下迟疑都没有,马上捕捉到了这一缕气息。 还是跟先前一样,刚接触时跟魔修很像,但很快便又觉得不像了。 观棋刚准备告诉师姐她们,但是很突然的,她仿佛跟气息的主人心灵相通了一般,感受到了一股格外汹涌的情感。 那是极致的恨意,与浓重的怨念,两种情绪纠缠在一起,充斥着观棋整个胸腔,她一时间甚至停止了思索。 观棋感觉自己被浸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无法呼吸,只能任由自己沉溺。 她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无法呼吸了,但马上耳边就传来了清脆的鸟叫声,观棋惊愕地睁开了眼睛。 厢房消失了,师姐跟明镜也不见了,取之而代的是清新祥和的林间。 温暖的阳光洒在湖水上,波光粼粼,就好像里头有一条白龙在翻滚一样。 接着观棋看见有人狼狈地从湖里爬出来。 那是个少年,穿着一身黑衣,眉间点着一颗鲜艳的朱砂。 他面上还带着些许稚气,耷拉着眉眼,嘴里抱怨着:“衣服都湿透了。” 观棋看着这个少年,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如果她真的是银龙那样强大的存在就好了。 接下来,观棋明明无法开口说法,可是她居然听见自己说:“你掉进湖里了。” 话出口的一瞬,观棋隐约听到了一句话: 世间有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是你我遇见了。 仿佛有谁在这样诘问着。 异变发生的那一刻,李思如就意识到了。 但她又很能很清楚的感受到,带来异变的那个人没有恶意,手段温和得不像话,还带了一点醉生梦死的味道。 所以李思如没有出手阻止,任凭自己被异变卷住。 一个呼吸间,李思如出现在了一条格外空旷的长街上,天色灰蒙蒙的,将亮未亮,空气中是属于冬天的冷冽。 这长街看起来就是云霞城的长街,不过跟现在的云霞城比真是大相径庭,李思如所在的这条长街冷清极了,还有些许的破败,跟如今富贵的云霞城完全不一样。 李思如环顾一圈四周,没瞧见姜婵音和观棋,她就知道她们应该是被分开了。 真奇怪啊,有什么必要把她们分开呢。 李思如察觉出来这又是一个幻术了,她慢慢地把师兄给的那块玉佩从袖中抽了出来,意料之中的玉佩还是没有亮。 不过这一次 ,李思如反倒是勾唇笑了笑。 原来不是师兄出了事,而是她进入了幻术当中,这玉佩被幻术隔绝了,感受不到师兄的气息,所以才灭了光。 李思如眉眼放松下来,向着长街的前方走去。 那就让我来看看,这继红衣少女之后的第二个幻术你想给我们看什么吧。 李思如向前走着走着,突然间眼前就是一花,一个少年突然出现在她的前方。 少年背对着李思如,也在向前方走去。他穿着一身的粗布麻衣,衣服上还有几个补丁,身上则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篓。 少年走出了城门,看方向是要往凌飞山上去。 李思如跟着他走,看着他慢慢爬上了凌飞山,在大冬天里,热红了一张脸。 这少年是来采凌芽菇的,这是一种格外鲜美的蘑菇,城里的大户人家都爱收这个,能卖不少钱。 虽然说云霞城曾被仙人赐下过蚕种,但那些蚕种都被当时有头有脸的家族拿在手里,经过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经营与积累,早就成了世家大族的囊中之物。 寻常百姓根本做不得这些生意。 可是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百姓们只能通过别的手段来谋生。 少年也是其中的一员。 可能是一个人挖菇太过无趣了,少年时不时会自言自语几句。从他的话中,李思如知道了这少年的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他的娘为了养大他,做了绣娘,却因为主家吝啬灯油,生生熬坏了一双眼睛。 绣不了东西,主家自然不肯雇她,家里没了进账,日子又逐渐难过了起来,所以少年才会来凌飞山采菇。 这凌飞山上虽然有凌芽菇这样鲜美的东西,但也是有野兽的,常常有人进山被野兽吃了的,不然这凌芽菇还轮不到少年这样的毛头小子来采。 但少年其实也很害怕山中的野兽,李思如看见他时常摘了一个蘑菇就要四周环视一圈,看看附近有没有危险。 即使是这样,少年的动作也没慢下来,灵活地摘满了一背篓的蘑菇。 少年抬头看了眼天色,天快要暗暗了,是时候回去了,天再暗下去,遇上野兽的可能也会大上很多。 等把这些蘑菇都卖出去,有了钱,娘不用担心他们会饿肚子了。 少年这样想着,拍了拍手,把泥土都抖下去,又忍不住想:要是能换一个城主就好了,换一个肯做事的城主,那些大老爷也不会那么猖狂。 但少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提了提背篓的肩带,准备下山了。 就在这个时候,少年背后的草丛里突然传出来响声,像是利爪踩断了枯枝的声音! 少年从头到脚都僵住了,他梗着脖子,连头都不敢回。 李思如看着少年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的,眸光微闪,那草丛中的东西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已经暴露了,索性不再遮掩,猛地蹿了出来! 这是一头壮硕的老虎! 它张开了血盆大口,直冲少年的脖颈而来。 而少年感受到了这股腥风,捏紧了肩带,拔腿就是狂奔。 51.改造绿茶白莲花(二十四) 姜婵音只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来气了。 因为身后有一只猛虎正在追她! 姜婵音感觉这世道简直是疯了,她本来在厢房里好好坐着,即使因为明镜不理她的话,让姜婵音有些不高兴,但她一向会控制自己,习以为常地低下头掩饰情绪,可等她再抬头时,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原本是在屋子里头坐着,可一眨眼姜婵音就站在了长街上。 观棋消失了,明镜也不见了。 只剩下姜婵音一个人。 不仅如此,姜婵音好像还莫名其妙的成为了一个贫家少年,她出了城,还在山上一刻不停地采着蘑菇。 一天的劳作让她累得气喘吁吁的,准备下山回去时,竟然还有老虎追她! 姜婵音只能拼命地向前跑啊,不跑就只能被老虎追上,然后一点点被吞吃干净,她绝对不要这种死法。 可恶,凡人就是孱弱,这具身体没跑多久就不行了。若是姜婵音本尊在这里,哪怕她只是个医修,也不至于连一头普通的老虎都对付不了。 但凡人真的能跑过老虎吗? 姜婵音心里不由地发出疑问,可很快,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覆盖了上来:不,不能死在这里,娘还在家里等他回去。 对哦,娘还在家里等她回来,她不能死在这里。 姜婵音没有发现,她的心情,乃至于她的想法,都在逐渐跟这个贫家少年贴合在一起,想他所想,急他所急。 她现在只知道往前跑,不管多累都要向前跑。 穿过一片草丛之后,姜婵音眼前豁然开朗,可前面却不是什么生路,而是湖泊! 姜婵音动作一顿,可她还是没止住身体的冲势,直冲冲地摔进了那片湖泊里头,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此时正值寒冬,湖水冰冷刺骨,摔进去的一瞬间,姜婵音就觉得自己半边身子没了知觉。背篓也摔在湖面上,里头的凌芽菇滚落了出来,一大片漂浮在湖面上。 紧接着,这些蘑菇,就跟主人一样,缓缓地沉入了湖底。 而那只紧追她不放的老虎,居然在湖边停住了脚步。 它在湖边来回踱步,几番踌躇之后,选择了离去。老虎耷拉着脑袋,它不明白,它刚刚明明好几次可以追上猎物,却总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一爪子,猎物就又从爪下溜走。 老虎不明白,老虎只知道它要去找新的猎物了。 而姜婵音落入了水中,她是会水的,可这贫家少年不会,她此刻又无法指挥这副身体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渐渐沉进湖底。 姜婵音不想淹死在这里,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不行,不可以,快点动起来,不是还有人在等你回来吗? 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吗? 姜婵音甚至错乱的想:她要回去,她一定要回去。娘已经没了丈夫,她不能再让娘失去唯一的儿子了。 我,我想让娘吃饱肚子,我想我们家能有很多很多金子,不......银子就好,要是大老爷们手下能漏点铜板就好了。 要是云霞城能有个新城主就好了...... 就在姜婵音觉得自己快要失去呼吸时,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腰。 那双手的主人把她,不,是把这个贫家少年给托出了湖面,让他得以重新呼吸。 少年剧烈的咳嗽了好几下,但好歹他活了过来。 水珠从他的脸上滑落,他茫然地环视了一圈四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树影绰绰,那只老虎已经消失不见了。 姜婵音在此刻,仿佛听见有谁在旁边说了一句:“你掉进湖里了。”接着,那声音又说“谢谢你的蘑菇,它们很好吃。” 可当她转过头,身边又什么都没有。 少年爬上了岸,他捡回了背篓,看着空空的背篓,不免懊恼地叹了口气,这趟山算上白上了! 但能捡回一条小命也算庆幸,少年正准备跑下山时,无意中踢中了什么。 那东西硬邦邦的,他的脚趾立刻觉得生疼。 少年好奇地将那东西捡起来。那是一个不大不小,沉甸甸的匣子,一打开来,里头是金光灿灿的金子! 少年简直被这样一笔天降横财给惊呆了,他虔诚地捧着那盒金子,眼神不可思议极了。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嘴唇也是如此,不住地颤抖着。 最后他把匣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然后撒开脚丫子就往山下跑。 少年在心里想:哈!山神显灵了! 他当时天真的以为这匣子金子是山神的一时慷慨,完全没有多想,或者说,少年下意识的没有去多想。 但姜婵音却是很清楚。她从小受仙门正统教养长大,见识足够多,所以她知道救了少年的是一只山灵。 这座经历过无数岁月的山,终于生出了自己的灵。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只山灵会成长为山神,不是像楚文笙那种,只有个虚名的“山神”,而是真正的,能够呼风唤雨的山神。 山灵有亲近人的天性,所以对于它帮助少年的那些事,姜婵音不感到意外。 但是,那匣子金子,绝不是山灵的一时慷慨。 仙门有无数前车之鉴来告诉姜婵音,这种天生地长的灵们,在彻底与人相处之前,就是未经雕琢的玉石。 它们当中是有亲近的人的一面,但终究是非人之物。 灵纯粹而天真,但这种天真不同于贫家少年身上那种世俗的天真,灵的天真要更加的......原始,也更加冷血残忍。 仙门有一条告诫就是:不可向非人之物暴露自己的神魂。 人的神魂天生就会倾诉自己的渴望。 而灵一旦得知到了这种渴望,以它们那亲近人的天性,就会想方设法为人实现这些渴望。 曾经就有修士利用这一点,来为自己谋取利益。 但告诫之所以会成为告诫,那就是灵是一种很纯粹也很天真的存在,它们实现人渴望的方式,往往和人们所期待的,天差地别。 沉甸甸的金子在姜婵音的怀里,但她此刻的心绪已经完全无法和少年契合了,姜婵音不感到高兴,内心反而升起了一股寒意。 而姜婵音并没有发现,她本以为消失不见的明镜,其实就站在她旁边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只不过姜婵音无法察觉到李思如,李思如却察觉到了姜婵音的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也没什么稀奇的。 李思如创造了世间第一个控梦术,也认真了解过幻术为何物。她在发现幻术的那一刻就找到了出去的办法。 她之所以还会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李思如想知道用出这个幻术的人,想让她看见什么。 但说实话,看完了这一场山灵初遇贫穷少年的桥段,李思如的耐心耗尽了,她把施术者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也对别人的故事不感兴趣。 别人的故事有什么好看的,她自己的故事都是乱七八糟的,看都没法看。 因此李思如搭在手腕上的手指抬起来敲了敲,忽然对着前方说:“你想让我看的只有这个吗?” 良久,就在李思如以为这施术者不会回答的时候,一道空灵又缥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和我想象得不一样。” 李思如回过头,这个施术者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是一个年轻又沧桑的山灵。 山灵以少女的面容见人,身形很淡,脸上的神情也淡淡的。 李思如看见这张脸,立刻就想起了,在前一个幻术中,他们所瞥见的那段记忆,那个伏在地上呕出了鲜血,半昏迷的少女。 山灵和那少女长得一模一样,或者说,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真有意思啊,李思如饶有兴趣地看着山灵,试图把这张冷淡的脸,跟那个撕心裂肺的少女的脸对上。 李思如没有开口说话,山灵就自己开了口,她平静地看着李思如,淡淡道:“我以前见过你。” 山灵这话让李思如眯了眯眼,似乎在回忆什么,半晌之后她作恍然大悟状,抬起手敲了敲自己脑袋,浮夸道:“哎呀。” 是很久以前的事,在李思如与楚文笙相遇的那一天,湖里面其实还有一只山灵。 不过彼时的山灵只是模模糊糊有个雏形,也没开神智,就这样懵懂地注视着这山上发生的一切。 “那个时候,我还不会说话。”山灵说。 李思如冲她耸了耸肩,皮笑肉不笑地说:“没跟我说话是好事。” 这些天生地长的灵很容易就受到第一个遇见的人影响,从这一点来看,李思如也即焚心剑,绝不是个什么好选择。 因为雕琢玉石需要细心的工匠来付出鲜血,而焚心剑一定会是最暴虐的工匠。 玉石会被她打碎又重新拼回来,就如同李思如经历过的那样。 山灵知道李思如是什么意思,她垂了下眼睛,接着用不解的语气说:“我不懂你为什么没像她们一样附到这些人身上。” 这个幻术她准备了很久很久,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道居然有个人能自始至终旁观着一切。 李思如轻轻地笑了一下,她眯了眯眼睛,摆出思索的样子来:“大概是因为,我不用成为他们,也能体会到他们是什么心情吧。”你 这个回答让山灵怔愣了一下,好一会才慢慢说:“不愧是半魔。” “哦?” 李思如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危险了起来:“你还知道这个。” 52.改造绿茶白莲花(二十五) 焚心剑是魔修的事情天下皆知,但很少有人知道她还是一只半魔。 在很久以前,这世上曾有一只天魔,也是唯一的一只天魔。 天魔血统纯正,祂从人心中的恶念诞生,生来就带着腥风血雨,搅起乱世的使命,天魔无恶不作,人世间因祂生灵涂炭了许久。 直到仙门将天魔封进封魔石中,人世间才得以恢复平静。 唯一一只天魔死去,按理说,这世上不会再有真正的魔了。但或许是人心中的恶念永远也无法消失吧,李思如这只半魔还是被孕育了出来。 即使她这只半魔还不够完美。 山灵听了这话,对李思如说:“有一个人对我说的。” “是谁告诉你的。”李思如低声问。 山灵却只说:“想知道,那就请你继续看下去吧。” 她说完这一句,李思如才认真地看了山灵一眼,这个年轻的山灵,脸上的神情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山灵伸出手,轻易地变换了场景。 李思如看见那少年捧着那匣子金子回了家,母子两人抚摸着金子,不免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憔悴的女人摸索着孩子的脸,嘴里不住地说道:“山神保佑,山神保佑!” 少年一家用这笔金子过上了富足的生活,对外只宣称是父亲的族人救济,这番简单的说辞竟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也没招来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少年只当是自己格外小心的缘故。 但李思如知道这是山灵在施法。 接着少年用这笔钱读了书,拜了当地的名师,而后天资聪颖,进京赶考,一朝中榜,自此再也不一样了。 他被榜下捉婿,娶了当今重臣的女儿作妻子,还生下了一个如珠似玉的女儿。 女儿和妻子的眼睛很像。 可惜的就是妻子天生体弱,生下女儿不久后就撒手人寰了,同年,他的母亲也去世了。老夫人年轻时丧夫,日子困苦过,但好在儿子争气,自从他带回来那匣子金子,一切都在逐渐变好。 因此老夫人走得时候,无病也无痛,算是喜丧。 而少年得了皇帝的重视,皇帝为了磨砺他,要将他外放出去当官。 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曾经最熟悉的家乡——云霞城。 如今的少年,其实以他的年纪来说已经不能称之为少年了,他现在是个有权力的成年人,功成名就,衣锦回乡,对家乡的百姓来说,他是个大人物。 而当少年接任云霞城太守之位时,少年才恍惚想起来,他曾经在凌飞山上经历的一切。 他想要金子,于是山神给了他金子。 他想要给云霞城换一个城主,于是多年后,他成了城中太守。 原来那时无意中许下的愿望,竟然真的都被山神大人实现了。 于是过往的很多疑问,都得到了解释。 为何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子能够平步青云,毫无阻碍;为何同僚屡受刁难,而他独得上峰乃至皇帝陛下的重用。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山神大人给他开了一条通天大道。 这真是......太棒了。 少年怀揣着一番雄心壮志,在太守之位上一展抱负,云霞城在他的治下以缓慢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好,这里再也不是世家的一言堂了。 百姓的生活逐渐有了起色。 少年看着这一切,他心里满意极了。 他觉得年少的梦已经都得到了实现。 那么,是时候了,梦该醒过来了。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少年的双腿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是什么突发疾病,也不是仇家暗害,更不是什么意外,只是单纯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少年震惊得难以置信,女儿听闻这个消息后终日以泪洗眼,无论他们请了多少名医来看,那些大夫都告诉少年,这双腿再也治不好了。 而这些来给少年看腿疾的大夫里,有一个摸到了修仙门槛的道士,他过来看了一眼少年的腿,掐指算了一卦,最后指着天神秘地说:“天意如此,不可违。”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除了少年自己。 在听到那句“天意如此”时,少年如坠冰窖一般,失魂落魄地把所有人打发出卧房,只留他自己一个人在房中枯坐许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脑中不由地回想起多年前他得到山神眷顾的那一天。 原来那不是什么眷顾。 山神绝非他所想的那样慷慨仁慈,祂给予的一切皆有代价,而今天就是收取代价的时候。 原来只要付出一双腿就可以享受二十多年的顺风顺水。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哈哈! 少年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凄楚而又无可奈何。 他双手死死地捂住脸,可泪水还是不断从指缝之间流出来,滴落在衣袍上,少年痛苦地张开口,发出无声的痛呼: 可为什么要是现在? 他好不容易才在世家之间打开局面,眼看着云霞城就要走上正轨了,双腿却在此时残废了,无数努力都付之于东流,偏偏他还什么都做不了。 朝廷念在他之前还做出过一些功绩,准备给他安排个闲职,一展抱负什么的是不可能的了,但至少后半生的温饱没有问题。 可少年要的不只是这些,笑声到最后成为了哽咽的哭声,为什么命运会如此弄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山神,山神,你假慈悲啊! 少年在卧房里枯坐了许久,滴水未进。 跟了他许多年的管家守在门外,担忧得不行,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就去把小姐给请出来。 小姐和已经过世了的夫人生得很像,老爷看着小姐那双和夫人相似的眼睛,说不定能就此振作起来。 但还没等小姐敲开门,老爷的声音就从卧房里面传了出来。 老爷说他要去凌飞山上一趟。 时隔多年,少年终于又回到了凌飞山上,仔细一想,他的一生都因为这座山发生了改变。 少年也不知道,事到如今他还来这座山上干什么,难道是想再一次祈求山神的垂怜吗? 不,少年心想:他已经受够了这愚弄。 或许他只是想再看一眼那湖泊,然后就这样顺从自己的命,如果他从来 没到过这座山上就好了...... 身强力壮的家丁背着少年上了山,忠心耿耿的管家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环视一下四周,少年凭借着少时的记忆,带着他们找到了那片湖泊。 无数岁月过去了,这片湖泊的水还是那样的清澈,触碰起来又是那么的冰冷,祂就静默在这里,不言不语,冷眼旁观着世人。 少年让家丁把他放下了,就放到这片湖泊面前。 少年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湖泊,他脑海里想了很多东西,想起年少时相依为命的母亲、年轻早逝的妻子、年幼仍需他照看的女儿。 他又想到了不再年轻的自己。 最后少年长叹一气,他侧了侧脸,准备叫管家扶起自己的时候,不远处的草丛忽然传来响动。 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身后的家丁们立时警觉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将少年护在了身后。而少年听着声响,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那只曾追赶着他的猛虎。 他不由地眨了眨眼。 众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盯着草丛一动不动。 草丛的响声越来越大,只见下一秒—— 小巧的母兽衔着一只小兽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这只母兽圆溜溜的眼睛顿时和八个壮汉对上了,它迟疑了片刻,嘴里发出了恐吓般的低吼。 但它实在是有点小,对几个牛高马大的男人造成不了什么威胁,所以他们还是一动不动的,甚至有人想要上前驱逐它。 不过这一举动被少年制止了。 “罢了,跟畜生有什么好计较的。” 老爷都发话了,几人只能照做。而少年本以为那只母兽很快就会离去,但他看着那只母兽在附近转悠了一会,还是朝着湖边跑了过来。 少年不知道它要做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因为他先前说的那些话,所以这些家丁没有去阻拦那只母兽,任由它跑了过来。 随后他们看见这只母兽,将嘴里衔着的小兽丢进了湖里。 少年目光为之一滞。 他看见湖面上漂出了浅浅的红色,那只被丢入水中的小兽哀哀地叫了一声,它黑色的眼珠黯淡,腹部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只小兽受伤了。 那母兽把小兽丢进湖中后,扭头就跑。少年的目光跟着它,看着母兽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草丛里。 少年又把目光转了回来,看着那只还浮在湖面上的小兽,心中不免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只小兽。 就在这时,那只母兽跑了回来,嘴里还衔着一树枝的浆果。 浆果红通通的,像是宝石一样。 少年愣住了,不知道母兽这是要做什么。 只见那只母兽把这一树枝的浆果都丢进了湖里面。 红通通的浆果落入了湖水中,溅起了些许水花。这些原本也同小兽一样,漂浮在湖面上,但是很快,浆果沉了下去。 少年依然不知道这一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的心跳下意识快了不少。 他莫名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超出他的想象。 53.改造绿茶白莲花(二十六) 浆果沉入水中。 几个呼吸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水中的浅红色消失了,小兽黯淡下去的眼珠微微亮起了一点。 意识到有可能发生什么之后,少年身躯一震,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兽,几乎停止了呼吸。 下一刻,他看见小兽的伤口正在愈合,愈合的速度起初很慢,到后面几乎是一眨眼,小兽身上的伤就完全好了。 小兽灵活地在水里转了一圈,随后一跃上岸,冲着守在一旁的母兽哼唧了好几声,围着母兽转了一圈又一圈。 而少年的目光都仿佛凝滞了,他紧盯着那一大一小的两只野兽,全身僵硬得如一座雕像。 他仿佛明悟了什么,脑子又像蒙上了一层雾一样看不分明。 这是什么? 少年身后的人也都看见了这一幕,纷纷露出了惊异的神色,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这是什么?” 他们刚刚可都是看见了,那只小兽分明已经快死了,怎么在水里游了一圈之后反而又活了过来。 这些人神色各异,都不约而同想到了关于凌飞山上的山神传说。 母兽舔了舔小兽,竖起耳朵警觉地扫了一眼他们,随后屁股一扭往来时的方向跑了回去。 少年这才如梦初醒般,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两只野兽,但他本身双腿就不能动,这一伸手反而破坏了自己的平衡,身子一晃就要摔倒在地上。 还是一直看着他的管家眼疾手快,冲过来一把搀扶住少年,担忧地喊了一声:“老爷。” 少年没有回答管家的话,眼睛只是死死地看着那两只跑远的野兽,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手。 他借着管家的搀扶,重新坐直了身体,然后对着管家说:“回去吧。” 少年说这句话时,表情和声音都很平静,甚至透露出一种心如死灰的感觉。管家见状一边胆战心惊,一边听从自家老爷的吩咐,他们怎么上的山,就怎么下的山。 只是回去的路上,众人都还在回想那只在垂死之际活过来的小兽,心神恍惚,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个看错了,说不定那小兽活得好好的,只是跳进去游了一圈。 可也不能这么多人都看错吧。 难道真是山神显灵了? 家丁之中,有些心思活络的,想到可能是山神显灵,就不免有几分意动。而少年对于他们在想什么,心知肚明极了,但他只是说:“此事不可宣扬出去。” 家丁们连忙应是,他们一路顺利地回到了城中。 随着事件的一段告落,众人的身影也随之淡去,寂静的幻术中,又只剩下了山灵李思如二人。 “聪明如你,”山灵扭头看向李思如说,“应该猜到他会做什么了吧。” 李思如面无表情地揣着袖子,叹了口气,灵这种东西,之所以曾被修士们利用,就是因为它们真的很好糊弄。 凡人之间尚不一定会遵循的等价交换,灵却会一板一眼的遵循。 我为你实现什么,那么相应的,你也要付出什么给我。 抛开灵实现心愿的方式不谈,它们实在是一群很讲道理很公平的存在。 少年无意间许出的愿望,灵收取的报酬是他的一双腿。那么此时此刻的他,想要的无外乎是双腿恢复,他能重回太守之位。 他会用什么来交换呢? 李思如垂眸,不假思索地说:“是血肉对吗?” 山灵眸光一动,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了李思如的话。 “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的血肉,”李思如继续说,她脸上依旧没摆出什么表情,“他献祭了一个活人的性命,来换他的腿和太守之位。” 山灵没有说话,但李思如知道她说对了。 于是她说:“真可怜啊。” 这种从自然之间诞生的灵,天生就充盈着纯粹的灵气,可以说是世间最干净的存在,而献祭活人,无论祭品是否心甘情愿,对于灵来说,这种献祭,都无异于最毒的毒药。 血腥与怨气会慢慢腐蚀灵,直到它们彻底堕落为魔物。 偏偏它们还不懂得拒绝。 正道修士若是想干这种阴私事,还得掂量一下头顶上的宗门;魔修们倒是想有一只从灵堕化而成的魔物,只是一般灵都被仙门严防死守着,难以下手。 于是古往今来,会做出这样的事的,大多数都是凡人。 山灵再度抬起了手,由她所编织而出的幻境又一次显现。 李思如看见少年一次又一次的献祭,将一个又一个的活人填进那湖水中,祭品有时候是穷凶极恶的强盗,有时候只是流浪汉,到最后平民百姓也成了祭品。 他们都被用来换取少年想要的一切。 他的双腿、他的太守之位、他的权势...... 所有的难事都会迎刃而解,因为他已经得到了山神的“馈赠”。 少年那个时候还远远想不到山灵会被他“喂养”成什么样子,他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山灵看着少年脸上的笑容,一直平静的她,眼中多了一点情绪,是无法言说的痛苦。 但这痛苦只有一点,转瞬间,山灵就把痛苦收敛得一干二净,又变回了古井无波的样子。 她伸出手,挥散了这段幻象。 “凡人向我献祭,他们祈求什么我就给予他们什么,”山灵对李思如说,“这个人也一样,即使他的献祭让我痛苦,我也没有学会拒绝。” 真是予取予求的可怜之物。 “我开始慢慢的变得很奇怪,我越来越克制不住我自己,山中的生灵也都不再敢靠近我,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山灵还在说话。 但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李思如听的,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生就是最干净的存在,被献祭污染侵蚀,确实是十分痛苦的,只可惜倾听这段故事的,居然是一个半魔。 魔是没有心的,半魔也一样。 “被凡人摆弄着,一步步堕为魔物,你是因此才心生怨怼,连带着害了那六个姑娘?” 李思如无动于衷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说出这句话时,甚至还在想:原来他们一直感受不到魔气,是因为作乱的是一只山灵。 即使身负恨意与怨念,她也还没彻底堕化为魔物。 可说完这句话,李思如又回过味来,浅浅地蹙了蹙眉。 不对,少年献祭至少持续了十多年有余,如此频繁且漫长的血腥献祭,山灵不可能到如今还维持着神智。 这其中一定还发生过其他事情。 而且,这一连串的故事里,为什么没有无瑕宫的影子,它作为管辖此地的仙门,竟一点察觉都没有吗? 想到这些,李思如抬手揉了揉眉心。 山灵听到李思如的话,竟偏过脑袋轻轻地笑了一下,她想:如果没有那个人的话,她和这个凡人的故事,最多不过是被称上一句“天意弄人”。 一个怎么算都怎么错的故事。 只可惜,世间这么多人,他们两个人还是就这样相遇了。 山灵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那是个既柔软又哀伤的笑容,像是在缅怀老友。 她缓慢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把娇媚的女声横插了进来:“你这只山灵,很快就要不受你的掌控了。等它彻底堕化为魔物,失去神智后,第一个撕咬的就是一直以来喂养它的人。” 山灵愣怔住了,全身都僵住了。 她明明没有任何浮现幻境的动作,但眼前却是出现了—— 寂静的山林中,鬓上微霜的少年站在湖边,这片湖泊已经不复往日的清澈,它已经变得浑浊不堪,散发着腥臭味。 少年不断地吞咽着唾沫,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滚落。 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全身裹住黑纱的妖娆女子,鸽子血的耳坠在她的发间一闪一闪,像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女子的话几乎让少年无法镇定下去,他急切地喊:“什么?” “就是你呀,这只灵成为魔物的那一天,第一个要吃掉的就是你呀,小郎君。”女子笑嘻嘻地说着。 她朝少年走近了几步,清冷的月光照亮了她年轻的面庞,和少年已然苍老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或许少年之所以被称作少年,大概是他真正的一生,早就在与山灵相遇的那一天结束了吧。 他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嘴唇:“不,不行,我......” 女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还对着少年点了点头,像在鼓励他说下去一样。 “求仙人救我!”少年脱口而出。 他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哐哐磕了几个脑袋。 女子就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孩童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黑纱裹住的双肩不住地抖动,她愉快道:“好啦好啦,我帮你就是了。只是你要记着,此道名为‘祟杀’,不要忘了。” 少年此时还不是这女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猛地点了点头:“我该怎么报答您。” 失去那双腿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 女子涂着蔻汁的手轻轻地拂过少年的脸,歪了歪脑袋,低声说:“报酬我自己就会拿。你记着,我不替你遮掩之后,无瑕宫很快就会察觉到异样,他们会向明镜台求援,我猜明镜台会派一个魔修过来,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吗?” 魔修,一听到这两个字,少年就明悟了什么,他脸上下意识浮现出一抹微笑,点了点头:“我知道,在下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女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随口一问:“对了,还没问过小郎君的名字呢?” 月光此刻也照亮了少年的脸,他低下头,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低眉顺眼道:“在下姓王名顺。” 54.改造绿茶白莲花(二十七) 山灵惊愕地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段两人的对白,双手攥紧到发白的地步,艰涩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不,等等——” 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不要,她不想再看见一遍。 血丝慢慢地爬上山灵的眼底,她的眼睛血红一片,身上的青纱也开始渗出血来,一朵一朵的血花,让她看起来像极了索命的厉鬼。 山灵的眼皮抽痛似地跳了跳,以她为中心,四周逐渐左摇右晃,上下颠倒,就好像施术者无法掌控她的幻境了一样。 就在山灵再也忍受不住面前的人说话,要伸出手毁掉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李思如。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山灵的身边,还和山灵凑得很近,两个人的脸几乎都要碰到一起。 李思如苦恼地抱怨着:“这么小的幻境里,到底要挤进来多少人才作罢。” 几乎是笼罩了云霞城还有凌飞山的幻境,这样庞大的一个幻境,居然还被李思如称之为小,山灵一时间哑然,只愣愣地看着她。 但幻境还在继续摇晃,如果不制止的话,山灵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她身上的血迹越来越多,胸口处也传来剧痛,山灵忍不住抓住胸前的衣襟,露出痛苦的神情来。 那不知道是谁引出来的幻象还在继续,黑纱女子将一枚圆润的银色石头投进了湖水中,溅起了不小的水花。 黑纱女子转过身对王顺说:“这是一块契约石,你现在还能掌控她一段时日。但你得抓紧时间,想想你该怎么从这件事中抽身吧。” 王顺仿佛胸有成竹般,温和道:“在下会解决好这一切的。” 李思如听着这些话,垂下眼低声笑了笑,思索着这些事情,轻声说:“所以你还没完全摆脱他的掌控,那这个幻境也是受他指使吗?那六个姑娘......也是他做的? “祟杀门将你视为了囊中之物,但无瑕宫听起来也不干净啊。” 女子说过她不替王顺遮掩后,无瑕宫很快就会察觉,向明镜台求援。 但姜婵音也说过,无瑕宫从来没收到有关云霞城异样的传讯。 山灵呼出一口气,咬着牙问:“你还要继续看下去吗?” “当然,我本来觉得很无聊的,”李思如坦然说,她笑了笑,“但我听出来了,这个故事里应该还有一个人对吧?我想看看那个人而已。” 此话一出,山灵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变得阴冷极了。 李思如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放心,你要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山灵心头不由地巨震,她扭过头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视线却突然被一大片苍白的蝴蝶占据。 苍白却又奇幻的蝴蝶将两个人淹没,山灵在其中喃喃自语:“醉生梦死。” 人生也如大梦一场啊。 观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一时间没说话,准确来说,是这个山灵没有说话。 就在刚才,观棋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湖中,周围还有其他人在。她是用了一点时间才搞清楚,她是附身到了一只山灵身上。 可观棋不明白,这山灵跟云霞城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而这个出现在山灵眼前的少年,他穿着一身简单利落的黑袍,眉间点着一颗朱砂,看起来还颇像个仙门道童。 只是当他用术法烘干身上湿掉的衣物时,观棋就感觉到了他身上的魔气。 这人居然是个魔修。 观棋有些意外,因为少年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没有寻常魔修身上有的血腥气。他的神情也很平和,不像魔修一样暴戾。 而少年落入水中时,好像隔绝了他的内心,山灵什么心声都没有听到,所以祂也不知道这个人想要什么。 祂对少年很好奇,整只灵缩在水中,仗着少年看不见自己,在水里光明正大看他。 这湖水冰冰凉的,还萦绕着一股令观棋很不舒服的气息,但观棋说不上来是什么,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其实是多年血祭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秽气。 她看着少年盘腿坐到了一块大石头上,用手指把玩着垂到胸前的发尾,他脸上不时闪过思索的神情来。 少年从白天坐到了晚上。 山灵也从白天看到了晚上。 在其中的观棋,也被迫跟着山灵看了这个少年一天。 她一向都有好耐心来着,然而今天却有点失了点耐性,看着山灵光看不说话,观棋不经在心里发问:这是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少年忽然转过脸来,眼睛看向湖水,莞尔一笑道:“还不出来吗?” 少年语气笃定,仿佛他知道这湖水中有一只山灵在蹲着。 山灵没有说话,或者说祂可能有点犹豫,只是在水里转悠了一圈,吐了几个泡泡出来。 少年没得到任何回答,他也不恼,而是随意地揪了把野草放到嘴里嚼了嚼,又问了一遍:“不出来见见我吗?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我想”这两个字触动了山灵,祂动了动身体,化了形从水中走了出来。 到这里,观棋有些好奇这只山灵了,思索它究竟走过了多少岁月,以至于化形起来是如此顺畅轻松。 但莫名的直觉又告诉她,这只山灵还很年轻。 观棋并不知道山灵化形成了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少年看见山灵的脸时,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脸,失笑道:“怎么变得跟我一样,怪吓人的。” 山灵歪了歪脑袋,因为少年的这句话,祂应该是把样子又变了一遍。 这下少年看着祂那张脸,才松了一口气,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这才对嘛,你......你是此地的山灵吗,你叫什么?” 山灵依旧没有回答他的话,因为祂根本就没有名字。 祂围着少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学着他的动作,跟着盘腿坐到了地上,然后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 山灵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少年有些苦恼,他挠了挠头,把手放到膝头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后说:“好吧,好吧,那就我先来,我叫苏驰,你叫什么?” 观棋感受到了山灵点了点头,祂张开口想要说话。 与此同时,观棋的目光却并不只落在苏驰的脸上,她的余光在看四周。 而正因为这样,观棋才看见少年的手,放到了草地上,紧接着他用魔气比划出了一个小小的“赵”。 赵?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直觉告诉观棋,这个字不是幻术弄出来的,它好像是某个人给她留下的线索,难道有人和她一样附身在了这些幻象上面? 封不悔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 他先是七杀宫出事,被左护法不要命的追杀,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最后被路过的医修救下。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伤都还没有好全呢,就又因为查一件失踪案,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打成了重伤。 这都还不算什么大事,两个医修都在身边总不至于让他死掉吧。 但问题是,谁能告诉他,他为什么一睁眼就进了一个幻境,还附身到了一个幻象身上。 他昏迷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正道修士是被人一锅端了吗? 千言万语只能化作无奈的叹息。 不过封不悔跟着幻象,倒是了解到了不少事情。 比如这个少年确实是叫做苏驰,他隶属于明镜台,是一个问罪使。 问罪使里面什么人都有,其中还有不少魔修。 封不悔是知道明镜台的,也知道这些为明镜台做事的魔修,但他从来都对这些人不屑一顾。 如果想要做一个好人,那又为什么要修魔;而既然都修了魔,又为什么要假惺惺做个好人呢。 不过明镜台的难缠封不悔是知道的,他们会为了一件小事,出现在世上的每一个地方。 苏驰这次也是如此,他之所以来到凌飞山上,是因为明镜台接到了一封无名的传讯,传讯上说,凌飞山上出现了一只山灵。 该山灵性情暴躁,已经残害了很多凡人,恳请明镜台协助处理该事。 虽然说明镜台管这些事情,但凌飞山明明是无瑕宫的地界,传讯者为何不传讯给无瑕宫,反倒要舍近求远。 而无瑕宫虽然多为医修、琴修,但也不是说她们就毫无对敌的能力,要收拾一只作乱的山灵还是很容易的,不然怎么能位列五大宗呢。 这封传讯很是古怪。 不过明镜台还是接下了此事,他们一边派人去凌飞山调查此事虚实,一边着手调查起了这封无名传讯。 不过苏驰出发的时候,明镜台还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封不悔看着苏驰来到了凌飞山上,他先是用一个术法巡视了一遍凌飞山。 当然他用的是魔气,术法也是魔道中人才用的,不过若不是看见苏驰这么用,封不悔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术法还能用来巡视。 魔修通常是用它们来杀人。 接着他看见苏驰锁定了一个方向,再然后苏驰就“一不小心”摔进了湖里面。 摔进去的一瞬间,封不悔就察觉到了湖里面另一个生灵的存在,那就是传说中的山灵。 祂身上的气息很复杂,除了那股天生的灵气外,还有—— 观棋说不上来的感觉,封不悔却比她清楚多了。 真有意思,这个山灵身上居然有秽气。 那些名门正派不是自诩比谁都正人君子吗,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还会有一只饱受血祭的山灵? 从这个秽气的浓郁程度来看,祂接受献祭已经很久了,大概只差一点就要堕化为魔物了吧。 啊,从灵转变为魔物......这能用来做很多东西啊。 封不悔内心百转千回,最后他心头突然一跳,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自己。 是那只山灵吗? 哦不是,不是祂,虽然祂一直在看着苏驰,但不是祂。 那道目光要更熟悉一点,平静而温和,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撼动她。封不悔想起来那个救了他的医修。 会有这么巧吗? 苏驰试图和那只山灵沟通,一直在反复询问祂的名字。封不悔也顺势而为,悄悄在草地上写下了自己化名中的一个字。 “赵”。 也许是因为他修为要高,这个动作很流畅,没有受到幻境的任何阻碍。 而对面的山灵,祂的神情是平静如一潭死水的,苏驰向祂说了自己的名字,祂也只是张开口,十分简单地“嗯”一声。 但封不悔注意到了,山灵放在膝头上的手指,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地曲起来,做了个动作。 那是个捻棋子的手势。 于是封不悔知道观棋附身到了山灵幻象上。 这真是奇怪极了。 苏驰来到了凌飞山上之后,就开始了调查有关调查山灵伤人一事,他先是询问了终日围着他打转的山灵。 但山灵一直都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会回答,不管苏驰怎么问,祂都是在不停地摇头。 既然问山灵得不到答案,苏驰只好去到云霞城中。 他并没有先去问城中太守有关山灵的事情,而是先在城中转悠了好几天,左右打听有关于凌飞山的奇闻轶事。 大约是生活富足顺遂,云霞城的百姓都很热情,苏驰只要起一个话头,他们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于是苏驰知道了一通关于一位修士赐下蚕种遂被百姓供奉为山神的故事,城中的山神祭也是由此而来。 他再问凌飞山上真的有山神吗? 大家却都说,怎么会有山神呢。 但凌飞山上的山灵是真的,即使祂还不足以被称为山神。 可这也太奇怪了,居然一点关于山灵的传闻都没有吗?就连似是而非的那种传闻苏驰都没有找到。 抱着这样的疑问,苏驰终于敲开了太守府的门。 可惜这位爱民如子的太守大人也没能给他什么有用的线索,苏驰失望地离开了,又回到了凌飞山上。 他没有想到山灵正在山脚下等他。 苏驰有些惊讶地看着山灵。山灵不知道是在怎么了,苏驰每次见祂,祂化形的样子都不一样,像是要变到一个自己满意的才行。 今日的山灵是一张很清秀的脸,干干净净得如同邻家少女一般。 祂看着苏驰,歪了歪脑袋,慢慢地说:“你回来了。” 不知为何,苏驰竟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点哀伤来。 苏驰点了点头,朝山灵走过去,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下变得很古怪,语气迟疑地问:“你在等我吗?” 山灵点了点头。 苏驰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更加古怪了,因为山灵一直以来都对他很冷淡,即使苏驰和祂说再多的话,祂也只是跟着苏驰走,什么话也不说,仅仅只是跟着而已。 但祂却会在山脚下等他。 苏驰心弦微动,冲山灵笑了笑,欢快地说:“我只是去查一下事情。” 他本意是想要安抚一下看起来有些哀伤的山灵,然而这句话好像没什么用,因为山灵垂下了眼睛,平静道:“有很多人,他们都离开了。” 苏驰以为祂说的是那些来来往往从凌飞山上走过的人,他又笑了笑,用手指挠了挠脸颊,温声说:“我暂时还不会离开的。” 山灵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它仿佛有什么神通一样,一下子就将苏驰定在了原地,心不受他控制一般狂跳了起来。 他忍不住上前几步,山灵却利落地转身走了,不给他继续探寻的机会。 直到后来,苏驰才知道那眼神的含义,那是为了终将来到的离别,而震痛的瞬间。 55.改造绿茶白莲花(二十八) 苏驰彻底在凌飞山上住下了,他挑了个靠近湖边的风水宝地,给自己搭了简单的洞府,往里头舒舒服服地一窝,就是大半天。 反正在云霞城里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什么了,不如好好跟这个山灵聊聊。 他一开始还惦记着要查出来伤人的事情,所以很多话都是围绕着这件事去说的,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驰什么话都说,把他游历时,天南海北遇到的所有有意思的事情都跟山灵说了。 因为苏驰发现了,每当他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山灵的眼睛都会变得特别亮,脸上露出一种特别的神情来。 苏驰知道,那是向往。 祂渴望着能去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苏驰差点就要说带祂去看了,但他想起来山灵通常情况下是无法离开属地的,所以苏驰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而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苏驰自认为是比较了解山灵了,然后他就发现这跟传讯中描写得简直大相径庭。 山灵性格一点也不暴躁,祂只是有点不爱搭理人而已。 不管苏驰怎么去打闹祂,祂都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但苏驰也发现了,山灵其实很喜欢山上的小动物,只是那些动物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怎么的,远远见到山灵拔腿就跑,根本不给山灵靠近的机会。 山灵就只能站在原地。 但苏驰知道,如果山灵真的想靠近这些小动物,完全可以用术法把这些小东西绑回来,但那样就会伤到它们了,所以山灵只是站在原地。 不过山灵的孤零零的身影实在是有些可怜,苏驰看了几次祂落寞的身影就受不了了,他脑筋一转,下了山去了趟云霞城。 他是黄昏的时候回来的,而山灵又在山脚下等他。 山灵盯着苏驰的脸,低声问:“你要走了吗?” 祂好像是逐渐有了自己的喜好一样,化形出来的脸慢慢开始固定下来,不再是一天一个样子了。 这令苏驰很是欣慰,这意味着山灵开始朝着人接近了,这是好事情,只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不走偏,祂是可以成长为山神的。 苏驰想要看到祂成为山神。 “不,我只是去买了点东西,”苏驰说,“你看。” 他从乾坤戒中掏出来一个布老虎。 那个布老虎针脚扎实,颜色鲜亮,做得更是栩栩如生,是寻常人家拿来哄小孩玩的。苏驰想,山灵其实也很像小孩子,祂一个人在山中实在是太过寂寞了,他也用这个布老虎来哄哄祂。 山灵愣住了,祂在很多人的记忆中都见过这样的布老虎。 在祂吃掉的那些人的记忆里...... 布老虎有时候是父亲或者母亲送给孩子的,有时候是孩子拿着它在玩耍,有时候是兄弟姐妹们在逗乐。 祂把这些人吃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剩下。 山灵一直都觉得自己很痛苦,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痛苦过。 这种痛苦让祂想要大哭,想要呕吐。 祂抬起了手,想要触碰一下那只憨厚可掬的布老虎,却又好像惧怕什么一样,还没碰到就想要缩回手来了。 苏驰察觉到祂想要缩回去的念头,干脆利落地一把将布老虎塞进山灵手中,粲然一笑:“就是给你的,拿着吧。” 山灵手里被塞了一只布老虎,祂下意识地抓紧了,然后紧紧地抱在怀里,祂好像不会说话了一样,呆立在原地,漆黑的眼睛愣愣地看着苏驰。 苏驰被这样的眼睛看着,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种心软无关于色欲,苏驰也说不上来他是什么感受,可能他只是觉得这么干净纯粹的生灵,孤零零地走过漫长的岁月,是多么寂寞可怜啊。 不然怎么会因为一只布偶,就露出那样难过的神情呢。 苏驰摸了摸山灵的脑袋,温和地说:“我其实是来查一些事的,不过应该是谁在捣乱吧,完全是在瞎说嘛,你完全不像是会伤人的样子啊。” 他没察觉到山灵浑身一僵,继续说着自己的话:“我会传讯回去跟他们说清楚,然后,我想想,应该要回去请个修士来教导你吧。” 山灵把那只布老虎抱得越来越紧,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苏驰注意到了祂在发抖,还以为祂是在害怕陌生人,于是拍了拍祂的背,安抚道:“别怕,明镜台请来的肯定会是好人,而且我也会陪着你呀。” 这话没能安抚住山灵,祂反而抖得更加厉害了。 苏驰皱了皱眉,觉得山灵的害怕有些不同寻常,他歪了歪脑袋,轻声问:“怎么了,你在害怕什么?” 山灵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祂喉咙里挤出来一丝声音,可都是一些支支吾吾的话,苏驰没有听明白,他神色变得凝重了一点,追问道:“怎么了?” 山灵白净的脸都涨红了,可祂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祂下意识伸手去抓挠自己的喉咙,下手极重,苏驰立时就看见几道血痕出现在祂的脖颈上。 而布老虎随着祂的松手而掉到地上,祂又赶忙去捡。 慌乱得简直可怜。 苏驰先祂一步捡起了那只布老虎,放回了祂的怀里,又捏住了山灵继续抓挠自己喉咙的手,皱着眉沉声说:“你想告诉我什么,但却说不出来吗?” 山灵艰难地喘着气,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祂盯着苏驰,最后点了点头。 苏驰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要继续问些什么,面前的山灵却突然神色大变,猛地一推苏驰,尖声道:“滚!” 山灵从未用过这种激烈的语气对苏驰说话,祂一向都是平淡的,而此刻的祂却更像是沸腾的水,脸上一瞬间有了非人之相。 祂把布老虎狠狠地砸向苏驰,指着他尖声骂道:“滚,快滚!滚啊!” 苏驰不明白山灵为什么突然间会变成这样,他下意识朝祂伸出手,却被精纯的灵力荡开,魔气与灵气天然相冲,在苏驰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脸色一瞬间发白了。 而山灵决绝地看了他一眼后,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苏驰并没有因为山灵的话就离开凌飞山。 祂的转变实在是太奇怪了,奇怪到了一定有鬼的地步。 他先是传了一封讯回给明镜台,详细说明了凌飞山上的情况后,又表明自己现在需要援手,让明镜台再派个人过来。 然后他不等回信,就上了凌飞山。 苏驰能感受到山灵还在以往那个湖泊之中,他准备过去跟祂好好聊聊,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事,可能只是他黄昏时说错了什么话,又或者是那只布老虎惹祂不高兴了。 山灵其实跟小孩子很像的。 苏驰想到了没有修魔前,家里的弟弟妹妹,神色有一瞬变得很柔软。 他来到了湖泊附近,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云霞城的太守。 苏驰记得他叫做王顺。 而王顺他就只是一个人站在湖泊旁边,手里还拖着一个长条状的东西。 苏驰闻到了血腥味,他瞳孔一缩,神识一扫而过,他立刻清楚那长条状的东西,是一个死人。 他看着王顺把那具尸体推进了湖泊里,而苏驰的耳畔仿佛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他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那声尖叫,是死人发出来的,还是那只山灵在尖叫。 原来真有山灵伤人。 不,不是,不对,这不对。 苏驰意识到了这里都发生了什么,也明白了原来这是一个局,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察觉到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 一个柔媚的女声说:“等你好久了。” 苏驰成了山灵的最后一个祭品,这一切都和王顺计划得分毫无差。 他很满意,接下来,只要上演一场嫁祸的大戏就好了。 而月光照在了平静的湖泊上,好像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观棋跪在地上,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那股滑腻的、柔软的、血腥十足的感觉还没有从她的身上退去,观棋简直是头皮发麻,在地上喘息了好几口也没有缓过来。 她是附身到了山灵幻象上,所以祂做了什么,观棋也跟随着感受了什么。 这实在是...... 过了一会,观棋才彻底缓过来,好受了一点。但刚才看见的那些事情给她的冲击力还是很大。而且,太守,还有那神秘的黑纱女子,这简直是一团乱麻。 还有,赵公子去哪里了? 观棋环顾了一圈四周,就在刚才,苏驰被彻底献祭了之后,观棋眼前就是一黑,她本来以为自己这是换到了另一个幻象身上,但一低头,观棋看见了自己的手。 她这是摆脱幻境了吗? 观棋在心里想,她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又环顾了一圈四周,这一次她看出来了,这里还是凌飞山。 现在是什么情况? 观棋掐了诀,想给师姐她们传个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师姐!” 是楚娴音的声音。 苏驰被投入湖泊之中时,封不悔也是眼前一黑,但他能感受到血肉正在逐渐消融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渗人太可怕了。 所以当他重见天日时,封不悔松了一口气。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这里竟然还是凌飞山,可封不悔很肯定他已经出了幻境,难道是那个施术者把所有人都弄来了凌飞山吗? 还未把这个问题想明白,封不悔的身后就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他转过身去,在看见来人的那一刻微微一愣,皱着眉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56.改造绿茶白莲花(二十九) “他就那么草率的死了?”李思如问。 这个“他”不言而喻,说的是苏驰。 李思如就这样抱着双肩,冷冷地看着眼前未散的景象,她们仍然身处那片湖泊之前。 而山灵就站在她的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眼前的湖泊。 山灵瞥了一眼李思如,轻声警告道:“注意你的言辞。” “等一下,是他就这样死的哎,”李思如抗议着,她移开目光,小声地说,“死的就像三流话本那样粗糙。” 山灵正盯着那片湖泊,她眼底的血色早已经浓郁得化不开,青纱已经成了一身血衣。其实山灵早应该神智崩溃,陷入无休止的疯狂了,但来自于李思如的那只苍白蝴蝶停在了她的眼尾上。 醉生梦死像一根蛛丝一样吊住了山灵岌岌可危的神智。 所以她还能如常地跟李思如讲话,山灵偏过脸对李思如说:“你看过很多话本子吗?” 李思如耸了耸肩,想也不想地说:“比你见过的人还要多。” 她说话的时候,山灵一直在看着她,仿佛是在判断这句话是否属实。 最后山灵垂下脑袋,抓了抓衣角。 李思如看不清山灵的神情,只听见她说:“我没看过那些东西。” 这句话说的是真的。 山灵困守在凌飞山上,来来往往的很不少,但和她密切接触过的,满打满算,也就王顺和苏驰两个人而已。 王顺只会给她带来祭品。 这个人就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样。因为那一次的阴差阳错,叫他太受愚弄了,所以他对山灵是只给出祭品,再许下准确无误的愿望,除此之外的事情,他一件也不做。 那苏驰呢? 他倒是做了很多事情。他会给山灵讲很多很多故事,听得山灵入神极了,甚至开始生出不可能的妄想来。他心血来潮的时候,还会给山灵编织一个花环。 苏驰心血来潮的时候很多,所以山灵有无数个他编织的花环。 可苏驰待在她身边的时日又太短了,短短的三个月,于山灵而言就像在饮甘露一般,她贪婪不加节制地啜饮着,直到甘露变成了令人撕心裂肺的血水。 山灵再也饮不下去了。 时间太短了,以至于还有很多东西她都没有看过。 就在这个时候,李思如开口了,她微笑着:“你以后可以看很多话本子了。” 山灵眸光微动,神色沉静地点了点头。 如果此时有第三个人在场,恐怕会对她们两人之间的和谐共处而感到诧异,毕竟一个是施术者,一个是被幻术卷进来的旁观者。 不说剑拔弩张,这么心平气和也是怪稀奇的。 然后下一刻,李思如仍然保持着微笑,隔空点了点那只栖在山灵眼尾上的苍白蝴蝶。 在山灵惊愕的目光中,那只苍白蝴蝶碎成了粉尘。 吊着她神智的那根蛛丝断了。 方才李思如用醉生梦死稳住山灵摇摇欲坠的心神时,山灵觉得醉生梦死是一注蜜糖,苏驰的声音萦绕在她耳边,抚平了她心上的裂痕。 放在以前,山灵是想不到控梦术还能做到这个地步。在祟杀门的话语中,醉生梦死是冰冷又迷幻的刀锋,它不曾如此轻柔美好过。 而现在,李思如点碎了那只蝴蝶。 于是顷刻间,蜜糖化作最猛烈的毒药,那种滑腻、挥之不去的腥味又一次回到了山灵身上。 吃掉苏驰的那一幕再度浮现在眼前,山灵目眦欲裂,终于再也克制不住,露出了属于祂的本相。 祂是自天地之间诞生的,人的外表只不过是祂变化出来用于跟苏驰对话。 人的皮囊,当然不如本相那般强大。 一双巨大的青铜鹿角在李思如面前出现,鹿角上面还带着斑驳的血迹。而鹿角之下,是层层叠叠的血色面纱。 幻境里本该不会有莫名其妙的风,但此时此刻就是有一阵风吹来,掀起了山灵的面纱,满足了李思如的好奇心。 面纱背后,是无数双赤红的眼睛。 那些眼睛有大有小,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还全都不约而同地盯着李思如,一动不动。 这是祂的眼睛,祂用来知晓整座山发生的事情。 它们本不该如此邪恶,但经年的血祭已经让它们变得不堪,无数血水从中流出,流淌到地上,成为粘稠的血泊。若是寻常人看见了这副样子,只怕是会当场吓疯。 可李思如却露出惊叹的神情,她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来。 她比着口型说: 等会见。 山灵嘶吼着,流淌到地上的血水瞬间翻涌而起,如同利刃般狠狠刺向李思如! 然而李思如只是笑着。当血水利刃刺向她的那一刻,李思如的身形轰然变作群飞的蝴蝶,翩然消失在原地。 利刃落空了,徒留山灵在原地怒吼,祂不停地嚎叫着,往日经历的那些屈辱、不甘,全部充斥着祂的内心。 祂势要将一切都撕碎,将所遭受的痛都还回去,来结束这段纠缠了很多年的关系吧。 当巨大的鹿角出现在眼前时,腥风吹拂到王顺脸上,他连话都说不出来,王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会落到这步田地。 事情在一开始是那样的顺利,按那位大人所说的,明镜台果真派人来了,来的还真是个魔修。 众所周知,魔修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纵使有了为明镜台做事的魔修,人们提起魔修时依旧还是深恶痛绝的。 既然人们深恶痛绝,那就是泼脏水的不二人选。 先让那个魔修查上一段时间,再把他献祭给山灵,让山灵化成魔修的样子,吃掉城里的几个女孩,弄成一起神神鬼鬼的失踪事件。 反正他这辈子害死过的人已经很多了,不差这么几个人了。 让这些女孩的失踪把那些正道修士引过来,再借他们之手除掉山灵。王顺算计得很好,唯一要留意的是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出身祟杀门,自称为“月影”,她也是个魔修。 魔修总是不怀好意的,王顺不得不为自己计较一二,那就干脆让那些正道修士和魔修狗咬狗去吧。 可惜多年来,只要一向山灵献祭就能心想事成,这早就将王顺惯坏了。所以他不明白这个计策漏洞百出,也不明白为什么山灵编织的幻境,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明明只想要山灵弄出一个泼脏水的幻境,等着那些正道修士来查就好。 可王顺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自己是如何将那一个个人推入湖中,看见他们的血肉慢慢消融在水里。 他看见自己是如何跟月影达成交易,又是怎么把那个叫做“苏驰”的魔修给献祭掉。 这一切都毫无保留的暴露出来,王顺都不敢去想这个幻境囊括的范围有多大,又会有多少人看见这一幕。 他的清名...... 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那只山灵是怎么摆脱契约石的。 王顺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巨大鹿角,他真想不明白,他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的。 袖中那块契约石还在微微发着烫。 这山灵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他可没要祂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以这副样子! 这大概是王顺第一次见到山灵的本相,如此庞然大物,祂浑身都显露出原始和野蛮。比恐惧更先一步到来王顺身上的是震撼,那是凡人对高高在上神灵的朴素情感。 “你......”王顺张了张口。 血色面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起来,露出底下无数密密麻麻的眼睛,齐刷刷地瞪着王顺。王顺看着这一切,居然没当场吓晕过去,他梗着脖子,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瞪着面前的山灵。 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话。 而山灵看着王顺,祂原本以为自己有很多话要说,但真到这一刻时,山灵才发现,祂没有什么话要说的了。 于是血色的面纱扬起,轻柔地笼罩住了王顺。 在他瞪大的眼睛、无声的尖叫、转身想跑的动作中,结束了王顺的一生。 这真是短暂又漫长的一生啊。 半魔说得没错,苏驰死的那段那确实是个很烂的故事。 可是苏驰说的那些故事里,没有跟他相似的故事。祂穷尽所有,也只想得出来这样粗糙的死法。 但苏驰是真的死了。 不过,不是被他们设计好的。 苏驰是自愿将血肉与神魂奉献给山灵的,以换取...... “听着,这件事很棘手。”苏驰是这么对山灵说的。 苏驰到的第一天,他其实就发现了祂是个受人禁锢的山灵。 他反复地在凌飞山和云霞城之间来往,就是想找出来是谁禁锢的。 他找到了王顺,但那个禁锢比苏驰想得还要复杂难解得多。 更重要的是,苏驰对明镜台发出去的求援传讯,他始终都没有收到回信。 那时候,苏驰就知道了这是一个局,而他想出了一个破局的办法。 只不过这需要他的性命。 山灵把那一天记得很清楚,苏驰盘腿坐到了祂的面前,就像他们第一天遇见的那样。他在说完那句很棘手的话之后,又一改神色,立马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苏驰突然说:“哎,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他说完,还没等山灵反应过来,又自说自话道:“等等,好像不能给灵随便起名吧,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山灵看着他,眼睫一颤,破天荒地开了口。 祂说:“我想要一个名字。” 祂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如水,脸上也没有很特殊的表情,祂说完这句,就静静地看着苏驰。 而苏驰则收敛脸上的笑容,他皱着眉托着腮思索了半天,最后低喃出两个字来:“逍遥......” 他的声音太小了,山灵没有听清。 祂向前微微倾身,露出来想听的神色,轻声问:“你说什么?” 苏驰仿佛是被那双眼睛里的色彩所摄,盯着祂的眼睛,低低地笑了一下:“......你就叫逍遥吧。” 山灵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祂很喜欢这个名字,所以祂认下了。 她看着苏驰,第一次尝试着在脸上露出笑容,微微笑着说:“我喜欢,这个名字。” 那个时候山灵叫他快走,但苏驰实在是不肯走,他只冲着山灵眨了眨眼,喊着她的新名字,微微一笑只说:“山人自有妙计。” 可山灵不知道他的妙计居然是自寻死路?! 苏驰对山灵说出他的计策的时候,山灵一百个不愿意也无济于事,她宁可死在凌飞山上也不愿意让苏驰死掉。 但山灵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少得简直可怜。 而苏驰被推入湖泊中的那一晚,山灵想拼尽全力反抗他们,想要干脆就和他们同归于尽时。苏驰对她说: “逍遥,我希望你能自由。” 那一刻她无师自通了,逍遥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要走......不要走,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山灵蜷缩在草地上凄厉地哭喊着。 她的声音从未这样凄惨过,生吞血肉的恶心感还挥之不去,她忍不住呕吐,吐出来的只有无尽的血水。 她瘫软在地上哀求着:“不要离开我......我不要,我不要......” 山灵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但嘴里依旧在喃喃自语。 “我恨你,不要离开我......” 一颗虔诚至极的心,自愿献祭的神魂,这最纯粹的祭品让山灵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而苏驰的愿望是,让她自由。 于是山灵得以挣开脱了那道契约。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复仇,一定要复仇,她恨不得将那些人千刀万剐。 可她又知道王顺以及那个女人想要干什么,他们算盘打得好极了,因为他是个魔修,就能毫无顾忌地往他身上泼脏水! 她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她怎么能容许这些人玷污他死后的清名。 尔等也敢。 但祂如今再怎么威风又有什么用,斯人已逝,死得不能再死了。祂就算把整个天地翻过来,那缕神魂都再也回不来了。 山灵绝望地发出怒吼,无数双眼同时流下血泪,祂一步步地向山顶山走去,拖延出一地的血水。 整座凌飞山都因为山灵的哀恸而开始震动,说是天崩地裂都不为过。 山中的生灵受此惊动,蜷缩在自己的栖息处瑟瑟发抖,它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连在云霞城中的人们,见到凌飞山上出现异象,也不由得露出惊恐的神色来。他们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刚刚看见的那些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魔修......太守大人跟魔修勾结了? 老天,这都是什么事! 而观棋也看见了这景象,她抬着头,拍了拍身边紧张不已的楚娴音的手,安抚着她。而她们的周围,还有六个穿着红嫁衣的姑娘。 她们抱着彼此,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李思如此刻又在哪里? 她化成蝴蝶消散后,其实没走远,而是就在山灵的身边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也顺手用了醉生梦死,看见了山灵跟苏驰的秘事。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李思如躲在暗处看得津津有味,紧接着,就被人冷不防地从背后一捂眼睛,拖着后退了半步。 她半点没惊慌,放任自己沉入那带着安神香的怀抱中,调笑道:“师兄,你终于找到我了。” 57.改造绿茶白莲花(三十) 捂着李思如眼睛的人没有立刻说话。 而李思如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催促她的好师兄。 不过她的眼珠子倒是在眼皮下不停地转动,仿佛在感受那双捂着她眼睛的手的温暖一样。 片刻后师兄像是察觉到了手下这不同寻常的转动,他慢慢地把脸放到李思如的颈窝里,安抚性地蹭了蹭。 李思如感受到那柔软的发丝拂过她的肌肤,蹭的她颈间发痒。 她抿着唇,脸上不自觉地抿出点笑意来。 可师兄捂着她眼睛的手还没松开,李思如不由在心里“啧”了一声。 师兄哪里都好,就是太爱管她了。 就在这个时候,澄心开口了。 似乎是因为李思如的缘故,他有些闷闷不乐,声音听起来也是闷闷的:“明镜,把醉生梦死收了。” 李思如被捂着眼睛,也没啥事好干,一只手就干脆捉了澄心腰间的剑穗把玩。闻言,她不太情愿地嘟囔道:“我还想看一会,我下手很轻了。” 若是旁人站在这里,还不一定能发现李思如用了醉生梦死。可澄心对它太熟悉了,多少年多少梦中,都是这股气息,以至于一靠近,澄心就发现了。 可李思如却觉得她无辜。试问醉生梦死何时这么柔软无力过,它两次带给山灵的,都是甜甜的幻梦,也不曾刻意引诱山灵坠入深渊。 作为一个魔尊,她已经足够心慈手软了。 李思如也只是想借此看看山灵和苏驰,看他们之间存在着的爱。 什么爱都好,她只是想看看,仅此而已。 澄心在这时仿佛与李思如心神相通了一样,他懂得李思如没有说出来的话,侧着脸低声说:“不用去看他们,明镜。” 李思如也稍微偏了偏脸,对澄心轻声道:“我只是想看看‘爱’是什么样子。” 半魔是没有心的,自然也不会有爱这种东西。 澄心放开了手,于是李思如得以看见他澄澈的眼睛,里面全都是她。 她转过身正对着师兄,手也松开了剑穗,改成抓师兄的发尾,漫不经心地搓了搓。 两个人挨得很近,李思如几乎能感受到师兄的眼睫轻轻划过她自己的脸,他们之间的吐息都纠缠在了一起。 澄心握住李思如的后颈,同她的额头贴了一下。 雪一样冰凉的灵力短短地刺了一下,她被这股灵力激的心神一震,神魂突然抽痛了一下,像在提醒李思如什么一样。 “别再用醉生梦死了,它在扰乱你的心神,”澄心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你不用看他们,你有那种东西。难道你不爱我吗?” 李思如没想到师兄会说这种话,这太直白坦诚了,一时间让她有些哑口无言。 这让李思如想起来一件很久远的往事。 那时师兄刚下山历练不久,修为有一些,但阅历仍不足,常常受一些不该有的伤。而他虽然是在外历练,但因为还有个体弱多病的师妹令她挂心,所以李思渊时常会回到宗门来,给李思如带一点解闷的玩意。 有一次,李思渊带了一只做工精巧的机关鸟回来。 李思如记得她当时坐在一架十分稳固的秋千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只蹲在李思渊手臂上的机关鸟,它的羽毛上面泛着亮晶晶的光泽。 李思渊碰了一下机关鸟的尾巴,这只鸟便张开了嘴巴,时下最兴的乐曲就从它的喉咙里流淌出来。 李思如眼睛一亮,从秋千上下来,走到李思渊面前,她先低垂下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那机关鸟一眼,接着她扬起脸冲李思渊笑了笑,语调微微上扬:“它怎么会唱曲?” “霜州的碧城朱家做出来的小玩意,我此次去那边除魔,”李思渊将那只机关鸟往李思如那边送了送,“瞧见了这个,我想着师妹你会喜欢,就要了一只过来。” 李思如抬起了手,那只机关鸟就像真正的鸟儿一样,跳到了她的手臂上。 她的指尖划过机关鸟的羽翼,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李思如就惊愕地看着李思渊眼睛一闭,直挺挺地倒在了她面前。 这是李思如第一次见到这么脆弱的李思渊。 他倒在地上,眉头微微蹙着,好像有一种极致的痛苦被压在他那光风霁月的面容下,只有在这种时刻才能窥见一二。 李思渊这种样子让李思如很是新奇,她蹲在地上托着腮欣赏了好一会,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随后才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去把桐青喊来。 这个时候李思渊还未在李思如心上留下什么特别的影子,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血,做一只披着凡人外皮的怪物。 当李思渊从那阵猛烈凶残的奇毒中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在床榻前,枕着胳膊熟睡的李思如。她半张脸压着隔壁,眼底下有着淡淡的乌青,似乎还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地蹙着。 他以为师妹这是在担心他的身体,所以才不分日夜地在床榻前守着,憔悴的脸都瘦了一圈。 但其实李思如只是装了一个样子而已,心里头并没有多担心李思渊。四海同荒宗天材地宝那么多,这点毒怎么可能会治不好。 她在桐青掀帘进来时,适当地醒转过来,睁开漆黑的眼睛,眼眸水润地看向李思渊。 李思渊在盯着她眼底下的乌青看,神色柔和了很多,他淡声说:“师妹不必在这守着,小心累病。” 李思如只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而桐青是拿着丹药过来的。 李思渊一向是不用人照顾的,所以她其实是来照顾体弱多病的李思如的。 一天一颗值万金的丹药含着,才没把李思如累出病来。 眼下公子也顺利醒来了,桐青总算是能把李思如给劝回去了。离开的时候,李思如可谓是一步三回头,做足了关切的姿态。 她那时只是觉得这样的李思渊很有意思,仿佛一只手就能把他给掐死。 李思如除了这个别的什么都没想,一直到后来...... 澄心察觉到李思如走神,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掌心,将她的魂给换回来。 李思如回过神来,手指微抬,把醉生梦死收了回来。 山灵向山顶挪动的步伐就此停住,祂维持着庞大诡邪的身形,一时间仿佛失去了方向,茫然地在原地环顾四周。 李思如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兄,张了张口,低低地喊了一声:“师兄。” 后来......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在师兄临死前还惦记着他那个多病的师妹那会,她开始渐渐留心起了师兄的一举一动。 有一回,师兄去斩一只作乱已久的黑蛟。 黑蛟修为深厚,狡诈凶猛,这大概是李思渊斗得最艰险的一次,是宸北的剑意救了他一命。他回到四海同荒宗的时候,浑身都是血,眼神发虚。 瑞雪真人花了一天一夜才把他伤势给稳下来。 李思渊伤得太重,终日昏睡在榻上,李思如就在床边守着他,看着那张苍白脆弱的面庞,托着腮,不知为何有些失神。 看着看着,李思如眼眶突然滚落出一颗泪珠来。 她起初没意识到自己掉了眼泪,直到那滴泪砸到她的手背上。 仿佛是有一滴热油溅了上来,惊得李思如猛地把手一缩,怔怔地看着榻上的李思渊,好一会才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摸到一道泪痕。 桐青在这时端着茶进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李思如通红的眼睛,动作微顿。接着她把茶放到一旁,上前来轻柔地拍了拍李思如的后背,小声地安慰她:“姑娘,瑞雪真人给公子看过了,说只要安心休养一段时间就好,姑娘别担心了。” 李思如张了张口,眼泪还有一滴挂在眼角上。 桐青见了心疼不已,赶忙用手帕帮李思如把眼泪擦干,接着又安慰了几句话。 而李思如听到这些安慰的话,反而有些茫然,下意识抬手抓住了胸前的衣襟。< /p>她想:我不担心师兄啊,怎么会哭了呢? 不仅如此,李思如感觉她心里头好像钻进来一只小虫,正在小口小口地啃咬着,心头不由传来一阵阵密密麻麻的痛。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心头又麻又疼,一向清明的大脑在此刻却什么都想不动,只傻傻地望着榻上的李思渊。 李思如想不明白这痛楚从何而来,干脆日日守着李思渊,一副誓要把这事想清楚的架势。可惜直到李思渊从昏睡中醒来,李思如还是没想明白。 她托着腮,眼神飘忽,心乱如麻。 李思如一直在想事情,居然没留意到李思渊悄悄睁开了眼睛。 李思渊看出来师妹在走神,本想喊一声让她回神,却不料张开口就是一阵咳嗽。 这声咳嗽惊动了李思如,她回过神来和李思渊的眼睛对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喜意从眼眉里露出,心里头突然间就没有那么疼了。 她提起嘴角对李思渊笑了一下,从椅子上起身:“师兄,我倒杯茶给你。” 说完,李思如挪动步子到一旁的圆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茶。 但因为她心里还惦记着事情,那杯茶差点倒得溢出来,幸亏李思如及时反应过来,才没有倒一手的茶水。 李思渊自睁开眼,就一直在留意师妹的一举一动。 等看见师妹差点把茶都倒出来,他眉头轻轻地皱起,又在李思如转过身走过来时松开。他能醒过来,身上的伤势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因此也不用人扶,李思渊自己从榻上坐起来,淡然地看着李思如,对她点了点头,接过了那杯茶。 李思渊:“多谢师妹。” 为了不辜负师妹好意,李思渊把那满满一杯茶都喝完了。 杯子一空,一块手帕又递了过来,李思渊眼神一顿,掀起眼皮向李思如看去,只见师妹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思渊接过了手帕,沾了沾嘴唇。 他没将帕子还回去,而是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今日师妹格外沉默。李思渊思索片刻,就要开口说话。 这时,李思如抓着自己的发尾,声如蚊吟道:“师兄,你不怕死吗?” 她眼神执拗地看着李思渊,嘴唇微抿,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很没头没尾的话。 而李思渊竟立刻明悟了她的意思,眼睫一颤,淡淡道:“除魔卫道,我辈之责,死了也算死得其所。” 那黑蛟出世以来,短短数月就害良田万顷,无数百姓的家被它引来的大水冲垮,哀鸿遍野,是以李思渊一定要除掉它。 可李思如听到这一句话,反应却是极大的。 她下意识地把那双眼睛瞪大了,脸上的所有血色在此刻褪去,苍白得吓人。她连连后退了几步,呆呆地望着李思渊,轻轻地摇了下头,又摇了一下。 李思渊发觉出来她的不对,立时皱起眉头,出声道:“师妹,你怎么了?” 李思如又后退了几步,直到脚后跟碰到了桌椅才停下来。 她吞咽了好几下唾沫,眼神变了又变,好像她面前是洪水猛兽一般,任凭李思渊如何喊她,李思如都不回答。 下一刻,李思如攥紧着手,扭头就朝门外冲了出去。 她跑的是那样急切,那样不管不顾。就在刚刚那一刻,李思如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般,她突然明白过来,为何她的心会一直在作痛。 那是害怕。 那居然是害怕?! 李思如居然开始害怕起来有一天师兄会死去,她突然意识到师兄终究也是这世间万千生灵中的一个,他和半魔有着天壤之别。 他是会死的。 李思如清楚的意识到这点。 可是,可是怎么可以呢。李思如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忍不住要落泪,她的师兄,她唯一的师兄,怎么能够去到一个离她那么远的地方呢。 师兄不能死。 这世上唯有他不能死。 58.改造绿茶白莲花(三十一) 李思如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掌心,迫使自己从那些往事中抽身。 她眼角带笑地看着和她挨到了一起的澄心,压低了声音问:“师兄到这凌飞山上,都查出了什么来?” 李思如的声音低低的,附在耳边说话,像是一把刷子轻轻扫过一样,撩得澄心耳朵发痒,白玉似的耳朵悄悄红了一片。 偏偏始作俑者还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追问道:“师兄怎么不说话,莫不是这也要瞒着我。” 师妹身上这股令人熟悉怀念的胡搅蛮缠劲....... 在澄心的记忆中,师妹总是这样缠着自己陪她解闷。 他别开了眼神,索性握住李思如的手,紧绷着一张脸,淡淡道:“凌飞山上被设了一个阵。这个阵可以隔绝山灵的踪迹与气息。从痕迹上来看,是祟杀门的手笔,不仅如此,这个阵还已经存在了很久。” 李思如听着师兄一本正经地讲话,面上又是那样滴水不漏,心里觉得她这师兄真是可爱极了。 她嘴角上翘,吃吃地笑了两声,挑着眉意有所指地说:“他们布局了这么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是该现一现真身了吧。” 澄心微微颔首,同意了她的话。 两个人披着一层匿息术法,就在离山灵不远处的地方站着。他们都察觉到了这山中突然出现的若有似无的魔气,祟杀门觊觎这一只山灵已经很久了,如今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山灵站在原地,向上仰起了一点脑袋。这一刻祂身上什么术法都没有了,心绪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祂想:苏驰,我们是时候该让这一切尘埃落定了。 等做完这些事情,祂会找一个地方,让自己腐朽。想必只有这样,沾染了无数鲜血的灵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吧。 如山灵预料的那样,一道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亲手复仇的感觉如何?” 山灵仰着脸,向四周找寻声音的源头,巨大的鹿角因此晃了晃。 祂只见那个叫“月影”的魔修披着黑纱踏月而来,月影全身上下都被黑纱裹着,只有一双秋水般的眼眸露在外面。 月影用修长的手指抚过自己的脸颊,温柔道:“是不是很痛快?你想不想做到更多的事情,比如......毁了这座一只困着你的山?” 山灵听了这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月影,鹿角上缓缓滴下一滴血。 祂这样子,让月影藏在黑纱下的脸,神色略微一变。 不过那块契约石还在微微发着烫,表明契约还在,这令月影安心了一些。 他们祟杀门在谋划一件大事,为了这件大事,他们筹谋了数百年之久,绝不能在此时掉链子。 月影皱着眉,又说了几句劝诱的话。 山灵能吃掉王顺,月影并不意外,这本来就是她所准备好的,因为山灵真正契约的主人是她,可不是王顺那个蠢货。 山灵吃掉了王顺,就离彻底堕化又近了一步,只要她再添把火...... 可山灵面对月影说的那些话,自始至终都十分平静,完全不像是快要堕化的样子。月影皱紧了眉头,暗中摸了摸那块契约石。 契约石还发着烫。 平地忽然起了腥风。 月影的神色蓦地一变,霎时间,山灵如一柄利剑一样刺了过来!祂那么庞大的身形,在此刻却轻巧如燕子。 祂低声嘶吼着,血色面纱完全翻卷开来,露出一双双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月影。 瞬息间,月影匆忙地用一卷黑纱挡开了山灵的穿刺。 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那颗契约石早在刚才就碎成了粉尘。月影惊诧万分,却又立刻想清楚了来龙去脉,秋水般的眸子蹿出一股怒火:“是他!那个贱人?!他做了手脚!” 月影又惊又怒,唤出一柄长满尖刺的鞭子,狠狠朝着山灵一挥。 长鞭甩出了破空声,带着冲天的魔气,同那双鹿角撞在了一起,震荡出不小的动静。 而这还没有完,月影身上裹着的黑纱尽数飞散开来,底下潜藏着的竟是无数条细蛇,群蛇们大张尖牙,飞窜着向前! 山灵也毫不畏惧,祂的周身泛起了无数暗红色的光点,悍然与那些细蛇撞上! 一番下来,谁也没奈何得了谁。 “你以为没了契约,我就对付不了你了吗?”月影握着长鞭,冷笑道。 祟杀门筹谋了很久,还不惜布下一个大阵来阻隔无瑕宫的视线,也自然是留了后手的。正巧那些个正道修士,八成都还被困在幻术里,刚好趁这个机会拿下祂! 月影一手掐诀,另一只握住长鞭舞出一道风刃。 山灵却跟没瞧见月影掐诀一样,不闪不避,从祂身下汇聚出来的血水如一道道利刃,布成了天罗地网,围困住了月影。 哪怕是与这人同归于尽,祂也要杀了她。 而月影眼中流露出嘲讽的笑意,猛地攥紧了手掌! 但下一刻,一人一灵的动作却被放慢了,这是澄心的术法。 李思如抱着双臂,手指在小臂上敲了敲,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并不打算动手。 一旁的澄心紧抿着唇,苦海剑被他按在掌下,已经蠢蠢欲动了。 “师兄,还不动手吗?”李思如轻笑着。 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苦海剑出鞘了。 剑鸣声如同一声清脆的凤鸣,破开了一切腥风与浊气。 也映亮了月影惊恐的眼神。 天字境,这里怎么会有天字境?! 任凭你祟杀门做了多少谋划,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只能俯首。 雪白的剑光破开了一切,所有的魑魅魍魉在剑光下无所遁形。 苦海剑搅碎了这个大阵,又将山灵定在了原地,剑身溢散开来的灵力吞没了张牙舞爪的细蛇。接着,无匹的剑锋削掉了月影的双腿,留下了她的一条命。 月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流出的血蜿蜒成河,她恐惧地看着眼前白发异瞳的少年。 没有魔修会不认得这张脸。 悬镜仙尊声名在外,可他毕竟是高悬在云端之上的人物,平常不出来走动,年轻一辈的魔修或许不太认得,但明镜台的澄心,这尊杀神的脸已经深深刻进每一个魔修心里。 月影知道她今日撞到这尊杀神手里,是逃不掉了,她干脆一咬牙,眸中划过一道精光。 可还没等她将这讯息传出去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捏住了月影的下巴。 她突然间什么都不想了。 月影牙齿打着颤,一股从内心深处蹿上来的寒意席卷了全身,她闻着眼前这人身上跟澄心如出一辙的安神香,浑身发颤。 那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着月影强行抬起了头。 李思如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伪装,所以月影看见的就是她原本的脸。 极盛的美貌之下是一颗极度冷酷的心。 她目光挑剔地打量了月影几眼,若有所思地说:“你想传讯给谁呢?” 月影如同被吓傻了一样,盯着李思如眼睛一眨也不眨。 但月影是很想说话的,她只是被控制着无法开口。 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这,这居然是焚心剑......不会有假冒的可能, 就像没有人该假扮澄心一样,也没人敢假扮焚心剑。 但是......但是那又如何! 李思如松开了手,从袖中摸出帕子把手指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随即漫不经心地说:“祟杀门都是硬骨头,师兄,我看也不必问了,直接搜魂吧。” 月影顿时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似乎是迫切地想要说话。 李思如睨着她,大发慈悲地抬了抬手,月影喉咙中无形的桎梏突然松了,一下又可以说话了。 她趴在地上猛咳出几口血沫。 “焚心剑,你居然没有死......哈哈!不过,不过这样也好,你就看着我们,把你没做到的事全做了! “到时候,到时候你就成为主上.......哈哈哈哈哈!我要让这里全都变成炼狱!” 月影颠三倒四地说着这些话,癫狂的笑声不断地从她喉咙里发出来。她的面容扭曲着,眼神怨毒地瞪着李思如。 李思如还当她要说什么话呢,结果只是这些不痛不痒的话,倒是那个主上...... 李思如没什么意味地笑了一声,不和月影废话了,朝着她伸出手。 而澄心的手却比她还要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点在了月影的额头。 月影的眼神顿时放空了。 她从前到现在的所有记忆,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他们面前。 李思如略过了不重要的记忆,只捡她认为重要的来看,于是她看见了残破的祭坛。 这个祭坛好像荒废了许久,但断壁残垣之上遍布赤红的符文,不过月影只是匆匆一瞥后就低下了头,所以他们都没看见符文的全貌。 月影的额头磕在地上,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与狂喜,恭恭敬敬地说:“谨遵大人的吩咐,我一定不负大人的期望,以助主上早日成就大业!” 她说完话,又等了一会,才又一只手伸过来轻抚过她的脑袋。 以月影的视角只能看见一截裙角,她口中的大人轻飘飘地说:“那只山灵是极好的阵引,这事万不能有失,知道了吗?” 月影激动地吞了吞唾沫,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她这副样子似乎取悦到了面前的人,那个人轻笑了一声,做出了承诺:“等你将山灵带回来,我可为你引荐一次主上。” “主上”这两个字给予了月影更大的激动,她强忍着这些情绪,又一次恭恭敬敬地做出保证。 看到这里,李思如微微蹙着眉头:祟杀门在谋划什么? 后面的记忆用处不大,澄心就收回了手。 原本就瘫软在地上的月影,双眼翻白,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直接昏迷了过去。 澄心偏过脸,对李思如淡淡道:“剩下的,让明镜台去查。” 李思如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她心里还在想刚刚看到的一切,那些符文她从未见过,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还有月影说的“她没有做到的事情”。 澄心放出了一封传讯,片刻后,便有一队穿着统一衣服的修士出现在两人身后,恭敬地对澄心行了礼。 桐青也在其中,不过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看李思如,只是眼神寻常地看了李思如一眼。 而李思如也重新做了伪装,抱着臂看着他们。 桐青让其他人先把月影带走,她留下来,看了看澄心,又看了看定在原地像是在发呆的山灵,试探地开口:“公子,这山灵要怎么办?” 她来的路上了解了个七七八八的,只觉得很是唏嘘,但即便是看在苏驰同僚的面上,这山灵也是害了足足六个姑娘啊...... 59.改造绿茶白莲花(三十二) 桐青的这些话,不远处的山灵也都听到了。 但祂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座石碑。 李思如看向山灵,她和山灵那无数双眼睛对上了,这一对上,李思如就明白了山灵的想法,她歪着点脑袋,轻轻地笑了笑。 而澄心没有去看山灵,他垂下了白色的眼睫,淡淡地说:“先带回明镜台。” 李思如没有说什么,而山灵看向她的目光不哀不伤,只有平静的释然,祂认为自己的下场就是如此。 桐青应了声是,正准备施法时,一声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且慢!” 三人一灵同时扭头,看向发声的人,那人李思如和澄心都认识——是楚娴音。 她穿着无瑕宫的弟子服御风而来,着急忙慌地落到几人面前,忙不迭地开口:“那六个姑娘没事,她们好好的。山灵,山灵祂没主动害人!” 楚娴音说完这话,才看见露出本相的山灵,虽然她已经从幻境里看见了,但冷不防地见到了,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压着乱跳的心头,把话说了下去:“前辈们,别把祂押去明镜台。” 楚娴音之前被幻术迷住,那幻术把她随便塞进了一个幻象身体里。她一直都昏昏沉沉的,全程都被幻象带着走,只不过那时楚娴音以为自己就是这些姑娘。 直到那幻象落入水中,楚娴音才清醒过来。 只不过那时候楚娴音还以为这是幻术在重现那些姑娘丧命的景象,她慌张地想从水中爬起来,却没能成功。 楚娴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体内流失,那是生机...... 她手脚越来越发软,逐渐失去了扑腾的力气,就在楚娴音以为这个姑娘要淹死在这里时,有东西托住了她的腰,把她推上了岸。 等楚娴音附身的这个幻象,湿漉漉地从地上爬起来时,她就看见湖中央矗立这一具巨大的鹿角,方才就是这个东西把她推上岸的。 楚娴音听见这个姑娘颤颤巍巍地说:“山,山神真的显灵了。” 而山灵依然潜在水中,只有一双鹿角露出水面,她否认了山神这两个字,只言简意赅地说自己不会伤害她,等事情结束了自会放她离开。 接着楚娴音就看着一个个被丢进湖里的姑娘,又都被山灵救了起来。祂把这些姑娘放在一个大的山洞里面,每日都送去清水和果子。 再之后,楚娴音就突然从幻境里出来了,她发现自己不知为何会来到凌飞山,还正身处在山洞里,身边有六个熟睡的姑娘,正是先前失踪的那几个。 然后紧接着,楚娴音就遇到了观棋。 观棋也像是刚从幻境里出来一样,面带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个师姐妹遇到一块,彼此交换了情报,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原貌。 随即,她们都意识到了这是个局,而山半腰处又传来了灵力和魔气的对撞,那这还等什么,得赶紧去救人,啊不是,救灵啊! 所以楚娴音才急匆匆地赶来,在看到三人一灵对峙时,就差大喊一声“刀下留灵”了。 还好是赶上了。 楚娴音看着他们,大呼出一口气。 桐青看了看楚娴音,又小心地看了眼澄心,心想公子可能没这个意思,她刚准备开口说话。 山灵就先她一步开口,平静地对楚娴音说:“不必为我说这些话,都是我自作自受,这些是我应得的。” “可是,你根本没有做这些事啊!”楚娴音焦急道。 观棋在这时也赶了过来,她让那六个姑娘站在离这不远的地方等着,自己走了过来。 她轻轻地揽住了楚娴音的肩膀,随后,观棋对山灵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也觉得这样不好。 而山灵回以她的也是摇头,祂顶着的那双鹿角在此刻显得尤为沉重。 祂继续用平静的声音说:“我经历过很多血祭,这些血债是我抹不掉的。” “可那些,可那些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楚娴音反驳祂。 “不......”山灵又摇了摇头,“一开始,我确实不懂得拒绝,只知道接受他给的东西。但是越到后面,我就越是渴求血肉之物,我已经拒绝不了了。” 楚娴音张了张口,有些无话可说,只好看向观棋向她求助。 观棋已经从袖子里抽出了玉板,她准备了一玉板的长篇大论,但还没来得及亮出来,桐青就已经见势不对,瞪圆了眼睛看向澄心。 她这样子,倒像只呆鹤了。 澄心蹙了蹙眉,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看向李思如。 于是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李思如。 而李思如装作神游天外的样子已经很久了,她等的就是这一刻,笑盈盈地用眼睛扫过众人,接着促狭地眨了眨眼睛,两手往前一摊: “等下,我们从来都没说过要处置祂。” 桐青一听这话,连连点头附和道:“对啊对啊,只是先带回明镜台了解情况罢了,毕竟这件事还是有很多疑惑之处的。” 而俩师姐妹还在惊诧着,山灵就先开口了:“不,我不用你们放过我,我自己的孽我来背。” 祂垂下鹿角,喃喃自语着:“死亡才能让我得到自由。” 说完,祂就挪动起身子,向山顶走去,祂要在那里结束自己的性命。 李思如听了这句话,侧了半个身子,让出道路,供山灵离开。 楚娴音见状,想再开口劝几句,身旁的观棋却按住了她的手,对楚娴音摇了摇头,让她不用再劝了。 楚娴音鼻子不免一酸,讷讷道:“师姐......” 很奇怪,她只是在幻境中看见了山灵做的那些事情,可这些其实全都是幻术所化,几分真几分假都不好说。 可楚娴音就是想要相信那些都是真的,她看见了一个灵一步步沦落到这个地步,却还是想方设法救下了人。 山灵说这些全都是祂自作自受,楚娴音却觉得祂不至于是这个下场。 观棋默默地把玉板放了回去,长呼出一口气。 她看得出来山灵死志已决,那再怎么劝也都是没有办法的。 观棋抬眼看向正在朝着山顶走去的山灵,所有人都知道祂是去寻死的,但谁都没有阻拦祂。 忽然,观棋眼睛被晃了一下,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看时,才发现是真的有东西在闪,就在山灵的体内。 那是白色的,小小的一团,藏在血色面纱下,一闪一闪的,若隐若现。 稍不仔细去看,就会看不见它。 观棋不知道那是什么,却莫名心头狂跳,仿佛老天都在催促她,观棋朝着山灵的方向踉跄了一步。 她想喊住山灵,可观棋是个哑巴,她喊不出声。 楚娴音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也跟着走了两步,困惑道:“师姐,怎么了?” 观棋没有理会她,而是一路狂奔到山灵身旁,想告诉他那个光团的存在。 但山灵只以为她要阻拦自己,没有加以理会。 这把观棋急得都快会说话了,好在李思如也注意到了,她飞快地皱了一下眉头,替观棋开口道:“等等,你身上有东西。” 李思如说完这句话,还在心里纳闷:怎么之前我没有发 现。 “因为是女主啦,女主就是能发现点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李思如的脑海里响起。 李思如惊奇道:“系统,你回来了?” 系统:“嗯嗯!” 没错,它这个伟大好用的系统又回来了,它重启并检修了一遍自己,可见是已经比先前强大了,它......不对,现在重点不是这个:“宿主,快点看看那是什么?” 李思如没等它把话说完,就闪身到了山灵旁边,用一只手按住祂的鹿角,把祂摁在原地不能动弹。 随即她另一只手伸进那面纱之下,轻轻地拢住那一小团白光,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山灵体内捧出来。 只是那团白光在离开山灵体内后顿时一闪,然后光芒越来越微弱了。 李思如保持着讶然的神情,低低地喊了一声师兄。 澄心立刻会意,伸手过来,托住李思如的手,往那一小团白光中注入了一点灵力。天字境的修为让那团白光凝实了不少,至少看上去不是随时都会灭了。 观棋盯着那团白光,不由道:“这是......” 而山灵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祂好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思如手中的那团白光。 楚娴音和桐青也靠了过来,所有人看着这一小团白光,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李思如长呼出一口气,将那一小团白光递向山灵。 她柔和下来了眉眼,嘴角略微带着一点笑,山灵竟然从那张脸上看出来了一点悲天悯人的感觉来,祂听见李思如低声说:“这是一缕神魂,虽然只有一缕,但是还是有东西留了下来。” “这,这是?”楚娴音下意识地问。 她心里有一个答案,只是不敢确定。观棋握了握她的手,看向了山灵。 而山灵只是愣愣地看着李思如递过来的那团白光。 在李思如递过来的那一刻,山灵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往后躲,好像是怕这小团白光灼伤到祂一样。 可当李思如作势要收回那团白光时,山灵又急急忙地凑上前,差点撞了周围几人一跟头。祂下意识想要接过那团白光,又突然停住了动作。 然后众人看见祂变化成了一个清丽的少女,身着青纱,红着眼眶。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李思如手上接过那团白光。 山灵就这样望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团白光上面的气息是如此熟悉,如此让她眷恋,如此让她舍不得。 一滴泪珠从山灵的眼眶中滑落,砸进她捧在胸前的那团白光上。 白光被砸得浑身一颤,它仿佛能感受到什么一样,冲山灵闪了闪自己。山灵看见这一幕,眼泪掉的更多了,她哽咽着出声: “这是,这是苏驰......” 她以为,她以为苏驰早就消失在这个世间上了,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眷顾,她居然还能再见到苏驰。 哪怕只是一缕神魂。 哪怕这样子也不算真正的还活着。 可是,至少她还有希望,她还能做些什么。 山灵把光团抱紧在怀中,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这只新生的灵在山间放声大哭。 “哇哇哇,真是个好结局啊呜呜,好感人。”系统说。 它刚刚已经在宿主的脑海里快速地看了一遍这段时间宿主经历的事,对这只山灵抱以很大的同情。 它是恶毒女配改造系统,它天生就喜欢好结局,所以能看见这一幕,自然把它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而李思如只是笑笑,语焉不详地说:“也许吧。” 60.改造绿茶白莲花(三十三) 桐青还是将山灵带回去了明镜台。 原因有二,一是苏驰虽然残存下来了神魂,但这神魂也只有一点点,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消散,想要阻止他消散,得找专通此道的人,恰好,明镜台就有一个这样的人。 二是如山灵自己所言,她经历过血祭,身上背负着血债,这是她逃不掉的,因而要由断罪镜来决定她的判罚。 山灵答应了,只要能和苏驰待在一起,那她就都无所谓。 于是整个凌飞山上就剩下李思如几人,那六个姑娘也由着桐青叫人来把她们送回去了。观棋看着她们离开,一时有些出神。 而一旁的楚娴音,她终于发觉不对,左张右望也没看见想看见的人,脸色忽然一白:“那个......” 李思如的脑海里,系统也在开口说话: “哎!姜婵音去哪里了,还有男主也跑到哪里去了?” “师姐去哪里了?” 它的声音和楚娴音的声音一同响起,李思如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可她没有特意留意过,所以也就无法告诉系统,姜婵音到底去了哪里。 而澄心在此时走到李思如身边,他张开口,似乎是想要说什么,楚娴音却突然喜出望外地冲着一个方向大喊:“师姐!” 只见姜婵音和封不悔互相搀扶着,从不远处慢慢地走过来,两个人身上都受了伤,伤口看不清楚深浅,但两个人脸色都很差。 楚娴音赶紧迎上前去,观棋跟在她后面,轻轻地皱着眉。 师姐他们这是遇上了什么,明明山灵没有伤人的想法,所有人都被完好无损地放出了幻境,怎么师姐和赵公子...... “我和子绪,从幻境出来,刚好落在了同一处。我们运气不好,一出来就撞上了祟杀门的大魔修,”姜婵音仿佛知道观棋在想什么,虚弱地开口,“我们跟大魔秀缠斗了很久,正要不敌时,那魔道却忽然逃了。” 封不悔跟着附和道:“就像是发现了强敌一样。” 楚娴音忧心忡忡地扶着姜婵音,关切着她身上的伤势,完全没留意到这句话哪里不对。观棋眸光一闪,将乾坤戒中的伤药递给两人。 李思如注意到了姜婵音称呼的变化,她挑了挑眉,又在心里算了一下。 按姜婵音说的,那大魔修逃跑的时候,应该正是师兄出手解决月影的时候,若说那大魔修是被师兄吓跑的,也说得过去。 她这样想着,眼神从姜婵音和封不悔身上扫过。 两个人都服了丹药,伤势稳住了,脸色好看不少。封不悔先是向观棋道谢,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接着目光就落到姜婵音脸上,再也没挪过。 系统也透过李思如的眼睛看见了这一幕,狐疑道:“他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它想了半天,最后只讷讷地说:“太熟了。他们之前有这么熟吗?” 不止是封不悔一直在看着姜婵音,姜婵音偶尔也会向封不悔投去一瞥,眼中的柔情多得快要溢出来了。不仅如此,那柔情中还带着几分羞涩,这羞涩明摆着属于情窦初开的少女。 系统在李思如脑海里亮起了巨大的问号。 李思如:“......” 他们应该只是分别了大概一天都不到的时间吧,这期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能使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突然变得这么熟悉亲昵。 李思如眯了眯眼,也许是一起对敌,患难与共,让他们对彼此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意。 但这可能吗? 也许姜婵音真的会被封不悔这副皮囊欺骗,那封不悔呢?他入的是魔道,什么恶事没见过,他自己也心狠手辣,又经历了背叛,会因为一场患难与共,就跟人变得熟悉亲呢起来吗? 也可能是封不悔这个人很天真,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李思如思绪万千,只对系统说:“再看看。” 言毕,李思如又想到什么,虚心地请教系统:“在系统的话本子里,男主一定会喜欢女主的吧?” “啊,这很难说啊,因为这个不归我们系统管,”系统说,“我们是恶毒女配系统,只管女配的事情呢!” 李思如若有所思,而系统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顿时大喊大叫起来:“宿主,我都下线了这么久,我们的任务进度怎么还是零?!” “......” 李思如突然有点心虚,她轻咳一声,不自然地说:“不急,我自有妙计。” 系统将信将疑:“真的吗?” 李思如胸有成竹地“嗯”了一声,系统便选择相信自家宿主,而李思如又接着补了一句:“晚些时候,我们聊聊。” 系统答应了。 有一双手伸过来,轻轻地捻住李思如耳边的一缕发丝,将这缕发丝别在了她的耳后,澄心冷不防地问她:“你在跟谁说话?” 李思如心头一跳,系统也被吓得不轻,嗫嚅道:“什么,什么情况?” 李思如没去安抚系统,若无其事地装傻充愣:“师兄,我没在和人说话。”她说的谎太多了,哪怕是面对师兄,也能脸不红心不跳,何况李思如也不算说谎,系统这样的奇物算不上是人。 澄心在看着她,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在师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特殊的气息。 那股气息让他很熟悉,澄心想他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可是在哪里呢,澄心却不记得了。 他遗忘了太多太多事情。 澄心那只浅红色的眼瞳传来一点刺痛,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想驱散那股刺痛。李思如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关切道:“师兄,你怎么了?” 澄心又摇了摇头,他按住李思如的手,垂下银白的眼睫,低声说:“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祂要做什么了?” 听到澄心这样问,李思如脸上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来,相反她还把脸朝着澄心靠近了一点,调皮地往他脸上吹了一口气,笑盈盈地说:“不,师兄,没有一开始。 “刚开始我也很奇怪,直到踏入祂的幻境时,我才知道祂要做什么。” “那为什么要困住我?”澄心偏过脸问。 “嗯嗯?什么困住,宿主你都干 了什么?”系统问。 它虽然已经看过了李思如的记忆,但宿主总是能给它很多惊喜。 “嘘,”李思如微笑着,“给我和师兄一点时间好吗。” 澄心找到李思如的时候,整个幻境中的时间都过去了一大半。以澄心的修为,他其实绝不可能那么慢才找到李思如的。 这只能是师妹做了什么手脚。 “我只是想看看师兄要多久才能找到我,”李思如很坦然地承认了,“而且师兄太厉害了,你一出现,所有事情都该结束了。” 澄心眼眸晦暗不明:“那师妹究竟是想要知道什么?” 他了解也清楚师妹,她有着好奇心,但通常不会花费在这些人身上,山灵和苏驰之间的故事会打动她,但却不会让师妹停留下来。 是什么让师妹没有第一时间毁掉这个幻境。 李思如没有为他解惑。 她只是冲着澄心眨了眨眼,轻描淡写地说:“现在,我知道我们第一次破坏幻境看到施术者的记忆是谁的了。” 李思如一开始以为是山灵的,但其实那是苏驰的。 献祭后的苏驰,并没有被山灵完全吞噬,一点点的幸运让他的神魂留下来了一点点,他就在那里旁观着山灵的苦苦哀求。 内心就算再痛苦,也无济于事,他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这样静静地注视她。 李思如说完这些,便不打算再提及这些事了。 她环顾一圈四周,凌飞山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其他人都已经先走了。 澄心摸了摸那只还带着点刺痛的眼睛,他想了很多事情,但都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沉声说:“明镜台会来收尾,还要问责无瑕宫,让她们给个交代。” 李思如“唔”一声,低声说:“祟杀门......” “不管祟杀门要做什么,”澄心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冷意来,“明镜台都会查出来的。等到了凤州,我要去一趟明镜台驻点。” 除了祟杀门的事情,澄心还想要知道,那些被他遗忘掉的究竟是什么,找到了师妹之后,他开始思索起,他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世上了。 明明他既是澄心,又是李思渊不是吗? 一模一样的人,又为什么要出现两个? 从前这些事情,澄心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师妹,师妹总是最重要的,是他最不能丢掉的那一个。 他必须要找到师妹,否则一切都不复存在。 澄心冷着脸,无意识地握紧了苦海剑的剑柄,系在上面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李思如轻轻地笑着:“我与师兄同去。” 这种小事情,李思如可不觉得师兄会拒绝她,就算想要拒绝,也该想想拒绝了她也跟着去凌飞山的下场吧。 她总是要师兄看着才能“安分”,不是吗? 澄心却看着李思如,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复杂,仿佛这句话是什么天大的难题一样。 良久,他才开口缓缓道:“李思渊也在那里。” 李思如愣住了。 61.改造绿茶白莲花(三十四) 其实对于李思如来说,澄心和李思渊都是师兄,并无什么差别。 即使两个人外貌不一样,性格也是天差地别的,但李思如知道他们本质上还是同一个人,眼里的那份情意是无法作假的。 李思如眼神一软:“都是师兄,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好。”澄心摇了摇头。 他神色冷淡至极,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仿佛这句话说的不是自己一样。 这不是澄心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对李思渊的抵触,李思如记得澄心先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分明是一个人,却势同水火。 这跟师兄的白发还有那异色瞳有关系吗? 李思如低头笑了笑,神情柔和得不像话,她眼中浮现出一点怀念来:“在我这里,师兄就是最好的。” 山灵的这件事传回了无瑕宫,据说整个无瑕宫都惊诧不已,宫主本人更是震怒,在悬镜仙尊面前保证一定会彻查清楚,同时还会搜寻管辖境内,找出有可能潜藏的魔修。 这件事闹得很大,其他仙门也略有耳闻,生怕自己眼皮子底下也出了类似的事情,忙不迭地也自查起来。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还真给仙门查出了好几件祸事。 原本只有无瑕宫一家丢脸,现在倒是好了,大家一起在悬镜仙尊面前抬不起头。 不过即使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仙门大比也还要继续,这些仙门百家还是很要面子的。 而现在,李思如她们就在去往凤州的路上。 她们包了一艘容纳下十人都绰绰有余的灵舟,这艘灵舟不用人掌舵,只需要记得添灵石,它就能自己朝着目的地行驶过去。 李思如独自坐在船尾,手里正开合着一把精雕细琢的象牙折扇,这是桐青临走时交给她的。除了她手上这把象牙折扇,桐青还给了一匣子的扇子。 这是都是以前李思如收藏的。 她没想到桐青还替她收着。 那孩子本来也是要跟过来的,但远在凤州的李思渊急召她,桐青只好马不停蹄地上路了。 李思如用拇指推开扇面,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水面,给自己扇了扇风。 系统就是在此时发问:“宿主,你到底是想跟我说什么啊?” 先前宿主就说了晚些时候要跟它聊一聊,结果却因为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一直到现在,系统也不知道宿主要和它说什么。 李思如“啪”地一声把扇子合上,慢吞吞地对系统说:“其实我在想,姜婵音真的有必要被改造吗?” 系统不解其意:“为什么这么说啊,宿主。” 它说完,又想到了那至今还未涨过的任务进度条,它悟了:“宿主,你不要灰心啊!我们不能自暴自弃呀,这个任务进度它......只要我们努力它一定会涨的!” 李思如知道它想歪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是这个,我没有自暴自弃。我是说,从我们遇到姜婵音开始,她有做过什么对观棋不利的事情吗?” 为了防止系统没有听明白,李思如提起了沈令莺:“我们当时在天心剑宗,可是看见了沈令莺是怎么对白山鹰百般找茬的。也是因此,我们才能对症下药,最后就像你说的那样,把沈令莺改造成功。” 这些东西,李思如其实想了很久,但知道现在才对系统说出来。 系统疑惑地反问道:“难道姜婵音不是这样的吗?” 李思如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只是说:“姜婵音虽然表现出了对封不悔的......喜欢?但她除了一开始对观棋暗贬了一下,还有做什么吗?” 系统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没有。” “这和你说的不一样,”李思如低声说,“在你的描述里,姜婵音对观棋可谓是明褒暗贬,不断通过装可怜来抹黑观棋,以至于在那场陷害里,没有人相信观棋。但在我现在看来,姜婵音对观棋没有什么敌意。” 系统微微哽住,它绞尽脑汁,最后说:“也许是现在男主还没喜欢上女主呢,所以姜婵音觉得女主对她没什么威胁。” 李思如对它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系统也只好说:“好吧,不管怎么说,对女配的改造都还得继续。如果任务进度条涨了,我也会获得能量,联系总部会更加容易。” 李思如眼神一动:“你还没能联系上......总部?” “是啊,”系统叹了口气,用失落的语气说,“我重启之后也还是不行,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我一样。不过我积攒的能量多了的话,就能绕过那个东西,联系到总部了。” 就在一人一统说话间,一道红影落到了李思如身旁,那是澄心,他手上的苦海剑还闪着寒光。就在刚刚,她们这艘灵舟驶过一片水域时,险些叫一条大鱼掀翻了。 那条大鱼身上长满了尖刺,鱼眼猩红浑浊,已经生出了凶性。 它平日里最爱打翻路过的船只来取乐,再不紧不慢地吞吃掉那些落入水中的人。 这些事情都是澄心透过大鱼的眼睛看见的,既然这是只凶物,那干脆斩了便是。 于是苦海剑出鞘,力道被澄心控制得刚刚好,这片水域只无声无息地死了一条大鱼。 澄心靠近了李思如,脸上又露出了“你在跟谁说话”的神情,不过他已经知道了,再怎么问,师妹也不会告诉他的。 澄心便不再去问,他半跪下身子,左手托着李思如的脖颈,目光虔诚地把自己的唇献上。李思如却像是预料到了一般,象牙折扇“唰”地一下打开,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澄心亲在了扇面上。 他也不恼,那双异色瞳在扇面之上,缱绻地看着李思如,银白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澄心从来都不在李思如面前掩饰他的渴望。 “师兄,你怎么就这么能粘人呢。”李思如呢喃道。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眼神柔柔地从澄心脸上滑过,两人隔着薄薄的一层扇面对望,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忽然,精雕细琢的象牙折扇摔在了两人堆叠在一块的衣袍上。 澄心的舌尖撬开了李思如的齿间,他闭上了眼睛,以一种引颈受戮的姿态吻着她,李思如也闭上了眼睛,回应着澄心。 李思如以前其实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同师兄亲吻过。 她的师兄是克己复礼的正人君子,没有得到准许绝不会越雷池半步,做他的心上人,就会被他当作明月高悬于天上。 李思如做焚心剑时,他们是生死仇敌,正邪两不立,纵有千种情意,也无从说起,都在那一双剑的交锋中了。 但她做师兄的凡人师妹时 ,也因为那注定要到来的离别,拒绝过师兄的靠近,只有一次,只有那一次! 一想到这件事,李思如心头就会被逼出无限戾气来,那是她在师尊手上输得最惨的一次。那一次,她遭到算计,和师兄一同跌落进一处大能秘境里。 以凡人师妹的身份。 李思如全程都像个废物一样被李思渊护在身后,因为她在师兄心中就是一个很可怜的凡人啊,没有修仙的天资,只能在飞逝的时光中老去,最后有一天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可绝不能是今天。 他李思渊的师妹,应该端坐在那如花一样的云端,手拿着一柄扇子轻轻地扇着,然后就这样淡然地老去。 他会为师妹合上棺盖,为她供奉起长明灯,祝愿她的来世生在富贵人家,一辈子平安顺遂,幸福圆满。 如果有幸的话,他能遇到师妹的转世,李思渊想他会隔得远远的,望着师妹,守着她长大,就像她以前还活着的那样。 而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一份不知为何降临的厄运,师妹就要死在这样的秘境里吗,她还那么年轻......怎么就要离开他了呢。 李思渊无法接受。 所以他拼尽全力,在那极致的残杀中护着师妹活下来。 这个秘境很不对劲,就像是有人在对他们赶尽杀绝一样,这种时候,李思渊也不免自嘲,人人都称他是继师尊之后无可比拟的剑道天才。 但若是师尊在这里,师尊会像他一样无力吗? 李思渊想,他也许不会知道答案了。 问莲剑插入地面,李思渊全靠着它支撑着自己才没有摔落在地上,但他支撑不了太久,很快便双腿一软,在地上摔了个结实。 而李思如一直在被他带着,李思渊摔了她也便跟着摔了,但李思渊竟然还记得护着她,李思如摔在了他的怀里,耳边听着他微弱的心跳声。 其实李思如也受了些伤,但跟李思渊身上的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李思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只是依靠着本能说着:“咳,明镜,我,师兄没事。咳咳,你要活......” 他想:师兄真是没用啊。 李思渊以为他说的话很大声,但其实他说的话已经近乎于呓语了,李思如把耳朵贴到了他嘴边也没听清楚他在讲什么。 李思如呆了呆,她努力地蜷缩起自己,好像是想把整个人缩到李思渊怀里一样。她使劲地贴着李思渊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她轻声说:“师兄,如果一起死在这里,也算是白头了吧。” 李思渊听清楚了这很轻很轻的一句话,他抬起手,艰难地拍了拍李思如的背,下面那句话,他说的很清楚:“不会的,师妹,只有师兄会死在这里。” 李思如抬起了脸,突然不管不顾地吻住了李思渊的唇。但那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在撕咬,像一只野兽在吞吃猎物一样。 她松开李思渊的唇,深吸了一口气:“不,师兄,我们谁都不会死在这里。” 下一刻,李思如唤出了她的佩剑“焚心剑”。 这个谎言最后还是没能继续下去,但是没关系,师兄。 我宁愿和你做生死仇敌纠缠一辈子,也不想看见你死在我眼前了。 62.改造绿茶白莲花(三十五) 澄心舔了舔嘴唇,眼神里还有点意犹未尽。 李思如捡起折扇,用扇子抵住他的肩膀,把人推开来,讨饶道:“好师兄,再亲下去,我嘴巴都要破了。” 澄心眼睛向下一瞥,目光落到师妹嫣红的唇上,诚恳道:“不会破的。” 但总之李思如用折扇冷傲退师兄,她勾着唇莞尔一笑:“小辈们还在呢。” 澄心说:“我施了障眼法,她们不会看见的。” 楚娴音把看向船尾的目光收了回来,她不知道前辈们为什么还要跟着她们一起走,按理说,前辈们是来查祟杀门一事的,现在事情已经结束,前辈们好像没必要跟着她们了。 不过前辈们感情真深厚啊,楚娴音看着他们整天待在一块,只有片刻离开。 但楚娴音也不是很羡慕,毕竟她有师姐嘛,但师姐最近变得好奇怪...... 楚娴音忍不住扭头看向一旁的姜婵音,而姜婵音,则正在看着对面的赵公子,对他嘘寒问暖着。 虽然师姐人一向都很好,但这怎么看都奇怪过头了吧! 封不悔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姜婵音的话,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观棋。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孩子受那幻境影响,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睛,冲着姜婵音露出一抹假笑。 他在那个幻境里,俯身在了苏驰身上,与那只山灵朝夕共处过,真真切切地感受过他的情绪。而封不悔还知道,观棋也在那山灵幻象中。 苏驰对山灵怀着数不清的眷恋之情,他是那么的舍不得她,而苏驰的情绪好像也影响到了封不悔,他总是会把目光投向观棋。 这不应该,他没必要和这些仙道有再多的牵扯。 封不悔垂下眼睛,握紧了掌心。 这些藏在面容之下的暗流汹涌,观棋都没注意到,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浅饮了一口茶。 灵舟外传来了长长的一声鸟鸣,她把头探向窗外,是凤州到了。 这次的仙门大比开在凤州的濯青城,天下五大宗之一的雷渊府也坐落在这里,本次的仙门大比就是由他们一手操办。 濯青城因仙门大比召开在即,热闹非凡,一时间天下豪杰都在这里,期待能在这里扬名立万。 六人下了灵舟,无瑕宫已经到了,这濯青城中便有她们的驻点,观棋她们自然是要去找自家师门的。 而澄心和李思如要去明镜台,便只剩下封不悔一个人无处可去。 他潇洒地一摇折扇,摇了摇头:“看来在下与诸位的缘分到此为止了,不过我正好有事要去办,那么我们就江湖再见了。” 这一切都正合封不悔的意,濯青城中鱼龙混杂,刚好能助他溜之大吉。 这一路上托她们的福,封不悔没察觉到有追兵的靠近,但祟杀门的出现,让封不悔有些在意。 即使是在魔道中,祟杀门也是臭名昭著的存在,可是自焚心剑死后——入了封魔石后就跟死了没有差别,祟杀门就销声匿迹了,直到近一百年,才略微又有了些风声,就像是死灰复燃一样。 但封不悔对祟杀门没什么了解,祟杀门最辉煌的时候,封不悔还没有出生,等他长大之后,谁还会关心那些老掉牙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继续待在这里,对封不悔没什么好处。 但姜婵音却看着封不悔,突然开口说:“若是子绪不急着走,不如来无瑕宫看看,我想子绪你会想看一下仙门大比的。” 封不悔的目光移到了观棋身上,他注意到自己又被苏驰的情绪影响了,但他没有答应姜婵音,他只是说:“我办完了事,也许会过去看看的。” 于是六个人就此分开,系统瞧见李思如和姜婵音分开,欲言又止。 李思如察觉到了,主动开口说:“现在姜婵音还没有做什么,而我要处理一下我的事情。 “我在姜婵音身上留了一只蝶,如果她对观棋做什么,我会知道的。” 系统应了一声,就又去捣鼓如何绕开那个拦着它联系总部的东西。 它发现那东西就像是一堵墙壁,有时候会很坚固,但有的时候,系统又觉得 它能够被打破。 系统正在努力中。 澄心带着李思如来到了明镜台,李思如以为明镜台会在濯青城中最显眼的地方,以明镜台的地位和它的声势来看,在那样的地方才正常。 但实际上明镜台藏在深巷之中,门庭破败,几乎看不出来这是大名鼎鼎的明镜台。 李思如站在门口,看着这破败的景象,迟疑地说:“明镜台很穷吗?” 澄心摇了摇头:“明镜台由悬镜所设,但他要看着封魔石,所以这里一般交给谢时来管。明镜台没有固定的地方,你看见的其实是一件法宝,可以随意变换形态,而谢时刚好比较特立独行。” 李思如明白了:“所以是他把明镜台变成这样子的。” 破破烂烂的大门咯吱咯吱被推开,两只叼着灯笼的鸟儿飞出来,它们不是真的鸟儿,而是两只做工足以以假乱真的机关鸟。 两只鸟儿不用张开嘴巴就能说话,左边的鸟儿说:“澄心,我等你好久了!” 右边的鸟儿接着说:“快点进来吧,对了,四海同荒宗的人也来了,你要不要同他们打声招呼?” 四海同荒宗? 李思如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他们怎么会来,是为了仙门大比吗?还有,既然四海同荒宗的人在这里,那师兄也...... 她看向身旁的澄心,澄心对她摇了摇头,意思是那人现在不在这里。 既然不是师兄在这里,李思如也就失了去打招呼的心,揣着袖子,懒洋洋地对澄心说:“那师兄快去吧,我就在这里转转。” 两只鸟儿注意到了李思如对澄心的称呼,叼着灯笼往上一窜,好像是被吓了一跳,左边的鸟儿惊奇道:“你这是哪里来的美人,居然把这怪人喊作师兄。” 更惊奇的是,澄心竟然没有反驳她。 右边的鸟儿便叫嚷道:“美人美人,告诉我你叫什么呗!” 李思如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入了庭院。而澄心则是冷冷地扫了两只鸟儿一眼,淡淡道:“闭上你的嘴,谢时。” 63.改造绿茶白莲花(三十六) 澄心去找谢时,而李思如一个人走入了明镜台。 明镜台从外面看很破败,内里却别有洞天。外头看不出来,里头实际上有三层楼,四周都亮着温暖的烛光,明镜台的人在其中来来往往,雪一样的卷轴飘在他们的身后。 李思如眼尖,瞥到那卷轴上面记录着一项又一项的除魔事件。 一身白衣的李思如走入这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仰着头四处打量这里时,有一只通体银白的机关鸟飞来,落到了李思如的肩膀上。 这只鸟儿身上有李思如熟悉的气息。 她用鼻尖轻蹭了一下鸟儿的金属羽毛,笑着说:“师兄怎么跟过来了?” “我带你去休息,等和谢时谈完我来找你。”澄心的声音从鸟儿身上传来。 李思如听完又笑了一下,抬起左手摸了摸鸟儿的尖喙:“这种事传讯给我不就好了。”怎么还派了只机关鸟来。 另一头的澄心似乎有些语塞,他顿了一下才用机关鸟说:“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 李思如想起来刚刚在明镜台门口,谢时那两只鸟儿出现时,她确实有多看两眼,原来师兄那会注意到了。 她笑着说:“我喜欢这个。” 银白的机关鸟带着李思如穿过人群,走上一处楼梯,来到了这座楼的最顶层。从这里向下看去,能看见一楼的景象,修士们神色匆匆,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澄心见她留意到下面,便出声道:“明镜台每天要收到上千封传讯,这些传讯从各个地界传到明镜台,我们从这之中找到需要明镜台出手的。” 李思如将手搭在了围栏上,向前微微倾身,那双眼睛看着那一封封飞进明镜台的传讯,她的眼眸暗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各个地界?我记得以前仙门百家只是各扫门前雪。” 从前,这些仙门百家都只愿意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格外厌恶别的宗门插手他们地界上的事。就因为仙门百家都是如此,曾酿出了很多不必要的祸事。 李思如深刻的了解这些仙门的德性。 她搭在围栏上的手收紧了一点,李思如静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说:“做到这些不容易。” 机关鸟主动地蹭了蹭她的脸侧:“但我们做到了。” 李思如照旧抬起手摸了摸它的金属羽毛,她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在心里说:谢谢你。 她收回目光,机关鸟继续为她引路。 这最顶层很安静,恐怕是专门留给谢时之类的人物,李思如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人。她刚这么想,前方却突然传来了模模糊糊的话语声。 李思如停住了脚步。 “小五......说......你身体...... “你身体真的没事吗?要我说,你还是该待在宗门里,这万一出了点什么事......”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李思如下意识用了匿息之术,把自己隐藏了起来。 因为这人的声音让她觉得有些熟悉,李思如想她可能是遇上熟人了。而机关鸟也没有开口说话,静静地立在她肩膀上。 “如果你再出事,我......” 一个男人从长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袍子上绣着不起眼的花纹,腰间则是挂了一块象征峰主身份的玉佩。 男人的长相老实温吞,说起话来也是平缓温和的,甚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忧愁。 李思如认出他来了,这是宋思岳,宸北座下的四弟子,也是最后承袭玉晟峰的人。 宋思岳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话,而听他说话的那个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四师兄,师兄,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没事了。” 一个少年从宋思岳身后走出来,他穿着飘逸的白衣,眉目如画,和李思如记忆中的白衣剑修一模一样。 是孟思峙,看来他活了过来。 这么说,四海同荒宗来的就是他们了?李思如想。 宋思岳听了孟思峙的话,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过宋思岳本身性格也有些杞人忧天。他张了张口:“我知道,小五,我只想有点放心不下。” “没事的,师兄,”孟思峙宽慰他,“瑞雪师叔也说了,我该出来走走了。” 见师弟都把瑞雪师叔搬出来了,宋思岳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会,随后慢吞吞地说:“小五,你先前说的那件事,我是说......关于师姐的那件事。” 孟思峙脚步一顿,脸上的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在一旁杵着的李思如,挑着眉心想:怎么还有她的事。 “当年我们都以为是师姐杀了你,”宋思岳看着他,“但你说不是这样的,实际上是师姐救了你。” 宋思岳看着孟思峙,师尊为小五精心挑选的棺材,将这副身躯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了,致使孟思峙多年后神魂归位时,他依然容颜如旧。 孟思峙低下头,手指摩挲起返璞剑。 几个呼吸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温声说:“对,我想,我可以澄清这件事。” 李思如挑了挑眉,浮夸地无声“哇”了一下,她倒是没想过孟思峙居然会这样想。 显然这话孟思峙也不是第一次说了,宋思岳并不感到惊讶,他只是叹了口气,忍不住摩挲起腰间的玉佩,为难地开口:“唉,我说过了,还有很多事小五你不清楚,师姐她,她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坏事。” “我知道的,四师兄。”孟思峙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孟思峙还在返璞剑时,就被四师兄的徒弟们塞了一耳朵师姐的事迹,有关于焚心剑的一切腥风血雨,还包括那场大师兄与师姐的诛心对决。 在这些师侄们的描述里,焚心剑跟孟思峙认识的那个师姐几乎判若两人。 孟思峙最后说:“至少杀了‘柔情剑’这件事,师姐没有做。” 宋思岳又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好吧,反正这件事你也和师兄谈过了,我不管了。” 要说起来,宋思岳其实和他这个二师姐并不熟悉,他最熟悉的就是三师兄和小五了。二师姐昔日在四海同荒宗的时候,性子就已经很古怪了,不太爱搭理人,宋思岳大部分时候都跟她说不上话。 他在玉晟峰中,就是最不起眼的弟子。 因为他宋思岳能被宸北仙尊收入门中,不是因为他天资有多好,而是他有一个好姓氏好出身。 两人逐渐走远了,隐在一旁偷听完了所有的李思如,还能听见他们提起严思渟。 严思渟已经下落不明很久了,但他留在四海同荒宗的魂灯还没有熄灭。 灿金色的鸟眼盯着李思如,机关鸟用尖喙碰了碰李思如,她的面容沉静,看不出来喜怒。 但机关鸟在下一刻挪了挪爪子,挨得离李思如更近了,机关鸟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挤在她的颈间。 “我以为你听见这些话会开心。”澄心说。 李思如把手伸向机关鸟,澄心明白她的意思,操纵着机关鸟跳到了她的手背上。 她看着这只鸟儿,也在透过它看它的主 人。 李思如扯开嘴角笑起来,目光沉沉:“不,师兄。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得到谁的感激,我只是想对得起我的心。” 从出生到长大,李思如做下了很多事情,这些事大部分在世人看来都是十恶不赦的,但是,她必须要去做,否则亡魂会在她的梦中尖叫,李思如的心会在烈火中焚烧殆尽,永不安宁。 李思如不祈求感激。 澄心没有说话,李思如抚摸着机关鸟的羽翼,让语气轻松起来,亲昵地催促这只鸟儿:“好啦,好啦,快带我去歇会吧。” 听了这话,机关鸟抖了抖羽翼,却不动弹。 正当李思如还在疑惑师兄怎么不给她带路时,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全身都僵住了。 而在李思如的身后,悄然出现了一道身影,安神香在下一刻如云似雾般将她笼罩。 李思如睁大了一点眼睛,下意识把那只机关鸟抓在怀里,连忙压低了声音问:“师兄怎么会突然在这里?” 机关鸟被她揣在怀里,而澄心的声音听起来却有点不高兴,故意说道:“我还在谢时这里。” 李思如心头一哽,她当然是知道师兄还在谢时那里,那么显而易见的,此时此刻,站在她身后的人是...... 李思渊。 李思如那毛病又犯了,她想转头去看师兄,但心里却还在踌躇。可偏偏她这里还在举棋不定,那边澄心又开口,语气古怪地说:“师妹不是说‘都是师兄,没差别’吗?怎么不回头呢。” 李思如忍不住闭了闭眼,她深吸一口气,抱着机关鸟回过身来。 好吧,李思如也不得不承认,虽然都是师兄,但是这一个师兄,这张脸,是她最为熟悉的,这总是能让她回忆起过往种种,那些情愫来势汹汹,任你全副武装,也无处可躲。 李思如的身后,白衣仙尊静静地站在那里。 李思渊依旧穿着李思如最熟悉的那身白衣,剑眉星目,他带着名动天下的问莲剑,是受万人敬仰的仙尊,但李思渊却只是站在李思如的身后一动不动。 不管她会不会回头。 ......师兄一直都是这样,执剑将她护在身后,做她最坚不可摧的靠山。 虽然后来是她自己将这靠山掀了。 李思渊对上李思如的视线,清冽的眸子中流露出一点欣喜,他似乎是想开口说话,但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李思如正巧也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一向巧舌如簧的她竟也有口拙的一天。 两个人一时间竟相顾无言。 话暂时说不出来,但李思如的目光可是没什么顾忌。她上次见到李思渊,还是在宸北设的那个传承秘境中,两个人匆匆见上一面之后,她就被系统卷跑了。 “唔,宿主,我感觉......有......熟悉.......!” 系统好像是说了话,但是李思如没顾上去听,根本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李思渊,就像是在用目光临摹他的脸一样,师兄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李思如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眼神,正准备开口时,一只煞风景的鸟儿就在此时闯了进来,大喊大叫着:“你们两位还要在这里杵多久啊,赶紧——!” 那是谢时的鸟。 这只可怜的机关鸟话都还没说完,就叫一道剑气扫了尾巴,只好捂着屁股灰溜溜地回去找主人。 放出剑气的李思渊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袖子,轻声对李思如道:“师妹,请。” 64.改造绿茶白莲花(三十七) 长廊上有一扇木门打开,五彩斑斓的机关鸟从里头成群结队地飞出来,绕着李思如转了一圈。那只被李思渊用剑气扫了一尾巴的机关鸟也在,它生怕再被剑气大,飞得离李思渊远远的。 李思如把揣在怀里的那只银白色的机关鸟捧出来。 方才只有它一只时还不觉得,如今有了许多机关鸟作对比,倒显得它格外了。 银白机关鸟站在李思如的手掌心,亲呢地蹭了蹭她,不带看一眼其他的机关鸟,下一刻便飞到了她的肩膀。 李思渊随后带着李思如走入了那间开着门的房间。 他神情是淡淡的,李思如看着他,心想李思渊同澄心最大的一点不同便是,澄心的情绪更好辨明一点。 而李思渊比他要更会压抑自己的情绪一点。 但依李思如对师兄的了解,师兄此刻的心情应该很不错。 于是李思如嘴角带着笑,迈进了这间房间。 这里到处都铺着柔软的毯子,各式各样的乐器被摆在一旁,却没有乐师在侧。 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他身上的袍子松松垮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活像一团野草。他右脸戴着半张漆黑的面具,气质很是不羁。 那一群五彩斑斓的机关鸟飞回来,衔着茶壶和茶杯,倒了两杯香气扑鼻的茶。男人伸手示意面前的两杯茶水,彬彬有礼地说:“两位,请坐下喝茶吧。” 他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不是人手,而是一只闪着金属光泽的机关手,灵活的如同一只真手。 李思如挑了挑眉开口:“你就是谢时?”澄心口中那个特立独行的人? 谢时听到她的话,颇为骄矜地点了点头:“正是在下。” 他用那只机关右手打了个响指,摆在一旁的乐器无人操纵也奏起了乐曲来,谢时再一次示意道:“请坐吧。” 李思如下意识转头去寻师兄,而李思渊已经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了,他察觉到李思如的目光,嘴角噙着一抹笑,如冰雪消融一般。 李思如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这张脸露出这样柔和的神情了,六百年前,他们斗了很久,留给彼此的多是痛苦。 她愣愣地在李思渊身边坐下,魂不守舍地喝了口茶。 入口的滋味让李思如一怔,这是她最爱喝的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谢时。 而谢时正好在笑吟吟地看着她,他托着腮,终于忍不住原形毕露:“哎呀,我方才不知道竟然是您大驾光临了!我就说澄心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还把人带回来了。” 谢时说完,又补了一句:“您真的跟传闻中一样呢。” “哦?”李思如笑了一下,不紧不慢道,“传闻中我是什么样的?” 谢时深深地看了一眼她:“强大,无所披靡。” 李思如没有对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随意地问:“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传闻?” 谢时看了一眼李思渊,洒脱地耸了耸肩,没多思考就把人卖了:“都是仙尊跟我说的。” 李思渊喝茶的动作一顿。 李思如原本对谢时没什么兴趣的,即使谢时从各方面来说,都挺引人注目的。直到听到这句话,她才提起点精神来,扭头看向李思渊。 李思渊也没有说话,但神情已经是默认了。 李思如的目光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她了解师兄,师兄会跟人说起有关于自己的传闻,那这人一定是备受师兄信任的,就像他那两个师弟一样。 但谢时的年纪太轻,不太像是师兄的故交。 李思渊开口解释道:“一百年前,江眉城出了一场血祭,谢时是那时幸存下来的人。” 谢时跟着他点了点头,附和道:“对啊,如果没有仙尊的话,我大概早就死了吧!”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一只机关鸟为他衔来了酒壶。 谢时拔开瓶塞,仰头喝了一口酒。 李思如眼眉微动,淡淡道:“原来如此。” 她说完话,眼神在房间内转了一圈,突然问道:“澄心去哪里了?” 李思渊放下茶杯,皱了皱眉。 而谢时的脑筋转得快,他冲李思如摆了摆手,有意无意地说:“澄心不会来见仙尊的啦,他这个人独得很。不过他好像是有事,说要去办一下,人就走了。” 李思渊一言不发,但他的眼神早就在听到“澄心”两个字时暗了下来。 他的反应虽然不如澄心大,但也被李思如注意到了,她不由在心里犯了嘀咕:这一个两个师兄,真是奇怪啊。 他们明明是相同的一个人,会没有什么缘由就厌恶起自己吗? 李思如想:她需要知道这个缘由。 李思如也发现了,自从李思渊出现后,蹲在她肩上的银白机关鸟就不再说话了。 她眨了眨眼,对着谢时点了下头,又客气地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谢时闻弦知雅意,立刻双手合掌在胸前,对着李思如眨了眨眼,欢快道:“好!我本来就是来见您一面的,现在见到了,也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还没等人反应过来,谢时就不知道是动了什么东西,他坐下的那张椅 子顿时将他弹了出去。 谢时整个人破窗而出,那群机关鸟也跟着他叽叽喳喳地飞出窗外。 李思如:“......” 她转头看向李思渊,迟疑地问:“他一直这样吗?” 李思渊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下,无奈道:“他年纪轻,难免毛躁。” 李思如盯着窗,啧啧称奇。 但不得不说,因为谢时的这一通打岔,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没那么古怪了。李思如想:澄心确实和李思渊有点不一样。 陌生的样貌,远比李思渊还要坦然的性子,这些都让李思如放松了下来。 但一面对这张熟悉的脸,李思如发现自己居然在紧张,昔日曾被问莲剑伤过的地方会开始隐隐作痛。 她不免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可这不是埋怨,李思如并未对师兄那一剑心生怨怼,因为那就是她计划好的,师兄才是不情不愿的那一个人。 焚心剑甘愿受那一剑,连同后面的刑罚,都只是为了不叫师兄为难。 而现在,李思如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兄,又开始怀疑,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有那么多,纵使她已经付出了代价,他们是否真的还能走到一起。 这是在面对澄心时,李思如不会去想的东西。 李思渊向李思如伸出了手,李思如不解其意,但还是把自己的手递给了师兄。 李思渊握着她的手,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指挤入李思如的指缝中,最后同她十指相扣。这是回来之后,李思渊这个身份第一次同李思如那么亲密。 李思渊像是不习惯做这些事情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没有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感受着师妹温热的掌心,就像是知道李思如在想什么一样,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明镜,凡事都有师兄在。” 李思如几乎是下意识就张开口:“师兄,我......” 李思渊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抵住了李思如的嘴唇,男人的目光很克制温柔,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不管曾经如何,明镜,现在你只要好好待在这里就好。” 他温和地补上一句:“其余的,师兄都会去解决。” 李思如愣怔地看着他,最后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木木地点了点头。 李思渊还在握着她的手,抿着唇对李思如笑了笑。 他其实并不怎么笑,因此这笑其实是特意笑给李思如看的,因为李思如很爱笑。 李思如被师兄这一笑闹得心头发软,她便再也忍不住,突然倾身向前抱住了李思渊。 65.往事东流水(一) 问莲剑因为主人的心绪震荡,也跟着雀跃地嗡鸣了一声。 李思渊也没料到李思如会突然过来抱住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会,才抬起手来,珍而重之地把手放到李思如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李思如直起身体,偏过脸,和李思渊面贴着面。 她像只寻求安慰的幼兽一样蹭了蹭李思渊,把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弄乱了。 李思渊也不在意,任由师妹在自己身上作乱。 他一边拍着李思如的背,一边在她耳边低声劝哄着:“祟杀门的事情,交给师兄就好,我会解决这一切的。” 李思如轻轻地应了一声,她并没有在这种时候开口否认师兄的话。 祟杀门牵扯的东西太多了,而且从传承秘境中遇到的魔修,跟凌飞山上的月影,很明显,祟杀门在谋划的事情还跟李思如有关。 李思如还没忘记,祟杀门除了在找那些从天地间生长出来的灵,还在找魔核。 而她的身上,就有魔核。 魔核对魔修的吸引力太大了,它能做到的事情也太多了。 曾经就因为这三颗魔核,世间掀起了好一阵子的腥风血雨。 眼下她重回世间的消息还没传开,他们还有时间好好计划,可以跟师兄慢慢说。 李思如这样想着,她的手还抓着李思渊胸前的衣襟,她能感受到师兄的心脏在她的手掌下跳动。 两个人的心紧紧贴在一起,李思如有那么一刻,几乎只能听到她和师兄的心跳声。 李思如静静地抱着李思渊,想这一刻再停留得久一点。 而李思渊的肢体很放松,如同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回到了令他安心的居所。但李思渊懂得克制,在不确定师妹心中的痛苦是否被抚平时,他应该更加谨慎一点...... 思及此处,李思渊正打算松开这个拥抱,李思如却阻止了他,拽着李思渊的衣袍,低语着:“师兄,再抱我一会。” 李思渊沉默片刻后,欣然应允,他用手抚过李思如顺滑的长发,眼神眷恋。 李思如则闭着眼睛,从神情上来看,她似乎已经沉醉在了这个拥抱里,但事实却是她在心里不停地盘算着: 她知道师兄信任她,对她也毫无防备。 那么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错过这一次,很难说之后还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她必须小心又谨慎,不能立刻就被师兄察觉到,所以动作一定要快,不然就会像她上次对澄心做的那样,马上就被拦下来。 李思如靠着李思渊,在心里小小声地对师兄道了句抱歉。 紧接着,她的神魂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倏地和李思渊的神魂碰上了。 如果用醉生梦死的话,应该会更加不易被察觉,但可惜醉生梦死对师兄没有用,那就只能用更干脆的办法了。 虽然这会让李思如那好上不少的神魂,受到一点小小的伤害。 瞬息间,李思如顶着剧痛睁开了眼睛。 她发觉自己来到了一处凌冽的雪原中,寒风呼啸而过,冰冷彻骨,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这里是哪里啊?”系统愣愣地开口问道。 它原本还沉浸在宿主的绝美爱情中,乍然间转换了场地,它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李思如没有马上就回答它,而是看着眼前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低声说:“这里是师兄的灵府。” 灵府,神魂栖息于此处,乃修仙之人最重要的命脉。 她知道以师兄的修为很快就能反应过来,李思如的时间并不多,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催动了神魂—— 让我看看吧,师兄你当年到底都做了什么。 血......李思如先是看见了遍地的血。 随即,她看见了站立在血泊之中的李思渊。 对方仍是一身无瑕的白衣,遍地是血都沾染不了他分毫。 而李思渊的神情,比李思如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冰冷。问莲剑在他手中发出悲鸣,这是李思如第一次问莲剑发出这样的声音。 凄楚不已,像是鬼魂在哭泣。 李思渊的手指抚过问莲剑的剑身。 李思如紧盯着他的手,她不知道师兄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师兄的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指尖都摁在了剑刃上。 李思渊很快就收回了手,突然间,像是再也忍不住一样,低头呕出一大口血。 李思如悚然一惊。 这怎么会!她能感受到师兄此时的修为,说是天下第一都不为过,还有谁能伤到他? 李思如皱紧眉头,盯着师兄的脸,仔细辨清他的情绪,试图从中找出答案。 于是李思如发现,与其说师兄是因为受伤才呕血,师兄倒更像是......气急攻心? 没有前因后果,李思如也不知道师兄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所以她也不是那么的确定。 她看着师兄向着一个方向走了几步。 也是在这时,李思如能看见的东西变多了,四周的景象展现出来,李思如这才勉强认出来,这里居然是四海同荒宗的某处山峰。 而这座山峰,几乎都要被李思渊夷为平地了。 即使这只是一段李思渊的回忆,李思如也在其中感受到了那磅礴的剑气。 李思如就更是感到心惊了。 在她的记忆中,师兄受着仙门正统教养长大,仁义礼智信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在这样的教养下,即使宸北是个散漫的甩手掌柜师尊,也不妨碍李思渊成长为一个圣人君子。 除非是罪孽滔天,否则师兄很少会下这样的重手,何况四海同荒宗还是他从小长大的师门,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思渊走到了道路的尽头,那里等着一个男人。 李思如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刮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谁。 这男人是演星峰峰主,他抬起眼,与李思渊对视片刻,竟是李思渊先开了口。 “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李思渊说。 李思如看着他,师兄此时此刻的神情与其说是冷酷,倒不如说是麻木。 站在他面前的演星峰峰主见状,不由叹息 一声:“天意如此,澄心。焚心剑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而我们也付出了该付出的代价。” 他看着李思渊,青春永驻的面容竟然有一瞬变得格外苍老:“澄心,你是个好孩子,把一切都放下吧,不要再执着了。” 李思渊没有回答。 而李思如在等着他的回答,她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了。 她在心里附和着演星峰峰主的话:是啊,师兄,他说得没错,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只是,好吧,只是还有一点遗憾而已。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放下吧...... 李思如的呼吸急促,竟被自己的话说的眼眶微红。 系统担忧地喊了一声:“宿主......” 李思如已经听不进去声音了,她瞬间又变了一副嘴脸,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思渊,阴恻恻地想:不,师兄要是敢放下她,她就......凭什么,他李思渊凭什么敢放下她?! 他们两个人,活该一辈子死死纠缠在一起,哪怕李思如死了,她也要叫师兄日夜里都想着她念着她,不管是快乐也好,还是痛苦也罢。 都不许忘记她。 一旦触及到关于李思渊的事情,李思如就容易情绪起伏过大,以至于她完全忘记了,如果李思渊真的放下了,那也就不会有今日了。 这是只多么可怜的半魔啊,她自相矛盾,多疑一刻不停地生长在她的心中。这些阴暗的情绪如火一般烧灼着李思如的心,永不停歇。 但李思渊说绝不。 他绝不放下。 这句话像一颗灵丹妙药一样,立刻让李思如清醒过来。她像得到了糖的孩子一样,下意识地扯开嘴角笑了笑。 随即李思如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打起精神来继续看下去。 现在的师兄看上去除了心绪有很大的波动外,其余的一切都好。 他修为深厚,剑法高深,没有人能伤到他,那是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出来一个白发异瞳的澄心。 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系统突然在李思如脑海里大喊:“宿主,宿主,我们又要换地方了!” 李思如眼神一变,只见眼前遍地的血慢慢的变浅,四周泛起了大大小小的白色光点,李思渊的身形也逐渐开始消失。 师兄应该还没有察觉到她做什么...... “宿主,我们不会有事吧?”系统忍不住问道。 还有一句话系统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它觉得这个叫李思渊的人带给它的感觉很熟悉,就好像......它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一样。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个世界的人,系统明明只见过它家宿主啊! 因为这是不确定的事情,系统就没有拿出来说给宿主听。 李思如听了系统的话摇了摇头:“放心,不会的,我们要接着往下看了。” 她迫切地等着下一段记忆,李思如觉得自己快要找到真相了,她要知道师兄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天旋地转,李思如闭上了眼睛。 66.往事东流水(二) 李思如听到了—— 风吹起珠帘,白玉珠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微但清脆的声音。 有人在窃窃私语,李思如听见还认出来,那是桐青跟石绿。 两个人躲在屋外的走廊上,似乎是头挨着彼此的头,石绿担忧的声音传进李思如的耳中:“仙尊在里面待了好久......仙尊会不会有事啊?” 待了很久?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李思如眸光微动,可她还没有看见师兄,她只看见了一个没有人的房间。 桐青安抚着慌张的弟弟,低声说:“不会有事的,仙尊他有分寸的。” 随着这一句话,李思渊缓缓出现在了房间里,这一回不是一身白衣了,而是一身更加庄重的玄色长袍,上面有着用金线绣出来的星象。 李思如盯着那花纹看了一会,发现那星象是会动的。 这样的袍子李思如只在演星峰峰主身上看到过。 师兄怎么会穿上? 李思渊在桌案前跪坐下来,接着便宛如冰雕一般不动了。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李思如也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忍不住围着李思渊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最后蹲在李思渊身前,捧着脸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啊,两段记忆的师兄都板着脸。 虽然李思如就是来打探缘由的,师兄一直藏着掖着这件事,她就料到了这不是什么好事,心里也有准备。 但真看见了,她又有些难过。 李思如以为她的离开会让师兄好一点,可为什么,师兄看上去会这么失魂落魄。 她忍不住抬起手,隔空抚过师兄的眉眼。 石绿的声音再度从屋外传来,这孩子吸了吸鼻子,声音听起来十分的心碎:“姑娘,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这回桐青没回答她的弟弟。 李思如一愣,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这是一百年前,她本该从封魔石出来的时候。 那会的记忆对李思如来说,其实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她只感觉自己是在水中不断沉浮,然后慢慢从脚到头开始消融。 她是在醉生梦死中过的五百年。 如果不是惦记着跟师兄的约定,李思如都怀疑她不会撑那么久。 事实上,五百年刑罚将要结束时,李思如已经快接近神魂俱灭了,等等—— 李思如忽然反应过来,她刚刚看见的那段师兄的回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她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所以在入封魔石的时候,李思如其实就有了那帮仙门宗主不会让她出来的预感了。 焚心剑在封魔石里受五百年刑罚是断罪镜给出的判决,这可一点都不符合仙门的期望。 所以五百年之期一到,他们必定会用尽手段来阻止李思如出来。 如果李思如没有猜错的话,刚刚应该是师兄在阻拦那些仙门的人,他是想要她回来的。 但从结果来看,仙门是成功了的。 李思如确实没能从封魔石出来,还差点真的神魂俱灭了。如果不是系统将她绑定,李思如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师兄是因为这个,才这么痛苦的吗? 李思如长叹一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她不免苦笑一番:师兄自从遇上了她,好像就没碰见什么好事。 可是叹完了气,李思如又觉得有些不安,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一样,她下意识掐紧了掌心。 紧接着,她的预感成真了,李思如眼前发生了她怎么也没能预料到的一幕。 师兄突然抬起了手,而后下一刻,这只修长完美的手就这么插入了他自己的胸口。 指尖如同最好的利刃一样,轻而易举地剖开了胸腔。 没有血飞溅出来,但李思如血红的肉。 李思如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系统还在不明所以,吃惊道:“这,这是要干什么!” 要干什么?! 这个疯子,这个傻子! 天底下怎么会有像李思渊这样愚蠢至极的人! 他—— 李思如嘴唇颤抖着,发出了小小的一声气音,就像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扼住一样。 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李思渊从打开的胸腔之中,扯出来一团莹白色的光芒。 那东西李思如再熟悉不过了,而系统跟着李思如也见过了好几回。 它瞠目结舌道:“我不会是看错了吧,这,这不是那个......神魂吗?” 最后三个字,系统把声音放得很轻,就像除了李思如还有第三个人能听见它声音一样。 没错,系统没有看错,李思渊从他体内扯出来的就是神魂。 最要命的还是,李思渊扯出来的还不是全部的神魂,而是只有一半神魂。这就等同于李思渊是硬生生地把自己的神魂撕裂了一半开来。 李思如脚下不由踉跄了一下,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地上。 她像是能对李思渊身上的痛苦感同身受一般,心痛到忍不住蜷缩起身体。 系统被她这个样子,吓得一通乱叫,眼泪汪汪地说:“宿主,你怎么了啊?” 李思如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答它,她此刻全副心神都系在了李思渊身上。她紧盯着李思渊,呼吸都不通畅了。 她要花费比平常更大的力气,才能顺利呼吸。 李思渊把一半神魂扯出身体后,就紧闭着眼睛,眉头皱着,脸色和雪一样苍白脆弱。他的呼吸都开始发颤,手里紧紧地抓着那一团神魂。 将一半神魂扯出体内,李思渊也没发出一声痛呼,甚至连面上都看不出来痛苦的神情。 但李思如很清楚,神魂被撕裂开来的什么感觉。 那胜过一切利刃割在身上,像一把锯齿在灵府之中搅弄,可偏偏经受这一切的人还无法失去意识,只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神魂是怎么被一点点撕裂开来。 这痛苦是漫长的,这种酷刑往往只会用在罪恶滔天之人身上,李思如抓着胸前衣襟,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等那彻骨的痛心稍稍淡去后,她才茫然的想: 可是为什么呢?师兄......师兄你何苦做出这种自虐的行径来。 李思如想不明白。< /p>只听见咣当一声,李思渊带倒了桌案,案上的东西摔了一地,听着让人心惊胆战的。他也终于支撑不住自己,倒伏在地上。 李思渊手中抓着的那团神魂就趁此机会,溜了出来,却无法离开这处房间,在里头无头苍蝇般乱转。 李思如又是深吸一口气。 神魂逃跑,李思渊也是无动于衷,闭着眼看起来眼睛陷入了半昏迷。 李思如不由伸出手,想碰一下,却又忘记这只是一段回忆而已。 她的手穿过师兄,心里变得空落落的。 陷入半昏迷的李思渊,李思如终于能从他脸上看出来一点端倪,师兄的神情疲倦不堪,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来。 李思如从没见过师兄这个样子。 片刻后,李思如看见李思渊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团神魂突然回到了他的手掌心中。 李思如以为这个呆子终于清醒过来了,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李思渊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团神魂。 李思如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妙。 李思渊虽然是看着神魂,但他的眼神很快就涣散开来,可即便是这样,他还能用剑气,一点点将那神魂再割裂开来。 李思如愣住了,暴怒自她心中油然而生,她都不知道疯的是她李思如,还是李思渊疯了。 他这是要做什么,想折磨死自己吗?! 神魂因为剑气而四散开来,就像是下了一场绮丽的雪一样。 李思如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呢喃道:“师兄,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任凭李思渊修为再这么深厚,也经不起被这么一通折磨神魂。他的手脱力地摔在地上,痛苦而疲惫的闭上眼。 怒火很快从李思如身上退去,她把自己挪到师兄面前,也跟着躺倒在地上,盯着李思渊的脸,再一次不解道:“师兄,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 一开始李思如没有听出来这是师兄的声音,她还沉浸在师兄刚刚撕裂神魂的画面里,直到系统小声地提醒她:“宿主宿主,他他好像在说话。” 李思如的眼神这才有了落点,她侧耳仔细去听,确实是师兄在说话,但是太小声了,李思如没有听清师兄在说什么。 她又挪了挪自己的身体,尽量跟师兄贴得更近,又不至于穿过记忆。 然后李思如听见了什么。 她的师兄,蹙着眉头,神志不清地呢喃着:“对不起......明镜,对不起。 “对不起,师兄......师兄不好,我...... “对不起......” 呢喃的声音很轻,真的很轻,但对于李思如来说,不亚于惊雷。 她伏在地上,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泪流不止。 原来如此啊,原来她就是那个缘由啊! 什么都得到了的人,站在人世间最顶峰的人为什么还要自剖神魂来折磨自己,原来都是因为她啊! 你在自责吗师兄,你在愧疚吗师兄? 不要这样啊,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67.往事东流水(完) 李思如的眼泪几乎把衣襟都打湿了,系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安慰到宿主,它刚刚也看见了那一幕,不免觉得唏嘘,怎么会这么坎坷呢。 习惯使然,李思如除非是故意做戏,否则哭起来都是没声没息的。 所以就连系统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停了眼泪。 它只看见李思如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泪痕还未干,但人已经镇定下来了。 而李思渊倒在地上的动静,也惊动了守在外面的人。 桐青作为姐姐,大着胆子闯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昏迷过去的李思渊,以及周围逸散开来的神魂。 她当即发出了一声尖叫,让石绿守在这里,自己赶紧跑出去搬救兵。 李思如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她还想再看下去时,眼前却忽然一黑。 李思如第一时间还以为是师兄发现了她,但很快眼前就重新亮了起来,这回忆还在继续。 李思如其实已经能猜出来澄心是怎么出现的了,所谓谜底就在谜面上。 在师兄的回忆中,李思如最先知道的永远都是声音。 这一次,她听见了一个与她阔别多年的声音,那是楚文笙。 “暂时没事没事了,他......他没把明镜带回来,还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你怎么说话的?” 听到楚文笙这么说,石绿沉不住气,呛了回去:“你懂什么?!”难道仙尊会不想姑娘回来么? 楚文笙冷笑一声:“是啊,我懂什么?” 李思如没能看见楚文笙的样子,只听见她用轻飘飘的语气说:“我懂一具上好的,足以安稳容纳一个活人神魂的傀儡有多值钱,赶紧给我钱,概不赊欠!” 石绿骂道:“你真是掉钱眼里了!” 两个人的争吵没有影响到屋里人,李思如也由此看见了师兄。 李思渊还是穿着那件玄色星象长袍,他看上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充其量就是脸色苍白了一点。 而他身前的床榻上,躺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对李思如来说是熟悉又陌生的。熟悉的是他的神魂,陌生的是他的容颜。 少年长长的白发蜿蜒在榻上,如同流淌的星河一样。 他闭着眼睛,李思如知道这双眼睛的颜色会有点特别,有一只眼瞳是淡淡的红色,在某些时候,它会变成鲜艳的血红。 这就是澄心。 李思渊撕裂了一半的神魂,栖息在一具傀儡里面。 楚文笙是一代符宗,除此之外,她还惯会钻研一些旁门左道,制傀术也被她涉猎其中。李思如如今身体,就是一具由她打造的傀儡。 原来澄心也跟她一样,都在一具傀儡里面。 李思如走到他身边,望着这两个明明同为一人的人,眼泪又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流出来,打湿了衣襟。 她看见澄心醒来,异色瞳看着李思渊的第一眼,他说出口的师妹两个字,下一句话就是“明镜在哪里”。 李思渊没有回答,转身就走,徒留澄心一个人在这里。 他从床榻上坐起来,望向窗外。 李思如知道四海同荒宗底下有片寒境,正是因为这片寒境,所以四海同荒宗有很多峰都终年覆雪。 澄心就看着这些雪,神色很空茫。 李思如也发现师兄留给澄心的记忆,只有他从出生到和李思如在那个秘境分开之后的部分。澄心一直都以为他们在那个秘境中分开,自己的师妹就下落不明了。 李思如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李思渊故意的。 而澄心他不知道李思如就是焚心剑,但却能对她身上的魔气熟视无睹。 为什么? 师兄把神魂撕裂开来,要给澄心留下这样的一段记忆。 李思如想不明白这些,她捂着剧痛的脑袋,强撑着继续看下去。 她看见澄心离开了四海同荒宗。 天下最好的铸剑师为他铸了一把新剑,那剑刃崭新如雪。 澄心为这柄剑取名叫做“苦海”。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给这样一柄好剑起这样的名字,只是带着苦海剑离开了四海同荒宗。 澄心来到了明镜台,这个包容了很多怪人的地方也包容了他。 他在明镜台里不管事,但哪里需要他出剑他就会出现在那里。 澄心很少说话。 即便桐青石绿他们照顾着他,澄心也只在最要紧的时候和他们说上几句话。 同样的,他几乎也不与明镜台的同僚交谈。 澄心独来独往,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样子。 他一个人领了任务就走。 李思如看着他处理那些任务。 澄心杀完魔修后,有的时候会睡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极好极好的锦被裹着他。他蜷缩着睡成了一团,白发紧贴着他的脸颊,再随着他的呼吸有着轻微的起伏。 李思如走近了去看他,这个少年就像一只柔软的猫咪一样,蜷缩着把自己保护起来。她想替他拨开那些扰人的发丝,但她做不到。 李思如又看见澄心在下雨天时,一个人坐在围栏上,看着从屋檐滴下来的水滴。他没有用灵力屏障隔绝开来雨水,任由雨水将自己的袍角打湿。 澄心不在乎湿了的衣裳,他望着下雨的天,他感到很孤独。 他在找一个人,找一个你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的幻影。 澄心踩在雪上,苦海剑没有被收回剑鞘中,寒风把苦海剑的剑穗吹起来,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刚刚杀了一个作恶多端的魔修,那个魔修最喜歡把人的皮剥开,然后把人皮制成人皮灯笼。 澄心用同样的手段还了回去。 他没有立刻回到明镜台,而是选择一个人在雪原走一会。 澄心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所以李思如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她只觉得他很寂寥。 天字境前期的修为能让澄心在世间横着走,但这并不是绝对的,因为他的神魂只有一半,所以澄心的境界其实没有那么稳固,他还是会因为境界的虚浮而失手。 有一次,澄心就受了一道伤。 那伤在脸上,从右眼一直划到嘴角,这对于澄心来说算得上是很深的一道伤了。 石绿照顾着 他,小心翼翼地打理那道伤口。 在用了丹药之后,澄心脸上的那道伤很快就恢复如初。伤好了之后,他难得流露出一丝疲倦来,躺倒在床榻上,背对着石绿蜷缩起身体。 石绿给澄心端来了热茶,还有他常用的糕点。 这只鹤妖舔了舔嘴唇,还没想好要说点什么,就听见澄心低声说:“我是不是找不到她了。” 石绿愣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澄心。 但澄心虽然说了这样的话,却并不指望得到回答,他说完抓着一块小小的长命锁发起了呆。 李思如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了那块长命锁上。 在先前的相处中,这块长命锁也一直挂在澄心脖子上。 它有什么神奇的? 李思如凑近了去看这块长命锁,没看出来这有什么稀奇的。 而石绿是把澄心的话听进去了的,所以他在绞尽脑汁想法子安慰澄心。 石绿想了想说:“公子,您会找到的。还记得您小时候和姑娘一起玩捉迷藏吗?您总是能找到姑娘的。” 李思如也记起来了,他们曾经确实很爱玩这种游戏,但在李思如十五岁后,他们就不在玩这种游戏了。 澄心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 但紧接着,他的鼻尖轻轻地动了动,然后他把那块长命锁贴近了鼻尖,仔细嗅闻着。 李思如起初还不明白澄心要这么做是为什么。 很快,澄心就从榻上坐了起来,把长命锁递到石绿面前,困惑地问道:“你闻到什么?” 李思如动作一顿,蹙了蹙眉。 石绿被问的也是一愣,他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没闻出来什么,又怕是错觉,于是又仔细地嗅了嗅,才疑惑地说:“没有味道啊。” 澄心抿了抿唇,像是有点失望的样子。 但李思如看见他那双异色瞳亮了亮,依然保持着举着长命锁的动作。 他轻声说:“这是醉生梦死的味道。” 这句话一出来,李思如怔住了。 她很快就回忆起来,澄心第一次见到她时,说的就是她身上有醉生梦死的味道。 她当时还以为是澄心在诈她。 因为李思如一直认为只有她才能闻到这些特殊的味道,比如炼魂灯的油臭味,还有灵石燃烧灵力的味道。 但现在看来,澄心说的是真的,他真的能闻到醉生梦死的味道。 李思如还没来得及多想,眼前突然一黑,不仅如此,一股无法抵御的睡意还涌了上来。 李思如:“......”不妙!师兄发现了她,怎么这么会抓时机啊。 但这些记忆李思如都已经看得差不多了,索性干脆放弃抵抗,从从容容的失去意识。 李思渊收回了刚刚捏晕李思如的手。 他低下头,垂下眼睫,看着晕在怀里的师妹。李思如就算是昏迷了也好像不太安稳的样子,眉头轻轻蹙着,仿佛在被什么事情困扰着。 李思渊抬手抚平了她的眉头,他抱紧了一点李思如,用自己的额头同她的额头轻轻地抵着,轻叹一声: 师妹,我该拿你怎么办。 68.改造绿茶白莲花(三十八) 李思如觉得她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的内容很美好,虽然李思如记不清楚内容了,但她睡得很好,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好过了。 以至于李思如睁开眼来,还有些恍惚。 她先看见一顶鸦青色的帐子,接着视线下移,李思如看见了一截红色的衣角。 那衣袍是用灵蚕丝制成的,摸上去柔软顺滑极了。 李思如伸手捞起了那截衣角,在手中把玩片刻,接着,她的手背碰到了冰冷的剑鞘。 李思如一下子笑起来:“你把苦海剑放在我床边?” 听到这句话,苦海剑的主人扭过头垂下银白的眼睫,他指尖搭在剑鞘上,平淡地说:“兵器能辟邪。” 李思如就又笑了一下,她从榻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云淡风轻地说:“这里有谁能邪得过我?” 这句话没能逗笑澄心,他甚至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而是站起身,将一个白瓷碗端来递给了李思如。 李思如用眼神示意他:这是什么? 澄心声音缓和了一点,温声地说:“这是调养神魂的,喝了会对你好的。” 李思如瞥了一眼碗中的东西,碗里面的东西是无色的,只有上面飘着几片桂花。 澄心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说:“我加了一勺糖桂花。” 李思如把碗接了过来,觉得有些好笑,她又不是什么喝药还要靠哄的小孩子。而澄心抿了抿嘴唇,又开口说:“你的神魂如果能调养好,修为也会回来的。” 他的这句话,让李思如要喝药的动作一顿。 她若无其事地掀起眼皮打量了一眼澄心,发现他神情和眼神都坦坦荡荡的,似乎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李思如暗自磨了磨牙。 刚刚才睡醒,她有些太恍惚了,现在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在所有激烈的情绪退去之后,冷静下来的李思如,只要仔细想想那些在师兄灵府里看见的回忆,就能发现些许不对来。 她也不由地感叹师兄真是越来越会骗人了。 但李思如没显露出来,澄心不是适合讨论这个的人,她只是语气平平地说:“不急,现在的修为够用了。” 说完,李思如就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一碗药下肚,嘴里都是甜滋滋的桂花味。她把碗还给澄心,这些用来调养神魂的东西五花八门,不过都不难喝。 系统也在此时出现,急急忙忙地说:“宿主,宿主,你终于醒了!” 它委屈巴巴极了:“之前你一句话都不说就没了声,真是吓死个统了!” 李思如不得不安抚它,温和地说:“我没事,只是让师兄发现了,师兄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她扫视了一圈这个房间,判断出她应该还在明镜台里,于是李思如又看向澄心问道:“师兄去哪里了?” 澄心自帮她端来药就一直站着,没坐下来。 他听见李思如的话,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与李思如对视一眼,挑了挑眉,又说了一次:“我就在这里。” 李思如有些无奈,举起手来作投降状:“师兄,别用这种告状的语气说话。” 她看着澄心抿紧了唇,就伸手拉过他的手,张了张口:“我......” “李思渊去处理祟杀门的事了,”澄心还是回答了她,“明镜台查出来他们在收集这些灵,有可能是为了再谋划一场血祭。李思渊在排查那些可能的地方。” 血祭也分为很多种,但无论是哪一种,它们的目的都是为了得到力量。 李思如皱了皱眉,用右手抵住下巴思索着。她想起来祟杀门被阻止了的那场血祭,还有祟杀门对血祭的执着,以及祟杀门本身。 这些都让李思如想到一个她不是很想看到的东西。 李思如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低声说:“祟杀门......为的天魔魔核,是吗?” 澄心:“......” 他看得出来师妹虽然是在问他,但语气却十分笃定,像是已经确定了答案一样。所以澄心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李思如却没有轻松多少,她揉了揉额角,心跳开始有些快了,但她还是尽量冷静镇定地说:“不可能,三颗天魔魔核,两颗都在焚心剑身上,还剩下一颗早就——”下落不明了。 但李思如很快意识到了另一个可能。 她顿了顿才把话说下去:“那颗下落不明的魔核出现了?” 澄心轻轻地应了一声:“江眉城血祭时,李思渊他察觉到了魔核的气息。” 李思如赶紧追问道:“那他们得到了吗?” 这个他们不言而喻,而李思如她有点克制不住呼吸了。还没等到澄心回答,李思如就自顾自地说:“不.....祟杀门没有拿到,不然他们不会再制造一场血祭。” 李思如又想到了在传承秘境遇到的祟杀门魔修,那个魔修也自称是为了魔核而来,她喃喃自语着:“对,他们没有拿到手。可那颗魔核在哪里?” 她的呼吸前所未有的急促起来,仿佛魔核两个字给了李思如极大的刺激。 澄心有些担心她,伸手按住李思如的肩膀。可这并没有安抚到她,于是澄心干脆把李思如抱在怀里,摸了摸她的脑袋,缓声道:“它又不见了,但我们没找到它,祟杀门也没有。” 这让李思如冷静下来了一点。 她摩挲着澄心衣袍上的花纹,平复着呼吸。等李思如觉得自己彻底冷静下来后,她呼出一口气,离开澄心的怀抱。 李思如看着澄心,忽然问道:“江眉城血祭的时候,你在吗?” 澄心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短暂地愣了一下,才慢慢说:“不,那个时候我还......还没跟他分开。” 李思如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然后默默地在心里为她知道的那些事情排序。 她一心二用,还不忘顺便问一句:“那师兄,你昨晚去哪了?不是说见完谢时就来找我吗?” 说完,李思如冲澄心促狭地眨了眨眼。 澄心默然片刻:“李思渊在,有他陪着你,我就去解决一些事情了。” 他去找他的记忆了。 这种事情,直接去找李思渊,他十成十会直接拒绝,所以澄心只能去找那个可能的知情人,可惜她知道的也不多。 李思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想说点什么时,澄心却不想师妹再继续问下去了,短暂的思索之后,他 问道:“要去看仙门大比吗?” 仙门大比? 算算时间,也确实到了仙门大比要召开的时候。 姜婵音的事情还要解决,而李思如还想跟这之中的某些人聊聊,仙门大比是个不错的机会,她可以避开师兄,去做一些事情。 李思如点了点头笑靥如花:“好啊。” 既然要去看仙门大比,那就赶快出发吧。李思如本想直接就走,但澄心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坚持说换身衣服再走。 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因为她现在身上这件衣服还好好的,也不会弄脏,不必多此一举...... 然后李思如看见澄心的眼神就懂了,失笑道:“原来是这样,师兄,你准备了什么样的衣服,拿来我看看。” 李思如还在四海同荒宗的时候可是很爱俏的。 毕竟这也是她伪装的一部分。 一个凡人,整天在一群有飞天遁地之能的修士当中,还能有什么惊人的爱好。那就只能看看话本子裁裁新衣服喽。 四海同荒宗人人都知道玉晟峰的李明镜,只穿最时兴的衣裳,一旦它们过了时李思如就把它们弃之一旁。 但真正的李思如喜欢这些吗? 唔,不好说,但至少师兄要装扮她,李思如是很乐意的。 澄心带来了一床的新衣,还有一匣子的珠宝首饰,铺在李思如面前,简直让她叹为观止。 她一件件衣裳摸过去,这件是鲛纱,跟她身上的这件一样,这件是灵蚕丝,摸上去跟云一样柔软,啊,这一件是霞绸,颜色就很漂亮。 李思如摸到了最后一件,她的目光顿住了。 那是所有新衣里最漂亮的一件,连李思如都忍不住露出惊艳的神情来。 它是艳红色的,几乎和澄心身上的衣袍一模一样,只不过比他那件更加华美,上面的花纹还泛着珠光。 李思如不得不说,这件衣服拿去做嫁衣恐怕都够格了。 她的目光扫过前面那些衣服,明白了,那些衣服只不过都是为了给这一件铺垫而已。所以李思如理所当然地选了这件衣服,一个穿衣诀,她就把衣服换上了。 澄心抿了抿唇,好像有点失望,不过他的嘴角还是翘了翘,眼睛发亮。 他还想来帮李思如梳发髻,不过被她拒绝了。 李思如突发奇想,用易容术把自己的长发变成了白发,不仅如此,她还把眼瞳的颜色变成了跟澄心一模一样的颜色。 变完了,李思如就冲澄心得意地笑了笑:“怎么样?” 澄心呆了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这是做什么?” “我来陪你啊,师兄。”李思如捧着脸笑嘻嘻地说。 她虽然不知道师兄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撕裂神魂其实就相当于把一个人劈成两个人,这并不会导致容颜的改变。 鉴于澄心的这副身躯是傀儡,所以李思如想,这应该是李思渊自己想的,只是她还不知道其中的缘由而已。 容貌有异,总是会招来很多目光的,即使澄心不在乎这些目光,但李思如就是想要陪陪他而已。 她在师兄灵府里看见的那些记忆,这个人,都太过孤独了...... 69.改造绿茶白莲花(三十九) 澄心没有再对李思如说什么,但她看得出来他心情大好。于是李思如也不由地哼笑一声,心说:哄师兄开心什么的,还不是小菜一碟。 一切都准备好了,那就走人吧。 临走时,澄心却突然喊住了李思如,手在她耳垂上短暂停留,随后淡淡地说:“这个还给你。” 李思如只觉耳朵一凉,她伸手摸了摸,就猜出来这是她的那枚莲花灯耳饰。 她冲澄心弯了弯眼睛。不过澄心不把这个还给她,李思如还想不起来昨夜那只银白的机关鸟,她顺势朝澄心摊开手,语调上扬着:“那只机关鸟呢?” 澄心拿她没有办法,就把那只银白色的机关鸟又拿了出来。机关鸟落到了李思如的肩膀上,亲呢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仙门大比在雷渊府中召开,这个宗门先是设了一场盛大的宴席,广迎天下宗门。 澄心是明镜台的人,李思如虽然不知道他在其中的地位,但可想而知也差不到哪去,他如果亮出身份,雷渊府不可能不会放他进去。 说不定他们本来就邀请了澄心。 但澄心没有亮出自己的身份,而是带着李思如偷偷溜了进去。他的匿息术出神入化,抱着李思如跃上了房梁,就待在这里不动了。 澄心同李思如紧挨着,头靠着头,不约而同地看向下方。 雷渊府财大气粗得很,整个大殿金碧辉煌,一副誓要闪瞎人眼的样子,当中坐席如鱼鳞般排列,仙气飘飘的侍女静立其中,等待着宾客的到来。 看来他们来的正是时候。 李思如用手托着腮,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她出声问道:“明镜台会来吗?” “不,这是仙门的事情,”澄心摇了摇头,“不过明镜台有暗哨在这里,他们会记录下这次仙门大比发生的事。” 李思如点点头,笑着说:“师兄,你还记得我们也来过仙门大比吗?在很久之前。” 澄心的眼神有一点恍惚,不过还是回忆起来,只不过仍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对,我们是来过。” 全天下的人都清楚四海同荒宗是个避世的大宗门,好像除了斩妖除魔,其他的一点也勾不起他们兴趣一样。 所以仙门大比上四海同荒宗只观礼,不下场。 李思如也跟着四海同荒宗来过一次仙门大比,她那会伪装的是个凡人,按理说不该掺和这些事情,但大家伙都去仙门大比,差不多要花上半年多的时间。 那么大的一个宗门,要变得一个熟人都没有,这实在是有点叫李思如难熬。 况且师尊也勒令她去。 那个在魔道混得风生水起的人,要李思如在仙门大比上大闹一场,好灭一灭仙门的威风。 谁让师尊捏着她的命脉,李思如不得不从。 而那一次的仙门大比是由天心剑宗一手操办的。日后的沈宗主,那时还只是少主,沈晓风在四海同荒宗上过学,因而对这个大宗门很是敬重,特地把他们的坐席放到了最前面。 四海同荒宗的弟子鱼贯入场,弟子们穿着统一的玄色弟子袍,就连李思如也是如此。衣袍的肩膀处绣着流光的云纹,衣角处则绣着四种不同颜色的水波纹。 能来参加仙门大比的都是门中精锐弟子,气度不凡,一路上引起多少感叹。李思渊身为大师兄,走在弟子最前列,面上沉静,荣辱不惊。 李思如快走几步,扯了扯师兄的衣袖,在李思渊问询的目光中,她笑道:“师兄,他们都在夸你呢。” 李思渊的目光变得有些无奈,叹道:“都是虚名罢了。” 李思如跟着她的师兄一起入座。 这次带着弟子们出来的是瑞雪真人,她的桌案被摆在最前,身后则是站着李思渊以及她的弟子薛晚柔。 李思如站在李思渊的身后,身旁是严思渟,还有一个吊儿郎当的少爷,他叫方知方。 这少爷有个当峰主的哥哥,平日里总是游手好闲的。 但李思如对这人的印象还算深刻,因为他是除李思渊之外,唯一一个经历醉生梦死还没有疯掉的人。 “今日......” 大殿响起的声音引的李思如回神,她好奇地探出头,从这里望下去,能把所有人都尽收眼底。 天心剑宗......沈令莺和白山鹰都来了,她们两个现在看起来感情还挺好的,系统不经感慨:“这就是友情的力量啊!” 李思如无言以对,眼神继续扫过底下的人群。 她看见了楚文笙,没想到她也来了,那正好,问事情也方便。 在师兄的回忆中,楚文笙也出现过。李思如想,她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李思如的眼神从楚文笙身上掠过,她找到了姜婵音还有观棋,楚娴音也在。 李思如本来在悠哉悠哉地托着腮,但在看见姜婵音和观棋讲了两句话之后,目光不由地一凝。 她们之间的状态不太对。 李思如皱了皱眉,抬起手,片刻后一直粉蓝色的蝴蝶翩跹而来,落到了她的指尖上。蝴蝶的触须动了动,而李思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思索着,系统也注意到了,故作深沉地说:“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李思如不解其意:“什么终于来了?” 系统马上兴致勃勃地为她分析道:“宿主你看,姜婵音明显是对男主情根深种了啊!现在她就是在跟自己的情敌针锋相对,刻板印象的恶毒女配一般就是这样子的啦......” 澄心注意到了这只粉蓝蝴蝶,伸手过来碰了碰。 这只蝴蝶看起来很喜欢他一样,扑闪着翅膀飞到澄心的指尖上。 李思如刚好放下了手,她低下头,额前的发丝掩盖住了她的眼神,她慢条斯理地反驳着:“可我们这里不是话本子不是吗?我想她们应该要多变一点。” 系统卡了下壳,才反应过来这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后知后觉的想:好像是哦。 系统不说话了,李思如就继续说道:“还有,你觉得封不悔真的喜欢观棋了?” 系统听到这句话,也有一些怀疑它自己的判断了。 一路上这三个人是什么情况,它跟宿主也是有目共睹的。 封不悔对观棋,撑死了也就到有些在意的地步。观棋就更不用说了,至今对封不悔都是态度平平。 好像确实没到喜欢的地步哈,连爱情的苗头都没有呢! 系统忍不住问:“那姜婵音怎么这样?她不是一向自诩是个好师姐吗?”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李思如叹了口气。 她曾经在姜婵音身上留了一只蝴蝶,但蝴蝶刚刚却告诉李思如,姜婵音身上没有异样。 这显然是不可能,那就是有人骗过了这只蝴蝶。 李思如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实在是失策,她以为离开一会没什么关系的,结果却被钻了空子,真是懈怠了啊。 “那我们要怎么办,去问问观棋?”系统问。 李思如想了想,点了下头:“等她们散开我去问问。” 李思如连叹两声气,澄心不由地看向她,粉蓝色的蝴蝶立在他指尖上,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李思如摇了摇头,只说没什么事。 她并不打算把有关于系统的事说给师兄听。虽然现在系统联系不上它的总部,但保不齐做完这个任务,她就又要离开了。 澄心也没说什么,他举起手向头顶。 那只蝴蝶便扑闪着,飞到了澄心的脑袋上,带着不动了。 李思如见师兄好像挺喜欢这只蝴蝶的,就没有把它挥散。 她把眼神转回到下方,这一次,李思如看见了四海同荒宗的人 。 那熟悉的玄色弟子袍中有三个例外,一个是宋思岳,做了峰主的人,自然穿得不一样;另一个是孟思峙,毕竟是“柔情剑”,当然要与众不同一些。 剩下的那个让李思如有些意外,竟然是方知方。 这人看起来很以前大不相同了,虽然面上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神不一样了,他摇着折扇,侧过脸同宋思岳说着话。 除了这三个是熟面孔外,其他的都是生面孔。 李思如数了三个跟宋思岳比较亲近的弟子出来,跟澄心咬耳朵:“这几个是宋思岳徒弟?” 澄心一眼扫过去,点了点头:“三个徒弟,前两个是符修,最后一个是剑修。” 昨日在明镜台突然相遇,李思如也没有仔细看,现在一看,宋思岳除了还格外忧愁外,似乎已经成熟了不少。 她对宋思岳的印象还停留在,焚心剑找严思渟麻烦,结果是宋思岳哭得肝肠寸断。 不过,虽然宋思岳已经看不出来哭哭啼啼的样子,但他愁得简直像找不到人借灵石。 宸北能养出这样的徒弟才正常好吧,其他几个徒弟那都是走了什么运。 李思如不免在心里嘀咕着。 而此时下方的一众宗门起了些骚动,她侧耳去听,好像是因为孟思峙的现身,这个李思如可以理解。 她看着稳坐在位置上的孟思峙,想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孟思峙确实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声,不过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 关于他起死回生一事,四海同荒宗只跟各宗宗主通过气,但这种事非同小可,也不知该如何传出去。 于是他们宗主一拍桌案,就说最近刚好要开宗门大比了,让你师兄带着你去那转一圈吧。所以孟思峙来了。 他依然身穿着跟当年很像的白衣,腰间佩着返璞剑,年轻一辈的小剑修都在偷偷看他,就仿佛能透过孟思峙看见几百年前,那个剑修辈出的时候。 小剑修们听过宸北仙尊的剑,他的剑一出万宗臣服。 在宸北仙尊之后是悬镜仙尊,青出于蓝胜于蓝,一剑天下平。 潜龙剑有排山倒海之势,剑劈万浪;梦生剑虚无缥缈, 就连那焚心剑,也都是惊心动魄,像一团无可违逆的烈火。 柔情剑的名号,小剑修们也是听过的。柔情剑是少年天才,白衣剑修,万花从中只取一人性命,技艺是何等高超啊。 无数的剑修前辈,让他们这些后来者只能感叹: 名剑风流啊。 而如今故事中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这些小剑修实在忍不住偷偷看他。 有个小剑修冷不防和孟思峙温润的眼眸对上了,一时间愣在原地。 孟思峙对这个小剑修笑了笑,眼神扫过他们,有些感慨。 曾经多少宗门弟子上四海同荒宗求学,他和师兄师姐们又与这些年轻弟子结下了多少情谊,已经记不清楚了。 孟思峙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 他瞧见了在传承秘境中遇见的那几个孩子,其中叫沈令莺的那个,是沈晓凤的孩子。当时被拘束在剑中,没能仔细看。 现在一看,这孩子眉眼很像她的母亲。 她母亲孟思峙也是认得的,当年她和沈晓凤一同来求学,既是他的青梅也是他的师妹。但听沈小友说,她母亲已经在除魔中殉道了。 孟思峙还记得他们一起在月下饮过酒,也在分离那日相约,来日再聚...... 几百年过去了,物是人非。 他与沈令莺身旁的沈晓凤无意中对上了眼神,两人都先是一怔愣,随后,沈晓凤对他点了点头。 孟思峙举杯回以一个浅笑。 他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住了自己的眼神,微微叹息。 终不似,少年游啊。 70.改造绿茶白莲花(四十) 仙门大比来来回回都是讲一些老生常谈的话,李思如听得很无聊,还有些犯困,靠着澄心的身体越来越往下滑,到最后整个人都窝进了澄心怀里。 澄心抱着她,低下头看着她,低声道:“你无聊了?” 李思如看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也没有说些废话,而是点了点头。 澄心便又说道:“那我带你去别处玩。” 他还很认真的想了想,说出几个地名:“我都去过这些地方,还不错。” “不用,”李思如笑笑,“他们等会应该要比试了吧。” 仙门大比在正式的试炼开始之前,会有一个简短的比试,用来暖场。比试的人选自由,谁上来都可以。 不过一般都是年轻弟子上来比试。 他们太年轻,渴望通过一场比试来扬名立万。 李思如窝在澄心怀里也不安分,抬手抓了把师兄的发尾,放在手里揉搓。 也许是触景生情,慢慢的,李思如竟然回忆起一段有关于比试的旧事。 那件事就发生在李思如来仙门大比的时候。 因为天下第一人宸北的缘故,所以四海同荒宗在世间也颇有名气,但世人其实对于该门中弟子不甚了解。 那会薛晚柔还没有成为阵宗,严思渟也还没有闯出来名头,孟思峙就更不用说了,他还在山上练剑呢。 也就李思渊比较名动一时。 而如今四海同荒宗派出了门中最精锐的弟子,其他宗门的人不免会对他们有好奇之心。 可好奇也没用,四海同荒宗又不参加仙门大比,他们没办法与之交手。 所以试炼开始前的比试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而四海同荒宗之中最受瞩目的,意外的不是李思渊,而是李思如。 她的容貌在一众修士间也是非常夺目的,李思如已经十八岁了,身上的气质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她即使是冷着一张脸,也照旧有人忍不住偷偷看她。 可这个漂亮女修,她的同门嘴严实得很,没人打听的出来李思如是什么身份。 那时的李思如和现在一样,听这些老生常谈的话听得昏昏欲睡,无聊地用手指抠着师兄衣袍上的刺绣。 李思渊知道她还是小孩子心性,没有加以阻止,轻声说:“等会就回去了。” 李思如随口应了一声,低着头继续抠。 然后她就冷不防听到了一句话:“贵宗难道就没有什么弟子愿意出来切磋一二吗?!” 李思如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少年气势汹汹地站在中央的台上,大声道:“贵宗不参加仙门大比,也不愿意派人与我们比试吗?” 最前面的瑞雪真人听了这些话,轻轻地蹙了蹙眉,她没有在第一时间说话。 师长没有开口,他们这些做弟子的也就不好越过师长作答,只有李思如眼珠子转了转,用团扇遮住了半张脸。 那少年还在继续说着话,可奇怪的是,不见他的师长,或者说他的同门出声制止他。 于是瑞雪真人松开了眉头,转而挑了挑,环视了一圈四周,平静道:“这就是你们的态度?” 沈晓风是想说话的,不过被他的父亲沈宗主瞪了一眼就闭口不言了。 而被瑞雪真人视线扫过的小宗门都一言不发,只有天下五宗之一的浩然门,它的长老微微一笑,朗声道:“小辈之间切磋一下,不是很好吗?我们这些老东西,也想见一下贵宗年轻一辈的风采啊。” 瑞雪真人冷笑一声,说得倒是好听!但要战便战,她们四海同荒宗又不是没人了,她头也不回,开口道:“李——” 她是想叫李思渊的。 但是—— “师叔,让我去吧。”李思如突然开口。 她手捏着扇柄,神色淡然,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把四海同荒宗所有人都雷得外焦里嫩。 严思渟性子急,抢先一步开口说:“师姐,别闹,你......”你怎么跟一个修士打? 后面的话他还没说出口,就被李思如不冷不热地瞥了一眼,这话严思渟就说不下去了。 方知方也过来劝她:“明镜,我知道你通晓机关术。不过,站在台上那人是浩然门门主的大弟子东豪,他也就比大师兄差一点,可比你三师弟厉害多了。” 严思渟抿着唇,脸色很臭,但没说话,因为方知方说的是实话。 薛晚柔也一脸的不同意。 平时在自家宗门里,他们陪着师妹玩玩不算什么,可站到了台上,那就是刀剑无眼,万一出点什么事,师妹身子又这么弱...... 瑞雪真人没想到李思如会突然来打岔,她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怒色,斥道:“胡闹!” 李思如却浑不在意,翘着嘴角笑了笑:“师兄会看着我的。” 瑞雪真人听罢眉头一皱,随即若有所思。 其他人还不明所以,李思如就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李思渊。 李思渊如墨的眼睛看着她,眼中情绪晦暗不明,似乎在短暂思索着什么,随后他微微颔首:“小心点。”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句寻常叮嘱,瑞雪真人却松开了眉头,对着李思如点了点头,朗声道:“那就去吧,不要辱没了师门。” 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一时间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四海同荒宗派出来的是什么人。 接着他们看见李思如穿过人群,站到了台上。 四海同荒宗的玄色袍衬得她肤色雪白,她腰背挺直,像一柄剑一样站在原地。 李思如敛下眉眼,对东豪点了点脑袋,算作问好。 东豪向她行了个平辈礼,随后按例自报家门:“我是浩然门门主座下大弟子,东豪。我已是地字境前期,不知这位师妹修为几何?若是相差太多,我便将境界暂时压制,绝不欺你。” 他这话说得敞亮,倒博得不少人好感。 薛晚柔听了皱了皱眉,心里为师妹捏了一把汗。 但师尊跟大师兄都没说话,应该是有分寸吧。 台上的李思如,她歪着脑袋,装作很努力的样子仔细想了想。 所有人都见这个漂亮女修用一把好嗓音说:“我修为呢,和你差不了多少,不用你让。” 李思如又说道:“我叫李思如,我师从宸北仙尊,排行第二。这位道友,你还要切磋吗?” 宸北的名号还是很响亮的,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世人都知道宸北仙尊有五个弟子,也知道他有个凡人女儿,却不一定能将这两者联系在一块,四海同荒宗对外界把李思如的情况瞒得密不透风。 东豪也是一惊,可他从前从未听过李思如这个名字,只当她是那种不显山露水的人。他稳住心神,还是要战。 “我是剑修,师妹修的是什么道,”东豪问,他亮出了自己的佩剑,“用的是什么兵器?” 他的眼神停留在李思如的团扇上,语气玩味:“不会是这柄扇子吧?扇子很漂亮,可惜易折。” 如果我是焚心剑,那就是拿柄扇子,都够杀你八个来回了。 李思如撇了撇嘴,可惜她现在不是,不过嘛,她很快就有的玩了。 她眼睛一弯,张嘴就来:“我也是 剑修,不过我年纪小,学艺不精,师尊还不肯赐剑给我......” 这话听得四海同荒宗众人忍不住捂脸,这位祖宗,说谎真是不打草稿啊。 唯有李思渊负手而立,淡然得很。 东豪忍不住打断她:“你到底——” “我只好找师兄借把剑啦。”李思如笑盈盈地说。 她并没有回头,而是向前伸出了手,问莲剑仿佛就是在等这一刻一样,忽地一下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见状,严思渟默默地把自己的剑收了回去,他本来还想把潜龙剑借给师姐的。 李思如握着问莲剑,云淡风轻地对东豪说:“道友,请出剑吧。” 东豪这才注意到,他称呼李思如用的是“师妹”,而李思如用的一直都是“道友”。 问莲剑因为李思渊的缘故,名气很大,但也要看是谁用,东豪呼出一口气,握紧了自己的剑。 但战斗结束得很快。 东豪倒在地上,李思如用问莲剑轻点着东豪的脖颈,笑得很狡猾:“如何呢,道友?” 东豪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没想到李思如的剑会那么快,剑势如疾风骤雨,密密麻麻,根本不知道从何防起。 所以东豪败了,败得毫无怨言。 李思如收回了剑,在心里嘀咕:师兄真是心慈手软啊。问莲剑的剑势密如雨却并不凶险,东豪仅仅是受了轻伤。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从台上下来了。 严思渟上前迎她,很是惊诧地说:“师姐你......”你剑法居然这么好。 他话没说完,李思如就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她白了严思渟一眼,想开口说话前又先看了一眼李思渊。 李思渊对她点了点头,淡淡道:“周围布了结界。” 意思是可以放心说话。 于是李思如开口说:“是师兄在用问莲剑,我只是去玩玩。” 严思渟一愣,方知方则拍掌而笑:“亏你能想出来这样的法子,大师兄你太惯着她了。” 李思如扯了扯嘴角,薛晚柔走到她的身边,仔细打量了一下李思如,确认没看到什么伤口,温声问:“有没有觉得很累?” 李思如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李思渊,歪着脑袋笑起来。她递出了问莲剑,示意李思渊接过去。 李思渊只是动了动手指,问莲剑便回到了他的手中。 这柄剑不是最好的剑,但它的脾气却大得很,通常只接受李思渊拿起它。可它在李思如手里也是极为乖顺的,仿佛知道她对自己主人的重要性。 李思如问:“还无聊吗?” 李思如莞尔一笑:“我很开心。”接下来还会更开心。 打断李思如回忆的是雷渊府府主的一段话:“魔道最近越发猖獗,七杀宫发生内斗,新上任的宫主好大喜功,他的手下已经祸害了好几座城镇。 “这就算了,祟杀门这个不知道沉寂了多久的老东西,竟然又出现了。” 接住他这番话的是浩然门的门主。 李思如知道这不是曾经的那一个门主。在六百年前那场讨伐大魔的战役中,仙门死伤惨重,浩然门门主以身殉道。 继承了他位子的是他的二弟子。 至于为什么不是他的大弟子,因为东豪已经疯了一半,是醉生梦死干的。 浩然门门主慢悠悠地说:“怎么会这么巧,几个月前......焚心剑从封魔石逃了出来,她居然还活着,我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这件事,四海同荒宗不需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71.改造绿茶白莲花(四十一) 李思如可以确信浩然门门主其实更想让师兄给一个交代。 但他不敢说,因为悬镜仙尊不是好惹的。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缓缓坐直了身体。 乍然失去怀中抱着的人,澄心抿了抿唇,又凑过去紧挨着李思如。 房梁之下,宋思岳用手摩挲着茶杯边沿,他也慢吞吞地说:“悬镜仙尊已经出关,要将焚心剑带回来。诸位还想要什么交代?” 雷渊府府主冷哼一声,手重重地敲了敲桌案:“看守封魔石是仙尊的职责,他理应出关。可焚心剑人呢?她又在哪里?人还没有找到,仙尊倒好,扭头去管祟杀门的事了!” 他是在场资历最长的人,也算得上是仙尊的长辈,说上几句这样的话,也不为过。 而宋思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些年大师兄都闭门不出,这些人就好了伤疤忘了疼,若是大师兄在这里,他们定然不敢说这种话。 宋思岳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方知方。 方知方挑了挑眉,抱着梦生剑没个正形地靠在石柱上,一双桃花眼冷冷的。 他帮腔道:“难道说仙尊还不该管祟杀门一事了?诸位,江眉城血案还历历在目啊。” “梦生真人何必这样歪曲我等的意思,”一个女人淡淡开口,她正是无瑕宫宫主,“我们当然不会忘记那场血案,但凡事有轻重缓急。那魔头作恶多端,这一次又不知道要犯下多少祸事。我知道她在贵宗待了很多年,又与仙尊......” “宫主慎言。”宋思岳竟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他还是那一副温吞的样子,说起话来却不容人拒绝。 宋思岳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盯着茶杯不放,好像那里面有一朵花似的:“难道当年不是仙尊一剑诛心焚心剑,然后又将她压入封魔石,数百年如一日看守她。于情于理,仙尊都没什么可指摘的。” 无瑕宫宫主没想到他会打断自己说这么长一段话,脸色有些难看。 “仙尊自然是光风霁月,无可指摘的,”浩然门门主还是紧抓不放,“可为什么那魔头还活着?” 当时五百年之期到的时候,他们这几个宗主可是一起上到四海同荒宗阻止魔头破封的。但悬镜仙尊会在那里守着,断不会让他们如此,他们也斗不过仙尊。 不过那魔头被关在封魔石中,神魂早已经接近灰飞烟灭,只要他们在拖延上一些时间,魔头就会自己死掉。 事实上,他们确实拖延成功了,瞧仙尊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了。 但浩然门门主没想到这个疯子,居然会疯到自残,把自己弄成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对着一块破石头守了一百年! 他以为那就是块空石头,谁还知道焚心剑居然还活着。 他想起那天接到四海同荒宗宗主传讯,说焚心剑破封时,内心浮上的阴影。 那个魔头,带来了太多恐惧。 方知方耸了耸肩,语气随意:“这我们怎么会知道,也许是她命格外硬呢。” 浩然门门主脸色一沉,正欲开口时,方知方又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何况焚心剑还活不活着,还不得而知呢。毕竟到现在为止,也只有仙尊的一面之词,还没有人见过她,不是吗?”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宋思岳和沈晓凤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房梁上的李思如听到这句话,眨了眨眼,对澄心说:“你让他不要说出去的?” 这个他指的是沈晓凤。 澄心沉默地点了点头。 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闹上这一出,总归是不太好的。 于是天下五宗里最后一宗——清徽宗宗主开口了,她是个惯常的老好人:“好了好了,别叫小辈们看笑话。不是要比试吗?快别在这里闹了。” 她说完,雷渊府府主冲着一旁的长老使了个眼色,那长老立刻会意,忙不迭地开口:“不如就让四海同荒宗派弟子来比试,听闻柔情剑已经归来,可否请柔情剑上台来比试?” 有个小宗门的长老也跟着附和着:“是啊是啊,也让我们见见昔日柔情剑的风采吧!” 宋思岳侧目看向孟思峙,孟思峙自然没什么不能应的,他正打算开口时,却听到那个小宗门长老话锋一转: “据说当年柔情剑就是被焚心剑所害,但我看贵宗,怎么好像一点也不记恨。哎,也是,焚心剑好歹在贵宗待了那么多年,要是想徇私......” 他看着孟思峙,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也是理所应当的啊!” 兜兜转转,竟然又是扯回到焚心剑身上。 李思如见状一点也不意外,焚心剑卧底在四海同荒宗这件事是这个宗门永远的污点,有心人都喜欢用这点做文章。 只是......她的目光停留在小宗门长老上,眼底浮上一抹暗色。 一个小宗门的长老可没胆子在这种场合揭大宗门的短,背后一定是有人指使。 李思如稍微想了想就明白了,这些大宗门是真的害怕她会回来报复,迫不及待要四海同荒宗给个说法。 还好当年师兄与她一战......李思如垂下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宋思岳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果四海同荒宗徇私的话,那我们当年又何必与焚心剑一战。当年魔道肆虐的时候,可不止是你们死了人。” 既然这些人要不依不饶,也没必要给他们留面子了。 宋思岳说这话的时候冷着脸,原来身上的那点忧愁完全不见了,他理了理衣袖,气定神闲,完全不为外界所扰。 孟思峙接过了他师兄的话,温声道:“我能够起死回生,还是托了焚心剑的缘故。” 话到这里,他便把在人面岭遇到焚心剑以及他如何在传承秘境中醒来,并回到人身的事说了出来,只不过将在秘境中遇到师姐的那段隐去了。 孟思峙说话太快了,雷渊府的人想阻止他都来不及。 他这一番话说话,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弟子们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雷渊府府主大怒,喊了好几声肃静,随后又是一拍桌案,喝道:“孟思峙!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你难不成还想替那魔头开脱?!” 面对雷渊府府主的暴怒,孟思峙倒显得尤为平静,他端坐在位上,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并非是在开脱,也无意包庇焚心剑,她的罪责自有断罪镜去定,我只不过是在实话实话罢了。” 他一提起断罪镜,这些大人物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还是无瑕宫宫主养气功夫到位,神色如常道:“就算柔情剑不为焚心剑所杀,那她犯下的血债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瞧您这话说的,我们刚刚有哪句话提到了这件事吗?”方知方打岔道,桃花眼里是冰冷的笑意。 他冥思苦想了一番,又说道:“况且我没记错的话,断罪镜的判罚不是很明确吗?诸位若是这么不服,当年又何必把断罪镜请出来。要我说,实在是多此一举啊。” 方知方说完摇了摇头,无瑕宫宫主脸色铁青。 眼看再讲下去就要无法收场了,宋思岳清咳一声,慢吞吞地说:“我们来仙门大比,是为了见证各宗弟子风采来的,不是在这打口水仗的。 “诸位这么关心焚心剑,大可自行去寻她,不必在这里咄咄逼人。若对四海同荒宗有不满,请去问仙尊吧。” 说完,宋思岳将一柄剑放到了桌案上。 这剑一出,有不少人发出惊呼。李思如也忍不住探出头,惊讶道:“你居然把问莲剑留下了。” 没错,宋思岳放在桌案上的剑正是问莲剑。 这柄剑只是静静横在这里,就已经震慑住了所有人。 澄心“嗯”了一声,沉声道:“这次仙门大比,天下五宗宗主都来了,李思渊预感到他们要拿你的事发难,就把问莲剑留了下来。” 他伸手过来握住李思如的手,澄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思如,他笃定地说:“你不会有事的。” 李思如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会说这种话,是因为刚刚底下提到的那些事情。 她起初以为这只是一句随口的安慰,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简单地笑了笑。更因为师兄的脸色很不好,而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澄心呆了呆,捂着被亲的脸颊,好像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他就倾身上前,按住李思如的后脑勺,准确无误地找到她的唇亲了上去。 感受到的是柔软的触感,无论经历多少次,澄心都觉得如饮鸩止渴般,无法停止对她的渴求。 他留恋地与她的唇舌分开,指节轻轻地抹过李思如的眼角,擦走那一朵泪花。 澄心同李思如的额头相抵着,又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呢喃着问:“我们回去?” 被美色所惑的李思如听到这句话,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喘了口气,找回自己的舌头。她轻声说:“不,我还想要待会。” 李思如眨了眨还泛着水光的眼睛,勾着唇角,附在澄心耳边蛊惑着开口:“师兄,我们玩个游戏如何?” 72.改造绿茶白莲花(四十二) “玩什么?”澄心看着她问。 李思如用指腹抹了抹他的唇角,笑得像偷吃了糖的孩子一样:“唔,一炷香之后,师兄你来寻我。找到我之后,我就答应你一件事。” 她说完,目光落在了澄心脖子上的长命锁,眼中划过一丝疑惑。 说起来,李思如记得她在师兄的记忆中看到过这块东西,难不成这东西也是什么关键? 师兄身上的谜团太多了......李思如忍不住用手指挠了挠脸颊,头一次觉得有些棘手。 而澄心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没立刻开口。牵过李思如的手,啄吻了一下她的指节。 李思如能感觉得到他长长的眼睫毛擦过她的手背,有点痒痒的。 澄心好像有点舍不得她,但还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好啊。” 他松开了李思如的手,于是李思如便顺势向后一倒,任由自己下坠。 她雪白的长发随着下坠而飞舞,翻飞的衣袍像是火红的蝴蝶。 李思如像一滴水融入了湖水之中,落到地面上,眨眼人就消失不见了。 徒留澄心一个人坐在原地,他向前伸出手,原本栖在他头顶上的粉蓝蝴蝶,扑闪着翅膀飞下来,落在他指尖上。 澄心垂眸看着那只蝴蝶,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开始微微发烫。 呼,总算是出来了。 李思如抹了一把虚汗,吐出一口气,师兄太粘人也是不好。 她情绪转变得很快,眼神马上就沉了下来:一炷香过去得很快,她得赶紧把事情办完。 李思如像只燕子一般轻巧地溜出了大殿,这雷渊府她也是第一次来,于是便掐指算了算,找了处清净无人处的亭子坐下。 她理了理衣袍,一只宝蓝色的蝴蝶从李思如的衣袖中飞出,朝着一处方向飞去。 李思如看着那只蝴蝶消失在眼前,开始了静静等待。 这一头,楚文笙被这些宗门闹得脑壳疼,忍不住起身离席,她出了大殿,猛地扇了扇手中的团扇,也不图扇风,就望着解解心中燥意。 楚文笙来这里是要见想见的人的,可不是来听这些老东西讲废话的。 可她想见的那人却连个踪影都没有,楚文笙都快要急死了。 突然间,楚文笙走着走着,肩头上传来了一点触感,她脚步微微一顿。 马上,楚文笙就听见跟在一旁的胜雪发出了一声惊呼:“庄主!你肩上有只蝴蝶!” 蝴蝶? 这里怎么会有蝴蝶? 楚文笙眉头不由地一皱,她偏头一看,果真看见她肩头上停了一只宝蓝色的蝴蝶。 这只蝴蝶尤显绚丽,还闪着细碎的珠光。 楚文笙看着它,心中却觉得怪异,正打算伸手挥走它时,脑中却突然灵光一闪,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她有一个认识的人,那人极为钟爱蝴蝶,曾经有数十种精巧的机关蝶,楚文笙以前在那人身边时,死缠烂打也没有得到一只机关蝶。 在之后,传闻焚心剑用起控梦术醉生梦死时,会有漫天的蝶舞。 但楚文笙没有看见过。 她想起来那张被天心剑宗弟子送来的字条,又想到前不久被触动了的禁制,一时间心头狂跳,忍不住开始在脑海想: 是你吗?湘君。 是你来找我了吗? 楚文笙呼出一口气,她看见肩头上的蝴蝶扑闪着翅膀,朝着一个方向飞了过去。 一旁的胜雪打量着她的神色,试探性地开口:“庄主,我们要不要......” “跟上去。”楚文笙毫不犹豫地说。 “宿主宿主,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李思如自从坐在亭子里就一动不动的,眼神也放空了,好像在发呆一样。系统等了一会也不见宿主有动作,才忍不住出声问道。 李思如被系统的声音引得回过神来,她轻声道:“在等一个人,有些事问她。” “原来是这样......”系统说,言语间却不知为何有些欲言又止。 李思如注意到了,若是在以前她肯定会忽略过去,但是,此刻的她却顿了顿,转而问道:“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 系统赶忙开口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前不久不是重启一次了吗,我其实发现了一些东西,然后在......” 它自从在那个叫李思渊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之后,回去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然后还真给它琢磨出来了。 这还多亏了它的核心强大给力。 嗯?不对不对,它居然在这个时候走神了,它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宿主! 可系统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一个急匆匆的女声就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氛围,李思如也暂时顾不上跟系统说话了。 “这个,这个蝴蝶,是你的吗?” 跟随着蝴蝶来到亭子的楚文笙出声问道,那只蝴蝶飞进了亭子,最后落在亭子中那人的肩头上。 楚文笙的眼中带着些许急切,不过她已经在尽力的隐藏起这份急切了。 她看着那人有着一头长长的白发,还穿着一身红衣,差点就要以为是澄心坐在那里。但楚文笙很快又想到那只蝴蝶,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是你吗?” 上一句问话还好,胜雪能听明白,但这一句话,她就听不明白了,眼中不由流露出了疑惑。但很快,胜雪仿佛明白了什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李思如转过身来,先抬手挥散了那只蝴蝶,接着,她撤去了自己身上的易容术。 她原本的容貌就这样展露在主仆二人面前。 胜雪已经震惊得说不出来话了,楚文笙比她要好上很多,神色很镇定,但还是脱口而出:“湘君,真的是你。李思渊他......” 话一出口,楚文笙就意识到自己不该在湘君面前提起这个人,一下就闭口不言了。 李思如打量着她,似乎是从楚文笙这句话里听出来了别样的意思。 李思如叩起指节敲了敲面前的桌面,似笑非笑地说:“先坐吧,我们也好久不见了。” 楚文笙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在李思如面前坐了下来,而胜雪则被她打发到外头去望风。 “湘君你......你还好吗?”先开口的是楚文笙。 她 看着李思如,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无从说起。 李思如也在看楚文笙,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她对于楚文笙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因为楚文笙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长大了,成为了谁也不敢招惹的角色。 听到楚文笙的话,李思如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还不错。” 虽然遇到的人一大把,要解决的事情也一堆,但大体上来说,李思如觉得跟上辈子比起来,现在这种日子也不错。 楚文笙点了点头:“那就好。” 李思如见她除了语气有些急切外,神色倒是如常,大概是听闻了焚心剑已经回来,心里有了预感。 于是她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这次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些事。” 李思如在李思渊的记忆中看见了桐青,是桐青走进了屋子,发现倒在地上的师兄,又将楚文笙找过来做救兵。 但还记得桐青是怎么说的吗? 那夜李思如在云霞城的明镜台驻点中,问过桐青澄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桐青说:“直到公子从沉睡中醒来,说要找姑娘你,我们才知道,公子和仙尊分明是一个人。”】 这是李思如从记忆中抽身,发现的第一个不对的地方。 按理说,如果师兄想隐瞒什么,那这么明显的一个纰漏,师兄不可能不会意识不到,但李思如还是看见了这样的记忆。 她的心微微一沉,师兄的撕裂神魂,终究对他还是有影响。 师兄想将这件事一瞒到底,那肯定是从他口中问不出来什么了,李思如只能去找其他知情人,希望楚文笙能给出点有用的东西吧。 楚文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李思如要问什么一样,平静道:“湘君是要问有关于悬镜的事吧。” 李思如也不遮掩,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得不多,”楚文笙呼出一口气,看向李思如,“五百年前,你将要破封那一日,天下五宗召集了弟子一起上了四海同荒宗。” 李思如眼神动了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楚文笙逐渐回忆起了那一天,李思渊独自一人守在封魔石前,任由那些人唾骂他也不为所动,他仅仅是举剑回应他们。 于是,四海同荒宗血流成河。 李思渊并未取走一人性命,但那时在场的所有人怕不是都觉得死到临头了。 楚文笙却叫其他宗门弟子缠住了,她没帮上什么忙,只知道那块原本还有些微光的封魔石,在某一刻突然暗了下去。 紧接着就是一些人的欢呼,庆贺那个魔头终于死了。 楚文笙听到这些话却觉得很茫然,如果说湘君是魔头,那么当年那个因为逃婚被追着要抓回去的小姑娘,她在山上绝望地哭泣时,这些正道又哪里呢。 她是被他们口中的魔头救下的啊。 连楚文笙都觉得心如死灰,她不知道那时的李思渊在想什么。 李思渊把所有人都逐出了四海同荒宗,偌大的宗门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叫我准备好一具傀儡,”楚文笙慢慢地说,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思如,“然后他要去做一件事。” 73.改造绿茶白莲花(四十三) “他要做什么?”李思如下意识开口问道。 什么事情会致使师兄撕裂神魂,还有,他又为什么要楚文笙准备一具傀儡? 难道师兄他早就知道了他会撕裂神魂,所以才需要一件容器来盛放。 但这样一来,就与李思如最初的设想对不上了。 李思如原本以为师兄是出于对她的歉疚,才会用自虐这样的行径来惩罚自己。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李思如想起来那时候李思渊的眼神。 千刀万剐的痛也不过如此了。 师兄眼中的痛楚是如此真实,李思如也不由地跟着他一起痛。 也许是两者都有,师兄要做的事需要他撕裂神魂,而他也在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真是天底下最傻的痴人。 对于李思如的这句提问,楚文笙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不知道。” 她声音顿了顿,看了一眼李思如,斟酌着话语,犹豫着说:“他还要我照着你做一具傀儡,也就是你现在附身的这具。” 李思如眉头一皱,楚文笙所说的是她没能预料到的,她思索着低声说:“他有说为什么吗?” 楚文笙眼睛微微向上一瞥,露出回忆的神色,最后她摇了摇头:“没有。我一开始以为他失心疯了,要做个傀儡来睹物思人,我本来是不打算做的。但他却说,如果你回来了,这句傀儡就能用上。可那个时候,封魔石已经灭了,你已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李思如神色有了轻微的变化,她了解她的师兄,知道他做不出来造个仿品来替代的事情。 况且“如果她回来”这句话,听起来实在是太过微妙了,让李思如不由多想。 在那种情况下,封魔石灭掉,就意味着她那会神魂已经完全消散了。 师兄会说出这样的话,到底是因为他伤心过度之下不得不怀揣希冀,还是师兄他知道她有可能会回来。 这个想法宛如灵光一闪,李思如抓住了它。 可摆在她面前的线索已经足够多,李思如却无法将它们串联起来,因为她知道自己还缺了最关键的那一环。 楚文笙没有注意到李思如神色的变化,她把双手交握放在台面上,抿了抿唇:“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李思如点了点头,淡淡地说:“多谢你了。” 楚文笙听到这话,抿着唇笑了一下,心里头泛上了些许喜悦。 她其实已经比曾经那个小女孩长大很多很多了。楚文笙成了符宗,她有权有实力;她还是逢湘山庄庄主,她有钱。 楚文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权无势的孩子了。 但在这个人面前,她总会变回那个孩子。 “昨夜,澄心来找过我了,”楚文笙想起来这一件事,慢慢地说,“他来问我当年的事,和你今天问的差不多。” 昨夜她还纳闷过澄心怎么会来找她,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冷也不热,属于是没有必要就绝不会接触的那种。 现在来看,或许是发生了什么,只是这些,楚文笙应该没办法知道得更清楚了。 她看向李思如,而李思如则是微微一怔,随后点了点头。 楚文笙看着她点头,忍不住用指腹摩挲着手背,轻声说:“不过他的事我本来知道的就不多。湘君,我......” 她很想再说一次心中有关于湘君的恩情,但李思如仿佛是猜到了楚文笙要说什么,出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楚文笙,你已经长大了。” 这句话李思如说得很平稳,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楚文笙愣住了,脸上竟有一点不知所措,她张开口,讷讷道:“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思如有点心不在焉,于是说起话来也带着点轻飘飘的感觉:“我是说,你已经长大了,不用再一遍遍对我说我对你的恩情,反正我只是随手帮了你。” 楚文笙不自觉地用手指甲掐了下手掌心,没说话。 她听见李思如慢慢地说:“你不用再把我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 李思如的话音刚落下,对面坐着的楚文笙脸色顿时就变了,她像个小孩一样有些感到委屈,想开口为自己辩解。 她想证明自己已经很厉害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顾忌这里顾忌那里,楚文笙想说她可以帮忙。 李思如当然知道楚文笙不是这个意思,不知道是托了什么福,李思如从小就看人很准。她说那句话,只是习惯性先说了诛心之言。 她没有让楚文笙开口把话说出来,就先平静地开口:“你的那个山庄,不是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吗?< /p>“她们才需要你。” 言下之意,就是李思如不需要楚文笙。 楚文笙怔怔地看着李思如,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她知道李思如说的是对的。 她不需要顾忌那么多,却有了更多的牵挂。 了解完该了解的事情,李思如就打算起身离开了,楚文笙还愣在原地回不过神。 她见状,有些无奈地伸手敲了敲楚文笙面前的台面,温和下声音说:“好了,前段时间是不是有个孩子找你要灵石,多谢你替我给了。” 楚文笙这才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这没什么,山庄的生意本来也有你的一半......” 她瞧见李思如起身,也跟着站了起来,连忙问道:“你要走了吗?” 李思如负手在后,慢慢走出亭子,头也不回地说:“嗯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楚文笙想说我能不能在空暇的时间去找你,但是她想了想,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目送着李思如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在外面等候的胜雪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李思如一走,她就赶忙问道:“怎么样了?庄主。” 她是楚文笙捡回来的孩子,从小就听着楚文笙小时候遇见一个贵人的故事长大,胜雪是非常知道庄主对恩人的感情的。 楚文笙呼出一口气,眉眼却有点轻松,她说:“回去吧,回去看看你的妹妹们。” 胜雪吃惊:“回去?那仙门大比呢?” “我们又不是来看这个的,无聊死了!” 李思如离开了亭子,打算找个地方杵着等师兄找过来了。 她跟师兄玩游戏本来也只是找个借口脱身,不是真的要他费劲地找自己,他找得已经够久了。 可李思如没有想到她会遇见谢时。 扣着半边面具的谢时从一棵树后走出来,正儿八经地行了个礼:“大人。” 李思如打量着他,挑了挑眉,轻声问道:“谢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澄心虽然提过仙门大比里明镜台也会派人来记录,但一个记录,也用不到明镜台的掌管者来吧。看他从树后走出来的架势,恐怕早就在这里等着她了吧。 谢时一改昨夜李思如见到他时那副不正经的模样,声音严肃低沉地说:“在下是想与您谈江眉城血案一事。” 74.改造绿茶白莲花(四十四) 江眉城血案,这个最近被反复提及的事件。 李思如神色维持不变,慢条斯理地说:“要谈什么?没记错的话,江眉城发生血案的时候,我似乎不在哪里吧。” 谢时便又是一笑,他样貌其实还算不错,只是扣着的那半边面具,显得他格外冰冷阴森。他伸出手向一旁示意,引着李思如走到僻静之处,随后他在二人周身处布下了结界。 “那是一百年前,大人当然不会在那里,”谢时轻声说,他的眼睛看向李思如,那双眼睛很黑,一如墨色,“只是想知道大人对此事了解多少。” 谢时从面上看不出李思如在想什么,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深不可测了。 他等了一会才听见李思如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一个飘了六百年的孤魂野鬼,横竖能知道什么?祟杀门、魔核、血祭,左右不过是这些。” 谢时心中的想法百转千回,最后他长叹一气,沉声道:“想必仙尊也不会告知您全貌,那就由我来跟您说吧。” 至于悬镜仙尊会不会问罪,谢时暂时不去想这个。 李思如抱着双臂,神色已经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审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话说下去。 谢时舔了舔嘴唇,语气平静地说:“当年江眉城中有一颗魔核,但这颗魔核不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而是祟杀门带去那里的。” 这句话一出,李思如瞳孔不由地一缩,谢时注意到了这点,还是选择把话说下去:“祟杀门一开始是想重现当年......您出世时的仪式。” 短暂的几秒后,李思如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重新施了易容术的脸美貌依旧,但在冰冷的眼神中,这张脸倒更像一只阴森的恶鬼。 她淡淡地说:“他们做不到的。” 李思如别过头,脸侧是一簇开得正好的桃花。 她用指尖拨弄了一下鲜艳的桃花,声音冰冷到有些厌倦:“我的那场仪式,是天时地利人和才催生出我这么一只半魔,沉寂了五百年的祟杀门是做不到的。” 她做祟杀门门主的时候,就已经自己动手吧祟杀门整得差不多了,但李思如以为她离开后,祟杀门会直接垮掉,没想到还撑了这么久。 也许是因为新门主的缘故。 有什么念头从李思如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没抓住。 谢时点了下头语调平稳地说:“对,他们不仅没能成功,还把手头上的那颗魔核弄丢了。” 魔核......李思如的手攥紧了花枝。 昔日天魔身死之后,祂的尸身被炼作了三颗魔核,相传得到三颗魔核,就能成为新的天魔。 无数魔修为了成为新的天魔,就此疯狂寻找,想要集齐三颗魔核,这也是李思如的师尊——许棠,她毕生都在追求的一件事。 只可惜许棠到死也没能成功。 想到这个女人,李思如的思绪顿了顿。 谢时见她没有说话,便自顾自地把话说下去:“祟杀门丢了魔核,这些年一直都在寻找。我们也一样,只是都没有找到。” 李思如眉头微皱,思索起来:天魔尸身所炼作的三颗魔核,第一颗早在最开始就下落不明;第二颗被许棠握在手中,最后由仪式到了李思如身上;第三颗则经历了多方争夺之后,落入了仙道手中。 仙道为此几番斟酌,最后由四海同荒宗带走,严加封印了起来。 许棠之所以会把她派到四海同荒宗卧底,就是想借由魔核之间的感应来找到被四海同荒宗封印起来的魔核。 李思如最后找到了魔核,但没把它交给许棠,反而还杀了她。 杀了许棠......祟杀门的新门主,还带着一颗本该是下落不明的魔核...... 先前那个没能抓住的念头再一次出现了,这一次李思如抓住了。 谢时看见李思如的脸色变了,变得有些难以形容,好像是不可置信,又好像是恍然大悟,最后李思如嗤笑了一声,轻声到近乎于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 许棠,看来你我的师徒缘分还没尽呢。 谢时不明所以地反问:“原来什么?” 李思如吸一口气,没回答这句话,转眼间她就变回了之前冷淡的样子,瞥了一眼谢时问道:“那么,你跟我说这些,又是为什么呢?” 谢时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最后伸出了手,是那只机关手。 他活动了一下机关手的手指,机关齿轮转动的声音传来,谢时低声说:“江眉城血案虽然没有成功,但到底还是有人受伤了,这些人身体留下了残缺,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在那一场灾难之中,谢时半边脸被毁,右手也没有了。他本来就是孤儿,还是个小孩,伤心之下顿时了无生趣,正打算轻生时,是悬镜仙尊看见了他。 “血祭仪式格外阴毒,被它弄出的伤口什么灵丹妙药都治不好,”谢时慢慢说道,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拍了拍机关手,“于是仙尊给了我一张面具,又让人给我做了一只机关手。” 李思如面无表情道:“师兄仁厚,是他会做的事。” 谢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即使是那样,我也还是不想活下去了。” 他本来就是一个人了,身体好不好也没人会在意,还不如一死了之。谢时本以为仙尊会恨铁不成钢,就这样不管他了。 但仙尊和他提起了一个人。 “但仙尊对我说,他以前遇到一个跟我很像的人。”谢时说。 李思如眨了眨眼,心里已经猜到了这个人是谁。 果不其然,谢时直直地看向她,沉声道:“那个人就是你。” 李思如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谢时一番,最后故意刻薄地说:“我可没你这么可怜。” “当然当然,焚心剑一点也不可怜,”谢时笑了起来,“但她恐怕也是世上最不想让旁人觉得她可怜的人了。” 李思如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继续说。” 谢时放下手,由着衣袖掩住了机关手,他说道:“仙尊说他没能帮到那个人,是他这一辈子最遗 憾的事情。” 李思如的眼睫颤了颤,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尖掐着手掌心。 “所以他不想再看见这样的事情重演,仙尊问我愿不愿意到明镜台去帮他,”谢时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于是我答应了。” 他说完,见李思如的神色好像没什么变化,谢时便省去了一些话,直接说道:“说了这么多,我也只是想让大人知道仙尊的真心。当年诛心一事......仙尊也是迫不得已,您......” 李思如听出来谢时的言外之意,神色一松,但声音还是冷冷的:“师兄的真心,我还要你告诉我?” 谢时抿出一个笑:“所以还请您要做什么事前,多少考虑一下仙尊。” 李思如还没说话,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冷淡得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考虑什么?” 谢时脸上的笑容一僵,干笑道:“啊哈哈,澄心,你怎么来了?” 出现在李思如身后的正是澄心,他一路带风地走到了李思如身旁,抱着苦海剑冷冷地挑了挑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谢时有些尴尬还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仿佛在地上找洞一样,支支吾吾地说:“就,说了点江眉城的事情。” 澄心眯了眯眼,脸色有些不善。 这种时候,李思如是很愿意来充好人的。 她笑着把双手搭在澄心肩膀上,把下巴也搁到他的肩膀上,轻声细语道:“小孩子来找我说两句话,师兄紧张什么?他还在我面前夸你了呢。” 谢时悄悄松了一口气。 澄心似乎被这句话说服了,脸色好看了一点,他侧过头,对着近在咫尺的李思如低声说:“我找到你了,我赢了。” “嗯嗯,说吧,师兄你要什么。”李思如从善如流地说道,弯了弯眼眸。 澄心扫了一眼已经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谢时,抿了抿唇,附到李思如耳边,小小声地说:“那我说了。” 他语气格外得郑重其事,李思如面上很淡定,但其实已经被她师兄逗得在心里发笑,她心说:师兄真可爱啊,这么一件小事也值得他如此慎重。 那师兄会要什么呢? 看他这样郑重其事,那要的东西一定很珍贵吧。 要她洗心革面再也不伤人,还是要她留在师兄身边,永远爱李思渊这个人? 都可以哦,只要师兄开口说。 李思如忍不住伸手去掰师兄的脑袋,让他看着自己说话,她舔了舔嘴唇,催促道:“你说啊。” 会是什么呢? 李思如如此期待的想。 澄心说:“我要你一直相信我,相信我会保护你。” 李思如把师兄有可能要什么设想了一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她难得的愣神了很久,眼睛一眨也不眨,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很惊奇的话。 澄心却若无其事地牵起她的手,对她露出一个很浅但存在的笑容:“我们走吧。” 李思如:“......” 75.改造绿茶白莲花(四十五) 澄心说完了话,若无其事地牵着她的手走了。 他是像个没事人一样,但李思如可不是。 她被澄心牵着走了一段路,才终于从那句话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猛地一拽澄心的手,不可置信地问道:“就要这个?” 澄心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偏过头,异色瞳里满是笑意,这人状若无辜地说:“对啊,这个不好吗?” 他看起来很是开心的样子,脸上不见之前的冷傲,显出了几分少年得意来。 李思如看得一愣,其实师兄一直都是很克制守礼的,说是端庄也不为过......很少会有这么不庄重的时候。 但她愣完了,马上就恨铁不成钢地说:“你......”难听话都已经到了嘴边,李思如却对着师兄说不出口。 没法子,李思如只好牵着澄心的手继续往前走,她淡淡地说:“我岂会不相信师兄。” 这句话她说得很笃定,但不知为何,澄心却没有应这句话。 李思如狐疑地别过脸,看见澄心脸上还是挂着笑,只是笑得有些哀伤。 她略微一晃神,竟然从澄心身上看出了李思渊的影子。 李思如晃了晃头,心头莫名发颤,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被澄心牵着走去了哪里。直到她被按着肩膀坐在软垫上,李思如才回过神来,向四周打量。 这里到处都铺着柔软的毯子,哪怕是摔在这上面也不会有一点事。一旁的香炉中燃着熟悉的安神香,而李思如的面前则支着一口小铁锅。 小铁锅里头煨着热汤,香气扑鼻,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李思如鼻尖动了动,下意识仰起头来看向澄心。 不过以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澄心的下巴尖。 而澄心不去看李思如也知道她要问什么,随即开口解释道:“这是我命人布置的一处小芥子,这汤也是我吩咐他们准备的,喝了能滋补神魂。” 李思如当然认出来那汤是做什么用的。 这汤里熬煮的肉是一种名为“琨天”的大妖,约莫是有地字境前期的修为。琨天这种妖深居简出,十分难抓。 除了这妖肉外,还有赤莲花紫岚芝等等珍稀灵草,都是大补之物。 师兄比她自己还要惦记那神魂伤。 李思如有些心情复杂,目光沉沉地盯着那锅热汤。 澄心这时却误会她了,以为她是想喝汤了,一下摸出来一个大木勺和木碗,舀了一碗热汤汤的汤递过去:“喝吧,你也累了。” 李思如:“......”她真不知道看个仙门大比然后走两步路有什么累的。 但她还是接了过来,抿了一口热汤。 幸而这些天材地宝没有正邪之分,全部顺畅地进了她的肚子里。 汤中的精纯之力流经了身体各处,李思如的身体变得暖洋洋起来,神魂残缺而带来的阴冷感都散去了不少。 不仅如此,李思如能感受到自己的修为动了动。 虽然还是比不上先前的修为,但确实恢复了一些。 这段时间,师兄不遗余力地在给她治神魂上的伤,如今已经开始见效了。 李思如指尖敲了敲碗壁,忽然叹了一口气,正色道:“师兄,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澄心在她对面的软垫上坐下,闻言指尖一缩,接着他点了点头:“什么事?” “我不知道师兄如今记忆中的我是什么样子,”李思如把话说得很慢,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慎重,“不过可以想见,应该是与真正的我大相径庭的。” 她会说这些话倒不是李思如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之后,她决定要跟师兄说的。 只是李思如原本计划的是再晚上一段时日。 是她对于许棠的发现,才让李思如恍然惊觉,她的时间真的不多,她已经在师兄身边沉溺太久了。 是时候把一些事情摊开来讲了...... 澄心听到她的话,先是眉头一蹙,正准备开口说话时,却被李思如抬手制止了,她缓声道:“师兄,你先听我说。” 她都如此说了,澄心便闭口不言了,等着李思如继续把话说下去。 李思如深吸了一口气,抠了抠自己的手指甲,轻声说:“我当年进四海同荒宗,其实是早就算计好的。” 她说完,瞧了一眼澄心,见他神色如常,顿了顿继续说:“我是为了那颗被封印的魔核。” 澄心的脸色这才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他欲言又止,李思如猜他是想让自己不要说下去,但到底是顾忌着她刚才说的话,所以澄心没有说话。 李思如也没立刻说下去,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中。 被封印的第三颗魔核其实被四海同荒宗藏得很好,以至于李思如待了那么多年,也没寻到它半点踪迹。 李思如起初还会处处留意,但她长大之后,心思也活泛了起来,许棠的很多话都被她抛之脑后了。 可许棠不愧是她的师尊啊,许棠太了解这个被她亲手带到世上的孩子了。 她想出了一个办法,叫李思如在仙门大比上闹上一场。 李思如当时还没想跟师尊撕破脸,何况她那个时候也还做不到,所以她答应了下来。 仙门大比被李思如搅得天翻地覆,遇上焚心剑的年轻弟子有很多非死即疯,而最让仙门咽不下这口气的,还是他们谁都没有抓到焚心剑。 这简直是让仙门颜面扫地! 做完这一切的李思如当时很得意。 这能不得意吗? 她年轻气盛,戏耍了一通仙门还能全身而退,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她还狂妄的魔修了。 但李思如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焚心脸在仙门大比上闹的那一出,所有宗门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起来,要知道,仙门大比往来的都是正道修士,看守格外森严,若没有内鬼,那是绝对混不进来的。 所以这些宗门勒紧了裤腰,开始搜查自己宗门里有没有魔道派来的探子。 四海同荒宗也不例外。 只是谁也想不到焚心剑会装成一个凡人吧。 而从仙门大比回去之后,四海同荒宗就一直很热闹,门中弟子虽然没有参与其中, 但焚心剑来闹的时候,弟子们也是受了不少波及的。 方知方就是其中一个倒霉蛋。 他中了醉生梦死,直到现在都还深陷其中没有醒来。 尚竹峰的峰主,同时也是方知方的哥哥,方知沅,气得急火攻心,连在深山野林修炼的陈璇都找了过来。 哦,陈璇,也就是那个自创了天下第二控梦术“春雪”的人。 只是春雪如何能与醉生梦死相比呢,陈璇她也是一筹莫展,只说要看方知方熬不熬得住了。 李思如也去看过方知方,趁没人的时候,她悄没声地走了进去,看到方知方苍白虚弱的脸。少年的眉头紧皱着,神情很痛苦,像在经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作为罪魁祸首的李思如,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其实她和方知方关系还不错,他们两个都是这宗门里的二世祖,一个有哥哥,一个有师兄,每天净想着玩,两个人凑到一块简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可关系再好,也不妨碍李思如对他下手。 她略坐了一会,就像来时那样悄没声地离开了尚竹峰。 李思如回到了玉晟峰,如今这山头只有她一个人。 大师兄忙着去查内鬼,忙得焦头烂额,剩下的人则都到了主峰的大殿上等着搜查。 李思如本来也是要去的,但估摸着上头觉得一个凡人做不出魔道内鬼,于是只是用法术匆匆扫过就算了。 不用去大殿还舒服一点,李思如正大光明地歪在贵妃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手上的话本子。 她看一眼话本子就打一声哈欠,但是慢慢的,李思如看着看着话本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四周,有些太过安静了......平日里那些祥瑞呢,怎么都不叫了? 李思如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她佯装不知,继续看着话本子,时不时还从喉咙里溢出轻笑声来,一副完全被话本子迷住的样子。 那道目光也越来越明显,完全不加掩饰了。 李思如稍加思索,就对这道目光的主人有了大概的猜测。 看来四海同荒宗比想象中的要谨慎很多,方才那搜查她的法术只不过是虚晃一枪,为的是让她放松警惕啊。 对一个凡人,也有做到这种地步的必要? 李思如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哪里露了破绽。哎,都是师尊不好,又给她找麻烦来了...... 师尊想要魔核,李思如指尖拈起书页,在心里想:那东西就算她找到了也...... 就在这时,剧变突生! 李思如突然感到一股巨力当头袭来,像一座巨山将她顿时压倒在榻上。 她闷哼一声,拼命蜷缩起了身子,手中的话本子摔落在地上。 而这股巨力的主人见她还能动弹,立刻加了几分力道,这下李思如是哪都动不了了。 她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制住自己的本能反应,没有当场反击回去。 李思如蜷缩在榻上,瞪大了眼睛,一口牙差点叫她咬碎。 他们怎么敢的! 76.改造绿茶白莲花(四十六) “哎,老吴,你这下手是不是太狠了点?” 李思如听到有人在说话。大概是没想到她也能听见,所以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而李思如并没有感应到附近有人,就猜测他们大概是隔着什么法宝。 被称作老吴的人过了一会才不慌不忙地说:“无妨,我们这都是为了找出内鬼嘛。老林,你怕什么?” 可这有没有内鬼还不好说呢,老林吸了口气,想了想还是说了:“还是下手轻点吧,这孩子翘着都快吓晕过去了,万一出点什么事,仙尊那边问起来......” 他提到了宸北仙尊,老吴也有点惴惴不安,但转念一想又放松了:“我们来查这丫头,也是得了仙尊首肯的,仙尊深明大义,怎么会跟我们计较这个。” 话是这么说的,老吴还是多少放松了一些力道。 李思如得以稍微顺畅地喘气,她呼吸间牙齿都在打颤,是被气成这样的。 受制于人的感觉让她愤怒到指甲都深陷进掌心,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李思如碍于不能暴露身份,只能这样生受着,由着这两个人探查。 老吴的灵力一点点扫过她的经脉,最后什么也没发现,这丫头还是当年那个灵窍不开的样子。 见状,老林呼出一口气,连忙道:“好了好了,快把人放了吧。” 这孩子眼睛都红了一圈,身体抖得跟筛糠一般,他是真的怕把人弄出个好歹。 纵使仙尊不太待见这个女儿,可她身上也毕竟流着仙尊的血。 还有那李思渊,他近来威势越来越重了,宗门里虽然没明说,但大家都知道,宗主已经属意他为下一任宗主了。 他们这些做长老的,少不得要卖未来宗主几个面子的。 要是现在就将关系弄僵了,多少有些得不偿失啊...... 可老吴像是不懂他的良苦用心一般,一点也不着急,气定神闲地祭出一件法宝,慢悠悠地说:“不急,等我用此物再看一遍。” 老林看见他手中之物,不由吃惊道:“寻魔星盘!” 老吴手里正托着一方巴掌大小的星盘,里头的星子散发着微光,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正是。峰主说那内鬼定然狡猾无比,要我用星盘照一照呢!” 李思如也听到了这句话,身子不由一僵,心中大骇。 她没想到四海同荒宗为了查内鬼一事,连寻魔星盘都拿了出来。 这下可麻烦了,李思如想。 她是去过演星峰的,也远远感受过这寻魔星盘,她对那东西没什么好感,一向都是能有多远就躲多远的。 这下好了,反而还撞上了! 她的手心出了点汗,也不知道自己身上这与生俱来的血脉能不能替她瞒过去。 李思如已经在思考后路了:若是她被发现了,那定然是要逃了,可师兄那...... 等等,这种时候想他作甚! 李思如打住这个念头,咬了咬舌尖,逼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这寻魔星盘,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只是她万万没能想到,这方星盘会叫自己如此狼狈。 浅浅的一层星光照到了李思如身上,星盘上的一颗星子忽然大放白光,老吴和老林都聚精会神地盯着星盘,等待它会有的变化。 演星峰峰主说过,若是检测出了魔气,星盘上的星子便全部会发出红光。 但李思如是半魔,遮掩魔气是她天生的本领,星光探进来时,所有的魔气都绕着它走,再不动声色地将它引向不开的灵窍。 星光走入了死胡同,又不甘心地转了一圈。 李思如小心翼翼地捏着魔气,没忍住地嘶了一声,实在是太疼了。 她本来以为这星盘跟先前的法术差得不多,但完全是她想岔了。星光照上来的那一刻,李思如就宛如身至油锅一般,五脏六腑像被油煎一样作痛。 太痛了,痛到连思考都是一直折磨。 李思如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她咬紧牙关,一丝破绽都不会露出来。 老林盯着那星盘看了半天,也不见这些星子有什么变化,拍了拍老吴的肩膀沉声说:“好了,这孩子真是清白的。” 老吴却把眉头一皱,没把星光收回来。 峰主将这星盘给他的时候,曾仔细叮嘱过要他好好地查一查李思如,峰主的语气就好像是笃定李思如会有什么问题一般。 老吴这才如此不依不饶。 但此刻的他忍不住想:难道是我感觉错了? 他正准备用星盘将那星光收回来时,转念一想,还是有些不甘心,干脆将这星盘上的所有星子都调动起来,星光大盛,几乎都将李思如淹没了。 她身上的痛苦当然也被加剧了,李思如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还要压住蠢蠢欲动的魔气,受制于人的愤怒再一次席卷上了心头。 自她成名以来,李思如就再也没受到过这么大的屈辱。 她伏在榻上,猛地眼前一黑,脑袋栽下去一动也不动了。 老林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冲老吴说:“还不快收起来!” 老吴见还真出事了,手一按星盘,星子浮动,它们还是散发着白光,没有一点异常。他叹了一口气,把星盘收回了乾坤戒。 这两人正打算派个弟子去瞧瞧人时,忽然觉得眼前一花,有个人闯了进来,一把将伏在榻上的李思如扶了起来。 紧接着,那人的眼睛直直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目光冰冷如刀锋,刺得两个人心头一颤。 老吴隔着一件法宝,也不由地被这目光惊得手一抖,下意识就把法宝撤掉了,于是画面也跟着消失了。 他和老林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老林颤颤巍巍地说:“要不,叫小弟子送点赔礼。” 李思如浑身骨头都仿佛痛到被折断了,她意识都模糊不清,只恍惚觉得有个人扶起来她,紧接着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了怀里。 李思如本来想挣脱开来,但鼻尖却嗅到了令人安心的安神香。 她认出来了,是师兄。 李思渊一只手轻轻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盯着 她涣散的眼神,尽量平稳着语气轻轻地喊了一声:“师妹?” 李思如勉强地掀了掀眼皮,张开口刚想说话,却不妨一口血就这么喷了出来,血溅了李思渊一身。 李思如:“......” 其实寻魔星盘除了格外疼痛之外,没有给她造成什么伤害,她会吐血完全是被气的。 李思渊却严阵以待,抱着她就要去找瑞雪真人。 李思如只好拉住他的衣袖,虚弱道:“我歇一会就好,师兄。” 她深吸了一口气,已经好受了不少,而就在此时,李思如感觉自己的神魂动了一动,她一愣,紧接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真是因祸得福啊。 就在刚刚,她待了这么多年也寻不到踪迹的魔核,突然间,李思如察觉到了它的气息。 李思如心情大好,不由地对李思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当初就是因为那一件寻魔星盘才找到第三颗魔核,继而用这颗魔核引出了许棠,再杀了她,也由此背上了弑师的名号。 不过这些,现在就没必要对师兄说了。 李思如垂下眼睛,轻声说:“当年我被师尊设计败露了魔修的身份,仙门群起攻之,我搅弄风云,把世间整得腥风血雨,生灵涂炭。到最后,师兄一剑将我降伏,把我压入了封魔石。” 对面的澄心抿着唇没说话。 李思如就对着他笑了笑,云淡风轻地说:“师兄,我不清白,也不无辜。你真想好了吗?” 澄心想,原来是这样。 曾经困扰了他许久的记忆问题,就这样被三言两语解决了,也是在这时,澄心明白了另一个自己——李思渊,他的用意。 真是用心良苦啊。 澄心缓缓地眨了眨眼,紧盯着李思如不愿移开,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不愿叫我为难。” 李思如又从他身上看见李思渊的影子了,可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她怔愣住了,没想到师兄会这样一语道破当年那一剑的用意。 在李思如的心中,她的师兄是最完美无瑕的存在,是一轮明月,明月只要高悬就好了,何苦沾染上污迹。 师兄就该好好做他的正道魁首,做一个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仙尊才对。 即使有时候李思如想要这天底下最光洁的人,像疯了一样爱她。 她是如此的反复无常,一时要李思渊爱她,一时又要李思渊恨她。 但澄心此时的眼神却告诉李思如,在师兄这里,爱恨有时候都没差,他爱的是李思如这个人,这整一个人,爱她的全部。 是了,当时仙门讨伐她这个魔尊时,师兄也是这样的眼神,李思如一眼就知道,他绝不可能伤自己。 那诛心一剑是李思如撞上去的。 剑刃穿过胸膛的那一刻,李思如还在想,这下子师兄永远也忘不了自己了,在无尽的爱与歉疚之中辗转反侧吧。 从此她会像道鬼影一样缠着师兄。 六百年前,悬镜仙尊一剑降魔,囚焚心剑于封魔石中。 77.改造绿茶白莲花(四十七) “我知道你不愿让我为难。” 澄心的话仿佛还响在耳侧。 李思如对他的话,失笑道:“师兄净说这些甜言蜜语,哄得我连正事都忘了。” 她放下碗,没想到澄心把碗接了过去,又舀了一碗汤。 她只好又接过来,端着这碗汤,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轻声说:“许棠始终没能拿到那第三颗魔核,我原以为她已经死了......但现在看来,她还有可能活着,对吗?” 李思如把话说完,隔着热汤蒸腾上来的水雾,看见澄心神色如常,一点也不为此感到惊讶。 她喝汤的动作顿了顿,挑着眉说:“看来师兄早有猜测了?” 也是,师兄建立了明镜台,为的就是专门处理这类事务,又怎会不知。 只是师兄为何要瞒着她? 李思如这样想,还没来得及把话问出口,澄心便开口了: “一百年前祟杀门拥立了新的门主,那新门主是个心狠手辣之辈,吞并了许多魔道小门小派。 “明镜台一开始就留意到了他们的动作,陆陆续续派去了不少密探。但祟杀门变得十分谨慎,新门主平日也很少现于人前。” 李思如皱了皱眉,眸色暗沉。 澄心继续说:“一直到江眉城血案,祟杀门没能得逞,还差点被李思渊弄得分崩离析,新门主不得不出来稳住场面,密探也是在那时探到此人身上有大火烧过的灼痕。” 灼痕......寻常的大火可破不了修士的护体,即使留了疤痕,也没道理去除不掉。 这只能说明烧伤此人的不是凡火。 李思如的呼吸重了几分。 她下意识放下木碗,没注意到澄心又默默地给她舀满了汤,还向着李思如那边推了推碗。 李思如想到了当时许棠身死的景象。 她与这个女人缠斗了很久,在最后一刻,李思如绝地后生,用出了一招从未见过的剑法,那与其说是剑招,不如说是大火。 火中蕴含的是李思如这么多年以来的怒火。 那是焚心剑法中的最后一式,就叫做焚烧。 直至将所有敌人焚烧殆尽,那火焰才会熄灭。 许棠被卷入了大火之中,李思如只看了她那张不喜不悲的面容最后一眼。 但如果许棠手里还有一颗魔核的话,她是能从那场大火中活下来的。联想到祟杀门在江眉城血案里带来了一颗魔核,它的新门主,十有八九就是许棠。 李思如呼出了一口气,想着要是能看一眼新门主就好了。 她一眼就能认出来许棠。 李思如蹙着眉头,伸手端起碗,下意识就饮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又喝光了一碗。 她咂摸着口中的滋味,忽而问道:“师兄怎么不告诉我这些?” 实话说,李思如对许棠这个女人的心情无疑是很复杂的。 她没有过父亲,却是有过娘的。 只是五岁的时候,娘也没有了。 澄心看着她,李思如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师兄的右瞳好像更红了一点。 片刻后,澄心低下头,避开了与李思如的对视。 他摩挲着勺柄,低声说:“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这些交给我就好了。” 李思如眉头一蹙,显然是不认同澄心说的这句话。 她和许棠的纠葛是生来就有的,只会随着一方的死去而结束。既然李思如上一次没能杀死许棠,那她就再杀一次。 澄心看见她皱眉,自己也不甚明显地叹了口气。 他从软垫上起身,走到李思如身边,撩起衣袍跪坐了下来。 李思如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好先把木碗放下,免得等会汤洒了他们两个一身。 她细声细气地问:“突然坐过来干什么?” 澄心没说话,稍微低着头,把脑袋撞了过来。他像野兽互相舔舐安抚一样,额头抵在她肩膀处,闷声说:“我想你开心一点。” 李思如失笑,抬手抱住了他,懒懒道:“我已经很开心了。” 师兄的身体暖洋洋的,连带着李思如觉得她也温暖起来,舒服得让她犯起了困,整个人如同一条柔软的蛇一般滑溜下来,枕到了师兄腿上。 睡意排山倒海似的袭来,李思如知道这是那锅汤起了效,她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也跟着耷拉下来,紧接着李思如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师兄的手抚摸过她的额头,替她拨开了那些扰人的发丝。 真舒服啊...... 就在李思如马上要陷入梦乡时,系统却突然在她脑海里大叫起来:“宿主!宿主,不能睡啊!我们还有事要办呢,想想姜婵音呀!” 这句话宛如惊雷,炸得李思如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 是了,什么祟杀门,什么许棠,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姜婵音! “观棋师姐,那我们明日再来。” 幽静的小院门外,楚娴音对观棋轻声说道。 她如今可比刚出无瑕宫时要胆大多了,看着有了几分成熟,可见是山灵那件事历练了她。 观棋手中揣着玉板却没用,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就要转身回小院了。 这一片住着的都是无瑕宫的弟子,本来长老还要把观棋姜婵音这对师姐妹安排在一起,但被观棋拒绝了,她自觉和姜师姐还没亲密到这个份上。 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举动让姜师姐误会了什么,她最近变得很是......奇怪? “哎,真是对不住师妹你,今日在大殿上我被其他宗门弟子缠着问话,”姜婵音柔声说道,“都没顾上和师妹你讲几句话。他们也真是的,就把师妹你晾在一旁。哎,我明天还是不和他们说话了。” 来了,又来了。 最近师姐老是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观棋不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手中的玉板亮了亮,浮现出一行字:师姐,我不在意这些的。 她以为这样说,会让师姐好受一点,没想到师姐一点也不带磕绊地说:“不过我也不像师妹你啊,你一向都得师尊宠爱,将来怕是要承袭师尊医圣的位子。我没有师妹厉害,只好多替自己筹谋一点了。” 观棋一听这话,眉头紧皱起来,在玉板上写下:师姐,医 圣之位并非承袭,须得功德配位才能被称得上是医圣。 姜婵音笑吟吟地看着观棋,不紧不慢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师妹紧张什么呀。” 观棋眉头皱得更紧了,只觉得师姐的话听着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可她一向在口舌上没什么建树,玉板上只生硬地冒出一行字:师姐慢走不送。 姜婵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楚娴音在一旁见势不对,扯了扯姜婵音的衣袖,小声道:“师姐,我们走吧。” 她再一扯,没扯动。 楚娴音吞了吞唾沫,看着师姐们在对视着,颇有种剑拔弩张的意味在。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宛如神兵天降一般响在这里。 “几位姑娘,夜这么深了,怎么还站在这里闲聊呢?” 这把声音很是熟悉,观棋眼睛一亮,扭头看向声音的来处,手中的玉板也亮亮的,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明镜! 来人正是李思如。 她像是没留意到姜婵音一样,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观棋面前,伸手敲了敲她的玉板,笑道:“观棋,你近来可好啊?” 观棋点了点头,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李思如的头发上看。 李思如还维持着易容术,现在还是一头白发。 观棋犹豫了一下,用玉板写到:这是你原本的样貌吗? 李思如顺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头发上,她伸手拨弄了一下发尾,随意道:“当然不是,我图好玩呢。”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流着,把姜婵音她们完全忽略在一旁。 姜婵音的脸色有点难看,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表情,仍旧是那般的温柔端庄,微笑着:“明镜大人,怎么会突然过来这里?夜这么深,我们也不好招待您啊。” 李思如回头睨了姜婵音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来见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自会招待我,哪里用的上姜姑娘操心呢?” 姜婵音笑容一僵,李思如弯了弯眼眸。 楚娴音看看李思如,又转过头看自家师姐,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支支吾吾地说:“师姐......我们回去吧。” 姜婵音盯着李思如几秒,随后呼出一口气,敛好衣袖,对李思如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你们聊。” 她牵起楚娴音的手,仪态端庄地带着小师妹走回自己的小院。 姜婵音在离开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容,但等到回到小院后,脸色就立刻冷了下来。楚娴音本来向冲她撒撒娇,好说动师姐晚上一块睡。 但她看着姜婵音冰冷的神色,楚娴音忽然不敢上前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手紧抓着衣袖,忽然开口问道:“师姐,是发生什么了吗?你最近......变得好奇怪。” 姜婵音像是被这句话惊动,回过神来,她看着楚娴音眼中的害怕之色,心中不由地一软,走过去摸了摸楚娴音的脑袋。 姜婵音轻声说:“没有什么事,娴音,你只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话音落下时,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小院外树叶摇晃,发出下雨一般的声音,似有一道黑影从中一闪而过。 78.改造绿茶白莲花(四十八) 你来了我真高兴。 观棋在玉板上写出一行字,顺带着冲李思如露出一个浅笑。 虽然只是一个浅笑,但观棋发亮的眼睛已经表明她是真的很开心。 观棋性子从小就内敛,待在无瑕宫那么多年,也没交到什么知心的朋友。对观棋来说,和聊不到一块的人待在一起,还不如多看两卷医书。 但明镜是不一样的。 观棋与她分外投缘,只觉得每一句话都能跟明镜聊到一块去,有时候仅仅只是一个眼神,明镜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当观棋知道明镜原来是明镜台的人时,她们两个的交情就冷了下来。 但这也怪不了旁人,明镜本来就是为了查案,才做了伪装,与她交好估计也不过是做做样子。那时候观棋也才想明白,她之所以能和明镜那么投缘,是因为明镜在把握她们之间的关系。 明镜比她有太多太多阅历了。 濯青城口一别,观棋以为她再也不会见到明镜了。 所以今夜在小院门口见到明镜,观棋是真的感到了惊喜。 她举着玉板,一双眼睛亮如灿星。 对上这样赤诚的目光,李思如的动作一顿,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可惜啊,她注定是没办法和观棋成为真正的知心好友的,焚心剑是没有朋友的。 她既可以笑着斩杀自己的敌人,也能笑着折磨自己的好友。 敌人与好友,在焚心剑这里,没有太大的差别。 方知方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当他挣脱醉生梦死醒来时,差点连话都不会说了。从那之后,方知方心性大变,半路出家去修剑,修出一柄梦生剑。 李思如看着这样的眼睛,想了想,抬起下巴示意小院,微笑道:“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观棋反应过来,连忙推开院门请她进去。 观棋寻思着她这里刚好还有些师尊给的好茶,正好泡来给明镜喝。 李思如迈开步子走入了这处小院,观棋正准备关上院门之时,有一只扣着银色护腕的手伸了过来挡住了院门。 观棋抬眼,跟着就是一愣,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她看见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明镜台的澄心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观棋站在原地,正准备拿着玉板询问一番时,已经走进院中的李思如像背后长了眼一样,淡淡地说道:“他是来找我的,让他进来吧。” 观棋惊讶地扭过头,她原本以为明镜只是明镜台的一个普通修士,却没想到明镜居然和行事古怪喜怒无常的澄心公子相识。 她不由多想了一些。 澄心脸色沉静地对观棋颔首,观棋回过神来,让开半边身子,澄心抬脚走了进来。 今夜月光正好,院落中连灯都不用点,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三人在院子中的石椅上坐下,观棋摆出茶具,取来茶叶,泡了一壶茶。 李思如嗅闻着热茶散发出来的清香,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真是好茶啊。”她端起来茶杯,抿了一口杯中的茶。 澄心也跟着抿了一口茶,眉头舒展了一些。 观棋笑了笑,她垂下眼盯着拿在手中的玉板。 很快,观棋就抬起头,将玉板递给李思如,上面开门见山地写着:明镜来这里,是有事要找问我吧。 李思如沉默片刻,最后付之一笑。 她伸手按住观棋玉板的一角,指尖敲了敲玉板,轻声细语地说:“那我也不绕弯子了。观棋,你最近还有见到那位赵公子吗?” 观棋其实有想过明镜为什么会来找她,可怎么也没有想到明镜会提到赵公子。 赵公子......观棋当然还记得那个散修,她还和赵公子一起在山灵搭建的幻境中,共同经历了山灵玉苏驰身上的事情,也真切感受过他们之间的感情。 那感情太过真挚了,以至于观棋离开幻境后,还有些出不来,对那位赵公子也自然多注意了一些。 不过在濯青城口分开后,他们就没有交集了。 观棋还记得赵公子离开是因为他有事要办。 她眨了眨眼睛,玉板上随着她心意浮出一行字:我没有见过,怎么提到了赵公子,是他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有,”李思如摇了摇头,双手交握抵在下巴处,“我随口问问罢了。” 今夜不仅月光很好,风声还很大,风刮起树叶的动静听起来就像哭声一样。 李思如听着这样的动静,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说:“那最近是有发生什么事吗?你的师姐她......” 剩下的话李思如没有说出口,但观棋已经听明白了。 她蹙了蹙眉头,仔细回想了一遍,最后摇了摇头。 没有? 李思如奇了,什么事也没发生姜婵音会对观棋阴阳怪气城那样,难道她真的对封不悔情根深种,所有靠近他的女人都会得到姜婵音的敌视。 李思如不是很想接受这个答案。 她一脸牙疼似的,对观棋问道:“医圣大人对你应该很好吧,这茶就是她老人家给你的吧。” 医圣从李思如小时候就存在了,完全能被她称得上一句老人家。 观棋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她不会冠冕堂皇地说些不是的话,师尊将她收为弟子后,就一直很疼爱她,近几年更是尤甚,已经大有拿她当亲生女儿的架势。 可观棋头顶上还有个师姐,也就是姜婵音。 姜婵音在观棋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无瑕宫做医圣弟子了。 医圣这么多年只收了她一个弟子,显然是令姜婵音格外欣喜的。她循规蹈矩,兢兢业业地做了医圣大弟子数十年。 结果医圣转头收了一个比她更加得宠的小弟子。 她这位师姐是什么滋味,观棋不得而知。 但她对师姐敬而远之,已经避到山下的药庐去了。 李思如打量着观棋的神色,大概想明白了什么。她得到观棋的回答“唔”了一声,顺势问出下一句话:“你此次出门历练,你师尊应该有给你防身的法宝吧?” 观棋不知道明镜怎么 突然会提到法宝,她顿了顿,出于对明镜的信任,观棋还是开口慢慢地说:“师尊担心我,确实送了一件法宝给我防身。” 她在说这句话时,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但很快就又恢复如常。 李思如留意到了这细微的神情变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已经差不多琢磨出来,摸了摸下巴,一口气把茶喝完,真是白瞎了那上好的茶。 观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张开口,用玉板写:你要走了? 李思如点了下头,观棋便不再用玉板,她收起玉板站起身,将李思如送到院门。 李思如身后还跟着澄心,他自进院门就一直一言不发,只跟着李思如。 但观棋是完全不敢看这位澄心公子的,于是就低下了头。 他们两人要走的时候,李思如放轻了语气,嘱咐观棋夜深了,回去就早些歇息吧。 观棋点了点头,她看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忽然不知怎么想到了,在云霞城与明镜同行的那位修士,明镜说那是她的师兄。 观棋不敢往下想了。 她合上了院门,转身回了屋子,屋内的烛火亮了一刻便灭掉了。 观棋毕竟是医修,在五感上不如剑修那样敏锐,也就没有留意到院外的树影中,悄然藏了一个人。 封不悔站在树枝上,衣袍跟随着树叶一起,被狂风吹动。仙门之处,很少会有这么猛烈的风,是不是也在预示着,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大事。 他皱着眉,脸色发沉地看着树下的小院。封不悔其实已经疑心那个叫明镜的女修已经发现了他站在这里,只是不知为何她没有点破。 封不悔本来是要走的,但他忽然听闻了那杀了他父亲的左护法文鸿,居然已经秘密潜入了濯青城。 他猜测那人是趁着刚上位,要效仿焚心剑大闹仙门大比来立威。 文鸿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可不得不说七杀宫确实有这个实力,它是现如今魔道之中最大的门派,汇聚了无数高手。 这些魔修还都对仙门恨之入骨,文鸿只要提出来仙门大比灭正道威风,他们就一定会答应。 如今早已不是一人一剑就能独步天下的时候了。 昔日魔尊焚心剑一人就能抵过千军万马,任仙门人再多,也拿她没有办法。可自从魔尊被封印后,魔道就不成气候了。 是七杀宫宫主,是封不悔的父亲将一盘散沙的魔修们汇聚起来,才能与仙门抗衡。 只是谁也没能想到,他会死在最忠心的属下手里。 封不悔得了文鸿入城的消息,那杀父之仇还历历在目,封不悔干脆就不走了,文鸿不是要用仙门大比来立威吗? 那他就借仙门大比来杀了文鸿! 封不悔想到了先前那个人对自己说的话,那个人真的会帮他吗? 他不知道答案,封不悔和那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可背弃的约定,可他是一定要报仇的,他不能对不起父亲。 为了杀了文鸿报仇,观棋身上的那件法宝,封不悔要“借”来用一用。 他得想个法子。 79.改造绿茶白莲花(四十九) 李思如告别了观棋,和澄心两个人走在路上。 她和观棋聊了那么一通话,倒是琢磨明白了。但系统如同缺少关键信息一样,还是一头雾水的,不由开口问:“宿主,你弄清楚姜婵音为什么这么做了吗?” 它刚才只是听见李思如问了观棋三个问题,但这些问题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李思如“嗯”了一声,回答系统的话:“虽然还要查一下才能确定,不过我大概也就想明白了。姜婵音是医圣的大弟子,而观棋则是最受医圣看重宠爱的小弟子。” 系统听完想了想:“你是说,姜婵音因为女主更得师尊的看重,她就由此心生不满。”它刚说完,又很快否认了自己说的话:“不对啊,之前我们跟姜婵音待一块的时候,她对女主的态度还挺正常的啊。” 李思如轻笑一声,继续说:“是医圣送给观棋的那件法宝,才刺激得姜婵音性情为之一变。” 系统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说:“什么法宝有那么大威力。” 这可难倒李思如了,她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个玩意,但具体是什么,一时间还真说不上来。她索性捏了捏澄心的肩膀,凑过去问道:“师兄,我记得医圣那儿有件很厉害的法宝,快说来给我听听。” 澄心瞥了她一眼,这一眼很有冷冰冰的风情,李思如看着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眼尾,悠悠道:“嗯?” 澄心盯着她,开口说了:“医圣师从春晓医圣,春晓医圣是当初诛杀天魔的修士之一,她手中有件法宝名为‘倒转阴阳’,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也能在顷刻之间令人覆灭。 “后来倒转阴阳被春晓医圣传给了她的弟子,她的弟子接着又成为了新的医圣,所以世人把倒转阴阳看作是医圣的凭证。” 系统听着这些话,明白过来了:“所以医圣把倒转阴阳给了女主?!” 李思如“嗯”了一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对着系统感叹了一声:“要遇上个好师尊可真不容易啊。” 医圣未必不知道把这件法宝交给一个年轻的小弟子意味着什么,可她还是这么做了。真不知道是说她太过随心所欲,还是太看重观棋了。 系统也认为宿主说得对,医圣的这个举动,无疑是让这对师姐妹更加离心离德。 这样一来,姜婵音那夹枪带棒的话语就可以理解了,系统想它如果是姜婵音的话,说不定会比她还要生气。 但姜婵音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女主告诉她的吗?女主不是这样张扬的人啊。 “不过......医圣应该没有告诉过姜婵音这件事,甚至她将倒转阴阳给了观棋这件事,一开始应该只有观棋和医圣知道,”李思如话锋一转,“谁告诉的姜婵音,那人想要得到什么?” 系统犹豫了一下:“他想挑拨离间?” “还不知道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李思如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说。 系统嗯嗯了两声,又想起来什么,连忙问道:“姜婵音肯定还会继续刁难女主的!我们得赶在她酿成大祸之前阻止她的啊!” 李思如微微一笑,颇有自信:“交给我吧。” 和系统的交流告一段落,李思如和澄心也已经回到了明镜台。 他们一路上也没再碰见谢时,估计是因为他今天已经在李思如面前讨了一回嫌,不敢再出现在他们两个面前了。 澄心把李思如带回了今早他们待的那间房间。他们两人如今是同吃同睡,在身份还没暴露得天下皆知的时候,李思如倒乐得跟师兄腻在一块。 屋里没点起灯,澄心从乾坤戒里摸出来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抛进了床榻里。 夜明珠滚落在床榻间,散发着温和的白光。 他铺好了床,亲手替李思如卸下了钗环,又将卸下来的钗环仔细收入匣子里,周道得不行。 李思如顺势换过一身衣袍,只着里衣陷在云被里,她懒懒地支起手肘,撑着半张脸,没有笼好的衣襟微微敞开着,露出苍白的肌肤。 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她的面庞温润如玉,眉眼朦胧,像罩了一层纱。 李思如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眼睛眨出来一点水光,眼波流转间,如梦似幻,像一幅美人画。 澄心觉得脸上有点烧,偏过头不敢去看她。 李思如裹着云被,等了半天也不见师兄有什么动作,她疑惑地挑了挑眉,眼珠子一转,随即坏心眼地用脚尖碰了碰师兄的腰窝,明知故问道:“师兄,怎么不过来,我都困了。” 被她的脚尖碰到,澄心身体就是一僵,但听到李思如的话,他还是动了动身子,转过来跪坐上床榻。 澄心全身紧绷着,脸也一样,这会的他看起来格外冷傲,可他的眼神却躲闪着,手肘撑着床榻,喉头上下滚动了几下,才垂下头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着李思如的脖颈。 李思如被他亲得有些发痒,喉咙忍不住溢出一声轻笑。 她抬起手,五指插入澄心的发丝间,但顾念着澄心的发带,只是简单地抚摸了一把脑袋,手感顺滑,跟绸缎比也差不了多少了。 澄心亲够了才抬起头来,他眼尾有些发红,看着就跟快哭了一样,眼睛里是对李思如毫不掩饰的渴望。 李思如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澄心的下巴,左右转了一下他的脸庞。 她欣賞够了师兄的这番神情,才一脸怅然呢喃着开口:“帮我查个人好吗,嗯?”最后一个字带着些许鼻音,听起来竟格外温柔。 澄心连想都不用想就答应下来,闷闷地应了一声。 李思如笑起来:“怎么不问我是谁?” “我知道。”澄心低声说。 他知道,所以不用再问。 他温柔地含住李思如的上嘴唇,捏着她的后颈摩挲了几下,李思如会意地张开嘴唇,抬手揽住了澄心的脖颈。 两个人呼吸都纠缠在一起,感受到了彼此间的热意。 亲了有一会,澄心才与李思如的唇舌分开,他凝视着李思如,喘息都带着缠绵。 李思如舔了舔嘴唇,一双眼睛像带着钩子一样,真切地看着澄心。 与此同时,她的手指轻轻地动了动,悄然地用了醉生梦死。 澄心却一把攥住了李思如的手。 他伏首贴在她的耳侧,一边轻蹭一边黏黏糊糊地说:“不要用这个。” 好吧。李思如挑了挑眉,觉得有些遗憾。 醉生梦死又不是只能用来杀人,还能用来玩点别的。不过师兄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感觉,那就算了吧。 李思如指尖微动,摸到了澄心发带的一角,接着就是一扯。 三千发丝瞬间解脱,织成一片网笼罩住两个人。澄心的呼吸加快了几分,他略微直起身,要看着李思如,那只右瞳在此刻红得仿佛能滴血。 李思如触碰到他的眼神,指尖不由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但下一刻,她的手就从澄心脑后滑下来,到他的脸上,按了按他的眼尾。 师兄现在的神情真漂亮啊,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一样。 李思如难得有些紧张,手肘撑起半边身子向后挪动了一点。 仅仅只是一点,澄心就立刻注意到了,抱着她的腰肢把人拖了回来。 他低下头,轻蹭了李思如的鼻尖。 他说:“看着我。”只许看着我。 那点紧张很快就在澄心这样的目光下褪去了。李思如眨了眨眼,紧接着扯着澄心的头发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那与其说是吻,倒更是撕咬。 澄心哪怕是再渴望她,他的吻也是温柔而克制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珍视,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同幼兽在舔舐自己的同族一样。 但李思如的吻不一样,她不作任何掩饰的吻带着绝望的暴烈,只想通过疼痛和血腥来感受对方的存在。 她紧闭着眼睛,眼睫轻颤着,仿佛不敢睁开眼去看澄心。 澄心任由她亲着自己,也毫不吝啬对她的回应,他抱着李思如翻了个身,让她能够趴在自己身上。澄心的手轻拍着李思如的后背,无言地安抚着她。 片刻后,他觉得有雨落到了自己的脸上。 那是李思如的眼泪。 李思如借着掉眼泪,在澄心身上一通乱摸,可不知道是她太着急还是什么的,一下子竟没找到法门。 她有些心急,泄愤地咬了咬澄心的舌尖。 澄心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找了许多年才找回来的人,指腹珍重地抹走了她眼角渗出来的泪水。 他摸了摸李思如的脸颊,低声说:“不要哭,师妹,不要哭了。” 两个人接着又吻。 李思如生来只知道掠夺,就连吻也是这样。可是在这一刻,李思如情愿在爱侣给予的浪潮中溺死。 她抱着澄心的肩头,睁开含着水光的眼睛,眼尾跟擦了胭脂一样红。接着,李思如像受不住一样,“嘶”地一声咬住了澄心的脖颈。 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止不住地想:烧死我,烧死我吧。 80.改造绿茶白莲花(五十一) “娘,娘!我好疼啊......” 梦中有凄厉的惨叫,这惨叫声李思如已经听过很多遍了,连这惨叫后面的话也能复述得一模一样。 因此李思如无动于衷,独自一人在血路中走着。 无数声音从四周传来,有高有低,有轻有重,就像是怨魂的哀嚎。 “快跑啊,快逃出去!” “我们就要死了,对不对?” “哈哈!火,好大的火!烧光这里吧!” 李思如面无表情地继续走着,仿佛这些声音影响不到她分毫。最后,李思如停住了脚步,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 在血路的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背对着李思如,她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宽大衣裙,裙摆拖到地上,如同堆叠起来的浪花,龙与风在她的衣裙上撕咬,一条黑色的披帛截住了它们。 女人仿佛能感知到李思如的到来,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足以称得上美貌的脸。她眼角微微向上挑起,左眼眼角下的两颗红痣像两滴血。 女人对李思如微微一笑:“你来了啊。” 李思如知道这是梦境,所以便没有做任何表情,只是冷静地开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许棠。” 被称作“许棠”的女人嗔道:“真是逆徒,连师尊也不愿喊一声。” 许棠的眉眼其实很淡,但动起来就会显得顾盼生辉。 李思如没有理会她这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棠。 许棠脸上仍然保持着笑容,她拢了拢身上的披帛,以一种相当平缓的语气说道:“我没有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李思如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下是连梦都不愿意放过她,醉生梦死是干什么吃的。她淡淡道:“再杀你一遍就行了。” “哈哈,”许棠笑了两声,手抚摸起自己的脸,温声说:“在没有得到完整的魔核之前,我是绝不会甘心死去的。” 她这样子说,李思如下意识伸出手按住了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颗心正在跳动。 许棠多少次想要剖开这胸膛,取出那之中的东西。 “好啊,我等着你。”李思如说。 话音落下,梦就到了这里,她醒了过来。 李思如刚睁开眼,就与澄心的眼睛对上了视线。她显然还有点没回过神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都算什么事啊。” 澄心眨了眨眼,伸手拨了一下李思如的眼睫毛,弄得她痒痒的。 她发现师兄好像是早就醒了过来,用手支着半边脑袋,垂着眼睛盯着她看。 银发蜿蜒在他的身上,像是不会断裂的河流。 李思如伸手抓住澄心的发尾,在自己的手指节上绕了两圈,眼中带笑地看着他。 澄心被这样的目光所吸引,低下头自然而然地和李思如交换了一个吻。 他们并未纠缠太久,一吻结束,李思如用手掌推开澄心,她轻轻地眨了眨眼,促狭地说:“昨夜师兄真是将我折腾得够呛。” 澄心不料她会突然提起这个,刹那间不好意思起来,白净的脸庞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为了遮掩红起来的脸,就把脸埋进李思如的颈间,支支吾吾地问:“要吃点什么?” 李思如哼哼地笑了两声,顺势揉了把师兄的脑袋。 她没有回答澄心的问话,反而是捏着他的耳垂晃了晃。李思如忽然记起什么来,她伸手取下了自己耳朵上戴着的莲花灯耳饰,慢慢地给澄心戴上了。 澄心感受到了她的动作,身体微微挣动了下,却被李思如按住了。 她的手搭在澄心的脊背上,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如今只有这个,师兄莫嫌弃啊,来日我再给你更好的。” 听到她提到“来日”,澄心的眼睛亮了亮,抿着唇浅笑了一下,埋在她颈间黏黏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还想要再同师妹温存一会,却不料李思如心里还记挂着姜婵音那门子事,蹭地一下从床榻上坐起来,掀翻了在她身上的澄心。 她喊着:“我要去仙门大比!” 澄心:“......”还能怎么办,只好随师妹的愿了。 今天的仙门大比比昨天还要热闹得多,演武台前有数十块玉碑,玉碑上面罗列着今日要对决弟子的姓名。 各宗弟子也趁着这个机会,各自交流起来情报。 而演武台四周,则飘着大大小小的亭台,各宗的宗主以及长老就端坐在其中,隔着一层轻纱帘,将底下的弟子收于眼中。 明镜台也有一顶亭台,澄心带着李思如来到这处亭台时,谢时正翘着二郎腿,捧着一本话本子,在贵妃榻上看得正开心。 结果他们两人一进来,谢时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坐在贵妃榻上,腰杆挺得板正。 李思如一瞧见他这样就笑开了,言笑晏晏地说:“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今日又换了副样貌,细而浅的眉,略微下垂的眼角,下面还点着一颗泪痣。 浅紫色的衣裙,衣带将她的腰勾勒出来,把李思如整个人衬得长长一条,头上簪着小朵小朵的茉莉花,颇有一种弱柳扶风的气质。 谢时用手指挠了挠脸,干笑道:“这不是敬重您吗?” 他又看向澄心,刚想开口就卡了下壳。 澄心其实还是那副老样子,红袍、银护腕、长命锁,只不过他今日左耳上多了一枚莲花灯耳饰。 那耳饰很精致漂亮,戴在澄心左耳上也不显得女气,但最重要的是,谢时记得这耳饰是那位前辈的。 他的目光在澄心和李思如身上来回转了转,不知道谢时是领悟了什么,他突然开口说:“我要不换个地方坐着?” 李思如已经很不见外地找了张软榻坐下了,随手捡了本谢时的画本子看起来。 她心情很好,眉眼间尽是餍足之色,漫不经心地回了谢时一句:“犯不着,就在这待着吧。” 她既然都这么说了,谢时也就继续安心地坐着了。他记起昨夜澄心拜托他查的事情,从乾坤戒里摸出来一枚玉筒,抛过去给澄心,嘴上说道:“你昨天让我查的,都在这里了。” 澄心接了过来,用神识读了一遍,神色没有变化。他走过去把玉筒 放到李思如掌心,低声说:“给你。” 谢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昨夜的情报,是前辈要的。 那谢时就来了兴趣,前辈要查这么一个小人物做什么? 澄心坐到了李思如旁边,看着李思如抓着玉筒用神识快速扫了一遍,姜婵音的生平就全进了她的脑海里,系统自然也都看到了。 李思如呼出一口气,倒在软榻上,把话本子盖在自己脸上,又冲澄心摆了摆手,意思是先不要跟她说话。 而系统对李思如的行为有些不明白,纳闷道:“宿主,你原来要查的是这个啊,其实这些资料我也可以给你找到呀!” 李思如在心里对系统笑了笑,回答它:“不,我觉得,系统你能找到的情报,也许是不真实的。” 其实早在沈令莺那件事的时候,李思如就有所感觉了,但她那会还以为是系统弄错世界之后的特例。 但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李思如不觉得是特例了。 系统愣了一下,它的核心因为李思如的这句话而飞快转动起来。 它一时间没有说话。 李思如也不急着它给出什么答案,只是轻声说:“那不如让我们对照一下,看看到底是哪里有出入。” 系统回过神来,核心发出咔哒的一声,它赶忙应道:“好!” 李思如闭着眼睛,回想着方才看过的姜婵音生平事迹,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说:“姜婵音出身于姜家,这个家族在仙门里也有些名气,族中出过很多修士。 “想要保证家族能一直荣华富贵下去,那就得培养出源源不断的修士,所以姜家会将族中弟子送往仙门修炼。” 系统“唔”了一声,说道:“我这里的资料跟宿主你说的一样。” 既然这里没有出入,李思如顿了一下就继续在心里说下去了: “但这种成为修士的机会,是轮不到姜婵音的。姜家最看重的就是嫡庶,她是个小庶女,娘在她四岁的时候就病死了。 “不过姜婵音不甘心,于是偷梁换柱,顶替了姜家嫡次女,混进了无瑕宫的弟子考核。她在那天之前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却一路走到了考核的最后。” 李思如笑了一下,话锋却一转:“但她很倒霉啊,马上要被一个无瑕宫长老收入门下时,身份却败露了。姜婵音本来要被赶出无瑕宫的,医圣却在这时发了善心,要她留下来。” 可以想象,年幼的姜婵音听到医圣说的那番话,不亚于是遇见了天神。 她留在了无瑕宫,做了一个内门弟子。 那姜家的嫡次女最后也还是入了无瑕宫,算是一种补偿吧。她看不惯姜婵音,可她拿姜婵音居然毫无办法。 因为姜婵音在医道上的天赋太惊人了,往后数十年,只有观棋的天赋超过了她。 李思如慢慢地说:“姜婵音从小就掐尖好强,事事都要做到第一,外门弟子中数她的功课最好。在她拜入无瑕宫的第十年,医圣将她收为徒弟。” 从那之后,姜婵音再也不是姜家的庶女了,她是医圣的徒弟,人人称羡的医道天才。 81.改造绿茶白莲花(五十二) 宿主说的话和系统自己查到的大差不差,所以它也就没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宿主把话继续说下去。 “姜婵音修行一直都很刻苦,她一直都以为自己的最好的,直到观棋被医圣收为了弟子。姜婵音很不甘心,明里暗里与观棋争了很多次,最后观棋主动避开了。” 李思如轻声说着。 她好像是借此想到了什么,补上了一句:“我有点理解她了。” 理解什么?姜婵音吗? 系统不明白,它等了一会也没有等到宿主的下一句话,于是出声问道:“宿主,这就没有了吗?” 李思如“嗯”了一声:“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她其实真正想知道的是,姜婵音真正渴望的是什么东西。 她所渴望的真的是那份爱吗? 而姜婵音的渴望又会把她推到什么样的地步。 李思如想到刚来到这里时,系统向她所说的,关于姜婵音的结局。 她堕落成魔修,最后又亲手杀了自己的师妹楚娴音。 李思如睁开眼睛,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字,眼睫轻颤,接着就把眼睛又闭上了。 她对系统说:“轮到你了,说给我听听吧。” 系统对于李思如的话,则表现得有些迟疑,缓缓道:“可我觉得,我的资料感觉和宿主找到的差不了多少,就不用再说一遍了吧......” “真的吗?”李思如却显然不相信:“还是把这些都说给我听吧。” 既然宿主坚持,那系统就一定会满足宿主的。 它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流畅地说道:“姜婵音因为家庭出身的缘故,从小就很缺爱。所以在她遇到封不悔后,见识到了封不悔对于观棋的爱,就对这份爱着迷了。她也渴望要得到这样的爱,那就要把这样的爱抢过来。” 系统就说到了这里,李思如沉默了一会,最后轻声地问着系统:“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要看出来什么?”系统并不懂。 而李思如再度睁开了眼睛,她的手拿走了盖在脸上的话本子,她又看见了澄心。 他坐在她的身边,闭着眼睛,就像一座无悲无喜的神像。 “这两段叙述只有一点细微的不同。我所说的姜婵音掐尖好强,她一直都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出身,不甘心自己的弱小。” 李思如吸了一口气,冥冥之中这句话好像预示着什么,可如今的李思如却还不知道。 她接着说:“但系统你说的姜婵音,更像是在对着周围的人渴求爱,师尊的爱,同门的爱,或许存在的道侣的爱。这两者没有高低之分,却大有区别。” 李思如说完了话,又陷入了思索,喃喃自语着:“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不知道她的这句话让系统一下怔愣住了。 系统觉得有股寒意从心底里冒了上来,虽然它这种高科技产物,是不会产生寒意这种东西的。 宿主不明白的东西,系统却是明白得很。 不甘心屈居人下和渴望爱,两种催动人心的执念,没有高低之分,但后者却要更加符合系统认知里的恶毒女配。 换句话来说,这一点小小的改动,让姜婵音成了系统们会选择的那种“恶毒女配”。 可姜婵音不是人物,系统们本来是绝对不会选择姜婵音的。 系统想到了接连两次的选错世界,继而想到一直联络不上的总部,以及那一直阻拦它的“墙壁”。 对了!它怎么把那个给忘了! 系统急忙开口道:“宿主......” 后半句话系统还没说出口,它就哽住了。系统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自己,那目光透过宿主,直直地看着它,目光冰冷中带着审视。 如果系统此时有实体的话,怕是已经在瑟瑟发抖了。 但它仍然坚持把话说下去,可惜想法是好的,只不过......系统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吐露出关于那件事一个字。 系统:“......”紧急呼叫总部,救救统跟宿主哇! 哈哈,总部还是联络不上,天要亡统啊! 李思如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系统的后半句话,于是问了一句:“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系统才支支吾吾地答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我还有事要做。” 直到这时,系统才觉得那冰冷的目光消失了。 李思如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听到系统这样说,她便温声说:“那你先去忙吧。” 她把话本子合上放到了一旁,刚才看的那几眼李思如就确定这不是她爱看的话本子。她要看的是才子佳人,但谢时爱看的是奇闻轶事。 李思如把脑袋靠在澄心肩膀上,眼睛瞥见了他戴在胸前的长命锁,伸出手拨弄了一下。她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去打量这块长命锁。 长命锁通常来说是长辈对小辈的祝福,师兄戴这个是做什么。 李思如忽然心血来潮,她捏住这块长命锁,抬起头来。 澄心这个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柔和。 李思如飞快地冲他笑了一下,拖长着语调撒娇道:“师兄把这个给我吧。” 她打心底里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小玩意,但李思如注意到师兄的神情,突然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 李思如习惯性去揣测师兄的神情,她觉得师兄对她的这句话有些意外,好像惊讶于李思如会这么问一样。 她不免有点疑惑,眉头似蹙非蹙的。 但紧接着,澄心就解开了长命锁,把它戴在了李思如的脖子上。他的手轻轻摸过李思如的脑袋,轻声说道:“师妹戴着。” 李思如有一点愣神,她盯着澄心,手指下意识摩挲着那块长命锁。 长命锁被师兄的体温烘着,入手温热,李思如从这块长命锁上体会到一种很安心的感觉,仿佛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 像凉水一样柔软,但比凉水要温暖。 李思如缓缓地眨了眨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 澄心注意到她的愣神,疑惑地歪了歪头,不解道:“怎么了 ?” 李思如摇了摇头,试图把这种感觉挥散开来。她从榻上起身,稍加思索后,向谢时问道:“无瑕宫也在吧,他们的亭台是哪一处?” 谢时眼珠子一转,目光在四周的亭台扫了一圈,指了个方向说:“就在那儿。”说完,他又道:“前辈若是想找姜婵音的话,她可不在那里。” “哦?”李思如扬了扬眉。 “无瑕宫的弟子都在演武台周围,帮忙救治那些对决中受伤的弟子,”谢时说道,“姜婵音也在那里,似乎还很受欢迎呢。” 李思如听完,偏过头和澄心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见两个人都要走,谢时赶忙丢了话本子,一本正经地对澄心说:“澄心,昨夜悬镜仙尊传讯回来,祟杀门和七杀宫皆有异动,要仙门多加注意,恐怕是冲着仙门大比来的。” 澄心“嗯”了一声,对他颔首:“我知道了。” “我已经传讯给了各宗门,只是不知道这两大魔门是想做什么,”谢时正色道,“密探们也没查出来什么,最好的打算就是,他们只是来逞威风的。” 而最坏的打算,谢时没说,但剩余的两个人都懂了。 祟杀门一直心心念念再举行一场血祭,但上一次江眉城的失败让他们吃到了教训,兴许七杀宫就是他们找来的帮手。 澄心神色不变,点了点头。李思如却忍不住在心里叹道:真是多事之秋,怎么所有事情都冒了出来。 但如果祟杀门再一次出现的话,李思如兴许可以确定那个新门主,到底是不是许棠。虽说她心里已经有了九成的把握,但到底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样想着,李思如忽然心中一动,她似有所感,如果真的是许棠,那会不会这一次,许棠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并且就在这里,她想要李思如身上的魔核。 想到这里,李思如反而露出了一个笑容。 澄心留意到这个笑容,微微侧目,却被李思如执起手,拉着他一块跳下了亭台。 澄心在半空中调整好了姿势,半抱着李思如,带着她稳稳落地。 李思如对他说:“我们找那个孩子玩玩。”她这里说的是姜婵音。 而澄心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未问什么,仿佛对于他来说,这就是师妹兴起的一次玩耍,既然是玩耍,那就不需要问。 李思如张望片刻,就找到了在人群中的姜婵音,不令人意外的是,观棋也在一旁,倒是楚娴音不在她的师姐旁边。 李思如抬脚走了过去。 围在姜婵音身边的人有很多,观棋身边却只有三两个人,对比之下,显得空落落的。 李思如刚靠近人群,就听到了姜婵音以一贯温柔亲和的声音说:“师妹可还好,你平日里也没一下子救治过这么多人,快些歇歇。” 好一副关切师妹的样子。 接着,李思如听见姜婵音继续说道:“不过师妹医术高明,想来也是不用我关心的。哎,我就不同了,我这个做师姐的,却没有师妹医术纯熟,真是惭愧啊。” 82.改造绿茶白莲花(五十三) 姜婵音的话刚落下,就有人为她打抱不平,叫嚷着:“姜仙子不要妄自菲薄,你的医术可好了,我的伤马上就不疼了!” 说这话的人是个小少年,年纪很轻,就意味着容易头脑发热。 他瞧了一眼对面的观棋,撇了撇嘴,紧接着又说:“这位既然是姜仙子的师妹,那就是医圣大人座下的二弟子,倒是还没有请教这位仙子的名讳。” 他一出声,周围也有不少人跟着附和:“是啊,姜仙子你太心善了,我的伤都快好了。” “这就是姜仙子的师妹?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嘘,人家还在眼前呢,快别说了。” 姜婵音很满意他为自己冲锋陷阵,她很期待观棋会有什么反应。 可观棋居然不接招,她不理会小少年,任由他吹胡子瞪眼。观棋敛眉低眼,拿着的玉板上只亮起了六个字:多谢师姐关心。 姜婵音微微提起的嘴角平了一点,但她很快就又提了起来,温声软语道:“关心师妹是我应该做的,我是师姐嘛。如果没照顾好师妹,师尊免不得又要心疼了。” 她说完,脸上又露出了令人一看就会心疼的笑容。 姜婵音身边的小少年果然就又气愤了起来,怒目圆瞪。但这一次,他的师兄拉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 小少年的气发不出去,只好气鼓鼓地看着观棋。 他在还没有来到仙门大比之前,就曾听闻医圣新收下的二弟子,很得医圣的疼爱。他那会只当作是听故事,直到来到这里,看到姜仙子。 小少年就觉得姜仙子实在是太可怜了,明明姜仙子也很优秀啊,又这么人美心善,怎么就要受医圣的冷落呢。 无论是姜婵音的话,还是小少年的敌视,观棋都无动于衷,她只是握着玉板等了一会,然后上面亮出一行字是:这里有师姐照看着,我去另一边了。 这下姜婵音嘴角彻底僵住了,她没想到直到现在观棋都还是这个反应,她是泥人捏的不成,都没有脾气的吗?! 她紧紧地盯着观棋,就差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了。但姜婵音保持住了面上的端庄,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 李思如的脚步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停住了,系统在她的脑海里蹦出来,单就它一个,居然也把李思如的脑海整得热热闹闹的: “哇哦!女主威武,干得漂亮! “对对对,就是这样做!” 李思如听它在那里闹腾,开玩笑着说:“好像也不用我出手了?我看观棋自己就应付得过来。” “不不不,还是要的啊宿主!你没看到周围的人都误会成什么样了,”系统连忙说,“我们不要精神胜利法啊!” 李思如挑了挑眉,便笑道:“开个玩笑,我们找观棋去。” 李思如并没有选择去和姜婵音见面,而是跟上了观棋,可她也并未立刻就与观棋见面,而是隔着人群望着她。 不得不说,医圣做师尊一般般,挑弟子的眼光倒是不错。 姜婵音就不说了,都快把自己活成无瑕宫楷模了。观棋秀外慧中,她年纪也轻,却已经显出沉静的气质来,只偶尔流露出一点孩子气的真挚来。 李思如看着她想到了上个任务中的白山鹰,观棋和她就很像,但白山鹰的性子要更直一点。 她默默地看了一会,转过头走了。 系统本来也在聚精会神地盯着观棋,没想到宿主竟然扭头走了,它急忙喊道:“宿主,你怎么走了?” “观棋正忙着,就先不打扰她了。”李思如淡淡道。 但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李思如想起了那夜去找观棋时,少女眸中的欣喜。 她知道观棋是真的拿她当知心好友的,可李思如也知道自己迟早是要离开的,及时止损,对大家都好。 系统不疑有他,“哦”了一声之后就说:“那我们就在这里站着看一会吧!” 它注意不到李思如心中细微的变化,澄心却留意到了,牵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李思如安抚性地对师兄笑了笑,忽然间她目光一凝,在人群之中发现了封不悔。 他还顶着那副易容过后的样子,隐没在人群中,和观棋挨得不远不近。 封不悔今日出现在这里,再联系到先前谢时提到的七杀宫异动,那他迟迟不走,八成就是因为七杀宫来了。 李思如摸了摸下巴,有点想要不要直接把封不悔身份抖落出来算了。 但她又想到姜婵音显然跟封不悔还有牵扯,这么做未免打草惊蛇,最后还是放弃了。 封不悔会时不时看一眼观棋,又有时会去看别的地方,他的神情有些急躁。 李思如见到他这副神情,眉头向上一挑:他这是在等谁? 一时半会想不出个结果,李思如捏了捏师兄的手,带着澄心走过去,她最后停在一个方便观察这两个人的地方不动了。 身旁的演武台突然传来了喝彩声,李思如被声音吸引过去,抬眼看向那一旁的演武台。 只见竟然是白山鹰站在台上,她穿着干净利落的弟子服,手里拿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剑,这会总归是把好剑了。 沈令莺站在台下,不顾形象地扯着嗓子大喊:“小白!你太帅了,就这样把他们全部都干趴下!” 白山鹰没把剑收回去,杵在台上,直愣愣地说:“师姐,其实我有点累了。” 沈令莺听完抓狂道:“啊啊啊啊啊呆子!你说出来干嘛啊!” 演武台上的对决就跟打擂台一样,赢的人能在台上一直站着,白山鹰如今是擂主,怎么能明晃晃说出来,万一被有心人听到利用了怎么办! 白山鹰无辜地冲沈令莺眨了眨眼,沈令莺一时语塞,对她这个师妹真是服气,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在沈令莺的身侧,站着一个李思如有些陌生的女子,她比沈令莺和白山鹰都要年长一些,掰着手指头在数:“五、六、七......白师妹已经连赢了七场,或许要拔得头筹了。”</ p>李思如盯着这个女子看了一会,才认出来这是柳玉折。 当时她借着柳玉折的身体,跟沈令莺好一顿斗,虽然遇到了很多出人意料的事情,但好歹结局是好的。 李思如看着你三个人,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的脸上有了浅浅的笑意。 这点笑意还没有消失,李思如便忽然被点拨了一般,她在心里笑着问系统:“你那里有没有一种东西,可以一直一直发出声音?” 她这么一问,系统想了想,最后说:“我这里有那种在商场卖货的大喇叭哦。” “哦?那是什么东西?”李思如问,语气颇有兴味。 系统捣鼓了一会然后说:“就是这样的一个东西。”它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事情,一股炸裂的声音在李思如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大甩卖,大甩卖了,全场大甩卖!买一送三,买一送三,就在今天,全场骨折价!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声音震得李思如有一刻静默。 “咳,咳咳,”系统按停了大喇叭,“这是上一次宿主帮女配卖货存的音频。” 李思如不是很能听明白,但她对这个大喇叭很满意,于是又问:“那你能把姜婵音说的那种话,都放进这个大喇叭吗?” 系统简单思考后说:“没问题!我去下个那什么绿茶语言板块就成。”它说完,又问道:“宿主,你要用这个对付姜婵音吗?” “没错。”李思如说道。 虽然机关鸟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做到这些,但只能说些很短的句子,谢时的机关鸟能说那么一大串的话,是因为背后有他操控。 而系统的这个东西,可比机关鸟方便多了,机关鸟还得自己说,系统的听起来只要按一下就可以了。 李思如站在演武台下,看着白山鹰又赢了两局,喝彩声如雷鸣一般。忽然间,她在这喝彩声中听到了姜婵音的声音。 李思如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折扇,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转过了身。 姜婵音又走了过来,她轻声让旁边的人微微散开一些,说想和自己的师妹说两句话。李思如听到她说的话,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姜婵音,注意到封不悔忽然紧绷起的身体。 李思如眉心一跳,心想他们两个果然有牵扯。 她用拇指推开折扇,掩住下半张脸,偏头去问澄心:“师兄,你怎么看?” 澄心垂眸盯着师妹长而浓密的眼睫毛,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形三角之势的姜婵音、观棋、封不悔等人。 他眉心略微一拧,思索片刻后低声道:“不要变蝴蝶。” 这回答着实是出乎李思如意外,她睁大了一点眼睛,飞快地眨了眨,一抿嘴唇笑道:“师兄好聪明,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的?” 她一边说着这话,一边不免在心中思索师兄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但李思如去看澄心,又觉得他神色很寻常。 澄心平静地看着她,淡淡地反问道:“不是说师兄聪明吗?” 83.改造绿茶白莲花(五十四) 李思如用眼睛盯了澄心一会,就先移开了目光,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她手里掐了个化形术,在苦恼着要变成什么。 蝴蝶不行的话......李思如看向了肩头的机关鸟,勾唇一笑,决定了那就变成这个吧。 两个人身处人群之中,却仿佛游离于人群之外。李思如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只漆黑的机关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原本蹲在她肩膀上的银色机关鸟刹那间腾空飞起,落回了澄心的肩膀,而李思如变成的黑色机关鸟紧随其后,和它一块站到了澄心的肩膀上,挤挤的。 李思如先是用身体轻轻地撞了撞旁边的机关鸟,再用鸟喙蹭了蹭澄心的脖颈,还小心翼翼地抖开了翅膀,骄傲地展示:“怎么样师兄,我变得还不错吧。” 澄心屈起指节,用指腹摸了摸羽毛,夸赞道:“很漂亮。” 李思如得意地哼哼两声。 那边系统已经下载完语言模块回来了,看见自家宿主变成了一只鸟,张口便是:“姐姐,你怎么变成了一只鸟儿。哎,姐姐就算是变成了鸟儿,也是那么的漂亮。不像妹妹我,只有这一身黯淡的皮毛嘤嘤嘤。” 李思如:“?”她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哦!我忘记把我身上的语言模块卸下了,”系统赶紧手忙脚乱地关掉了,“现在应该没事了,我准备好了。宿主,我们去狠狠打脸女配吧,冲鸭!” “......”李思如还是决定安抚一下它,“你可以不用那么激动。” “嘿嘿。”系统笑了两声,能听出它很期待。 既然都已经准备就绪,那就开始吧。 李思如用翅膀拍了拍师兄的脸颊,接着扑闪着翅膀,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后,突然落在了观棋的脑袋上。 她甚至还挪了挪屁股,方便她更好地窝在观棋的头顶上。 这只机关鸟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无他,这只机关鸟的做工太精巧了,现如今除了明镜台外,很少有地方会有这么精巧的鸟儿了。 他们都在猜测这只机关鸟的来历。 观棋只觉自己脑袋一沉,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手去碰头顶上的机关鸟。 李思如看见她伸过来的手,便顺势地跳到了观棋的手上,观棋发现了,小心翼翼地端着这只机关鸟下来。 她和一双金灿灿的眼睛对上了。 李思如歪了歪脑袋,用翅膀拍了拍观棋的额头。 翅膀挥过来,观棋轻轻地眯了下眼睛,轻柔的羽毛拂过她的额头,她居然从这只鸟儿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母亲的感觉。 观棋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羽毛,在一群人的注视下,她张了张口,可她说不出话。 李思如又飞回了观棋的肩膀上待着,时不时还装模作样地梳理自己的羽毛。 姜婵音的声音适时响起。 她明摆着是来刁难人的,脸上却是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的,姜婵音的眼睛在四周转上了一圈。这里离刚才她们起了争执那处远了很多,很多人都还没见过她。 姜婵音慢条斯理道:“师妹的医术好生厉害啊,这么快就把诸位道友医治得七七八八了。”她抿了抿唇,露出一个亲人的笑来。 观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握着玉板客客气气地写:师姐过誉。 周围有人笑着开口:“原来是观棋仙子的师姐,我瞧着无瑕宫真是人才济济啊。” 姜婵音又是勾唇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叹道:“我哪里比得上师妹呢,师尊疼惜师妹,日日都亲手教导的。不过......” 她眼中流露出片刻伤感,但很快就又将这伤感压了下去。姜婵音宛如真心实意地开口说道:“师妹天资过人,师尊如此用心,也是应当的。” 这话音一落,周围的人神色顿时变了变,目光在姜婵音和观棋身上转来转去,都露出了兴味。这是什么仙门秘事,来仙门大比果真能遇上热闹! 观棋神色平平,似乎不为这句话所动。 “可要我说啊,这长幼有序,就算医圣大人再是宠爱小徒弟,也不该如此吧。”突然有人出声帮腔道。 李思如看了出声的那人一眼,从他身上的衣服认出来是无瑕宫的弟子。 姜婵音不认同地摇了摇头,轻声说:“是我天资不如师妹。”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 在这时,李思如注意到封不悔的神色发生了变化,他整理起了衣袍,仿佛下一刻就要越过人群站出来。 系统顺着宿主的目光看向封不悔,也有些纳闷:“男主这是要干嘛,英雄救美吗?” 这点场面怎么能算得上英雄救美呢,李思如发出一声轻笑。 “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李思如对系统说道,“可以了,开始放吧。” 还是跟先前一样,系统的高科技产物需要依托宿主本身才能使用,不然李思如又何必大费周章变成一只机关鸟。 系统连忙回应她,还作怪道:“预备开始!” 虽然不用李思如开口,但是她还是正儿八经地清了清嗓子。 观棋被它的声音吸引,偏头过去看它,只见那只机关鸟飞了起来,扇动着翅膀,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后,突然出声了: “哎呀,这位姜师姐,话是这么说的吗?” 这道声音听起来男女莫辨,语调上扬,有种说出来的随意轻佻。 这是系统从它的语音库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声线,它对此很满意。 姜婵音眉眼动了动,她刚想要说话,可那只机关鸟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姜师姐出身姜家,就算是个庶女,也比我们家观棋好多了吧,”机关鸟说道,“观棋在被医圣收作弟子之前,是在无瑕宫做仆役的。” 医圣二弟子的身世不是秘密,在医圣收观棋做弟子时,早就传遍了所有仙门。但观棋从来不为自己的身世自苦,她是个弃婴,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命数不该绝。 既然这命数就不该绝,那又何必为这身世伤春悲秋呢。 这是观棋的豁达,也是她的坚韧,所以当机关鸟提起的时候,她的神色毫无变化,仿佛被提起的不是她一样。 “姜师姐昔日做医圣唯一的弟子时,是何等的风光啊,你路过的山门石阶的时候,会留意到一旁小小的仆役吗?” 那道声音笑了笑,笑得很低沉:“观棋口拙不能言,我却是要替她分辨分辨的。 “姜师姐在无瑕宫待了那么多年,又那么的人美心善,我们观棋怎么能比得上,观棋自知不如师姐,都避到了山下的药庐里,十天半月也不见回的......怎么姜师姐还这么不依不饶的。 “观棋是哪里得罪了师姐不成。”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为楚楚可怜,比先前姜婵音摆出来的做派还要可怜。 这中间一连串的话都没有停过,姜婵音听得面色铁青,紧握着手,指节被她握得咔哒作响。 她冷笑一声,放弃了往日那副端庄温婉的做派,以一种相当冷硬的语气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观棋蹙了蹙眉头,她也跟着看向那只漆黑的机关鸟,还是声音不断的从它的身上传来。她也在想,这机关鸟是谁的。 师姐说的那些话,观棋倒没有放在心上,但这只机关鸟显然是来帮她的,观棋想了想,便用玉板上写:师姐还需慎言。 姜婵音没有理会观棋的话,眼睛死死地看着机关鸟。 李思如当然是不会回答她的,她张开翅膀在天空中转了一圈,接着很是不屑地飞走了。 李思如看似是飞走了,实则是借着障眼法落回了澄心身边,她重新变回人形,张开的翅膀变作了黑色滚金边的衣袍。 她居然趁着这个机会又换了一身衣服。 系统已经把那大喇叭关掉了,而李思如站稳住脚跟,就一把抓住澄心的手臂,眉梢处都带着欢快,她飞快地说:“走,师兄,我们去看看姜婵音。” 那只作乱的机关鸟飞走了,这里顿时陷入了安静。 姜婵音也不会任由自己站在原地被人打量,没有人发现她暗中与封不悔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她就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而李思如跟澄心悄然地跟上了姜婵音。 说起来,他们两个人都是当世传奇,这会却在跟着一个小孩。李思如脸上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意,澄心看见了,虽然不明白,但也跟着扬了扬眉梢。 姜婵音并没有走出多远,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等着,又布好了结界。 不过这点结界拦不住李思如他们,他们巧妙地隐藏了身形,隔着树枝看着姜婵音在等人。 片刻后,封不悔走了进来。 他仍是那副易容后的样子,脸色有些阴沉,他一见了姜婵音就开口说道:“你搞砸了。” 姜婵音听见了,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随后温声道:“担心什么,我们还有机会。你帮我拿到了那件法宝,我就帮你杀了文鸿。” 那文鸿怎么说,也是七杀宫的宫主,姜婵音是一介医修,敢说这种话,口气是真的不小。可她会说这种话,是在李思如意料之中的。 她只是想不明白,这两个人,是如何说服对方合作的。 系统仿佛是知道李思如在想什么,开口说:“宿主,这种情况在我们那里一般叫,错过关键信息。” 李思如揉了揉额头,低声对澄心说:“回头查一下封不悔。” 姜婵音那里是查不出来什么了,那只好从封不悔身上下手了。 封不悔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他脸色明快了一点,对着姜婵音点了点头:“那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等明日,雷渊府会拿出一方小芥子,送今日对决的决胜者们去历练,”姜婵音微笑道,“那时,你还有机会。” 封不悔皱了皱眉,出声问道:“观棋也会进去?” 姜婵音笑而不语,封不悔便了然。 李思如和澄心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来:明日将会有大事发生。 84.改造绿茶白莲花(五十五) 第二天一早,仙门大比的下一场比试又要开始了。 昨日这些宗门弟子进行一对一的对决,到最后决出了一百位优胜者。按照往例,今日应该再进行一对一的对决,决出五十名优胜者,再到次日,决出二十名。 这样随着天数增加,人数却在减少,比到最后决出仙门大比唯一的优胜者。 雷渊府举办的仙门大比一向是这么简单粗暴的。 可这次却有些不同寻常。 等所有人集齐在广场上,雷渊府的长老宣布了:昨日的一百位优胜者,可自行与一名弟子组队,组成的队伍将会进入到雷渊府拥有的一方小秘境中,优胜者们有一炷香的时间来挑选同伴。 小秘境中有雷渊府搜寻回来的奇珍异宝,还有捕猎回来的妖兽。 队伍可以在小秘境中厮杀,最后根据带出来的妖兽内丹、天材地宝的珍稀程度来进行排名。 这很不同寻常,李思如知道这是仙门为了应对已经潜入的魔修,而弄出来的请君入瓮。 他们是想趁此机会,将这些魔修一网打尽。 李思如坐在亭台中,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下巴,露出思索的神色。 她在下面的弟子中发现了封不悔,他在人群中不断张望。李思如也看见了姜婵音,姜婵音同一个其他宗门的弟子组了队,她今日并没有去找观棋。 观棋一个人站在无瑕宫弟子的最外围,显得有些无所事事的。 她昨夜回去的时候,听到师长们在训诫师弟师妹们,叮嘱他们在小秘境中要谨慎行事。观棋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所以她也想进小秘境。 观棋等来了一个少女。 那少女束着高马尾,穿着一身劲装,腕上扣着黑色的铁护腕,眉眼间有股执拗。 观棋知道这少女姓白,名山鹰,鹰击长空的鹰。 白山鹰是天心剑宗的弟子,昨日连赢了九场对决,一时间风头无两,有人还说她就是下一任的天心剑。 白山鹰走了过来,停在观棋面前,淡淡地说:“我叫白山鹰,我想要找一个医修,你要同我组队吗?” 观棋愣了一下,她有些迟疑,把手中的玉板递给白山鹰看:你认识我吗? “我知道你叫观棋,你昨日在演武台附近给他们医治,我看见了,”白山鹰飞快地提了一下嘴角,“你医术很好。” 观棋眨了眨眼,想起自己昨日确实在附近的演武台上看见了白山鹰,只是当时对决如此凶猛,白山鹰居然还能留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白山鹰见观棋没有说话,她就又开口,语气仍就是淡淡的:“我的剑术很好,不会让你受伤的。” 她都这样说了,观棋思索再三,最后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她们两人相交,这点自然不会被李思如错过。 她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底下的两个人。 今日明镜台的亭台中,谢时有要事去办,所以不在。澄心沏了壶李思如爱喝的茶,倒了一杯推给她,唤她来喝。 李思如心里有事,端起来魂不守舍地喝了一口。 她看着还在交谈的两个人,放下茶杯用手指敲了敲桌案,低声说:“我们等会也要进去那小秘境。” 澄心“嗯”了一声,他沏好了茶,又从乾坤戒里端出几笼小食,摆在桌上。 李思如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准备的,师兄就是太周到了,那一个这么周到,这一个也是这么周到。 她看着澄心,勾着唇笑了一下:“小秘境里头凶险,师兄可要护好我啊。” 李思如如今的修为恢复了不少,但若是要跟许棠对上,这点修为是不够用的。 她想到了那两颗魔核,神色有一瞬变得极为阴沉。 李思如很少有这么沉下脸的时刻,她一向是笑着的,痛快了要笑,不痛快了更要笑,那点阴沉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她鼻尖微微耸动,李思如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澄心将蒸笼的盖子打开,这几个蒸笼里装着的是晶莹剔透的虾饺、色如红玉的红枣糕,还有李思如少时最爱吃的莲子糕,每一样都是热气腾腾的。 他递了双银筷给李思如,淡声道:“先吃一点,他们没有那么快。” 李思如用银筷夹起一只虾饺放入口中,薄如蝉翼的外皮被牙齿咬开,里头的紧实弹牙的虾肉,她连着红枣糕跟莲子糕也吃了一些。 澄心执起银筷,也跟着用了几筷。他并不重口欲,但他跟着一起吃的话,师妹也会跟着多吃一点。 澄心吞下莲子糕,齿间都是它的香气,他淡淡地说道:“李思渊会在这里守着,届时发生什么,都有他坐镇。” 李思如了然,又想到这些大宗门,应该是都知道有魔修混了进来。 有师兄在这里坐镇的话,想找出潜藏的魔修很容易,不必像这样来个瓮中捉鳖。 除非......李思如想明白了,她看向澄心,语气不显地问:“师兄是想引蛇出洞吗?” 祟杀门、七杀宫,这两个门派的门徒都只不过是小鱼小虾罢了,最要紧的还是那幕后黑手,正所谓打蛇要打七寸。 澄心对她颔首:“祟杀门没有那门主,是成不了气候的。要将那人引出来,永绝后患。” 李思如就问:“师兄想好什么法子了?” 澄心出乎意料的避开不谈,他神色平静地说:“李思渊会解决的。”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集结的钟声响起,所有人都汇聚在了广场上。 雷渊府的长老出言勉励了几句,就不再多言,他抬手解开了小秘境的禁制,一个一人等高大小的口子显现出来,长老沉声说道:“诸位,都进去吧。” 白山鹰御剑带着观棋,第一个就冲了进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沈令莺在下方望着他们的身影,忍不住合掌祈祷:“大师兄和小白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师长们虽然没有明说,但师长们的言语间多有暗示,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了,让他们早做准备。 能进到秘境里的,都是各宗门的精锐弟 子,相应的,他们的处境也会更加危险一些。 柳玉折拍了拍沈令莺的手,安慰道:“大师兄和小师妹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说完,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大家脸上都是心照不宣的沉肃。 瞬息间,小秘境的入口就要合上了,澄心抓住了李思如的手,带着她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李思如再一次睁开眼时,面前是高耸入云的树木,脚下是松软的土地,这里呼吸间都带着浓郁的灵气。 她毕竟是魔修,这些浓郁的灵气,让李思如不适地皱了皱鼻子。 这样富有灵气的小秘境,也让李思如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许棠算计过李思如,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小秘境中,仙门弟子在其中历练,而她要李思如去取来支撑小秘境的法宝。 仙门以为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历练,李思如也以为这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但这个小秘境通往的是一条黄泉之路——当年天魔陨落的地方。 那里至今都还缠绕着恶意,普通人只是目睹都会诱发心中最深的恶念,进而犯下一切能做到的恶事。 踏入其中的仙门弟子几乎全军覆没,李思如是因为有着魔核才不受影响。 而李思渊是为了救人才进来的。 李思渊没有想到的是,他会在这里,遇到他的师妹。 他的师妹只是个凡人,如何能在这么凶险的地方活下去。 小秘境不知哪里的地方发出了动静,这动静使得李思如骤然回神,她方才有一瞬间陷入了巨大的虚无之中,心慌得厉害。 她像是为了要确认澄心还在一样,伸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圆润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他的皮肉里。 澄心迅速意识到了李思如状态不对,他任由李思如掐住自己的手腕,然后用另一只手把她揽进自己怀里。 澄心那热到有些发烫的体温,让李思如一下有了活着的实感。 她解脱般地喘了两口气,声音低低地说:“好在你还活着,师兄。” 澄心安抚性地拍了拍李思如的后背,他的记忆是残缺的,按理说,李思如这种略显得有些没头没尾的话,澄心应该有些听不明白。 可澄心就像是完全明白一样,轻拍着李思如的背,他同样低声地说:“我们都还活着,我们会一起活下去的。” 他松开一点李思如,眼眸里带着柔和的笑意。澄心用手摸了摸李思如的脸颊,对上她怔松的、还回不过神的眼睛,轻声说:“等这些事都解决了,我们找个没有旁人的地方待着,什么都不要管了。” 澄心说话的时候,呼吸轻轻地扑在李思如面上,他的目光缱绻,有一种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的感觉。 李思如轻轻地眨了眨眼,她以为自己会掉眼泪,但是没有,她歪着脑袋,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师兄,你不做你的仙尊了吗?” 澄心的视线没有离开李思如,他的神色还是那样的平静,语气里是不可违背的笃定:“不做了。” 85.改造绿茶白莲花(五十六) 李思如呼出一口气,就像澄心避开了她的问题一样,她也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 她松开澄心的手,随机又用力地环抱了一下师兄,在他的胸前若无其事地撒娇道:“好啦,师兄,我没事了。” 澄心看出来了她的回避,但没有直接挑明。 他只是问:“那现在要先做什么?” 李思如低着头,把师兄的衣袖掖上去。方才她掐得很用力,但好在没伤到师兄,手臂上面只有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她摸着那几个浅浅的月牙印,低声说:“我们得分开一段时间。” 李思如的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点不舍,澄心听到她说的话,有些意外,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很明白地说:“我要去跟着谁?” 他表现得这么善解人意,李思如放下衣袖,重新理好,下意识地开口感慨道:“啊......师兄......”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李思如抬起头,用眼睛和澄心对上视线,她脸上浮现出一点掌控全局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师兄去看着那个叫观棋的孩子,不要让她出事。” 澄心向她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伸出手替李思如整理了凌乱的发丝,澄心还想叮嘱师妹几句话,李思如却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她小退一步,着急忙慌地补上一句:“在那孩子身边发现了魔门少主的话,也不能把人砍了哦,他很重要!” 紧急抬高的语调,仿佛是李思如在表示这件事的重要性。 澄心看着李思如,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师妹突然这般动作,是因为他的频繁关心,已经让师妹无所适从了。 澄心抬手摸了摸鼻尖,再一转身,师妹已经不见身影了。 他不由失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算了,他们还有很长的一生,慢慢来不要紧。 李思如简直是落荒而逃,她一下子就逃到千里开外的地方,蹲在地上捂着脸,心跳得厉害。 系统还在她脑海里不解地问道:“宿主,你跑这么远干什么?” 它纳闷着宿主这突如其来的跑路,却也敏锐地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动静。 系统尽职尽责地提醒宿主:“好像有人过来了。” 李思如也听到了这动静,她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动,眼睛从指缝间看向来者。 来者的脚步停下了,谨慎地站在原地。 姜婵音看见了一个很美很美的少女。 这其实特别奇怪,明明她还捂着脸,可姜婵音却能知道她很美。 这种感觉让姜婵音毛骨悚然,所以她让同伴等在原地,自己走了过去。 姜婵音和那双指缝间的眼睛对上了,正所谓艳极生鬼,她只觉得对面这人像是某种精怪所化,又或者,像是某种食人心肺的妖兽。 她小心地试探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李思如当然是又换了一副样貌的,保管姜婵音认不出来她。 她听到姜婵音的话,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捧着一张脸,眼睛适当红了一圈。 李思如自下而上地看着姜婵音,委屈巴巴地说:“我同师兄走散了,我找不到他了。” 姜婵音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同门师弟就先上前一步,出声道:“师姐,这女子必定有古怪,大家都是刚进小秘境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就走散了!” 无瑕宫之中除了医修,还有琴修,姜婵音的师弟王卓就是个琴修,在昨日凭着七分实力三分运气,成了优胜者的一员。 组队的时候,王卓本来是想找个剑修的,岂料姜大师姐找了上来,王卓犹豫再三,还是点头同意了。 李思如撇了撇嘴,坐在地上托着自己的脸,胡搅蛮缠道:“可我就是跟师兄走散了啊,我一睁眼就没看见师兄,我还想问我怎么会跟师兄走散了呢!” 说完,她就作势欲哭。 王卓还想开口说话,却被姜婵音制止住了。她蹙着眉,看向李思如,放轻了语气问道:“那你是哪个宗门的,身上可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李思如当然是没有的,但她能变出来。 她把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牌递给姜婵音,抬了抬下巴:“喏,都在这里了。” 姜婵音接了过来,又把玉牌递给了王卓。 王卓仔仔细细地看了玉牌,态度好上了不少,他挠了挠脸颊,解释道:“小秘境里危机四伏,师长们昨日又嘱咐了,小秘境里头还有......” “还有魔修,对吧,”李思如直接说了出来,从袖子中拿出手帕按了按眼睛,“师兄都跟我说了,所以我要快点找到师兄啊!” 系统见缝插针地对李思如说:“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人已经见到了两个魔修了。” 一个是臭名昭著的魔尊,另一个嘛......是未来时的。 李思如被它逗笑了,但在姜婵音面前还是装得很好。她手指揪着衣角,不住地揉搓,她瘪着嘴,眼泪汪汪地说:“可我该怎么找到师兄呢。” 姜婵音忍不住当着李思如的面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总让她想到自己的师妹,不过娴音没有这么爱哭。 师妹这次没有进入小秘境,她如今跟她的师尊待在一起,很安全,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 姜婵音收住自己跑远的思绪,她冲李思如笑了一下,又温声问道:“你师兄临行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这么个看着就不省心的师妹,应该不至于没有点后手吧。 李思如故作思索了一会,随后一拍脑袋,兴奋到:“师兄给了我一颗珠子,说只要戴着它,他就能找到我!” 姜婵音点了点头:“那就简单多了,你暂且跟着我们,等你的师兄找过来。” 李思如连连点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什么也没沾上的衣服,语气欢快道:“好!我很厉害的,路上能帮你们打打架!” 待在一旁许久没说话的王卓忍不住开口了:“你这种娇......” 他本来想说娇滴滴的小女修,但一看姜师姐就站在旁边,赶紧把话给含糊过去了:“你是修什么的,我们要怎么称呼你?” 李思如眨了眨眼,一脸骄傲地说:“叫我圆圆就好,我 可是剑修。” 王卓吃了一大惊,就见李思如仿佛是为了让他信服一样,唤出一柄银中带红的细剑。 李思如横剑在前,挑了挑眉:“如何?” 那柄细剑剑锋雪亮,闪着森冷的寒光。王卓不由地咽了咽唾沫,连连点头顺便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姜婵音见状,轻笑了一声,提议道:“我们就先往北走吧。” 其余的两个人自然不会反对,三人正式启程。 系统在李思如的脑海里嘀咕着:“姜婵音到底是想做什么,她还要继续这样阴阳怪气女主,还是整个大的?”比如它拿到的信息里的那场陷害。 它说完,对一件事还分外不解,忍不住说了:“而且男主为什么会跟姜婵音合作啊!” 昨天它看见男主跟姜婵音密谋的时候,整个统都不好了! 不对吧,原来我们的标签,除了虐恋还有欺骗背刺吗......什么,原来不是世界啊哈哈哈,那没事了。 没事个鬼啊! 这就是为什么它们系统只改造角色,因为真实世界变数很大,所有人都会跟那脱缰的野马一样! 系统在破防呐喊,李思如却很淡定,安抚系统道:“没关系,姜婵音对观棋,应该......没什么恶意。” 李思如想起昨日,姜婵音看向观棋的眼神。 “啊?”系统疑惑了。 李思如向它解释:“昨天大概是姜婵音为了配合封不悔演的一出戏,只不过被我们打岔了。姜婵音只是单纯讨厌观棋罢了,到不了恨的地步。” 姜婵音是个掐尖好强的人,比不过任何人也只会怨自己。 李思如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对系统说:“我们跟着她,弄清楚就行。” 她其实猜姜婵音是为了那件“倒转阴阳”的法宝,作为医圣的象征物,说是姜婵音心中的执念也不为过。 系统附和地应了几声,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它现在对姜婵音的动机已经有了浓厚的兴趣。 它一边进行着各种天马行空的猜测,一边还不忘捣鼓了一下困着它的“墙壁”,万一什么时候就捣鼓开了呢。 唉,真的好想联系上总部啊! 系统默默流眼泪中。 三人御剑一直往北边走,很快就遇上了第一个劲敌。 那是一只硕大的巨鸟,身上颜色青黑相加,除开头部之外,颈部也生了两只眼睛,一共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三个人。 这种鸟叫做擎风,一出生修为就有玄字境前期,甩开其他妖兽不知道多少条街。 而李思如眼前的这只一看就是青壮年,修为估摸着都有地字境前期,王卓的修为是玄字境后期,而且他是琴修,打起架来水平还得折一折。 王卓一瞧见这擎风鸟,脸色就先一白,颤颤巍巍地说:“要不,要不我们先躲躲?” 姜婵音叹道:“它跑得比我们御剑都快,逃不掉的。” 王卓一下子垮掉了,丧着一张脸嚎道:“这怎么办啊!” “怕什么,”李思如淡定道,从袖中抽出那柄银中带红的剑,粲然一笑,“我不是在这里吗?” 86.改造绿茶白莲花(五十七) 王卓被李思如的话哽住,下意识反问道:“你修为不是跟我差不多吗?” 他们三个人之中,修为最高的是姜师姐,可姜师姐是个医修,打架派不上什么用场.....王卓心里这样想,但姜婵音可没空管他怎么想。 她飞快地环顾了一圈四周,迅速下了判断,果断地说道:“我去布毒阵,圆圆师妹去拖延时间,王师弟你去掩护她!” 王卓“啊”了两声,虽然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照着她说的做了。 他取出自己的琴来,猛地一扫琴弦,音浪横扫开来。 擎风立刻嘶吼一声,四只眼睛瞪如铜铃,扇动着翅膀疾驰而来。 王卓自然是扭头就跑,跑出老远才后知后觉:我不是打掩护的吗? 另外姜师姐果然没说错,擎风真的比他御剑还要快,几个呼吸间,巨鸟已经近在身后!在它的利爪将要勾到王卓的衣领时,一柄飞剑袭来,撞偏了利爪。 李思如喝道:“回防。” 王卓抱紧住自己的琴,在半空中稳住了身形,指尖一拨琴弦,流畅的琴音倾泻了出来。 要解决这一只妖兽,对李思如来说算轻松。她现在的修为是地字境后期,离天字境只有一步之遥。 但李思如还得藏着修为,所以只分了一点心神去控制那把剑,多余的心神,都被李思如用来留意姜婵音了。 医修确实不擅长对敌,但正所谓医毒不分家,姜婵音通晓医理的同时也知道千百种毒药的名字。 只是正面对决的时候,医修往往吃亏在毒药需要时间发作。 在瞬息的斗法间,一招就有可能会决定出胜负,用以对敌的时间并不多。 如果圆圆不在这里的话,姜婵音恐怕不会选择来布毒阵,她会同王卓一起在这里跟擎风好好周旋一番,一点点地磨死它。 而现在圆圆牵制住擎风,姜婵音的毒阵也马上要完成了。 就在这时,擎风却突然挣脱开来飞剑的桎梏,朝着姜婵音冲过去。 李思如提醒她:“小心!” 姜婵音看见冲着她来的擎风神色却很淡定,她给自己套了个防御术法,捏着毒药,不紧不慢地把毒阵的最后一笔画完。 而擎风已经到了她面前,挡在姜婵音身前的防御术法立刻被破开,罡风一刹那吹起了她的长发。 姜婵音在这个时刻,抬起手迅速地泼了擎风一脸药粉,药粉的麻劲即刻生效,它僵直了片刻,但利爪已经摁住了姜婵音。 王卓被吓出一身冷汗:“师姐!” 姜婵音神色还是那样平静,因为毒阵已经发作了。 擎风的眼神开始涣散,落到姜婵音身上的利爪也没有往常毁灭般的力道,至少在她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姜婵音不慌不忙地从擎风的利爪下逃开,擎风还顽强地飞起来去追她,风团在它的口中酝酿,可惜还没放出来就彻底消散了。 它的眼睛闭上了。 王卓这个时候抱着琴从剑上跳下来,扯着嗓子大喊:“师姐,你没事吧!” 李思如也御剑飞了过来,慌忙道:“啊!对不起对不起。” 虽然让那只擎风逃开是李思如故意的,她想看看姜婵音会有什么反应。 姜婵音摇了摇头,她本来也就不指望圆圆能完全制住擎风。 王卓看姜婵音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凑过来看着倒在地上的擎风,出声问道:“它死了吗?” “没有,这种毒离致命还有段时间,”姜婵音说,她从乾坤戒中取出一柄剑,“给它个痛快吧。”话音刚落,她就一剑解决了擎风。 王卓剖开了擎风的身体,取出了它的内丹。那颗内丹是橘橙色的,有浓厚的妖力从其中溢出来。 他的手指在内丹上比划了一下,看向姜婵音,又看向圆圆,出声说道:“我们各分一半?” 李思如收起了细剑,摇了摇头说:“我不要,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这话李思如说得真情实感,除了最 开始那一下,后面的飞剑都只是在装模作样,全靠王卓的琴音牵制,就连王卓自己也没想到,他又这么大作用吧。 只是因为李思如演的好,两个都以为他很努力而已。 王卓听了她的话,赶紧说道:“这怎么行,还是分你一半吧。” 李思如才不管这个,她转身就走,嘴上说道:“快走吧,我要快点找到师兄!” 王卓无措地看了一眼姜婵音,意思是这要怎么办。 姜婵音想了想,摇头说:“我们先收着吧,等见到她师兄了再说。” 王卓心说也是,就点了点头,两个人跟上李思如的脚步,继续向着北边前行。 他们一路上有听到不少修士和妖兽战斗的动静,但他们一致决定不去凑这个热闹。 在御剑了一段时间后,李思如就率先感受到了一股妖力。这股妖力比先前遇到的擎风还要强大得多......她皱了皱眉,如果她没感受错的话,这只妖兽的修为应该是半步天字境! 雷渊府居然把这种境界的妖兽放出来了,真不怕把自家人弄死啊。 就在此时,就有一道传音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道友,道友!快停一停!” 姜婵音没有停下来,只回了一句:“何事?” 眼看着他们马上就要到妖兽的领地,先前传音的人急了,赶忙说道:“道友,不能再往前了啊,前面有蛟!” 蛟?这真令人惊讶。 李思如眨了眨眼,她先停了下来,看向姜婵音。 而王卓很是惊讶,说话间都破音了:“蛟,这里怎么会有蛟?!” 姜婵音终于肯停下了,她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随后冷着脸,寒声道:“出来。” 一个青衫男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他搓着手,冲着姜婵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友,这前面是只蛟,修为高深,但凭一两个人,是没办法拿下的。” 男子拉长了语调,眸子一闪:“我们不如合作。” 87.改造绿茶白莲花(五十八) 姜婵音冷着的神色化开了,她猜到了来者的意图,还带着笑明知故问道:“那又如何呢?我们完全可以绕过它,何必要跟它斗。” 王卓站在姜婵音稍微后面的位置,附和地点了点头。 明明他才是那一个优胜者,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姜婵音主导了整个局面。 李思如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只见姜婵音在短暂的冷脸之后,又戴上了端庄假面,四平八稳地说:“道友,求人办事得先自报家门吧。” 她从容不迫得很,一点又一点地抬高了自己在这场对话中的地位。 青衫男子下意识赔笑了两声,赶忙说:“我叫陈梁,是焕门人。”他停顿了片刻,揣着明白装糊涂又问道:“还没请教道友名姓。” 姜婵音听了这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我是谁?” 陈梁不说话了。 李思如看着这样的姜婵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四海同荒宗的大师姐,薛晚柔。 不过薛晚柔和姜婵音不太一样。 薛晚柔自诩是大师姐,要做师妹们的榜样,所以凡事都很规矩,修行也都很努力。 而瑞雪真人是个不错的师尊,惯会养孩子。薛晚柔好强,却也不似姜婵音那般钻牛角尖,她很爱护师妹们,不管是自己峰的,还是其他峰的。 李思如年少时是受过她照料的,她们会在闲暇时,在院子里并膝坐着,一起看最时兴的布料。 那会李思如就爱这个,所以薛晚柔为了陪她解闷,也爱同她聊这个。 只是这份交情折在了李思如魔修身份暴露的时候,李思如一辈子也是有过那么几件难以忘怀的事的。 那几件事里有她出生时的、有关于师兄的,还有那么一小点,是关于四海同荒宗的。 李思如永远也忘不了那时薛晚柔看她的眼神。 这就是除魔核以为的,师尊的第二个目的了。 许棠把她丢进四海同荒宗里,让李思如毫无防备地泡进了温柔乡里,任凭她再如何觉得自己冷心冷情,可众人所给予的情都是真的。 李思如纵使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数十年的真心相待,也总会让这块石头有一丝松动吧。 许棠要的就是这一丝松动,然后她就可以无情地摧毁这一切,叫李思如知道仙魔有别,他们之间永远也没可能真心相待,那只不过是凡人身份下的一场镜花水月。 不得不说,师尊这一招很成功,李思如确实伤心过一阵子。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招太成功了,还让李思如反咬了她一口,也不知道师尊有没有后悔过这样做。 李思如的思绪一下子就跑远了,她兀自出神着,还是王卓喊了她几声,李思如才回过神来,斜着眼看向王卓。 王卓狐疑地看着她,嘴里嘟囔道:“怎么还走神了,你不会受伤了还不说吧。” 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李思如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地说:“我想我师兄呢。” 王卓没想到她会说这么直白,脸上一红,只叹这世道女子都变得大胆多了。 李思如不理他,仔细去听了一耳朵陈梁跟姜婵音的对话。 她知道了这不远处卧在山谷里的蛟,是这小秘境里最强的一只妖兽了。陈梁他们在进入这小秘境还没半日就发现了,心知这一条蛟绝非一队人就能拿下的,必须要和人合作。 所以陈梁就在这里守株待兔,等来了天心剑宗的林声遥,这下又等来了无瑕宫的姜婵音。 他偷偷瞧着姜婵音的神色,赶忙又问道:“姜道友意下如何?” 姜婵音冲他抬了抬下巴:“带路吧,我们还得再谈谈。” 陈梁带着他们一路来到了一个小山洞,这山洞里头人不少,但李思如没在其中看见白山鹰。她心说奇怪,这么大的热闹,怎么不见白山鹰来凑。 白山鹰当然是想来凑这个热闹的,但她此刻是分身乏术。 她前不久同观棋一起进了小秘境,只是两个人运气不太好,落到了一个分外偏僻的地方。别说是人了,就连妖兽也见不到几只。 观棋同白山鹰相顾无言,最后白山鹰挠了挠脸颊,低声说:“我御剑带你。” 她们御剑飞了好一会就撞上了一片小妖兽群,白山鹰还没放出剑气,观棋就先将药粉洒了出去。白山鹰不知道那是什么药粉,只看见那一片小妖兽群顿时昏头转向,她趁此机会,连发三道剑气解决了这片小妖兽群。 看着眼前倒地的小妖兽群,白山鹰有些意外地扭头看向观棋,她一直以为观棋只是医术好,可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快,还和自己配合得不错。 观棋对白山鹰点了点头,在玉板上写:我会像这样做一些简单的干扰,不用太顾忌我。 白山鹰读完了那一行字,然后说了声好。 她们继续向前走,中途又解决了几只修为不高的妖兽,收获了一袋子的内丹。 观棋提议休息一会,就是在这个时候,封不悔来了。 他触怒了一只妖兽,然后装作与同伴走散又被妖兽追赶的摸样,靠近了她们两个。 白山鹰很是警惕,握着剑站起来,把观棋护在了身后,冷声道:“什么人?” 观棋在她身后看见来人时,惊讶地说:“赵公子?” 见是观棋认识的人,白山鹰就手起剑落,解决了追赶封不悔的妖兽,但她还是没放下剑,仔细打量着封不悔。 封不悔喘了一口气,就把先前准备好的话说出来:“我......我跟同伴被这妖兽打散了。我能跟着你们吗?我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些妖兽......” 他面容憔悴,身上也很狼狈,看不出有假。 白山鹰收回目光,又看向观棋。随后她当着封不悔的面设下了一个结界,然后与观棋商讨。 白山鹰问:“你觉得如何?” 观棋在玉板上写着:我在无瑕宫附近救下了这位赵公子,又与他一路同行来到仙门大比。他是个散修,性格有些轻浮,来路深浅我看不出来。可以和他一起走,但要留个心眼。 白 山鹰摩挲了一下剑柄,又看了一眼坐着还在包扎伤口的封不悔,最后点了点头说:“好,你多留意一下他。” 她说完话,就抬手撤下了结界。 观棋从地上站起来,向封不悔走过去,递出来自己的伤药。 封不悔抬起眼,自下而上地看向观棋,他脸色苍白,短促地笑了一下:“我这里有伤药。” 观棋摇了摇头,她蹲了下来,把自己的伤药放进封不悔的手里,她用玉板告诉封不悔:我的药更好一点。 封不悔指尖收缩了一下,他握紧了药瓶,没有再说什么。 封不悔把伤口处理好了,就和白山鹰她们一起继续前行。这一次,他们遇到了三只地字境前期的妖兽,这妖生了千百只眼睛,名字就叫“百目”。 封不悔飞快地说:“别看它的眼睛!” 可百目的身上全都是眼睛,只好把眼睛闭上,用神识来看。 可这百目的厉害哪止这些,那神识看久了也有一股灼痛传来。三只百目团团围住她们三个,齐声尖啸,几乎能刺破人的耳膜。 白山鹰的剑动了,但观棋的动作比她还要快,数千根银针由灵力迸发出去。银针精准无误地扎进了每一只眼睛里,百目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观棋就又是洒出一片药粉,加重了百目的剧痛。 而白山鹰的剑也到了,剑光几乎冲破了这片天,她一剑削去了体型较小的百目的头颅,再一旋身,让两只扑过来的百目撞在了一起。 白山鹰身形轻盈灵动,仿佛真是一只鹰一样。 她一横剑,剑刃上寒光一闪,天心剑法的最后一式斩尽了两只百目。 但白山鹰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有一柄冷箭飞了过来! 箭矢直冲过来,所幸白山鹰的护体灵力没撤,箭没伤到她,从脸侧擦了过去。 她横剑在前,冷眼环视一圈四周,忽然间遍体生寒。 这周围不知何时,竟然汇聚了不少魔修! 而另一边,整整二十个人在商讨着如何除蛟。 李思如支着一只耳朵在听,低着头拿剑在地上画圈圈,无聊得很。 等他们商讨出来一个法子后,李思如就抱着剑起身,看见陈梁走了过来。 她容貌太盛,陈梁居然不敢睁眼看她,偏着半边脸问她会不会列剑阵。 李思如说会,他就哦了一声说那你去跟着林道友吧。 这个林道友,说的是林声遥。 李思如就走了过去,用余光去看姜婵音。她看见姜婵音两只手都收在袖子里,脸上挂着画上去一样的假笑。 她好像注意到李思如在看她,冲着李思如弯唇一笑,这个笑看着比她刚才的笑容真情实感多了。 李思如回想了一下,发现姜婵音对她似乎还算真心,是不是因为圆圆的年纪和楚娴音的年纪相仿。 对了,楚娴音......姜婵音既然如此关心她,那楚娴音身上会不会有故事呢。 李思如想着,眼底浮现出一片暗色。 88.改造绿茶白莲花(五十九) 这群人商讨出来的法子也简单,就是先派一队人去引出卧在山谷里头的蛟兽,随后剑修们打头阵,其他人从旁协助。 而这么大一只妖兽,毒阵对它已经很难起到效果了,所以姜婵音便负责后勤准备,她有条不紊地给众人分派着配制好的丹药。 李思如是剑修,要跟着林声遥走,一起列剑阵。 姜婵音像是不放心她一样,还特地传音过来,叮嘱李思如道:“圆圆,你年纪小,紧跟着他们就好,切记不要头脑发热,看见什么都冲上去。” 李思如眨了眨眼,乖巧说好,然后扭头御剑离开了。 系统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朝李思如说道:“宿主,我都快要被姜婵音给搞糊涂了!” 可不是嘛,到目前为止,姜婵音除了言语上对观棋多有不善之外,其余地方,她都表现得再像一个仙门弟子不过,系统实在想不出来她要怎么伤天害理,才能堕落成魔修。 李思如听后对系统说:“既然她不是因为动情而堕魔,那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也许是姜婵音的道心出了问题。 他们这些仙道道心一旦破碎,不是沦为废人,就是直接堕魔。 李思如抿着唇想了想,又对系统说道:“我想到了一个法子,等我来试一试她。” 说话间,他们这一行剑修已经来到了山谷上方,而那只蛟兽根本没想过掩饰自己的行踪,就这样明晃晃地横卧在山谷间,蛟尾搭在山脊上,看着颇为闲适。 这只蛟兽看见了他们,也只是摇了摇尾巴尖,一副懒得动弹的样子。 而李思如见了不免心生奇怪,她觉得这只蛟兽看起来对他们一点敌意都没有。不过稍微一想,李思如就想明白了。 仙门既然已经知道魔修潜了进来,想要来个瓮中捉鳖,但也未免意外发生,真把自家精英弟子给赔了进去,就放了一只蛟兽进来。 看似是让他们围猎这只蛟兽,实则是在让蛟兽保驾护航。 李思如看向前方正在催动剑诀的林声遥,也不知道他想到了这个没有。 而就在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机,蛟兽突然动了。它一个抬头,蛟尾就强劲有力地挥了过来,这一尾有万钧之力,顿时把人群打散,好几个修士也被拍进了地里。 李思如则趁势被蛟尾带起来的风扫了一尾巴,整个人变得摇摇晃晃的,紧接着她在空中稳住身形,并起两指擦过剑刃,在脑海里随便挑了套剑法,就催动了剑诀。 与此同时,不仅是李思如,就连那几个被拍进地里的修士也做了相同的动作——催动了剑诀。这些剑修身上都亮起了光芒,其中以林声遥身上的光芒最盛。 天心剑宗的剑阵天下闻名,就是因为他们宗门的剑阵可以将所有不同路数的剑法都容纳进去,十分海纳百川,不会起任何冲突。 剑阵由林声遥主阵,数十把剑同时发出了嗡鸣声,爆发出的剑光凝成了一柄巨剑,猛地刺向了蛟兽。 那蛟兽也丝毫不怵,张开了深渊巨口,一口咬住了凝形的巨剑,那柄巨剑瞬间裂开了一条缝。但林声遥也不退怯,冷喝一声,加重了剑势。 而在这个时候,李思如又故意松了劲。不过她是算准了,这一下蛟兽只会冲着她来。蛟兽瞧准了李思如这个破绽,蛟尾狠狠地一甩过来。 她把剑挡在身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招,在系统的尖叫声中,李思如这个人倒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一棵巨树上。 林声遥心中一沉,可他此时无暇顾及,只能出声要众人凝神,因为蛟兽的下一击马上就要到了。 李思如背在树上撞了一下,紧接着就摔在地上。 系统颤颤巍巍地问:“宿主......你没事吧?” 李思如的发簪断了,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声音很轻地对系统说:“我没事,轻伤罢了。” 她把一切都算得很好,一点轻伤就足以让她演出来重伤的架势。李思如的耳边传来落地声,是姜婵音赶了过来。 她透过发丝间的缝隙去看姜婵音,发现她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眼神跟看见了鬼一样,直愣愣的。 李思如看见姜婵音蹲了下来,她还朝自己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碰一下,但又在半路收回了手。 年幼的女孩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色苍白,眼神充满着悲伤温柔。 血,全都是血......人身上能有这么多的血吗? 姜婵音眼神恍惚,她跪坐了下来,用手掌支撑在地面上,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嘴里低喃道:“血,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 这句自言自语听得李思如眉头紧皱,她身上可没有出血。但李思如也很快意识到了,她的目的达到了,她之所以整这么一出,就是想看看姜婵音道心的问题,会不会跟她师妹有关系。 从刚刚的短暂相处中,李思如能看得出来姜婵音待圆圆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而圆圆的年纪又和楚娴音差不多。 所以李思如就大胆推测了一下,姜婵音看到圆圆,是不是很容易就会想到自己的师妹。反正猜错了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至于受伤,是因为这是最快能调动姜婵音情绪的办法。 对姜婵音来说,一个和自己师妹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在自己面前受伤了,情绪很难没有变化。 而人的情绪起伏一旦大了,就很容易露出破绽。 现在看来,这个法子很有用。李思如没有出声打断姜婵音,而是听她还能继续往下说什么。 姜婵音的眼前全是一片血色,好多好多的血,跟河流一样。 女孩意识模糊的呼喊声萦绕在她的耳边:“师姐,师姐......” 姜婵音想要开口回应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发声。这一声声呼喊变得越加刺耳,到最后,呼喊声化作了无尽的怨怼:“你为什么不救我......” “不,不,我,”姜婵音喃喃自语着,她想为自己辩解,她只是一个医修,很多时候只能自保,她哪怕是拼尽全力也—— 姜婵音颓然地承认道:“我救不了你。” 话音刚落,姜婵音眼底浮现出一抹血色,竟隐隐有了入魔的架势。 就在这个时候,李思如定定地看着姜婵音说:“我可还活着呢。” 这句话,惊得姜婵音如梦初醒,眼底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额角已经渗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 她凭着本能从乾坤戒里取出药瓶,直到把药瓶紧握在手里,姜婵音才好受了不少,人看着也镇定了很多。 她倒出一颗丹药,对李思如说:“来,把这个吃了。” 李思如张开嘴,把丹药含进嘴里。 那丹药入了口中便化作一股暖流流经了五脏六腑。她试着动了动手脚,姜婵音察觉到了,就伸手把李思如扶了起来。 而其余的人还在同那只蛟兽搏斗,时不时就有剑鸣传来。 姜婵音对李思如说的头一句话,就是李思如没有想到的。 她替李思如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帮她简单地挽了个发:“你年纪这么小,你师兄怎就舍得把你带进来着小秘境呢。” 李思如眼珠子一转,甜甜地一笑:“我跟师兄一直相依为命啊。”意思是我怎能不跟过来呢。 姜婵音的手顿了顿,失笑道:“相依为命啊......”说完,她又摇了摇头:“真是师兄妹情深。你为着你自己,也得顾好自己啊。” 李思如“嗯”了一声,抱怨道:“都怪蛟兽太厉害了。” 姜婵音突然沉默了一会,随后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只是个医修......” 李思如心中一动,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天空中忽然炸开了一道尖锐的哨声。这哨声她再熟悉不过了,是祟杀门召唤门人所用的哨声。 她仰起头,只见天空中已经遍布魔修,这些魔修都身穿着祟杀门的服饰。 这种服饰比先前的秘境魔修、月影,都要更加让李思如回想起过去。 她适时露出了害怕的神色,拉着姜婵音的衣袖,声音发抖地问:“这怎么会有魔修?” 姜婵音没有回答她,而是紧皱着眉头,眼神直直地盯着天空。 但李思如没从姜婵音的脸上看出一点惊愕,反而从她身上品味出一丝期待来。 她在期待什么? 李思如正想直接拉住姜婵音细问,蛟兽的一声怒吼冲破了天际,蛟尾扫落了一片魔修,它果然是被雷渊府放进来保护这些仙门弟子的。 但祟杀门若是仅有这些本身,又怎么敢闯进这仙门大比。剩下的祟杀门人一同结阵,齐声念起咒。 下个呼吸间,一道口子在地面上裂开,露出了深红色的内里,如同炼狱一样。 这道裂缝爆发了巨大的吸力,有个修士一时没稳住自己的身形,被硬生生拖进了裂缝里。仅仅是刚沾上一个边,修士就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啊——” 蛟兽横冲过来,它修为高深,比一般修士能抗。它叼起被拖进裂缝修士的衣领,将他拉了回来。 修士脱离裂缝的那一刻,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修士的下半身只剩下了森森白骨!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血池!” 血池是血祭成型之后才有的东西,这下面究竟是什么地方?! 89.改造绿茶白莲花(六十) 李思如看着这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她想到自己多年前被许棠算计,跌入天魔身陨之地,为了和师兄一起活下去,不得不暴露了魔修身份。 那天魔身陨之地也有一处血池,很多仙门弟子一掉进去就人间蒸发了。 许棠如今是想故技重施吗? 李思如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地扎进了掌心。 仙门弟子们回过神来,齐齐向那些正在念咒的魔修攻去。而那些魔修竟然也不闪不避,而是加快了念咒的速度。 裂缝爆发出了比先前更加凶猛的吸力,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那道裂缝靠近,一时间大家都是四处乱飞。 蛟兽也没空攻击魔修了,在空中游荡着把人从裂缝边缘拉回来。 而李思如则没有抵抗那股吸力,血池本就奈何不了她,反而还会被她所吞噬。 但出乎李思如意料的事,姜婵音在一边抵御吸力的同时,一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腕,而姜婵音自己有些声音发抖地说:“我们在一起,不要害怕。” 李思如静静地看着她,最后点了点头。 吸力还在加剧,她们在一点一点地靠近那道裂缝。而越靠近那道裂缝,李思如就越觉得熟悉,如同回到襁褓之中。 忽然,李思如的鼻尖嗅闻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气。那股味道十分特别,清新中带着一点悠然的感觉,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女人温柔的哼唱。 李思如慢慢想起来了,她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不是许棠,是娘。 这是娘的味道。 李思如其实没见过这个女人,只是在幼时记住了她身上的味道,然后在醉生梦死中反复回想这个味道,直到有一天她意识到这个味道是娘身上的。 李思如紧盯着裂缝,岂料身旁的姜婵音却突然松开了紧握着自己的手,李思如一时不察,在系统的尖锐爆鸣声中,赶紧扑向姜婵音,斥道:“你干什么!” 姜婵音没有回答她,甚至让自己极速向裂缝坠落。 李思如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可她不能看着姜婵音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至少系统就不会答应! “真是命中就该有此一劫。”李思如喃喃自语道。 她并指作刃,迅速地割开了自己的手掌心。 血如同珍珠一般,一颗一颗地掉出来,掉到下方的裂缝上。紧接着,谁都没有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裂缝中猛地喷溅出滚烫的血水,它像活过来一样,如同一只活物在地面上游走。 若此刻有人敢停下来观察,就能发现血池是在追逐着一个小女修,或者说,它在追逐半魔的血。 李思如将裂缝从姜婵音面前引开了,姜婵音摔落在地面上,疼痛让她如梦初醒般看向李思如,以及她受伤的手掌心。 她张了张口:“你......” 李思如垂下着眼睛看着她,接着又扭头看向那翻涌而来的“血池”,只一个浪潮,血池就能吞没李思如。 李思如和血池离得是如此之近,她也彻底地看清了里面的东西,神色漠然无比。 啊。 她之前想错了,许棠确实是故技重施,但这道裂缝通往的不是天魔身陨之地,而是...... 在江眉城血祭很久很久,久到宸北还活在这个世上的时候,祟杀门还举行过一场血祭,并且是成功了的,那座被称为“梅月”的城池化作了血池,而李思如就出生在那里。 江眉城有一个悬镜仙尊力挽狂澜,但梅月城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它是在很多年之后,仙门因着焚心剑的缘故,才发现了这桩陈年血祭。 真是讽刺啊,明明就在仙门的眼皮子底下,却发生了这样血腥的事情。 不,倒不如说,这是因为在仙门眼皮子底下,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李思如在心中冷笑一声,她抬起了那只还在滴血的掌心,血池翻涌更加剧烈,仿佛要扑上来舔她的掌心一样。 就在此时,姜婵音身子一僵,眼神发直,猛地又朝着血池扑了过去! < p>李思如“啧”一声,伸手去扯姜婵音的衣领:“这都什么作死的毛病。”她对上了姜婵音的眼睛,这双眼睛变得不一样了,李思如从里面看到了许棠的影子。 她心头顿时漏跳了一拍,紧接着,神魂猛地抽痛了一下,就像是有谁把她的神魂撕开了一半一样。 李思如的手松开了一点。 姜婵音便趁此机会,稍微一弯腰,从李思如的手臂下钻了出来,眼看着就要和扑上来的血池来个亲密拥抱时,悠长的剑鸣响起。 李思如猛地扭过头,只见天上有一前一后两道剑光,落在了血池上,那是苦海剑和问莲剑。血池顿时四散开来,可它的每一滴血,都被剑光追上了。 两道剑修的极致剑意,正在一点点湮灭着血池。 蛟兽趁此机会,赶忙把乱飞的修士们都捞了回来,卷进自己的腹下。 仙门弟子本以为魔修见大势已去,会速速逃离这小秘境,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祟杀门不仅加快了念咒的速度,还在一个接一个地跳进血池里! 他们人太多了,总有剑光追不上的魔修,他们都消失在了血池里。而血池得了新鲜的血肉,愈发猖獗,生长出了无数触须,伸向姜婵音。 姜婵音眼神恍惚,看见伸过来的触须,居然两眼一闭,纵身一跃! 李思如被气得两眼发黑,她神魂还在撕裂般的疼痛,里面的两颗魔核还在不断呼唤着血池,于是她也跟着姜婵音一块往血池里跳。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姜婵音死。 可现在不是召唤焚心剑的时候,这里的人太多了,稍有不慎,所有人都要知道她回来了。 要是她的修为都回来了...... 李思如紧咬牙关,在被血池吞没的那一刻,脱口道:“师兄!” 在她开口之前,澄心就到了。他一把攥住李思如的手腕,他没有强行把李思如拉出血池里,而是把人牢牢地抱在怀里,和她一同坠落进血池。 一同去往那座死城——梅月城。 90.改造绿茶白莲花(六十一) 李思如首先感受到的是寒意,这股寒意不是寻常冬日里的寒冷,它是渗入神魂中的极寒极冷,仿佛没有什么能使神魂暖起来。 孤寂......这是无尽的孤寂,如同修炼这条通天大道,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她被冰冷的东西包裹着,鼻尖充斥着属于血池的腥气,神魂中的两颗魔核都还在回应血池的呼唤,它们想要突破皮囊的桎梏,回到满是恶意的世间。 它们的躁动让修为受损的李思如更加不好受,她头晕目眩,心脏也跟着抽痛。 忽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住了李思如脸侧,暖烘烘的,像是小猫一样。她嗅到了一丝微弱的安神香,才缓慢意识到这是师兄。 澄心贴在李思如脸侧,轻声地对她说:“明镜,睁开眼,我在这里。” 李思如眼睫一颤,她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暗沉的血色,时不时还会有一张人脸从血色之中浮上来,人脸狰狞而扭曲,长大着嘴巴,发出了哀嚎。 李思如侧过头,就能看见和她靠得很近的澄心。 澄心的脸也隐没在暗沉的血色之中,李思如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听到他用淡然的语气说:“握紧它。” 他伸手拉过李思如的手,让她过来握住苦海剑的剑柄。 剑修们的剑,通常都是他们道心的外显,每一个剑修最先学会的就是要相信自己的剑。李思如先前顾忌着,没办法唤出焚心剑,那澄心就把自己的剑给过去。 李思如握着那把剑,心中涌起了很多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握紧苦海剑向前一刺!这是用力地一刺,血池就像是被冰冻住的湖泊,骤然破冰,发出了咔嚓的声音。 此时周遭还是很暗,所以李思如没能注意到澄心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 剑尖彻底破开血池,天光倾泻了进来,李思如才重新得以呼吸,她在血池中又活过来一次。她并没有十分急促地呼吸,而是在慢慢呼吸着。 李思如抬起了手,低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刚才被割开的手掌心已经不流血了,剩下一道肉粉色的痕迹。 傀儡之身是不会流血的,所有那几滴血是从李思如的神魂上流出来的。但都这样了。结果还是让姜婵音也掉进了血池,李思如心中不免有些挫败。 澄心就在这时走了出来,把他自己的手掌心覆盖在李思如的手掌心上,遮住了那道肉粉色的痕迹。 他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刚刚的痛苦,若无其事地问道:“你要找的那个孩子呢?” 李思如动了动自己的手,把手指挤进澄心的指缝间,和他十指相扣着。 她这时被两颗魔核折腾得有些麻木,所以脸上懒得做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漠然。 “掉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血池没有伤她,”李思如说道,她抬起头,“真奇怪啊,我记得它是什么都吃的东西啊。许棠要一个医修干什么?” 她说着这些话,想到了先前跟姜婵音对视时,李思如在她眼中看见的许棠的影子。 许棠是什么时候接近的姜婵音,是在李思如之后,还是在李思如之前? 此时的李思如还不知道答案。 而他们坠入的血池,它是不会拥有灵智的存在,血池只会将一切能碰到的东西都吞噬掉,能让它忍受住吞噬真相的,只有它的主人,也就是血祭的举行者。 梅月城的血祭是许棠一手举行的,那大概是许棠一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因为李思如的出生。 这几乎是明晃晃告诉了李思如,许棠还活着。 她不仅还活着,且还在继续完成她的渴望。 李思如呼出一口气,她略微仰起脸,看向身边的澄心。她眉梢一动,露出一个笑容来,轻声问:“师兄,你不是去观棋那了吗?发生了什么,让你也过来了我这边。” 澄心留意到刚才那一番动作,又让师妹的发丝乱了。 他一边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李思如理好发丝,将那缕头发挽到了耳后。澄心也跟着 李思如放轻了声音,轻轻地说:“嗯,刚开始一切都好,她们就遇到了那个魔修。” 这里李思如知道他说的是封不悔。 她点了下头,手还在跟澄心十指紧扣着,李思如用手指摩挲着澄心的手背,语气里有种软和的黏糊:“嗯......然后呢?” 澄心追逐着她的目光,继续说着要说的话:“她们接着遇到了七杀宫的人。” 一刻钟前,澄心坐在苦海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三个人,以及围攻她们的一大片魔修。这些魔修穿着一致的深蓝色的衣服,沉默地看着中心的三个人。 白山鹰的呼吸略微加快了一点,她能感受得到,眼前的魔修,没有一个是修为低的,她有些紧张,所以也没有来思索魔修为什么这么快就出现了。 观棋的呼吸比白山鹰要平稳很多,她面上再镇定不过,眼睛一点点地扫过魔修。 而封不悔同样沉默着。 不知道是哪个魔修先出的手,比实质的兵器先到的是无形的魔气,白山鹰站在最前面,指尖在剑刃上一划,磅礴的剑气横扫开来,轻易地碾碎了魔气。 她冷哼一声,整个人就这样跃进了魔修堆里。 封不悔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姑娘居然会这样勇猛,偏过头看了一眼观棋。他其实对魔修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心知肚明,这是七杀宫的人,他们是冲着他这个前魔门少主来的。 观棋还是跟先前一样,时不时就洒出一把药粉,来帮助白山鹰。而白山鹰也把她保护得很好,剑尖划出一道半弧,将所有靠近观棋的魔修击退。 封不悔呼出了一口气,他想起先前跟姜婵音约定好的事情。那个约定不可更改,不能回头。但是要回头的,其实从来都不是他。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有没有发现呢。 封不悔脑海里浮现出姜婵音的面容,他嘴角隐约带着一点笑意,垂下眼,掩盖住眸中的情绪。 随后他推开自己的扇子,迎上了其中的一个魔修。 91.改造绿茶白莲花(六十二) 白山鹰的剑法已经不同往日,她技法纯熟,剑只会落在该落在的地方,也绝不会浪费灵力。 她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又一个魔修,神色漠然地抹了一把脸。 那脸上有杀掉魔修时溅上来的血,还带着一点温热。 而原本围着他们的魔修,此时已经被白山鹰他们解决了大半。魔修们没想到他们会神勇至此,一时间竟都有些退却。 他们之间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是达成了什么共识,一个看上去是领头者的魔修走了出来,对白山鹰说道:“我们不是来杀你们两个的,我们是来处理掉那个叛徒的!” 其实要不是她们太厉害了,就会把她们跟叛徒一起解决掉。 但谁也没想到两个这么年轻的女修,面对一群魔修也丝毫不落下风。可这群魔修也不能就这样回去,宫主可是下了死命令的,一定要把那个叛徒杀死,夺回七杀宫的法宝! 魔修惯会蛊惑人心,白山鹰本来是不想听到他们说话的,但叛徒两个字还是抓住了她的心神,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叛徒?” 领头者见她果然在意,不由地一笑,抬起了剑,剑尖指向白山鹰身后的封不悔:“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人曾是七杀宫的少主。不过呢,老宫主背信弃义,差点弄得七杀宫分崩离析。多亏了文宫主力挽狂澜,才拯救了七杀宫。” 此话一出,白山鹰先是一惊,握紧了手中的剑。但她很快又反问道:“焉知你不是在这里挑拨离间?” 领头者哈哈大笑,他朝着封不悔挑了挑眉:“少主啊,你自己来说吧,还是你想继续躲在女人后面呢?” 封不悔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他只是眉头轻皱,随即就松开了眉头。 他伸出手,轻轻地往脸上按了按,撤掉了脸上的易容术,露出了原本的样貌。他轻佻地挑了挑眉,冲着领头者讽刺道:“你们这份颠倒黑白的功力,可真是让我佩服啊。” 除此之外,封不悔没在多说什么。 他转向白山鹰和观棋,脸上露出了恳切的神情,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并非有意欺瞒你们,实在是迫不得已。这一路上,我都没有伤过你们,还在帮你们对付他们。”虽然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 白山鹰只是抿着唇,没有说话。 而被她护在身后的观棋则是神色一动,她看着恢复了原本样貌的封不悔,忽然间,心脏就漏跳了一拍。 观棋觉得这张脸分外熟悉,就好像她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一样。 到底是在哪里? 观棋还没思索出什么,魔修间的厮杀还在继续。这一次,白山鹰没有出手,她只是站在一旁观望着封不悔躲闪。 不过在封不悔接了几剑之后,白山鹰也跟着拔剑了。 笑话,一个魔修好对付还是一群魔修好对付,这点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有了白山鹰的助阵,封不悔不再独木难支。 眼看着七杀宫的魔修就要落败,天空中传来了一声巨响。 领头者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得逞之后的欣喜,他立刻大声叫嚷道:“撤退!” 白山鹰也立刻意识到不对,拽着观棋就要跟着逃离,但她还是慢了一步。因为就在领头者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地面就裂开了一道深红色的口子。 猩红的血水飞溅出来,一下子就卷住了离它最近的观棋! 被血水卷住的部位,立刻发出了呲呲的声音,冒出了白烟。观棋闷哼一声,险些被痛得晕死过去。 白山鹰立刻要扑过去救她,但血水太过汹涌,她没能抓住观棋。 而封不悔的手却比白山鹰还要快,他就像早就预料到血池的出现一般,提前等在了血池的必经之路,飞快地抓住了观棋的手腕,和她一起被卷入了血池之中。 血池抓到了想要得到的人,就开始蠕动着离开,就在两个人完全要淹没进血池时,澄心出剑了。 苦海剑如同一道雷击般落在了血池的正中心,血池顿时翻涌得更加厉害,就像是??伤之后发出了痛苦嚎叫。 可即便是这样,血池也依旧不依不饶的,伸出了更多触须,甚至还卷住了还没离开多远的魔修,拖进血池生吞了。 新鲜的血肉让它的力量增强了,触须击开了苦海剑,张牙舞爪地想要离开这里。 而澄心想要再动一次剑时,他的神魂突然传来了钻心的疼痛,像是再一次被生生撕裂开神魂一样。 纵使是澄心这样习惯疼痛的人,剑也不免因此落偏了。 血池趁此机会,彻底吞没两个人,随后逃之夭夭。 但世上所有的血池都是相通的,于是澄心又一剑追到了血池的另一处出现地,这才有了他和李思如的会面。 澄心三言两语说完了经过,省略了自己神魂剧痛的部分没说。 李思如没有想到观棋居然也被卷了进来,她眉头微皱,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先找到他们吧。对了,怎么只有师兄你一个人,另一个师兄呢?” 她记得刚才有两道剑光落了下来,一道是苦海剑,另一道则是问莲剑,那就说明李思渊也在这里才对,但李思如完全没看见他的身影。 澄心顿了顿,很快就若无其事地说道:“他在外面解决其余的魔修,解决完了就会过来。” 李思如不疑有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她直到这时才关心起周围,环视了一圈四周。梅月城还维持着当年的景象,只是房屋略有些斑驳。 但血池淡淡的红光笼罩着这座城,显得有几分阴森恐怖。 梅月城其实在血祭完成的那一刻就沦为了一座死城,但因为当时有风海宗替许棠遮掩。曾经的风海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宗门,宗主为求出人头地,不惜与许棠做了交易。 许棠谋划一场魔修作乱,而风海宗只要在适当的时机出来阻止魔修就可以。 梅月城就是这样的一次合谋。 事成之后,风海宗一度成为了足以比肩天下五宗的大宗门,而梅月城的真相则一直被风海宗掩埋住。 直到李思如身份暴露,她顺势揭露了身世来历,梅月城的血祭才显露在世人面前。 仙门百家一时间都为梅月城悲痛不已,大梵音寺还做了好几场法事来超度亡魂。但对于李思如来说,唯有鲜血才能平息亡魂的痛楚。 所以风海宗上下都被她血洗了个干净,宗门传承就此彻底断绝。 原本可以顶替浩然门成为新的天下五宗的风海宗,就这样销声匿迹了。 在这之后,仙门百家就将梅月城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入。 而如今许棠将梅月城的封印打破,又将姜婵音他们拽进梅月城里,她是想要做什么? 李思如和澄心漫步在梅月城中,整座城里空荡荡的,四周也变得很安静。血池现在变得很安分,它静静笼罩在梅月城上方,时不时翻涌一下。 “月弯弯,像宝刀,月圆圆,像玉盘......” 耳边突然传来了属于女人的哼唱声,李思如猛地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往周围看去,可四周除了澄心和空荡荡的房屋,什么也没有。 她怔愣住,眼神有些恍惚。澄心留意到了,也跟着停下来,蹙着眉问道:“怎么了?” 李思如没有回答他,她的耳边还是隐约有着女人的哼唱声,听得她心头微震。 “小娃娃啊,指月亮,笑呀笑呀......” 李思如呼出口气,终于开口对澄心说:“我听到了女人的歌声。” “女人?”澄心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问道,“能听出来是谁的吗?” 李思如摇了摇头,那个声音她觉得很陌生,但不知为何,李思如又很想继续听下去。她脸上还带着一丝恍惚,但等她再侧耳去听时,女人的哼唱声消失不见了。 她忍不住抬起手,用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有些疑心是自己的神魂受损,醉生梦死又不受控,近而影响到她了。 “......大抵是错觉吧。”李思如最后这样说道。 虽然李思如嘴上说是错觉,但澄心却还是紧蹙着眉头,他很担心这不同寻常的情况,想要让李思如再看一下时,一直很安静的血池突然又动了。 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哭嚎,无数触须从它身上生长出来,一条接一条地从天空抽向了下方的李思如和澄心。 两个人同时向左右两边跃开,澄心的苦海剑再度出鞘,雪一样的剑刃照亮了这座死城。他在剑鸣声中朝着李思如说道:“恐怕是血池又出现在小秘境里了。” 许棠应该是又一次打开了梅月城和小秘境之间的通道,她想让血池吞吃更多的血肉。 而眼下李思如终于不用再顾忌会暴露自己,她直接唤出了焚心剑,无鞘的剑出现在她手上,剑刃映出了李思如的眼睛。 神魂里的两颗魔核都还在热情呼唤着血池,可此时此刻的血池却完全不敢靠近李思如,它在畏惧,畏惧这个从它身上诞生的女人。 “那就在这里了结它,让许棠来见我。”李思如道。 92.莲花心中(一) 焚心剑的剑光划破了天际,苦海剑雪亮的剑光紧随其后。 按理说,魔气和灵力本该是天生互斥的,但这两个人却丝毫不受影响,剑招交替地砍下了血池伸出来的触须。 李思如背靠着澄心,长呼出一口气,一眨眼周围就又聚集了不少触须。 她的神魂还在抽痛,让李思如有一些虚弱。但能像这样子肆意使用力量,李思如感到神清气爽极了。 她抬起头,注视着悬浮在梅月城上方的血池,它现在变成了扁扁的一个圆,看上去就像是一轮血月。 血池中时不时还是会有人脸浮上来,格外阴森恐怖。 李思如和人脸上的眼睛对上了视线,她耳边忽然又响起来女人若有若无的哼唱:“月呀月呀,照光光,睡啊睡啊,入梦乡。” 李思如冷不防又听到了哼唱声,她愣怔了一下,出剑的速度慢上了一瞬。 澄心霎时就注意到了,苦海剑马上分成了数柄小光剑,数剑齐发钉住了每一条触须,他偏过脸喊了一声:“明镜?” 李思如没被这一声唤回神,她还怔着,仰着头望着天上那一轮“血月”,喃喃自语道:“她在唱歌。” 她突然放下了剑,踏着虚空,一步步靠近天上那轮“血月”。但还没走出两步,系统就在她脑海里大喊大叫:“宿主!宿主,你怎么了?!” 与此同时,李思如戴在胸前的那枚长命锁突然发起烫来,宛如火烧一般,引得李思如一下子回过神来。 她眼神顿时清明,使劲地晃了下脑袋,心中警铃大作,不由闪过一丝疑惑:我刚刚是怎么了。 李思如觉得不对劲。 就算是醉生梦死不受控了,可也不应该会出现这样的歌声,女人的哼唱声是没办法诛她的心的,李思如要想自己折磨自己,她有一万种比这更好的方式。 李思如还在困惑中,而澄心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 他一把攥住李思如的手腕,半环抱着她,呈现出一个保护的姿态。 从苦海剑中分出来的光剑如今回到了澄心的身后,扇形环抱着他,每一柄光剑的剑尖都直指血池。 刚刚澄心的那一波攻势让血池吃到了苦头,它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了。 澄心附到了李思如的耳边,低声说:“明镜,不要被血池里的亡魂欺骗,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是了,那些都是亡魂,是亡魂在唱歌。 那唱歌的女人也许是梅月城的大家闺秀,或者是有一手技艺的绣娘,也许都不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些都是假的。 李思如抬手捏了捏眉心,对澄心说:“我不会在意他们的。” 她重新举起了剑,寒芒一闪。但就是在这个时候,血池突然咕噜了一声,就如同热汤烧开一样。 紧接着,他们看见握着剑的白山鹰被血池“吐”了出来。 这场面让李思如和澄心都愣了一下。 白山鹰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好不容易才抱着剑稳住了身形。稳住了身形,她就环视了一圈四周,这姑娘眼见得厉害,马上就看见了李思如两人。 她那日是见过那柄焚心剑的,所以她是立刻就认了出来,大喊道:“前辈!” 虽然前辈是那声名狼藉的魔修,但白山鹰太年轻了,有关于焚心剑的事迹全都是听说,她在传承秘境中,怎么说都是被对方救下的。 白山鹰的话音刚落下,在她的上方突然掉下来了更多的人,这些人全都是仙门弟子。 李思如眼疾手快就把焚心剑收了回来,这柄绝世的凶剑发出了委屈的剑鸣,随即就消失了。 而它的主人则蹙了蹙眉,出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们在小秘境中,这血池可是除了姜婵音、观棋、封不悔之外,其他能抓到的人都直接生吞了的。现在又是为什么把人丢进梅月城里? 澄心忽然说道:“是李思渊。” 李思如起初不解,但很快又想明白了。想必是悬镜仙尊在小秘境中的攻势太猛,逼得许棠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让师兄投鼠忌器。 但她太小看师兄,也太小看这些仙门弟子了。 被骤然丢到这座死城,这些仙门弟子很快就从短暂的惊慌中回过神来,纷纷掏出了法宝对准天上的血池。 就在这个时候,血池却突然间分崩离析! 那血水顿时从天上倾倒下来,涌进大大小小的街道中,众人皆是一惊,赶忙后撤,都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但很快众人就发现他们御不了剑了,好端端地就从剑上掉下来,一头栽进了血水里。 白山鹰摔进血水里,一下子溅起两米高的水花。她下意识地扑通了两下,从水里冒出头来。 这血池并不像刚刚那样,一碰到就会被它侵蚀血肉,但泡在水里,白山鹰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灵力正在逐渐流失。 她想要从血水里出来,却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再一看四周,大家都是这个样子。 忽然间,白山鹰听到有人在大喊,声音十分惊恐,仿佛看见了格外可怖的景象:“这些都是什么啊?!” 她定睛一看,只见血水中突然浮起了一具一具森白的骸骨。 这些骸骨竟然还都是完整的,更恐怖的是,骸骨上慢慢长出了血肉,就像是厉鬼慢慢披上了人皮一样。 他们漂浮在血水中,流经所有人身旁。 所有人都听见了低语声: “爹,娘,你看,这是我带回来的花,好看吧!” “哎,孩儿乖,这花可真好看啊。” “大娘,这烧饼怎么卖啊?” “客官,您请坐!” 这一句句平日随处可以听到的话,在此刻却显得格外不寒而栗。白山鹰肩背不由地一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思如此时此刻也在看着这一切。 血池虽然影响不到他们两个,但李思如跟澄心还是主动地落入了血水中。 血水漫在他们的半腰处,李思如牵着澄心的手,她低下头,盯着那居然是澄澈的血水,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耳边又响起了女人若有若无的哼唱声,不仅如此,这一回,李思如还闻到了那股十分特殊的香气。 李思如心下了然,抬起了头。 漂浮的死尸之间,突然响起来一道带笑的女声。 澄心愣住了,他忽然全身僵硬在原地,李思如神情却很放轻,因为那道声音其实是她自己的,准确来说,应该是六百多年前的李思如。 她那时候笑着说:“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有今天,可都是托了诸位的福啊。” 李思如还记得这是什么时候说的话。 是在她被许棠 算计完,好不容易拖着师兄从天魔身陨之地出来了,还没等李思如缓过神来,她就遭到了仙门的围剿。 要不怎么说许棠心狠呢,李思如那时甚至都怀疑过许棠是不是真的想杀了她。 四海同荒宗被一个魔修卧底了那么多年,它当然是要第一个跳出来除魔,才能堵住众人的口,所以那一次围剿,宸北也来了。 他好像格外愤怒,虽然李思如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愤怒的。 宸北红着眼眶,肩背在发抖,浑然不似往常那样高高在上。他死死地盯着李思如,恨声道:“善莲......善娘,你把善娘怎么了?” 李思如当时受了伤,却还是把背挺得很直。她看着宸北这番作态,不免要冷笑一声:原来他还是记得她的名字的,一个凡人,能被高高在上的仙尊记得,她应该感到无比的荣耀吧。 宸北心里是这样想的,他现在这般作态,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好名声,向着天下人来展示他有多情深,多伟大。 李思如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宸北就料定了她是心虚,因此更加变本加厉,怒喝道:“你们这些伤天害理的魔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孩子的生母被你们害了,那孩子也——” 这个时候,李思如慢悠悠地开口了:“此言差矣。” 她脸上挂着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像极了从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宸北话音一顿,疑惑道:“什么?” 李思如把自己的手指都挤进澄心的指缝间,刚刚是牵着手,现在是十指相扣。她抬起两个人的手,微微低垂着眼睛,轻声问道:“师兄,我虽然是天生的半魔,但你知道,我究竟为什么能在四海同荒宗藏匿那么多年吗?” 李思如此时说的话,竟然巧妙地和现在死尸中,六百多年前的李思如说的话合上了。 澄心的另一只顿时盖住了两个人十指紧握的手,他看着李思如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心里面去:“你不用说,也不要去做这些。” 李思如对上他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她说:“师兄,这是我应该要去做的,以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现在也该继续了。” “我......”澄心急声道,我替你去。 李思如另一只手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嘴,她弯了弯眼睛,用气声说道:“师兄,不用担心我,我会把他们都烧光的。” 她真正决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更改,就像六百多年李思渊无法阻止的一剑诛心一样。 澄心垂下了银白色的眼睫,此刻的他身上显露出了一种温柔的哀伤。李思如看见师兄这番神情,莫名的一阵心慌,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澄心却靠了过来,珍而重之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早去早回。” 他松开了手,李思如也放任自己向后躺入血水之中。 她脑海里还在回想师兄那个哀伤的面容,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六百多年的李思如一起说话了。 六百多年前,李思如站在宸北的面前,她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望了眼天空,面对宸北的疑惑,李思如很乐意为他解答: “我确实是你的女儿,如假包换。正因为有你的血脉,我才能藏得这么好,不过嘛——” 她拖长了尾调,欣赏了一下围绕在她身旁,那些仙门百家望眼欲穿的神情后,李思如才不紧不慢地落下重击:“我本该是个死胎才对。” 93.莲花心中(二) 温善莲是个很寻常的小姑娘,唯一不寻常的是她有一张格外漂亮的脸蛋。 善莲的命格外得不好,她一出生娘就因为难产去世了,再长大一点爹又病死了。本来像她这样没爹没娘的小女孩,是很容易被当做别人家里的童养媳的,但好在善莲生得好看。 因为她生得那样好看,一眼就被附近的仙门管事挑去做侍茶童子了。 这份活好做,一个月就能拿半块灵石,而善莲只要奉茶给宗门的长老们就成,长老们都心善,怜惜她一个小孤女。再加上善莲人又勤快嘴还甜,时常能讨些长老们的糕点来吃。 她日子过得十分不错。 善莲待的宗门还是个很有名望的大仙门,还会教他们这些童子识一些字,善莲肯下苦功夫,所以她学会了认字。 只可惜善莲的灵窍不通,终究是跟仙途无缘,不过她也没有多惋惜。 善莲做侍茶童子一直做到了十二岁,她慢慢长大了,比小时候更加漂亮,有了几分大姑娘的感觉,也就不再适合做侍茶童子了。 管事看着善莲这张漂亮脸蛋,一拍脑门,把她安排去做了接引杂役。这份工也就是把平日里来拜访宗门的人引进来,不算清闲但也说不上劳苦,善莲有时还会偷偷溜下山玩。 她虽然没能修仙,但好歹也是在仙门长大的,身上不可避免沾染上了几分仙气,跑到山脚下的镇子玩时,百姓们都以为善莲是天上的仙人。 等善莲长到十五岁时,已经有人来给她说媒了。 在大宗门里的杂役就是这样,要么同另一个杂役成亲,生下的孩子如果有仙缘,还能做个外门弟子;要么就等到二十岁,拿一笔安家费下山去。 媒人介绍的男方都不错,但善莲不想成亲,她想下山去。 到了宗门举行仙门大比的时候,善莲就站在宗门的石碑前,为那些小宗门的修士做接引。 她时不时还会抬起头,好奇地看向天空中的灵舟。 听说这次仙门大比,那当世间最厉害的宸北仙尊也来了。不过这样的大人物是轮不到善莲去接待的。 她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日后会跟这个男人有所牵扯,也不知道自己会有怎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女儿。 善莲一直到二十岁,都没有跟任何人成亲,也没有什么管事的儿子,长老的儿子之流的看上她,她就这样顺利地拿了一笔安家费下山了。 今后就是她一个人生活了。 善莲用这些年攒下的钱和安家费,买了一间小院,又琢磨着开了家小饭馆。她的手艺尚可,干起活来勤快又麻利,因此小饭馆的生意很是不错。 而某一天,善莲到山上去采新鲜的菌子时,她在一条小溪间遇到了一个陷入昏迷的男人。 俗话说得好,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善莲眼瞅着这个男人是个修士,这条小溪横竖都淹不死他,所以她扭头就走了。 她本来都背着一筐新鲜的菌子走远了,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又转身回来,伸手拍醒了正在昏迷中的男人。 男人眼睫轻颤,片刻后他睁开了一双水润的眼睛,迷茫中透露着一股脆弱。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哑声道:“姑娘是......?” 这个男人就是宸北仙尊。以他的实力,当然是不可能受伤倒在这里的,他只是刚好路过此地,眼见这凡人女子貌美非常,就一时心动难忍,莫名其妙的想要和她来一段露水情缘。 善莲弯了弯眼睛冲宸北粲然一笑,她把这个男人带回了家,精心照料了一段时日。 自然而然的,两个人很快就成就了好事。 宸北对善莲说他只是一个小宗门的修士,被仇家陷害才沦落至山间,幸得善莲救助了他,他愿意以身相许。 善莲看得出来宸北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点头就答应了下来。 宸北大概是想着做戏做全套,他还备好了婚服,正儿八经地同善莲拜了天地。 夫妻对拜时,身穿凤冠霞帔的善莲微微低着头,她脑袋上披着红盖头,红盖头边缘上的金色流苏轻轻摇晃着。 善莲弯下腰,拜了下去。她在心里想:我不想成亲,但我想要个孩子。 她在仙门长大,不是在桃花源长大,善莲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所以当然也能看得出来,眼前的男人只不过是见色起意,根本不是真心想要和她做夫妻的。 但这样子也好,等她怀上男人的孩子,这人估计也腻了她。到那个时候,善莲就说自己的夫君病死了,她再从这个地方搬走。 她的孩 子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被掀开盖头的时候,善莲在想着这个事情,嘴角不由地勾起一抹笑容。 她生得是那样漂亮,比这世间最娇艳的花朵还要娇艳,一笑起来连宸北都晃了下神。他面上一热,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过善莲的脸颊,叹息道:“我会对你好的。” 善莲随口应了一声,她还在想她的孩子,因此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宸北完全被色心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毕竟在他看来,这个凡人已经完全被他迷住了。 殊不知此刻的善莲已经把她都还没个影的孩子畅想了一遍,最后她想:不管怎么样,我的孩子都是我最大的宝贝。 “月弯弯,像宝刀,月圆圆,像玉盘......” 善莲坐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洒了一点进院中,让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李思如听到她温柔的哼唱声,才恍然大悟,原来刚刚都是娘在唱歌,这都是李思如不知道的事情,怪不得刚刚没有听出来。 李思如看着善莲抱着一个针线篓,凑近了才知道她是在做小孩衣服。 看见那已经成型了的小孩衣服,李思如都有些无言,她真看不懂这个女人,明明这个时候,善莲都还没有怀上她。 善莲好像格外期待有一个孩子,大抵是因为孩子会和她血脉相连,而孩子是她自己的。 宸北这个时候很迷恋善莲,两个人如胶似漆,善莲又正当年轻,因此很快就被诊出了喜脉。善莲笑盈盈地给大夫抓了把赏钱,接着转过头看向宸北,轻声说:“夫君,你说孩子要叫什么好呢?” 她还是那么的漂亮,甚至这么久以来的喜悦心情,把善莲养得更加明媚,眉梢都仿佛跳动着阳光。 善莲的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希冀,真挚地看向宸北。 她当然知道这个男人可没想过什么孩子的事情。 宸北...... 宸北被吓到了。 善莲看人看得很准,正如她所想的那样,宸北是完全,一点都没有想过他会有一个孩子这种事情。 他很快就意识到,他太放纵自己了,他是仙尊,是这世间最厉害的第一人,怎么能堕落至此,跟一个凡人厮混到了这个地步! 94.莲花心中(三) 宸北看着眼前这个凡人女子,他们如今有了肌肤之亲,理应是这世上彼此之间最亲密的人了。但其实在宸北的心里面,这个凡人女子并不比一滴露水要重多少。 而这个凡人女子还在笑着等待他的回答。 孩子,孩子要叫什么? 他为什么要去想这种问题,这个孩子就不应该来到这世上! 宸北心乱如麻,只能随口应付了几句善莲,就转身回了屋里面。房门合上的那瞬间,他就变了脸色,阴沉着一张脸,在屋里不停地来回踱步。 他身上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往日的云淡风轻,宸北变得焦躁,宛如被谁从美梦中叫醒一般。 无论是仙道还是魔道,修士们在子嗣一事上总是颇为艰辛的,这大抵就是逆天而行的代价吧。 宸北身为仙尊,如果他有了子嗣,那大概是宗门上下都高兴的喜事。 但对于宸北他来说,这事坏就坏在,孩子的生母是个凡人。 在宸北的心里,仙凡终究有别,他只拿对方当消遣玩,怎么能被区区一个凡人迷住了心神,一个凡人又怎么能够玷污他的血脉! 他在心里说:我得阻止这个错误。 他停下了来回踱步的动作,站在窗前。宸北透过纸窗可以看见还待在院子里的善莲。 善莲正坐在一把摇椅上。 宸北还记得善莲请木工做这一把摇椅时的神情,她很期待能在院子里放上这么一把摇椅,还说要在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 长成的葡萄会像紫玉一样美丽,善莲坐在葡萄架下,葡萄会把她衬得很漂亮。 所以宸北觉得有一个葡萄架也不错。 但不知为何,善莲最后也没有搭上葡萄架。 宸北本来打算用灵力悄悄地除掉善莲腹中的胎儿的,但他看着那个善莲怀里的针线篓,看见她正在做的那个布老虎时,动了恻隐之心。 他最后还是没有动手。 宸北是动了恻隐之心,李思如见状却不由地一笑,是发自内心的冷笑。 一念之差啊,如果这个时候宸北动了手的话,结局或许会不一样呢。善莲也许会过得很幸福吧,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最后寿寝正终。 宸北也当然不会死在血池里。 李思如也不会像这样在血池里,看见属于宸北的回见。 这算什么?有因必有果吧,宸北最后也是被自己种下的因反噬了。 宸北在一个清早悄然地离开了,他留下了一些凡人也能够用的护身法宝,还有大量的灵石,足够善莲富裕得生活完十辈子。 而善莲对于宸北的离去,也没有感到多少意外。她做好了准备,趁着身子行动还方便的时候,善莲搬离了这个小镇。 她向着南边走,去一个更南边的城镇,那便是梅月城了。 李思如是看着善莲离开的,她跟着善莲一起走,血池中亡魂的记忆就开始跳跃。 日月轮转,周围景色不断变化,最后善莲来到了梅月城。 这座城池还没有发生血祭惨案时,看起来一片祥和,是一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善莲买了新的小院子,对外宣称自己的夫君病死了,她才搬回的祖地。她雇佣了一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来照顾她的起居,然后善莲就平常地过着自己的日子,等待着孩子的出世。 这个善莲新买下的院子里,有一个搭得十分好的葡萄架,李思如有时候就站在葡萄架下看着善莲。 善莲坐在摇椅上,一边哼着歌一边看着仆妇买回来的话本子。 仆妇不认得几个字,买回来的都是书肆老板大力推崇的,善莲也看得津津有味。 善莲结交到了很多朋友,这些朋友们都不忌讳她是个寡妇,甚至还有撺掇她改嫁的,只是都被善莲一一回绝了。 她热情好客,时常会把朋友请到家中,做拿手好菜招待她们。 李思如就坐在树干上,看着善莲和她的朋友聊起天南海北的事情。善莲说这个孩子她怀得并不辛苦,连仆妇都忍不住说,善莲的这个孩子是来报恩的。 李思如在这个时候抬头看向了天空,在不远处,那里已经酝酿出了一团乌云。 要变天了。 李思如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很快又松了开来。 如果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兴许善莲还能逃过一劫。不过她很喜欢这里,应该不会轻易离开的。 而且许棠早就盯上了她,不管善莲去到哪里,她都如影随形。 片刻后,李思如终于忍不住别过了脸,不再去看院子中的善莲。她像是无法忍受一般,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看到善莲日后的遭遇。 过了一会,李思如才重新睁开眼睛,转回了脑袋看向善莲。 而善莲这个时候的月份已经很大了,她行动不便,朋友也不好上门,善莲只能听着仆妇把外面的消息传回来。 仆妇说,如今的梅月城已经封城了,好像是因为有哪个大人物要来,所以这里戒备森严,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善莲觉得有些奇怪,还疑惑地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啊?” 仆妇也不清楚,撇了撇嘴说道:“也许是那些仙人老爷吧!” 仆妇倒是没多大的感觉,但善莲却有些不安,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不过梅月城有风海宗镇守着,一个出不了大事。 她如今还需要安心待产,还是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再考虑要不要换一个地方住吧。 善莲这一天和往常一样,被仆妇照顾着在床榻上睡下。 她睡得很安稳,只是夜里突然被一声划破天际的尖叫给惊醒了。 善莲恍惚地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见窗外冲天的火光。她顿时被吓醒了,再仔细一看,这火光不是来自她的院子,而是来自城中。 见不是自己家起火,善莲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她想:这是怎么一回事,是哪里起火了吗? 她又听到了很多人的惨叫,还有人在喊着什么,不过喊声很模糊,善莲只听清了几个字眼: “火......死,不要......” 善莲越听越心惊,她艰难地从床榻上爬起来,大声呼喊着仆妇,想弄清楚到底发生 了什么。可不管善莲怎么呼喊,仆妇都没有回答她。 而李思如这时候,就正坐在李思如的床榻边上看着这一切。 这些其实都是亡魂的回忆,正如她当时去看师兄的回忆一样,就算伸出手去,也触摸不到那个人。 李思如还是伸出了手。 这其实是李思如第一次看清楚母亲的面容,在没有拥有醉生梦死之前,那些烦扰她的冤魂,只是在不断重复那天的遭遇,或者是感慨“善娘的女儿长大了”。 但就算是拥有醉生梦死之后,她也没能看见关于母亲的面容,李思如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神情平静地看着皱着眉头的善莲,轻声地说:“我还挺像你的。” 李思如说完了这句话,就从床榻上站了起来,她后退了几步,呼出了一口气。 善莲呼喊仆妇无果后,她的肚子就传来了阵痛,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不再大喊大叫,而是深呼吸了几口气,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伸手去摸床头的匣子,那里面有着丹药,在这个时候可以帮到她。 但还没等善莲打开匣子,拿出丹药,她的肚子忽然不动了,连阵痛都消失了,什么动静都消失了,她的肚子变得一片死寂。 善莲愣住了,她的眼睛一瞬间就睁大了。李思如看见她的嘴唇颤抖着,手也在颤抖地伸向自己的肚子。 她把手放到了肚子上面,往日里善莲这样子做,她肚子中的孩子会轻轻地回应她,但是此刻,善莲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不...... 不,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怎么了? 善莲抓紧了被子,急促地呼吸着,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她期待了那么久的孩子,她这一生中唯一亲人,怎么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她哪里没做好吗?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善莲此时全副心神都在自己的孩子上,完全顾不上外头是怎样的一副景象。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缥缈的女声突然出现在了善莲的耳边,那个女人说:“真可怜啊,这个孩子,一开始就来不到这个世上哦。” 善莲呆呆地看着这个凭空出现在她床前的女人,眼角还挂着眼泪。 李思如也在看着那个女人,她就是许棠。 许棠身着一身红衣,金色的丝线缠绕在她的手腕上,这个女人笑起来宛如炼狱中的恶鬼,她用手招来一把椅子,在善莲的床前坐下,笑吟吟地说:“孩子的父亲没有告诉过你吗?他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修士,他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啊。” “什么?”善莲愣愣地问。 许棠又笑了一下,她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挑了挑眉,叹息道:“傻姑娘啊,他是宸北仙尊。仙尊的孩子又怎么会是凡胎,你这副凡人之躯又怎么承受得住这样的力量呢。” 善莲眨了眨眼,眼泪砸进了衣服里:“你......你是说,这个孩子我,我生不下来吗?” “是啊,真可怜,”许棠笑靥如花,声音中带着淡淡的蛊惑,“不过嘛,我有办法救这个孩子哦。” 95.莲花心中(完) 不要答应她。 李思如在心里轻轻地说,不过这件事并不以善莲的意志为注意,许棠不过是在惺惺作态而已。 善莲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点头答应下来,许棠见状就从袖中取出来一枚不及手掌大小的东西。那东西一团漆黑,还时不时闪着暗紫色的光芒,散发着一种不祥但异常甜蜜的气息。 即使这只是回忆,但在一旁看着的李思如还是屏住了呼吸,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有着融入了神魂中的魔核。 魔核之间会互相呼唤,它们迫切渴望着相融,就像千年前它们一起待在天魔身体里那样。 李思如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你难道不想成为天魔吗? 李思如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成为那样的存在。 魔核静静地待在许棠的手掌心中,善莲一下子就被这东西吸引住了目光,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眼睛直盯着魔核,一动也不动。 这颗小小的东西,承载的是所有人的恶意,蕴藏着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只要这世间恶念不断,魔核就拥有源源不断的力量。 李思如着迷般地向魔核伸出了手,许棠也顺势将魔核递的更近了一些,她用一种柔软的语调劝诱着:“怎么样,这个就能救下你的孩子呀。”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快答应吧,快答应吧”。 善莲痴痴地看着那颗魔核,并没有去触碰它。她不知道从那之中看到了什么,眼中飞快地划过了一丝怅惘。 李思如忍不住动了动身子,她朝着善莲走了好几步,在她的床榻前停住了脚步。 她听到善莲以一种颤抖但却坚定的语气,慢慢地说:“不......我......” 可善莲的话还没有说完,许棠就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她不再装作和蔼可亲的样子,反手就将魔核硬生生地推进了善莲的腹中。 没有人比李思如还能感同身受魔核进入体内的痛苦。 那是比经受世上一切酷刑还要痛苦的痛苦,你还能够清楚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撕裂开来,然后又被什么东西拼合回去。 善莲发出了惨叫,甚至晕死过去一瞬。她捂着腹部,艰难地蜷缩起一半的身体,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她想要保持着清醒,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这是,这是什么......” 许棠没有回答善莲,她也没有看向善莲的眼睛,而是朝着善莲的腹部伸出了手。她轻轻地抚摸着善莲的腹部,脸上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仿佛此刻她看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某个令她欣喜高兴的东西——足以完成她野心的物品。 许棠轻声说:“你长得这么漂亮,你的孩子也会很漂亮的。” 善莲的腹部还在剧痛,她的额角泌出了一片汗珠,她正在变得虚弱,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她真正要晕厥过去时,体内总会冒出一股暖流,支撑着她。 善莲听清了许棠的话,气若悬丝地问道:“为什么......” 许棠的指尖温柔地划过善莲隆起的腹部,她甚至还把自己的脸贴在善莲的肚子上,一种奇异的赞叹神情出现在她的脸上:“孩子会变得很强大,一出生就会拥有无尽的力量,然后......” 她换了另外半张脸贴着善莲的肚子,并指作刃,似乎是想要剖开善莲的腹部。 许棠咯咯地笑了起来:“等孩子长大了,等孩子什么都有了,我就一口一口地把孩子吃掉。”她说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极了,仿佛是在说吃一个果子一样。 善莲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她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 许棠却不给她这个机会,许棠像是要证明什么原因,笃定地说:“不管要做多少事,我都会做到的。我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会得到的。” 李思如突然动了,就在许棠要剖开善莲的肚子时,她换来了焚心剑。 这柄无鞘的凶剑,剑刃上流淌着源源不断的烈火,就像着世间永不断绝的恶意一样。 李思如盯着许棠,那个本该是亡魂中的回忆,此刻在微笑。 “你不是想折磨我吗?只躲在后面算什么啊,”李思如的淡然地说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看着我。” 许棠忽然侧了下脸,李思如还以为她要说话时,许棠却还是如回忆中的那样,继续抬起了手。 李思如没再继续等待,剑尖上的烈火终于流向了地面,瞬息间就烧向了整座房屋,火焰又吞掉了许棠,没有一丝的犹豫。 而轮到善莲的时候,火舌轻轻地舔上了她的衣袍,善莲的目光变得茫然而困惑。 母女俩就这样隔着数百年的时光,第一次对望了。 李思如看着善莲,脸上流露出了难得一见的不知所措,她的手指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张开口想要说什么时,善莲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变得很微弱,随后火焰吞噬了她。 大火把这一切都焚烧殆尽了。 李思如走出了这间院子,外面的街道上,全都是在逃跑的人。这些逃跑的人,他们无一不神情绝望,四处哀嚎着。 而地面上则布满了黑色的符文,符文上会冒出漆黑的火焰,一碰到人,人就都化成了血水,这些都是血祭的一部分。 魔核中虽然蕴含着极大的力量,但这力量被禁锢在小小的壳中,不把这力量引出来,是不足以叫一个生机快要断绝的孩子出生的。 所以许棠用了血祭,用新鲜血肉的力量引出魔核的力量,得以让善莲腹中的孩子能够出生。 一座城池的人就因此丧命,他们死得太凄惨了,所以李思如出生之后,还能听到亡魂在不停尖叫。 他们在李思如的脑海里对她发泄临死前的怨恨,又像孩子一般朝着李思如哭诉着他们的不甘。 怨恨也好,不甘也好,爱也罢恨也罢,李思如全都接受了,并且让他们知道了她会做到的。 于是醉生梦死来到了她的身边。 李思如想要杀了许棠,但这不是一件易事。纵使她是半魔,可许棠都是不知道修炼了多少年的老妖怪,李思如和她斗了很久很久,也没有成功。 她那时躺在富丽堂皇的魔宫里面,刚刚和许棠打完 ,李思如半个身子都被她用刀斩开了,鲜血流了一地,内脏好像也跑出来了一两个。 许棠不要任何人来帮她,所以李思如只好一个人躺在地板上,她听着鲜血慢慢流淌的声音,琢磨着要怎么再下一次杀手。 醉生梦死怎么就对师尊没有用呢...... 李思如的眼皮耷拉了下来,她觉得好累好困,想要快点睡觉。 她嘴里嘟囔着:“不要吵啊......我知道的,我会做到的。” 她摩挲着手指,想到了自己悟出了新的剑招,虽然只有一招,虽然对师尊完全没有用......对了,新的剑法就叫焚心剑法吧...... 李思如觉得自己还要想更多的剑招。 她闭上了眼睛,感受得到神魂中的魔核在不断膨胀收缩。李思如忽然灵光一闪:一颗魔核不够的话,那多一颗会不会就有办法对付许棠了。 李思如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她的想法正中许棠下怀。 再过不久,李思如就去到了四海同荒宗,因为这里有一颗被封印起来的魔核。 李思如经历的事情,要做到的事情,从来都没给任何人提起过,就连师兄她也没有告诉过。她其实是可以向世人去诉说她的苦楚的。 不过李思如从来都不认为这是什么苦楚的事情,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这段往事就被埋没了,所以当李思如发现师兄居然知晓这些往事时,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宿主,宿主!” 系统焦急地大叫着,试图把李思如给喊醒。李思如也真的就被它给喊醒了,她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呼吸着。 我这是在哪里?还在回忆中吗? 李思如抬起脑袋环顾一圈四周,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居然挂在一处阁楼的围栏上,她刚才要是挣动几下,估计就滚下去了。 李思如从围栏上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也不知道那一通回忆怎么了,她现在脑袋昏沉得不行,思索都不利索。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头,对系统说:“我没事。” 系统松了一口气,赶紧又说道:“宿主......刚刚我们看到的那些都是,都是关于你的回忆吗?” 李思如沉默了一会,随后呼出一口气,把脑袋后仰靠在围栏上,她说:“没错。” “我不是故意想看到这些的,”系统迟疑了一会,还是说了,“不过,宿主,你真的很厉害。” 在那样情况下长大,宿主还没有疯掉真是活得太努力了。 李思如听懂了系统的意思,她自嘲般地一笑:“不,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而已,而且......我也做了很多不该做的。” 那时候的李思如,胸腔都被恨意和怒火填满了,四海同荒宗的同门、长辈,还有师兄的爱,都填不平她心中的深渊。 但是......李思如想起师兄,轻轻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在她原本的身躯里,这里应该有一道伤痕。 是问莲剑的剑伤。 许棠她要杀,仙门她要清算,师兄她也绝不会放手的。 96.改造绿茶白莲花(六十三) 如果不是为了师兄,李思如大概不会这样折腾自己。 不过嘛......李思如呼出一口气,先前的那些事情都让她知道了,纵使几百年过去了,人们对于焚心剑还是心存恐惧和怨恨。 这是一个几乎无解的绳结。 系统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但宿主你现在还活着啊。” 李思如一愣,不由地反问道:“什么意思?” 系统也有些卡壳,断断续续的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我是说,宿主你现在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对吧,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 李思如有些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我还有机会去......” 系统重重地“嗯”了一声:“宿主,你不是已经救了一些人吗?继续坚持下去吧,不管是为了谁都好,总有一天,那个孩子会释然的。” 李思如沉默了一会,没有回答系统。 她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环视一圈四周。 方才她的脑袋昏沉,李思如顾不上勘察四周,而现在看来,这里比起阁楼,到更像是一处瞭望塔。 站在这里,就可以把梅月城全部都收入眼底。 不过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李思如的眉心就狠狠地跳了一下。 本该被血池淹没的梅月城,此刻却不见一滴血水。不仅如此,那些原先被血池丢进来的仙门弟子竟然也不见了。 还有......李思如也发现了,师兄并没有跟在她的身旁。 她刚刚还以为师兄就在不远处,所以没有在意,可现在这副异象,让李思如不由去想师兄难不成是被什么拖住了不成。 她蹙了蹙眉头,叩起指节在围栏上敲了敲。 而就在此时,系统突然对李思如说道:“宿主,你看那是女主和男主吗,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思如眼眸一动,神识一扫而开,很快就发现了正在一起奔逃的观棋和封不悔,以及他们身后追赶的大批魔物。 真奇怪啊,为何独独只剩下这两个人。 李思如心念一动,再仔细一探,果不其然,她在不远处发现了神思恍惚的姜婵音。不仅如此,姜婵音和观棋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缩短。 系统叫了起来:“姜婵音怎么也在这里啊!” 李思如冷笑了一声,仿佛是在嘲讽这布局之人,她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是要演一出大戏呢。” 说完,她便对系统说:“走,我们跟上去。” 话音落下,李思如已经灵巧地翻过了围栏,可就在她要下一步动作时,李思如却突然跪地,捂住胸口闷哼一声。 她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极了,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令李思如疼痛难忍一样。 系统惊讶道:“宿主,你......” 李思如飞快地打断了它,咬紧牙关说:“我没关系,痛完就没事了。” 她唤出焚心剑,用剑支撑着自己起身。 李思如呼出一口气,脸色依旧很苍白,但看样子已经是缓过来了。 最后她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而在李思如脑海里的系统却很茫然,它刚刚不是要对宿主说这个啊。 观棋没想过自己会被血池拖进来,所以她那时大脑一片空白,倒转阴阳自发的护主,包裹住了她,却没显露出来。 而在翻涌的血水之中,有一双手一直在紧紧地握着她。 几个呼吸之间,观棋觉得自己落到了地上,她眼睫一颤,很快就睁开了眼睛。只见眼前是一堵石墙和歪歪斜斜的“赵公子”。 她有倒转阴阳护着,所以没有受什么伤。 观棋从地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就听到那个前魔门少主饱含歉意地对她说:“都是我连累姑娘了。” 观棋侧目,如果眼前这人指的是说七杀宫是冲着他来的,那这样说还情有可原。但那诡异的血水却不是冲他来的。 作为第一个被血水卷住的人,观棋很清楚,那血水就是冲着她来的。 若说她身上有什么值得觊觎的,那就只有师尊赐给她的“倒转阴阳”了。 观棋想到这里,紧扣住袖中的玉板,和对面的人终于对上了视线。 封不悔靠在石墙上,看起来伤得不轻,他耷拉着肩膀,发冠也歪了,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就连说出来的话也都是来博取好感的。 观棋沉默地盯了他一会,然后见暂时没有别的危险,她从袖中掏出了玉板,上面写着:公子到底叫什么? 封不悔稍加思索,还是选择把真实名姓告诉了观棋,这样更有利于接下来的交谈。 观棋点了点头,神色平淡的看不出来什么异样,但她在玉板上写:封公子,你真的很会撒谎。 封不悔愣住了,他心觉不妙,又想到了什么,放松了自己的身体。 他伸长了一条腿,刚好拦住观棋的一条去路,而另一条腿则支了起来。封不悔的手搭在自己的膝头上,坐姿更加舒展了。 他不再试图装作可怜兮兮,而是变得无比随意,恢复了以往魔门少主的不羁。 封不悔从容不迫地摊开了手,含笑道:“对不住,观棋。我不是有意欺瞒你的。不过我那天确实是被七杀宫追杀受了伤,多谢你救下了我。” 观棋袭来一口气,她对封不悔继续写:不是诚心实意的话,可以不用说对不住。 封不悔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扯了扯嘴角,挑眉道:“观棋,你确定现在就要和我开诚布公地谈吗?” 观棋不为所动,她在狭窄的巷道里也是正襟危坐的。 古往今来,医修们总是被冠以“柔弱无力”的名号,即使他们手上也有见血封喉的毒药,但在实际的对决中总是不免落入下风。 观棋的师尊想要改变这样的处境,想让医修们也拥有自保甚至正面对敌的能力。医圣斟酌着,最后收下了姜婵音作为她的开衫大弟子。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姜婵音却始终无法满足医圣的设想,而就在医圣以为她的这份设想将要落空时,上天把观棋送 到了她的面前。 医圣在这个孩子身上看见了新的希望,观棋远比她的师姐要更加具备医修的天赋,更重要的是,观棋比姜婵音要更加心无旁骛。 观棋想到师尊在把倒转阴阳交给她的时候,说的那番意味深长的话:“去证明吧,证明你能够做到的。” 这是师尊一生的执念,也是观棋敢和封不悔直接挑明的底气。 她看向封不悔,并不说话。 封不悔耸了耸肩,他从地上站起来说:“好吧,我本来以为我们能愉快一点,可你太聪明了。我要做的事情,你待会就知道了,现在我们得走了。” 观棋愣了一下,紧接着她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爬行在地面上的声音。 她抬起头,正正好与一双赤红的眼睛对上了视线,是魔物! 它正趴在墙头上,眼见观棋已经发现了它,两腿一蹬,猛地扑了过来! 观棋蹭地一下闪开了,她皱着眉看向封不悔,封不悔无辜地朝她挑了挑眉,一把拽起人就跑。 他们一下子就跑出来狭窄的巷道,来到了宽阔的大街上,身后的魔物也如潮水般涌入大街,紧咬着他们不放。 观棋被拉着飞奔,还有心思环顾四周。 但这座城池令她感到十分陌生,更加诡异的还有,整座城池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 她不由地挣动了一下封不悔拽着她的手,这并非是想要挣脱开来,而是观棋想要问封不悔。 封不悔明白她的意思,头也不回地飞快说道:“这里是梅月城,你们这些仙道修士恐怕都不记得了吧。焚心剑——魔尊大人就出生在这里。” 观棋闻言就皱紧了眉头,梅月城?他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她看着封不悔那侧脸,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封不悔八成是知道这个缘由的,只是肯定不会告诉她了。 梅月城,观棋对它的了解知之甚少,只知道这里已经是座死城了,按理说,没有人能再进到这里,魔道是要做什么? 观棋首先就想到了血祭,江眉城血祭发生的时候,她甚至都还没有出生,也是在长大之后,才听闻还有这样的事情。 只是江眉城血祭已经被悬镜仙尊阻止,还狠狠挫败了魔道。 魔道又要故技重施吗?可是他们到底图什么呢? 仗着不用自己飞奔逃跑,观棋陷入了沉思。她清楚她对封不悔大概还有些作用,所以封不悔不会不管她的。 观棋还在沉思,封不悔却已经七拐八拐地把魔物甩出去了一段距离,紧接着,他如愿地在前方看见了那片熟悉的衣角。 封不悔脸上闪过一丝得逞后的欣喜,马上他就牵动观棋的手,语出惊人道:“观棋,你看前面,是不是你的师姐?!” 观棋浑身一震,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可思议来。 她来不及思索魔道的事情了,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封不悔真的没有骗她,在不远处,姜婵音就这样揣着手,站在大街正中央。 观棋:“......” 97.改造绿茶白莲花(六十四) 要改造的恶毒女配就站在大街正中央,系统喃喃自语道:“槽多无口啊!” 李思如没能听懂这句流行用语,但不妨碍她闭着嘴静静听着系统说话。 方才,李思如仗着自己修为比观棋他们都高,还不用被魔物追赶,就抢先一步来到了姜婵音周围。 姜婵音是在大街上看似直愣愣地站着,她神思恍惚,如同一具被人操控的人偶。 而李思如觉得跟着她一起在大街上站着未免太傻了一点,所以她找了个茶摊,隐匿了自己的身形,在茶摊摆着的长条木凳坐下。 李思如才刚坐下,她的掌心就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李思如眉心一蹙,不动声色地抬起手,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然后放下了手,把手缩回了宽大的袖中。 在那飞快的一眼中,李思如看见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掌心被崩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苍白的内里,明晃晃的又一次提醒李思如,她现在还是傀儡之躯。 这具傀儡是楚文笙精心打造的,耗费千金,李思如相信这是她的得意之作。而现在傀儡开裂了,也意味着这具傀儡不再能承受住李思如的神魂。 傀儡快要崩溃了。 比李思如想象得还要快一点。 她收紧了掌心,遮住了那破掉的口子。 李思如用另一只还完好的手托住腮,轻叹了一口气:有点想念原来的身体了,只是不知道那副躯体被封印在了哪里,她还有没有机会重回那里。 系统还在她的脑海里嘀咕着:“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谁不知道有鬼啊!” 不过事实上是,哪怕观棋在看到姜婵音就心觉有鬼后,她还是得冲上前查看姜婵音。 因为姜婵音再怎么说也是她的师姐,即使姜婵音没能完成医圣的抱负,可她依旧还是医圣最疼爱的徒弟,虽然姜婵音并不这样认为。 但在观棋看来,她只是师尊实现抱负的一件工具,而师姐,还是被师尊安放在掌心的明珠。 观棋一一看过姜婵音身上,没有发现什么大伤口才松了一口气。 师尊对她是有大恩的,如果她老人家最钟爱的弟子出了什么事,那观棋会无颜面见师尊的,好在师姐没什么事。 但观棋又用手在姜婵音面前上下摆动了一下,也不见她有所回应。 观棋的眼神一下子变得迟疑起来,心里划过一丝疑问:师姐这是被魇住了吗? 正在一旁看着的封不悔,眼见那追赶他们的魔物又要来了,急忙地对观棋说:“这里不安全,先把人带走,找个安稳地方!” 观棋也同意,两个人抓住姜婵音就跑。 他们走了,在茶摊坐着的李思如也跟着动了。 她走得比三个人还要慢一些,所以看到了成群结队的魔物。 这些魔物受梅月城中的怨气滋养,个个精力旺盛,但它们都是低阶的魔物,生不出灵智,只胜在数量多。 数量多? 李思如心头一跳,她想到低阶的魔物有时候也能作为祭品的一种,它们太多了还都不值什么钱,浪费了也不心疼。 但以李思如对许棠的了解,她通常看不上除血祭以外的献祭仪式,可是如果许棠想要再一次实施血祭的话,她是在图什么呢。 上一次许棠手中的魔核已经失落了,明镜台也没有得到祟杀门重得魔核的消息,这么重要的一个消息不可能不走漏一点风声。 况且,李思如仔细感受过,这里没有第三颗魔核和她共鸣。 除非......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李思如暂时放下心来,她跟着观棋他们一起挪动,突然又听到一声细微的崩裂声。她悄悄地看了一眼左手手掌心,那里又崩开了一个口子。 她想了想,把掌心攥得更紧了。 而观棋也开始对付起那一大群追赶着他们的魔物,她很聪明,手也巧,不多时就调配出了一种新的药粉。 新的药粉比观棋原先带在身上的还要好,能 完美隔绝住他们身上的气息。 观棋先前也对魔物用过类似的药粉,但这些低阶魔物别的都没什么,只有鼻子特别灵,原先的药粉对它们没有用,观棋只好临时调配新的药粉。 所幸新的药粉很成功。 观棋很慷慨地撒出去一大把,药粉落到不远处魔物的身上,很快就起了作用。 那些魔物停下了脚步,不停地嗅闻着,爪子焦躁又不安地刨了刨地面,它们找不到人了。 观棋松了一口气,封不悔也找到了安稳的地方,向着观棋使了个眼色,招呼她过来。 李思如一看他们选的地方居然是她先前待着的瞭望楼,一下就笑出来声,对系统慢悠悠地说:“早知道我就不挪窝了啊。” 她三两下跃上那座瞭望楼的顶端,忽然全身传来一阵剧痛,不由地瘫软在楼顶。李思如捂住胸口,紧皱着眉头,身下压着一块块瓦砾,手指痉挛着,仿佛有谁在一刀刀剖开她。 这次是真的剧痛。 李思如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用手撑着瓦砾重新坐起来。她想:没有时间了,再不解决姜婵音,她就得再找一副躯壳了。 但这都是还是最小的问题,李思如能感受到她的修为再往下跌,本来就没有休养好,这一路上又是斗血池,又是进入到亡魂的回忆之中,师兄好不容易替她养回来的那点东西全都赔进去了。 她呼出一口气,转念一想,这样也好,真真假假才能把人骗过去啊。 李思如抬手摩挲了一下戴在脖子上的长命锁,这块长命锁还是很烫,让李思如怀疑它是否和师兄的状态相连着。 到底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师兄...... 她的目光留意到在城中晕头转向的魔物,要举行血祭仪式,除了需要祭品之外,还要有精心布置的阵法,李思如目前没有看到这样的符文。 她无意识地将眉头皱紧了,楼顶下传来了封不悔的说话声,听起来像是在跟观棋谈论怎么治姜婵音,于是李思如凝神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