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妾的演技大赏》 1. 第 1 章 四月春深,尚书府内一派绿意盎然。 甄芙从青云观修满六年,将将回府过了三天舒心日子。 然,晨起宫中一道圣旨砸下来,任春景再怡人,甄府上下再无心思欣赏。 花厅里,明黄圣旨被扔在一旁,甄家人炸了锅。 爱女如命的甄尚书鼻翼翕动,气得那叫一个脸红脖子粗,“他赵无极简直欺人太甚,定是记恨旧时老夫驳他颜面,这般歹毒的圣意,定是得不到便要毁掉,老子跟他拼了!” 甄远怀一巴掌拍在案面上,全然不顾君臣礼仪,竟直呼圣上大名。叫他寒心的是,无极二字,还是他为帝师时为其取得。 师生一场,甄远怀倾尽所能教他为帝之道,又力排众议的将其扶上皇位。 可如今,那御座上的人,何等凉薄? 更遑论他日前将对外宣称,决意将爱女甄芙留在府中,劝求娶者莫再登门。只等日后有合适之人,就为女儿招婿入府。若无,也不强求。 哪知才过三天,宫中竟是闷不吭声的一道旨意压下来,狠狠的打了他的脸! 六载道观苦修后,他们竟又敢叫他的爱女,去给成王府那个鳏夫世子做妾! 简直岂有此理! 甄家三子甄长镝,任从六品骁骑卫校尉。 他生来便性急,“爹,老赵家的人欺人太甚,儿去点兵,咱反了吧!” 阖府上下最稳重的,是甄家老大甄长庚,任四品御史中丞。他抬起巴掌,不紧不慢的呼在了冲动的三弟头上。 “凭你手底下那百十号大头兵,反什么反,别跟着裹乱。” “大哥所言极是。”甄家心眼最多的老二甄长卿,抄着袖口,不嫌事大的倚着门框道,“赵域那厮手握十几万精兵,要反,也得鼓动他反。” 甄长庚看着二弟,一脸难言,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把人拉出来掐。 …… 甄芙坐在圈椅中,看着乱成一团的花厅,慢慢松开掐进掌心的指甲。 不过顷刻,甄芙便已经想的明白。 若未坏了名声,凭她的出身,世子正妃又如何做不得?可她偏偏坏了名声,又是二十一岁“高龄”。倒叫宫里那两位寻了由头,钻了空子。 你瞧那圣旨上说的何等冠冕堂皇: 礼教乃立身之本,闺范为世家之规。户部尚书甄远怀之女甄芙,出身仕宦,沐恩簪缨,本宜循规守礼,以副阀阅清望。乃恃仗门楣,骄纵跋扈,有乖闺仪。 朕念甄氏世代忠良,甄远怀辅政有功,不忍遽加严谴。昔特命其入青云观静心省过,悛改前非…… 成王世子赵域,元妃薨逝已届一载……王世子身兼都督,执掌三军……朕同皇后体恤宗室,兼顾甄氏,特颁此旨,将甄氏女指于成王世子赵域,册为贵妾…… 裹脚布般的长短,写满了对她的羞辱,对甄氏的打压,以及对成王府的算计。 赵域无正妃,甄芙为贵妾。难为他们倒是想的出!她出身在前,跋扈名声在后,若非皇恩,试问日后谁敢把女儿嫁给赵域? 即便真有不怕死的,成王府也合意。凭父亲兄长爱她护她,岂能容忍她屈居人下?届时,三府必然交恶。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帝后喜乐见闻的。说到底,不过是忌惮成王世子手中军权,忌惮她甄府一门日渐势大。 甄芙垂眸平息一番,再抬眼,其中点点水意顷刻不见。花瓣似的红唇轻轻扬起,三分笑意便挂在了嘴边。 只听她不紧不慢的看着众人道,“爹爹兄长莫急,成王府不是苦海地狱,赵域也非阎王罗刹。女儿六年姑子都做得,贵妾罢了,焉能在话下?” 说话间,甄芙轻展蛾眉,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如碧波流转。 纵是一身素净道袍,也难掩她天生娇媚的好容貌。 甄夫人见爱女这般可人,更是心痛难耐。 她一把揽过甄芙,语中带尽悲痛不舍,“女儿万万不可,你这般懂事?叫娘心里可怎么生受!当年娘便保你不住,任我儿在观里苦修六载。好容易归府几日,还未松快一番,怎么就碍了那些人的眼,竟敢如此作践!” 甄家大嫂秦桑外表温柔恬静,她见婆母伤心,也拿帕子抹了把眼角的泪痕,亦是恨声,“李昭玉简直枉为国母,定是忌惮妹妹当年……” 说到这里她面色微妙,转而望向公爹丈夫商讨。 “父亲夫君,稍时我便回秦府见过家父,将此番禀明,叫他去御史台进鉴!纵是妹妹少时犯过错处,他们罚也罚得!如今到好,堂堂帝后,竟以皇权逼迫尚书府的嫡亲小姐给人做妾,是哪般道理?” 秦父任御史台大夫,素来以耿直忠正敢谏而闻名朝堂内外。 此桩事若捅到他那里,依着眼前的形势,势必要血溅朝堂。嫂嫂疼她如已出,甄芙怎会叫她将这般祸事带回娘家? 她伸出玉石般的纤指,握住一脸愤恨的秦桑。 “嫂嫂莫要意气用事儿,既然圣旨已经下到咱家,想必宫中早有对策。嫂嫂听小妹的劝,此事,最好止步于我甄家同成王府。” 听她说完,跟赵域颇有些恶交的甄长卿道,“芙儿可知,赵域那厮,是个打着为元配守节痴情名在外的伪君子。宫里先头赐给他的那一院女人,如今还在的不足七八,你若真去了,又该如何?” 甄芙自然知道二哥说的这一桩。她在青云观六载,世井俗事倒也没少听一回,少问一句。 只不过如今木已成舟,成王府她横竖都得去。 但见她一脸无畏的看着难得正经的二哥道,“不如何,处得好便处着,若处不好,便关起门来继续做姑子罢,倒也惯了。” 甄长卿先是一阵无语,又默默的,给勇气可嘉的小妹比了个大拇指。 甄长庚则眉头不展。 被压着不能说话的甄家老三,更是气的出气已比进气多,“小妹,他们赵家人哪有好相与的,颁圣旨的是,王府那个接圣旨的更是,三哥不放心你一人进狼窝……” 甄长镝说着,一把抓住大哥的衣袖,“大哥,劳什子骁骑副尉我不做了,我同小妹一道进成王府,给她做护卫!” “胡闹!” 甄长庚扯着弟弟的耳朵,将人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他恨铁不成钢,“亏你想的出来!若此法可行,那我甄家何不移府迁至王府隔壁,直接在墙围开了门洞,两府并作一府,也好就近知晓小妹情况!” 甄长镝虽不如哥哥们聪敏,也知自己心急胡言。狗皇帝的本意是离间他们二府,借甄府牵制成王府同别府联姻可能。眼下避嫌还来不及,真迁府…… 甄尚书老泪纵横,他的女儿看是随意洒脱,实则心气最高。 叫她去给人做妾,何等委屈? “是爹爹害了你,当年不该随意为你定下李府那桩亲事……” 六年前,他女儿凭着过人的姿容名动整个上京。 初御极的今上,也动了些许心思。甄尚书舍不得女儿,甄芙对做皇帝妾亦没兴趣。 恰逢李侍郎登门为三子求娶,于是甄家人一番利弊权衡,便应了这桩亲事。 是他们低估了圣上的疑心和偏执…… 甄芙摇头,看着泪眼朦胧的父亲,安抚道,“爹爹说的什么话,当年一切 决断皆因爱我护我,如今局面是强权迫人,怎能怪罪爹爹?” 甄远怀看着女儿悲痛难掩,为了保全甄氏,她要孤身入成王府,他这个作父亲的,哪有脸面? 甄芙看着父兄愁眉伤神,又见母亲嫂嫂垂泪悲泣,她心中哪能好受。 只往花厅中间移上几步,抬掌一击,将众人从悲切的情绪中唤醒。 “父亲母亲不必忧心,女儿长大了,早已非六年前任人拿捏的无知少女,王府后院形势倒也简单,再言,他们总归还是要顾念几分尚书府的颜面。况且四婢随我入成王府,有她们在,自然能护女儿无虞。” 众人见她已有打算,又知无力回天,倒也渐渐振作起来。 大嫂秦桑收拾一下情绪,同公婆说道,“圣旨已下,小妹入成王府的日子已是迫在眉睫,儿媳这就带人去收拾张罗,也让小妹离府时不致太过慌乱。” 甄夫人点了点头,“你说的是,事已至此,总不能再叫别人看轻了我女。” 她拿帕子拭了脸色泪痕,慢声道,“儿媳去找林嬷嬷取了我私库的钥匙,尽可为芙儿张罗。去吧,带上她一道,多选些。” 秦氏领命,“是,母亲。” 甄芙知道母亲怕是有事要单独同父兄商量,她未多言,只跟嫂子一道退下。 待姑嫂退出去后,甄夫人看向三个儿子。她眼中泪意掩去,神色肃然,举动间尽显大家主母风范。 甄夫人先是看着长子道,“老大,你是御史台的人,宫中失德,弹劾谏言本该是你的职责。可如今这桩是咱们的家事,你同你岳丈都该避嫌。只是,我甄家今日受辱,你妹妹叫人作践,你不开口,却不能叫别人也后知后觉。” 甄长庚冲母亲一礼,面色深沉道,“母亲放心,孩儿明白。我甄家满门清贵,今日竟遭这般折辱。虽是皇权压人,甄府不得不从。可满朝文武,当街百姓,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是非自有人评说,公道也尽在人心。” 甄夫人点了点头,叮嘱两句便叫长子出门忙正事。 接着又将儿子唤道面前,“老二……” “母亲不必多言。”甄长卿嘴角带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他们这般为妹妹着想,咱们又岂能不知恩图报。” 既然有人忌惮芙儿美貌惑君,那甄长卿势必要叫他们忌惮到底。恶心人罢了,谁又不会。 待甄二离开后,甄家老三也巴巴的走到母亲跟前,“母亲,您看孩儿能做些什么?” 甄夫人看了小儿子一眼,留下一句——看好你父亲,便扶着丫鬟步履稳健的出了门。 数日不联络的夫人圈,也该去哭一哭。有时候枕头风,比什么至理箴言都有用。 看着甄夫人的背影,眼睛肿成核桃的甄尚书跟甄老三相看默默无言。 一瞬,都觉得自己是拖了甄家后腿的无用软蛋。 甄府这边翻了天,同样接到圣旨的成王府也不平静。 成王府,外院书房内。 护卫江平进来时手中提了一个精致食盒。 “世子,王妃请您去宁芜院一叙,说是要商讨两日后,甄府小姐进门的事宜。” 成王世子赵域从案后抬首,英武矜贵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意。 他语调温和清明,“甄府如何?” “尚算平静,不过甄夫人和甄大出了门。” 赵域闻言点了点眉心,又问,“宫里呢?” 江平再答,“圣上皇后去了净安寺祈福,约两三天后折返。” 赵域从案后起身,哼笑一声,“动了人家眼珠子,是该出去躲一躲。” …… 2. 第 2 章 江平禀完正事,将手里的食盒捧到主子跟前。 “世子,这是徐姨娘送来的羹汤。属下方才在书房院外碰了人,她托我给您带进来。” 赵域不置可否,理了理衣冠,打算去宁芜院见母亲。临行前,淡声吩咐,“日后这些吃食,一律不准进前院。” 江平察觉自己多了事儿,悄悄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躬身道是。 宁芜院。 成王妃患了头风,惯常伺候她的刘嬷嬷正给她按揉头上的穴位,以减轻些许痛苦。 成王妃是个美人,平素里养尊处优,虽是年过四十,但脸上不见皱纹。 赵域一进堂前,她便缓缓睁了双眼。平素里清亮的凤目,这会带了些疲惫。 她抬手止了刘嬷嬷的动作,“我儿来了,今日公务可是繁忙?” “见过母亲。”一礼后,赵域挑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多谢母亲惦念,今日并不忙碌。倒是您这里,可是头风又犯了?” 成王妃拿手按了按眉心,摆手道无妨。 赵域利目一凝,看向站在王妃身后的刘嬷嬷。 刘嬷嬷不自觉的一抖,连忙出来回话,“回世子爷,自打知道甄家小姐要进门的消息,王妃便生了忧思,连带着午觉也未歇好,晌午起身,便犯了头疾。” 赵域闻言,又细问两句,“可是请了府医过来。” 刘嬷嬷战战兢兢的应是。 成王妃见了道,“你莫怪罪她们,我这是老毛病了,睡一觉便能好。无疆,母亲叫你过来,便是想说说这甄氏进门的事儿。” “依着圣旨上的章程,最晚便是后日。可那甄氏身份却不一般,母亲是想同你商量商量,如何安置于她。” 赵域道,“既是贵妾,便按贵妾的章程办就是。母亲这里可是还有其它顾虑?” “是。”成王妃点了点头,“还是先头那桩,若璃那孩子虽未能为你生下一男半女。但在你院里,论资排辈属她入府的时间最长。母亲是想,这甄家小姐初来乍到倒压她一头,咱们成王府一惯宽宥,别叫老人寒了心才好。” 此时成王妃跟前的大婢子瑶云,给赵域奉上一盏茶。赵域端起茶盏,望向成王妃,淡声问,“那依母亲的意思,该当如何?” 成王妃小心的看了一眼儿子的脸色。 但赵域语气淡,脸的笑意也淡。 他打小就不喜将情绪外漏,成王妃一时瞧不出什么,只能把心一横,再把老话重提一回。 “母亲是想,你正院无人,不若先将她扶成侧妃。日后也能名正言顺的替母亲分担几分府中琐事。” 赵域后院那一起子莺莺燕燕中,除却皇帝赐下来的,还有两位是王妃亲自替儿子挑的。 一位姓吕,是她娘家没出五服的一个小辈侄女。 还有一位,便是这位徐姨娘,容貌才情,比着吕姨娘都胜一筹。她父亲是太医署的一位小官,说是医术了得,旧时救过成王妃的命。 区区一个从七品的小官之女,才德容貌并不突出,膝下也未有子嗣,原是够不上成王府的世子侧妃的位置,可有成王妃举荐,也算顺理成章。 赵域嘴角漾出一抹笑意,看着成王妃,“母亲考虑的倒是周全,只甄家那里怕是不好办。” 尚书府的女儿被圣上压着来他府里作贵妾,人还未进来,先叫一个小官之女骑到了头上。但凡有三分性儿的人,怕是都不能善罢甘休。 成王妃闻言也是一脸难色。甄家人爱女之名,她早有耳闻。甄氏女跋扈名声,她亦是知道。便是知道,才生了心思。 她担心若不趁其进门前将徐姨娘提起来,日后怕是再难有良机。 想到这里,只看着儿子语长心重道,“进了我成王府,自然是我成王府的人。王府内宅之事,如何也轮不到他甄家指手画脚。” 这是自欺欺人之言,甄氏女入了成王府,她背后的家族势力就不存在了么? 赵域没接腔,眉心一凝,眼底闪过一道冷意。 宫里那位,真是怕他过一天舒心日子。平素最大的消遣就是往他后院送女人。 那些女人,皆是对方安插在赵域身边的眼线,甚至包括他赐婚的正妃。 在那个女人差点摸进他书房重地时,赵域终于动了杀心。 这一年多,在外人眼里,赵域一直是沉浸在原配离世,悲伤不能自拔的痴情种。 也因此,宫里才消停了几分。如今一年才过,他那位好堂兄就按耐不住了。 成王妃见儿子不语,语气软了几分,“无疆,若你肯点头,母亲便作主,叫你父王往宫里递上一道请封的折子。” 赵域抿了一口凉茶,只觉涩意麻舌。既难入口,便搁至案上,不再碰触。他垂眸思虑一瞬,再抬眸已有决断。 只温声道,“父王身子不好,区区小事,何必扰他清静。圣上皇后出宫礼佛,三日后方归。待日后有机会,儿子自会上书。” 他这般说,便是松了口。 成王妃脸上多了一丝笑意,但听到帝后三日才归,也添了一些失望。 好在,她早有些准备,“此事我先头入宫,倒是跟皇后娘娘提过一嘴,她那里是应了的。母亲想,请封的旨意可以等帝后回朝后再言。这府中侧妃的排面,先给她倒也无妨。” 赵域闻言,脸上笑意不减,“既然母亲早有打算,您看着做主就是。” 母子二人又话了会儿家常,赵域起身告退。 他看着母亲被头风折磨的憔悴脸色,脸上带着关切,“既然母亲身体有恙,便好生修养。甄氏入府之事儿交给底下人办就是。一个贵妾罢了,出不了岔子。” 王妃自然成全儿子一片孝心。赵域一礼,转身踏出了宁芜院。 成王妃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一会儿没说话。 半晌,才看着刘嬷嬷道,“绣娘,你说他是不是生气了?” 刘嬷嬷能如何说?但凡遇到徐姨娘,王妃的心便偏的厉害。 只能一边替她继续揉头,一边道,“奴婢瞧着不像,不过您方才确实有些急了,可是忘了您叫人去请世子爷过来是为了哪桩?话说回来,这母子即便生了嫌隙,又哪有隔夜愁,想是过两日,便也好了。” 成王妃听了,心中略定。顿了顿又言,“若璃那丫头提作侧妃,如今住的院子便小了些。绣娘,你说给她换哪一处才好?她自小孤苦,徐霁又在太医署忙的不知道归府,我这个婆母,势必要为她多张罗几分。” 刘嬷嬷闻言,只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们王妃管家交际,皆是一把好手。可偏只要沾了徐姨娘的事,就昏了头。 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若叫世子爷察觉旧事,如何是是好? 那厢,赵域出了宁芜院,直接吩咐江平,“叫何管事将凌波院收拾出来,后日甄氏入府,便安置在那里。” 一贯稳重的江平,听了不大相信似的确认一遍,“凌……凌波院?” 说罢只得了赵域一记眼锋,把人盯的下巴磕到前胸。头顶上,他主子道,“怎么,你也有意见?” 也? 江平今日处处出包,哪敢再多言,“属下不敢,主子,您若没旁的吩咐,属下这就去寻何管事。” 赵域,“滚。” 其实不怪江平大惊小怪,便是在府中做了二十多年管事的何大丰,也不敢相信,“那凌波院是何等地方,怎能轻易许了别人?” 不怪他惊讶,凌波院同赵域的书房只有一墙之隔。世子爷成年前,一直在此处住。只不过后来随了军,经年在外。 再后来,成了婚。除了每个月不得不去个一次半次的后院,基本都歇在前院书房的内寝。这凌波院便空了下来。 叫何管事想不明白的是,这甄氏女多大的排面?竟能叫王妃把世子爷住过的旧宅院,都能拨了给她。 见他误会,江平心有余悸的摇头,“何叔,这是世子爷亲自吩咐的,您照办就成,多一字也别问。” 何管事一愣,没想 到竟是赵域亲自许下的。他自小看着世子爷长大,自然知道他的脾气。是以,再不多言,只埋头张罗去了。 赵域回到书房时,沈齐早已候在门外。 见他回来躬身道了一句世子,将手中的信笺交到赵域手上。 几页薄薄的信纸,一字一句记录着甄芙二十一载的生平。 赵域看了一会,嘴角漾出一抹嗤笑。不明白这甄家人是在养女儿,还是在养祖宗。 怎么能娇成这样? 前面便罢了,只一桩,甄氏被罚去青云观修道思过后,为了陪女儿,甄家竟在青云山下买了一出宅院。 并且,三不五时的便要举家过去小住一阵。 可知,青云观离宫城足有一个时辰的路程。这甄家几位男丁日日早朝,当真是起的比鸡要早,才能不误正事。 半晌,他点了点案面的信纸,看向在旁边候着的沈齐。 “甄氏在青云观六载,竟未查出半分信息?” 沈齐一脸赫然,“属下无能。” 赵域垂眸思虑半晌,忽而勾唇一笑,“倒也不算你无能,想是甄二看的紧。有他在,你的人要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我倒要看轻他。” 沈齐不解,“甄长卿不过一个翰林待诏,即无实权,也无品级,听您的意思倒不简单。” 在外人眼中,甄二确实比不得甄大身居要职,也比不得甄三手握皇城兵。 但赵域却对他有些了解。他们年龄相仿,少时也算是在宫学一道长起来的。 二人皆算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但又互相瞧对方皆不顺眼。 无它,赵域文韬武略样样拔尖,且崇尚阳谋。 甄长卿恰恰相反。他是个笑面虎,风里刀。最善挑拨离间,又喜背后阴人。 那群头脑简单的世家子弟,常常被他耍的臭狗一样,最后还要对他感激涕零。 有一回,赵域看不过,便出言戳破了他的真面孔。也是那一次,甄长卿被在宫学兼任教习的甄远怀,狠狠修理了一顿。 据说荆条都抽断了三根。然后便把人送进东宫,给还是太子的今上做了伴读。 赵域仍记得,那天傍晚他放课后,被一瘸一拐的甄长卿堵在宫学外的情形。 十二岁的赵域心肠尚未被磨硬,他本来对甄长卿有一丝愧疚。 谁知道歉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甄长卿冲上来一把锁住。 少年赵域不知人心险恶,只听甄长卿冲他身后大喝一声,“小妹,上。” 接着耳畔一声尖啸,背后传来一阵细密的疼。赵域被甄长卿锁住了手脚,整个后背就这么暴露在帮凶面前。 等他挣脱出来时,已经不知挨了多少鞭。赵域气急,撸起袖摆便要找回场子。 结果一回头,发现抽他之人竟是个七八岁的女童。她生的粉雕玉琢,可手里的长鞭却挥的虎虎生风。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晌。赵域下不去手,却也心有不甘。转头,又把浑身是伤的甄长卿锤了一遍。 后来,他顶着一背的鞭痕回了王府。 没敢说,嫌丢人。 那几日,恰巧宫学演武。他跟甄长卿每天一瘸一拐的去校场,乌眼鸡似的谁也不理谁。 再后来,赵域去了军队。又过了几年,听到十五岁的甄芙将侍郎府家的老三抽花了脸,被圣上罚进道观,也没太过惊奇。 直至今日,收到宫中圣旨。听到她的名字,只觉后背一阵抽痛。 是以,将凌波院给甄芙,倒也并非跟成王妃赌气,不过是还甄长卿一个人情。 毕竟挨甄尚书一顿荆条不如何,但给阴晴不定的堂兄做几年伴读,想来十分折磨。 赵域收回思绪看着沈齐淡声道,“他志不在此。” 说罢难得再叮嘱两句,“甄氏入府,日后少不得要同此人打交道,你吩咐下去,叫底下人打起精神,莫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沈齐听了神色一肃,“是。” …… 3. 第 3 章 甄芙入成王府那日,天公不作美。 细雨如丝,雾蒙蒙的,拢绕在整个尚书府的上空。 成王府派来接人的轿撵,既不寒酸也不华丽。 不舍的眼泪,接到圣旨那日已经流尽。是以,今日送她出阁,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哥哥大嫂,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仿佛如旧时无数次一般,她不过出趟远门,不日便归。甄芙知道,他们是怕她心里难受,才将不舍往心里咽。 临行前,她拜别双亲后,看向兄嫂,“我此番入成王府,再出来怕是难。家中双亲全赖三位哥哥和大嫂照顾。若有事,二哥知道如何知会我。” “小妹,你别这般说。你此番亦是为咱们阖府上下受了委屈……”秦桑说着,已然红了眼圈,强忍着泪才没留下来。 甄长庚安抚似的拍了拍妻子,看向妹妹。 “芙儿,是哥哥们对不起你,自许家中顶梁柱,如今出了事,不但保不住你,还要仰仗你舍了自由换回保全……” 甄芙看着大哥脸上的愧色,心中亦是复杂难言。说破天,也是宫中那两位无德。 自古,强权难压,皇命难违。同哥哥们又有何干系? 甄二从袖袋里取出半阙环佩抛到甄芙手中,“你从前总惦记,二哥也算叫你如愿一回。” 甄芙自然不会推诿,她将那环佩握在掌心,倒有心思同他玩笑一回。 “二哥难得大方,既如此,小妹便笑纳了,多谢二哥。” 这青玉令甄长卿宝贝的狠,从前任凭她如何撒娇哀求,也不曾松口。这会,竟然大方的给了她一半。 一想到她一句口令,就能调动十几个顶尖好手,甄芙去王府做妾的哀伤,都减轻了半分。 甄老三是个小小的副尉,没有二哥的本事,也没有大哥的富有。 “小妹,这柄沉水削铁如泥,是三哥用攒了几年的老婆本换的。你拿着,等进成王府后,也要随身带着,若当真有人欺负你,便使劲削他!” 甄大瞪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芙儿,这是大哥跟你嫂嫂的心意,莫推辞。” 甄芙双手接过,一礼,“多谢大哥嫂嫂。” 秦桑不放心,又把惯常在甄芙跟前伺候的大婢子知渔叫到一旁。 眼看到了上轿的时间。 甄母拉着女儿的手,替她整了整头上的碧玉钗。她女儿最好的年华都束在道观里,整天素衣道袍。如今打扮起来,正是倾城的好颜色,却是要去别府做妾。 她将甄芙从头到脚上细细打量一番,眼中染了骄傲,“任这上京城中千娇百媚,还是我女最好看。我儿去吧,莫怕,天塌不了。” “你母亲说的是。我儿别怕,即便这天塌了,亦有爹爹同你兄长顶着。” 甄尚书那日发过疯,如今又恢复了一副位高权重臣子模样。 甄芙眼中有泪,可脸上却带着笑。 “娘亲爹爹,女儿这便去了,只望您二人多保重身体,别叫女儿担忧挂怀。” 说罢深深一礼。 知渔近前,将主子扶起。 她代表四婢同甄夫人甄尚书保证。 “夫人老爷放心,奴婢四人定将小姐仔细照料。” 甄夫人点头,“好孩子,我信你们。” 知渔带着望雁、怜月和惜花,给众位主子叩首拜别。 起身,扶着甄芙坐进了轿撵。 然后同成王府过来接人管事道了一句,“劳烦管事,咱们走吧。” 那管事叫了一声起,随着轿撵向前,甄府便渐行渐远。 甄芙没有回头,她知道,终有一日她光明正大的回来探望。 成王府离甄府不近不远,不足两刻,便到了王府门前。 按理妾室入门,是要走侧门的。 但甄芙是圣上亲许的贵妾,又出身尚书府。 是以,接亲的管事直接将人从正门迎了进去。 那轿撵一路抬到凌波院门前,才堪堪停住。 院门前立着几个下人,打头的嬷嬷见轿撵停下,便想越过众人上前将新姨娘扶下。 不过她还未靠近,便被撑起雨伞的大婢子知渔拦下。 “不敢劳烦嬷嬷,奴婢们伺候惯了,咱们自己来吧。” 说罢看了望雁、怜月一眼。二婢一人撑伞一人拨开轿帘。 须臾,里面缓缓伸出一只纤若白如玉的手,轻轻的搭在撑伞的青衣女婢腕上。 一双锦缎绣鞋落地,鞋头缀着的东珠颗颗指头般大小。 东珠的光华在日头下轻轻一闪,便被及地的裙摆遮藏了严实。 油纸伞遮了面,一时叫人瞧不清新姨娘的容貌。可那纤纤身量,盈盈细腰,似风摆柳,似春桃初绽。 叫人已经忍不住想知晓,什么样的容貌,才配得这般身条。 望雁扶着主子往凌波院门前走了两步。离得近了,众人终于窥见遮在伞下的那张脸。 众婢子不约而同的在心中倒吸一口气,这是天仙! 连王嬷嬷这种见惯大场面的老人,也是暗自惊叹——好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儿。 这甄姨娘,当真生了副祸水的模样。一双吊梢桃花眼,端的是魅惑人心。 她凝目看谁一眼,怕是把人魂魄都要勾去一半。 王嬷嬷稳了稳心神,带着众婢子上前见礼。 “老奴姓王,同这四个婢子一般,皆是王妃娘娘指到姨娘院子里伺候的,日后若院子里有事儿,姨娘只管吩咐,老奴安排了便是。” 甄芙眼波一转,视线在王嬷嬷脸上一停,轻笑一声。她的笑声又柔又娇,却不显低媚。 只那一眼,却把王嬷嬷看的心头一紧。 甄芙扶着青衣婢子的手,脚步不停的走进凌波院,路过王嬷嬷时,花瓣似的唇轻启。 声音如三月春风,不是好话,却叫人听了酥了半身骨头—— “没规矩。” 王嬷嬷听了脸色一白,她是王妃亲自指派到凌波院管事的嬷嬷,其中用意不必言说。 原想着在新姨娘面前来个下马威,先把人震住,才方便日后拿捏。 没成想,这甄氏竟半分脸都不给成王妃留。 没规矩三个字,就像一个巴掌一般抽到她脸上,叫她在众人面前一下失了脸。 王嬷嬷心有不甘,便想追上去找回脸面。 哪成想才动一步,便被年纪瞧着最小的绯衣小婢,一把抓住了领口。 那婢子生的一副好皮相,拿一双纯真的杏眼打量她一番。 “你生的太丑,莫近前,仔细污了我们小姐的眼。” 王嬷嬷闻言两眼一黑,一口鲜血差点吐出来,她气急,简直想撕了这口无遮拦的贱婢。 “你敢对我这般无礼!可知我是王妃娘娘派来凌波院的!” “哦。”绯衣小婢点头,接着略显天真的问她,“那王妃娘娘是派你来凌波院做主子的么?” 王嬷嬷脸上一僵,不知该如何回答。 粉衣小婢见了眉头一皱,丢抹布一般把人搡倒在地。 质问道,“那你摆什么谱?” “小花儿,进来。仔细淋了雨。” 知渔在院门里唤了一声,惜花又看了王嬷嬷一眼,摇摇头。 “又老,又没规矩。” 望着小婢的背影,王嬷嬷一口银牙咬碎。 知渔看着四个惶惶不安的小婢子,温声道,“你们可是王妃娘娘分过来伺候我们姨娘的,可要进来?” 四个小婢子一听,连忙道是。 忙不迭的小跑着进了凌波院的门。直到院门阖上,无人再看倒在水洼里的王嬷嬷一眼。 江平一脸兴奋,将凌波院门前的这出大戏,一字不漏的说给了书房内的赵域。 赵域一面听他絮叨,一面执笔忙于公务。 江平说完,见主子无半分反应,顿了顿又言,“世子,您说这王嬷嬷到底是王妃娘娘院里出来的,甄姨娘将将进门,便这般……不留情面,一会儿觐见王妃时,怕是不好。” 赵域写完一封密函,装入信封,往江平面前一扔。 “你倒是惯会操闲心,将信送至密州府,速去速回。” 公务在前,江平将信妥帖的收至怀中,“是。” 往外走时,跟从门外进来的沈齐打了个照面。 沈齐见他脸色,便知定时聒噪太过,被主子罚做信使。 于是低声幸灾乐祸,“该。” 江平气愤,却又碍于主子威严,只敢把怒气压下,憋着火外出办差去了。 他离开后,沈齐道,“凌波院的四个婢子不简单,属下瞧她们步态轻盈,动作敏捷,怕是身上带着功夫。” 尤其是那绯衣小婢,不过轻轻抬了下手,便将身量几乎是她两倍的王嬷嬷,甩出半丈远。 赵域听了玩味的一笑,“看来,本世子的后院,又要热闹起来。” 沈齐,“……” 主子这副置身事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好么? 难道他忘了?之前怎么被后院那起子不安分的弄的烦不胜烦,好容易肃清出去一大半,满打满算这才消停了不足两年。 圣上又不安好心的往府里送人,这回送来的却是尚书府的掌上珠。 这可不是一顿府规,或是一点手段就能打发的。 赵域抚着手边的白玉阵纸,不知想到什么,勾起了唇角。 凌波院。 甄芙倚坐在临窗的春榻上,看着知渔带着三个婢子里里外外的忙碌。 大嫂给她准备的几大马车的嫁妆,若非已经超过贵妾礼制太多,她还要继续装。 她方才溜达着把凌波院里里外外瞧了一遍,勉强算是满意。 比着她从前的院子自然不如,但也能住。 “知渔,我饿了,想吃鱼丝面。” 知渔应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装了两碟,放在甄芙手边。 “小姐您先吃点海棠酥压一压,鱼丝面今日怕是吃不成了,一是小厨房还未收拾,二则待奴婢将院子里收拾妥,咱们还要去王妃娘娘那里觐见。” 甄芙叹着气,吃了一块酥,“做妾果然不如做姑子,如今连碗热面都喝不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她掐着一把柔媚的嗓子,说着撒泼的话,好在四婢都见惯了。 知渔放下手里的活计,妥协道,“得,奴婢现在跟您煮去,我的姑奶奶,这要死要活的话可不兴再说了。到底是成王府,咱们初来乍到的,还是得收敛两分。” 甄芙眼尾一扬,睨着人道不服,“姑奶奶还不收敛?方才那老泼货将我拦在雨中,没抽她,已算给王府十分面子。” 知渔哄小孩一般,“是是是,咱们小姐今儿受了委屈,为着这,奴婢也得把鱼丝面给您做上。” 甄芙满意了,招呼小狗一般冲惜花勾勾手。“花儿,别跟着捣乱了,过来陪我吃点心。” 惜花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活计,颠颠的跑了过来。 望雁怜月早就见怪不怪,笑着对视一眼,摇摇头继续干活。 稍晚,知渔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丝面进来。 刚放到案头,外面传来小婢子的禀报声,“知渔姐姐,王妃院里的刘嬷嬷来了。” 主仆几人互看一眼。 得,这碗热面是吃不上了。 …… 4. 第 4 章 刘嬷嬷长了张喜庆的圆圆脸,身型也微微发福。她是成王妃的陪房嬷嬷,在王妃面前是独一份的。 成王妃能让她过来请人,也算是给足了甄芙脸面。 “甄姨娘,老奴奉王妃之命,特地请您去宁芜院一叙。” 刘嬷嬷规规矩矩的冲甄芙一福,才不紧不慢的道明来意。 不必甄芙吩咐,望雁已把锦凳搬至刘嬷嬷身旁。 甄芙盈盈一笑,道,“劳烦嬷嬷跑这一趟,倒是我的不是,竟叫王妃娘娘等的急了。” 刘嬷嬷闻言,连忙笑着解释道,“姨娘不必多想,王妃娘娘知道您初进府,定是有许多琐碎需要安置。叫老奴来,不是为了催您,是怕您不识地方,特地叫老奴过来给您引路。” 甄芙点了点头,放心了一般,“如此,我便安心了些,一会就劳烦嬷嬷了。” 此时知渔端来一盏茶,“嬷嬷,您先喝茶。奴婢伺候姨娘稍整仪容,便随您去觐见王妃。” 刘嬷嬷接过茶水,道好,心中暗自惊奇。 这甄姨娘一身锦衣,发间金玉叠翠,不张扬,却尽显富贵。 不言其它,只说身前伺候的四个婢子,个个相貌不俗,单身上的衣料,瞧着比殷实人家的小姐还好。 她一进来,打凳端茶个个自觉,全然不必主子知会。 这般人物,当真不是王嬷嬷能拿住的,刘嬷嬷在心里叹了口气。 王妃得知世子爷竟把凌波院指给了甄姨娘,虽面上不显,但心里是动了气的。 她这厢将露了把徐姨娘扶做侧妃的意思,世子爷便把王府后院最大最好的院子给了甄氏。 这不是扫她这个母亲的脸么? 他日册封的旨意下来,甄氏一个贵妾住的院子比侧妃的还要大,确实不像话。 可刘嬷嬷想,尽管成王妃偏心扶持,但徐姨娘一个医府出来的小官之女,无论是气度容貌,还是气势出身都差了不止一截。 她摇了摇头,难。 一盏茶没吃完,甄芙便由知渔扶着从内室出来了。 她换了身碧色留仙裙,广袖掐腰,臂间轻挽一条嫩黄色披帛。 桃花似的面上染了薄妆,眉间点了一抹轻红。 娇媚动人的模样,竟要将满园春光压了下去。 没法比,刘嬷嬷暗道。 甄芙笑着开口,“嬷嬷久等了,咱们走吧。” 成王妃住的宁芜院,正巧同甄芙安置的凌波院掉角。这一路,甄芙走马观花似的,也算将成王府看了大半。 一进门,刘嬷嬷紧走两步,“王妃,甄姨娘来了。” 甄芙同坐上的中年美妇人,打了个照面。 她脸上堆起三分笑,松开知渔扶着的手,向前两步,盈盈一拜。 “妾,甄氏,见过王妃娘娘。” 成王妃视线在甄芙脸色一点,掩下心中的惊讶。 笑着吩咐,“绣娘,快把人扶起来,给甄姨娘看座。” 待甄芙落座,又见她一脸慈爱的道,“既然进了王府日后就是一家人,日后不必这么多礼。” 甄芙乖巧的道是。 又听成王妃指着身侧坐着的年轻女子道,“这是你徐姐姐,在你们世子爷跟前侍候了有些年头,这不前儿你们爷刚开了恩典,宫里封侧妃的旨意过两天就要下来。” 她说到这里,盯着甄芙看了一眼。见她神色未动,心中闪过一丝满意。 倒也不像坊间传言那般难相与,成王妃暗道。 “一会儿等你们爷来了,敬茶之时,也叫她吃上一盏。日后也好在府里,对你多照料一些。” 这一番话下来,甄芙还有什么不明白。 好家伙,怪不得急吼吼派了心腹去请她,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甄芙一脸娇羞的垂下头颅,“自然全凭我们世子爷的吩咐。 成王妃一顿,目光沉沉的在甄芙面上一扫,又和缓起来。 她看向旁边的徐若璃,“若璃,你甄妹妹初来乍到,我便将人交给你了。你定要上心照顾提点,若有差迟,本王妃可不轻纵。” 徐若璃盈盈起身,低声道了句是。 打从甄芙第一步迈进来,瞧清她的脸,她心里便咯噔一下。 这些年世子爷后院进进出出那么多女子,甄姨娘同她们都不一样。 出身,容貌,气度,已及眼中不带半分的讨好。 她未到时,徐若璃还在思量二人的身份悬殊。 但想到王妃那里给她吃下的定心丸,又从容起来。 徐若璃脸上挂起温柔的笑,唤她一声,轻轻一福夸赞道,“甄妹妹好,妹妹生的这般好看,竟叫我看呆了。” 她语气诚恳,嗓音低柔,加上那张姣好秀致的脸,倒也当的起温柔小意。 甄芙心道,这成王世子倒会享受。 她起身回了一礼,“徐姐姐好,皮囊罢了,是姐姐谬赞了。” 这厢刚互相拜完,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有下人通禀道,“世子爷来了。” 王妃笑,“他今日脚程倒快。” 打趣间,已有一道身量极高的身影停在甄芙旁边,有淡淡的沉香气散了过来。 “见过母亲。” 微沉的嗓音好听,身型也不错。 若看成王妃的脸,只要成王长的不至太拉垮,想必这世子也不差。 甄芙在心里把人评判一番,不等人吩咐,便冲着来人轻轻一福。 “妾,甄氏见过世子爷。” 片刻,那人语气极淡的嗯了一声,“起吧。” 徐若璃极有眼色的让出王妃身侧的位置,赵域摆了摆手,随意的在甄芙旁边的圈椅内坐下。 他看着成王妃面前空着的位置,眼中闪过关切。 成王妃瞧了道,“你父王那里刚吃过药,府医道不能随意挪动。母亲想着来日方长,日后再叫甄姨娘给他见礼也是使得。” 赵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母亲想的周全。” 又看着座下一片空荡荡的檀椅,像是随口一问,“父王身体欠安便罢了,各院姨娘几个庶弟庶妹是怎么回事?” 成王妃闻言一顿,她没想到儿子竟然注意到这茬。 此时,徐若璃将手里的温茶放下他手边。 退后一礼,将错处认下,“世子爷明鉴,是妾的疏忽。王妃娘娘早就交代过妾,要请各院老姨娘及公子小姐过来,是妾太着急见甄妹妹了,倒把正事给忘了。” 赵域倒也宽厚,“你将随王妃管家,行事难免生疏。日后凡事多请教些,早日步入正轨,也叫王妃能松快些。” 徐若璃低声应是,又言,“世子爷嘱咐的是,妾记住了。是妾得知府中又添新姐妹,心中欣喜异常,难免激动了些。” “如此。”赵域听了她的说辞,声音温和带笑,“想必你已准备了迎新重礼,拿出来吧,也叫本世子看看。” “妾……” 徐若璃吞吐一句,一时答不出所以。 甄芙悄悄抬眼,看着她一瞬苍白的脸。 不明白凭她这二两道行,为何偏还要替成王妃卖这个好。 此时成王妃开口提徐姨娘描补道,“你这孩子,分明一早就备了厚礼,方才叫本王妃替你掌眼时落在了内饰的妆台边,快去拿了,也叫世子爷瞧瞧你这个做姐姐的气度。” 徐若璃应是,福过一礼随刘嬷嬷进了内室。 赵域冲瑶云一抬手,“侍候甄姨娘给王妃敬茶。” 瑶云应是,很快捧了茶上来。 甄芙斟满一杯,恭恭敬敬的捧到成王妃面前,“王妃娘娘您喝茶。” 成王妃接过来饮了一口,从头上退下一枚金钗。 “甄姨娘,你徐姐姐的礼待会再看,本王妃这份先拿去吧。” 甄芙一脸乖巧的起身,双手接过。 “谢王妃娘娘,妾十分喜欢。” “那就好。”成王妃和颜悦色的道,“这孩子忒多礼,往后可不许了。” 甄芙道谢回身,重新斟满一杯,移步走到赵域面前。 “世子爷,您喝茶。” 赵域没接,甄芙抬眸同他 对上了视线。 只见这位世子爷脸色带着极淡的笑,见她望过来,那双不动声色的黑眸带了几分审视。 甄芙双眼微亮,心下道,这脸生的也算顺眼。 虽不如二哥俊逸非凡,却也有武将特有的锐意锋芒。 瞧的还算满意,甄芙佯装羞怯,低下头同那双沉如墨的眼眸错开。 垂眸间,视线由上至下划过他的衣着革带,乃至脚上蹬的青靴也没放过。 被她的眼睛描摹过一通的赵域接过茶,心里却生了恼——大胆! 呷了一口,淡声道,“往后好生孝敬王妃,且莫要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甄芙心下冷笑,脸上再恭顺不过,小意可怜的屈膝应是。 她瞧完了赵域的脸,便不再理人。 只看着成王妃讨巧,“娘娘,您这金钗,瞧着像是宫里的东西,妾带着是否僭越?” 成王妃满意她的恭谨,“不要紧,一枚金钗罢了,也不是什么登记在册的恩赐,你喜欢便带着。” 甄芙一脸欣喜,“如此便太好了,妾有一件彩蝶恋花的衣裙,正愁没有合宜的首饰配它,娘娘赏的这只凤蝶钗,倒是救了妾的急。” 成王妃被她哄的一脸笑。 赵域扫了一眼她挺直的腰背,目光落在被掐成一道弧的暗影时,微微一顿。 听到她恭维王妃的那些话后,又在心里一嗤。装模作样,花言巧语。 此时徐若璃捧着一方木盒从内室出来,“区区薄礼,希望甄妹妹能喜欢。” 甄芙起身接过,打开一瞧竟是一盒东珠。 她笑着将脚往裙摆下藏了藏,赵域瞧见又在心里添上一笔。不识疾苦,奢靡无度。 “谢谢徐姐姐,我很喜欢,只是这份礼太贵重了。今日仓促,我那里有几块水头上好的玉料,姐姐肤白最适合带玉,改明我叫婢子给姐姐送去。” 徐若璃闻言神色微顿。甄芙这话,听着怪异。 轻飘飘的语气,像是随手赏了什么不值钱的物件,像是上位者同下位说的。 徐若璃悄悄看了世子爷一眼,见他垂着眸,对她们的谈话并不感兴趣。 只得体的冲甄芙一笑,“妹妹太过客气。” 甄芙羞涩的笑了笑,褪回自己的位置。敬茶的事,自然也再无人提起。 成王妃像是很满意甄芙的恭顺,看着赵域道,“今日是甄姨娘的喜日子,晚间便在母亲这里用饭吧。小厨房备了你最喜欢的鳜鱼,一会儿叫若璃亲自与你做上一道。” 徐若璃闻言,亦是一脸希翼的看着他。 桃花流水鳜鱼肥,甄芙眼睛微微一亮。 哪知赵域不解风情,“不了,儿子书房还有公务要处理。” 说罢目光在甄芙身上一掠,也不说话。 甄芙心中不舍,却只得跟着一道告退,“王妃娘娘,妾十分想陪您一道用膳,奈何院中太多东西要收拾规整,待妾收拾好,再来叨扰王妃。” 成王妃倒没多说什么,叮嘱两句就放人离开。 他们离开后,在侧间避了半晌的王嬷嬷,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她噗通一声跪在成王妃面前,还未说话,便已老泪纵横。 “娘娘,老奴活不了了。” * 这厢,甄芙跟着赵域出了院门,她将手里的赏赐交给知渔。 主仆俩也未多言,一前一后的跟在赵域身后往回走。 哪知走着走着,不妨他突然停下。甄芙一头撞在那硬挺的背上。 知渔本能的想上前搀扶,却被赵域一个眼锋逼退。 只听他低声呵斥,“毛手毛脚,有失仪态。” 甄芙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嘴上应是。 两人又走了一段,又听他开始找茬。 “怎么不说话,方才在王妃处不是挺能说的么?” 甄芙停下脚步,一脸可怜相的看着他。 “妾饿,想吃鳜鱼。” 赵域,“……” 甄府教出的是个什么玩意? …… 5. 轻撩拨 王府内,春景宜人。 微风拂面,吹皱了一池子春水,可甄芙无心欣赏。 她跟着赵域走了几步,在心里暗骂这成王府也太大了些。 她鞋底软,王府的小路多是石子铺就。 甄芙受不住,扯住赵域的袖摆停了下来,“世子爷您慢点,妾脚疼,走不动了。” 赵域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无状行径,眉心一跳,“娇气。手放开,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甄芙不理,不但不理,还双手抱住他的胳膊,撑着自己歇上一会儿。 她冲暗自忧心的知渔眨眨眼,“知渔姐姐,你脚程快,先回咱们院里,把那碗鱼丝面给我煨热。” 吩咐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仰起那张好看的桃花面,讨好似的看着赵域,“世子爷,您饿不饿,知渔做的鱼丝面再好吃不过,要不您也同妾一道垫一垫?” 赵域垂眸审视她一瞬,也没见她眼中有半分羞怯,只淡淡一声,“不必,你自己用罢,本世子没有半晌加小食的习惯。” “哦。”被拒绝了,甄芙也不难受,只笑着催知渔快回去。 等她的婢子离开后,赵域好看的眉头紧锁,看着甄芙隐忍道,“言行无状,甄家便是如此教你的?” 甄芙不解,睁着一双似水含光的桃花眼,看他? 赵域别开眼,将胳膊从她怀里抽离,轻斥,“光天化日,以后不许在外面这般。” 甄芙确认一般,“那……在外头不成,等回了凌波院是不是可以?” 赵域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恼羞成怒,“甄氏,你自重。” 甄芙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意,偏偏还要扮作无辜,“哦,妾知道了,世子爷是害羞了。” 赵域简直后悔,恨不能再把人送回宁芜院去。 末了,也只斥责一句,“休得胡言乱语。” 甄芙见好就收,乖顺道,“世子爷莫气,妾知道了。” 后半程路,倒是走了顺当。 临进凌波院时,甄芙顿下脚步,叫住要折身去前院书房的赵世子。 “世子爷,您晚间可要过来歇息?” 这会儿赵域像是冷静下来,又像是摸清了她的言行举动,淡声问,“你欲如何?” 甄芙轻笑,慢声回,“不如何,若世子爷来,我叫她们留门,晚膳也做的丰盛些。若不来,那妾就随便吃些,早点歇下算了。” 任她嘴上说的好听,可依赵域看,她绝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 想透这一层,只勾起唇角不说来,也不说不来。 “你且回去候着吧,书房公务繁多,若能分出闲暇,便来看你。” 说罢再不给甄芙说话的机会,长臂一摆,大步往前院走去。 甄芙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心道,爱来不来,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 宁芜院里,王嬷嬷依然跪在堂前。 她在凌波院外落了下风,又被人关在了院外。哪肯善罢甘休,边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折回宁芜院。 想求王妃娘娘给她做一回主。 哪曾想,状才告了一半,徐姨娘便带着人来了。无奈,只好先避到侧间。 可经过这半天的机锋,王嬷嬷心里也明白,等晚间那祸水跟世子爷成了事儿,她可再难翻身了。 是以,一时也顾不得徐姨娘还未离开,便哭天抢地的跪了下来。 成王妃脸色微沉,这蠢材门都没进去,就让人退了回来。 当真是扶不起来的烂泥。 她头风还未痊愈,打着精神陪凌波院的那个周旋半天,早就疲了。 只看着徐若璃道,“府里内务你已试着接手,王嬷嬷的这桩也交给你吧。本王妃乏了,绣娘扶我去内室歇上一会儿。” 王嬷嬷一听,心头一惊,王妃这是不管她了! 心下一急,哭道,“娘娘……” 不必成王妃开口,徐若璃便将人拦了下来。 她抬手一挥,便有孔武有力的婆子上前。 把人按下,堵上了嘴。 等成王妃进了内室,徐若璃才居高临下的看着王嬷嬷。 轻声道,“事到如今嬷嬷也不要闹,更莫要怨王妃心狠。说到底是你辜负了娘娘的信任,要怨只能怨你自己办事不力,没遇上一位和善的新主子。” 说到这里,她也是一脸难色,提起裙摆微微俯到王嬷嬷面前。 “王嬷嬷,依着你办事不力的这茬,便是发卖出府也是使得,可你到底在王妃跟前侍候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三分苦劳。今日我便做一回主,发了你去后头做些洒扫的粗活,你可愿意?” 王嬷嬷已是砧板上的肉,哪里还敢拿乔。忙不迭的点头表示她愿意。 徐若璃满意了,起身叫人替她松了口鼻。又叮嘱下人先带王嬷嬷下去养伤。 王嬷嬷感激涕零的叩谢一番。 待人走远,徐若璃也跟刘嬷嬷知会一声告了退。 由婢子青荷扶着往自家院子里走。 青荷脸上有些兴奋,“姨娘,您今天真是厉害,奴婢瞧了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自打世子妃去了后,世子爷便不再踏足后院。她们姨娘虽然得王妃青眼,可跟那几个宫里赏下来的贱蹄子一比,到底落了下乘。 如今却是不一样了,王妃娘娘那里给姨娘许了侧妃之位,还给了她协理管家的权力。 青荷觉得她们晚枫阁的门楣终于要风光起来了。 徐若璃脸上也带了笑,她出身低,从前不知权势的好。 可今日王嬷嬷跪在她面前求饶时,她方才知道,原来掌握一个人的生杀之权竟是这般快意。 徐若璃心里高兴,但嘴上却是谨慎,“王妃娘娘信重,咱们也不能叫她失望。你叮嘱下面几个婢子平时行事稳重些,别落了人口舌。” 请封侧妃的折子还没上去,她不能叫人抓了把柄。 青荷应是,“姨娘您放心吧,奴婢一早就给她们几个说了。” 徐若璃满意的点了点头,微带着一点歉意的看着青荷,“有一桩怕是要委屈你。你的名字冲撞了新入府的甄姨娘,怕是要改。” 青荷道,“姨娘说的什么话,只要能为咱们晚枫阁好,奴婢叫什么都不打紧。” 徐若璃从腕上褪下一个镯子塞到她手里,赞许道,“好婢子,日后便改作青玉吧,听着也金贵些。” 青玉握着镯子一脸喜色,点头应是。 说到这里,她又提了另一桩,“方才青萍过来知会了一声,她言说,后院那几位,都提着物件去了凌波院。姨娘,您看咱们是否也去凑个热闹。” 青玉知道,这甄姨娘来头不小,听说是尚书府里的嫡亲小姐,若不是犯的错坏了名声,做世子爷的正头夫人也是使得。 怪道,那几个平素里眼睛长到天上的贱婢这般殷勤,只瞧今日世子爷在宁芜院中待她的态度,怕也不寻常。 青玉想起甄姨娘的那张脸,又在心里重重呸了一声,妖里 妖气的,瞧着便不正经。 徐若璃听了婢子的话拂开面前的垂柳,看着湖面的碧波轻轻一顿。 方道,“见面礼我在王妃那里便已送了出去,再去倒显得有些上赶着了。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总还有来往。” 她说罢又吩咐道,“一会回到阁子里,你将我收藏的那枚野山参找出来。王妃头风犯了,熬一碗药粥给她安神。” 青玉应是,高兴道,“老爷给方子,想是错不了。姨娘您单有这手本领,凭旁人再高调,又哪里能越过您去。” 好话谁不爱听,徐若璃闻言眼中染了笑意。偏生嘴上要叮嘱一句,“孝敬王妃是我的本分,以后这话不要再说了。” 青玉应是,等到晚枫阁,主仆两各自忙活。 * 甄芙回到凌波院的第一件事,便是踢掉鞋爬到春榻上。 她撑着半口气,招呼怜月,“快帮我揉揉,但凡晚上一夕,你家小姐这腿便没了。” 怜月过来一边替她揉腿,一边吩咐惜花去厨下端一盆温水。 待给她泡过脚去了乏,又伺候着吃了小半碗鱼丝粥。 甄芙才算活了过来。 望雁过来,将手里的托盘放到甄芙旁边的小案上。 “小姐,这是后院几个姨娘送过来的。咱们可是要回礼?” 甄芙垂眸一瞧,多是寻常首饰布匹累的,没什么新意。兴致缺缺同望雁道,“你同知渔看着办吧。” 望雁道,“是,小姐。那咱们就依以前的规矩,按她们送的份额稍添一些还回去。” 其它的甄芙没意见,只抬手勾起一只品相极其劣质的玉镯道,“旁的不要紧,就这个不成。回她礼时,减去三分。” 什么扔不掉的破烂玩意儿,也敢往她这里丢。 一想到以后皆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勾心斗角,甄芙牢骚道,“烦死了。” 怜月笑着劝她,“我的小姐,咱们嘴有些忌讳可好。您整日死呀活呀的,叫奴婢们跟着提心吊胆。到底不是咱们的地界,焉知隔墙有没有耳?” 甄芙被揉的舒服的叹出一口气,拿指头往怜月光洁的额头上一点。 “天真。” 怜月不解何意,只能求助一旁的望雁。 望雁看了一眼主子,甄芙道,“说给她听。” 望雁便看着怜月,“阖府姨娘都住在后院深处,唯有咱们小姐,一来便被安置在了同书房只有一墙之隔的凌波院。” 怜月心思一转,“若非不是忌惮咱们尚书府的地位,便只剩下一桩。” 那便是,方便就近监视看管。 甄芙仰面闭目,笑的没心没肺,甚至还有心思给自己贴一贴金。 “哎呀,也不尽如此,说不定是咱们世子爷瞧本小姐貌比天仙,一时惊为天人,待我一见钟情了也未可见。” 她说完,内室一时静闻针落。 察觉不对,甄芙睁开眼。 只见几刻前扬言要去书房处理公务的人,去而折返。 这会儿正站在几步外,阴晴不定的盯着她。 甄芙暗骂几个婢子不堪用,这般轻易的被人闯了进来。 只得厚着脸皮,佯装什么也没发生,她赤脚从榻上起身,走到他面前。 “世子爷,您来了,可是要陪妾一道用晚膳?” 赵域用沉黑的眸锁住她,盯了半晌,答非所问。 “你们甄家人,都惯会这般往自个脸上贴金么?” …… 6. 坐大腿 此时,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室内不知何时燃了灯。 婢子们悄然退下,去小厨房张罗吃食。 若换寻常女子被如此质问,怕是要当场垂泪。 但甄家这位并不,她瞳孔一亮,一脸惊喜的看向赵域,“世子爷可是在夸妾同妾的家人自信?” 话说着,便毫不见外的拉着他坐上了春榻。 甄芙不问赵域为何突然折返,把案上放着的几叠精致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 “世子爷忙碌许久,定是饿了,先吃两块小食垫垫肚子,一会便能开饭了。” 她说着,殷勤的执起手边一把小巧的玉壶,给赵域倒一杯温茶。 赵域抿了一口玉盏中的茶,微微挑眉。 临清最好的奇楠白芽,这种茶生于峭壁,一年产量拢共也就十来斤。 不愧是钱袋子的女儿,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不动声色的放下茶盏,慢声质问,“入府第一日,你便在院里开小厨房,可知是坏了王府规矩?” 这是要找茬儿,甄芙原本打算执壶给他续水的手微微一顿,水没续,便收了回来。 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睁的老大,叫人见了就忍不住心下生软。 “妾初来乍到,对王府的规矩并不熟知。正巧世子爷现下有空,不如同妾说说,如何才能在不坏咱们府中规矩,还能设小厨房?” 赵域瞧出她的功利,反客为主的从她手中取过茶壶,为自己添满一盏。 他眼中带笑,难得好心替她解惑,“凡侧妃往下的品阶,不可私设小厨。一应餐食应由中公后厨统一烹制,” 甄芙哎呀一声,纤手撑着莹白的脸蛋,一脸可怜相,“世子爷,那可坏了。妾这张嘴不光馋且还叼,再言,那中公的大锅饭实在难以下咽。” 哪里又是人吃的。 赵域笑,“你倒是坦诚。” “是。”甄芙道,“坦诚亦是我们甄家人的其中一项美德。” 赵域轻嗤,当真是没脸没皮。 甄芙哪里瞧不出他脸上的嘲弄,但她逗人上了瘾。 眼波微微一转,抬手覆在对方搁在案面的手背上,晃了晃。 撒娇道,“若世子不肯给妾行个方便,长此以往妾怕是要饿死在这凌波院。” 赵域一派体贴,“无妨,王府陵园位足且广,自有你的栖身之地。” 真狠心。 甄芙也不恼,拿手指在他青筋微起的手背上轻轻滑了一下。 睨着他道,“妾可以死,却也不能接受这般死。再言为着世子爷的名声,妾也得在这王府里好生活下去。” 赵域抬眉,“为了本世子?” 他倒要瞧瞧,甄氏这张哄死人不偿命的嘴,还能说出什么不要脸的言论。 甄芙点头,“是,为了您。世子爷您可能不知,这些年外头早就传遍了,说您的后院不太平。十几位姨娘病的病死的死,才几年光景,便去了十有七八。这便罢了,连世子妃年前都没能逃过陨命的下场。” 说到这里,她仿若瞧不清赵域铁青的脸色一般,继续道,“算命的可说过妾命格硬,倘若一进王府便失了性命,那世子这妨妾克妻的名头可就坐实了。” 赵域手背的青筋绷了又松,甄长卿再阴险,也没他妹妹这般难缠。 哪知甄芙刚戳完人心窝子,又从案对面起身,十分自来熟的在赵域身侧坐下。 解语花似的,同他道,“世子爷,妾倒是有个好主意,既不会坏了府里的规矩,也不会叫妾饿死。” 说罢便闭上嘴,一脸殷切的看着他。 巴掌大的脸,眼巴巴的,谁能拒绝她这副讨喜的模样? 可偏他赵域心狠,“是么。但本世子并不想听。” 甄芙话都到了嘴边,哪里容得他拒绝。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娇臀一抬,纤臂一伸,搂上人的脖子,坐上了他的大腿。 赵域不妨她竟如此大胆,一口茶水没咽下去,生生呛在了喉间。 “咳咳咳……” 赵域咳的头疼,又觉一双柔软无骨的手,抚上了他的后背。 接着一道温热的气流打在了他耳后颈间,“哎呀,世子爷,您可小心些,呛坏了妾可是要心疼的。” 赵域觉得自己十多年的狼狈,瞬间都聚在了这一刻。 他色厉内荏的低斥,“放肆,给本世子下去!” 甄芙不动,他只得克制的捏住那不盈一握的手臂,把人从身上扯下来。 甄芙揉了揉被抓疼的胳膊,在心里轻嗤,不禁逗。 她见好就收,觉得赵域或许需要自己独自平复一番,便十分知趣的走到妆台前。 甄芙在道观清修六年,早就习惯了舒适的道袍,和简洁的道士髻。 如今既做了以色侍人的贵妾,日后少不得要妆扮。 只这满头的珠翠带了一天,脖子酸便罢了,还勒的她头皮发疼。 美人受罪呐。 于是,在赵域微微惊诧的眼神中,两三下将头上首饰拆尽。 三千发丝滑落,终于能暂时松快半分。 稍许,四婢依次进来,在外面的花厅里摆了饭。 三荤三素,外加一道汤羹。 每道菜的量都不大,但瞧着便是色香味俱全。 知渔为甄芙在脑后挽了个简约的发髻,又侍候她净了手。 甄芙换了身寻常衣裳,一脸贤良的走到赵域面前。 “世子爷,可要妾服侍您净手。” 赵域脸色一凝,丢一下句不必,便自己去了净房。 知渔见他这般,脸上带着疑惑看向自家小姐。 您对世子爷做了什么? 甄芙无辜的眨眨眼,我能对他做什么? 两人这顿饭吃的尚算平静,皆遵循食不言的餐桌礼仪。 * 这一晚,整个成王府的人都盯着凌波院。 成王妃用过晚膳,往成王养病的静园去了一趟。 一直在成王跟前侍疾的是云姨娘,她从前是成王妃跟前得脸的大婢子。 因为模样不差,人也规矩,便被王妃做主抬成了姨娘。 只是她没摊上好时候。 收她入房时,成王的身子已经彻底垮了。 两个侧妃五个姨娘里,只有她无子傍身。 “奴婢见过王妃。” 云姨娘还不到三十,大约因为常年跟病人在一起,她脸色蜡黄,眼神灰败。 腐朽的就像成王躺着的房间。 成王妃一进门,便拿帕子掩了口鼻。 她吩咐道,“去把棱窗开一条缝,给王爷换换气。” 云姨娘面有难色,“回王妃,并非奴婢不肯,是王爷他不许,奴婢一靠近窗户,他便以为奴婢想要害他。” 她说着,掩了掩满是掐痕的手腕。眼中带了点希冀的光,哀求着看成王妃。 成王妃神色平静,移开目光走到帐前。 “王爷,妾来看您了,今儿咱们世子纳了尚书府的小姐,妾特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成王躺着床上,面色枯槁。 他费力的睁开眼,抬了抬手。 成王妃看了云姨娘一眼,她连忙过来把成王半扶半抱的弄着坐起来。 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就叫他喘了半天。 好容易才平复下了。他看着成王妃张了张嘴。 成王妃开口前,看了云姨娘一眼。 等人退出去后,才道,“甄家女妾替王爷看了,是个好孩子。妾瞧着世子也喜欢,晚膳前便进了她的院子。” 成王点点头,费力的说道,“开……枝……散……” 成王妃见他吃力,连忙用手在成王胸口顺了几下。 她安抚道,“王爷放心,圣上的手再长,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给尚书府家的嫡小姐灌绝子汤。” 说到这里,成王妃眼底堆起一抹恨意。 宫里那位算盘打的倒是响,本欲让他送来的那些眼线生下赵域的骨血,方便日后拿捏。 见她儿不上钩,便又断了王府别处的念想。 赵域身为堂堂世子,是手握十几万大军的大都督,在外人眼中何等风光,却可惜二十有六,仍是膝下荒凉。 成王妃作为他的母亲,如何不恨。 她恨圣上心狠,六亲不认。又恨丈夫无能,护不住她儿。 赵域一人担起阖府荣光,丈夫那些妾所出的庶子倒是借着她儿的荫封,觅的良配,个个儿女绕膝。 成王妃看向成王的目光一瞬晦涩难懂。 半晌才继续道,“难得咱们世子遇到个可心喜欢的,年轻人正在兴头上,有桩事妾便不去打扰他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请奏的折子,“世子有个姨娘姓徐,才情不差人也稳重,妾想着她在世子房里也有几年了,子嗣上怕是无望了,妾便做主给她个侧妃傍身吧。” 成王听了这番话,半晌才理解过来。 费力的点了点头,那指尖指了下床头的暗屉。 成王妃摸索一瞬,取出了成王宝印。 在那道请封的折子上盖了章。 这件事也算是板上钉钉了。 * “姨娘,春夜风凉,您进去歇了吧。” 青玉拿了件斗篷,轻轻披在徐若璃肩头。 徐若璃摇摇头,看着漫天的繁星问,“青玉,你说他们在做什么?” “姨娘,您别想了。世子爷去凌波院,未必是多喜欢,不过是看着她身后的门楣罢了。” 徐若璃唇角漾出一抹苦笑,“这些年世子爷少进后院,自打先王妃去了更是一步不曾踏足,大家都一样守着,便也都歇了心思……” 可现在呢? 徐若璃自虐般的叫青萍去打探。 说他从晚膳前就进了凌波院,到这会已经跟厨房要了三次水。 …… 7. 第 7 章 是夜,明月当空。 凌波院的内室里,帷帐内两道人影勾勾缠缠。 “不成了,再来我没饿死在凌波院,便要累死凌波院的床上了。” 甄芙将缠在她腰间的手往外一推,拿锦被把自己裹成一个蝉蛹。 被推出锦被外的赵域,简直被她这翻脸不认人的做派给气笑了,不是她方才缠着他的时候了。 甄芙现下当真是吃饱喝足了,一张小脸比三四月的桃李还要艳。 赵域见她额边坠着的薄汗,知道她当真是累的惨了,忍下欲念没有再继续纠缠。 起身喂她半盏水,独自去了净房。 极度兴奋过后,甄芙一时睡不着,盯着薄薄的纱帐出了会神。 她在想,一个人床上床下怎么能转变这般大? 床下的赵域一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模样,床上的赵域,如狼似虎叫甄芙差点招架不住。 晚膳后,两人同坐在春榻,大眼瞪小眼的瞪到了半夜。 她白日几经奔波,实在困的受不住。 便先扯了衣衫,打算去净房沐浴。去之前,她倒诚心邀请了赵域一起。 不过对方不肯,还明里暗里说她不知羞。 啧。 甄芙洗完,这位世子爷倒算自觉。 不过他洗起澡来确实有些磨叽,甄芙在帐中等的几乎要睡着了。 只见外间的蜡烛熄灭,接着帐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床一沉,人躺了上来。 第一句话是甄芙说的。 “世子爷喜欢什么样的姿势,妾在上在下都成。” 赵域没说话,但甄芙觉得他脸色一定很黑。 因为他将她一把扯到身下时,用的力气极大。 大到甄芙觉得自己的腕子都要被捏碎了。 锦帐晃荡时,她还分神想了一瞬。 若赵域坚持守着他为亡妻守节的伪君子贤名,那她该怎么办? 是成全他,还是霸王硬上? 好在,赵域只是嘴上硬罢了……嗯,不对,他别的地方也硬。 这一晚,甄芙亲自验证了三回。 赵域从净房回来时,见甄芙睁着双眼,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将手里的湿帕子递过去,甄芙没接。 在床上打了个滚,翻到他面前,然后眼一闭,把脸伸了过来。 这是要他侍候的意思。 “放肆。” 甄芙睁开一只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妾手疼,身上也疼,全赖世子方才太厉害了。” 赵域淡着脸,认命的拿帕子替她仔细抹去脸上的薄汗,又将她的双手再擦拭一遍。 甄芙笑他,“世子爷自己的东西,竟也嫌弃。” 赵域又板起脸斥她,“聒噪。” 甄芙在心里想,这男人真跟话本子里写的一个样,都是提上裤子不认人的主儿。 又不是他方才搂着她,哄着叫卿卿的时候了。 甄芙闭上眼,慢慢酝酿睡意,不想赵域却突然开了口。 “你从前……有过男人?” 他方才去净房里看过,锦帕上并没有落红。 甄芙不多的睡意,被他这句话震的瞬间烟消云散。 她翻过身来,借着不明朗的光线,看着赵域脸上起伏的轮廓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世子爷介意呀?” 赵域没说话,甄芙用指尖沿着他优越的额骨慢慢滑向鼻梁,还没到鼻尖处,就被他拉来下,放到口中咬了一口。 有一点痛,更多的是麻。 甄芙知道,他不满意她的回答。 又故意道,“正好,世子爷不是什么没经过风月的童男,妾也非贞洁懵懂的处子,倒也般配。” 她说完,觉得自己很有道理,满意的轻声笑一声。没看到暗影里,赵域脸上微僵的表情。 沉默良久,只听他语气中喜怒不明,“元帕明日我来想办法,先睡吧。” 甄芙闻言来了精神,她撑起上身,俯到他面前,努力辨别着他脸上的神情? 末了,得出一个肯定的结论,“世子爷,您生气了。” 赵域回,“没有。” 甄芙哦了一声,便躺了回去。 等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又听赵域低声问,“那人是谁?李三?” 他两三次扰人见周公,甄芙简直火大,起身从床头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锦盒,扔到他怀里。 “要杀人么?拿去!” 赵世子将那锦盒打开,摸着黑探究一瞬,然后一脸古怪的看着甄芙。 他不解,“你为何……” 甄芙冷笑,“怎么,在世子爷眼中,非得和男人睡才能破了身子么?” 赵域自然听出她话里的讽意,但到底是他理亏。 “罢了,是我不该问。” 堂堂世子爷,头一回跟一个女人低头,还是在床上。 甄芙在黑夜里弯了弯唇角,觉得此时她不求些什么,简直可惜。 于是,她慢慢的转过来,看着赵域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 低落道,“世子爷知道,妾曾在青云观里修行了六年。在那里每日对着经书,实在枯燥,妾便求了二哥从山下替我买几册画本。” “不过有一回,那册子里不知怎么混进了一本春宫秘图,妾看完一时好奇,便用角先生自己试了。” 她说完眨眨眼,看着赵域肯定道,“还是世子爷更好用些。” 赵域额角一抽,不等他开口,她又趁机道,“世子爷,您看妾此番也算误入歧途,那小厨房的事儿咱们能否再商量商量?妾想着,您一日三餐总归也要吃的,不如来妾的凌波院一道搭个伙,如此一来妾也不算坏了府里的规矩了。” 说罢又补上一句,“知渔和望雁的手艺,晚间您也尝过了。世子爷放心,妾不收您的伙食费。” 赵域…… 心里那点微弱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她是真会见缝插针。 * 次日,甄芙一觉睡到了晌午头。 起床时,知渔已经带着望雁把午膳张罗好了。 “世子爷上朝前吩咐过了,叫您今日不必去宁芜院请安。而且,他说您昨日所求,他允了。” “哦。”甄芙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 惜花一脸好奇,“小姐,您求世子什么了?” 她不明白,小姐那么厉害,有何事她做不到,还要求到那不好相与的世子爷头上。 惜花有些难过,从前在尚书府或是在青云观,只要她磨叽一会求一求,便能在小榻上陪小姐一道睡。 可是进了成王府,知渔姐姐便说,以后都不能了。 小姐要同世子爷一起睡,便不能再同她睡了。 惜花很烦。 不过等甄芙递给她一个热腾腾的红枣糕后,她的烦恼消解了一半。 甄芙才懒洋洋道,“能求什么,凭咱们的身份在府中另起炉灶不合规矩,我便拉了他一道搭伙儿。” 怜月张了张嘴,“还能这样?” 甄芙善解人意道,“我若不将人拉过来,他怎么好盯着我?” 怜月…… “可您这样,落到府中其它人眼里,难免有 争宠的嫌疑。” 甄芙笑,“身为贵妾,争宠本来就是我份内之事。旁人的话不要紧,要紧的是赵域的态度。” 一个女人要想过的好,就得看男人的心和脸色,这才是内宅的存活之道。 再言,那般多疑的人,她若不争,他反倒心里不踏实。 知渔替甄芙盛了一碗鸡汤,仔细的撇出上面的浮油。 然后同大家道,“小姐进了成王府称呼需得改,没得叫有心人听到诟病。” 她们凌波院的人是不怕事,可也不能平白替自己惹事。 望雁同怜月一贯唯知渔马首是瞻,不约而同的点头应是。 倒是吃完红枣糕的惜花道,“小花不想改。” 知渔将要开口,被甄芙拦下。 “无妨,那我们花儿就继续叫小姐。” 惜花高兴的点了点头,又盯上了盘里的水晶糕。 甄芙连盘子一道端给了她。 知渔瞧了摇摇头,“方才跟着我们已经在厨下吃过一顿了,怎么还饿成这副难民模样?” 怜月摸着惜花的腕子号了号脉,道,“无事,约莫是还在长身体。” 大家便放下心来。 * 宫城内,朝堂上。 帝后理佛归来,休憩了三日的朝会又恢复如初。 只这一日,大殿上的氛围着实诡异。 甄家女入成王府做妾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上京城。说起来,确实是老赵家的不是。 众臣免不得多看了甄尚书父子两眼,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气愤。 甄尚书曾在宫学授业,朝堂之上的后起之秀,或多或少都同他有过师生之谊。 是以,难免替甄家打抱不平。 可当他们的视线,转向站在武官之首的成王世子赵域身上时,心情又复杂不少。 赵域一身战功,又生的龙章凤姿。倘若甄女不为妾但为正妃,也算门当户对。 当然,如果是这般,那龙座上的人怕是要睡不着了。 大晋的钱袋子跟枪杆子若联了姻,还了得? 可眼下的情形,实在叫人糟心。 寻常赵域同甄尚书见了面,也会规规矩矩见礼。他也是甄远怀在宫学授业时,教过的其中一个。 只今日,旧日师生俩对视一眼,没等赵域拱起手,甄尚书先别开了眼。 看到众人眼中,又是一番解读。 说话间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朝会正式开始。 年轻的天子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于上首的龙椅内。 若仔细看,那张脸同赵域倒有几分相似。不过天子多了几分儒雅跟上位者的威严。 赵域不一样,他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剑。 矜贵的外表下掩着的是锐意,倘若脱了鞘,便是所向披靡。 果然,一开朝,便有人跳出来拿甄家之事出来说嘴。 满朝文武分了四派。 一曰谏臣直言,圣上此举太过任性,纵是再宠信赵域这个堂弟,也不该拿甄尚书的女儿做人情!不合乎常理,不体恤重臣。 一曰是替甄尚书打抱不平的,跟第一种殊途同归。 再有是觉得甄氏女德行有亏,配不上赵域之说,为首的是李侍郎。 最后便是冷眼旁观的一波,代表人物当事人之二的甄尚书父子和赵域。 一时,整个朝堂吵闹的如同菜市场。 最后天子怒极,一掌拍在了龙椅上。 好容易控制住了场面,一直未出言的甄尚书却突然拿朝板,给李侍郎开了瓢。 …… 8. 第 8 章 众人皆知,当年甄氏女同李侍郎府的三公子定过亲。可惜李侍郎为人耿直忠正,但儿子却没教好。 坊间言说,这李三当街看上个有夫之妇,正行欺男霸女之事,被未婚妻甄家小姐撞了个正着。这位是废话一句没说,从腰间抽出鞭子,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通抽。 结果便是,李三因为管不住裤/裆里的那点事,脸毁了,前程也没了。甄李两家秦晋之好没结成,彻底交了恶。 方才堂上吵的最厉害时,李侍郎很自然的站在了诟病甄芙的那一派,并且成了领头人。 “甄氏女心如蛇蝎,言行举止乖张,其父甄尚书教女无方,这般品性别说给世子爷做贵妾,便是做个暖床的通房都算抬举……” 其言不可谓不恶毒。但站在李侍郎的角度也能理解,毕竟最疼爱的幺子容貌、前程、名声都没了。 又说这甄氏女性子忒烈,倘若真看不上其行径退婚便是,把人家脸抽花了算什么事? 但甄尚书不会这么想,首先。李三欺男霸女在先,他女不过是路见不平惩恶扬善。 其次,他女在青云观修行六年已付出了代价,这件事就算了了。 最后,他女被逼着入王府做贵妾,本就是折辱,凭什么还要再受恶言? 于是,甄尚书看准时机,操着朝板飞身过去几乎是一击即中。 刚安静了一瞬的朝堂,又热闹起来。 甄尚书跟李侍郎扭打成一团,看热闹的,拉偏架的,熙攘的堪比上京城最繁华的永宁街。 两位肱骨大臣当朝互殴,简直百年难闻。 天子当庭震怒,责令二人回家思过,且听后发落。 说是互殴,其实李侍郎有点冤。 他是想还手的,但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对着后腿弯踢了一脚。结果“噗通”一下跪在了甄尚书面前,被人按着头锤了一通。 但他也活该,谁让他先嘴贱。 一众朝臣,也跟着挨了天子的一通骂。一上午的朝会啥也没干,除了骂街,就是互殴。 散朝时,甄长庚同赵域一同迈出太极殿。 “方才多谢世子相助。”甄长庚看的清楚,李侍郎挨的关键性的黑脚,来自赵域, 赵域倒也不推辞,“举手之劳罢了,甄大人不必记挂。” 甄长庚…… 他顿下脚步犹豫了一下,知道不该问,但还是开了口。 “世子爷,小妹她……可还好?” 赵域想着甄芙在帐中作威作福的模样,沉默一瞬。看着甄长庚道,“甄大人放心,依令妹的性子,想必在哪里都能活的很好。” 甄长庚…… 正当两人欲告别时,皇帝身边的大监黄公公走了过来,“奴婢见过世子爷,见过小甄大人。世子爷,皇上宣您去上书房一叙。” 赵域捻了一下手指,表情寻常的同黄公公道,“有劳。” 甄长庚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皱了下眉头。 看来这成王府的处境,也不比他甄家好多少。 赵域这个堂弟做的,散了朝会,还要去去陪皇帝闲聊。 * 赵域进上书房时,地上尽是一片狼籍。 皇帝坐在案后,手边的笔墨和奏折全部散落在地。“臣见过皇兄。” 见赵域近前,皇帝敛了脸色的怒气。 摆了摆手,小黄门赶忙把地上东西收拾起来。 他起身,示意赵域随他去外间的书榻上。 “无疆,朕同你指的这桩婚事,可算是捅了御史台的窝子了。瞧见了么,近百个折子都是来讨伐朕的。” 赵域执壶替皇帝续一杯温茶,方才道,“皇兄不必记在心上,臣知道您是体恤臣难脱丧妻之痛,才指了新人入府陪伴。” 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无疆,你能这样想,朕心里也能好受些。芙儿那丫头也算朕看着长大的,人虽然骄纵了些,却也可爱讨喜。” 听着堂兄直呼她的闺名,赵域垂着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也慢慢浮出来。 不过很快,他便又做出一副恭谨的模样,“皇兄挑的人,自然错不了。” 皇帝盯着他定定的看了一瞬,忽而一笑。 “这回你可是谢错了,人是你皇嫂给你挑的。终是她李家的姑娘福薄,见你日渐消沉,你皇嫂心中有愧,这才四下搜罗一番。” “无疆呐,”皇帝语重心长的看着他道,“可别辜负了你皇嫂的一片心意。三十而立,你也不差几年,是该要个孩子了。” 他一番推心置腹,倒真像是寻常家疼爱弟弟的兄长。 赵域称是,“是臣无能,累皇兄同皇嫂处处为臣操心。” 皇帝心情好了不少,“在朝堂是君臣,关起门来都是自家兄弟,咱们赵家的江山,还需咱们自家兄弟合力来守。” 赵域面露惶恐,往后退一步躬身道,“臣不敢,能为皇上尽犬马之劳,已是臣之幸事。” 皇帝笑的不置可否,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家兄弟闲话罢了,不必这么拘礼。” 赵域道,“是。” 二人又闲话几句,黄公公进来禀报一句,“皇上,福嫔娘娘来了,可要宣?” 赵域见状,顺势告退。 索性皇帝也没旁的正事。敲打完人,也没有再将人留下的道理。多看一眼,只能心生烦恼。 赵域退出上书房,刚一出门,便同穿鹅黄装的年轻妃嫔打了个照面。 赵域眸色一定,尔后又不动声色的移开。 福嫔。芙儿。 他在唇间,轻品着这两个看似八杆子打不着的称谓。 半晌,眉眼间漾起一抹极寒的冷笑。 * 进王府的第二日,赵域没有进凌波院。 第三日,第四日……只至第七日,赵域还是没有进凌波院。 “姨娘,您可要往前头书房去一趟?”从宁芜院请安回来的路上,知渔有些忧心的同甄芙提了一句。 彼时,甄芙正扶着汉白玉雕彻的栏杆,拿着一根长长的柳条,逗弄湖里的鲤鱼。 众人以为,有了第一夜的三次叫水,看来这凌波院很是得了世子爷的心。她们以为世子爷会食髓知味,没想到却是昙花一现。 除却甄芙入府的第一晚,世子爷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照旧日日歇在书房,将这一后院的女人都当成了摆设。 众姨娘嫉妒过后,再看甄芙的眼神便带了几分同情,偏甄芙半点弃妇的模样也没有。 她日日精心妆扮,从衣着到吃食无一处不精致。湖心游船,岸上赏花,过的充实有趣。 仿佛世子爷的宠爱,对她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有,则笑纳。没有,也不强求。 连成王妃,都旁敲侧击的问过一嘴,也曾示意她往书房送些参汤。 每每甄芙都一脸得体的笑意,“世子爷想是公务繁忙,妾便不去前院打 扰了,免得叫人说妾侍宠而骄。” 何况,她现在也没有宠,那就更不能骄了。 知渔见甄芙不当回事,便也跟着稳了下来,“姨娘,您午间想吃什么?奴婢一会叫望雁准备食材。” 甄芙道,“红烧鲤鱼也使得,知渔,要不咱从湖里捞一条吧?鲜的狠。” 知渔看着水中那些挤破头的锦鲤,一阵无语。胖头鱼,还乱挤,没听主子要吃你们呐。 逗完鱼,甄芙提着知渔用柳条编的花篮,在花园里闲逛了一遭。哪知才转过一道假山,倒是遇到了住在秋霜院的林姨娘。 林姨娘五官生的艳丽,身型亦是丰腴。今日穿了一袭宝蓝色织金衣裙,头上簪的是一副赤金头面,和一朵开的艳极的重瓣月季。 几个姨娘甄芙唯对她颇有些印象,无他,只因她送的那只破烂玉镯太过深入人心。看她今日穿金戴银的打扮,也不像寒酸之人,那便只剩下故意恶心人一桩了。 两人目光一碰,互相一福,林姨娘妖妖调调道,“甄妹妹好雅兴。” 林姨娘水蛇腰一摆,在她面前,甄芙都显得正经不少。 甄芙一笑,“消遣罢了,谈何雅兴。” 林姨娘抬起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从她篮子里扯下一片花瓣。 艳丽的脸上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甄妹妹可知,徐姨娘封侧妃的旨意不日便会送到王府,届时妹妹的凌波院却不知住得还是住不得。我若是妹妹定是愁的睡不着,妹妹却还有心思在这花园里赏花扑蝶,可不是好雅兴。” 甄芙听着她一段阴阳怪气的酸话,心下好笑,“幸亏林姐姐不是我,住的不是凌波院,自然也不必忧心搬是不搬。” 林姨娘闻言脸色微变,“甄妹妹,既然入了这王府后院,谁又比谁高贵,依我看,那世家小姐的架子,还是莫要端着的好。” 一个蠢货,甄芙本来不想理。可她一再的蹬鼻子上脸,坏人心情,就另当别论了。 甄芙看着面前人秀眉轻抬,“林姨娘既然把话说到这里,今儿我若不端一端尚书府小姐的架子,连过路的狗都要冲我叫上两声。” “知渔,掌她的嘴。打到她说不出话为止。” “你敢……”林姨娘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啪的一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一片疼。 她还没反应过来,领口被人扯住,接着另一边脸又挨了一下。 甄芙提着手中的花篮,坐在一旁的假山石上看了会儿风景。不知多久,她约莫觉得知渔打累了,才难得体贴一句,“知渔,手累么?” 知渔看了一眼林姨娘面目全非的脸,觉得自己该累了。 甄芙走到林姨娘面前,欣赏了一下她惨不忍睹的模样。从花篮里单挑出那枝被林姨娘扯落一片花瓣的粉樱,簪在她头上。 这一下,把林姨娘怕的直哆嗦,却是一些都不敢动。 甄芙满意了,便好心提醒她,“我这人素来心眼小,得罪过我的我都不会忘。所以,日后见我,你便绕着走。” 林姨娘听了,抖着身子点头。她不敢张嘴,怕被打落的槽牙会掉出来。 最后被比自己她抖的还厉害的小婢子,半扶半抱的拖着离开了后花园。 甄芙心情不错的从樱花树上,选了一支开的更好更艳的,插了回去。 前院书房内,沈齐将花园发生的事一字不错的禀给了主子。 赵域听完不语。 半晌只问,“她生气了?” 9. 第 9 章 正晌午,凌波院里的芭蕉遮出巴掌大的一片阴凉。 甄芙躺着阴凉下的躺椅上,手里的书搁在一旁,长睫微垂半闭着眼,打算歇一歇晌。 知渔望雁带着几个小婢子在花架下,打理那株看起来年头很久的紫藤。惜花不惧日晒,拿着网兜追逐上下翻飞的蝴蝶。 没过一会儿,就见怜月从外面进来。 她走到甄芙旁边,矮下身子,“姨娘,林姨娘方才哭着去了宁芜院。” 甄芙眼皮子都未抬上一抬,哼笑道,“可怜见的,脸肿成那样,难为她还哭的出来。” 说罢抬手示意怜月坐下喝口凉茶。 怜月在旁边的春凳坐下,脸有凝色,“姨娘,您将入府,此行是否太过高调。奴婢担心王妃那里万一发作……” 甄芙自然知道怜月的忧心。 她现在是成王府的妾,端的是人在屋檐,别说宁芜院的成王妃,过两日封侧妃的旨意下来,连徐若璃这个太医署小官之女,都要拿捏她。 想到这里,甄芙垂眸一笑。 斑驳的光影晃在她脸上,像是给她蒙了一层光晕,吹弹可破的肌肤几欲透明,怜月瞧的几乎呆了。 心道,她们小姐可真是帝子下凡,便宜了成王世子这个老鳏夫。 甄芙哪里知道婢子所想,只出言安抚一二,“莫担心,比着林姨娘话里的挑拨,我叫知渔打她的那几巴掌算不得什么,等着吧,最迟不过傍晚,咱们林姨娘怕是连秋霜院的门都出不得了。” 怜月虽比不得知渔稳重端方,亦比不得望雁七窍玲珑,但能习得一手出神入化岐黄之术的人,自然也不会蠢笨。 “姨娘,您的意思是说,此举倒是给王妃做了惩治后院的筏子?” 甄芙满意的点了点头,“徐姨娘出身低,又非宫中所赐,王妃娘娘要抬举她,第一件事便是要替她立威服众,先前的王嬷嬷是一桩,林姨娘则是第二桩。” 怜月闻言仍旧有些担心,“这几日晚枫阁那里日日都没闲着,参汤小食变着花样的往前院书房送,若那徐氏当真成了侧妃,奴婢还是担心您的处境。” 甄芙心中笑她杞人忧天,嘴上却哄道,“怕什么,有你们四个护的严实,哪个不要命的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怜月刚想开口,又被她压下去,只见甄芙脸上带着一点幸灾乐祸,“日日忙活又怎么样?那些真心实意可曾进前院半点?” 怜月摇头,“那倒没有,世子爷的书房门紧的狠,硬是半点情面不留的挡了回来。” 她又想不透,“姨娘,您说这徐姨娘图的什么,既然世子爷不稀罕,她何必还要忙这一遭?” 甄芙心道还能如何,当那侧妃之位怎么来的?赵域不理,不还有宁芜院瞧着呢么。 但她偏不说,只在嘴上打趣道,“那谁知道,许是人家二人之间的情趣呢?” 怜月,…… 没见过比她家小姐心更大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能开玩笑。 果然,到了晚间,后院便又起了风波。说是徐姨娘奉了王妃之命,将林姨娘发落了。 秋霜院的门,落了锁。林姨娘因为搬弄事非,被禁足思过,期限不定,只看她反省几何? 彼时,甄芙刚用过晚膳。鳜鱼肥美,她吃的好不惬意。听知渔说了这个消息,只勾了勾唇,抬手招呼惜花过来玩翻绳。 次日下午,宫里的旨意便颁了下来。 徐氏女,温恭淑慎,娴礼持身,兹特册封为王世子侧妃。 赵域约莫是一早就得了消息,日日忙的不见人影的人,难得在不休沐的白日,在府里待着。 封侧妃的旨意一到,最高兴的莫过于成王妃同徐姨娘。 哦,现在是徐侧妃了。 王妃娘娘着紧的很,阖府的姨娘都被叫出来一道出来接旨。甄芙午觉歇到一半,便被宁芜院派来知会的人给吵了起来。 说是一会有贵人入府,叫她们别下了府里的脸面。 知渔望雁一听,心下便猜到了几分。 从箱笼里给甄芙取了件青碧色裙衫,又替她梳了简约的飞仙髻,玉质钗环,鬓边簪两朵新开的海棠花。 甄芙生得一双汪了水的桃花眼,瞧人时总像拢了一层雾,一笑又勾魂。 可她面无表情时,上勾的眼尾,微垂的眼睫,却叫她带了一股上位者才有的睥睨神色。 尤其是这身青碧色裙衫上身后,三分娇媚掩去两分,出落成了清艳无双。 甄芙对镜一笑,睨着二婢笑道,“今儿是咱们徐姨娘的好日子,给我打扮成这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去领旨。” 望雁将一条轻绯色披帛,松松的挽在她臂间,跟头上的海棠眉间的朱砂,遥遥呼应,自成一趣。 “王妃娘娘这般重视,奴婢们若不替您打扮起来,倒是叫他们失望了。” 甄芙玩味着望雁话里的他们二字,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嘴上什么都没说。 四个婢子里,唯有望雁总能时常堪破她的心思。 宫中来的大监直接被引到了宁芜院,宣了旨,领了赏,又被何管事恭恭敬敬的送出府。 成王妃像是没尽兴,又邀大家一起进了花厅。 言说这同王府是喜事一桩,晚间开宴,叫大家一道留在宁芜院,给新侧妃贺上一贺。 甄芙无可无不可,随大流的留了下来。 只在心里替林姨娘可惜,这么可乐的场面,她这般爱热闹的人,偏生瞧不见了。 啧。 赵域 一进宁芜院的门,只是一扫眼,便在一群女人堆里,精准的瞧见的甄芙。 她今儿穿的碧,难得庄重了几分。 见他进来,也只同几个姨娘一般,屈膝一礼。 从始至终没多瞧他一眼,仿佛七日前的那一晚,是他自己做的一个艳色的梦。 赵域微微咬牙,只在心中冷笑。她甄家人,惯会装样子。 等进了花厅,又见其他几位姨娘纷纷围上来,她们平素都被拘在后院,赵域不踏进,她们难出来。 难得见到世子,纷纷进前嘘寒问暖。 偏偏只有她,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不紧不慢的喝着杯子里的茶。 赵域心道,奇楠白芽喝惯了的人,寻常的碧螺春能入得了口么。 看了一瞬,见她眼都不抬一下,在心中冷嗤一声,装给谁看。 他冷着脸叫一众莺莺燕燕退下。 见甄芙喝完一杯,又笑着叫瑶云给她续了一杯。 瑶云一边替她添茶,一边赞道,“姨娘真真好颜色,您方才一来,满院子里的春花都失色不少。” 甄芙笑道,“瑶云姐姐惯会哄人,不过我听了高兴。” 她说着从头上卸下一根碧玉钗,顺手簪在了瑶云发间。 瑶云刚要推辞,不过被她止住,“好姐姐,得了我的好处,下回更要甜,我且等着听好话呢。” 瑶云见她不是客气,一时不好推辞,只笑着同她屈膝道谢。 上座的赵域却是一脸沉意。 他瞧的清楚,那玉钗是他在凌波院宿过一夜后的次日清晨,叫人给她送去的其中一样。 当时言说,王妃跟众姨娘都给她送了入府贺礼,他自然也不能少。 虽说只是几件首饰,他却也是亲自去库房里耽误了一刻钟。 今日见她戴了,心下还生出一丝得意。 可见她半点不着意的随手赏人,世子爷自是心绪难明。 说话着,徐侧妃换了一身侧妃服制,从里间出来。 她坐在成王妃同世子爷下手。 众姨娘一一上前给她端茶敬礼。 甄芙坐的远,轮到她时,已是最后一个。 甄芙从婢子手里接过茶盏,冲着徐侧妃盈盈一笑。 将事先准备好的吉祥话说一说,“妾,恭喜徐……” 哪知话没说完一句,屈膝未至一半,只觉手腕一麻,手一抖茶盏一翻,一杯茶全泼在自己手上。 茶水微烫,泼上去立马红了一片,虽不是很疼,但她就是托不住一盏茶杯的重量。 啪嗒一声脆响,众人皆是一惊。 赵域倒是反应最快,一把扯过她的胳膊,看着她的手仔细检查了一番。 …… 10. 第 10 章 他拿拇指轻抚了一下腕上微红的皮肤,问,“可曾烫到?” 甄芙心下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人小心眼的狠。分明自个就是始作俑者,这会又给他装上了。 可她眉眼一低,再抬起时目中泪要掉不掉。捂着手,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妾……妾不是有意的……” 见赵域蹙眉,徐侧妃哪里还坐的住,连忙起身问道,“妹妹的手现下如何?要不要宣了府医过来瞧瞧?” 甄芙一脸歉意的摇摇头,“谢徐姐姐关心,妾无恙,不过是手抖一下。今日是姐姐大喜,平白给姐姐添了晦气,姐姐定要原谅我才好。” 当着赵域的面,徐侧妃便是心中介意,嘴里却只能说哪能。 甄芙管她真心假意,说着,便将腕子从赵域手中抽离,把知渔提前给她准备好的贺礼取出来,递到徐侧妃面前。 “恭喜徐姐姐步步高升,妾特地准备了一道贺礼,请徐姐姐万望笑纳。” 赵域捻着微空的手指,在甄芙捧着的檀木盒上一扫,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徐侧妃瞧见了,伸出去的手,却不知该接还是不接。 甄芙举的手酸,只把那盒子往她手里的塞,这礼便算是送完了。 她看着旁边吓的一脸惨白的奉茶小婢温声道,“劳烦,再帮我重新端一盏茶。” 那婢子唯唯诺诺将要应是,却见赵域突然发难,“笨手笨脚的东西,滚下去。” 成王妃见他脸色不好,只道是自己今日有些过了。这才不慌不忙的出来打圆场,“一杯茶罢了,以后有的是机会,世子想是饿了,瑶云吩咐后厨摆饭。” 有了花厅这一桩,这顿饭便吃的众人战战兢兢。 甄芙原是不想再触这位爷的眉头,便寻了个下手的位置落了坐。哪知她刚坐下,便见赵域不阴不阳的点了她的名。 “甄氏,王妃还未用膳,你不过来服侍倒是坐的端正。” 他这话一出,席间又是一阵沉默。正体贴的给成王妃布菜的徐侧妃,亦是一脸尴尬的收回了手。 甄芙无语,但狗要发疯,她能怎么办?总不能咬回去吧。 她起身稳步走到赵域面前,“是妾的错,世子爷勿气。” 说罢,一脸歉意的从徐侧妃手中取过调羹公筷。 成王妃笑盈盈的看着她道,“我这里你不必侍候,那道百合老鸭汤炖的不错,给你们爷盛一碗,败败火气。” 甄芙应是,挽起袖子,替他盛汤。 她手指若玉,腕骨纤纤,端着一只白玉碗,认真的撇去上面的油花。 灯影下,原是一副极赏心悦目的画面。 可赵域无心欣赏,他的目光总停留在她腕上红痕处停留。心中又道了一声娇气,不过是轻轻碰了一下罢了,能有多大力道? 想归想,还是叫人在身侧安了锦凳。是以,甄芙终于能好好吃上了晚膳。 夜宴退场,赵域没有按成王妃的意思去徐侧妃的晚枫阁。 而是带着甄芙直接回了凌波院。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徐若璃指甲抠进了掌心皮肉里。 她知道自己入不了世子爷的眼,拼命讨好王妃,为自己谋得侧妃之位。 徐若璃原本想,哪怕世子再冷硬,今日是她的好日子,总归还是要给她一些颜面的。 她一早便叫青玉带着几个婢子把寝房里的被褥全部熏晒过一遍。 帐子也换成了世子爷喜欢的素淡颜色。 就怕碍了他的眼,哪怕今日是她封侧妃的大日子,徐若璃都没敢穿的太过张扬。 她收敛,可凌波院的那位却不知道收敛。 今日这般场合,一身盛妆便不说了,但头上那一套玉钗环,就将她压的灰头土脸。 花厅里敬茶闹的那一出,焉知不是故意给她难堪? 更遑论晚膳时分,她连挨着他坐一会都不能…… 徐若璃闭了闭眼,看着旁边小心翼翼的青玉轻声道,“回去吧。” 青玉见她脸色不好,酝酿了一路的劝慰之言,等近了晚枫阁,才道,“侧妃,您别难过了。如今这王府里,除了王爷王妃,便是世子爷跟您了。凌波院不过是区区一个贵妾,王妃连管家之权都有给了您,想整治她,还不是再容易不过……” “啪!” 青玉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便被一巴掌扇的住了口。 徐若璃阴测测的看着她,“贱婢,连你也要看本侧妃笑话?” 青玉闻言慌忙跪下,“奴婢不敢,是奴婢多嘴,侧妃恕罪。” 徐若璃攥了攥热麻的掌心,心下一阵后悔。 “起来吧,以后这种话别说了,刚才……罢了,回去叫青萍拿冷帕子替你敷一敷。” 青玉应是,起身搀着她进了晚枫阁。 竹丛的树影里,出来两道人影。 是祥云阁的秦姨娘秦扶光,和瑞雪阁的吕姨娘吕映雪。 秦姨娘跟吕姨娘不一样,她是宫里赐的。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斤两,徐若璃能封侧妃,她除了酸两句,并不会如何。 可吕姨娘不一样,她和徐若璃都是成王妃亲自挑的。 从血缘上来说,她比徐若璃跟成王妃更亲近才对。 她们都出自吕家,论辈分她得叫成王妃表姑。 可如今,她的好表姑将徐家的女儿扶成了侧妃,她这个自家侄女却还窝在后院里做姨娘。 无宠,无子,无人问津。 吕姨娘心里的难受一点都不比今晚的徐若璃少。 秦姨娘眨着一双瑞凤眼,贴心道,“吕姐姐从前总要跟我们划清界线,觉得咱们宫里出来的,个个居心叵测。如今也算瞧明白了,会咬人的狗可不叫。” 吕姨娘道,“你如今在我面前幸灾乐祸的什么,若真不怕她,方才为何匆忙拉我进竹林?” 秦姨娘拍拍自己衣袖上沾的竹叶,道,“我若不拉你进去,等着吧,依着那位的性子,你瞧见了她的短儿,以后有你的好果子吃。” 吕姨娘想到徐若璃方才掌掴婢子的画面,心下一紧。 平素里她总是一副温柔耐心的模样,瞧着什么都不睁。 王妃赐给她们的物件,总让她先挑。 挑剩下的,她才拿。 吕姨娘抖了抖,又想到秦姨娘那句会咬人的狗不叫。 脸色难看了几分,连道别都没说,一脸失魂落魄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秦扶光看着她的身影一脸嫌弃。 骂了两句没教养胆小鬼,就哼着歌回了自己的院子。 凌波院。 甄芙和赵域一前一后的进了院门。 知渔跟在后面,跟迎上来的三个婢子使了个眼色。 望雁心领神会,哄了惜花两句,叫她回房里睡觉。 自己同怜月捧了参茶,打了帘子进到内间。 世子独自坐在春榻上,翻看着甄芙平素里打发时间看的闲书。 归农耕记? 春田手札? 赵域勾勾唇,心道,当真是女大十八变,这甄家大小姐如今不摆弄软鞭,改祸祸农田去了。 怪道方才一进院子便察觉不对,东院墙那一大片他少时习武的空地,一半劈做花田,一半做了菜地。 当真是雅兴民生两不误。 妙人。 二婢将茶放到案上时,甄芙换了身家常衣服从内室出来。 赵域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不动声色的看着怜月吩咐道,“你们姨娘腕上受了伤,给她瞧瞧。” 一句话把怜月惊了一下,但她顾不得多想。 一脸关切的冲到甄芙面前,“姨娘,您怎么受伤了?可是厉害不厉害?” 知渔一听也跟着心下一绷,在宁芜院时,她无法跟着甄芙进花厅,对里面的情况亦是一无所知。 甄芙走到春榻的另一端坐下,自个掀起袖子任怜月查看。 嘴上刻意道,“不小心磕了一下罢了,除了一直隐隐作痛,倒了无妨。” 她说完赵域的眉头紧了一下。 抬眼望向她,偏偏甄芙恍若不觉。 怜月查看完了然,只道,“万幸没伤了骨头,奴婢取些膏药给您敷上,过两日就好。” 甄芙抽回手腕,“不敷,你配的那劳什子膏药,熏得人脑仁疼,回头腕子还没好,倒先把人熏死了。” 如果不是顾忌赵域在,怜月真心捂住她主子的嘴。 她想再劝,却被甄芙的眼神喝退。 倒是旁边的赵域慢悠悠的开了口,“去给你主子配药。” 怜月看了一眼甄芙的脸色,衡量一瞬没有动。 赵域冷了声音,“怎么?本世子的话不管用?” 知渔给怜月使了个眼色,叫她先下去配了药。 等怜月出去,甄芙眼中情绪变了几息,最后漾出个柔媚的笑。 她把参茶往赵域面前推了推,“世子爷何必跟婢子置气,说到底都是妾自己不小心。” 赵域面上染了极淡的笑,目光在她脸上审视片刻。 末了冷哼道,“倒是你甄家的主子金贵,下人也金贵,碰不得说不得。” 知渔一听,察觉话音不对,同望雁对视一眼,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甄芙品了品他话里的意思,心下只觉好笑。她甄家的人再金贵,哪能金贵过他赵家人。 一句话就能定人一生的命运。 但她没有反驳,语气越发小意娇柔,“妾愚笨,若是哪里做的不顺世子爷的意,世子爷不妨提点妾一句,妾别的本事没有,最是知错就改。” 赵域冷笑一声,将手里的玉钗扔在案面,“本世子的东西自然比不过你甄家的金贵,却也不是个下人能带着四处招摇的。” 甄芙看着那枚玉钗面色惊讶,她脸上表情变了几番,方才看着赵域道,“世子爷莫怪,是妾午间睡糊涂了,不知道知渔给妾带的是这套头面。在宁芜院时也是气糊涂了,随手拔下来没顾得上看。” 赵域闻言又盯着她看了一瞬,心道狡辩。 但他开口却是问的另一桩,“王妃院子里,你又气的那般?” 甄芙一脸委屈的盯着他,“妾不敢说,说了世子爷又要骂妾善妒。” 赵域哼笑一声,直白的挑破她的伎俩,“你若不敢说,就该把这一句也烂肚子里。” 甄芙眼波一转,笑的娇媚动人,“哎呀,被世子爷看穿了。” 此时知渔望雁备好了沐浴用了热水,甄芙起身又道一句,“博您一乐罢了,妾最大度,世子爷可别想趁机骂妾恃宠而骄。” 说罢施施然的进了净房,留赵域一人在她身后咬牙。 没一会怜月捧着配好的药进来。 忤逆过他的人,赵域一贯没什么耐心,“药留下,退下。” 怜月在心里骂了一句老鳏夫,放下药一脸恭顺的退了出去。 甄芙沐浴后,照例先躺进了帐子,趁赵域进净房后,悄悄吩咐知渔将桌上的药拿了出去。 没过一会,就见赵域一身水气的掀开了帐子,“药呢?” 甄芙闭着眼,往里翻了个身,只当要睡了当听不见。 她倒是会变脸,赵域在心中冷笑一声,长腿一抬,上了床。伸手压着那纤薄的肩膀,将人压的平躺过来。 甄芙一声不吭,任其摆布,赵域弄过一回,觉得不够尽兴。 中间歇息时捏着她的下颚,居高临下道,“怎么,几日没有便生疏了?” 甄芙轻笑一声,“怎会,世子爷忘了么,妾有角先生。” 赵域咬牙,“你这是暗示本世子喂不饱你么?” 甄芙抬指扯住他鬓边的头发,把人往下拉了拉,“世子爷哪里话,您日理万机总不能整日同妾厮混,妾明事理,寂寞时拿角先生聊以慰藉,世子爷也不许么?” “不许。” 他霸道的说完,欺身而上,强行又给了她两回。 最后俯在一身是汗的甄芙耳边,“以后再敢用那劳什子,爷便弄/死你。” 甄芙累的手指都抬不动,便要嘴硬,“世子爷又说笑,妾孤陋寡闻,只知这世间有的是耕死的牛,却没见过犁坏的田。” 赵域本来想放过她,听完这句冷哼一声,又低下了身子。 这个混账行子,在床下装的一身小意贤良,上了床一身反骨顶着他刺挠。他要不将其治服帖了,日后不定要骑到他头上。 赵域七八日未踏进凌波院的事,甄芙仿佛半点不着意,他递了话口,她却不问,只插科打诨的把话头转开。 良久,赵域望着睡沉的人儿,目光冷肃而复杂。 不急,他想。 次日一早,按礼制徐侧妃要入宫谢恩。 原本只她跟赵域一道去走过过场便是。 却不想中宫一道口谕,召了甄芙一同入宫中小叙。 11. 第 11 章 知渔望雁拿着备好的宫装首饰,站在帐前轻声唤着人,“姨娘,您醒醒吧,今儿皇后娘娘宣了您觐见,误了进宫的时辰不好。” 只可怜甄芙昨夜逞了一时口舌之快,硬是被赵域强压着收拾到了后半夜,这才睡下多久,便叫人扰了清梦。 她才在心里骂完赵域,一听是中宫召她,简直要冷笑出声。李昭玉召她入宫,那就是黄鼠狼同鸡拜年,摆明了没安好心。 甄芙不想起,也不想理帐外的声音。 早就收拾妥帖的赵世子,坐在春榻上等了又等,眼瞧着几个婢子没半点用。 便起身大步迈到帐前,结果撩开帘子,便同甄芙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一瞬。 甄芙看见他更是眼中冒火,方才醒时,便已经闻到了腕间淡淡的药味,除却他,四婢自然不敢。 想到了昨夜的放纵,赵域被她瞧的颇有些心虚。 他轻咳一声,难得温声道,“去宫里觐见的时辰不好误,先起身,一会在马车上睡。” 说罢退后一步,淡声吩咐,“伺候你们姨娘更衣。” 今日进宫,妆容发髻少不得要隆重一些。望雁手巧,在她额间绘了一朵殷红的花钿,发间除却金玉首饰,簪的是院中新开的芍药。 最后一笔落成,甄芙缓缓睁开双眼,在铜镜里,不期然的同赵域碰上了视线。 二婢替甄芙梳妆时,他倒是很有兴致的在一旁瞧了半晌。末了手一动,那只碧玉钗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发间。 甄芙抬眉一笑,从妆台前起身。 她身着暗朱色织金宫装,广袖宽摆,掐腰的衣身满绣缠枝金线牡丹。倒是同赵域身上玄色绣暗金蟒纹的朝服,异常般配。 淡霞色轻绡披帛,走动间随气流轻扬,衬得身姿窈窕却不失端庄。发间赤金点翠步摇鬓边两朵芍药,并着眉心朱砂,明艳的几乎慑人。 不必刻意抬眼,那一身浓烈明艳的宫装,便已将周边的颜色尽数压了下去。 矜贵、张扬、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跋扈,叫人不敢轻视。 赵域沉默一瞬,一时心下生了淡淡的情绪。片刻,方道,“走吧。” 徐若璃已在府门前候了好些时候。 她身上穿的是月白绣兰草暗纹宫装,衣料素净雅致,仅在襟口与袖缘用银线细细绣了几株幽兰,无半分艳色,却显娴静端庄。 发髻是规整的桃心髻,只簪几支点翠缠枝簪,无金玉堆砌,不华贵却也不寒酸。 徐若璃垂眸敛神,步态轻缓,第一次入宫,尽管王妃已经提点了不少,可她还是有些紧张。 因此特地叫何管事备了一辆大些马车,一会儿若世子爷不想骑马,她便也能在路上问他一些进宫后的禁忌,事关王府,想来他也愿意同她说两句。 她自思量时,有下人轻声提醒,“世子爷来了。” 徐若璃漾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一转头,那笑却又僵在了脸上。世子爷来了,可又不止是他一人来的。 徐若璃望着他身畔那人,看着被他稳稳托住的那只细腕,只觉心中五味杂陈。她压下心中百般滋味,轻轻一福,“妾,见过世子爷。” 赵域嗯了一声,徐若璃起身看着一身盛装的甄芙勉力一笑。 “甄妹妹。” 甄芙又累又困,她勉强站在赵域身后的台阶上,面上没什么表情。 听见徐若璃同她招呼,双眼微垂,淡淡点了下头,“徐姐姐。” 徐若璃似乎没看到她的冷淡跟无礼,脸上的笑甚至还带了几分大度的体贴,“甄妹妹看起来有些疲倦,一会儿跟我同坐一辆马车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等甄芙开口,便听赵域道,“不必。” 说话间,只见何管事又叫人牵来了一辆更豪华宽敞的马车。马车一角悬挂的车符刻着成王府的字样,这是世子爷自己的马车。 徐若璃脸色一白,接下来果真如她所想,赵域半扶半抱的把人送上了马车,然后脚一抬,自己也坐了进去。 “侧妃奴婢扶您请上车,仔细误了觐见的时间。”旁边站着的理事嬷嬷轻言提醒,徐若璃恍若梦醒,恍惚的坐了进去。 车夫在前面驾了一声,马车便摇摇晃晃的动了起来。 今日是她入宫谢恩的日子,可甄芙身上那套宫装生生刺伤了她眼,她一个贵妾罢了,竟也敢穿成这般模样。 便是头前的世子妃在时,入宫也不敢着朱,可她甄芙偏就生了泼天的胆儿。 这不是叫徐若璃最为难受的,叫她难受的是,世子爷分明就在左右,却对此一句都未多言。 方才两人一道出府时,也叫徐若璃恍惚了一下。世子爷那般小心的扶着她跨出王府门槛,叫她生了一股错觉。 仿佛甄芙不是什么圣上赐进王府的寻常贵妾,而是世子爷亲自求娶的世子正妃。 可真是叫人绝望。 马车在宫门前稍停,徐若璃收拾一番心情,正欲下车。 只听前来接洽的小黄门尖着嗓子道,“皇后娘娘口谕,知道甄妹妹,不惯宫程跋涉,念其体气偏弱,不必依常例步行。准其乘车直至内务府门方始下车,沿途宫人毋得拦阻。” 徐若璃掀开车窗悄悄往前面看了一眼,只见世子同那小黄门说了两句,而甄芙从始至终,连面都未曾露上一回。 天家重地,任你多大的权势,入宫城都要由宫门步行而入。 可她甄芙真是好大的脸,一个贵妾罢了,能得皇后特赦,能担国母一句妹妹? 同她一般心情有波动的还有赵域。马车驶入宫城,他的目光便沉沉的定在闭眼假寐的甄芙脸上。 甄芙被他看不耐,睁开眼,目光难得清明,“世子爷不必这般瞧着妾,妾只一句,若中宫那位果真同妾交好,那妾如今仍是尚书府家的大小姐。” 而非,谁家的妾。 后面的话她未说,但凭赵域何等心绪,自然闻弦知意。 他轻笑一声,“你倒也不急着撇清干系,乘车撵入宫,何等殊荣,说到底本世子也是沾了你的光。” 甄芙慵懒一笑,上扬的眼尾一挑,睨着他道,“这般殊荣给您,您要不要?妾倒也想沾沾世子爷的呢。” 赵域自然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额角青筋一跳,“甄氏,你大胆。” 甄芙立马睁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服软,“是妾错了,世子爷息怒。” 这回换赵域冷哼,光认错,但不改,又有何用? 说话间,车便停在了内务府门外。三人分别下车,由方才在宫门前迎他们的小黄门带着,往皇后住的鸾和殿走。 徐若璃紧遵成王妃叮嘱,这一路只垂目跟着往前走。 倒是甄芙走了不出一会儿的功夫,便道脚酸。 赵域还没开口,便听那小黄门噗呲一声笑了,“哎哟,我的贵人主子,咱们皇后娘娘 算的准,便说若叫您步行入宫,指不定走几路便要闹着折回去。” 他说罢又瞧着甄芙的脸色,继续道,“我说小贵人您也得体谅咱们娘娘一回,叫您坐马车入宫,已经算是格外开了恩。娘娘心疼您,若非礼制不和,她倒真想同皇上求了恩典,叫您乘轿撵入中宫。” 徐若璃只听懂了前面话中的意思,后面那几句里的机锋,却是一时没参透。 倒是赵域眸色一沉,不动声色的看了那小黄门一眼。几乎立刻在心下确定,此人绝非中宫的人。 甄芙眉间带笑,瞧着同这内监倒像旧相识,“王公公,当着我们世子爷的面儿,您就别打趣我了。能在这宫里乘轿撵行走的,除却皇上,也便只有这宫里的诸位娘娘——” 说到这里她稍稍一顿,眉间锐色一瞬而起,“王公公这般说,叫别人听去,知道的明白这是娘娘疼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生了什么泼天的心思,众口铄金,这是置我们世子爷和成王府又到何种境地?” 王公公一听,便知这姑奶奶撂了蹶子,有些话他也只是按上面的意思传过来,知道都不爱听,也知道得罪人,可他办的就是这般差事。 是以,他便拿手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的掌了一下,一脸讨好的看着甄芙同赵域道,“是奴婢嘴一时欠,惹了贵人气恼,还请世子爷不要怪罪。” 赵域带着威压的眸光钉在人身上,几乎压的王公公忘了呼吸。 顷刻,才见他慢声道,“王公公是宫里的人,最知道宫里的忌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且自己掂量。” 杀才! 王公公心中大呼,嘴上呐呐称是,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又将目光移向甄芙。 哪知甄芙笑话像是看够了,冲他抬眉一笑,王公公心道不好,果然,就听这姑奶奶说,“王公公这般体贴,一会儿见了皇后娘娘,我自当替公公求一份封赏。” 若换了旁人,自然提也不敢提,可甄芙,素来是个说得出也能做得到的人物。王公公心道,今儿的差要是办砸了,他这十几年在宫里便等同白混。 只能舔着脸继续求饶,“哎哟我的贵人主子,奴婢是好心办了坏事儿了,本来是想在您跟着替皇后娘娘卖个好,倒是惹您的不快。奴婢只求您开开恩,便念在您小时进宫奴婢陪您玩过几回的份上,饶奴婢一条狗命。” 看着王公公认怂的模样,甄芙脸上带了两分调侃,“同公公玩笑罢了,公公怎得还当真了?皇后娘娘体贴我,既然是格外开了恩,我再四下去嚷嚷,岂不叫旁人知道我侍宠而骄?” 说着她意味不明的看了赵域一眼,方才继续道,“这可不好,如今我这等身份,最最忌讳同这四个字沾上干系。” “哎哟,我的主子,您可别说这般剜心的话,打小您在咱们宫城里都是数得着的人物,从皇上到娘娘哪个不是真心疼您?” “成了,公公也别安慰我了,心意我领了。这个公公拿去,权当压惊。”她说罢,从腰间随手扯下一枚水头上好的环佩,随意的往王公公手中一抛。 王公公自然是千恩万谢,好在鸾和殿便在不远处,余下的路几人便歇了话头。 相较于赵域的不动声色,徐若璃自心中起了惊涛骇浪。她没想到,甄芙在宫中,竟也有这般身份脸面。 连皇后身边得脸的内监,都在她面前都要矮上三分。徐若璃想不透,只目光复杂的看了甄芙一眼,又敛了眉梢。 12. 第 12 章 鸾和殿为后宫正殿,覆以黄琉璃瓦,檐角有走兽分列,廊柱朱红,地是金砖铺就。 其中气象庄严,自有一派母仪天下的威仪。 既为内宫,按理外男不可进入。 不过赵域不单是朝廷的大都督,他亦是当今圣上的堂弟。他的父亲乃是先皇一母同胞的亲弟,既然是自家人,倒也不必时时拘泥。 是以,皇后召了他一同入内。 “奴婢珑珍见过世子,娘娘有命,特地叫奴婢在此代她迎一迎诸位贵人。” 赵域一脸矜贵,不咸不淡的道了句有劳。 大宫女珑珍轻轻一礼,便带了甄芙一行入内。倒是王公公将众人送至鸾和殿门前,却未再入内。 进了正殿,迎面一架描凤飞九天的屏风,仙鹤衔芝香炉里烟气袅袅。不见半分奢靡,却在点滴里透着至高无上的规矩。 皇后坐在上首的描金五凤榻上,今日穿的倒是家常,素色织金凤袍,赤金衔珠凤钗,温和的神色里带了些神性的悲悯。 “臣见过皇后娘娘。” “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皇后笑盈盈地叫了起,同赵域道,“本宫这里既非朝堂,都是自家人,不必太过拘泥。” 说罢,示意珑珍带着小宫女给他们看座奉茶。 待众人落座之际,皇后又冲着甄芙招手道,“芙儿,过来本宫这里坐。” 珑珍便在皇后坐榻的下首处,加了一个锦凳。待甄芙坐下,皇后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一番,末了眼角微微温润,只叹道,“吾妹长大了。” 说罢犹嫌不够,吩咐珑珍,“泡一壶奇楠白芽过来。” 甄芙在她身边坐下,脸上带着情真意切的笑,“娘娘风姿更胜从前,妾瞧了差点移不开眼。” 皇后笑,“几年未见,你这哄人的本事更胜从前,不过本宫手里的东西,都被你旧时哄去的差不多了。芙儿想要什么,只管说,本宫去同皇上讨要,总归不会叫吾妹失望。” 甄芙娇媚的脸上微有赫色,似娇羞似惭愧,像是不依皇后当着赵域的面这般打趣,“娘娘!” “好好,本宫不提了。”皇后拍着她的手安抚道,然后又看向赵域,“到底是长大知羞了,从前在本宫同你皇兄面前可是皮的狠。” 赵域唇角微勾,“自然是皇嫂疼她护她。” 皇后道,“那倒是,在本宫这里,便是昭彤那丫头,也比不得芙儿在我跟前长大的情分。” 李昭彤便是皇后当初指给赵域为妃的异母嫡妹。她突然在此时提及,想必有些用意。 甄芙道,“娘娘,今日难得一见,您何必再提这些叫人伤心的事,您难过,我们世子爷心里也不好受。” 她说着看了徐侧妃一眼,笑道,“今儿是我们徐姐姐进宫谢恩的好日子,不若叫她给娘娘您行个大礼,端盏茶吧。” 皇后倒是听劝,只拿帕子拭了拭眼角,“芙儿提醒的是,倒是本宫欢喜的糊涂了。” 她看着徐若璃道,“过来给本宫瞧瞧。” 徐若璃屏息上前,恭顺的跪在地面,“妾,徐氏拜谢皇后娘娘。” 皇后目光在她脸上一扫,便收回视线。看着赵域道,“本宫记得是太医署徐医正的女儿。” 赵域应是,她又道,“本宫听说成王妃旧时患有严重的头疾,便是这徐医正给医好的。” 赵域不卑不亢,“回皇嫂,确有此事。” 言毕视线不期然同甄芙碰到,那混账眼中,满满皆是探究同好奇。赵域脸色一沉,警告她一眼。甄芙微微一笑,并不如何。 皇后大约是目的达到,看着地上的徐若璃淡声道,“如此,你也算受了你父亲的荫封,既然王妃爱重你,那你便要受得起这份爱重,日后在府中必要上行下孝,时刻谨记侧妃的职责。” 徐若璃只得躬身道是。 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只冲旁边抬手,“看赏。” 甄芙看着那柄玉如意心中暗嘲,这么多年,还是旧时那一套,没半点新意。 几人又闲话几句,多是皇后同甄芙有来有回,赵域只管喝茶,而徐若璃自始至终插不上话。 须臾,只见珑玉领着皇上身边的大监黄公公走了进来。 那老太监见人三分笑,“奴婢请皇后娘娘金安,给世子爷和两位贵人请安。” 皇后脸上笑便没断过,温声道,“这个时辰黄公公怎么过来了?可是皇上那里有事儿要传?” 黄公公道,“回娘娘,皇上新得了一幅字画,听闻世子爷进了宫,便叫奴婢来请他一道过去鉴赏。” 皇后点了点头,“如此,那世子便随黄大监一道过去吧,正巧本宫也同芙儿说一说贴心话。” 赵域应是,便同黄公公一起告退。 他一走,皇后脸上的笑便也歇了些,只看着珑玉道,“带徐侧妃去配殿喝茶,本宫单独同芙儿叙会旧。” 珑玉应是,径自带着人离开。 她们出去后,皇后又将余下侍候的人挥退。 一时,诺大个鸾和宫正殿,只余甄芙同她二人。 两人皆是沉默,只望着香炉里烟气袅袅上升。 终是皇后先耐不住,她声音微低,眼中已然带了泪意,“妹妹可是在怪本宫?” 甄芙望向她,目光纯良,也带着恭顺,“娘娘在说什么,妾听不明白?” 皇后摇摇头,道,“芙儿不必遮掩,本宫打小瞧着你长大,自然知道吾妹的傲气,此番将你赐入王府做贵妾,实属无奈之举。” 她说着,将手压在甄芙手背上,许是激动俨然用了一些力气,“芙儿,纵是不入成王府,你当真以为,你能在尚书府里安稳做你的大小姐么?” 甄芙道,“妾明白娘娘一片苦心。” 皇后目光深深的望着她,“芙儿,你不明白,若非本宫勉力斡旋,你在青云观的六年安生日子,也不会有。” 甄芙看向她,脸色惊疑不定,不过顷刻,眼中泪已满的将欲溢出。 “娘娘,您是说……他还是 不肯放过我?” 皇后满意于她眼中的惶然和惊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脸上的悲悯暂时退却,一闪而过的是叫人望而生畏的沉郁。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好芙儿,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么,人总归会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生出执念——咱们皇上也是人呐。” 最后一句话,皇后宛若亲昵耳语,在甄芙耳边低声。温热的气流打在她耳后,激起心中一片不适。 甄芙未动,眼底的鄙夷一闪而过,那眼眶里的泪,却如断线的珍珠一般,顺着脸颊滑落。 皇后欣赏了一会她脸上的破碎,才拿帕子替她拭了拭泪。 “好芙儿不怕,本宫总归是向着你的。叫你入成王府是因为本宫知道,世子对本宫的胞妹并非真心,若非赐婚,凭世子眼高于顶,如何能瞧上她?” 说到这里,皇后眼中的光亮了几分,“可你不一样,芙儿,你生的这样好,又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只要你愿意,这世间的男子谁又能逃的掉呢?” 甄芙噙着眼泪,摇头道,“娘娘抬举妾了,妾不过是个胸无大志,只想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寻常女儿罢了。” 皇后垂眸看了她一瞬,语气中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压迫,“树欲静可风不止,正如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芙儿,你不能再天真下去了,该长大了。” 甄芙低头想了一瞬,末了红着眼眶,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皇后的手,“娘娘,那您说妾该如何?妾只想过安稳的日子,妾不想……妾不想……不想……” 她连着说了三个不想,却没有说出不想什么,但皇后跟她都心知肚明。 于是,皇后脸上的慈爱又回来了,“本宫知道,本宫都明白。芙儿,尚书府已然护不住你,可成王府却能。” 她抬手替甄芙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蛊惑一般,“世子手握三州兵权,便是神仙来了也得退让三分。叫你入王府是本宫的意思,可贵妾之名却不是本宫能左右的。皇上心中有气,你只能受着,不过本宫也答应你,只要你能替世子生下一男半女,本宫同你保证,正妃之位是你囊中之物。” 甄芙怯怯的看着她,紧张似的咬了下指尖,恍若动心了一般,“可是……可是那徐侧妃……” 皇后脸上闪过淡淡不屑,“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成王妃自己一厢情愿,本宫亦乐的顺水推舟,叫她给你做个挡刀的筏子罢了。” 甄芙放下心来,一脸感念,“娘娘,您这般为妾着想,妾该如何报答?” 皇后笑着把尚且温热的茶放到她手里,“若你真想报答本宫,就快些替世子开枝散叶,大皇子大了,总是缺些放心的玩伴。” 甄芙闻言,娇媚的脸已然红透,一脸羞怯的道,“娘娘您在说什么。” 皇后看着她垂下的头,淡淡一笑。 珑珍去而复返,“娘娘,皇上晚些时候携成王世子来鸾和殿陪您用膳。” 皇后脸上的笑恰到好处,“知道了,叫御膳房上些心。” …… 13. 第 13 章 得知皇上要来用午膳,鸾和殿里倒是忙碌了一会儿。 珑珍、珑玉两个掌事大宫女,带着一众人有条不紊的准备着接驾的事宜。 皇后见了,话家常一般同甄芙道,“幸得皇上隔三差五的才来一回,若像去福嫔宫里的频次,可是将她们忙坏了。” 甄芙听了弯着眼睛道,“到底是娘娘跟前的人得力,珑珍珑玉两位姑姑做事细致有分寸,全赖娘娘一手调教。” 皇后看着她笑了笑,也没在意甄芙装傻。 没多会儿,就见听见殿外有人通传。 甄芙扶着皇后起身,走到正殿门口,准备接驾。 甄芙略往后站了站,微微垂着头,没一会儿,就见一双龙纹青靴印入视线。 她跟着皇后一道行礼,“臣妾(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后不必多礼,起来吧。” 皇帝笑着说完,伸手将皇后扶了起来。 然后冲伏在后面的甄芙道,“芙儿,也起来吧。” 温和的声音,透着淡淡的亲昵。 他着月白色绣银龙纹常服,面白无须,有着同赵域三分相似的面孔,没有武将的锐意,却又多了几分儒雅端方。 甄芙恭敬道,“谢皇上。” 她话音将落,便觉身子一轻,原来是赵域默不作声的托了她一把。 皇后见了笑着同皇帝道,“难得无疆知道疼人了,还是咱们芙儿招人待见。” 皇帝听了,温和的看着甄芙淡淡笑,“皇后说的是。” 听到大家耳朵里,却不知道他应的哪一桩。究竟是世子知道疼人了?还是甄芙招人待见。只看在场的诸位理解。 御膳已经摆好,珑珍过来请示。 皇后牵住皇帝的手往内殿走,笑盈盈的道,“皇上请,臣妾伺候您净手。” 皇帝莞尔,“有劳皇后。” 见二人进去,甄芙抬眼看了一眼赵域。赵域看着她微红的眼睛,蹙了下眉头。 他什么都没问,甄芙也什么都没说,二人沉默着往里走。 等落了座,又听皇帝道,“芙儿怎么不同朕说话,可是还在记恨朕罚你入道观清修?” 甄芙垂眸,一脸乖顺道,“回皇上的话,妾不敢,妾知道,皇上都是为了妾好。” 皇帝目光温和的看着她,轻叹一声,“果真是同朕生份了。黄为祥,把这道白玉珍珠端过去,只当是朕借花献佛给芙儿赔个不是。” 他这话一出,四下里一瞬寂静。天子赔罪,谁有命受? 黄公公不愧是在天子跟前伺候多年的人精,“哎哟,皇上您这么说可是折煞了小贵人。” 他把那道菜放置甄芙面前,又贴心的替她布好。方不慌不忙的劝道,“小贵人,您可是不知咱们皇上的难处,当年那李侍郎拿着先皇赐的免死金牌,跪在御书房里以死相逼要一个说法……” 甄芙闻言抬眼,似是一惊,她方才哭过,眼角鼻头皆有霞色。如被暴雨打湿的海棠,零落却也透着……别样蛊惑。 当她红着眼眶用怯怯的目光,看向一个人的时,总会无端的,激起人内心按捺不住的暴虐欲望。 皇帝眸光微深,那温和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沉意。片刻,面上却仍是像兄长一样温和慈爱,“你莫听黄为祥胡沁,朕罚你是因为你做错了。芙儿以后切忌,不可骄纵随心。” 甄芙乖顺的应是。 赵域原本只冷眼看着他们之间的你来我往,却不想甄芙突然怯怯的捏住他的衣袖。 她脸上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娇羞,看着皇帝说道,“皇上尽可放心,以后有世子爷看着,妾总归出不了乱子。说到底,还没谢过皇上娘娘替妾百般周全。” 甄芙自小在宫中长大,众人见惯了她的张扬跋扈,这般小女儿之态,倒还是头一回。 是以,众人表情各异。 皇后脸上带着欣慰,目光绵长。 皇帝的目光在她指尖攥过的衣袖处凝了一瞬,面色越发温和慈爱。 赵域却是额角微跳,抬手体贴的替她布了一筷子菜,方才勾唇道,“你如今亦是王府之人,又是皇兄皇嫂所赐,看顾你也属本世子份内之事。” 这话听在人耳朵里却是百种滋味。在场的都是宫中老人,或多或少的都同甄芙有些交集,亦知道她从前是个什么脾性。 从她方才一副小女儿的作态看,倒是很倾心世子爷。但世子爷的态度么,好像就没这般满意了。 你瞧他方才的一番言辞,话里话外,总透着几息不满。不知是介意她从前的跋扈名声,还是介意帝后将麻烦塞进了他成王府。 皇后叫珑玉给甄芙剔了一块鱼肉,送过去。方才看着赵域缓声道,“往后都是一家人,世子能这么想总归是好的。不过,女儿家娇贵,倘若她日后当真犯了什么错,世子爷也不必太过烦心,只管送到宫里,自有皇上同本宫替你做主。” 赵域默默应是。 皇帝却是笑看皇后一眼,“从前老师总说朕惯着她,依朕看,在皇后面前,朕却是要输上一筹。” 皇后笑道,“终归是在咱们跟前长起来的,少不得要护着些。” 帝后忆起东宫往昔,又多说几句。甄芙少时同父兄时常出入东宫,这些往昔里总会有意无意的出现她的影子。 童年旧事,并非件件体面,但帝后每提她一回,赵域的目光便若有似无的在她身上停放一瞬。 这顿饭吃的心思各异,好在宫里素来如此,众人见怪不怪。 用过午膳,皇帝难得好兴致,留下同皇后说了会儿话。赵域同甄芙未曾诏退,自然需在一侧作陪。 一直到离宫前,徐侧妃才被从侧殿里引出来。 她一个人在配殿里坐了大半晌,隐约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大概知道皇帝来了,特地重新整理了一番仪容,只等着觐见。哪知过了良久,也无宫人进来传唤。 徐侧妃不敢贸然出去,也不敢胡乱走动,等一炉香燃尽了,又过了许多时候,才有小宫女端着膳食进来。 彼时,她脸上的笑几 乎不能保持。徐若璃原以为,她费了心思讨王妃喜欢,得了侧妃之位,总不会再轻易叫人看轻。 可今日到了宫中方才明白,一个没有价值的人,身上是没有筹码的。 没有筹码,侧妃同姨娘在那些上位者的眼里,本就没什么区别。 他们进宫时,是两辆马车。出宫时,却添了一辆。无它,皇后同皇帝像是要把这六七年未尽的赏赐,一次给甄芙补个齐全。 皇后送的是女儿家喜欢的首饰布匹,皇帝却是送了整整一大箱机巧玩具,据说都是从各地有名的能工巧匠手中收罗来的。 赵域的目光一寸一寸的从那箱子上挪过,最后定在甄芙身上。 她手里拿的,是皇帝亲手从那大箱子里取出的一副九连环。碧玉作环,玛瑙作珠,十根纤指上下翻飞,没一会儿便将那环扣一一解下。 赵域几乎能想象到,旧时东宫景象。少女甄芙坐在庭院,神色或细致或懒散,手里便拿着这样一副九连环。 还曾是太子的皇帝,忙完公务站在书房的窗边看院中景致,少女的一举一动,也便落入了眼底。 甄芙察觉到赵域直白的目光,将那副解开的连环递到他面前,话里染了三分笑意,“世子爷为何这般看着妾,若想玩便只管说,妾还能舍不得给您?” 赵域没接,语气不明,“你自己玩吧,本世子没兴趣。” 甄芙闻言,毫不留恋的把那价值连城的物件随手一搁,然后往他身旁靠了靠。 漂亮的眼尾微微一扬,小狐狸似的,“都是妾少时喜欢的玩的,确实无聊。不若世子爷说说喜欢什么?妾陪您呀?” 赵域垂眸,目光一寸寸在她脸上审视。看到她眼尾还未完全消散的薄红时,不知为何,竟抬手抚了上去。 不想却是叫甄芙误会了,只将他的手从自家脸上拉下来晃了晃,娇嗔道,“世子爷,在马车上可不成,而且妾乏的紧,全怪您昨夜太不知节制了。” 赵域闻言脸色一僵,全然不明白,她这脑子里整日都是想的什么?只出言轻斥,“既然乏了便好生歇会儿,胡乱想些什么!” 甄芙的目光小刷子一般,在他面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耳根处。不知看出什么,柳眉轻抬,然后伸手挽住他强健的胳膊,头轻轻歪靠在那宽宽的肩膀上。 “那便劳烦世子爷一回,借给妾一个肩膀,叫妾缓缓神。 赵域微顿,见她双目轻阖,浓密的睫毛下,藏着的一片淡淡青痕。知道自己昨夜太过孟浪,便没再说话,也没有动。 马车在宽阔的官道上不紧不慢的走着,风轻轻撩开车窗,宫城景致也一点点的略过。 赵域玩味的想着宫中二位待她的态度,又思虑着她对宫中的态度,眸色一片沉色。 却是将将驶出宫墙,玄武门外便被拦了下来。 只听御马的下人在帘外回禀,“世子爷,是甄家二爷,他言说……他的驴子误吃了巴豆有些拉稀,想叫您捎他一程。” 赵域,“……” …… 14. 第 14 章 赵域眉心一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甄长卿司马昭之心,却不肯费一分心思寻个像样的借口。 甄芙听到动静坐直身子,满眼期望的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是二哥么?妾想他了,世子爷开开恩叫他进来吧。” 赵域见状移开双眼,动动了微酸的肩膀,只冲着马车外淡声吩咐,“请甄待诏上来。” 须臾,车帘一掀,甄长卿跨坐了上来。 他今日难得进宫,随皇帝一道赏了一阵他忍着心痛进献的名画。又同后来加入的赵域明里暗里掐了几回,哪知到了午膳时分,皇帝竟然叫他回府。 饭没吃着,白白搭进去一幅名画不言,妹妹也没见着,失算。 不过没关系,他甄二爷有的是办法。 彼时甄长卿在宫城门口的凉棚下哼着小曲,在守门将呲牙咧嘴的心疼表情中,喝对方数十两才得一斤的新茶。 直至第三壶,成王府的马车,才不急不徐的从城门内驶出来。 甄长卿上马车后,同赵域不咸不淡的拱了下手。尔后一脸大惊的看着妹妹做作的关切道,“小妹,几日不见,你竟瘦了这般多。可是那成王府里的饭菜难以咽?还是有人欺了你?” 赵域哪里不知他是故意膈应人,冷哼一声。 甄芙安抚的晃了一下他的胳膊,看着甄长卿笑道,“二哥是关心则乱,王府好的紧,王妃王爷带我如己出,世子爷更是不在话下。他不但把自己的院子给了我,知道小妹胃口不好,还特地开恩叫人在院里设了小厨房。” 赵域听了简直要笑了,她可真能给自己描补。 王爷王妃待她如己出?父王病重,她未成打过照面便罢了,但说母亲那边,在她入府前生生提了一个侧妃压在她头上,怎么看,也不像待她如己出的模样。 再言那小厨房,分明是她用尽了手段……他不耐烦才勉强应下的。 事实这般,赵域却不可能同甄长卿解释。是以,他只能生受下甄长卿一副果然如此的鄙夷目光。 这兄妹俩,不愧是甄家人,一样的见好不懂得收。 甄长卿以目光讥讽完赵域英雄难过美人关,犹嫌不过瘾。风凉话是张嘴就来,“坊间皆道成王世子待先世子妃一往情深,自打亡妻去后,这后院再不曾踏足……”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用一种似笑非笑的戏谑表情调侃道,“世子爷,您不会以为将小妹安置在你的旧院子,便不算进了后院罢?” 赵域看着甄长卿这副欠揍的模样,简直想将人一脚踹下马车。不过他的涵养,这些日子已经被他们甄家的小混账练的又好了三分。 是以,他勾了勾唇,语气是平日里的不紧不慢,“本世子好歹还有副痴情名在外,自然比不得你甄珩连遭三府退婚,一把年纪仍旧是孤家寡人一个,纵是想有痴情名却也无人可寄托。” 被叫了大名的甄长卿,往马车臂上一倚,只假意叹息道,“世子爷说的是,只怨甄某命苦,没世子爷福泽深厚,天生便得圣上这般如意的堂兄。若有人肯费心为甄某操持后院,莫说只有三府退婚,便如世子爷那般,一夕横着抬出去七八个,那也是不怕的,说不得还能寻了哪座王府里的郡主,来尚书府给甄某作了贵妾。” 甄二这揭人只揭短的嘴皮子,还如旧时宫学一样讨厌。 赵域顷刻反唇相讥,“叫人退了三遭婚,想来是甄待诏的人品叫人不敢苟同,至于圣上那里,本世子区区一个堂弟罢了,哪里比得过甄待诏旧日里作太子伴读朝夕相处的感情深厚。不过,若你当真喜欢这等福气,本世子便让了给了你。” 真论起来,赵世子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也不遑多让。 若换个寻常女子,见君主跟兄长掐了起来,定是急的不知如何是好。但甄芙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她两眼发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腾挪,只差没拍掌叫好。 甄长卿听了倒不生气,诟病他人品的人多不胜数,也不差赵域这一个。 他突然将目光看向在旁边看戏的甄芙,“小妹,快来二哥这边坐,你离世子爷这般近,叫外人瞧见了,仔细污了他的痴情贤名。” 不等甄芙说话,又听赵域道淡声阻止,“不准去。” 说完便又忆起两人第一夜的那桩事,一想到那本夹杂在画本里的春宫密戏图,他在心里只把甄二又记上一笔。 “既然进了成王府,日后便离这般没谱的人远着些,仔细哪日又在书册里混进本什么污七抹糟的东西。将你带坏了,损的可是咱们成王府的名声。” 甄长卿自然不知赵域说的为哪般,目光一扫,看向自家妹妹。 甄芙心下略有一点心虚,她信口一编,拉了二哥作垫背,哪知二人这般便对上了线。 只好把看戏的心暂时歇了,出来假意调和一番,“世子爷说的是,妾既入了成王府,自然同世子爷是一边的。” 说到这里,她看着甄长卿无耻又苦口婆心的说道,“二哥,从前是小妹不懂事,随着你瞧了那些不该瞧的,如今我既在世子爷院子里侍候,便需得时时上心自省,免得言行上有了差池,累了我们世子爷的清贵名声。” 说罢只用一张再无辜不过的表情,冲着甄长卿眨了眨眼。甄长卿便知道,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妹妹,定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形下,将口不知名的大黑锅甩在了他头上。 无妨,在赵域这里他倒也是债多了不愁。 不过,他也见不得赵域那小人得志的伪君子嘴脸。 看着妹妹扬眉一笑,“小妹说的是。” 甄芙见自家二兄这般表情,只道心下不好。 还未开口阻拦,又听他幽幽道,“不过芙儿,你若当真有心自省,便该从旧时宫学门外,不遗余力的替二哥抽了你们世子爷那顿鞭子的事,开始醒起。” 说罢冲愣在当下的二人狡黠一笑,不等他们反应,从马车窗户飞身出去。 只听“哎呦”一声,尔后就是一声十分刻意的破口大骂,“赵域你敢踹我下车!你别当我怕你,这一脚你切记得,日后若对我妹妹不好,甄某必当连本带利讨了回来。” 他话音落下,就见马车一晃,随着一声鞭响,接着一阵马鸣,尔后嗒嗒的声渐渐走远。 甄芙同赵域四目相对,车厢内却也莫名沉默。片刻,但听车夫在车帘外,弱弱道,“世子爷,那甄二爷……顺走了咱们一匹马……” 赵域眉头一跳,又听车夫继续,“是您最喜欢的那匹白蹄乌……” 赵域脸色彻底淡了下来,他眸色深深,不辨喜怒的看向甄芙。 甄芙眼下自 个儿都一身包,哪有心思替二哥周全。为表衷心,她卖起兄长来半点不留情,“世子爷,二哥便是这般爱占人便宜,不过您放心,那匹马既是您的心头好,妾明日便回尚书府替您讨回来。” 她说罢眼睫轻轻扇动,纯真的仿若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 可赵域偏生一息就堪破了她的意图,她从前做下那般烂糟事儿,不曾有半分反省,倒是惦记着回娘家省亲。 赵域岂能叫她如愿,“不必了,一匹马罢了,既然你兄长喜欢,那本世子送了他也无妨。眼下旧时宫学外的那笔账,还是该先算上一算了。” 总归她现在是长大了,人也落在了他手里。既然甄二这般不留情面的将旧事揭开,赵域若不寻回些场子,日后且得叫这对得寸便进尺的兄妹骑到自己头上。 甄芙闻言,掩下心头失望。只把柳眉轻轻一皱,无辜道,“可是世子爷,二哥说的是哪桩妾属实不记得了呀,若世子爷愿意,便同妾重新说一说罢。若是妾的错,妾一定同世子爷磕头赔罪。” 赵域面色一哂,凉凉的看了甄芙一眼,他怎么可能将糗事再同她回忆一遍。 于是这日傍晚,众人只见清晨还相携一道出门的世子爷同甄姨娘,归时变了模样。世子爷冷着脸将人扶下马车,话都没撂下一句,头也不回的去了前院书房。 甄芙一身宫装,前夜没歇好,白日里又在宫中费了些精神,回来时又险些被她那不省心的二哥挖坑埋了。下马车时,若没赵域扶的那一把,几乎就摊在地上。 可他的贴心便也只得那一下,将人扶住,嫌烫似的撒了手。离开的背影,那叫一个果决。 甄芙在心下切了一声,便知男人靠不住。只将手伸向闻了消息来府门前接她的知渔、望雁。 “好好姐姐,快来撑我一把,今日可是将人累煞了。” 二婢赶忙紧走两步,一左一右的把人撑住。 适时,徐侧妃也从马车上下来。二人互相见了个礼,话还没来得及多说。 候在一旁的何管事问道,“老奴冒昧,敢问这车上的赏赐……” 徐侧妃脸色微妙,她拢共只得手里的一柄如意。何管事这话问得的她,必是想差了。不怪他,今日原就是她入宫谢恩,谁又能料到,风头叫人抢了个干净呢? 徐若璃只笑着看了甄芙一眼,然后同何管事道,“这些都是宫中赏甄妹妹的,何管事还是问了她吧。” 说罢只扶着青玉,头也不回的进了成王府。 甄芙冲着一脸尴尬的何管事一笑,“劳烦管事,差人仔细些抬到凌波院,交到知渔手中便是。” 既是宫中御赐,少不得要细致些。何管事自然省得,但也感念甄芙费心提点。 二婢扶着甄芙回到凌波院,知渔带着几个婢子,清点完那两大箱的赏赐,眼看到了晚膳时分,便同甄芙请示,“姨娘,可是要差人去请世子过来用膳。” “不必。”甄芙半倚在春榻上,翻着一册话本,只懒散道,“这几日夜里都不必留门,咱们世子爷有正事要忙。” 她料想那位伤了颜面,少不得要晾她一阵。说罢只在心底一嗤,什么把自尊当饭吃的东西。 不过是旧时抽了他几鞭罢了,又没抽花他的脸,竟也能记恨到现在。 …… 15. 第 15 章 乌金西坠,尚书府,花厅内。 甄家除却在职上值夜的甄三,余下的皆围坐食案,一道用膳。 “二叔,您今日可是见过小姑了,她还好么?”说话的是甄长庚九岁的长女——甄明珠。 她这话一出,一桌子的人,皆把目光望向甄长卿。 甄长卿今日这出,实属心血来潮,进供给皇帝的那幅秋猎图,还是从甄尚书诸多珍藏里“随手”顺的。 当然,这中间也有颇多拉扯,因为好画不止一幅,除却父亲这边的,他连小侄成璧手里的也没错过。 可怜成璧一个九岁小童,手里唯一一幅真迹,还是祖父所赠。 甄长卿见了掩下眼中的占为己有的贪婪。名画难存,他真心觉得自己作为叔父,有责任替小侄好生保存,再时常拿出来代为欣赏。 甄长卿是个凡事都周全的性子,小侄好哄,但老子难骗。为防过早东窗事发,他砸下五百文在街头寻了画师,用心临摹一幅放回父亲书房。 眼下见众人目光切切,他只得把汤碗放下,正色道,“父亲母亲,大哥大嫂还请放下心来,小妹如今甚好,想必不过几日便能想出法子回府来看你们。况且凭她冰雪聪明又讨人喜爱,那赵域也不是过万千凡夫俗子中的一个,儿见他待小妹倒也算上心。” 说罢又摸了摸明珠儿的小辫,“莫担心你小姑,改日得了机会,二叔便带你去瞧她。” 明珠儿闻言,一双同甄芙十分相像的眼睛一亮,“当真?” 甄长卿端起长辈的架子,“二叔何时骗过人?” 坐在明珠儿旁边的甄承璧可不依了,“二叔何时不骗人了,前些日子还为哄侄儿的游园图,便许诺送侄儿一匹良驹,如今画没了,至今儿也没见个马影子。” 甄长卿拿筷子不轻不重的在甄承璧头上一敲,睨着他道,“甄宝珠,你便是这般对待长辈的?讨债鬼,一会回你院子里看看,数十金难寻的白蹄乌,二叔也替你寻来了。” 甄承璧长到九岁,已知羞耻,最烦旁人叫他幼时浑名——宝珠。 他们甄家阳盛阴衰,祖父连生三子才得小姑一女。到了他父亲这里,他同姐姐虽是一胎所生,打小姐姐便比他受宠爱。 姐姐生下来,便被小姑取了明珠二字,轮到他时,他这位聪明过人的小姑,却抱着姐姐不肯再费半点心思。 看他随意的像看路边的猫狗,只同他母亲道,不若先跟着明珠叫宝珠吧。 谁知母亲竟没二话!于是宝珠这个诨名儿一直跟到他入学开蒙。 父亲见宝珠二字属实不大像话,便同祖父一商量,没出一盏茶,又草率的定下了承璧二字。 虽然也是为了同姐姐的名字相和,但甄府长孙心中十分满足,承璧至少比宝珠二字能上些台面。 这会甄长卿同他说了应许的马匹已经牵至他的院子,甄承璧便顾不得对方待他的称呼,筷子一撂,撒丫子跑了。 他一走,甄尚书如炬的目光钉在二子身上,“不像话!忒大个人了,连九岁稚子的物件也要骗!” 甄长卿一脸委屈,“父亲以为儿是如何见得妹妹,不过是拿承璧那幅画同圣上投石问路罢了。 甄尚书见他是为了见爱女,脸色倒是缓和一番。只道,“那也不能拿了承璧的画去,为父书房里倒颇有些名人字画,你再去寻一幅,还给你侄儿。” 甄长卿应是,并且一脸感念,“谢父亲,不若就那幅秋猎图,承璧现下倒是喜欢御马,很是应景。” 甄尚书虽然心在滴血,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只在面上维持说一不二的父亲形象,“随你。” 甄长庚看了二弟一眼,私心猜测父亲那幅画早就不在了,而儿子的那幅怕是也有了去处。至于那匹白蹄乌,更是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从人手里哄骗得的。 甄长卿察觉大哥目光,抬眼冲他一笑,脸上是半点不掩的阴险和得意。 甄夫人懒得看丈夫儿子这些机锋,她只关心女儿的现状。 “老二你可莫要骗我们,芙儿那里当真是好?母亲却是知晓,她将去不过几日,成王妃便去宫中求了旨意,把个小官之女扶作侧妃,焉知不是给我女的下马威。” 秦桑闻言,也跟着皱了眉头,“这成王妃素有贤名,怎么如今却也这般拎不清?妹妹去她成王府里作贵妾,她不怜惜便罢了,却做下这般叫人多心的举动,可是将两府关系至于何地?” 甄长卿见母亲大嫂颇有情绪,不慌不忙的安抚,“母亲嫂嫂先不忙着生气,依我看,此事倒也不尽然就是坏事。” 甄夫人见他卖关子,只把筷子一撂,眉头一凝,“少弄你那些弯弯绕,快些直白的说于我同你嫂子听。” 甄长卿畏惧甄夫人强权,只乖乖道,“母亲您想,先前小妹被下旨送至成王府做贵妾,朝中一半近父亲的同僚,皆觉得圣上无情且荒诞。可另一拨拥护赵域那厮的瞎眼王八却不作此想,他们觉得妹妹坏了名声年纪又不算小,配不得他们镶了金边的世子爷。” “但如今,叫成王妃一搅和,风向自然是不一样了。妹妹纵是再不对,已经入了他成王府,便是做了贵妾身后也是咱们尚书府。可他成王府做的是什么事?招呼不打一声,便把个七品小官之女提作侧妃,若这小官之女膝下有子便算了,偏偏无子无宠,这不是故意打咱们尚书府的脸么?” 这般荒唐的请旨能成,不过是合了天子心意,可当朝百官势必要重新审视审视。 成王妃一番误打误撞,更是将原本尚书府同今上之间的龃龉,生生弄成了三方鼎立之势。 这后方莫没有高人“指点”,甄长卿是不信的。不过这事儿不难猜,且看谁受益,谁便是那背后煽风点火之人。 甄府堂堂嫡女给人做妾,委屈受辱。 圣上不念昔日师生之情强下圣旨,薄情寡意。 成王府不顾甄府脸面强扶小官之女,荒唐无理。 如此一看,倒 是中宫稳坐钓鱼台。 甄长卿双眼微眯,笑的温和又有礼。 * 宫城,鸾和殿。珑珍拿着彤册进了皇后寝殿。 夜深更重,皇后钗环卸尽。白日里的尊贵荣光不见,眼角的纹路,发间的银丝皆显现宫墙内最最消磨人心的残酷。 “娘娘,皇上今夜还是宿在了莲台殿。” 皇后目光深深,拿一把玉梳慢慢的梳着长发,慢声道,“且看着,她如今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 珑珍一时未懂,“请娘娘明示。” 皇后不吝赐教,语气里藏了淡淡的讽意,“赝品终归是赝品,平素里拿来作一时慰藉便罢了。可咱们皇上今日见了真迹,云泥之别,如何能再自欺欺人?” 珑珍恍然,眼中亦有忧思,“可这福嫔来的奇怪,怎得这般巧,您同皇上在大殿进香,偏她便从供桌底下钻了出来,同那位一模一样的举动,又生了七分相似的脸……” 皇后道,“七分相似已是她的造化,至于钻供桌……”她冷笑一声,“自是有人用她来故意恶心本宫,咱们皇上心中未必不明白,不过是心中执念太重,已然叫他顾不得。” 珑珍点头,只见夜深,侍候着皇后入了寝。 果然第二日一早,便从莲台殿传来消息,说福嫔昨夜冲撞了皇上,已被送至冷宫幽禁。 这消息传来的时候,皇后正在用早膳,闻言表情未变一分。 大皇子难得过来鸾和殿陪她用膳,皇后心里高兴,抬手替儿子夹了一个奶黄包子。 大皇子用完后,看着皇后道,“母后,儿臣听珑珍姑姑说,您想叫儿臣去王世子叔父麾下的营防历练,可是真的?” 皇后替儿子舀了一碗鸡丝百合粥,拿着调羹慢慢替他搅凉,“成儿可知,你王世子叔十四岁入军中,十七岁封骠骑将军,二十岁退西齐大敌,二十三岁封三军都督。母后知道你的课业一直很好,可我儿于武学上,确是缺了造诣。” 说到这里,她把那晚温度正好的汤,放到大皇子面前,温声道,“我儿如今已年满十二,正是学本领的好时候,文韬武略,才德兼备,亦是你这个嫡长皇子的本份。成儿,你可懂得母后一片苦心。” 大皇子赵元成,年纪虽然尚浅,可他自小从东宫长大。 历经父皇艰难登基,又见后宫几番动荡,自是比寻常家的公子早慧些。他抿了抿薄唇,道,“母后为儿臣百般打算,儿臣自然不会辜负您一片苦心。” 皇后面色欣慰,把一碟白玉糕往大皇子面前推了推,“我儿多用些。” 成王府,书房内。 赵域几乎跟皇后同一瞬,接到了消息。 他看完那封密信,眼中划过一道冷意。然后慢慢的放到将息的烛台前,燃掉。 沉默片刻,看着沈齐问,“她如何?” 沈齐答,“回世子,凌波院……能吃能睡。” 赵域,“……” 16. 第 16 章 任外面翻了天,甄芙这几日却过得十分舒心。 赵域不入凌波院,她不必小心伺候,日日由着性子睡到三竿子,倒似回到从前观里的惬意时光。 “姨娘,徐侧妃那里有请。” 知渔半扶半搂的把甄芙从床上弄起来,一边招呼望雁把醒神的茶端到手边。 甄芙勉强睁开眼睛,喝了半碗。 “这一大早的,请我去过去作什么?” 知渔道,“几个院子里的姨娘这几日像是都过去了,单只差了您。” 甄芙不知想到哪一层,抱着软枕懒散一笑。 望雁收起她用的茶碗,语调里是一贯的没起伏,“王妃不管府中事,谱倒叫晚枫阁给摆了起来。” 这徐侧妃叫后院那几个日日晨起去她那里点卯,显然一副王府女主人的作派。可她摆谱摆到她们凌波院,便是有些过了。 甄芙慢悠悠的起身,又慢悠悠的用了早午膳。收拾妥帖,这才由知渔陪着,出了凌波院的大门。 等主仆二人走到晚枫阁时,正巧碰到秦姨娘从里头出来,“甄妹妹好,妹妹这是才过来?” 秦姨娘生的明媚,单说容貌并不输甄芙几分,她还有北地女子的细高挑儿,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含着笑。 甄芙瞧人极准,打眼便知这是个伶俐人,弯了弯唇,“秦姐姐好,是我睡迟了,不知道有没有耽误咱们侧妃的事。” 秦姨娘抬抬眉,眼中滑过一抹奇妙的笑,她同甄芙道,“甄妹妹不来确实叫人遗憾,耽误没耽误事儿咱们不知道,只道侧妃的这出戏唱的有些不大起劲儿。” 她说罢眨巴了下眼,不等甄芙有所反应,又说,“妹妹这便回去吧,今儿她这当家主母的瘾才过了一半,就急急忙忙的去了宁芜院。说是王妃娘娘的头风又犯了,她急着去跟前侍候,今日再没空搭理咱们了。” 甄芙品了品她的话,眼波一转,心下感叹可真是个妙人儿,她就喜欢跟聪明有趣的人打交道。 “如此,倒是谢谢秦姐姐提醒,既然王妃娘娘病了,咱们这些做晚辈的,是该去她老人家面跟前侍疾。” 秦姨娘撇撇嘴,看着她道,“妹妹若愿意妹妹自可去得,咱们这些小门户里出来的却是不成,没有侧妃熬得一手好药膳,人去也了白搭,不能叫王妃娘娘舒缓几分,还要碍人眼。” 说罢只两手一摊,聪明人不必说的太直白,三两句甄芙心下了然。 说话间她们便走到了后花园,秦姨娘住的芳华院在后院北面的最深处,而甄芙住的凌波院却同南面的外院只有一墙之隔。 是以,并不同路。 甄芙眼波柔的像水里荡漾的光,“秦姐姐起的这般早,想是累了,不若早些回去歇歇。待哪日得了空,便来凌波院寻我玩儿,我同姐姐志同道合,怕是有许多话要说。” 秦姨娘望着她的脸打量一瞬,半晌一脸的了然,她语出惊人,“怪不得将世子爷弄的五迷三道,我若是个男的,怕是也躲不了。” 言罢只看着甄芙错愕的脸,似笑非笑,“这整个成王府,我确实只瞧着妹妹有趣儿些,但甄妹妹藏的太好,叫我一时分不清,唤我去凌波院做客的事,是客套还是真心?” 甄芙听了便也笑了,她自己一身弯弯绕,九曲十八弯的玲珑心。 难得见个这般直白的,一时只觉得放松不少,“方才是客套,现在是真的。” “哦。”秦姨娘道,“你是尚书府的小姐,我爹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六品小官,反正你我年纪相仿,若不甘叫我姐姐,直唤名字也使得,我叫扶光。” 甄芙看着秦扶光那张明媚肆意的脸,暗叹宫中那位当真不是人。这般伶俐有趣的人儿,生生拘在后院里,简直暴殄天物。 她难得笑的真心,“姐姐名字取的真是好,扶光万里,惠泽天地。” 秦扶光撇撇嘴,“我倒也不敢指望山河万里,只盼能在这一寸小小天地活着——且自在些。” 甄芙抬臂从两人面前的垂柳枝条上摘下一片树叶,那尖细的叶片上栖着一条青虫儿。 她半点不害怕,只把叶片对折,轻轻一捻,包在里面的青虫就见了阎王。 接着妙目一扫,看向秦扶光,“方寸之地除了自在安稳往往还常伴杀机,秦姐姐既想活着,怎么还能一派天真?” 秦扶光,“……” 沉默不过一瞬,她们都是极聪慧之人,一个要投诚,一个却也没有明显拒绝。 秦扶光道,“你既然还愿意叫我一声姐姐,又知道了我的名字,那礼尚往来以后我也要叫叫你的名字。” 甄芙扔掉柳叶,拿帕子拭了拭手,笑,“自然。” “那成,”秦扶光笑吟吟的扬起黛眉,像是想到什么问道,“那姓赵的黑心鬼叫你什么?” 甄芙反应了一瞬,方明白她说的是赵域。 只把美目一翻,道,“甄氏。” 秦扶光咋舌,带着二两风情睨了她一眼,很是评头论足一番,“啊,称谓上虽没什么特别,不过你确实不一般。” 她说着,拿手往嘴边一挡,微微靠近甄芙。 说悄悄话似的,“我说这些可是渊源的,从前咱们世子爷在外头打仗,成年头的不回来,没男人大家伙都相安无事。可后来这仗打完了,世子爷回来了,大家的心便也跟着活泛了,一个个见了腥的猫一样,斗的乌眼鸡似的。” 说到这里她轻轻一顿,笑的一脸诡谲,“可咱们世子像个吃斋念佛的和尚,轻易不进后院。后来被那起子妖艳贱货层出不穷的把戏闹的烦了,偶尔便也来个一回半次的。可他是个晦气鬼,每来一回, 这后院必见血光。” 说罢,她一脸佩服的看着甄芙,幽幽道,“还得是尚书府里的小姐命硬底气足,把咱们不沾凡尘的世子爷勾在房里出不来,如今仍旧安稳。倒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家之女,没那福气,偏一个个争先恐后的送了命。” 她这番话里的精彩程度,当真让人咋舌。 轻易勾起了甄芙的好奇,但她并不直接问,长睫一闪,只言,“后院不太平,想来前世子妃亦是跟着操劳不少,怪不得年纪轻轻的便垮了身子,原来是忧思过度罢。” 秦扶光听了简直笑出声,“她?” 只见她饱满的唇轻轻一撇,脸上是半点不遮掩的不屑,“没脑子的东西,弃子罢了。” 说到这里,又一脸幸灾乐,“世子爷可是连她房里都没去过。” 甄芙目光漫漫,“为何,论起来他们不是正经夫妻么?” 秦扶光不以为然,“看不上呗,还能为何。若非因为出身,又是宫中强压,凭她那两下子,连王府的门槛都摸不着。” 看来,秦扶光同这位前世子妃颇有些怨气,字字句句尽是贬低。 甄芙听的过瘾,最后却是摆着一张无辜的脸道,话是一贯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哎呀,秦姐姐同我说这么多,我不好拒绝,可听完心下却一片忐忑,这一桩若叫世子爷知道,可如何是好?焉知他会不会怪罪咱们摆弄口舌。” 这回轮到了秦扶光翻白眼,脸上尽是戏谑之意,“妹妹总是怕的很是时机,反正这会儿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不过,前几日叫人大耳刮子抽林诗云的时候,可没见妹妹有半点胆怯。” 甄芙扬起眼尾同秦扶光交换几个眼神,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的微笑。 二人便也不再闲话,略一点头,各自回院,总之是来日方长。 知渔扶着甄芙沿着青石小径慢行,她想了想道,“这秦姨娘却是不一般,表面瞧着爽利痛快,可说了这半天,却也只说了她想叫您知道的。” 甄芙语气淡淡,“她这是试探我呢,想是从前在前世子妃那里吃过亏。费了半天劲,发现跟的人是个扶不上强的烂泥。” “试探您?”知渔拢眉,“单凭几句后院里的秘辛?” “嗯。”甄芙哼笑道,“这便就够了,我身后有门楣,心中有沟壑。人家现下只想知道,我是不是个动辄就会为了个把男人,争风吃醋寻死觅活的大怨种。” 知渔方才反应过来,颇有些哭笑不得,“那她是要失望了。” 甄芙笑而不语,真正失望的不是秦扶光,恐怕另有其人。 主仆二人说话间便进了凌波院。 而后花园的动向,也很快就一字不落的传进了前院书房。 当晚,赵域去了凌波院。 …… 17. 第 17 章 成王妃这回的头疾来得汹涌,徐若璃自打晨起得了信儿,一整日都在床前侍候。 中途管事拿了王府的对牌去宫里请了御医,来的正是徐若璃父亲徐寄。 按理他们这层关系是该是避嫌的,但成王妃的头痛之症是旧疾,一直是徐寄一手调理,她信不过别人,特地同中宫那里陈过情。 皇后宽仁,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的为难人。 是以,成王妃病的严重时,便也招他过来个一次半次,寻常皆由徐若璃拿了父亲开的药膳食谱,也能料理。 “父亲。” 徐若璃见徐寄从内间诊完出来,连忙迎了过去。 徐寄四十出头,持重端方,单看脸不难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他看着女儿点了点头,便取了纸笔开始着手写药方。 此时王妃由刘嬷嬷陪在里间,难得睡下。 外间的下人皆被徐若璃挥退,一时房里倒只余父女俩。 徐寄写完一张药方,眼中有笑,他对徐若璃道,“前些日子,你孙姨娘替你诞下个弟弟,咱们徐家也算后继有人了。” 徐若璃微微一愣,很快也跟着高兴起来。 父亲身边原本有一妻两妾,但母亲去的早,拢共就得她一个女儿,余下的两个姨娘,刘姨娘连生两个女儿,孙姨娘得了一女,又滑了两回胎,如今已算第四胎。 父亲如今年纪能得麟儿,是徐家之喜,也是徐若璃的喜事。毕竟她如今是王府侧妃,怎么能娘家无人? 她喜极而泣,拿帕子抹了把眼睛,“恭喜爹爹,姨娘那里一切可好?女儿稍晚便叫人张罗些补品吃食,给她送过去。” 徐寄点了点头道,又道,“璃儿,难为你上心这些,只是为父这里有桩事,怕是要麻烦你。” 徐若璃道,“父亲说的什么话,咱们皆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您说来便是,女儿能周全的必定要尽力周全。” 徐寄叹了口气,从案后起身,拿着药方思虑一瞬才同女儿道,“璃儿,你成了王府侧妃,咱们徐家脸上都跟着有了光亮,如今你又有了弟弟,咱们家更是有了奔头。你在王府,他在外头以后总归是要互相扶持帮衬的,便是为了不拖你后腿,也为你弟弟挣个前程,为父便想再往上挣一挣。” 徐寄说的这番话,徐若璃自然能懂,但懂得之余,她心里也有淡淡的涩然,又很快便掩了去。 只道,“父亲,您打算如何便同女儿直说,女儿自然会全力支持于你。” 徐寄满意,抚须道,“御医署空出来个院判之位,为父是想璃儿如今已是王府侧妃,府中无正妃自然以你为尊,想必在世子那里也能说上两句,再言若为父得了提携,对外世子脸上也好看些。” 徐若璃闻言没有马上答应,父亲不知道,她自己心里却清楚。她的处境,远没有父亲说的那般风光。 她倚仗的是成王妃,可官场上的事,王妃一个内院妇人纵是再荣光,也帮不上。 但世子爷那里…… 徐若璃沉默了一会儿,才咬牙看着父亲道,“父亲,您方才所言之事,女儿只能勉力一试。咱们世子爷的脾性您大概不知道,他最是重规矩,不喜人借着他的名头行攀附之事……” 徐寄闻言,眼中闪过一些失望,他面色不豫的看着女儿,像是分辨她在推诿还是当真难办。 徐若璃只能在心中苦笑,父女俩难得的相见,倒弄了个不欢而散。 父亲离开后,徐若璃又拿着那药方,亲自张罗着替王妃熬了药。直至伺候着人用了药,再度睡下后,才带着青玉离开了宁芜院。 已过晚膳时分,天色尽暗,月至柳梢。 主仆二人沉默着走了一路,徐若璃心中有了些许计较,只问,“世子爷可是在前院书房?” 青玉一愣,窥着她的面色小意回答,“回侧妃,世子爷晚膳前去了凌波院。” 徐若璃眉心的愁云,添了三分阴郁之色。 那日从宫中回来,她只顾在马车里独自难堪。后来隐约知道路上似乎出了些乱子。 因此回府后,世子爷多日未曾踏足凌波院。这也是徐若璃敢捏着点管家之权,叫众姨娘每日去她院子里点卯的原因。 她以同众人商议管家琐事为由,每日唤大家过来,凌波院自然也不能避免。 她不来,便是要破府里的规矩。 徐若璃的本意是要看看,铁板一块的世子爷,是否要为了一个女人破坏规矩。 若无,那凌波院同这后院里的任何一个女人并无不同,那她这个侧妃自然要担起管教的职责。 若有——徐若璃抬头看了一眼遮在云层后的皎月,一向带着笑意的眼睛染了阴霾。 既然世子爷能为人破一回规矩,自然也能为旁人再破一回。 * 知渔见天气渐热,担心甄芙胃口不好。便带着几个小婢在小厨房忙活一通,做了几道清爽可口的菜色。 甄芙瞧了食欲大开,哪知刚净过手还未拭净,就见赵域打起帘子进了内间。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一瞬,只见赵域眉头一紧,斥道,“甄氏,你穿的这是什么!” 赵域努力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房里只穿一件素净道袍。 他们成王府已经拮据成这般模样了么? 甄芙仿佛被他严厉的语气给惊到了,眼底的泪意一瞬涌了上来。眼眶便也跟着红了起来,可她偏要咽下难堪,佯装坚强。 “叫世子爷见笑了,是妾从前在观里随意惯了,妾畏热,那观里没有冰,道袍样式简洁爽利,便也穿了。既然世子爷不喜,妾这便换了去。” 她说罢,轻轻一福,那莹白玉足便又晃到外面,很快被宽大的袍摆遮住。 更衣前,甄芙咬了下唇,颇有些委屈的看着赵域道,“世子爷,妾有个不情之请,您日后再来凌波院时,可否叫下人提前通传,妾也好有些准备,免得像今日这般叫您污了眼。” 赵域,“……” 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甄芙说罢,也不管赵域反应,扶着望雁避去净房重换一身家常衣裳。 是以,这顿晚膳吃的便有些不若从前。 两人用膳时都不大说话,她底下的婢子很是知晓她的口味,做的饭食总是十分可口。每次用膳桌上只闻碗筷声,不闻说话声。 可今日却是不 同,甄芙每每吃的合口味的,总会提箸替他布上些菜,然后笑盈盈的再说两句有意思的俏皮话。她望着他的双眼里,除了恭顺的笑再瞧不出旁的。 赵域眉心微挑,暗自思忖她的反常是为的哪一桩。是他方才斥她穿着无状,还是上午秦氏同她说的那些。 幽深的目光,在那张脸上若有似无的扫过几回,无果。好在世子爷颇有耐心,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之事,唇角勾了起来。 一旁侍候的知渔怜月对视一眼,目光看向桌上余下不多的残羹,皆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是发现了罢? 二人便在一片诡异的气氛里用过晚膳,还远不到就寝时间。 赵域未来之前,甄芙已同四婢约定,待用过晚膳一道玩会双陆推推牌九。 谁知这煞星竟又不请自来了,怕是知道秦扶光同她揭了他的老底,这才过来看一看她的态度。 双陆推推牌九定是玩不了了,甄芙心下一阵遗憾,她原本决定今日蓄力,将四婢手中的筹码赢个干净,可她瞧着赵域也不像是爱赌之人。 稳妥起见,甄芙提议,“世子爷若觉得无聊,妾可以陪你下两局棋。” 赵域看她这般自信,便以为她得了甄二真传,想是棋技了得。 哪知一盘没下完,便被甄芙气的额头青筋直跳。倘若她只是个走一步毁三步的臭棋篓子便罢了。偏她还总趁赵域思索棋局走势的时候,偷他棋局上的棋子。 在她第八次动手的时候,赵域忍无可,捏住她的细腕一抖。 骨碌碌的,一股脑从她袖中也就掉出了五六七八九……十几颗棋子吧。 赵域睨着她不语,也不松手。 甄芙只得将坦诚的美德发扬到底,“妾只是想赢,有错么?” 赵域只觉无力,幽幽道,“想赢没错,但偷子有违君子下棋之道。” 甄芙抽回手,知错就认,“妾错了,妾只是不想输的太惨,叫世子爷看轻了妾。” 她眼中有些羞愧,带了点盈盈的泪意,倒是很愿意说一说原委,“旧时妾在家中常被二哥逼着对弈,每每输了便被他嘲笑一番。最过分的是二哥还要拿笔在妾脸上勾画,他叫妾顶着一张花脸,在府里晃荡一天……妾输怕了……” 赵域无言,一时觉得她是有情可原,一时又觉甄二当真一如既往的不是东西。 他声音不自觉的带了几分耐心,“对弈罢了,有何难的。坐过来,本世子教你。” 甄芙点头,眼中有些羞涩,“妾在此处笨的狠,一会儿世子爷可要多些耐心。” 赵域盯着她脸上的羞意看了一瞬,勾起唇角。 外间同望雁一道收拾的惜花耳目聪灵,她一脸哀怨的悄声问了望雁,“望雁姐姐,小姐为何要学我平时下棋路数?还有同二公子那桩,分明是说反了。” 望雁抬手拍了拍小婢子的头,一向沉静的眼睛里也染了笑,“别担心,姨娘一时无聊逗弄人罢了。” 惜花放下心来,那就好,她们小姐棋艺了得,就连静安寺的普惠大师,都曾是她手下败将。 她真怕天下第一聪明的小姐,来到这劳什子成王府,脑子便坏了去。 …… 18. 第 18 章 这一晚,赵域在凌波院,仍旧保持他床下伪君子床上真强盗的一贯风格。 他弄的狠了,甄芙也不恼,只在他身上留了一片抓痕。 等帐中恢复平静,又是夜半。 甄芙疑心这位爷翻来覆去的折腾这般久,是要将空下来的那几日给补了回去。 内间熄灯,帐中一片昏暗,只隐约飘着沐浴后的淡淡芬芳。 甄芙身上疲惫,脑中清明,半阖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少顷,赵域从净室回来,挑开帐幔,甄芙看过去。 他中单未系,敞着怀。胸前是纹路分明的肌理,带着淡淡的水气,跟几道没留力气的抓痕。 甄芙眸光一闪,漫过一层狡意,花瓣似的唇微微扬起,趴俯在枕上调侃道,“世子爷这般袒胸露背的像什么样子,简直有伤风化,辱没斯文。” 赵域便知这混账是个不能吃亏的,掀起被角躺到她身旁。 侧身同她面对面,难得带了些吃饱喝足后的懒散,“嗯,本世子便做了,你欲如何?” 甄芙故意叹息一句,“啊,世间便是如此,对女子多约束,对男子多宽宥。妾不过寻常女子,又能如何?不过是独自忍下这泼天的不公,一个人默默难受罢了。” 赵域哼笑一声,那笑意在这夜色里染了些别的味道,有些勾人。 他借着不明朗的光,望着她的眼睛,低声,“这话听起来甚是委屈,就是不知,你搁在斗柜里的那条长鞭愿不愿意。” 甄芙在心中翻了个白眼,简直要笑出声来。什么小气扒拉的男人,一点子仇记到现在。到了床上,都不望找补。 唉,她命苦,床上舍命陪伪君子颠鸾倒凤到半夜,还要被扯着旧日里的小辫子要说法。 沉默一瞬,在心里编了千百个版本,最后只语气哀哀的道,“妾幼时行事确实有些无状,是妾错了,世子爷最最宽宏大量,必不会跟妾较真,还请世子爷宽宥妾一回。” 她说着,伸出光洁的纤臂在按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光线虽不分明,但赵域的脑中却浮现出她此时大概有的表情。 必定是一脸伏低做小的委屈,还带着些叫人难以苛责的可怜。 他不明显的勾了勾唇,目光在暗夜里灼灼,“不过是同你玩笑罢了,怎么又提起这一茬儿,若非上回你二哥提起,本世子倒早就忘了。” 嗯。甄芙在心中冷笑,若真忘了,就该向她一样,到现在没记起个一二三四五。 可她面上一派感念,“是妾狭隘了,既如此,那往后妾便不再提了。” 赵域仿佛满意了,嗯了一声,又嘱咐道,“日后少跟那些没谱之人牵扯。” 他说的是谁,两人皆有数,但甄芙素来不走寻常路,“妾初来咱们王府,对府中一切亦是不大熟稔,这后院之中孰可交孰不可交,还请世子爷费心提点一番才好。” 她说罢,只殷殷的瞧着他。两人逐渐适应帐中光线,对方面上的表情也渐渐清明了一些。 赵域像是不知她的试探,只慢声道,“后院多事非,你没事少跟着裹乱。母亲那里犯了头疾,你若没事何不多跑两趟。” 甄芙了然,品了品他话里的意思,不知这算是警告,还是提醒。 她哦了声,重新躺回圆枕上,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易觉察的忐忑,“妾不懂医理,又笨手笨脚的,怕贸然去了惹王妃娘娘心烦。” 赵域道,“无妨,只要你能有一片孝心,便是蠢笨点母亲也不会怪罪。” 这般说便是偏要给她找事,甄芙不认命,还要垂死挣扎,“可徐姐姐在呢,娘娘喜欢她自然能开怀病消,妾还是不要挤过去惹人嫌了罢。” “哼。”赵域笑的意味不明,“想是你在家中颇受宠爱,叫你去宁芜院床前侍疾确实为难了。若不想去便直言,本世子亦不会怪你,何必扯上旁人。” 甄芙在心里暗骂一声,这便开始道德绑架了,当真是好茶给他喝的太多了,茶艺都给他学去几分。 “妾不想去。”她把身子一翻,拿后脑勺对人,“妾来王府这些日子,也时常去宁芜院请安,自然瞧得出王妃娘娘并不大喜欢妾,妾何必去讨这个没趣?但若世子爷执意,那妾听您的便是。” 谁知赵域听完,却不生气,只戏谑道,“我料你多大能耐,竟也有讨不得欢心之人。” 甄芙轻轻一哼,突然转身俯在他身边道,“妾又不是稀世奇珍那能得人人欢喜。不过……”说到这里她眼波一转,勾着人道,“妾能讨得世子爷欢心不就行了?” 她衣带微松,香肩半露,脸上带着叫人欲罢不能的魅惑。 赵域一把将人拉到怀中抱住,咬着她的耳垂道,“本世子可没那般好糊弄,你最好上些心。” …… 话虽如此,第二日用过早膳,甄芙叫望雁从箱笼里翻出一盒血燕,收拾收拾带着怜月往宁芜院去了。 成王妃喝了徐御医的药,虽未大好,但已经能从床上起身。 甄芙到时,她正坐在花厅的榻上,同个样貌不俗的妇人说话。 那妇人下手还坐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甄芙从那两人的容貌上几乎确定他们的身份。 果然,瑶云将她们主仆二人引到成王妃面前时,就听她笑着同那妇人道,“这是世子院子里的甄氏,来咱们王府不久,还没腾出空来去你院子里请安。” 说罢冲着甄芙招招手,“甄氏,这是王爷院里的李侧妃,你过来同她见个礼,都是府中长辈,往后且不可怠慢了去。” 甄芙道是,不紧不慢的同李侧妃福了一福,“妾,见过侧妃娘娘。” 不等她曲下膝,就被李侧妃托住了手臂,她打量着甄芙一瞬,笑弯了眼,只同成王妃道,“真是个标志的人儿,跟着咱们世子爷正正好。” 说罢从手上褪下个翡翠镯子替甄芙带上,“这镯子还是以前王爷给我的,拿去带着玩吧,别嫌弃。” 甄芙双手接过来,一脸感念,“长辈赐不敢辞,如此那妾便谢过侧妃娘娘。” 李侧妃拍了拍她的手,把一对儿子叫过来,“恒儿,远儿,过来跟甄姨娘见个礼。” 那两个少年听了母亲的话,马上从座上起身,对着甄芙一揖,“见过姨娘。” 甄芙稍稍一避,回了个礼,“两位公子客气。” 李侧妃想是已经探完了病,面上的功夫过去了,再闲话两句,便带着 两个儿子告了退。 甄芙从怜月手里捧过来那盒血燕,交到刘嬷嬷手里。笑着对成王妃道,“妾愚笨,不如徐姐姐心灵手巧做得一手好药膳。也只能拿点现成的补品聊表心意,王妃若不嫌弃便叫底下人熬些粥,滋补助眠最好。” 刘嬷嬷掀开一瞧心下一惊,忙捧到成王妃面前。 成王妃扫了一眼,慈爱的看着甄芙道,“这孩子忒客气,你无事过来陪本王妃说会子话,便已足够了,往后再来可不兴再带东西,否则本王妃便要生气了。” 甄芙一脸乖巧的应是,脸上像是有些不大好意思,“王妃娘娘身体不适,我们世子爷也跟着茶饭不思,妾瞧了着急,便想捡着手里的好物件给您拿来,只盼您用了身体能常康泰。” 成王妃笑着点了点头,“怪道你们世子爷喜欢,确实是个好孩子。” 甄芙一脸羞涩的垂下了头,此时徐侧妃捧着托盘走了进来。那托盘上放着只白玉碗,碗里是刚熬好的药。 她将托盘放到案上,端起碗来用勺子搅了搅,“王妃,该用药了。” 成王妃便将碗接过来,慢慢喝了下去。她喝药的空挡,徐侧妃看着甄芙招呼一声,“甄妹妹来了。” “是。”甄芙道,“知道王妃头疾复发,世子爷担心记挂,奈何公务缠身,特遣了妾过来看看。” 徐若璃听了脸上的笑微微一淡,甄芙却笑的越发心诚,“徐姐姐若是忙不过来,只管吩咐妾,妾也想在王妃娘娘跟前尽一尽孝心。” 徐若璃勉强一笑,“左不过是些熬药滤药的琐碎,妹妹金贵哪里摆弄得了这些,有刘嬷嬷帮衬倒也忙得过来。” 甄芙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只道,“如此,那便辛苦徐姐姐跟刘嬷嬷了,若当真有妾能做的,还请姐姐一定不吝开口。” 此时,成王妃喝完了药,把手中碗放下,徐若璃便将手边的一碟蜜饯捧到她面前。 成王妃摆了摆手,唤瑶云端了清茶,喝了两口才冲甄芙道,“瞧你徐姐姐,总把本王妃当孩子哄,多大人了,喝了药还拿蜜饯压。” 甄芙便笑着搭话,“徐姐姐心思细致,总想着叫王妃您舒坦一些,这份心意妾跟一众姐妹当好生学学才好。” 成王妃将要说话,便听瑶青过来通传,“王妃,世子爷来看您了。” 成王妃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嘴上却说,“我儿今日不是有朝会么,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赵域一身常服阔步进来,锐目一扫,便看到了甄芙。她一脸乖巧的坐在王妃下首,不知道说的什么,把人哄的一脸欢心。 她便是有这样的好本事,又想起她夜间推诿的那番话,唇角抿出一抹淡笑。 不巧正被偷偷抬眼瞧过来的甄芙看到,赵域轻咳一声,“见过母亲,您现在如何?” 成王妃道,“母亲已大好,有若璃在这里侍候,我儿不必担心。” 赵域应是,将手里的盒子递给刘嬷嬷,“拿下去,晚些时候给王妃炖了补身体。” 刘嬷嬷双手接过来,捧给成王妃一瞧。 主仆俩接是一愣,站在旁边的徐侧妃瞧了,眼神复杂的看向甄芙。 …… 19. 第 19 章 赵域拿来的也是一盒血燕,瞧着成色同甄芙的那一份如出一辙。 这就由不得大家不多想了。 徐若璃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知道世子爷破例给凌波院置了小厨房。但因着他自己三不五时过去一道用膳,底下的几个姨娘纵是心有不满,也不敢多说什么。 至于成王妃,她王府的女主人,但也是位母亲。 赵域膝下荒凉,后院的人皆不得他欢心。难得有个能入他眼的,纵是有些无伤大雅的出格,但为了子嗣后代,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是以,甄芙的日子过的倒是畅快,门第身份皆在,除了赵域也没人敢对她如何。 唯一冒犯了她的林姨娘,被她教训一顿。 这件事儿不管孰是孰非,总归打人是不对的。但王妃偏私,禁了林姨娘的足便罢了,连一句重话都没说给凌波院。 以上种种徐若璃皆看在眼里,哪怕心中不承认,可凌波院如今在成王府就是独一份的。 今日他们前后脚来到宁芜院探病便罢了,连带来的礼品都是同一份,徐若璃攥紧掌心,像是不觉得疼。 甄芙往刘嬷嬷手中的盒子里撇了一眼,灵动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脸上神色微赫。 她唯恐天下不乱,看着成王妃道,“娘娘勿怪,容妾解释。这血燕原是北梁贡品,是世子爷见娘娘头疾反复,特地讨来给您补身子的。皇后娘娘垂怜多给了些,世子便随手……赏了些给妾,妾想着血燕金贵,自个年轻力壮的便借花献佛拿来孝敬您了。” 她这番做作的话说完,赵域第一个将目光凝在她身上,甄芙报以娇羞的微笑。赵域额角一跳,将视线移开。 成王妃看着两人的机锋,仔细品了品甄芙的话,略略一思。 这血燕既是贡品,依赵域的性子绝不可能去宫中讨要。但这里面又牵扯出皇后,她看了一眼一副小女儿姿态的甄芙,想到前些日子宫里那几大箱的赏赐,心中有了成算。 只笑着同她道,“难为你和你们世子爷的心意,本王妃便将这份孝心受下了。”说罢又看着刘嬷嬷道,“绣娘,一会叫人去库里把那副海棠头面取出来给甄姨娘,我总不好白领了孩子的心意。” 甄芙一脸受宠若惊,接着便要推辞,“娘娘,妾给您送补品,并非为了讨赏。” 成王妃见了好笑,安抚道,“你这孩子先别急,你有一片孝心本王妃知道,那海棠头面在库房放着也是放着,还是戴到头上方不淹没。再言你们世子爷喜欢海棠花,你戴着,他瞧了也高兴。” “如此。”甄芙又含情脉脉的看了赵域一眼,似乎在等他决断。 成王妃瞧了,便有些满意。 赵域将目光定在她身上,笑的温情,慢声道,“既然是母亲赏的,那你便收下罢。” 甄芙乖巧应是,嘴上还不忘讨巧,她同王妃道,“娘娘,妾每回来宁芜院,走的时候都未曾空过手,长此以往,旁人总归要说妾惦记您的东西了。” 成王妃打趣道,“只管叫他们说去,若有本事也来惦记。” 大家坐在说笑一番,她精神倒是好了不少。 念着成王妃身上有疾,赵域便以前院书房有公务婉拒了留膳。 临行前,倒是叮嘱徐侧妃好生照料。 徐侧妃应是,看着他同甄芙离开的背影,犹豫一瞬还是追了上去。 鼓足了勇气,才开口唤了一声,“世子爷留步,妾有桩事儿想同您请示。” 赵域停下脚步,眉头不易察觉的蹙了一下。 徐侧妃面上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甄芙抬抬眉,倒是想留下看戏,但赵域显然不叫她如愿。 只凉凉的给了她一眼,甄芙便知道,方才在宁芜院她信口胡编的那一桩,回头还要秋后算账。 她在心里暗骂一句小气,偏脸上再恭顺不过,盈盈的看着他,那目光柔的能掐出水。 “那妾便先回张罗午膳,等世子爷晚些时候过来用。” 赵域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甄芙扶着怜月款款离开,身上的绦带随风轻摆,纤薄的身姿轻盈娉婷。 须臾,赵域将视线从她的背影上收回来,淡淡的落在徐若璃身上。 徐若璃咬了咬唇,只殷殷的望着他道,“世子爷,妾的父亲日前来府中为王妃诊治,同妾说家中有了添丁之喜,妾想着寻个合适的日子回徐府一趟。” 赵域眼中升起一丝不耐,“此等小事,禀报王妃便是。” 说罢便欲抬步,徐若璃知道若今日不说,日后怕是难有机会。 她整日困在后院,前院书房半步也不能逾越,可世子只去凌波院,她想见他,便只能在宁芜院里碰着运气。 想到这里,只把心一横,一脸祈求道,“世子爷,妾其实是有另一桩事求您……父亲同妾说御医署里有个缺,他叫妾问问世子爷,能否帮着说和两句……” 赵域顿下脚步,目光又沉又冷的压了下来,只盯的徐若璃把头低了又低。 待她摇摇欲坠要撑不下去时,方才淡声问道,“你想叫本世子,为了你父亲的一点私欲,徇私枉法?” 这一句话,分量不可谓不重,几乎压的徐若璃腿软的站不住。 她嗫嚅着,“妾不是这个意思,妾同父亲只是想,若世子能随口说上一句……” 赵域垂眸,看她像看一只蝼蚁,说出的话没有半分情绪,却叫人足够心死。 “徐氏,你父亲在御医署当职多年未曾升迁,想必亦有许多原由,他不好好专营医术,如今倒是生出不该有的偏颇心思。” 说到这里,他话意稍稍一顿,语气转沉,“这话你更是不该开口。旁人不知,莫非连你自个也忘了,你这侧妃之位是如何得的?” 徐若璃脸色苍白,眼中泪意摇摇欲坠,几乎要碎了去,她双膝及地,“妾不敢忘。” 赵域离开前只留下一句,“那就时刻谨记自己的本分,好生侍候王妃才是正道。” 他未叫她起来,徐若璃在原地跪了好一会儿,只到赵域绝情的身影再看不见,身上一软,跪俯在地。 眼中酸涩良久,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一直避在远处的青玉见主子如此,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 那厢甄 芙带着怜月回到凌波院,在院子里玩秋千的惜花一脸惊喜,“小姐您回来了,知渔姐姐叫人做了腌笃鲜,闻着可香呢。” 甄芙亦被她的笑感染了,“那小花午膳可要多用些,咱们不能辜负知渔姐姐的好手艺。” 说罢拿帕子替她抹了一把额边的汗珠,温声吩咐道,“我同怜月姐姐去屋里说话,你替小姐在外头守着,若有人来便进来同我说。” 惜花点头,搬了春凳放在门前,四平八稳的坐在那里,大有一只苍蝇也不放进去的势头。 等甄芙坐在榻上,接过望雁奉上的一盏茶,喝过一口,才看着怜月道,“如何?” 怜月想了想只道,“奴婢瞧着王妃的头疾怕是有几分蹊跷,不说旁的,单是徐侧妃端来的那碗药便有些不对。只不过奴婢单凭气味,却也不能确定万一。” 甄芙知道怜月医术,对她的话深信不疑,顿了顿只看着知渔。 知渔便道,“奴婢想法子去寻些药渣。” 甄芙满意了,捻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片刻又道,“你说王妃头疾由来,赵域知晓还是不知晓?” 知渔道,“世子同王妃母子一脉又是相处良多,若您都能瞧不对……” 甄芙闻言眼皮一翻,睨着大婢子一脸威胁,“你这话何意?” 知渔笑着顺毛驴,“奴婢是想,若世子一无可取,凭您眼高于顶怎肯叫他近身?” 甄芙闻言一脸可怜相,“小姐我有什么办法,叫人磋磨着来做了妾,人微言轻,又在屋檐下,再作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给谁看?不过叫人招笑罢了。” 只说着,眼睛一片氲氤,楚楚可怜的模样,简直叫人把心都疼化了。 不待知渔反应,倒是她自己崩不住笑了,妙目一转看向怜月,“你说,我方才可怜的模样同徐侧妃谁更胜一筹?” 怜月张了张嘴,片刻好笑道,“我的姨娘,且不论真假,若论拿捏人谁又难比得过您去?” 她们没说几句,便见望雁从外头进来,她走到甄芙身侧,一字不落的将徐侧妃同赵域之间的对话转述给甄芙。 甄芙听罢往春榻的圆枕上一倚,把玩着茶盏盖。 顷刻露出一抹淡笑,缓声道,“咱们这位世子爷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现实的紧。” 这王府后院中,谁有用,谁无用,只凭他的态度便能丈量清楚。 甄芙看着那细瓷杯盖上的花纹,想了一瞬,掀起眼皮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吩咐知渔研磨,取了纸笔,在案前写了一封密信交给望雁。 “将这个拿去交给二哥。” 信中寥寥数字,但以甄长卿的聪明,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想了想又同知渔道,“王府内,先莫要轻举妄动。” 知渔应是,扶着她重新坐回春榻。 依着赵域的城府,眼下她能看到的,能听到的,多半都是他默许的。 甄芙的尚且拿不准他的意图,最好还是按兵不动。 她不动,急的就是别人。 片刻,惜花从外面进来,“小姐,秦姨娘来了。” …… 20. 第 20 章 秦扶光随惜花一道进了内间。 迎头看见在春榻上歪着的甄芙,笑着调侃一句,“哟,我来得不凑巧,不知道打扰甄妹妹用午膳没?” 甄芙稍直了直身子,叫她随意坐,待知渔送上茶水方开口道,“不妨事儿,秦姐姐有话只管说,左右世子爷还得一会儿才能过来。” 秦扶光听了撇撇嘴,“那倒是,晚枫阁那个又哭又跪的,少不得要拖上一会儿。” 甄芙听了,将手边的小食往她面前推了推,明知故问道,“姐姐这话怎么说?” 她眼睛亮的吓人,倒把秦扶光给晃了一下。心道,原来大家世族里出来的小姐也是爱磕牙,这一趟,她可来对了。 于是,一口气将她从宁芜院前见到听到的同甄芙说了一遍,秦扶光说的跟望雁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待秦扶光喝过半盏茶润过嗓子,甄芙才道,“不瞒姐姐说,方才我从宁芜院出来时,倒是瞧见了徐侧妃寻世子爷,原以为是什么要商议什么大事,不想竟是这茬。” 秦扶光笑道,“早知道这般,我便同妹妹结伴去宁芜院请安了,也好过独自听了墙角,王妃娘娘没探成,还惹得一身腥。” 甄芙哦了一声,扬眉道,“所以姐姐马不停蹄的来了凌波院,又急吼吼的把这份腥臊分给我一半。” 秦扶光一双杏眼闪着精明的光,看着她道,“这般叫人振奋的消息,妹妹当真不感兴趣么?” 两人交换了一个一个眼神,虽未明说,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心中的意思。 末了,甄芙作出一副恭维的模样,“若叫世子爷知晓,怕是有些不好。不过秦姐姐也是有些能耐,连他的墙角也能一字不露的听了回来。” “若没两把刷子,我也不敢轻易登这凌波院的门。成了,闲话也说完了,就不耽误甄妹妹用膳了,这就回了。”秦扶光说着,便利落的起了身。 甄芙同知渔道,“光华斋的点心装上一盒,替我送一送秦姐姐。” 等二人出去,怜月才问,“这秦姨娘将这般大的底透给您,究竟打的哪般算盘?” 甄芙懒洋洋道,“投名状罢了,她未必不清楚这事我已知道了。” “她这是打定主意,日后都要跟咱们站一边了?” 甄芙往香炉里添了一勺香粉,有些不置可否,“哪有什么永恒不变的长久,不过是一时同路罢了。” 她入了王府,晚枫阁被封了侧妃,如两尾黑鱼入水,平静的湖面瞬间搅起了波澜。 而秦抚光是最聪明的那个,她是宫里赐下来的。心里清楚,纵是躲过了上次的肃清,可凭赵域的审慎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也不过是要寻个有实力的靠山站队罢了。 晚些时候,赵域过来陪她一道用了午膳,歇过晌后,又去了前院书房。 甄芙将人送到凌波院门前,看着赵域身边的随侍江平,目光微微一闪。看来,密州那边的事了了。 回到内室只将望雁叫到眼前,将一枚小小的黄金手令抛过去,“叫他们将半年前囤下的那批粮油物资,速速送至密州境散了出去。” 望雁应是,话也不说只取了手令出去传信去了。 知渔替甄芙续了一杯温茶,将一册帐本放置她手边,低声道,“三公子想请您出府一叙。” 甄芙未语,拿指尖轻轻点了点帐册,她入成王府半月有余,除却入宫那一回,便再未出过府门。帐中情深时,她也寻过机会试探回甄府探望双亲,但被赵域挡了回来。 可倘若有人想用一个贵妾的名头,将她困死在这方深宅大院,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只听她语气淡淡,“七日后便是浴佛节,叫他去静安寺等我。” * 往后的三日,晚枫阁日日清晨差人来请,名头皆是侧妃叫她过去议事。 前两日,皆被知渔以姨娘身体不适挡了回去。第三日,甄芙慢条斯理的用着一小碗肉粥,嘴角勾起个漂亮的弧度。 她同徐若璃一个侧妃一贵妾,对着一个空壳子的王府能有什么事可议?不过是寻个借口要给她立规矩罢了。 甄芙想,她日日伏低做小的伺候赵域就算了,没理由连他后院的其他女人也要姑息。 只将手里的粥放下,冲着知渔道,“罢了,替我更衣,既然徐侧妃这般急切,我总要过去应个卯。” 知渔应声,冲那晚枫阁过来传话的小婢客气道,“劳烦回去跟你们侧妃娘娘说一声,我们姨娘梳妆过这就过去。” 把那小婢送走,回来却也不急。先给甄芙泡了杯消食养胃的茶,又带着望雁去给她选了衣裳首饰,忙活半晌,出凌波院门时,日头已经老高。 甄芙带着知渔,赏着春景慢慢走进晚枫阁,这是她第一回来,不动声色的扫过一眼,心下了然。 院子位置不算偏,着实有些小,瞧着不足凌波院三分之一。 成王妃未必没想过,替她周全,不过凭徐侧妃贤良的品德,怕是要再三推诿。 想到这里,甄芙嘴角噙了一抹笑,抬步迈进花厅。 花厅里,徐侧妃稳坐上首主人位,下面坐着四位姨娘。 除却秦姨娘、吕姨娘,便是芳草阁的殷姨娘还有花溪阁许姨娘。林姨娘被禁了足不算,如今算上甄芙同徐若璃,赵域后院的人也算聚齐了。 甄芙笑着同徐侧妃轻轻一福,“徐姐姐,是我来晚了,没耽误众姐妹的事儿罢?” 三番四次请人不来,如今好容易来一回还生生迟了大半个时辰,是以徐若璃的脸色并不好看。但她素来以好性著称,只温言道,“想来妹妹日日晨起要服侍世子爷上朝,偶尔晚上一次半次的也不打紧。” 甄芙闻言噗呲笑出声来,漂亮的眼睛轻轻一扫,不经意间便带出三分盛气凌人。 既然对方放了软刀子,那她也不耐陪谁玩什么过宜家家。 只道,“既然徐姐姐知道我服侍世子辛苦,却还日日一大早就叫人去凌波催促,这又是什么道理?难不成我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能叫徐姐姐倚仗,瞧着像是离了我,倒是连管家也不会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训斥底下办错事的下人,把座上的人气的青了脸,底下的几个姨娘也被震的张目结舌。 天老爷,这便是尚书府出来的大小姐,瞧这气势连宁芜院的王妃娘娘怕也压不下去。上回晚宴,在世子跟着倒是没瞧出来。 徐侧妃脸色青了又白,甄芙可不管她,自顾自的寻了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 “甄妹妹这是怎么话说的,妹妹既入了王府,便是王府的一份子,既是一家人有事儿便要一道商议。我叫人请妹妹过来一同议事 ,也算是妹妹为王府出一份力,难道甄妹妹心里不肯么?” 徐侧妃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瞧着样子,誓要把那股子贤良做派揉到骨子里去。 她见甄芙只笑不语,又摆出一副良善的模样道,“若是妹妹觉得一个人侍候世子太过操劳,众姐妹倒也能分担一二,只看妹妹肯不肯。” 甄芙闻言是真的笑了,好家伙,做了侧妃就是不一样。家不正经管,倒是学会了祸引东墙。 盏中茶不对味,她轻轻往小几上一放,看着徐侧妃漫声道,“徐姐姐倒是惯会慷他人之慨,不过我不吃这一套。还有,冤有头债有主,世子爷不来后院,谁有气只管找他去!日后酸话也不必在我跟前说,我不爱听。” 徐若璃被她气的发抖,贤良淑德的脸孔几乎把持不住,“甄姨娘,你胆敢满口荒唐,不尊世子爷和本侧妃,当心本侧妃请出家法!” 甄芙听完噗呲一笑,美目睨出一道艳光,“你并非世子正妻,也不是稳坐宁芜院的王妃娘娘,请的又是哪门子家法?都是妾罢了,就别自己分高低贵贱了。” 说罢,起身掸了掸衣袖,“日后你这晚枫阁无事我就不来了,无他,单纯是早上起不来。不过咱世子爷后院大,少我一个也不影响你摆谱。” 徐若璃差点被她一句话给噎死,世子无正妻,她这个侧妃协助王妃打理内务,下面的几个姨娘个个对她服服贴贴,偏她甄芙是个另类。 晨起议事次次缺席不说,俨然不把她这个侧妃放眼里。想到这儿,徐侧妃气红的脸更红了。 “甄芙,进了成王府,你还以为自己是甄家护成眼珠子的大小姐么?本侧妃有协理管家之权,你目无尊长,不敬府规,看来这家法我势必要请了,青玉!” “是,侧妃!” 甄芙看着飞奔着去请家法的婢子青玉,简直无语。那步调,生怕晚一步,她就挨不上。 人品堪忧!甄芙在心里反省一息,觉得自己恶名还是不够。 但,敢打她?甄芙冷笑一声,看着徐侧妃漫不经心道,“你徐家对你的期望大,可我甄家不必靠裙带自己就能立得起来。” 徐侧妃脸色一白,不明白她怎知她在宁芜院外对世子的所求。 甄芙不在乎她的矫揉造作,嚣张的话宛如毒蛇吐芯,“徐若璃,等你做到世子正妃的位置再同我谈府归家法。否则,你今日碰我一下,明日朝堂,我父亲必然当众打你父亲的脸。” 她这话绝不是说说而已,在场众人虽身在后院,可前些日子甄尚书为了护女冲冠一怒,当廷给李侍郎开瓢的事,谁又没听过? 甄芙说完,拿一双摄人心魂的美目四下一扫。方才还战战兢兢支着耳朵,听她们撕扯的众姨娘,除却双眼发亮的秦扶光——纷纷低下头,作鹌鹑状。 惹不起。 甄芙满意了,细白的手一抬,身后的知渔上前扶住她,“回吧,小厨房的燕窝也该炖好了。”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主仆俩嚣张的身影越走越远。 徐侧妃恨的浑身发抖,指甲都抠劈了几个。贱人,今日的气不出,她徐若璃绝不善罢甘休。 晚膳时分,望雁从外间进来说了一句。 “世子爷回府后,徐侧妃落了钗环,一身素衣的去了前院书房。” …… 21. 第 21 章 甄芙抬眉,将手里的玉搔头在腕上轻轻一划。 望雁继续,“不过门都没进去,已在外面跪了一个多时辰。” 一旁的惜花惯常一根筋,“外书房都是石子路,她的膝盖不疼么?” 甄芙轻笑,“她败了。” 惜花捧着小食一脸茫然,“啊?” 甄芙拿指尖勾住她的小食盒子,拈了一粒青梅,“现在管家权是我的了。” 惜花捧场的点点头,“哦。” 甄芙含着酸甜可口的腌青梅,闭目想了想。徐若璃是蠢,拿了管家的权利自己立不起来,竟然还敢去找下棋的人要公道。 她这颗棋子,算是彻底废了。 甄芙看着望雁明知故问,“你说徐若璃入府这么久,怎么还不清楚自己跟了个什么东西?” 望雁道,“蠢货都喜欢骗自己,并且觉得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 “说的好。”甄芙满意了,咂吧了下嘴,“望雁姐姐,晚上吃香辣蟹,叫厨房做一道。” 望雁八风不动,“知渔姐姐说了,晚间不让您吃油腻难克化的。” 甄芙翻了个白眼,“反了你们,到底谁是主子,听她还是听我的?” 望雁回得不带半点犹豫,“大事儿听您的没问题,衣食住行这样的琐碎,知渔姐姐的安排错不了。” 说罢一福,去小厨房张罗去了。气的甄芙又抢了惜花一颗腌青梅。 她一边吃,一边背着望雁跟惜花说她坏话,“小花儿,你望雁姐姐就是个榆木疙瘩脑袋。” 惜花不同意,“错了小姐,你忘了,观里的神仙才是榆木雕的,望雁姐姐不是。” 甄芙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幽幽道,“你又知道了?” 惜花有些心虚,“奴婢当时就是一时好奇,不是故意把神仙的头弄掉的。” 甄芙一拍桌面,“不是故意的,你一晚上弄掉了十几颗!” 惜花吓了一跳,鬼鬼祟祟的四下看了一眼,对着甄芙比了个嘘,“小姐您小点声,被知渔姐姐知道奴婢就完了!” 知渔最是铁面无私,肯定要罚她一个月不能吃小食。 甄芙换了个轻松的姿势往迎枕上一靠,轻描淡写的威胁她,“你以为你现在没完么?” 惜花反应过来,“不是……小姐,您不是不管这些么……” 甄芙一脸无耻,“想吃香辣蟹的时候就想管了。” 惜花认命的看着她,“知道了小姐,奴婢去想办法。” 说罢小牛犊子似的冲出去了。没一会儿,甄芙就隔着棱窗看惜花跟在知渔后面痴缠,“好姐姐,我病了,得的是一种不吃香辣蟹就会死的病。” 知渔一脸慈爱,“小花儿喜欢什么样式的棺材,姐姐给你买。” 惜花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棺材太贵了,一盘香辣蟹就能好。” 忙的一头包的知渔没好气,“别裹乱,去跟屋里的姑奶奶说,才是五月天,这会我去哪给她变螃蟹,再怎么也得赶明中午。” 惜花倒是好说话,“哦,行。” 甄芙无趣的歪回塌上,就知道晚膳如不了愿。她这厢正等着一根筋进来给她邀功,半晌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却没个声响。 只笑道,“怎么,小花儿是等着小姐我主动赏呢?” 一抬头,看到赵域站在榻前。 甄芙长睫毛轻闪,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从榻上起身。搂着他的腰一脸嗔怪,“世子爷过来不能叫人出个声响,总这么悄无声息的吓人。” 赵域顺势揽着人往榻上一坐,在甄芙脸上打量一瞬,道,“没做亏心事怎么会吓到?” 甄芙哪里肯听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世子爷这后院卧虎藏龙的,妾是吓怕的。” 赵域冷哼,“吓得?我可是听说你今儿在晚枫阁起了很大的威风。” 甄芙先在心里骂了一句告状精,接着锅甩的毫不留情,“狐假虎威罢了,权赖世子爷疼爱。” 赵域抬手捏住她油盐不进的二皮脸,慢声道,“我可给不了你这么大的威风,还得是甄尚书威名在外。” “哦。”甄芙从他膝头起身,居高临下的劝诫道,“那世子爷可得再接再厉,连自己房里的女人都护不了,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她话撂下,就要移步花厅吃晚膳,哪曾想被人勾着纤腰按回腿上。 赵域咬着她的耳朵,磨了磨,“跋扈的东西,不给你颜色自己就能开三间染坊,真给了,还不在府里翻了天?” 甄芙腰扭的水蛇一样,娇软的/臀/在人大腿上磨了磨。她微微回头,烟波流转,声音甜的像蜜糖,“那世子爷给是不给?” 赵域眼神一暗,把人按在身下,随手将王府对牌抛到桌上。压着/她动/了一下,语气暧昧又危险,“只要这个么?” 甄芙娇笑,不怕死的挑衅,“那自然还是世子爷的魅力更大。” 于是,内室又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切磋。这一闹,就闹到了大半夜。 沐浴过后的甄芙软的自己都坐不住。身上披着薄毯,被赵域抱在怀里一口一口的喂燕窝粥。烫了凉了还要说人,被狠狠掌了两巴掌屁/股后,消停了。 用过膳后,甄芙漱过口后,躺回床上。帐子早被换成了透气的细纱帐。甄芙过了困劲,把玩着手里的对牌。 赵域从净房回来,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在她身边躺下道,“不睡?” 甄芙一脸做作,“难得世子爷信重,妾感动的是在夜不能寐。” 赵域冷笑着抽掉她手里的对牌,扔出帐外,“那就是没够。” 人说着,就翻身压了过来——再来。 甄芙一句脏话没出口,就被堵了嘴——用嘴。 于是,第二天,她一觉睡到了晌午头。 起身时,知渔过来说了一句,“徐侧妃被禁足了,各院姨娘一早就候在了咱们凌波院门外,想是听说了您这里得了管家之权,过来探探虚实。” 甄芙翻了个白眼,扶着腰恨声道,“赵域这个杀千刀的,惯会提上裤子不认人。老娘夜里操劳,白日里还要替他管家,兼应付他那些莺莺燕燕,简直岂有此理。” 她说着捶了下床帮,“叫她们哪来的滚回哪去,没事少来打扰我,有事儿去宁芜院寻王妃。”< /p>知渔望雁对视一眼,略有些无语的说,“世子爷一早离开的时候吩咐了,说王妃操持多年,身体又总是不好,也该歇歇了,以后府里中馈就交给姨娘你了。” “我去他……呜呜……” 知渔见势不对,一把捂住的甄芙的嘴,“我的姨娘,那起子人都在暖阁里坐着呢,待奴婢打发了她们,您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甄芙从床上下来,净过手脸,坐在餐桌前,看到桌上的香辣蟹,眼睛一亮。 她看着替她布菜的知渔,“好姐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这世间若有一个人待我最好,那一定是你。” 知渔无惧糖衣炮弹,木着脸提醒主子,“您前儿也是这么跟望雁说的。” 惜花流着口水不耽误补刀,“也跟小花儿说过。” 甄芙不理,拆过一只螃蟹,才漫声吩咐,“其他人的打发了,留秦姨娘过来同我一道用膳。” 东暖阁里,一众姨娘茶喝过三轮,甄芙这个新得了势的主却还没个影子。 吕姨娘最先沉不住气,翻着眼白冲着秦抚阴阳怪气,“秦扶光,晨起你是怎么说的?说叫着众姐妹一道来凌波院走动走动,如今茶都喝了几盏了,人却是没见着,把大家当成什么了?” 许姨娘听了难得跟她一个鼻孔出气,“吕姐姐说的是,到底是高门世家里出来的,若真瞧不上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趁早说了,咱们也不上赶着讨嫌,也好过把人晾在这里。” 殷姨娘素来胆小,看了看秦扶光的脸色,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 众人牢骚完,秦扶光不紧不慢的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杏眼一闪笑道,“叫着你们过来,原是大家相处良久做个顺水人情。现在既然有人不领这个情,门在那边大可一走便是,好过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吕姨娘跟许姨娘也不过等的烦了,牢骚两句,真叫她们走,面色讪讪却也没见有人动弹。 索性这会知渔打了帘子从外头进来,“昨儿我们姨娘闹了风寒,身体略有些不适,这才叫众位等了这许久,还请众姨娘见谅。” 说罢又指着身后小婢手里捧着的几匹布锦,不亢不卑道,“这几匹料子算是我们姨娘给众人赔罪,待她身体好了再叫众位姨娘过来小聚。” 这便是要送客的意思了,众人原本心中有气,可小婢手里捧着的是数十两只得一匹的流光锦……哪里还有气焰。 知渔带小婢将众姨娘送出凌波院门外,然后同走在最后的秦扶光道,“秦姨娘且先留步,奴婢见您脚上的鞋样新颖,想给我们姨娘也做一双,能不能耽误您一会时间,容奴婢照着描个样子。” 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秦扶光只在心里叹一句凌波院好造化,出身容貌顶顶一流,连身边的婢子都比旁人伶俐许多。 想归想,只看着自己那个拨一下转一下的泥塑菩萨吩咐道,“绿柳,这匹锦不宜在日头下暴晒,你先带回去好生安置,我这里同知渔姑娘描好鞋样,自个回去便成。” 绿柳应是,抱着流光锦小心翼翼的专挑树荫走。 秦扶光看了摇摇头,这个实心眼的怨种哟。 …… 22. 第 22 章 秦扶光随着知渔一道进了花厅,在食案前坐下。 膳食过过半,她盯着面前的对牌,目光渐渐转深。意味深长的看着甄芙问,“甄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甄芙放下手里的螃蟹腿,拿湿帕子一点点的将手拭干净。 方才笑着答道,“就是秦姐姐想的这个意思?” “可是……”秦扶光像是被她这个举动给闹不会了,“你不惜跟徐侧妃撕破脸才拿到的管家权,便这般轻易的给了我?” 甄芙不置可否,“姐姐说的没错,就是这般轻易,今儿起你便是这成王府的管家婆了,高不高兴?” 秦扶光撇撇嘴,“一个空壳子罢了,住的都是碰不得说不得的各路神仙,我一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有什么可高兴的?” 甄芙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她托着下巴慢悠悠拨弄了一下桌上的对牌,“姐姐要跟我同乘一船,便要知道,我不需要一只只会吸附的蚂蝗,我要的是能替我分忧解难的马前卒。姐姐大可考虑清楚,你若不行,我便去寻旁人,殷姨娘——瞧着也不错。” 秦扶光闻言表情微微诧异,“殷青雀?你怎么知道……” 甄芙不屑遮掩,语气里是漫不经心的狂妄,“我若入龙潭,自会有万全准备,不把底细摸清,怎知谁是绣花枕头谁是明珠暗投?” 秦扶光被她的言辞震的恍惚一瞬,“你即心里有数,就该知道徐侧妃是王妃的人,今日怎么还这般沉不住气?” 甄芙不以为意的饮下半盏解腻的茶,“十个徐侧妃又有何惧,倘若只会做些床前侍药端茶倒水的活儿,寻常一个婢子便可取代,秦姐姐可要引以为戒。” 她说完,亲自替秦扶光斟满一杯茶水。 秦扶光抚着杯沿心有犹疑,“你知道,我是说王妃。” “知道。”甄芙应声。 秦扶光不满她敷衍的态度,语气微燥,“那是王府的女主人,亦是咱们世子爷的母亲。” 甄芙轻笑出声,“那又如何?” 这些都不该是对方在她入府前,把个小官之女安插在她头顶,恶心人的理由。 秦扶光见她态度,也慢慢定下心来,明亮的杏眼一转,语气略带调侃,“旁人得了这牌子恨不能锁到百宝箱里才好,偏你不在意,随手便给了我。我只问你,王妃同世子爷那里怎么说。” “这有何难?给了我的就是我的,不过是举贤不避亲,都是为了咱们成王府罢了。” 秦扶光默默的竖起一个大拇指,瞧瞧人家这颠倒黑白的底气。 * 宁芜院。 成王妃的头疾才好了两日,便又为徐侧妃同凌波院生起的波澜动了气。 “凌波院当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前儿因为几句不投机的话,将林姨娘掌嘴便罢了。如今倒是连我亲自提起来的侧妃都不往眼里放了。绣娘你叫人去把甄氏叫来,我倒要瞧瞧她有几分能耐。” 成王妃冷哼一声,凤眼里是阴云密布的不满。 刘嬷嬷见状,连忙把小厨房才炖好的血燕端到她手边,“娘娘勿动气,依奴婢看甄姨娘倒也不像是个不讲理的,何况她同徐侧妃的事儿是世子爷一手处理,既然结果已经分明,您何必再去蹚这趟浑水。” “便是他处理的才叫我生气,这才几日,你瞧那心偏的已经没了边儿。” 刘嬷嬷笑,“娘娘,咱们世子长到如今的年岁,若搁寻常人家早该儿女绕膝了,可咱府里情况不一样,宫里赐下的那些个不能碰,您给安排的……” “唉。”说到这里刘嬷嬷叹了口气,“如今他好容易得了个能看了上眼的,正稀罕着呢,奴婢劝您别因为徐侧妃的事去触这霉头。您再怎么疼晚枫阁都不要紧,长辈疼小辈谁也挑不了理。可您若因着她去跟世子爷闹,娘娘便是您不爱听,奴婢也要硬说两句,您这会可不能糊涂。” 成王妃正在气头上,这话若是旁人说,无异于火上浇油,可刘嬷嬷是她的陪房嬷嬷,这些年跟她在王府里刀光剑影风里雨里多少回,她不能不仔细考虑她的话。 刘嬷嬷见成王妃没说话,把那血燕端起来搅了搅放到她手里,“娘娘,这燕窝若凉了,反倒功效不好了,您趁热用了。” 见成王妃接过来,心下一松,知道她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于是又道,“娘娘,奴婢知道您爱重徐侧妃,但倘若她自个立不起来,您再揠苗助长终究是不成的。不提凌波院的身份,您只看她的心胸跟手段,便知只凭一个侧妃的名头是压不住她的。” 成王妃用了半碗燕窝,觉得口中没味,便放了回去,“绣娘,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可是晚枫阁那丫头是我从徐寄手里要到成王府的。这些年世子不肯沾身便罢了,还叫宫里用了那下作手段……你说我这心里如何不愧?” 刘嬷嬷点了点头,“娘娘说的是,奴婢知道娘娘您怜惜徐侧妃,依奴婢所想,不若就将咱们宁芜院手边的汀兰院给了她,两处院子离得近,也方便您时时提点,处处照顾。” 成王妃神色一顿,“汀兰院在王府西跨院,真将她挪过来岂不是……” 西跨院里住着的都是成王屋里的人,及几个还未嫁娶的庶子庶女。倘若真把徐侧妃移过来,岂不告诉众人,她日后不过白担一个侧妃的虚名,再同赵域没什么干系。 刘嬷嬷道,“便是这个理儿,娘娘,牛不喝水哪有强按头的理。这么些年,若咱们世子若有意也不会一直这般冷待她,更不会冷眼任她喝下宫里赐下的那碗汤。您再瞧那凌波院,院子是他亲自选的,素里几乎同住同食,便是连人到咱们宁芜院来探个疾,后脚便也急吼吼的跟了过来……” 这如何比?又拿什么比? 成王妃又哪里看不出来这些,可她有她的顾虑,“我瞧着甄氏不是个好摆弄的,她又是宫里强压着进的王府,我只担心我儿子一头扎进去,到了人家拂拂袖摆权不当回事。” “哎哟,我的娘娘哎,您这慈母做的,可叫奴婢自叹弗如,若世子 知道您这般为他操心,不定感动成什么样儿呢。” 成王妃知道刘嬷嬷给她逗乐儿,也不恼,“你也别逗我高兴,有话只管说了分明,你知道我这阵子被这顽疾折磨的心力交瘁,难免有想不周全的时候。” “娘娘可别这般说,您整日管着这一王府的人,不知道要操多少心,再加上事关世子难免有些关心则乱。不过既然您叫奴婢说,那奴婢也没有再藏着掖着的道理。娘娘,奴婢想问问您,您觉得于世子同咱们王府而言,眼下最重要的一桩是什么?” 成王妃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也依言答道,“自然是子嗣和姻婚。” “那就是了。”刘嬷嬷点点头,“奴婢愚见,咱们府里已有一位现成的,出身容貌才情样样拔尖,最重要的是还得世子欢心,咱们何必又向外求?” 成王妃豁然开朗,可不知想到什么,接着柳眉微蹙,“你是说甄氏?可她到底是宫里赐下来的……” “但她也是尚书府里出来的嫡长小姐,何等尊贵的身份,凭那等容貌才情只当个贵妾着实埋没,娘娘您既然能因为怜惜晚枫阁便将人提作侧妃,何不再疼一疼世子爷呢?” 成王妃攥着手里的锦帕,沉思片刻。但多年随身服侍,刘嬷嬷已经从她脸上窥到了一丝意动。 半晌,成王妃终于吐出一口气,“你说的是,先前是我狭隘了,不该只盯着晚枫阁那一点小事,差点误了我儿的大事。凌波院确实是个能抬举起来的,纵是旧日名声不好,可若非如此,再无圣旨强压,叫她给无疆做续弦,怕是甄尚书都不肯。如今她进了府,咱们势必要拿些诚意出来,好叫尚书府里知晓意思。” 只要凌波院为赵域诞下一子半女,那个请正妃的旨,成王妃便是舍了脸面也要求到皇后面前去。届时若宫里还想捏着一点错处打压人,那她势必要去尚书府里拜会一下甄夫人。 成王妃不信,天底下有哪位母亲,能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女儿一直做妾。 不过她眼下也有旁的担心,“那甄氏瞧着也不像是个小心眼的孩子,绣娘,你说她记不记恨我在她入府前,将若璃扶做侧妃的事?” 刘嬷嬷……干笑两声,“那不能……”吧。 晚枫阁,青玉端了碗鱼粥送到内室。徐侧妃不施脂粉,双目无神的坐在榻上,仿佛入定了一般。青玉将粥放到她手边,有些担心的唤了句,“侧妃,您用些粥吧。” 徐侧妃恍然回神,看着婢子稚嫩的脸庞,眼底升腾起些许神采,用冰凉的手一把抓住青玉的胳膊,“你可去了宁芜院,王妃娘娘怎么说?” 她这个侧妃才做多久,管家之权才拿到多久?怎能因世子爷一句气话说收回便收回,如此岂不是打了王妃娘娘的脸? 可她抓着青玉期望的看了半天,只看到婢子脸上的难色跟躲避。徐侧妃的双手无力的从青玉胳膊上滑落,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口中喃喃道,“连她也放弃我了是么?” …… 23. 第 23 章 晚膳时分,甄芙轻描淡写的将管家之事同赵域说了。 赵域浓眉微蹙,盯着她瞧了一瞬。 他是个杀神,上过无数次战场,当他用这种深而沉的眸光盯住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代表着杀机。 若换个寻常人早就吓的两股战战,可甄芙不怕,非但不怕,还抬手替他布了一道菜。 “妾知道自己生的好看,但世子爷别光盯着妾瞧,用膳要紧。” 赵域将手中的碗筷不轻不重的放置食案,淡声问,“王府中馈何时成了你卖弄人情的筏子?” 甄芙答,“从世子爷将府中对牌交到妾手中的时候。” 她说完,见赵域目光又沉了两分,方不紧不慢的将手按在他小臂上晃了晃,“世子爷莫急,总要给妾一个分辨清白的机会。” 赵域冷笑不语,执起汤羹慢条斯理的喝着碗中的白玉汤,一副且看你如何狡辩的模样。 被晾在一旁的甄芙倒也没觉得骑虎难下,她一贯的性格,谁不让她下便去解决谁。 “世子爷知道妾在青云观里清修六个年头,若说抄经打座妾倒是在行,可管家理事却实在短板。劳世子爷您信重,妾拿着这对牌思来想去实在惶恐,这才寻了有些经验的秦姐姐一道协理王府中事。未先告知您便做了决断是妾的错,妾认罚,只求世子爷别跟妾置气呀。” 她说着,替赵域夹了一筷子凉拌鸡丝,伴着脸上的小意忐忑,着实叫人难以生下气去。 装可怜罢了。赵域心下冷哼一声,只等将她布好的菜吃完,才幽幽道,“你与其在这里同我歪缠,不若趁早想想王妃那里如何交待。王妃身体不好,倘若因为你一时任性动了怒气,别指望本世子会替你说情。” 甄芙见状心绪放平,面上却更为紧张,她干脆两只手一道抱住赵域的胳膊,小儿无赖似的不撒手。 “世子爷,一日夫妻百日恩呐,咱们好歹也做了有些时日的夫妻了,您可不能见死不救。” 赵域被她一句话呛的红了耳根,轻斥道,“甄氏,说的什么疯话,且注意你的身份。” “哦。”甄芙将手撂开了去,将身上的圆凳也往远处划了划,把两人距离拉出尺来宽的距离。 面上是倔强坚强,语气里却难掩落寞,“是妾逾越了,妾忘了自己不过是个贵妾罢了,哪里配同世子爷以夫妻相称,世子爷勿恼,以后再不会了。” 她说罢,只从圆凳上起身,冲知渔吩咐一声,“替我寻一件素净的衣裳,明儿一早我便去宁芜院给王妃娘娘请罪,只要我跪的心诚,娘娘总有消气的时候。” 说罢也不理尚未用完膳的赵域,搭着知渔的手便往内室去了。 只留赵域一人坐在食案前生闷气,这个混账,分明是她自个行事无度,他还没给她算账,倒竟是同他摆起脸来了。 又想到她说要去宁芜院跪着请罪,只觉碗中饭菜难以下咽,索性撂开手去,不吃了。 须臾,怜月进来回话,“姨娘,世子爷回前院书房了。” 寻常用过晚膳,赵域一般会直接留下,同甄芙下棋打发时间,或是拿了书册在灯下消遣。今日席间两人话不投机,瞧着样子倒是置起了气。 彼时,甄芙歪在榻上翻着农书,津津有味的研读着萝卜的种法,听了怜月的话眉头都未皱上一下,“回便回罢,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送不成?” 怜月张了张嘴,知渔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 等人离开后,才开口慢慢分析局势,“姨娘,奴婢觉得您不该跟世子硬碰硬。王妃那里对您本来就颇有些意见,如今您又把人家跟前的红人给得罪了个底掉,若没世子在前头替您顶这一道,奴婢担心她会借题发挥……” 甄芙放下手里的书册,难得凝眉思索一瞬,然后冲知渔招了招手,待她近前方道,“你用飞鸽给冯长尽传个信,叫他从西齐给我弄些甜萝卜的种子。书上说,这种萝卜外紫内绿,味若瓜果,夏天吃了最是生津止渴。” 知渔……合着这半天她们都白担心了,人家是一点也不往心里去。 这一晚赵域独睡前院书房。 夜深人静之际,江平跟沈齐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半夜不睡,跑到屋顶上磕牙。 “老沈,这是我从密州特地给你带来机巧玩具,你且看值不值一顿好酒?” 沈齐看着江平手里的孔明锁,默默吞下将要反驳的话。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半晌,这孔明锁确实做的精巧,汉白玉的质地,打磨的十分光滑,其中一块玉件刻着风华斋的徽标。沈齐目光一闪,“这东西瞧着像是价格不菲。” “那是。”江平一副肉疼的模样,“你是不知道,为了买这它我可是天不亮就去排了队,足足花了一两银子。” 沈齐把玩着手里的孔明锁,不知在想什么,只问,“风华斋的生意这般火爆么?” “自然,众人皆知风华斋出来的物件无一不精巧,价格虽比旁边要贵些,却也受文人墨客追捧。这几年名气更是在外,听说前阵子天价出了一枚上等玉做的九连环!” 他拿手冲着沈齐比了个数,接着摇了摇头,“这些个有钱人,可真是一掷千金呐。” 比起江平关注的表面价钱问题,沈齐却看的更深更远。 “风华斋这几年势头起的宛如飓风过境,这才多久便从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子到大晋头一份的实力富商 。不止咱们大晋,便是周边几个邻属国里,也设了多家商号。” 江平不解,打趣道,“你怎么突然对一家商号这般上心?别是嫉妒人家日进斗金罢?” 沈齐摇摇头,“上心的不是我,是世子爷。” 听到是主子意思,江平难得正色起来,“风华斋有问题?” 沈齐再摇头,“未有。我查了良久,甚至查不出它背后经营者的半分信息,正因如此,才显出它的不寻常。” 江平关心的却是另一桩,“世子爷为何要你查它?难不成……” 沈齐道,“你还记得三年前云州大战,焦灼之际粮草告急,朝廷送的补给又在数百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世子便叫我带人去城中征粮,可那时云州战事已断断续续打了近一年时间,百姓生计尚需朝廷救济,又哪里有余粮卖给我们……” 江平了然,“所以此时风华斋跳了出来,拿着大把粮草以高价卖给世子,趁机大发国难财。若是这样的话便说通了,咱们世子最擅长的事除却打仗便是秋后算账。” 沈齐不知道凭江平这般天真愚蠢脑子,怎么能在世子身边一跟就是十多年。他略显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同一根筋解释,“风华斋是跳了出来,他运来了几十车的粮食足够解当时的燃眉之困,不过却不是卖,而是送。” “送?” 不怪江平吃惊。战火连绵的时节,每一粒粮食都宛如一粒金,这几十车粮食若是散到市场上卖掉,江平便是不通生意,也知道意味着什么,“那后来可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沈齐再摇头,作为赵域麾下第一等的情报头子,难得脸上生出一丝挫败,“未有,不但没查出来,还叫对方有了察觉。那风华斋背后的主人也是硬茬子,只给世子留了话,说他并非高风亮节之人,不过是作为晋朝百姓在大义面前略为国家尽一分力,不求闻达不求虚名,也万望世子莫要恩将仇报。” 江平…… 对方这般硬气,属实叫人没想到。 二人还欲再聊,只听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接着就见赵域走了出来。 他脸色不好,目光沉沉。 江平沈齐皆以为是他们方才的谈论惊扰了世子爷歇息。 对视一眼慌忙从屋顶翻下来,站到主子面前双双低头请罪。 “属下深夜喧哗,惊扰世子休憩,请世子责罚。” 赵域倒是没有多加为难,丢下一句下不为例,施施然的走出院门。 “这大半夜的,世子要去哪里?”江平一脸懵,提步就要跟上。 被沈齐一把抓住肩膀,“世子爷自有去处,老实回屋歇了你的。” …… 24. 第 24 章 赵域没有如沈齐所猜去凌波院,而是带了两名暗卫,深夜策马一路去了西山巡防大营。 军中参将赵良明原本已在帐中睡下,听手下来报说赵域来了,连滚带爬的从榻上起了身。 没到半盏茶的功夫人已到了赵域所在的军帐。 “属下参见大都督,您半夜过来可是有所指示?” 赵域坐在军案后,翻阅着军中近日布防。昔日他执三州十几万军权,一个两万人编制的巡防营在他眼里确实不够看。 半晌抬眼扫了一眼赵良明系的并不规整的革带,淡着声道,“三日后便是浴佛节,届时京都必有大量人潮涌入,尤其静安寺一带。” 说着拿指节点了点头手底下的布防图,赵良明被他那一眼盯的心下慌,慌忙整肃了一下衣冠,听赵域提到浴佛节的事,连忙靠近军案。 “是,属下已经在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口提前设了哨卡,以便盘查入京人员。另外城中几个人潮聚集的主干街道,也增加了巡防兵力,尤其静安寺周边更是十丈一哨岗,一个时辰一换防。” 赵域用指尖沿着静安寺周边的路线一路滑过,须臾,只见他在静安寺的标注点上一敲,凝着赵良明道漫声问,“寺内如何打算,且说来听听。” 赵良明犹豫一瞬,最后只老实道,“静安寺毕竟是国寺,属下怕惊扰了几位国师清净,并不敢直接将巡防兵安置进去。” 赵域闻声闲适的往椅背内一靠,盯着赵良明半晌不语。 纵是他通体矜贵,表情温和,却也掩不住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千百次的煞神。 哪怕他如今手中只余半枚兵符,可名声在外积威已久,以赵良明为首的几个参将,皆是服服帖帖。 便如此时,一个眼神一瞬的沉默,已经叫赵良明冷汗滑过鬓角。 须臾,才听头顶传来淡淡的声音,“赵参将,国师的清净,和数万百姓的安危孰轻孰重?浴佛节当日京中勋贵、百官家眷、城中百姓,半数会涌向静安寺。你城门设卡、街面增兵、寺外周严防死守,都是该你做的——” “可万一有人于今日假扮香客混入寺中,将火药藏匿于僧舍、经楼、甚至佛龛之下……” 赵良明闻言膝下一软,单膝跪地请罪,“是属下考虑不周,属下失职请使君责罚。” 赵域哼笑一声,目光落在赵良明脸上,从手边取过一道密函,扔在对方身前,“你岂止是失职一桩。” 赵良明拿起那道密函展开一看,只觉后背也浮上了一层白毛汗。他不敢想,若是赵域未曾深夜过来提点,凭他在静安寺布防的那点布防,三日后的混乱局面…… “属下……属下立刻派人前往盛平客栈将乱贼捕捉,且明日一早便与静安寺住持商议,安排巡防兵入寺驻守事宜。” “盛平客栈的事你不必操心,吾自有安排。”赵域的声音淡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至于静安寺,不是明日一早,你现在就去。” 赵良明一愣,下意识看了看帐外的天色,三更已过,他想到住持跟圣上的关系,言辞间有些为难,“都督,这个时辰……静安寺山门早已关闭,住持那边——” 赵域修长的手指翻开下一份文书,语气恢复了不咸不淡的平静,“你是巡防营参将,不是访客。山门关了便叫开,叫不开就翻墙。把住持从禅房里请出来,告诉他——巡防营为护国寺安危,自今夜起进驻静安寺,这是军务不是商量。” 他抬眼,目光如刀,“赵参将,你且听明白了吗?” 赵良明浑身一凛,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却不敢有半分犹豫,“属下明白!今夜便办,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赵域没有再看他,语气却温和下来,“若出了差池,你一个人的头能挡什么用?” 赵良明神色一顿,想起家中高堂膝下妻儿,再不敢耽搁。 他倒退三步,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军帐。帐帘落下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翻动纸页的轻响,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催命刀。 出了帐,夜风一吹,赵良明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身旁的亲兵凑上来低声问,“参将,使君半夜过来,可是有什么说处?” 赵良明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叫两百身手拔尖的弟兄,带好家伙,随我去静安寺。” 顿了顿,他又苦笑着补了一句,“竹梯备好,敲不开,咱们怕是真得翻墙。” 他不敢赌,赵域说出的事,就一定做得到。若他连翻墙的胆子都没有,明天等着他的就不是一道奚落的冷眼。 赵域可不会顾及两人未出五服的那点子本家关系,只会一纸调令——叫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而他赵良明,在得知赵域归京后接管巡防军后,花了多少心思,才得了参将一职。他要的是建功立业,岂能半途而废。 …… 成王府内,甄芙一觉睡到天亮。 这日她倒是起的早,用过早膳,便叫知渔给她挑了件素淡的衣裙,略作妆点,便带着人去了宁芜院。 求人不如求已,她瞧着赵域那头属实是靠不上,不如自己先去宁芜院里探一探虚实,也好过坐等挨打。 “姨娘,您怎得这般时辰过来了?” 瑶云出门吩咐小婢去灶上给成王妃取了一盏燕窝,远远的瞧着甄芙主仆,脸上便带了笑。 甄芙道,“娘娘身体一直不好,我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瞧瞧,一会儿还要劳瑶云姑娘通禀一声。” 她说罢看了知渔一眼,知渔从袖笼中取出一个荷包塞到瑶云手里。 “因为着上回那只玉钗的关系,我们姨娘一直担心姐姐受了世子爷的奚落,今日过来一是为着娘娘身体,二来也想当面给姐姐赔个礼。” 瑶云捏着那沉甸甸的荷包,哪里还敢有怨言,只通情达理道,“姨娘说这般话可是折煞奴婢了,奴婢知道您不是故意的,怎么会往心里去?只要您同世子之间不生嫌隙,奴婢便是叫世子奚落两句又当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将人往花厅里引,待甄芙落座,又叫小婢子奉了新茶,“姨娘,您且在这里坐上一会儿,奴婢去内间看看王妃,可是需要服侍。” 甄芙听出她的话意,笑道,“姐姐只管去忙,左右我也没什么事,等一等也无妨。” 瑶云道,“姨娘又说笑,娘娘最是信重您,哪里舍得叫您久等。” 甄芙只笑不语,端起茶盏慢悠悠的喝了起来。 约么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内间的珠帘一动,刘嬷 嬷扶着成王妃走了出来。 几日不见,她脸色倒是还好,看来那一盒血燕也算没有白送。 甄芙放下手里的茶,恭敬起身行礼,“妾见过王妃娘娘。” 成王妃在上首的榻上坐下后,冲她抬了下手,只笑着摇头,“你这孩子忒是多礼,先头不是同你说了,都是自己家人,往后再来可不兴再动辄行礼了。” 甄芙也跟笑,“娘娘不叫妾行礼是疼妾,可妾对娘娘行礼却是打心里的敬重,还请娘娘别怪妾迂腐无趣。” “不怪不怪。”成王妃听了她的话,只余满脸的满意,又想着上回跟刘嬷嬷说过的话,细细的把甄芙再打理一回,末了点了点头。 也算配得上她儿,起码比李家那个短命的强了没边儿。 甄芙瞧着她心情还算不错,便将管家之事,拿出来说一说,“娘娘,那日世子爷突然将府中的对牌交到妾手中,妾实在惶恐。您这里病着妾不好打扰,又见徐姐姐闭门谢客,妾一时慌乱便也只能寻了秦姐姐一道主事,好在秦姐姐是个能抗事的,这才没叫妾在众人面前露了怯。” 她说到这里拿一双含水的眸子看着成王妃,那里面全是倾慕和敬佩,“娘娘您若是身体好了,妾便把对牌给您还回来罢。妾瞧了,这管家之事当时是一门大学问,便是有秦姐姐在一旁帮衬,妾也觉得力不从心,真不知您从前是怎么做的这般游刃有余,当真是厉害。” 成王妃叫她哄的弯了眼,“你这孩子,净说好听的话哄我。既然您们世子将对牌给了你,你且管着便是,忙不过来叫秦氏搭把手也使得,若有不懂得便来宁芜院问了我。凡事不过开头难,等顺了手,便也惯了。” 甄芙听罢又是千恩万谢,“娘娘您可真是好,有您这番话妾心里也算有了底,那妾日后少不得要多来搅扰,只求娘娘别烦妾。” 成王妃道不烦,只在心下不自觉的把晚枫阁拎出来作比较,末了不得不承认刘嬷嬷说的对。 一个嘴甜讨巧,便耍了手段和心机难得的是不招人嫌。另一个只会默默做事,到底缺点玲珑心思。 甄芙又笑着同她聊了几句家常,午膳自然也顺水推舟的留了下来。 这顿饭甄芙陪着十分笑脸,把人哄的脸上的笑便没停过,不过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她拿公筷替成王妃布了一道素烧豆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娘娘,三日后便是浴佛节,妾想去静安寺里拜上一拜。” 成王妃心下有些犹豫,“浴佛节倒是热闹,只不过那日静安寺的人却也是少不了。” “是。”甄芙道,“妾也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不过是听闻静安寺的几个大师只有在浴佛节的时候才会一道出来讲经,妾便想着去寺里给娘娘和世子求个平安符,若能得几位大师一道加持,想必事半功倍,再言妾也想为自己求上一求……” 话到这里,她也没再说下去,却是不自觉的红了脸。 成王妃到底是过来人,哪里还有不明白了。既然凌波院所求同她殊途同归,那还有什么不允的。 只听成王妃道,“那便多带几个随从,到时叫何管事亲自陪你一道,仔细些倒也出不了乱子。” 甄芙一脸乖巧,“全凭娘娘安排。” …… 25. 第 25 章 从宁芜院出来时,已过了歇晌的时间。 望雁不放心,便出来接了一程,寻到人时,甄芙正带知渔在湖心亭里攀着栏杆摘莲蓬。她没忍住道,“姨娘,才是初夏,这会儿莲子八成没长成。” 甄芙掐着一把嫩莲蓬,心情眼见的好,“瞧着好看罢了,也不为着吃,管它熟不熟,先打下来再说。” 知渔笑着同望雁道,“咱们姨娘,素来是个有花堪折直须折的,你何时见她瞧着空枝惋惜过?” 望雁想了想也是,便同知渔不紧不慢的随着甄芙沿着水面小道往外走,“世子爷昨儿深夜出府,至今未归。” 甄芙嗅着莲蓬的香气,淡淡一笑,“日后这种事不必盯着,他的行程可不归咱们管。” 望雁应是,又道,“昨日夜半有大批府兵围了盛平客栈,秘密带出去十数人。这些人都是从外地来的,多半是为着浴佛节。而且……” 说到这里望雁顿了顿,四下看了一眼,见荷叶新起,还未成遮天蔽日之势,倒也不怕内里藏了什么,方才继续,“静安寺昨夜亦不太平,三公子差人送来信函,赵良明夜半带着百十号人硬是敲开了寺庙的大门。” 望雁点到为止,甄芙把玩着手里的莲蓬须臾才道,“你是说盛平客栈同静安寺的事多半有攀扯?” 望雁点头,“三公子也是如此猜测,叫奴婢问您三日后的浴佛节可还要依约而行。” “那是自然。”甄芙毫不犹豫,“我今儿刚在宁芜院伏低做小的拿到出门的令牌,天上下刀子也挡不了你们主子我出门的决心。” 几个趁机作乱的细作罢了,他赵域如今手握两万人的巡防大营,管的就是上京民生安危,岂会连这点事儿都摆不平。 知渔见望雁眉心微拢,知道她的忧心,只道,“届时我带怜月惜花护姨娘周全,你只管留在凌波院守着就是。” 主仆仨人一路说着,便回了凌波院。甄芙稍作洗漱,便要去春榻上歇午觉。她今日消耗太过,势必要睡上一下午才能补回来元气。 却是知渔谨慎,将怜月叫过来给甄芙把脉,“午膳后王妃叫人给姨娘端了碗滋补的药,你且瞧瞧可有什么不对。” 她说着从袖中取了一块浸了药的帕子,摆在案面。 怜月生于深宅大院,少时随母亲没少见内院龌龊,闻言不敢耽搁,细细替甄芙把了脉。见无恙才稍稍放下心来,取了那浸药的帕子在鼻间细细嗅了良久。 方才脸色不大自然的看向二人,知渔还当是有问题,只把面色一沉问,“如何?” 她素来是四婢中的大姐,自是有些威严。怜月见了也顾不得再扭捏,只道,“药倒是没问题,只不过这是一碗坐胎药……” 知渔闻言亦是跟着傻了眼,倒是甄芙一脸无所谓,她歪躺在美人靠上,打了个文雅的哈欠,“咱们世子都多大年岁了,王妃娘娘有着急抱孙子的心思,也属正常。” 说罢有气无力的摆摆手,含混道,“你们二人作出这副见鬼的模样给谁看?收了收了。” 怜月忍住没翻白眼,嘴上却是不依,“我的姨娘,奴婢们还不是担心您的身子,怕您在外地吃了用了什么不干净的,回头受罪的可还是您自个儿。” “再说了……”怜月看了甄芙一眼,咬了咬唇道,“只要那药不停……这坐胎药您喝了也没用呐……” 知渔知道怜月犯了一根筋,只道,“你只管说这药喝了伤不伤身体便是,余下的姨娘自有打算。” 怜月心中稍定,只道,“滋补的药罢了,除了苦些,倒也没旁的坏处。” 知渔放下心来,正想同甄芙说些什么,却见人已经阖眼睡了过去。 甄芙这一觉睡到了乌金西坠,知渔见再睡下去怕是影响了晚觉,便怂恿了惜花把人叫醒。 成王府里没有秘密,甄芙三日后去浴佛节祈福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王府后院,直引的人心思各异。 落梅院的李侧妃晚膳前去成王妃那里走了一遭,是以最先得了消息。 当晚她在食案前用膳时,思虑良久方对两个儿子殷殷嘱咐,“恒儿、远儿答应娘,日后在府里但凡见了你们大哥院里的甄姨娘,都要赔十二分小心。” 赵远素来懂事,闻声只放下碗筷点头应是。 赵恒是个后脑带反骨的,一脸不服气道,“母亲好歹是父王的侧妃,她不过是大哥院里的一个姨娘罢了,儿子讨好大哥便罢了,难道还要去讨好他房里的一个妾室么?” 李侧妃听了拿筷子重重敲了他的手背,“你这混账,到如今竟还看不清府中形势。你父王常年缠绵病榻,早不问府中事,他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捏在王妃手中,如今你们兄弟俩的前程除却世子爷还能去依仗谁?” “母亲息怒,是阿恒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计较。”赵远起身替母亲倒了一杯茶,又贴心的替她顺了顺后背。 李侧妃稍稍冷静下来,瞪了一眼不服气二子,“你只盯着凌波院的妾室身份,却不看她手腕同身后门楣。我问你,她入府这才多久?往多了说也尚不足两月,如今去宁芜院跟进自家后院也没差别,三两句哄的王妃大把的物件往外拿。从前晚枫阁那个多得王妃偏心,如今还不是因着凌波院几句话,便被下了管家权还落了个闭门思过的下场。” 赵远闻言略略一思,“娘的意思是,王妃想要抬举凌波院?可她不是宫里赐下来的么?大哥以前最烦……” “那是以前,那是旁人。”李侧妃道,“远儿还不明白么,人是否宫里赐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否得世子青眼,身后的门楣是否对王府有益……” 这世间,哪有永恒的敌对关系,利益才是能将人永远捆绑在一起的东西。 等离开李侧妃的院子,赵恒才看着哥哥委屈道,“咱们虽是庶子,可好歹也是亲王府的庶子,如何也不能沦落到去讨好一个妾……” 赵远不答反问,“阿恒, 我只问你,王侧妃所出的三哥跟刘侍妾生的二哥比,如今谁更风光?” 赵恒一噎,“三哥如今不会是个靠祖荫活着的闲散人罢了,哪里比得了二哥作为富饶县一府父母官来的风光。” “是了,三哥闲人一个,任王侧妃在府里何等风光,如今离开王府,儿子不争气,她也只能靠典当首饰维持表面风光。可再看李侍妾,当年她被母亲同王侧妃压的连气都喘不过来,如今却跟着儿子成了一府主母享尽清福。阿恒,英雄不问出处,事也不能只看眼前。” 赵恒撇嘴道,“二哥三哥如此境遇,还不是大哥一句话的事。” “是这样。”赵远道,“同样都是仰仗大哥提携,二哥知道分寸进退,相较之下三哥……” 一边想要依仗攀附,一面还妄想企图取而代之,不知道斤两的蠢货,只配靠典当过活。 赵恒背后生出一股凉意,看着哥哥道,“我知道了,这次是我错了,明儿我就去跟娘赔罪,日后都听四哥跟娘的。” 赵远点了点头,兄弟二人歇了话,各自回了院子。 同一时间,吕姨娘也带着些许情绪登了秦姨娘的门。 她是个藏不住的话的,刚坐下还没磕两把瓜子,就被秦扶光套出了来意。 上京城各府能在浴佛节当日去静安寺祈福的,哪家出来的不是正头夫人或是嫡亲小姐,偏她们成王府不一样,叫个进门月余的贵妾争了先。 吕姨娘酸话一股脑的往外冒,倒是不忘挑拨,“你同凌波院那么好,人家如今要静安寺祈福,也没见要带着你。” “姐妹们被困在这院子里,一年到头没个出府的机会,还是得是甄家出来的小姐有底气有面子……” 秦扶光嗑着瓜子不接茬,只等着吕姨娘说的口干舌燥,才施舍似的叫绿柳给她端了一盏茶。 吕姨娘一口气喝了大半盏,才气呼呼的质问,“秦姐姐怎么不说话?” “我说什么?”秦扶光吐出一片瓜子皮,皮笑肉不笑的睨着吕姨娘,“再金贵的樊笼也关不住喋血的猛兽,顶多关一关像你我这般寻常的家禽。” “所以,吕妹妹有气最好还是自己憋着,免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吕姨娘,…… 晚枫阁因为禁了足,得到消息的时间要稍晚一些。青玉将一粒碎银子从墙缝里塞出去,“多谢姐姐将些事告之于我,日后我们侧妃风光了自然忘不了姐姐的好。” 外面那人也没多话,青玉等了会儿见人走了,才匆忙进了内寝。 她一五一十的把事情同徐侧妃说了,末了只看着主子死气沉沉的脸,劝道,“侧妃,您可要振作起来,才不过几日,那凌波院的贱人便要代表王府去浴佛节祈福,若您没被禁足,这等露脸的事儿如何也轮不到她!” 相较于青玉的愤恨,徐侧妃倒是平静不少。 半晌,只听她轻声道,“也轮不到我。” …… 26. 第 26 章 赵域从那日夜间去了西山大营,便再没回府,中间叫江平来凌波院取了两件换洗衣物。 甄芙同望雁心下了然,盛平客栈的那伙人怕是不一般。 浴佛节这日,何管事一早就叫人套好了马车,祈福用的一应供品香烛都打点得十分妥帖。 不过,临行前马车后面却多了一队玄衣护卫。 甄芙微笑着看了何管事一眼,后者不自觉的解释道,“世子爷不放心,特地从巡防营调了一支精锐,护送姨娘您去静安寺。” 甄芙面上感念,背地里牙根咬得又酸又疼。 这般大的阵仗,生怕旁人不知她是成王府里出来的,倘若真遇到歹人,倒也不必过多分辨,直接成了活靶子。 甄芙放下马车帘子,知渔捧了小食给她,“姨娘,一会到了静安寺奴婢想个法子把人引开也使得。” 甄芙捏了一块杏脯,被酸的蹙了眉头,须臾才道,“不必,咱们去静安寺是为给王妃和世子祈福,今日各府夫人小姐自然也少不了,能遇见谁都属寻常。” 知渔点了点头,低声道,“夫人跟少夫人那里,已经早早的在寺中净室里等着了。” 甄芙问,“静安寺里可是确保安全无虞?” “您放心吧。”知渔肯定道,“二爷早就叫人仔细排查了一遍,又叫暗卫扮作香客散了进去,再加上巡防营的哨卫,想是没人敢轻易作乱。” 甄芙点了点头,正想闭眼假寐,又听惜花问,“小姐,您今儿还跟大师下棋么?” “怎么?小花这般问可是有什么想法?”甄芙抬了下眉梢,看着一脸严肃的惜花问。 惜花道,“上回你同世子下棋,棋艺退步良多,小花想着小姐素来聪敏,下得不好多半是赵世子拖了后腿。今日正好有机会,您跟普惠大师再下两局,说不定就能厉害回来了。” 多久前的事了,难为小婢子能记这么久,甄芙好笑道,“今日怕是不成,小姐我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 她见惜花一脸失望,又道,“一会到了寺中小花不可乱跑,寺中人多且杂,小姐怕遇到坏人。” 惜花一听,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她挺直腰板,“小姐不怕,小花保护您。” 甄芙摸了摸她的头,把知渔的小食盒子给了她。 * 甄芙一行来的早,原本是想着避开大量人潮,只没想到便是这般时辰,前往静安寺的山路已是熙熙攘攘一片。 马车最多只能行至半山腰处,众人又踏着台阶攀爬了一阵,好在普惠大师身边的小沙弥早就得了消息,一早便在寺庙角门候着,见甄芙下车,慌忙迎了过来。 “阿弥陀佛,了心见过甄施主,大师得知施主今日过来祈福,言说今日寺中人多,特地叫了小僧在此处候着。甄施主不若先随小僧进寺中稍作歇息,待大师忙完,亲自引甄施主去大殿祈福。” 了心说罢,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大约是没见有人祈福还闹这般大的阵仗。 甄芙道了一声有劳,回头同何管事商议,“后院净室不得喧嚣,咱们这么多人怕是不成,不如叫我随身的婢子拿了香烛贡品随我一道入内。您这厢带着众位随护寻个地方稍作歇息,待我祈福后,咱们再两厢汇合。” 何管事闻言有些疑虑,世子爷同王妃那里早有交待,言说他必要一步不离的守着甄姨娘,以确保对方安危。 可眼下……他看了看四下熙攘的人群也有些犯愁。 甄芙最是善解人意,“知道何管事顾虑,若是担心我的安危,便从那随护里挑两个好手,随我进去便是。” 何管事闻言,觉得此法可行,过去交涉一番,须臾带着两个一身短打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姨娘,且先让这两位随护陪您等去静室歇脚,待老奴将其余人等安置妥帖,再来寻您汇合。” 甄芙自是没有二话,知渔同怜月接过香烛供品冲着了心道,“有劳小师父引路。” 进入静室后,了心叫两个小沙弥给众人送了茶水,道了句阿弥陀佛便退了出去。 跟她们一道来的两个护卫很是尽责,门神一般一左一右的守在门口。 甄芙喝了半盏茶,只道乏了。 知渔叫怜月、惜花仍在外间守着,便扶着甄芙往净室的内间参禅打座的榻上,打算稍事休息。 却是不知,内室另有乾坤,经书架后藏着一个墙洞,穿过去便到了另一间净室。 甄芙熟门熟路的钻了过去,里面坐着喝茶的,正是甄夫人同大嫂秦桑。 “叫母亲、嫂嫂久等,是芙儿的不是。” 甄夫人从禅榻上起身,将女儿拉到身前细细打量,见她同入府前并无二样,才稍稍放下来心来。 “说的什么混话,不过几盏茶的功夫罢了,母亲如何等不得我儿?” 秦桑也道,“接到妹妹递来的信,我同母亲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左右是思念妹妹心切,故而来的早了些。” 她说着,从手边的食盒里取出几样小菜,摆在旁边的小几上,“这几样菜都是母亲亲自在厨下做的,都是你平素爱吃的,妹妹可要用些。” 甄芙坐下故作惊奇道,“母亲怎知我今日赶早没用朝食?可不是做到人心坎里去了。” 说罢接过嫂嫂递来的筷子,手也没擦,便吃了起来。 甄夫人见她如此,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你这泼皮,就知道哄母亲高兴。” 又把一小盅炖得极烂得百合老鸭汤,往她面前推了推,“慢些吃,别噎着。” 甄夫人同大嫂秦桑一边同她说着闲话,一边陪她将饭食用完。甄夫人知道她女儿为了能同她见上一面也是费了心思,亦知道她们不能在此地久留。 虽是一顿饭的功夫,见她无恙好歹也放下心来。 她眼里带着笑,把女儿精致的小脸仔细看了又看,半晌才道,“你父亲得了信儿,原也想跟着来,我同你嫂嫂皆觉得他名头太大,叫人认出来坏事儿,此时他还在家里同我生着气呢。” 甄芙吃饱饭后,抱着甄夫人撒娇,“这老头儿气性忒大,竟敢同母亲治起气来,赶明儿女儿非得回家亲自同他说说。” 她们都知道,这是句空话,至少眼前是。 却也没人打破这样的美梦,秦桑笑道,“可说呢,父亲脾气上来阖府谁也管不了,偏只有妹妹的话才能听进去。” 甄芙听了 刻意道,“哎呀,如今我不在府里,那老头定是无法无天了,难为你们都跟着受罪了。” 甄夫人见她打趣自家父亲,拿巴掌轻轻在她后背拍了两下,叮嘱道,“这些话在自家人跟前说说便罢了,日后在成王府凡事都要多思多想,一定谨记祸从口出,且不可轻易了去。” “女儿省的,母亲不必担心。”甄芙说着从榻上起来,差不多到了时候。 甄夫人跟秦桑也不是那般拖拖拉拉的人,都知道甄芙如今身份敏感,为着见她们定是冒了风险,只再说两句,便催着她从墙洞里回去。 净室外,何管事同两位护卫道了两句辛劳,便敲开了门。 怜月将门打开见是他,便道,“何管事快些进来喝盏茶歇歇脚吧。” 里面皆是女眷何管事自然不方便进去,他站在门口往里瞧了一眼,只见甄姨娘跟前的小婢坐在竹凳上吃小食,却是不见甄姨娘同那叫知渔的大婢子。 何管事将欲开口问,但见甄芙从内间走了出来,看到他立马扬起笑脸询问,“可是普惠大师叫我去大殿祈福?” 何管事放下心底疑问,摇头道了句未曾。 正说着,便见了心匆匆过来,冲着甄芙轻轻一鞠,道,“甄施主,大师请您去永宁殿。” 甄芙道了声劳烦小师傅,便叫知渔她们带上东西跟着她一道过去。何管事见状,也连忙招呼两个护卫跟着去了。 永宁殿并非静安寺的正殿,不过眼下作为正殿的大雄宝殿早就人满为患,甄芙也不耐去凑那个热闹,倒是此处清静些。 一行人跟着了心穿过几道回廊,踏过几段石阶,便来到了静安寺的后配殿。 这里轻易不对外人开放,一般同寺里相熟的香客,或是身份特殊的人过来,才会受此优待。 永宁殿外的石阶上站着一袭袈裟的普惠大师,他生的相貌不俗,只瞧年纪并不算老。 甄芙近前轻轻一礼,“大师,许久不见,近来可是还好?” 普惠大师双手合十,还了一礼,“有劳小友记挂,贫僧一切都好。” 说罢只同了心吩咐一句,“引众位施主去旁边斋室歇脚,甄小友且随贫僧入永宁殿行诵经祈福。” 甄芙应是,只叫知渔跟着,冲余下的人交待一句,“何管事,劳烦您带着众人随了心小师傅去旁边等待。” 何管事纵然不想,但大师已出言安排,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依言跟着小和尚去了别处。 惜花贪玩,走到一半,非要缠着怜月带她去前殿看众人祈福。怜月被她缠的没法,冲何管事歉意的笑了笑,然后哄着人往前殿去了。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永宁殿宽大的殿门被普惠大师推开。一道阳光投射进来,正好照到殿中央的菩萨脸上,菩萨法相慈悲,聆听千万人的祈愿。 泥塑下立着的年轻男人,凝着宝相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青靴玄衣,身量挺拔,颧骨横跨一道疤痕。狰狞,却也掩不住本身的俊美。 听到门响,转而回头,冷峭的眉眼看到甄芙的那一瞬,如白雪遇见初阳,染了一波春色。 他说,“姐姐,你终于来了。” …… 27. 第 27 章 甄芙未语先笑,抬步迈进大殿弯着眉眼唤他,“阿敛。” 但见李敛大步迎了过来,待两相走得近了,知渔冲他轻轻一福,“奴婢见过李三公子。” 她见李敛点头,又极有眼色的对甄芙道,“姨娘,您同三公子且说会话儿,奴婢先随大师将贡品摆好。” 甄芙应声,转头同普惠大师感念道,“有劳大师替我周全,一会信女一定诚心祈求菩萨,保佑大师长命百岁。” 谁料普惠大师听了哈哈一笑,“愿赌服输罢了,甄小友何必作这些虚名。若真感念,下回对弈何不让上贫僧三子。” 甄芙也不扭捏,“自会如大师所愿。” 等知渔同普惠走进供奉台,二人也移步侧殿。李敛道,“姐姐费心赢得大师棋局,方才得大师千金一诺,如今只拿来见我,倒是浪费了。” “再重的诺言只有实现所求的那一瞬,才有价值。如今我觉得见你头等要紧的事,便不算浪费。阿敛也不要自轻自贱,我不喜欢。” 甄芙停步,抬手摸了摸他脸的疤,李敛并不躲,甚至微微弯腰俯低了一些,像是怕累到她一般。 他弯了弯眼,“我知道了姐姐,以后不会了。” 李敛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册账本,“这是密州上个一季的收支,因着小幅战乱,边界封锁,销的最好的那些番货几乎卖空,还好提前听了姐姐的话,提前囤了大批货源。” 甄芙道那些不算什么,只坐下来慢慢翻着帐本。李敛坐在她对面,有时看一眼手边的经文,更多的时候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只期望中途,她有哪些地方不明白,他好出言给她解惑。但整册帐本翻完,甄芙也没有开口,最后只赞许的将那帐本推还给他,“帐面做的不错,阿敛越发厉害。” 李敛听不得她直白的话,默默红了脸,顿了顿才道,“月前朝堂的事,我在路上便听说了,是我父亲的错,只期望姐姐别生气了,他话说的难听,我代他同甄伯父和姐姐赔礼道歉。” 他说着,便从榻上起身,走到甄芙面前,袍摆一撩这便要跪下。 不过被甄芙抬脚挡在膝下,“朝堂上的事是你父亲同我父亲之间的事,非关你我,阿敛不必如此。” 说到这里,她目光微微凌厉,睨着李敛道,“一条旧鞭痕换不来三分硬气,当年是我是白抽了你。” 李敛顺势蹲下,抬掌克制的抚在她膝头,仰面一脸可怜相的望着她,“姐姐何必剜我的心,我听到父亲说的那番话,既怕姐姐难过,又怕姐姐迁怒……姐姐自然知道,在你面前我连骨气都没了,哪里还一分硬气可言。” 甄芙微微拢了下眉心,“阿敛……” “我知道,我知道,姐姐别说了。不过是方才听知渔唤你姨娘,心里难受罢了。我少时便放在心里人,怎么能叫他们这般作践!” 李敛咬着牙,也红了眼,他看着甄芙心有万千不甘,“便只差一点点……” 只差那一点,他便将人娶到了。可回头看,方知一切不过镜花水月,当年大家皆身在局中,那人不过动动手指,顷刻反转所有人的命运。 李敛本以为他还有机会,甄芙入青云观六年,他也在外面守了六年。 她要经商,他便作她手里的算盘,蹚路过河的马前卒,南上北下,在几国流连周转,一点点的同她一起,将他们的商业版图越做越大。 待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从青云观回来时,他却因为密州战事,稍稍耽搁了几日归程时间。便是这几日,又叫他生生再次错过,可这一回怕是一生,李敛焉能不恨。 甄芙瞧出李敛眼中情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抚道,“多大的人了,又要在我面前哭天抹泪,看我哄你不哄。快些起来,同我说说密州的风土人情,我如今困在王府里连出府都成了难事,一时半会的也见识不了这西疆风光无限了。” 李敛抹了把微湿的眼,起身从身后取来一个尺来宽的檀木匣子,只看外观精致的紧。 他拨开上面的铜锁,将箱子打开,里面放着一些贵重不失精巧的小玩意儿。 甄芙取出一把掌来宽的玉珠小算盘,爱不释手的拿在手里把玩。 李敛幽幽道,“便知道姐姐喜欢这些,可惜了上回的那枚九连环,同这算盘的籽料是一块,数年难得一见的珍品,本来想给姐姐留着玩的,谁知姐姐却是见钱眼开……” 甄芙闻言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算珠,抬眉道,“既有那一掷千金的冤大头,你我又有何理由不成全了人家的心愿。可见只要有足够多的钱,这世间的心头好也没有不能买的。” 再言,那九连环如今不还是落到了她手里,想到这里甄芙眉间冷峭。 密州战乱,百姓流离,那昏聩之人因为疑心,将所向披靡的杀神困在上京,摆弄区区巡防营便算了,竟还有心思拿着民脂民膏去满足一己私欲。 李敛说不过她,又从小匣子里拿出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献宝一样捧给她,“此珠唤作明月珠,姐姐夜里把它放在帐中,光亮堪比燃烛。” 甄芙旧时倒在宫中见过一两回夜明珠,不过那些珠子都是西番进来的贡品,也只有几人要紧的主子手里才有。 而且成色远远比不得李敛手中的这枚剔透晶莹,可见是花了大心思的。 她将那些奇珍一一收拢回紫檀匣子里。 李敛一脸不舍,“姐姐这就要赶我走了么?” 甄芙好笑道,“若你不急着回去,便陪我一道去大殿祈福吧。” “自然是好。”李敛替她抱起那百宝匣,一边往外殿走,一边问,“姐姐从来最不信这些,怎么如今倒是改了性?一会儿打算为谁祈福。” 甄芙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眼波一转只道,“自然是为了世子和王府,毕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 李敛脸色不好,闷声道,“既如此,那我一会儿为姐姐求个平安,也求菩萨保佑叫姐姐早日脱离苦海。” 这是气话,甄芙看他一眼,未语。李敛却是咄咄逼人,“姐姐说我求不求得?” 甄芙在菩萨跟前站定,双手合十仰头看着佛像,像是不着意一般漫声道,“自然求得。” 不等李敛脸色笑意漫开又道,“我的事儿我自己办,不必惊动菩萨,阿敛若有心,不如替密州百姓求个安稳太平吧。” 她话落,知渔取了点燃的香,递了过来,普惠大师念着佛经敲响了木鱼。 …… 京兆府狱,灯火彻夜,审讯刑台哀嚎一片。 沈齐这三天两夜几乎没大阖眼,索性结果是好的,叫他赶在浴佛节的黎明前夕,撬开了那些作乱贼人的嘴。 “世子、王爷,幸不辱命,那一拨西齐人终于吐了口。”

他说着恭顺的把画了押的证词,先往瑞王赵泰面前一呈。 瑞王摆摆手,看了赵域一眼,“给你们世子看,本王最烦这些两国之前的弯弯绕。” 赵域接过来一目十行,须臾脸上露出一抹冷厉的笑意,“密州的战火才停,两国议和的使团尚在边境,这群西齐人便上赶着来上京作死,怕是出门忘带了脑子,再审。” 这便是对他们的身份存疑,沈齐不敢耽搁,匆忙折回刑讯室。 瑞王呷了口茶,一脸懒散的打了个哈欠,“我说无疆,也便是你,大半夜火急火燎的将本王从被窝里挖出来,在这里陪你熬了这许多时间。换个人,本王非得治他个谋害亲王的罪。” 赵域哼笑道,“瑞王兄别可忘了自己头上担的什么职,敌国细作潜入上京,意图以大量火药炸毁国寺,引发暴乱。诺大个京兆府对此事一无所察,若非我提前得了消息将人按下,王爷过会儿便该绞尽脑汁的想,用哪种姿势去议政殿跪着请罪,才能叫咱们皇上稍稍顾念一番兄弟之情。” “哎哟,那势必要坏了菜,本王这个亲弟弟可不比无疆你得皇兄青眼,密州多大的乱子,他竟也不舍得放你离京都半步。” 瑞王说罢仔细盯着赵域瞧了会脸色,见他八风不动,不觉有些讪讪。 只掖着手吐苦水,“这个劳什子京兆牧本王是一日也不想干了,有功看赏的时候那何老头跑的比谁都快,现在蹚出雷了,他又病的离不得床了,真想差人抬了棺材去他床前,甭管真病假病直接装上埋了算完……” 他发了好一通牢骚见赵域不接茬,只能舔着脸道,“无疆,不管如何,三哥这会确实得记你的好。三哥前几日得了两个美人,还未如何,不若先送到你府上去吧。” 赵域听了不怒反笑,目光一凛,睨着瑞王不紧不慢道,“怎么,瑞王兄这是打算恩将仇报?” “那怎么敢,知道你不好这口,开个玩笑罢了。不过……”他说到这里,眼底涌出一丝暧昧,“为兄可听说,你待甄家那位眼珠子可是不一般,怎么?这是多年铁树要开花,合了意了?” 瑞王问罢也不必赵域回答,他自个倒先抢着把答案说了一遍,“那倒那是正常,甄家那丫头虽是性子跋扈些,模样生的可是没的说。便是当年小小年纪,挑出整个东宫,也没比她更出落的,不怪皇兄也……” 说到这里,他像是自失言一般,连忙住了口。 赵域却是不以为意,淡声道,“既是听说便是谣传,瑞王兄可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瑞王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警告之意,只笑干巴巴的笑了两声,还未开口,就见江平匆匆进来,在赵域身侧耳语两句。 瑞王便见他八风不动的好堂弟,眉头微微一拢,从座上起了身,冲他道了句失陪, “唉,你这是去哪,可别将为兄一个人撂这大牢里,怪惨人的。” 赵域甩开他拉扯的手,步履匆匆,头也不回的往外走,“静安寺有异,我查验一番,劳烦王兄在此坐镇。” 瑞王伸了伸手,愣是没捉住赵域半片衣角,“贼人尽数抓捕归案,寺中火药也全部销毁,再说了有赵良明带着数百号人在那里守着,还能有什么异处?” 他只能悻悻坐回圈椅内,不甘的在心下嘀咕,瞧着火急火燎的样子,哪里像是去查案,倒像是去捉奸。 …… 28. 第 28 章 赵域带着江平一路急驰赶去静安寺。 照例是在半山腰的山门处下了马,在旁边纳凉歇息的随护领队,见是赵域,匆忙过来接迎。 “属下见过使君。”赵域摆摆手,“王府家眷现在何处?” 领队道,“祈福犹忌喧哗,属下便派了两位好身手的兄弟,随何管事一道陪着小夫人去了永宁殿祈福。” 赵域将手中的马鞭扔给江平,漫声吩咐,“带路。” 彼时,甄芙正跪在永宁殿中央的蒲团上,她双手合十,双目微阖,伴着普惠大师的木鱼经声,一脸虔诚的冲着菩萨默念祈愿。 是以,赵域来到永宁殿前的时候,殿门大开,他一眼便瞧见了背身而跪的纤细身影,自然也没错过殿外廊下立着的李敛。 李敛见了他倒也并不惊讶,只沿着台阶不紧不慢的渡步下来,恭敬见了一礼,“侍郎府李敛,参见世子。” 赵域并未叫起,目光在他颧骨上的疤痕淡淡略过,须臾方道,“你便是李家老三。” “回世子,正是在下。”他回过话,便直起身,目光不避不躲的同赵域对上,虽是瞬间的事,却叫闻声赶来的何家管事莫名觉得火光四溅。 赵域倒是笑了,他闲适的理了理衣袖,居高临下的问道,“李三公子想是陪府中女眷上山,今日逢节,寺中人潮拥堵,若是三公子寻不见人,瞧在内子的份上,本世子倒也能略施援手。” 谁知李敛听完也笑了,他那张脸生的确实好,不笑带着春寒料峭的冰雪之意,一笑又如春回大地般的和煦。 赵域目光含笑,内里却有寒芒划过——找死。 李敛不亢不卑,只道,“世子见谅,在下孤陋寡闻,倒从未听过哪家高门世家称妾室为内子,受教了。” 赵域闻言但笑不恼,状似随意聊天一般,“怎么,李三公子觉得她不配?” 李敛脸色微僵硬,约莫也察觉到了什么,继而回首。果然,只见甄芙扶门而立,面上表情玩味,不知听去了多少。 李敛心下一急,唤道,“姐姐……” 甄芙闻声,提起裙摆拾级而下,她略过李敛,走到赵域身前轻轻一福,满脸欣喜,“世子爷怎么过来了,可是来接妾的?” 赵域笑,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温声道,“寺中风景昳丽,担心你流连忘返,特来接你归家。” 甄芙岂能听不出他话中意思,但她只当不知,捏着手中的平安扣,冲他邀功似的晃了晃,“妾在菩萨面前跪足了一柱香,又得大师诵经加持过的,世子爷可别嫌弃。” 赵域瞧出她在装傻,只深深看她一眼,弯起唇角,“那便劳烦芙儿替我戴上。” 甄芙只好忍着满身的鸡皮疙瘩,将那枚精致的平安扣系在他衣襟上。其实赵域也不比她强上多少,不过是面上保持镇定罢了。 终是李敛看不下去,又开口唤了一句姐姐,声音带着落寞。 甄芙替赵域理好衣襟,等看的满意才移开视线,她看着李敛劝道,“李侍郎当日在朝堂骂我之事,我父亲当时已替我还了回去,再言皇上那里也有了决断。此事已然过去,阿敛实在不必再因此挂怀。” 李敛神色恹恹,一双眼睛带着潮意,“终是我们李家对不起姐姐,若非是我不争气,姐姐如今也不至如此……” “阿敛。”甄芙淡声警告,“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 李敛张了张嘴,见甄芙脸色不好,只余听话一条路可行,“我听姐姐的话。” 说罢才勉强瞧了无视了半天的赵域一眼,拱拱手敷衍道,“世子,在下先行告退。” 赵域全程噙着笑,听他们一个姐姐叫的缠绵悱恻,一个唤阿敛带着怜惜疼爱。 待李敛走远,才收了脸上的笑,眸色沉沉的看着甄芙,不语。 甄芙在心下叹了口气,这男人当真是爱计较。但她人在屋檐,岂能不弯腰。 想透这一层,脸上的笑便甘愿诚心的许多,“世子爷别生气,我同阿敛虽是订过婚,实则情同姐弟,方才世子爷听到了,他过来寻我也不过是为着他父亲在朝堂骂我之事,原是念着少时情谊,想当面赔个罪罢了,世子爷也要多想么?” 赵域不置可否,垂眸描摹过她的每一寸表情,末了只道,“方才瞧着李三言辞有度,并不像欺男霸女之流,叫本世子不由得对旧事存疑。” 不待甄芙开口,又听他凉声道,“你的鞭法本世子也算亲身体验过,若他当真行了那龌龊之事,却只得颧骨处一鞭……” 说到这里,他微微俯身,在她耳畔轻言,“那本世子便该疑心你方才话中的姐弟之谊,是否真言。” 甄芙像是被他的话震住,反应一瞬,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小步,瞬间将两人亲密暧昧的距离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赵域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炬,宛若瞧见猎物的鹰隼。 此时,知渔收拾祭拜物品从内殿出来,赵域眼皮一抬,淡声,“全都退下。” 何管事本就退到廊下一角,闻言同一脸忧心的知渔使了个眼色,带着人一并避到内殿。 沉默良久,仍是甄芙先开了口,她脸上带着笑意,眼角却也带着袅袅湿意,“世子爷这是在审讯妾么?” 赵域目光在她眼角一凝,语气透着温和体贴,“怎会,寺中人多眼杂,若不将此事分明,传扬出去损的却是三府名声,你到底是依着宫中意思入的王府,总归不能半点都不顾忌。” 甄芙几乎被他的披着贴心外衣的逼问,给逗的笑了。好在及时忍下,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红了眼眶却仍带着笑,语气柔柔道,“此处风大,妾都迷了眼,再言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世子爷咱回吧,您想知晓什么,一会到了马车里,妾一定知无不言。” 赵域定定的看了她一会,终是唤了何管事先行出去打点。 山门外,赵域扶着甄芙上了马车,尔后随之也跟着坐了进去。 如此,知渔同怜月惜花便只能各自骑马随行。 怜月坐在马上冲知渔投来一个问询的眼色,知渔摇摇头示意回去再说。 惜花马术极好,一手拽着缰绳,腾出来的那只手试图捕捉翻飞穿行的蝴蝶。 何管事见了摇了摇头,天真不识主子处境,当真是个一根筋的痴儿。 马车内,甄芙取出知渔装在壶中的参茶,替赵域同自己各斟一杯,两人默默喝过半盏,才听甄芙慢声道,“世子爷想听哪一桩,或是想从何处听起,只管问了便是。” 赵域望着她那张叫人心生爱怜的脸蛋,终是硬着心肠道,“既然说了知无不言,又何必装傻。” 甄芙笑,“旧事前尘,掺杂颇多,若没个由头,妾总归不愿回想……”说到这里,她瞧了赵域一眼,又笑,“不过既然世子爷想听,妾总归要勉强自己一把的,谁叫世子爷风姿不凡,叫妾一见倾心,再无底线。” 赵域不防她口出妄言,一张脸红又黑好不精彩,“你……” 甄芙见他如此,只得轻描淡写,像是用笑意遮掩本来事实,“是妾混说的,世子别当真。” 她说罢话锋一凝,“方才妾在寺中同您说的亦是真的,妾同李敛只有幼时玩伴情谊,确是姐弟之情。想必上回在宫中,世子爷已经瞧出端倪。” 那双明亮多情的桃花眼,此时微垂,长睫如织,在下睑投下一层长长的阴影,忽闪着,像是展翅欲飞的蝶。 可她身上的寒意也是真的,像是觉得冷,握着骨瓷杯的手指微微用力,粉色的指甲透出了大片白痕。 须臾,只听她缓声开口,“他确实生出过叫妾进宫的想法。妾不愿,便央了父亲想办法。世子爷日日混迹朝堂,自然知道诸臣心思多诡,对圣意的猜摸更是已至炉火纯青的地步。瞧出来的自然觉得妾是个烫手山芋,瞧不出的也觉此事反常,只避了了事。父亲寻摸良久,只有李家愿意,约么依仗丹书铁券在手,这才应承了婚事。只不过,还是低估了他的执念……”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赵域,难为还能笑得出来,“李家终是无辜牵扯进来的,妾同父亲不忍其因此覆灭,便只能生出下策……李敛少时聪慧过人,文才武略样样拔尖,若非因妾一时私心……翰林院必定有他一席之地。这是妾欠他的,世子若是瞧不过,妾也没别的可说。” 旧事出口,如同将伤疤重新撕裂,再曝于日光之下。 甄芙脸的表情已然平静到木然,她同赵域对望良久,勉强一笑,率先别开脸。 那一瞬间,赵域捕捉到一颗泪珠从她眼角垂落,隐入深色的衣襟,再没痕迹。 赵域没有说话,只将她握在手心里的茶盏取出来放置一旁,慢慢的替她按揉已经青白僵硬的手心。 片刻,甄芙咬了下唇,略带了一点委屈的同他提要求,“世子爷,妾冷的很,您抱抱妾吧。” 赵域沉默着将她拉到腿上,稳妥的抱在怀中,大掌安抚一般,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轻风撩起车帘一角,甄芙透过他的肩窝同马车外的知渔视线轻轻一碰。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有的从始至终皆是稳操胜券。 …… 29. 第 29 章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众目睽睽之下,一干下人便眼瞧着他们英明神武的世子爷,将甄姨娘从马车上抱了下来,又一路抱着去了凌波院…… 只在心下嘀咕,这是怎么个话,晨起出门还好好的,别是脚扭了吧? 赵域将人送到凌波院,只叮嘱她不必多想,好生歇着,又赶回了京兆府狱。 那些细作身份敏感,事关两国,一旦确认身份,怕是要移交御史台狱。 但这在之前,赵域轻捻了一下指尖——那半阙虎符是该回到他手里了。 他将江平招来,低声两句,江平躬身应是,转身匆匆离去。 “姨娘,平安扣给王妃送过去了,她叫奴婢给您端来了这个。” 知渔将手中食盒打开,除却两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盅尚有余温的——汤药。 怜月端起来,拿手掌往鼻间轻轻一扇,看向甄芙,“是坐胎药。” 甄芙歪倚在榻上,以手托腮,闻言只轻轻一笑,“有神佛保佑,有这坐胎药的加持,若我这肚子三两月内还无动静,咱们世子爷的后院怕是又要热闹几回。” 怜月捧着那药碗问道,“那这药……” 甄芙拿食指轻轻一勾,“王妃一片心意,哪能轻易辜负,端过来罢。” 她也不嫌苦,几乎一饮而尽。 * 宁芜院,徐若璃泪如雨落,跪在成王妃面前几乎泣不成声。 “你这孩子是何苦来哉,汀兰院比你住的晚枫阁宽敞许多,离我这里也不过几步路罢了,日后咱娘俩紧挨着,也方便互相照料。” 成王妃说罢拿帕子扫了扫膝头不存在的灰尘,又看了刘嬷嬷一眼。 刘嬷嬷便上前将徐若璃半扶半抱的拉了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地上寒凉,侧妃您还年轻,可不敢这么在地上久跪。” “娘娘,妾在晚枫阁住着挺好的,纵是离您这里远上几步,但妾不怕走路。”她怕的只是无路可走。搬来汀兰院代表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只抽噎着说完这句,眼泪又掉了一串。 刘嬷嬷见了,忙将一盏温茶端到她手边放下,一面替她拭泪,一边温言劝解,“徐侧妃可是想茬了事,王妃娘娘叫您搬过来,实属是替您打算。侧妃您想,世子爷少去后院,您先头住的院子又处于内院深处,一年到头的也少有独处时光。您若搬来汀兰院便不一样了,两厢离得近,您无事儿便过来陪王妃解个闷,咱们世子爷也孝顺,三不五时的也要过来坐坐。” 成王妃见她慢慢止住泪意,也慢声开口,“正是这个理儿,若璃你这孩子最爱多想,可怜见的,哭成这般模样,叫我心里也不好受。” 徐若璃焉能不知刘嬷嬷那番话不过用来哄她,但事到如今她不敢多想,也不敢不信。 在这没有温情可言的深宅大院,若没一丝盼头,每一天都是苦捱。 她渐渐垂下眼睑,露出一丝苦笑,认命一般,“若璃,全凭娘娘安排。” 世间事总是不公平,有人克制守礼小心谨慎,却奢望不来一丝垂怜。 有人肆意妄为跋扈张扬,却能足底不必沾地,叫人如珍宝般一路护着抱着。 * 次日一早,秦扶光拎着几册账本,敲开了凌波院的大门。 知渔将人带到内间,甄芙难得早起,她将用完早膳,正由怜月侍候着漱口。 秦扶光将手里的帐册放在案面,很是自来熟的坐在了春榻上,她从半支的格窗往郁郁葱葱的院子里看了一瞬,惜花正在院子里荡秋千。 转头冲甄芙道,“你那小婢倒是摊了个好主子。” 甄芙从小案另一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一起往外望,“小孩子心性,爱玩罢了,由着她。” 秦扶光笑嘻嘻的说,“我听闻宁芜院接连两日给妹妹送了坐胎药,瞧妹妹脾性日后定是个疼护孩子的好母亲。” 甄芙抬抬眉毛,“秦姐姐耳目报当真是叫我自叹弗如。” 秦扶光喝了口茶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还有一桩怕是妹妹都不知道,晚枫阁那位要搬到汀兰院去了,也就这两日的功夫。” “汀兰院倒是离王妃的院子近,想是王妃疼爱徐姐姐,嫌晚枫阁离宁芜院距离太过。” 秦扶光撇撇嘴,“她昨儿在王妃那里哭了半夜,到底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瞧着样子是还没彻底绝了心思。” “她本来就是世子爷后院的女人,有什么心思也属实应该。”甄芙点了点案上的帐本,示意秦扶光先说正事。 秦扶光却盯着她瞧了一会,眼中越发欣赏起来,“我果然没瞧错人,妹妹是个能干大事的。” 她说着抽出一册帐本,摊开来,将这几日府里的花销一一给甄芙报了。 纵是甄芙懒得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内务,但她如今挂了名,可以不亲力亲为,但大方向还是要做到心里有底。 两人对完账,眼瞧着到了晌午头,秦扶光脸皮也不算薄,不必开口她自己倒是主动留了饭。 “知渔的厨艺好,我难得借中公事来寻妹妹,少不得要蹭上一顿再说。” 用午膳时她也不闲着,“这几日世子忙的紧,若非是为了接妹妹,怕是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不知是不是为了操持皇后千秋一事。” 甄芙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秦姐姐想入宫?” 秦扶光微微一顿,没料到她竟这般聪敏,“是,我在宫中有些旧识,自打来了王府便再没机会相见。我想着凭妹妹同皇后的关系,想必那日定要入宫,若能捎带我一个,最好不过……” “不是若是为难,妹妹只当我没说便是。” 甄芙执起汤勺喝了两口乌鸡汤,被鲜的差点吞了舌头。 直至半碗汤下肚,她才不紧不慢的看着一脸忐忑的秦扶光,“依着礼,凭姐姐的身份大约是不行的。” 秦扶光闻言难掩眼中失望,不过她本来也没抱十分大的希望,很快便认清事实,“如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总归不好叫妹妹为难。” 甄芙听了噗呲一笑,“姐姐放弃的怎的这般容易?”她目光盈盈,仿佛汪了一池子水,不自觉的带了点俏皮劲儿,“既然依着礼不成,咱们便不依礼,如今秦姐姐也算同我交好一场,总归不能连这点子小事也不能为姐姐周全了。” “哎呀。”秦扶光听了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她感念再三,吃过饭又消磨一会,见甄芙没了精神,这才喜滋滋的抱着帐本回了自家院子。 望雁从窗中见她迈出凌波院的大门,才同甄芙道,“秦姨娘有个妹妹,原是在御花园侍弄花草, 后来不知怎么被皇上新得的福嫔要到宫里当差去了,前几日福嫔遭了厌弃……” 主子进了冷宫,那她宫里侍候的下人自然也落不到好。 秦扶光这般急着进宫,大约是要想法子给妹妹活动活动。 知渔将打好的湿帕子,递给甄芙净面,顺着望雁接了一句,“这秦姨娘离宫三载有余,宫里那些人贯会踩低捧高,想要将妹妹从冷宫里捞出来,怕是难。” 甄芙接过来在脸上轻轻擦了几下,只道,“到时进宫你随我去,仔细看着点,若能帮上就伸一把手,若不能也不算咱们袖手旁观。” 知渔扶着她往内寝走,抬手替她撩开幔帐,“奴婢瞧着整个上京城的小姐们,再没比您更心善的了。秦姨娘难得生了双慧眼,也是她妹妹的造化好。” “你今日这嘴倒像是抹了蜜,打量着我瞧不出来,咱们眼高于顶的知渔姐姐难得认可一个人,不为着秦姨娘,我也得卖知渔姐姐一个面子。” 知渔笑着替她拆了发间钗环,又有些担心,“皇后千秋,各府夫人小姐少不得都要入宫朝贺,奴婢担心那些本来就瞧咱们尚书府不顺眼的,会趁机对您为难。” 知渔担心的有理,从前甄芙在尚书府嫡长小姐,又得东宫庇护。 可她后来因错被罚入青云观,六年过后又被赐到成王府作了贵妾,地位生生被压下去一截。同那些旧时眼热的小姐夫人再相见,保不齐便要被人拿身份说事儿。 哪知甄芙听了却不以为意,“一群只会在嘴上占便宜的内宅妇人又有何惧。” 叫她烦透了的,是妄想将她作棋子作玩物的那对夫妻。 到了晚间,接连几日未归府的赵域终于回来了,他入凌波院时已近夜半。 抓住的那些细作,身份敏感,不但牵扯正在议和的西齐,竟还咬出了隔岸观火的北梁。 事实如何,赵域心中自有定论,但再往后便是两国之间摩擦,一切是由,自有皇上决断。 他同瑞王拟旨上报后,皇上连夜下旨将一干人等移交大理寺狱。 彼时二人在京兆府狱门前接到移交的旨意,瑞王看了赵域的眼神很有意味。 风凉话是张口就来,“既是涉及外邦,这起子番人该是移到御史台狱才最合理。”他说着笑睨赵域一眼,“无疆呐,咱们皇兄这可是大张旗鼓的替你避嫌,这份心意稍时你可不得上个折子感念一番。” 赵域听了也不恼,不紧不慢的将圣旨收束起来,微笑,“既然瑞王兄这般清楚皇上圣意,谢恩的折子不如就由瑞王兄代劳吧。几日未归,府里早就派人催促,我自比不得瑞王兄风流浪荡处处有家,便先回去了。” 被噎的说不上话的瑞王,只得眼睁睁赵域扬长而去,半晌才领着随侍边往外走边吐槽,“半点不吃亏的死性子,跟甄家的最是绝配。” 没有一个良善之辈,哪怕他如今贵为亲王,旧时宫学,也没少被赵域碾压,更是被甄家那个隔三差五的戏耍。 唉,他命苦呐!想到这里瑞王又是愤愤,“打量谁家没人似的,走,回府本王要同王妃验明正身。” 皇天作证,那些乌糟事儿都是他少不更事,自打成亲后再收心没有,他对王妃心意天地可昭,谁都别想拿那些旧事罚他睡脚踏! …… 30. 第 30 章 甄芙原本已要睡下,在帐中听到外间声响,猜都不必猜,便知来人。 她本想装作睡下,哪知没过顷刻便听知渔带着人往净室抬了热水。赵域不喜旁人侍候,婢子们将净室打点好便被挥退下去。 但甄芙就没这般好命了,只见幔帐一动,叫人从外面撩开,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顿。 一个以为她已经睡下,一个以为他去了净室沐浴。又经了昨日之事,少不得心下有些异样。 赵域很是随意的将革带取下,居高临下的望着她道,“既是睡不着,便过来侍候我沐浴。” 高床软枕的甄芙自然不愿,正欲想个理由推拖,哪知赵域却不给她机会。 将外袍褪下,弯身将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一路携着去了净室。 这一闹,便近一个时辰,眼看浴桶里的水已经凉透,二人才湿漉漉的出来。 等再躺回床上时,甄芙已然要睁不开眼。倒是世子爷好精力,方才折腾了那么久,这会仍有谈兴。 “异国暗桩潜入上京,欲趁浴佛节生出暴乱,如今能平稳渡过,全赖你二哥手中情报及时该居头功。” 甄芙闻言睁开昏昏欲睡的双眼,她没想到赵域会同她说这些。更没想到甄长卿会将这等重要的情报,送到赵域手中。 沉默一瞬,又想透其中关节,才道,“二哥虽是平素里瞧着不大靠谱,但大是大非上从不糊涂。此事也并非他一人功劳,倘若世子心胸不广,并不采纳相信,又或是调度不周,未能将那些暗桩一网打尽,想必昨日浴佛节也不会完美落幕。” 她这话说的熨贴,叫人好不受用。 是以,赵域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你前些日子不是想要回尚书府省亲么,明日叫何管事陪你走一趟吧。” 甄芙心下一撇,他倒是会衡量,二哥卖了他一个人情,他转头便还回到了她这里。 脸上却是作出一副惊喜模样,翻身跪坐起来,“真的么?世子爷您恩准了?” 赵域见她高兴,眼中笑意渐浓,“嗯。只是两府之间如今关系敏感,本世子没法陪你一道。” 这是什么话,甄芙心下道,她回家看望双亲兄嫂,他一个外人跟着去算什么? 却是面上不露分毫,装得再感激不过,“妾知道,世子爷是替妾着想,妾如今身份不好大张旗鼓的回家省亲,明日妾先叫人回甄府知会一声,到时从后门进去也无妨。” 赵域见她谨慎太过,不免有些好笑,“倒也不必如此。” 这桩事儿便是说准了,甄芙心里高兴,拍拍圆枕正欲睡下,又听赵域幽幽道,“这几日我同瑞王兄一道守在京兆府狱,瑞王嫂倒是日日差人送来衣物吃食。” 他点到为止,凭甄芙聪敏自然闻弦知意。但在甄芙看来,两人关系虽说不过维持表面,可作戏作全套的理,她懂得。 于是她面带愧色,十分诚心的作了反省,“是妾的错,原以为王妃那里已经派人打点……” 说到这里,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也是妾谨慎太过,总碍于自己身份生出偏颇心思。觉得主君在外行事儿,嘘寒问暖原是正妻之责,妾代劳叫旁人瞧了难免诟病逾越……这才委屈了世子爷。” 她说罢,又握住赵域的手,晃了晃,“那端王性子最是促狭,想必没少因此揶揄您。妾同世子爷保证,往后再不会了。日后您再遇外出公干,若非机密便叫江平来凌波院知会一声,世子爷只管瞧着,妾一定为您寻回面子。” 赵域盯着她看了一会,只在心下感叹,怪道甄府上下连同宫中那位……如今又添了李三,争抢着将想要她护在手里。 她贯会讨巧,又这般能说会道,且句句说到人心缝里。纵然明知她说的并非真心,便如此时,她只需拿那双亮似藏星的眼睛瞧着你,便叫人再生不出半点疑心和苛责。 沉默良久,赵域只道,“睡吧。” 甄芙回尚书府这日,亦是徐侧妃从晚枫阁搬至汀兰院的日子。 何管事果然办事得力,不必甄芙言语,他便已将礼数备了齐全。 礼品单子是秦扶光送来的,她如今名义上虽是协理甄芙管家,可府中人皆知,凌波院只瞧结果不管事,办事需得寻秦姨娘。 甄芙接过来扫了一眼,便交给知渔,只同秦扶光道,“不过是回去瞧一圈罢了,秦姐姐同何管事这是要搬空咱们成王府不成?” 秦扶光从碟子里捏了块白玉糕,边吃边道,“咱们世子爷亲自发的话,谁敢轻易怠慢。再说了,礼单拟出来时,何管事可是先拿到前院书房先给世子爷瞧的,喏……” 她冲着知渔礼单比划一下,“那幅百花争春跟徽州墨便是他做主叫添上的。” 众人或许不知,可甄芙心中清楚,她父亲平生两大爱好,一是收集名人字画,二则喜欢收藏大家所出的手工珍藏墨方。 赵域清楚倒也不稀奇,毕竟论起来他也该唤父亲一句老师。是以,甄芙也未推拒,很是自然的替父亲收了下来。 何管事套的马车已经候在王府门前,知渔惜花陪她回去,望雁怜月留下守家。 倒也是巧,路过二重月亮门时,同徐侧妃主仆走了个对脸。 甄芙冲她轻轻一礼,表现的没有分毫芥蒂,“呀,我道今日晨起为何闻到喜鹊声,原来是要在这里遇到徐姐姐。” “不巧。”徐侧妃面色微白,唇角勉强留有三分笑,“是王妃娘娘知道甄妹妹回尚书府省亲,特地叫我过来给妹妹添两样礼。” 说罢叫青玉将手中礼盒捧到甄芙面前。 甄芙自然一脸感激,“娘娘总是这般厚待,真叫我不知说什么好。劳烦徐姐姐跑这一趟,一会还请姐姐代我同王妃娘娘道声谢,便说我从甄府回来,再去宁芜院谢过她老人家。” 徐侧妃应了一声,便扶着青玉避到一旁,两人互相见过一礼,尔后擦身而过。 一个是心有不甘的往宅院深处行,一个是满心欢喜的要归家探亲。 良久,徐侧妃止住步子,回头看了一眼。 甄芙的背影已经隐在曲 径通幽的石板路上,她看着那随风晃动的柳条,觉得像自己,已经垂到了尘埃里。 甄府。天未亮成王府便派人送来了信儿,言说今日大小姐回府省亲。 张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把这个好消息,禀报给了夫人。 甄夫人得了信,连忙唤了下人去追丈夫和长子的入宫的马车。 大嫂秦桑知晓后,连忙叫府中采买去赶早市,去准备甄芙喜欢的吃食。又叫下人们将府里洒扫一遍,恨不能把水塘里的野鸭也捞上来,洗上一洗。 明珠成璧见母亲同祖母这般,也跟着紧张起来。原本想着帮忙,却被秦桑打发着去二叔院里传信儿。 哪知甄长卿听了并不惊奇,他一派懒散的从躺椅上起身,把手里的书册卷成筒在成璧后脑勺轻轻一敲。 “小儿聒噪,一大早便过来扰人清梦,岂不知二叔昨晚彻夜未眠,像二叔这般有大才之人,还这般好学的,可是不多了。” 他说罢,抖抖手里的书,很是一派大家风范。 明珠眼尖,窥着他手中的书道,“二叔,这册风月宝鉴是哪位大家的真迹,您同我和成璧说说,叫我们也跟着膜拜一番。” 甄长卿斜她一眼,“日后少跟你小姑学这些拿捏人的刁钻,女孩家家的还是贞静娴雅些好。” 明珠道,“才不,小姑说了,贤良淑德最是没用,女孩便要自强自立才能不叫人随意欺辱。” 甄长卿说不过她,摇摇头,又往成璧头上敲了一脑袋。 成璧委屈的摸着头,看他不慌不忙的将那册小童勿视的话本垫到桌脚下面。成璧恍然,原来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 趁甄长卿洗漱之际,明珠凑到他身前,小声问,“二叔,一会儿只有小姑自己回来么?那克死正妃的鳏夫世子来不来?” 甄长卿漱口水刚含进嘴里,便被侄女如此胆大粗糙的言辞给乐的喷了出来。 成璧再次受伤,他抹了把脸,一脸哀怨。最后迫于二叔威压,只得敢怒不敢言。 “说的好。”甄长卿拿布巾抹抹嘴,看着甄明珠一脸欣赏,“不愧是我甄家的女儿,便是要敢仗义直言。” 明珠撇撇嘴,“又不是二叔叫我贞静娴雅的时候了。” 甄长卿不以为然,开始冲二人说教,“小童要记住,做人要懂得时时变通,万不可墨守成规太教条。” 成璧不耻下问,“如何才算变通?” 甄长卿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然后带着二人出了院门,他边走边道,“变通便是,凡有利我者大肆鼓吹,凡有损我者,大力贬低。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下脚步,垂下视线认真看着二人,“永远都不不要把自己至于风口浪尖,行事之前要仔细斟酌,给自己留够余地,让敌人无路可走。可明白?” 明珠成璧,“……” 甄长卿见二人蠢相,将欲说话,又听府中下人过来传话。 “二爷,大小姐到二门了。夫人同少夫人叫您带着小姐跟公子过去迎接。” 31. 第 31 章 甄芙一下马车,便见甄长卿带着明珠成璧在门前迎接。 明珠见她一脸欣喜,忙上前迎接两步,“小姑,我好想你。” 甄芙牵住侄女的手,“好明珠,小姑也想你。” 甄长卿见了啧了一声,拉着成璧开始拱火,“二叔费了多大功夫才得以叫你姑姑回一趟府,没听到一句感谢的话便罢了,竟是连眼神也没落着。成璧,咱爷俩命苦,加一起不如你姐姐招人待见。” 成璧打小便对这个说一不二的小姑有些阴影,他哪敢跟二叔阴阳人。怂乎乎的看着甄芙表忠心,“小姑,您能回来成璧便已经十分高兴……” 话没说完,就被甄长卿敲了一记脑壳。甄芙把小少年护到身后,不甚赞同的看着甄长卿,“成璧打小脑子便生的一般,二哥再这么敲下去,当真傻了我看你如何同大哥大嫂交待。” 甄长卿道,“怕什么,成璧不成,不还有明珠呢么。这丫头随你,半点不肯吃闷亏。” 甄芙不必想也知道,他这个没溜的二叔,不定怎么捉弄了两个小的。见姐弟二人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去那边找知渔姐姐,小姑给你们带了许多好玩的礼物。”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一听有好玩的,一脸兴奋的寻了知渔。 他们一走,甄长卿看着甄芙道,“你去见了李三?” “嗯。”甄芙应声,“他从密州回来良久,几次三番递话,总归是要见上一面。” “唉。”甄长卿叹声,“李长兴那个老古板,倒是生出个好儿子,只可惜你们情深缘浅。” 甄芙不赞同,“事到如今二哥还说这些作什么,再言我同李敛之间不过是事出权宜,哪里当得起什么情深不情深。” “小妹何必着急,我说的是李敛。”甄长卿瞥她一眼,突然笑道,“我甄长卿的妹妹,岂是那般耽于小情小爱的闺阁女子。” 他说罢,突然凑近甄芙,“为兄听说,浴佛节那日,赵域亲自去静安寺里接你,想必是听了你同李敛见面,后续如何?可是打起来了不曾?” 甄芙冷笑,“我道世子来的这般快,原来是从二哥这里得了消息。二哥这好事的毛病还是改一改,若叫父亲知道你胳膊肘总往外拐,少不得又是一顿家法。” 她说罢袖摆一拂踏进了回廊,只想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甄长卿远一些。 甄长卿追上去,“唉,小妹,莫生气呐,二哥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 * 未至晌午,甄府外出上朝当职的男主人们陆续归府。 甄长镝拎着李记的烧鹅给妹妹邀功,“小妹,这是三哥排了许久的队才买到的,一会午膳咱们吃一只,还有一只给你带回成王府。” 甄芙一脸感动,“谢谢三哥,便知三哥待我最好。” 不等甄长镝开口,就听甄长卿在一旁凉凉道,“两只烧鹅便将小妹收买了,二哥价值万金的一条密报却是没换来半个笑脸,命苦的紧。” 好容易回来一趟,甄芙哪里当真生了甄长卿的气,“成了,二哥别在这里说酸话了,我自然记得二哥的好,知渔,将那幅百花争春图拿来给二哥。” 知渔一愣,“那不是世子给老爷备的礼么?” 甄芙不甚着意的一笑,“他并非甄家正经女婿,备的哪门子礼。那方墨给父亲留着,画就算我借花献佛谢过二哥。” 知渔应是只管去取了画,倒是余下众人脸色精彩。 甄夫人同秦桑不好问,还得是甄老三性子耿直,“不是,小妹,你回咱家,那姓赵的献的哪门子殷勤?” 甄长卿看着三弟甚是无语,二十多岁的人了,光长身体不长脑子——愁人。 甄芙锅甩的十分顺手,“还能为何,方才二哥不是说了,他送了世子一条价值万金密报,世子碍于两府关系,不好直接言谢。便借着我回门探亲之由,略备了些许薄礼。” 薄礼?甄夫人同大嫂秦桑看着那方墨同百花争春图半晌未语。倘若这般手笔都叫薄礼,哪天赵域需备厚礼,难不成要将整成王府搬来不成? 说话间,甄尚书同甄长庚相继迈入花厅。甄大人泪眼朦胧的同爱女说了半天思念心切,又把姓赵的从上到下骂了一遍,这才坐到席间用膳。 一顿饭吃的阖家欢乐,成璧明珠偶有惊人之言,席间欢声笑语不断。 只可惜相聚总是短暂,日头将将西下,何管事便叫府中下人来堂前请示,问甄芙是否动身回王府。 甄尚书还未稀罕够,哪里舍得女儿就要离开,只冲下人牢骚,“你只管同王府管事说了,我要留女儿吃过晚膳,叫他候着便是。” “且慢。”甄夫人将欲退下传话的下人唤住,“叫王府管事稍安,小姐这里稍作收拾便可动身。” 待下人离开,她看着甄尚书道,“芙儿如今身份到底不一样了,夫君若当真疼爱她,便不该由着性子胡来。” 他们女儿入成王府一月有余,如今成王府能叫她回来探亲,已然算是开了恩。甄夫人不是不讲理的人,若对方能善待她的女儿,她自然不会叫对方为难。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一脸慈爱,“芙儿,你且去罢。世子既然能叫你回来,也算一片好意,咱们总归不能给人再添话柄。” 甄芙明白母亲意思,点头应是。她看着一脸气闷的尚书大人道,“爹爹莫要不高兴了,过几日便是皇后千秋,到时借着宫宴,咱们父女自然又能相见了。” 甄尚书听了脸色微缓,可他细思又带了三分忧心,“父亲只担心你进宫后,又叫那无良之人生出心思……” 甄芙不想叫父亲担心,“不怕,女儿如今可是成王府的人,他再如何总归还要顾忌三分颜面。” “小妹说的是。”甄长卿看着父亲不紧不慢的说道,“如今边陲几个州府皆受外邦犯乱,纵是皇上再不肯,上京城却再困不住要出笼的猛 虎。他既要倚仗又要用人,那势必要给成王府留足脸面。” 甄长庚开口前,看了三弟一眼,甄长镝便认命的带着明珠成璧陪母亲嫂嫂将小妹送出府。 等众人出去,他才看着父亲同弟弟说道,“此事怕是有些难,前日夜半,从京兆府狱移出一伙囚犯,这伙人于浴佛节前夕归案,由瑞王同成王世子亲审,最后移交至大理寺狱——” 说到这里,他看了甄长卿一眼,方继续道,“我闻小道消息,这伙囚犯身份敏感,原该交由御史台狱最为名正言顺,可皇上为了避嫌这才打了弯。” “避嫌?”甄长卿听了,很有兴趣的将墨眉挑起,须臾只看着大哥笑道,“啊,如今大哥也算是他赵域的大舅兄了,皇上这嫌避的有理。” 甄长庚,…… 甄尚书没长子好性,一巴掌呼到他背上,“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皇上素来对世子百般提防,从前看个笑话说两句风凉话便罢了,如今你妹妹既然入了成王府,他那里不好过,你妹妹又岂能独善其身?” 这一掌可没留余力,甄长卿呲牙咧嘴的摸了摸后背,“父亲稍安,且听儿子一言。” 他说罢,只低声将给赵域送密函的事同二人说了,尔后又在两人惊疑的目光中略有些幸灾乐祸,“事关三国摩擦,这伙人如今可是个烫手山芋,若非有避嫌之名,如今睡不着的该由大理寺那几个老东西变成大哥你了。” 甄长庚略略一思,很快想透其中关节,“你想借此事逼皇上表态,助世子取回另半阙虎符?” “是。”甄长卿看着大哥道,“皇上再忌惮赵域,可边防处处祸乱。从前他在时什么光景?如今不过将人拘在上京三两载罢了,又是什么光景?” 说到底,从前歌舞升平,能震慑周边列国的是他赵域的战无不胜的威名。如今皇上自己将猛虎囚作困兽,那些有心之人自会趁虚而入。 一番话说完,父子三人沉默良久,终是甄尚书开了口,他看着不叫人省心的二子道,“你怎么折腾父亲不管,可若有背朝廷,牵连家族,波及你妹妹,父亲便是到了西天也饶不了你。” “父亲莫急,长卿虽性子不羁,可是非大意却是心中有数。” 甄长庚素有长兄风范,少时没少替不省心的弟弟妹妹遮掩顶雷,长大了仍旧也未丢了兄长身份。 甄长卿作感激涕零状,“还是大哥懂我,不枉我费尽心机的替大哥和秦府亲家公避开风波,大嫂那份感激便不必了,都记在大哥这里便是。” 甄长庚,…… * 甄芙在府前同母亲嫂嫂道别,虽有不舍,心情却同上回离府完全不同。 成王府的马车已候在一旁,知渔扶着甄芙迈上马车,谁知一掀车帘,叫她愣了一下。 须臾,便神色自然的坐了进去,同知渔淡声吩咐,“我乏了,想歇息一会,你便守在车外莫叫人打扰。” …… 32. 第 32 章 待甄芙在马车内坐定,赵域才慢慢松开相扶的手。 她笑盈盈的望着他,眼中有掩不住的惊喜,“世子爷,怎么来了?可是专门来接妾回府的?” “顺道罢了。”赵域淡声,像是解释又像是随口道了一句,“今日同瑞王兄一道去大理寺议事,归程恰巧路过甄府。” 甄芙听了并不失望,往他身边靠近一些,仰着脸看他,“既是如此,那妾也高兴。” 看着她眼中的光亮,赵域莞尔,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今日归家,可是见过了尚书同甄夫人?” “见了。”甄芙笑道,“母亲嫂嫂皆在府中迎妾,父亲哥哥忙完朝中事,也归府陪妾吃了午膳。” 她说着,从一旁的锦盒中取出两个彩陶小俑捧到赵域面前,“这是明珠成璧亲手捏的,女俑是比着妾的模板捏的,男俑是世子爷,您瞧像是不像?” 赵域垂眸,那女俑捏的确实用心,同她亦有八分相似。只不过另一个…… 赵域看着那张好似脸先着地的男俑,片刻无言。 “世子爷勿怪,两个小儿未曾见过世子,捏出来……难免有些出入。” 她将女俑塞到赵域手中,一脸讨巧,“妾这个捏的好看,便给了世子罢。至于世子这个妾自己留着,虽不及世子神韵之万一,但总归是顶着世子名头捏出来的,妾要拿回去好好珍藏。” 赵域握着手中的彩陶,听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这些叫人不自在的酸话,须臾才道,“陶俑罢了,你若喜欢工坊自有能工巧匠,唤来捏了便是。” 甄芙笑着晃了晃他的胳膊,一脸亲昵,“那自然是不一样的,这两个虽捏的一般,到底是小童一片心意,怎好辜负。” “嗯。”赵域也没反驳,只随着晃动的马车同她话家长,“明珠成璧可是你大哥的一双儿女。” “正是。”提到侄女侄子,甄芙脸上笑又浓,“嫂嫂辛苦的紧,一举诞下龙凤双胎。好在两个小儿聪慧懂事,自打有了他们府中添了许多笑声。” 赵域看她一会,突然道,“听闻,这几日母亲差人给你送了坐胎药。” 甄芙不防他突然提及此番,微微一顿,尔后一派坦诚,“是。” “你……用了?” “用了。”甄芙看他脸色,只觉他目光漆黑内里深沉似海,一时瞧不出什么,便轻声细语的同他解释,“娘娘关心世子爷子嗣,也属常情。不过一碗苦药罢了,若妾喝了能叫娘娘展颜,那妾有何不为?” 难为她装的这般知书达理。 赵域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慢慢往下在她腹间微微一顿,接着收回。 只勾着唇似真似假道,“双胎倒也不必,只盼你争气些,替本世子诞下一子半女,日后再出去也不必叫瑞王兄借着此事嘲笑。” 甄芙听了,品了品他话中意味,又想起午后二哥同自己说的那番话——是她叫其查的宁芜院王妃旧事儿。 她望着赵域,心想便是这般缘由,才叫人更期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不过她并非什么同情心泛滥的良善之辈,也不会因为一丁点的真心假意,顶着个妾的名头给谁生孩子,那不过是害人害己。 过了一会,甄芙弯着眼睛满脸促狭,“光妾争气有什么用,世子爷努力才是正理。” “这话听起来怨气不小。”赵域笑的意味深长,手上微微用力,便将人拉至膝头圈抱住。捏住她小巧的下颚凑过去在那红润的唇上轻轻一咬,“你既这般求了,往后劲儿自然只管往你身上使,再叫苦叫累且看本世子会不会姑息。” 甄芙搂住他的背,宛若害羞一般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低声道,“世子爷不过是欺妾体力不足罢了。妾委屈,自打进了王府妾当真是比拉磨的驴还要操劳。夜里侍候世子爷便罢了,白日还要管家理帐,实在辛苦。” 赵域闻言哼笑一声,“借口。真当本世子不知,管事看帐的脏累活,全叫祥云阁同何管事鞍前马后的替你做了——” 他说着不轻不重的在掌下的软肉上拍了几下,咬着她的耳坠低声道,“便是夜间帐中,若说侍候也是本世子伺候你。你又出了什么力?嗯,不过叫你动一动罢了,动辄叫苦叫累。” 甄芙,…… * 甄芙省亲没过两日,成王妃便叫瑶云唤她去了宁芜苑。 见过礼后,她将手中锦盒递给刘嬷嬷。笑着同成王妃道,“这串沉香念珠是家母特地叫妾捎来给娘娘的。前日归府,她见妾容光焕发,道是娘娘同世子爷善待辟佑,知道娘娘什么都不缺,也没什么好送的。只闻您受头疾之困,听说沉香镇静安神,正好甄府有块好料子。” 成王妃从刘嬷嬷手里接过那串念珠,拇指轻轻一捻。只见那珠子颗颗饱满,木纹自然如水墨入画,深浅交织,颇为灵动。其味更是淡泊清雅,闻之叫人不自觉的松快许多。 是串百金难求的珍品,但它的价值又不仅仅在此。这是甄夫人借甄芙之手送来的东西,这是一个示好的信号,也代表了甄府的态度。 是以,成王妃心情大好。当即就叫刘嬷嬷将那串珠子别在衣襟,只言不能辜负甄夫人一片好意。 说罢犹嫌不够,叫刘嬷嬷去库房去了块琥珀原石。 “这块血珀还是你们世子爷从南疆带回来的,因色而稀有,算是本王妃投桃报李给甄夫人的还礼,倒也不算埋没了这串沉香念珠。” 甄芙没推辞,她双手接过很是欣喜,“娘娘怎知家母喜欢琥珀,前日她还同妾念叨,说新做的头面要镶琥珀,却愁着寻到好成色的。如今可是好了,娘娘这块血珀当真是雪中送炭。” 一块琥珀罢了,尚书府要什么没有?但甄芙可以夸大,成王妃叫她哄的心花怒放。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历经风浪,是非曲折越过千帆,难能见甄芙这般不扭捏的。 她收的爽快,成王妃这个礼也回的开怀。当然,也许是她的心已经偏了。 徐若璃陪在一旁,冷眼看她们你来我往。 人的出身已经决定了她的眼界,这般稀有的物件到了徐若璃手中,她必然拿的诚惶诚恐。因为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拿了却还不出。 可甄芙不同,百金难寻的沉香手串,她说送就送。百年不遇的血色琥珀,她拿在手里一派坦然。 这便是差别,徐若璃掩下心中酸涩,起身去外间吩咐一句。 成王妃便将话头聊回正事,她看着甄芙道,“皇后千秋,咱们成王府势必要备上贺礼。往年这些事都是本王妃亲自操持,只今年约莫是年岁大了,又加上头疾反复难免力不从心。” 甄芙闻弦知意,便把话头接过来,“娘娘若放心,这事交给妾来办吧,妾少时混迹东宫,待皇后娘娘到算有些了解。贺礼一事,必不会叫咱们成王府出了差池。 成王妃听了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头叫刘嬷嬷取了库房钥匙给你,你看着去选了便是,倘若府里没有合适的,只管吩咐何管事去置办来。” 甄芙应是,但库房里的物件多少王妃积攒,钥匙她却不能这般收下。 便道,“娘娘,妾虽能当大事,却易在小事上糊涂。是以,这库房钥匙不若还收在您这里,若妾去时便厚着脸皮劳烦刘嬷嬷陪妾一道,可好?” 成王妃知她一片心意,哪能不允。 此时徐若璃端着两碗汤药折了回来。 她将其中一碗放置成王妃面前,“娘娘该用药了。” 说罢又取过另一碗,一派体贴的同甄芙道,“我为娘娘煎药时,见小婢在药炉旁守着,问过之后方知是娘娘赐给妹妹的补药。那小婢手生,我怕耽误娘娘一片心意,便一道替妹妹煎了来,只盼妹妹能信得过我才好。” 不待甄芙开口,成王妃道,“倒是难为你一片心意。” 成王妃如今待徐若璃颇有些愧意,万没想她竟能大度至此,心中还是有些满意的。 甄芙看过成王妃的态度,唇角也漾出抹感念的笑,“徐姐姐出自医学世家,与药理自有一番成就,妾自然是信得过的。” 说罢从她手中取了药碗,抬袖掩面,一饮而尽。 成王妃满意的点了点头,徐若璃却是神色复杂。 她们这些大家里出来的个个谨慎,入口的东西岂能经旁人之手?尤其两人如今关系还如此尴尬。 徐若璃原想着甄芙会推诿借口,没想到她竟这般容易喝了下去。 不知对方是天生自信,还是当真瞧出她胆小谨慎,并不敢动什么手脚。 …… “姨娘,方才那碗药……”出了宁芜苑,知渔有些担心的看着主子。 “无妨。”甄芙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王妃是她唯一的依仗,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方才堂前不过是为了恶心她罢了。 但一次两次对方能管住手脚,时日长了,嫉妒心作祟便不知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出来。 所以,甄芙也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别人的良心。她淡声吩咐,“皇后娘娘千秋不过几日,在那之前,但凡宁芜苑送来的药,皆让怜月换了。” 知渔应是,多问一句,“那之后呢?” 甄芙一笑,眼底藏着狡色,“之后……便不用喝了呀。” …… 33. 第 33 章 晚间,赵域迈进内室,就见甄芙执笔伏案,在宣纸上勾勾画画。 但见地上扔着些许纸团,又见她秀眉微皱,心中有了成算。走过去扫了一眼纸张上的字迹,颇有些明知故问,“这是在做什么?” 甄芙见他来了,只把手中的笔扔在案头,揉了揉僵硬的肩头。仰头笑着看他,“娘娘叫妾张罗皇后千秋的寿礼,妾想着宫中什么好物件没有,若是只是奇珍异宝未必出圈,要显眼还是需费些心思。” 赵域见她眉头微皱,不自觉的抬手替她揉捏肩颈。 甄芙舒服的叹了口气,目光灼灼,“还是世子爷手上有力,不过几下妾就好了许多。” 赵域哪里不知她一贯哄人伎俩,饶是如此仍旧勾了唇角,不自觉的将言语放轻,“如今王府光景大不如前,皇后的生辰礼不逾矩不失礼便可,并非一定独占鳌头。” 甄芙知道他的意思,将颈上的大手拉下来握住,水汪汪的眼睛藏了笑,“妾明白世子爷的意思,中庸确实不会出错。可世子爷也一定比妾瞧的明白,并非我们低调,就不会叫人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赵域闻言未语,甄芙起身将他拉至案前,指着宣纸上的花体寿字,语气很是自得,“皇后喜欢雪中腊梅,妾便花了一下午画了这幅梅花寿字。届时以东珠点缀,再用画框装裱才显用心。” “妾不懂朝堂,确知后宫知内宅。倘若不费尽心思的投其所好,怎叫旁人晓我们被拿捏后的惶恐?”她抓着他的手,邀功似的晃了晃,“世子爷觉得妾说的是也不是?” 昏黄的灯影给她细白的脸蒙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绝佳姿容有趣灵魂,任谁看了都会心动。 赵域抬手抚了上去,品着她话中的我们二字,一时心绪难平。须臾,微微俯身,轻轻咬了咬那花瓣似的红唇。 在甄芙微微愣的神色里,他稍稍退开眉间藏着欲色,声音微沉,“依你。” 顷刻又俯了下去,这一回由蜻蜓点水的温柔化作饥肠辘辘的猛禽,力道大的好似要把人吞噬了一般。 怜月端了沐手的牛乳,被知渔拦在门外,“世子爷在里面。” 怜月了然,只抱着木盆嘀咕道,“他这般重欲,也不知姨娘吃不吃得消,明儿我还是开一副滋补的药给她补补。” 知渔见她气呼呼的替甄芙打抱不平,禁不住好笑,“多少院子里的眼红的好事,偏你替姨娘觉得委屈。” 怜月知道知渔说的没错,神色悻悻的也没说旁的。只在心里道,那能一样吗。 待内室叫水,已经月上中天。 除却这幅东珠梅花寿,甄芙又拟了礼单凑够六样,给成王妃过目后,才叫秦扶光、何管事仔细备下。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彼时,成王妃拿着手中的那份礼单,拉着刘嬷嬷赞不绝口。 在一旁伺候的徐若璃见了,也往那礼单上瞧了几眼。她不明白,不过都是真金白银彻出来的东西,也值得王妃这般夸赞。 成王妃一府主母做了近三十载,从她手里过的礼单不计其数,打眼一瞧便知门道。 便说甄芙递上来的这一张,件件不是凡品,桩桩用了心思。比着瑞王府稍逊色一筹,比着其余世家却又出色不少。用姿态告诉众人,成王府有实力,但绝不僭越。 只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入宫贺皇后千秋的前一日,中宫来人了。 “奴婢见过王妃跟众位贵人。”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胧珍,从小宫女手中捧过一个锦盒,看着甄芙道,“自打上回贵人去了鸾和殿,咱们娘娘一直心存挂念,这不前阵子尚衣局给娘娘做生辰吉服,娘娘特地叫人给贵人也做了一套。” 甄芙双手接过,冲着宫城遥遥一礼,“难为娘娘有心,妾自是感激不尽。” 胧珍将她扶起来,笑道,“贵人既是有心,明日穿戴上才好,娘娘瞧了必是开怀。” “劳姑姑提醒,妾自然不会辜负娘娘心意。” 胧珍见她上道,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闲话几句,便带着一行人折回宫城。 将人送走,甄芙无视众位眼红的目光,从容同成王妃告了退。 回到凌波院后,知渔将锦盒打开,里面一件绯色织金的宫装,镶嵌着东珠的头面首饰也配了一套,只瞧着便是价值不菲。 甄芙盯着那套衣饰,久久不语。 四婢少见她这般,相互对视一眼,均不敢贸然开口,唯恐扰了她清静一般。 良久,才见她捻起那件宫装上的金线流苏,眼底寒芒乍起,“这般天真的颜色,最适宜豆蔻少女,我如今年岁,穿着只会显得不伦不类。在他们眼里,六载过去,仍将我比做当年,端的是半点也不长进么?” 知渔有些忧心,“姨娘,可要跟府里传个信……” 甄芙撒开手,十分轻慢的将那锦衣丢回锦盒,“一件衣裳罢了,不值当惊动他们。罢了,不过是有人想借旧事叫我痛快,我若当真这般阵仗倒是如了他们的愿。” 她说的轻描淡写,可晚间赵域来凌波院时,她却已经歇下。 寻常这个时候,要么在案前研读她那些耕种的孤本,要么就是拿了纸笔在灯影下写写画画。绝不会在他来之前,独自睡下。 中宫赐衣之事,他白日已然知晓,却未曾想她是这般反应。赵域将知渔叫到外间问话,只可惜她的婢子同她一样,素来只说想说的话,几句太极之后无果,他挥手叫人退下。 踱步到那半敞的锦盒旁,瞧着内里的衣饰,微微蹙起眉头。须臾,只见他跨步出去,将沈齐招到身前,“把甄二带到前院书房。” 甄长卿难得早睡一回,却没成想被人扰了清梦。 夜色浓郁,赵世子请人登门做客,放着大门不开,偏要飞檐走壁。 是以,甄长卿来了也没好脸色。他挑了宽敞的椅子坐下来,端着手边的茶喝了两口润喉。然后才斜着眼瞧人,“世子爷这是亏心事作多了,这才夜不能寐?” 赵域冷笑,“这话从甄待诏口中说出来,颇有些贼喊捉贼的意味。” 甄长卿一拍扶手,“赵域,你大半夜不睡,叫你手边鹰犬破窗翻墙,做出这般扰人清梦的勾当,怕不是只为同我拌嘴磕牙罢。” 两人旧怨新仇的越积越深,再加上甄长卿素来没溜,赵域险些叫他带到沟里,将正事忘记。 他压下心中怒意轻咳一声,将手边的锦盒往案边一推,示意对方来看。 甄长卿不拘小节的端着茶碗往前走了两步,待看清里面的东西,才一脸怪 异的看着赵域笑话,“你想讨小妹欢心,拿这俗物怕是不成。” 赵域眉心一跳懒得同他分辨,淡着声音道,“这是宫中所赐,且有明示,叫她明日宫宴务必穿戴。” 甄长卿闻言目光又往那锦盒里扫了一眼,然后端着茶碗四平八稳的坐回圈椅。 待一盏茶喝过才开始阴阳怪气的损人,“一件衣饰罢了,也值得世子爷这般兴师动众。还得是您面子大,宫中二位是事事为你们成王府操持,若说起来,怕是连瑞王这个亲弟弟也未必有这般恩典。” 赵域定定的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未见遮掩,也渐渐放下心来。 只随口反击回去,“旧时甄大人为帝师,你为天子伴读,若论起来你甄珩又差在哪里。” 甄长卿一脸劫后余生,“得了吧,他那人天资一般但多疑,个性软弱却暴虐。都督大人惯会说风凉话,焉知我那几年过的如何如履薄冰。” 说罢翻个白眼,怕是也没忘记正是眼前之人,将他害至那般田地。 赵域无语,沉默片刻终是难忍,“你们甄家人都这般肆无忌惮且口无遮拦么?” 甄长卿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即无耻又洒脱,“错,我们甄家对着蠢货从不废话,一般会撸起袖子直接开干。” 赵域一脸难言,对于甄长卿的肯定他可有可无,可他此时在意的竟是另一桩。 半晌,只见他面色如常,轻点案面状似随意的试探,“这便是她当年那把李家老三抽花脸的缘故?” 甄长卿多精明,一息就堪透了便宜妹夫的别扭。 他通情,但不达理,“哦,这一桩……” 说罢起身冲着赵域咧嘴一笑,“世子想知道何不亲自问过如意儿,她的过往事,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不好多嘴。” 赵域没有计较他话里的调侃,反倒被一个称呼吸引了注意力,“如意儿?” 甄长卿闻言拿折扇抵唇,宛若失言,“啊,是我说顺了嘴,姑娘家的闺阁小字,世子不知也属寻常。毕竟舍妹命苦,好好的侍郎府公子正妻不让做,偏生你们老赵家一门缺大德,非要把人作践着做什么劳什子贵妃和贵妾。” 他一边说一边唏嘘着往外走,言辞之间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但是真是假有待考据。 作为赵家的一份子,案后被他明着蛐蛐的人忍无可忍,抄起手边的书册砸了过去。 甄长卿仿若背后生了眼,一把接住,搭眼一看。 哟,孤本——直接揣袖里。 甄长卿一本正经,对着想对他杀之而后快的世子爷一拱手,“谢了。” 赵域气得一掌拍在案面,竟有脸说他赵家一门缺德,他们甄家才是满门无耻加无赖。 不想动作太大,牵动了肩上的伤口。 自然是他房里的那个小无赖做的好事!不过是夜里哄她换了几个花样,一会嫌腿疼,一会儿嫌他动的太急。 见他不理一味蛮干,便急了眼。 一口咬在了肩头上,晨起一瞧,都结了血痂。 他气归气,目光凝在那锦盒上思虑一瞬,深知甄长卿的话不可信。 末了还是回到凌波院,决心委屈自己一回,要把人细细安抚。 …… 34. 第 34 章 甄芙一觉睡到月上中天,因此错过了晚膳。婢子们见她心情不好,也不敢贸然将人叫起。 最后只得了世子爷授意,在小厨房煨着一盅燕窝粥,只等着人睡醒叫饿的时候再端上来。 天气渐热,知渔早把帐子换成透光透气的细纱,她睁开眼时,内室的灯光朦胧的透了进来。甄芙看着纱帐角上悬着的驱蚊虫的香囊,一时生出些许恍惚。 旧时每年入夏,她都跟着嫂嫂秦桑,取了艾草薄荷再配几味驱虫草药,给府中众人缝制香囊。甄芙不好女工,但喜读古籍不忌农耕或是医书。 嫂嫂女工出彩,她便献上驱虫良方,将那些香囊做好,再亲手给家人悬于帐内,便可安然度夏。她瞧得出,这香囊便是嫂嫂做的,想是日前回甄府时,嫂嫂给她装了回来的。 加上这纱帐同她旧时闺房中所用无二,是以方才初醒,竟一时觉得身在甄府,尚是无虑时光。 那时,赵宸未曾对她生出不二心思,后来她也不会为了避祸入青云观修行六载,更不曾被人步步紧迫的逼入成王府为妾。 赵域掀开纱帐时,同甄芙四目相对。那一瞬他在她那双春水都逊色三分的盈盈眸光里,见到了从未显现的凌厉跟滔天恨意。如寒冬腊月檐下冰锥,似寒潭幽泊里彻骨的冷水,只一眼便能冻住人心。 但也不过一瞬,那些情绪便被悉数隐去,快的叫赵域以为是他生出的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但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只是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情和体贴,“醒了,饿不饿?厨下炖了你最喜欢的肉粥,起来用一些再睡?” 甄芙眨了眨眼睛,长睫忽闪忽闪的,似挥动的蝶翼,如漆黑的鸦翅。寒锋暂时退却显现出初睡醒的懵懂,和掩不住的艳色。 赵域便随着心,俯下身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碰,顺势把人半扶半搂的抱坐起来,安置在腿上。世子屈尊降贵还亲自取了脚踏上的软鞋,替她穿上。 闻声端着肉粥进来的知渔惊了一跳,但那两人谁也没觉得不妥。一个侍候起人来一脸自然,另一个被侍候的更是一派心安理得。 赵域陪甄芙喝过粥,两人又在净室洗漱后重新躺回帐内。 她将情绪粉饰太平,赵域不知是她太会掩饰,还是当真如甄长卿表现出的那般未有内情。 他犹豫一瞬,终于还是开了口,“不过一件衣裳,你若实在不喜,也不必勉强。” 半晌才听身旁的人轻笑一声,“世子爷好大的口气,不愧一身战功,连中宫心意都敢忤逆。” 倘若明日入宫她不着宫里赐下的衣饰,上京流言便如她此时说的一般,届时成王府又被推至风口浪尖。 赵域韬光养晦,低调蛰伏几载便也成了白用功。 可赵域听到她这句似拒绝似调侃的话,却是眉心微微拢起,借着暗淡的光线看着她道,“你只说想不想穿,余下的本世子自有法子。” 虽是众口铄金,但倘若稍加引导,风向如何吹却是事在人为。 甄芙不知他是试探还是真心,不管那一种,这身宫装她都避无可避。 当胳膊拧不过大腿时,硬刚就是自不量力。不过多了一件叫人拿捏的短处,余下的什么也挡不住。 更何况,有些人情债不能欠,赵域绝非那种付出不求回报的主儿,甄芙心里清楚,她跟对方不过是强权按压下不得不为的利益捆绑,其他的最好什么都不要有,免得将来割据时麻烦。 是以,她侧身将两人距离拉近,又抱住他的胳膊,娇声,“如世子爷所言,不过一身衣裳罢了,既无芒刺也无剧毒有什么穿不得的?世子爷放心,妾不但穿得,还穿的一枝独秀,必不会给咱们成王府丢脸。” 赵域还想开口,她却打了一个文雅的哈气,软下声音嘟囔一句,“妾乏得狠,明日还要进宫,咱们睡吧。” 显然不想再讨论此桩,赵域见状也不勉强,只轻轻抚着她薄薄的后背,想着自己的心思。 在她将将睡去之际,轻声,“甄如意……” 唤完方觉耳际生热,却是那睡着之人微微皱了眉头,微微翻身想要从他怀中挣开。 但世子爷的体贴方才已经用尽,此时怎么会由着她的心思。双臂蓬勃有力,搂着那纤细腰身,牢牢地把人困在怀里,休想逃离半分。 * 皇后生辰,满朝来贺。 上京城中凡三品以上命妇,皆携家中女眷入宫为皇后恭贺诞辰。 是以,各府主母小姐皆是按品级着吉服,早早的便守在鸾和殿外,只盼能争个先为皇后献上生辰贺礼。 甄芙随成王妃来的并不算早,但身份使然,上首瑞王妃旁边的椅子仍旧空闲。 经年旧事,叫甄芙名动上京。她的出身容貌慧心,哪一样拎出来都可吊打众人。但人心复杂,大家妒恨明月别枝,却喜看明珠暗投。本可翱翔九天的凤凰被剪了翅膀,做了低贱的家禽,总会叫一众人生出快意、鄙夷、落井下石。 是以,她随成王妃一现身,众人行过礼,小声的议论便再没绝耳。 甄芙仿若未闻,表情都未变上一变。倒是坐在一旁的秦桑见了眼底噙了抹冷笑,放下手里的茶盏不紧不慢道,“今日是皇后娘娘千秋,这里是娘娘中宫,并非东街闹市容得谁在此说嘴弄舌。” 这话一出,倒是给大家提了醒,一时堂下人面色讪讪,唯甄夫人稳坐圈椅,垂目品茶。 甄芙自然听到嫂嫂护她之言,弯着嘴走到座前同身怀六甲的瑞王妃方初蕾轻轻一福,便大方的落了座。 瑞王妃是礼部尚书方承志之女,年龄同甄芙相仿,但二人并无深交。但甄芙少时常在东宫,其父又是太子之师,风头一时无两,名气亦然。 多少闺阁女子都不能望其项背,除却妒恨也不乏羡慕向往,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方初蕾。 甄芙同她见礼后,她却也坐不住,大着肚子叫婢女从座上扶着起来,先同成王妃见过一礼。 “婶婶安康,侄媳给您见礼了。” 成王妃哪能真 叫行礼,膝盖还未弯下,便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好孩子,快些坐下。” 瑞王妃同她闲话两句,便将目光转向甄芙,“妹妹也来了,咱们多年未见,今晚可要借着皇嫂的千秋宴,好好续续旧情才好。” 甄芙轻抬眼睫,她同瑞王府旧日并未有任何交集,对方此举却替她挡掉那些命妇女眷们的非议,叫她们知道纵是她如今失了势,但仍得瑞王府的青眼。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甄芙瞬间想到了赵域,也隐约忆起初入睡时的那一声轻唤。 闺阁小字,经年不被人提及,赵域怎能知晓?许是梦境。 她收了心思冲瑞王妃轻轻一笑,见她坐下才不紧不慢道,“王妃如今身子重,当是好生歇息。倘若晚宴仍有精力,妾自然不会拂了您的意思。” 说罢又同成王妃道,“妾同瑞王妃少时有些交情,几年未见少不得有些闺阁话要聊,晚些时候的宫宴若能坐到一起,她身子重,妾无甚经验,只斗胆求了娘娘照料一二。” 这个好她便是卖给成王妃,成王妃哪里不知她的意思,只抬手拍了拍她,笑着道,“你这孩子净说外道的话,本王妃既为长辈自然有照料侄媳之责,不说是她便是你有本王妃在,也不会叫人轻易欺负了你去。” 她声音不大,却自有威严,一番话叫满殿的人听了个分明。 众人禁声,瞧向甄芙目光又复杂了许多。 纵是沦为妾室,可如今不但仍旧进出中宫,更有两位亲王妃替她保驾护航。 祸水便是祸水,果然不可轻瞧了去。 一时外殿煎熬不少,好在未过多久,诸宫娘娘也带着膝下皇子公主来给中宫贺寿。 皇帝御极七载,后宫不算充盈,贤、德、良、静四妃皆为东宫旧人,后来的几位皆在嫔位以下。 四妃之中当属贤妃楼听云生得美艳。她为四妃之首,在东宫时为婕妤,同皇后一起入的太子后院。也在皇后生下大皇子的第二年,为皇帝诞下二皇子赵元义。 她身后的楼家并不逊色皇后的娘家多少,近几年更是人才辈出风头无两,而国丈府却日渐西山,颓势尽显。二皇子只比大皇子年轻一岁,外戚争气,倘若贤妃再往上晋一晋位份,届时东宫之位花落谁家,也未可知。 谁都知道的道理,皇帝又岂能不知,坏也便坏在这里。 皇后娘家渐渐式微,可她仍旧稳坐东宫。大皇子赵元成亦得皇帝爱重,他出身正宫又占了长子之位,纵是外家不甚给力,但身后拥护之人并不算少。 贤妃娘家虽然给力,在宫中却是位份尚有欠缺。她乃东宫旧人,又替皇帝诞下一子一女,父兄在前朝亦有建树,依常理便是皇贵妃的名号不给她,一个贵妃之位还是能受得。 起初她自己也这般以为,五年前诞下三公主,百日宴皇帝在她寝殿留宿,一番云雨过后,正值浓情蜜意,她一副小女儿姿态偎在皇帝怀中,满目期盼的同皇帝提了此桩。 后面的事,贤妃每每忆起,都不禁后背生寒。 …… 35. 第 35 章 贤妃后怕之余也渐渐相信,若非念及二皇子和刚出生的三公主,皇帝当时是真的想要掐死她。 那日皇帝连夜离开,走时只留下一句叫她好自为之,至此再未曾同她亲近过一回。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生母不得皇帝宠爱,连带着原本几乎要同大皇子比肩的二皇子,也失了风采。 众臣个个精明,见此风向,便也渐渐歇了站队的心思。只掖着手观望起来。 她本该是除却皇后,在后宫中的独一份。却因为说错一句话提了不该提的人,被皇帝像块抹布一样的说丢就丢开手。 贤妃焉能不恨,她不敢恨皇帝,可今日见了甄芙一腔恨意却是拔地而起。 是以众命妇同贤妃见礼时,她先是客气的叫众人免了礼。为了泄愤连成王妃同甄夫人的面子不顾不得,以叙旧闲谈之由,压着甄芙伏跪在地。 贤妃借亲近之名,行敲打之实。她假装忘却叫甄芙起身免礼,众人心中明镜一般,谁又瞧不明白,这甄氏女怕是得罪过披香殿。 成王妃有意把话茬接过来,可贤妃愣是铆足了劲的装傻充愣。 最后还是瑞王妃瞧不过,扶着肚子不咸不淡的提醒一句,“贤妃娘娘若当真喜欢甄妹妹,便差人搬个锦凳把人安置在身侧,倒也方便陪您说话。” 贤妃这才一副恍然模样,“是本宫倒是欢喜傻了,芙儿可别生气,快些起来回话罢。” 甄芙闻言又往下屈了屈膝,一脸诚惶诚恐,“贤妃娘娘这是折煞妾了,莫说屈膝行个礼罢了,便是在娘娘跟前跪上几个时辰,也不足以表达妾对娘娘的恭敬之心。” 贤妃见她见好不收,心中更是愤恨,冷笑一声将要开口,只见珑珍打着内殿的帘子,接着便见一身正红凤袍的皇后,搭着珑玉的手不紧不慢的走到上座。 方一坐下,便看着贤妃处问道,“这是怎么了?” 她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仪。贤妃不敢放肆,只捏着一抹笑,佯装亲热的扶起甄芙同皇后解释一句,“回娘娘的话,是臣妾见到芙儿心生亲切,多说两句。” 不待皇后开口,甄芙身子一晃踉跄一步,幸得珑珍眼疾手快把人扶住。 她面色微赫,同皇后福身请罪,“妾一时腿麻,于殿前失仪请,娘娘责罚。” 皇后看了珑珍一眼,但见大宫女把人扶起来,劝慰道,“娘娘待小贵人视如亲妹,平日里连礼都叫小贵人能免则免,您说这般话岂非见外。再言,今日是咱们娘娘的千秋,娘娘素来宽厚,又最疼您,你这般说可是要同咱们娘娘生份了去。” 珑珍这番话说极其微妙,众人听过后,再瞧贤妃的目光便带了一丝复杂。 连皇后都看护有加的人,偏生叫她给了难堪,于此说来那披香殿同鸾和殿怕是也并非同表面这般一派祥和。 贤妃一时成为众矢之的,正值她咬牙之际,殿前传来一声通禀之声,“皇上驾到。” 说话间,皇帝便已至殿前。众人见礼之际,他走到皇后身前将人扶住,笑着道,“朕下了早朝便来恭贺恭贺诞辰。今日皇后千秋,一切礼度可免。” 说罢牵了皇后一道落在正座,目光往下一扫,落在那道绯色身影上。眸底情绪几经翻涌,才漠然移开,淡淡叫了起。 夫妻话家常一般同皇后道,“皇后宫中今日难得热闹,倒是朕来得晚了。” 皇后道了一句国事重要,又像是宽他的心一般瞧着贤妃打趣,“皇上被国事牵绊,确实错过一出乌龙好戏。贤妃妹妹今日难得见着芙儿,激动之余拉着她说了半晌话,竟是忘了叫人起。这丫头也实心眼,便是蹲的脚麻了也未曾开口。方才臣妾从内殿出来,她倒是站都站不稳了,差点闹了笑话。” 说罢只笑盈盈的冲甄芙招招手,“芙儿过来,既然贤妃待见你,便坐在她跟前,也离本宫近着些。” 贤妃坐在皇后下首战战兢兢听她说完,心下带着忐忑和惧意看向皇帝。 哪知皇帝连余光都未分给她半分,贤妃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眼底闪过一丝自嘲的冷笑。 珑珍叫小宫女将锦凳安置在贤妃同皇后之间。甄芙又能如何,不过是在那片掩不住的惊疑视线中,稳步上前。 同座上二圣轻轻一礼,便也依言坐下。 皇帝瞧了只将目光克制的从她身上描摹一瞬,语中带着亲近调侃,“今日这身宫装倒比上回得体不少。” 甄芙恭敬的看了皇后一眼,面上带了点羞赫,“妾还未谢过娘娘赏赐,娘娘总为妾操心这些琐碎,定是妾不足之处太多难以叫人信重。” 皇后听了却看着皇帝道,“您瞧瞧,臣妾不过是见这料子极趁吾妹,又见她旧时穿过相似颜色,这才叫人连夜赶制出来送到成王府去,倒是惹得她自己反省起来。皇上,您得替臣妾同这丫头分辨一二,否则臣妾这个生辰礼也过不安生了。” 皇帝听了眼中笑意渐深,目光也光明正大的落在甄芙身上,“皇后一片好心,天地可昭。芙儿从前最为率性直爽,如今怎么也添了多思多想的习性?可见这近朱者赤——” 他并未说后半句,却已叫成王妃心惊不已,此时她再瞧不出什么,才当真是生了痴傻。 惊惶之余,她攥了攥袖沿几番想开口,却未寻得良机。 甄芙扯了皇后衣袖佯装不依,“娘娘,如今妾已非少时莽撞少女,您同皇上怎得还要当着众人的面打趣妾。妾若是在此扫了脸,我们世子爷脸上也跟着无光,回头成王府回不去,妾只能赖在您的鸾和殿了。” 皇后听了噗呲一笑,亲昵的同皇帝道,“您瞧瞧这泼皮,哪里当得皇上方才所说,不过是面上装的稳重,三两句又回到旧时光景,臣妾哪能不凡事替她操心一二?” “皇后说的是,虽是入了成王府,人总归是从咱们东宫出去的,多看顾些总是没错。” 他说罢又看了甄芙一眼,见她微垂双目,一副乖巧模样。 可皇帝知道并非如此,她总不肯将视线落在他身上,话茬往她面前递了几回,也不愿意同他说上两句,怕是心里还在怨他。 皇帝并不生气,抬手抚上右臂,衮服下一道半掌长的凸起,藏着的是东宫旧时隐秘。 他同她的。 海棠树下的少女最爱着绯,小小年纪已具天人之资。一张倾城貌,满宫春意尽失色。 任谁瞧了,不想将她从枝头摘下,拢在掌心藏于秘境? 奈何花越艳越迷人,迷人的物件总是藏着毒带着刺。 可她明知此衣会勾起些许旧事,却还是穿了,皇帝心中生了些莫名的甜意,心情难得一片大好。 他又略坐了片刻,才带了点不舍的心意折回前殿,耐着性子听那些臣子们,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呈上一堆不知所云的贺礼。 待轮到成王府时,皇帝看着黄为祥手中的东珠梅花寿目光微定。 再看向赵域的目光便带了些许阴沉凉意,但他掩的好,除却近身伺侯多年的黄大监,旁人轻易瞧不出。 “哎哟,这一幅寿字一看就存了心意,不但巧思满满,皇上您瞧这东珠颗颗饱满莹润,定非凡品。” 皇帝看着赵域一派温和笑意,“无疆此番费了心思,朕便代你皇嫂笑纳了,黄为祥看赏。” 须臾,小黄门躬身端着托盘呈到赵域面前。 成王府献了一幅东珠梅花寿,皇上又赏了一碗东珠回去。 一来一回瞧大众大臣眼中,无不生羡。到底都是自家堂兄弟,便是朝堂之上再如何忌惮打压,关键时刻胳膊肘还是向内。 不说旁的,兵部尚书唐占良一人高的珊瑚,大理寺卿的尺来高的寿山石哪个不比这幅东珠画金贵,可也没得半颗铜子的赏赐。 倒也不是说大家缺这份赏,众大臣看中的不是赏下来的物件价值几何,而是这份体面同天子的亲近之意。 但满堂朝臣,也只有成王府得此殊荣。 一片艳羡的目光中,只有赵域同甄家父子眸底变了颜色。 只有亲近之人才知,甄家小姐最喜东珠点缀鞋面,坠于发间抑或装点衣饰。 但赵域恭敬捧下那碗东珠,不亢不卑的同皇帝道谢,“臣弟,谢皇兄赏赐。” 皇帝漫声,玩笑一般,“这份赏赐是朕投桃报李,你成王府不乏能人巧思,能以此画换皇后片刻欢心,亦算替朕解忧,也望无疆能替朕将此赏交到此人手中才好。” 二人一坐一立,身份高低可见。稳坐高台龙椅之人一再挑衅,言辞之间几乎带着咄咄逼人。堂下的人躬身而立,手里稳稳的捧着那碗能烧穿人掌心的烫手之物。一派平静的与之对视一眼,尔后淡声道,“皇兄一派心意,臣弟自然不会辜负。” 瑞王此时打了个呵欠,一脸疲乏的歪在椅子上,语气带了些许刻意的不满,“皇兄,您这便是有些偏爱过度了,同样是给皇嫂献礼,臣弟瑞王府那份不比成王府的厚重,也不见您给臣弟看赏,臣弟吃味的紧,一会子宫宴少不得要皇嫂唠叨两句。” 他是个扶不上墙的闲散王爷,难当大任却也并不蠢笨。所以,皇帝对这个胞弟尚有几分温情。 笑着同黄为祥道,“瞧吧,不过一份赏赐罢了,又捅了你们瑞王的心窝子,去把朕书房里的那对玉核桃取过来。” 他说罢看着瑞王道,“滇南产的极品玉石,数年难见。日前才进供过来,朕还未沾手,先给了你罢,只盼能堵住吾弟的嘴,一会见了你皇嫂除却贺千秋的吉祥话,旁的多一个字,朕便要反悔收回来。” 瑞王见好就收,喜滋滋的再三保证。 殿前气氛又轻松起来,得了赏赐的瑞王遥遥冲赵域抬了抬眉。 旁人只当瑞王终于得了能压过那一碗东珠的赏赐,但其中意思只有二人心里明白。 却说那厢秦扶光难入宫之事,但甄芙既应了她,就没有说空话的理儿。 依着她的身份大摇大摆进来怕是不能,甄芙只叫她作了婢子打扮跟在知渔身侧,等甄芙同成王妃进了鸾和殿,才由知渔带着往冷宫去了。 午间开宴,朝臣和内眷命妇分作两拨,一拨同皇后在鸾和殿用过,一拨陪皇帝在承办宫宴的泰丰台。晚间大宴,亦在此处开设,午间这场倒像是预热一般。 只不过午宴前,出了些许风波。 甄芙陪皇后闲话之际,却见珑玉从外间进来,在皇后耳边轻言几句。 皇后听了意味深长了看了甄芙一眼,略略一思,便笑着同众人道,“今日本宫寿诞,便开个恩点。一是宫中适婚宫女皆放出宫外婚配,二则幽思殿苦寒,里面伺候小宫女多受主子牵连,本宫见她们个个花信年华,不忍见其终日幽拘冷宫。借此机会将她们一并牵出,待问过各司再行安排适宜差事。至于幽思殿,就叫内务府寻些年纪大些的嬷嬷,以双倍月例,自愿者入内当值。” 皇后此言一出,满殿命妇女眷皆起身谢恩。那些宫女不乏世家女选秀入宫,虽未得皇帝青眼,如今能放出宫外婚配,也算得了善终。 只是甄芙听了却是心下一紧,她想到皇后方才看她的那一眼,心下一紧——坏了。 …… 36. 第 36 章 皇后不理众命妇的阿谀之言,只把目光转向甄芙。 笑语中带着意有所指,“宫中婢女三千,内务司人杂事繁,周全不过来也是有的。若非芙儿提醒,本宫今日也难记起。吾妹总是心善,那些宫女该表谢意的人是你。” 这番话叫众人听的云山雾绕,只有甄芙心知肚明,她叫知渔带秦扶光去内务司寻掌事冯进财的事惊动了皇后,又或者说冯进财如今已是鸾和殿的人。 秦扶光身份敏感,她本就是宫中派到成王府的暗桩,这几年除了在成王府保住了命,几乎毫无建树。 她出了宫,妹妹秦月圆是被扣在宫中拿捏她的人质。阴差阳错随福嫔进了冷宫,原以悄悄从冷宫挪一个小宫女出来,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没想到却因为一时大意,叫皇后捏住了把柄…… 事到如今,人肯定是带不出去了,只盼皇后能往深处想想,捏着秦扶光同她交好这一点,将秦月圆调至鸾和殿当差,起码在珑珍珑月两位姑姑手底下不至吃苦。 只是甄芙未想,到底是她低估了皇后狠毒。 午宴过后,皇后差人带了一众命妇去偏殿歇晌。甄芙陪成王妃瑞王妃独在一殿,未已,她便寻了借口退出来,原是想寻了母亲嫂嫂续话,谁知将出殿门便碰到来寻她的小宫女。 甄芙见是知渔寻她,便知生了事端。 廊下,秦扶光满脸泪迹,却咬烂唇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见甄芙出来,死灰般的眼睛生出一点希望。 她顾不得更多,“噗通”一下跪在甄芙身前,扯住她的裙摆,哽咽片刻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求你……救她……” 宫中人多眼杂,甄芙叫知渔将人扶起。从手上退下一个赤金臂钏塞到小宫女手中,小宫女便十分机灵的寻了一片空置的房间给她们说话。 甄芙将目光从紧闭的殿门口移到知渔身上,沉着声道,“你说。” “小姐。”知渔表面安定,内心却有些慌了,她连称呼都叫错了,“是奴婢大意了,未先探过冯进财那个狗奴才的底细。他如今狗做的久了,半点人性也无,竟是一点也不顾念您当前救他一命的恩情,转头便把人卖了……” 甄芙凉声,“说重点。” 知渔看了秦扶光一眼,才道,“秦姨娘的妹妹在我们去幽思殿前,就叫人先一步带了出去,且安置在泰丰台侍候午宴……” 说到此处她顿了下来,倒是秦扶光终于冷静了些许,她抹去脸上泪痕哑声道,“午间皇上多饮了几杯,他身边的掌事宫女便指了月圆随她入内殿侍候,结果不小心弄湿了衣裳……” 她闭了闭眼麻木的继续道,“那掌事宫女叫人取了衣物给她换下,又留她独在守在龙榻前侍候……” 她看着甄芙,突然嘴唇哆嗦一下,声音中是掩不住的绝望和哭腔,“那身衣物同你今日所着一般无二……中途皇上醒过一回……便……” 说到这里秦扶光再不能控制,咬着手背努力不叫自己发出声音。可她的目光带着绝望和哀求,就那么紧紧盯着甄芙,仿若将所有希望都压在她身上,但凡她脸上有一丝置身事外的退意,或是摇一下头,便能将其彻底压垮。 早在皇后当众宣布那条恩令时,甄芙就已经知晓此事不会善终,到此刻,也不过是铡刀落了下来。 她面上并无半分波动,冷静的几乎绝情,“说结果。” “皇上醒酒后发现人错了人……” 暴怒之下一口笃定是秦月圆心存不轨蓄意攀爬龙床,叫人拖到殿外当众打了三十脊仗,尔后又拖去了诏狱等后发落。 片刻,甄芙望着秦扶光轻声道,“三十脊仗连成年男子都受不住,何况你妹妹一个弱质女流。纵是能将人从诏狱救回来,也多半是废了。” 秦扶光抓住她的衣袖宛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我知道……甄芙,我求你……求你,只要能将她救出来,哪怕废了残了,她活着……活着就行……” 甄芙沉默片刻,她望着窗沿上的木雕龙纹,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秦扶光和知渔不自觉的就屏住呼吸,房间静的能听到泪珠滚地的声音。 须臾,只见她慢条斯理的从袖中抽出锦帕,放到知渔手中,“叫秦姐姐擦擦眼泪,你且好生看顾。总归不能一个还未从诏狱捞出来,另一个又折在了鸾和殿。” 秦扶光听罢,连忙把眼泪鼻涕擦了干净,抽噎着保证,“我不哭不哭了……” 知渔一把抓住欲离开的甄芙,“小姐,您别去……” 秦月圆一个冷宫小婢叫人带到御前,又换了同主子一样的衣物……这般连环巧合,若非用心构造,谁敢相信? 既然摆明了是陷阱,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主子去跳,“小姐,此事牵扯中宫又涉及御前,帝后斗法,您又何其无辜……您去蹚这趟浑水,才是如了他们的意……” 她当然知道,甄芙轻轻一笑眼底讽意一闪而。皇后素来爱做把人推坑里再放下梯子的伪善事。皇上为达自己阴私目的,许时候也只听之任之。 戏台已经搭好,今日甄芙若不乖乖按他们的意思唱下去,秦家姐妹绝不会活着走出宫城。 甄芙望着知渔,轻生道,“此番种种皆是冲我而来,如今是她们明日未必不是你们,后日又许是我至亲之人。躲,是躲不过去的,我知晓分寸,你将秦姨娘安置好,想法子……” 说到此处,她脑子浮出昨夜朦胧之际听到的那声轻唤。咬了下舌尖尝过一阵涩意,不过一瞬眼中纠结散尽。 平静道,“想法子瞒住母亲同嫂嫂,若是一个时辰我未回来,去殿前给世子爷递个话,告诉他甄如意在太极殿等他来接。” 知渔闻言心下一惊,不待反应甄芙已经推开殿门出去。只余她同秦扶光相视,双方眼中皆是对未知的惊惶。 皇后寝殿,珑珍见甄芙过来,只压着声音道,“小贵人怎么过来了?娘娘将将睡下……” 甄芙眼中泪潸然而下,她抖着手央求似的抓住珑珍的胳膊,“姑姑,我有要事要求娘娘,只求姑姑替我通禀一声,若事后娘娘责难,一应后果皆由我来承担,绝不叫姑姑为难半分。” 珑珍一脸难色,但见她如此坚决,叹息一句,“罢了,我替小贵人走这一趟。”说完又犹豫一瞬,在她耳边轻劝,“小贵人,您现在折回偏殿,奴婢也可只当您没来过。” 甄芙态度坚决,“请姑姑成全。” 珑珍摇了摇头,往内殿去了,未过多久便叫甄芙入内回话。 皇后已从榻上起身,此刻正坐在妆台前,由珑玉伺候着梳妆。 她见甄芙进来,抬手叫珑玉退至一旁,自己拿了木梳慢慢梳过发尾。从铜镜里看了甄芙一瞬,凉声叹息,“倒是本宫好心办了坏事,芙儿此刻想是在心底怨了本宫罢?” 甄芙闻言大惊,双膝一软跪在白玉铺的地上,只听着声音便觉得疼。 “娘娘,纵是给妾泼天的胆,妾也不敢如此想。妾知晓您是想帮妾,才寻了由头借着千秋一事下此恩令,如今种种不过是那小宫女自个的造化,怎么能赖到娘娘头上。若妾也如此想岂非恩将仇报?” 皇后回身,垂眸瞧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背,片刻才示意珑珍扶她起来,语气中带着比白玉地砖还要凉薄的寒意,“如今木已经成舟,你想要本宫如何帮你。” 甄芙道,“妾知道此事同娘娘无关,既是皇上之意,那妾便去求他。只盼娘娘差人将妾送至御前,余下的妾自会分说,至于结果如何却也不是妾能左右的。” 皇后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方道,“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宫女罢了,也 值得芙儿这般冒险么?” 她如今成了逗鼠的猫,而甄芙是她掌下的鼠,明知她没安好心,明知她是始作蛹者,却还要求她,敬她,畏她。 甄芙心中恨出血,面上却露出一丝惊惶的笑,她摇了摇头,“是妾自己托大了,本来想借着一点小恩惠将秦氏捏到手里做把趁手的刀,没想到却闯下塌天大祸,那小宫女如今就在诏狱,皇上没有姑息的意思,想查,顷刻便能查到妾身上……” “娘娘,妾如今是成王府的人,惹下这般祸事,届时又如何同我们世子交待。倒不如趁事态未分明时,自己去皇上跟前请罪……” 皇后从妆台前起身,走到她面前端详片刻,才吩咐珑玉取了帕子过来,亲自替她拭过脸上泪痕。 她又恢复了平日慈悲温良的模样,“可怜见的,哭成这般模样。你是本宫叫到宫里来的,出了事本宫又岂会置身事外?罢了,你既知错去御前走一遭也好,皇上素来疼你,总归不会忍心为难于你。” 她替甄芙拭过眼泪,又吩咐珑玉,“给芙儿重新梳妆,总不好在御前失了仪态。” 珑玉应是,亲自替甄芙重新上了蜜粉,脸上泪迹顷刻没了痕迹,只留一双带着微红含着水意的双眼。 “雨后海棠不过如此,吾妹这般怜人谁能狠下心来叫你不如意?”皇后说罢,亲自取了一枚海棠玉簪替她插到发间,尔后一脸温和,“去吧。” 珑珍拿了皇后令牌,抄宫中小道将甄芙送到太极殿外,这一路她们一个人都未曾碰见。 皇后处事严谨周密,心计之深堪比九幽寒渊,甄芙弯了唇角,是她轻敌了,要认。 珑珍同黄为祥说过来意,便直接告了退。 那大太监看着甄芙笑的眼睛眯起来,迎过来十分贴心的提醒她,“皇上眼下心情着实不好,小贵人既然执意要面见天颜,奴婢斗胆替诸位求个好,只盼您能劝上一劝。今日总归是皇后娘娘千秋,见了血不说,若再耽搁晚间大宴可如何是好?” 甄芙抬起微垂的双眼,没什么表情的望着他,讽刺道,“公公说的哪里话,我如今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能替旁人担待。” “哎哟我的小祖宗,皇上哪能当真同你治气?便是当年那般……” 黄为祥一边引着人人往殿门前走,一边压下声音,“原本以为是美梦成真,醒来却发现美梦化作恶梦,搁谁也受不了不是?要奴婢说您这会来的巧,除却您,谁来也解不了皇上心里的怒意。” 甄芙冷笑着睨他一眼,黄为祥讪讪一笑,将两人高的殿门推开,带着她入内。 才将走到大殿中央,一本厚重的书册便迎面飞了过来。黄为祥机灵的往旁边一避,尾随其后的甄芙却成了活靶子。 那册子四指厚斤把重,飞来的力道十足,砸到她纤薄的肩膀上,只把人砸的晃了几晃,一个不稳便摔卧在青玉地砖上。 “哎哟,我的小贵人您可是无恙?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该躲叫您替奴婢担了此桩,若您有个好歹奴婢十条命也不够赔。” 黄为祥像是慌了神,尖着嗓子一通惊呼。 甄芙叫他吵的头疼,忍疼牵了下嘴角,“公公不必自责,是我自己无用,连本书都避不开挡不住。” 这是气话,她说罢强撑着手从地上起身。黄为祥想要伸手扶她一把,不知想到什么又缩了回去,回身小心翼翼的往上方龙座望了一眼。 皇帝不知何时从案后走了下来,此刻便在三步之外,目光像无形的锁链,深而牢的望着地上的人。 黄为祥悄然起身,退出去时不忘将殿门重新掩上。 他冲着守在殿外的小黄门道,“皇上有要务处理,不管何人,非诏一律不得入内。” 说罢仍不放心,提起袍摆坐在殿前石阶,打算亲自守着。 …… 37. 第 37 章 一时空旷的大殿只余甄芙同皇帝二人。 皇帝盯着她瞧了片刻,方踱步近前。甄芙像是被吓傻了一般,俯首垂目望着那绣着龙纹的玄靴发愣。 片刻,皇帝掀起袍摆蹲在她身前,目光粘稠而贪婪,“那册子离你几寸远,你何苦非要凑上来挨这一下?” 他的声音轻缓而甜腻,只叫人听了背后汗毛竖起,甄芙忍下不适,微微抬起眼睑。 皇帝轻笑一声,睨着她亲昵道,“终于舍得瞧朕了?” 说罢目光又落在她被砸过的肩头,最后又盯住她的眼睛恨声埋怨,“如意儿,你不过是仗着朕心疼你罢了。” 经年不被提及的小字,这两日又被频繁提及。宛若一把开启旧时密辛的钥匙,要将那些屈辱和腌臜从深埋地底的记忆中尽数掏出,然后散于大庭广众,叫他们随意评说。 好在她如今已经非旧年,那时她年纪尚轻,只有一腔抵死不从的孤勇,半点不知委曲周旋。 皇帝见她满眼戒备,以为是被吓到了,轻轻一叹抬手试探着放在她肩头,本意是替她揉一揉痛处。 甄芙微微一抖往后避开,“妾过来同皇上请罪,今日之事同旁人无关,只盼皇上能瞧在皇后娘娘千秋的份上,网开一面留秦氏姐妹一条性命。” 皇帝闻言面色温情和缓,像是待她总有百般宽容,“如意儿,你总知道如何剜朕的心,从前是如今仍是。为着两个贱婢才肯来朕面前,真叫朕难过。” “请皇上开恩。”她再次俯地。 皇帝收了笑,冷冷的凝着她,语气里尽是对人命的轻慢,“那贱婢污了朕的圣体,若不是为着见如意儿一面,你当真以为秦氏姐妹此刻还能留得一息?尚有命去你跟前嚼了舌根?” 甄芙强压下满心的烦倦和戾气,恭谨道,“皇上说的是,但妾只担心皇上恨错了人,秦家姐妹何其微不足道,执棋之人下到哪儿便算哪儿,于她们又有何干?” 皇帝见她油盐不尽,从地上起身,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脚下之人,心下生出许多不能言说的想法。 片刻又压了下去,只淡声问她,“这就是你来见朕的目的?” 这是明知故问,甄芙给不了他旁的答案,“是,妾来替秦家姐妹求情,盼皇上不要迁怒。” “你便打算这般求么?” 甄芙听着他阴郁的声音,不为所动。片刻又将头颅压低半分,语气也越发恭谨,“求皇上开恩。” 皇帝将视线凝在发间的海棠上,“你替旁人求情之前,可知自个错处?” 甄芙道,“妾知道。” 皇帝的目光慢慢游移,由她耳畔的红珊瑚坠子滑向颈间雪肌,他道,“你不知。” 说罢,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的发顶上方,隔着两指的距离一寸一寸慢慢向下描摹。 “朕同你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叫朕抓住任何可能,否则你知道后果。可你总是这般,仗着朕的怜惜便肆意妄为。从前是李府一门,如今是秦氏姐妹。如意儿,这些年过去了,你总学不乖。” 纵是没有任何接触,可是掌下带起的浮动的气流,拂过她颈间碎发,让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了压迫。 甄芙掩在衣袖下的指尖紧了又松,忽视掉他语气里呕人的甜腻,忽略掉他举动中带了的威压和不适。 终于还是恢复一派漠然,“妾愚笨,不知皇上何意。妾从前过错过事,但也受到了该有的惩戒——道观修行王府为妾,若皇上仍未消气大可再作惩治,妾还有什么受不得的?但此刻过来,不为自己只求皇上开恩,能留下秦氏姐妹性命。” 皇帝目光晦涩,“你果真是在怨朕。” 甄芙低声道,“妾不敢。” 她姿态柔软,跪的服帖。她语调娇柔,可说出的话却强硬的叫人生怒。 皇帝终于失了耐性,沉声,“起来。” 甄芙不理,又在地砖上叩首,“求皇上开恩。” “你同朕只有这一句话可说?” 甄芙不再开口,又叩一下。 这是一句也没有了,皇帝暴怒,把脚边的书册踢出几丈远,咚的一声,狠狠砸在殿门上,然后摔在地上彻底散了架。 空气一瞬凝结,香炉里龙涎香的烟气袅袅,温润而缠绵的味道笼绕着整个大殿。 满地狼藉,尽显荒诞。一如殿上的两人的关系。 片刻,皇帝又哄好了自己。他平复情绪轻笑俯身,抬手托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脸上细细摩挲。眼中晦暗的爱欲几乎要藏不下去。 一滴泪慢慢垂落,叫他看清甄芙眼中的惊悸和恍惚。 怜惜的心又起,“如意儿,朕记得朕答应过不会再伤害你。” 说罢不顾她挣扎,用力将人拢入怀中,低头在她颈间狠狠吸了一口气,“别怕,朕只是想抱抱你。” 拉扯间,甄芙的指尖划破了皇帝的脖颈,他微微退开,用指腹一抹,指尖一抹殷红,而后放到唇边吮去。 他的目光始终带着侵略,似描摹似丈量的看着甄芙,须臾才见他起身,又恢复了帝王的从容和矜贵,“罢了,你既爱跪就跪着罢。” 他定定的又看了她一息,方转身折回案后,取了奏折批阅。 于是大殿里,只余下更漏的滴水声,和皇帝手中翻阅着的奏折声。 * 泰丰台殿内,众大臣三五成群,借着些许酒意聊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赵域被瑞王拉到一间偏殿摆了棋局对弈。瑞王棋艺一般,棋品更是一般。从来赵域绝不会跟他同坐一般棋局,不过同甄芙下过几回后,他的容忍度也提升了不少。 每当瑞王大张旗鼓的悔棋换子时,他也不恼,闲谈之余最多面不改色的入对方腹地圈死一片。 瑞王看着被捡出来的死子,心疼的呲牙咧嘴,过后仍旧死性不改的继续悔棋。 瑞王眼见棋盘上自己的棋子越来越稀少,只期望借闲事叫对方分心,“哎,你信不信,你们成王府的那幅梅花寿,到最后也进不了皇后的鸾和殿。” 赵域漫不经心的落下一子,“瑞王兄的那尊白玉观音怕是也难,皇后娘娘生性节俭,又岂会将这般价值连城的物件摆在堂前叫人诟病?” 瑞王白他一眼,“方才我可是在大殿替你解了围,你亦知道我说的是何意,我那桩观音入不得鸾和殿自有国库可去。你成王府的东珠梅花寿怕是只能悬在内书房旁的顺德殿。” 顺德殿是皇帝寝殿,瑞王这般说便是要将话挑开。他是何意都不要紧,但要紧的是,在此地此时说却是尤为不合时宜。 赵域墨眉轻凝,眼中平静无波,看着瑞王道,“寿礼已经送出,如何处置便不是我成王府该操心的事,自然也轮不到瑞王兄多言。” 赵泰见挑拨不成,只得摇摇头,无耻道,“唉,原想着多说两句,还能在晚间大宴瞧上一出好戏。哪知无疆这般好定力。啧,到底是高估了甄家那位,早知如此本王又何必伏小作低的求方初蕾替你看顾人呢。” 任他如何说,赵域自是八风不动,不过顷刻于棋局上杀了他一个片甲不留。 瑞王输的惨淡但他越挫越勇,打算重整旗鼓,再战一局。这回他要执黑,先行先赢,方才就是叫赵域占了先机,才叫他险胜一回。 只可惜散落的云子还未重入棋罐,外面侍候的小黄门匆忙入内,走到赵域身侧低语两句,他的面色便眼见的沉了下来。 瑞王抱着棋罐多问一句,“怎么?” 赵域难得坦言,“无事,皇上醒了,唤臣弟去太极殿议事。” “啧,原想借着皇嫂诞辰松快一日,他真是不叫人闲上一刻。”说罢摆摆手,“那你快些去罢,本王乏了正好睡上一会儿。” 赵域出了偏殿,被那小黄门引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知渔在那里候着。 他一派沉着,“出了何事?” 知渔不敢隐瞒,便一五一十的将午宴前后的事端言简意赅的同他说来。 赵域捻了一下指间的白玉扳指,那是她晨间出门时替他选好,又亲自戴上的。 他目光犀利的看着知渔,“是她叫你这般说的?” “是。”知渔道,“姨娘去皇后寝殿前,特地吩咐奴婢,她叫奴婢将此事瞒住甄府,若她一个时辰未归便来寻世子爷,奴婢怕事态严重不敢拖得那般久。” 赵域冷笑,“算你还有两分脑子,未将你主子先斩后奏的毛病学个十成。” 知渔不敢多言,只垂首道,“只求世子爷能往太极殿走一遭,将我们姨娘平安接回。” “她倒是自信的紧,”赵域留下一句冷言,拂袖离开。 瞧着方向,自是往太极殿去了。知渔稍稍放下心来,回去给甄夫人复命去了。 * 鸾和殿,皇后寝宫。 皇后对着铜镜扶了扶头上的九珠凤冠,由珑玉扶着起身,展臂更衣。 珑珍近前替她整理着身上的织金凤袍,“娘娘,世子爷往太极殿去了。” 皇后神色未动,只嗯了一声,“本宫说过,最难消受美人恩。皇上如此,世子亦然。” 珑珍道,“娘娘计之深远,奴婢们自叹弗如。但奴婢也担心,倘若世子知旧情心生介意,依着小贵人的脾性怕是不肯委屈。” 皇后不以为然,像是笃定赵域逃不出,她布下的这道叫美人关的天罗地网。 “她总会明白这世间谁都靠不住,鸾和殿才是她唯一的倚仗。” 皇上再喜欢能如何?为了满足自己的虚妄私欲,一再默许鸾和殿对她摆弄敲打。 赵域的喜欢又能如何?权势地位家族荣辱,她敌不过。 …… 38. 第 38 章 黄为祥甩着拂尘将扰乱他盹意的飞虫挥走,眼瞧着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身后的大殿里除却最初砸门的那一下动静,就再没了声响。 他捋了下袖口,自然也摸到了里面的东西。秘药一早就备下了,不过是顺手往香炉里添上一把的的事,也算他帮皇上了却一桩心愿。 可方才他在大殿,却心生了退意。一则那小姑奶奶可不是好摆弄的善茬子,若知道这事儿是他做下的,届时枕头风一吹,依着皇上对她的看中怕是要卸磨杀驴。二则,她如今身份敏感,成王府那个煞神也不是好惹的,更别说还有甄家一门。 黄为祥想要讨皇上的巧,但却不能拿命去拼。 他拿帕子抹了一把额边的汗意,打算再眯个盹儿。太阳再偏西一些,就该伺候皇上更衣去鸾和殿,接皇后一起去泰丰台受百官朝贺。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闭眼,隐约瞧见个高大的身影远远的走了过来。 定睛一瞧,心下生凉——坏菜了。 他连忙起身迎过去,“哎哟,世子爷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赵域看了一眼他身后紧闭的殿门,要笑不笑的的看着他,“本世子所为何事,黄公公何必明知故问?” 黄为祥干笑一声,不紧不慢的打着太极,“皇上这会怕是还在午睡,世子不若随奴婢去偏殿候上一会儿,待皇上醒了奴婢立马为世子通传如何?” “不妥。”赵域淡声,语气里却有压迫,“皇后千秋晚宴还有不足一个时辰便要开始,劳烦黄公公现在就去跟皇上通禀,就说本世子来接成王府的人回去共赴晚宴。” 他目光沉沉带着威压,活爹!黄为祥面上虽还是一派祥和,可心下却还是忍不住庆幸自己没犯下一时糊涂。 大殿内,甄芙数着更漏声,不知跪了多久,地砖冷硬膝下早就麻木一片。 “吱呀”一声,殿门从外面推开,须臾她听到了黄为祥尖细的声音,“回皇上,成王世子在殿外求见。” 皇帝听了放下手中朱笔,望着堂下那一动不动伏地而跪的身影,唇角漾起一抹极寒的冷笑——她确实好本事。 这些年,赐到成王府的暗桩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好颜色,愣是一个都没能进得了他那好堂弟的身。到底是她一身能耐,这才几日,勾得人横冲直撞不管不顾。 看来皇后有句话倒是说对了,她确实是祸水。 他们当日将她赐进成王府的目的,如今算是达成了,可皇帝并不高兴。 。想归想,不甘归不甘,皇帝却也知道他自是再没理由留人。 真想眼不见为净,就该叫黄为祥直接将人从偏门带出去交还给赵域,可那颗心已经被各种复杂情绪填满,酸涩妒恨。 恨对方能光明正大过来要人,恨自己想见她一面还要忍着皇后下作手段。 半晌只听他凉声,“宣成王世子进殿。” 赵域进来时,皇帝依然稳坐案后,甄芙跪于堂前。 他走到她身侧顿下脚步,冲座上躬身一礼。 赵域不问甄芙为何在此跪着,也不问皇帝为何不顾礼法与臣子家眷独处一室。 可言语间,却也并未给皇帝多留几分脸面,“皇嫂千秋大宴开宴在即,母妃同甄夫人已经在泰丰台等候,若皇兄这里没有旁的吩咐,臣弟便接她过去同诸位长辈汇合。” 有气? 皇帝捻着指尖,意味不明的看着堂下躬身而立的赵域,脸上是恭敬,可话里却是句句挑衅。 他从案后起身,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走到赵域身前停下,看着地上的人叫了起,“起来吧,以后再行事前,多想想成王府同尚书府,只盼你懂事些,莫再给他们添心思。” 甄芙在心里冷笑一声,只俯身轻轻一叩,强忍着痛意直起身子,目光直直的看向皇帝并不言语。 皇帝当着赵域的面叹息一句,一副拿她没什么办法的模样,“罢了,人你带出去罢。” 甄芙怕他出尔反尔,“活的。” 皇帝莞尔,“自然。” 两人一来一往间,赵域自然没有错过皇帝颈间的那道抓痕。 他眼底藏了寒意,却是手上一阵温软,被抓住了指尖。 他垂眸,甄芙正仰着脸看他,脸上带了一点讨好,语气里亦是撒娇,“世子爷妾腿麻了,劳您扶妾一把。” 赵域探身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替她理了理乱掉的裙角,方才不紧不慢的同皇帝告了退。 皇帝眼中早就不复方才的自得,晦暗的如同暴风雨前的天色。 他看着赵域带着甄芙出了太极殿,又相向他们相携沿着宽阔的回廊往泰丰台走。 事实上二人的确如此,只不过还未转过偏殿一隅,又止下了脚步。 在甄芙不解的目光中,赵域将她轻轻按坐在廊椅上,然后蹲身下去。 灼人的大手从裙角摸索着抚了上去,甄芙欲抬手按下,但被喝住,“勿动。” 今日经历已经足够复杂,这会儿甄芙没有余力同他周旋。目光里的娇怯稍稍退下,一抹锐意浮了上来。 此刻二人光景同方才在太极殿时互相调转,仰视的人变成了赵域,相同的是,她方才是为形势所迫,此刻仍是。 赵域看她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怒意,或许还有猜疑,唯独不见温情,就如他此刻做的事一般,没有给她留半分脸面。 那只手顺着小腿一路往上,最后停留在她圆润的膝头,隔着一层薄薄的绸裤,检查一般四下轻按。 他做这些时二人目光较劲一般,谁都没有移开半分。 半晌终是他先开了口,“可曾伤到?” 甄芙笑了,瞬息恢复旧日里娇骄模样,似真似假的同他撒娇,“劳世子爷关心,妾虽有些不适,但为着成王府同甄家的面子,也能撑到千秋宴结束。” 只是难为他了,才出太极殿几步,便急急的拉着她作这一出恩爱的戏码。 想必此番情景定是一字不落的传到皇帝耳中,也叫他达成目的。 甄芙面上并不气恼,只在心下冷笑。天下男人劣根性如此,即好面子又自尊心重,但也只会在女子身上寻些场子。 他来接她的那一点感念,就此一笔勾销了吧。 幕色将至,夜宴开始。 百官携内眷遥遥冲高位的帝后行跪拜大礼。 随着内监高唱一句开宴,舞姬入场,杯筹交错,又是一幅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各府贺礼一一展现,连带着甄芙的那幅梅花寿,也被内监搬出来展示一番。借着跃动的火光,颗颗东珠泛出润莹白光,远远一瞧竟是晕出一 片光环,叫人啧啧称奇,再三品鉴。 待酒过三巡,甄夫人差小宫女唤了甄芙,她同成王妃请示过后,就去了母亲的食案落坐。 甄夫人替她剔了一小碟鱼肉,秦桑往边上移了移,叫她坐在两人中间,好方便母女二人闲话。 秦氏姐妹的事,知渔自然是没能瞒过甄夫人,亦是甄夫人叫知渔即可去寻的赵域。 她替女儿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替她盛了一碗甜汤,等甄芙吃过才开口道,“一会宫宴散过,你自带了大秦氏回成王府,另一个自有母亲替你料理。” 甄芙微微一愣,关于秦氏姐妹的去留问题,她方才确实想过。秦月圆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可余生想再站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她不可能将两姐妹一并带回成王府,一是不合适,二则经此一事,她同秦扶光之间未必没有芥蒂,人心复杂不能不妨。 甄芙要用秦扶光,就得捏住她的命脉。秦扶光是一把好刀,她也要提防对方将刀尖指向她的面门。 只是没想到母亲一句话,便替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甄芙放下汤碗,看着母亲讨巧道,“今日之事是女儿任性,叫母亲跟着担心了。” 甄夫人摇摇头,替她掖了掖微歪的交领,“我儿素来心有成算,这般做自有道理。母亲不问你原由,只叮嘱我儿两句,你要时刻记得你身后有整个甄家,凡事不必独自托大,更无需事事独自拼杀。” 甄芙看着甄夫人,终于露出丁点小女儿神态,她眼中带着些许委屈,撇了撇嘴,“母亲,女儿膝盖疼的紧。” 宫灯如昼,大殿中央跳的是百女贺寿,场面宏大震撼,叫众人引颈围看。 可赵域却握着酒盏,目光穿过纷扰的人潮落在对面女眷所在之处。他知道,今日太极殿之外的举动,定是惹恼了她。 也说不上悔或不悔,他轻轻闷下一口辛辣。遥遥的望着落在她眼底的万千灯火,看着她同甄夫人撒娇的模样,想着她大概会有的语调,不自觉的就弯了唇角。 “你到底是栽了。” 瑞王举着酒盏顺着赵域的目光看过去,半晌只得这一句。 今日顺德殿内出了多大的乱子,能诛九族的错处,却叫人保着留下一条贱命。 敢从阎王手底下夺人的也只有甄家这位,可瑞王瞧着赵域的神态只在心底叹息一句,他英武绝情的好堂弟呐,怎么就叫那高台上的二人得了逞。 所向披靡的杀神一旦有了软肋,再行事就多了副束住手腿的镣铐。 可依赵泰看来,这副镣铐他这堂弟如今戴的很是甘愿。 凭他敢单枪匹马的去太极殿要人,便知甄家这眼珠子怕是已经嵌进了他的眼眶里。 一旦长进了血肉,可再拔不出。 赵泰心绪复杂,他本该松下一口气才是,可此刻心中所感却也未必。 可见人心复杂。 大宴散,百官携内眷命妇归府。 泰丰台的一夕繁华归于沉寂,只余下一地热闹过后的残红。 这一夜的成王府并不似表面平静,虽未知在鸾和殿发生了什么。可成王妃周旋于内宅宫城几十载,岂会不识这中间蹊跷。 将一回府,她不顾夜深露重,叫人将赵域请到了宁芜院。 …… 39. 第 39 章 大宴散,百官携内眷命妇归府。 泰丰台的一夕繁华归于沉寂,只余下一地热闹过后的残红。 这一夜的成王府并不似表面平静,虽未知在鸾和殿发生了什么,可成王妃流连内宅宫城几十载,岂会不识这中间蹊跷。 回府后,她不顾夜深更重,叫人将赵域请到了宁芜院。 这厢,秦扶光一路沉默的跟着甄芙去了凌波院。 “今日之事,全赖甄妹妹舍身回护,泼天的恩惠秦扶光永生难忘,今日之后当牛做马只盼能回报一二。” 她说罢,双膝跪地,连磕三下。 甄芙指尖轻抠桌面,知渔弯身将她扶了起来。 纵是历经白日种种,她眼底不见半分惧色,不知是藏的好还是真不怕。 等慢慢的饮过半盏茶,才不慌不忙的看着秦扶光道,“今日祸事确实同我脱不开干系,可利之所趋祸之所伏,你们姐妹亦不算无辜之人。这一回我因你二人叫人拿捏,又拼力保下你们,但你妹妹也因此坏了身子,咱们各有所失。” 说到这里,她从榻上起身走到秦扶光面前,目光灼灼的望着她,“秦姐姐,我现在可以你一个获得自由的机会,今夜你带你妹妹远走高飞。回家去,或者从此天南海北任卿遨游。” 秦扶光闻言愣在当下,她不是动心,只是心里清楚的紧,若无甄芙她同妹妹此刻早就是死人一个,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说日后。 顷刻,她摇了摇头眼中一派清明,“圆月伤重担不得舟车劳顿,我们身后也无人可依,如今我已是弃子,宫里盼我死了省心,成王府也未必想叫我活。甄妹妹我知道你心中顾忌,但我秦扶光绝非恩将仇报之人,今日之事到底是我一时贪心连累了你,甄妹妹豁出命去拼力保下我们,我心中愧疚悔恨还来不及,又怎会再记恨于你?” 甄芙点了点头坐回榻上,重新端起那杯温茶喝了起来。 秦扶光心中难得忐忑,但瞧对方神色却未得出半分有用信息。她知道甄芙忌讳的有理,毕竟谁都不愿在卧榻之旁放一把不定性的刀。 她想了想,看着甄芙道,“圆月身受重伤,以我在成王府的身份难有余力看护照顾,方才之事不管甄妹妹如何决断,扶光只求你能看在咱们先前那点交情上,帮我为小妹寻个靠谱之地将她安置下来。” 这是要将妹妹交到她手里,表明忠心。如此,大家皆能放下心来。 甄芙笑了,“既然秦姐姐这般信重我,我自然不会辜负姐姐信任。秦小妹已被我母亲带回甄家别院,有神医救治,有妥帖的下人看顾,秦姐姐只管放心就是。 秦扶光闻言点了点头,“有妹妹这句话,我便也放下心来。” 甄芙道,“秦姐姐也不必这般伤怀,等秦小妹身体养的好些,叫知渔带你过去看望。” “当真可以么?”秦扶光眼睛一亮,不大相信的追问道。 “自然。”甄芙好笑的同她保证,“从前深宫高墙咱们说了不算,可甄家别院既是自家的地界,自然是想去便能去得。” 秦扶光眼眶微红,她本以为如今同原来也没什么不同,她在成王府为甄芙所用,妹妹在甄府为人质,只是未想到她竟有这般心胸。 * 宁芜院。 成王妃同世子在正堂坐下,很快徐若璃带着青玉端了两盏参茶呈了上来。 成王妃接过参茶,笑问一句,“这般晚了,怎么还未睡下?” 徐若璃恭谨道,“您同世子爷未归,妾总是睡不踏实,是以叫人熬了参茶给您同世子爷解今日劳乏。” 赵域接过来,凑到唇边轻抿一口,微微皱了下眉头,淡声吩咐一旁候着的瑶云,“换一盏白茶过来。” 徐若璃脸色一白,连忙请罪,“是妾自作主张了,世子爷恕罪。” 赵域摆摆手,“跟你无关,我同王妃有事要说,退下吧。” 成王妃端着参茶不语,徐若璃无法只能掩下委屈带着青玉退了出去。 “母亲寻儿子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成王妃见赵域明知故问,不免有些心寒。她看了刘嬷嬷一眼,对方自觉守到门外。 房中只余母子二人,成王妃索性打开天 窗说亮话,“无疆,母亲想知晓今日在宫中究竟发生何事?凌波院自午后便没了人影,又为何在大宴开始前同你一道进了泰丰台?” 不等赵域开口又听王妃填补一句,“莫拿巧合来搪塞人,今日入宫朝贺百官随皇上在泰丰台,而众官眷随皇后在鸾和殿,宫规素来如此,无论你二人是何种缘由皆是于礼法不合。” 赵域抚案,“礼法不合?” 不知想到什么,他脸上漾出一抹寒凉的笑意,“儿以为,礼法二字当如路引明灯,上者端而下者效。如若不然,那它不过一句废话一纸废文。” 成王妃不知他何出此言,心中带着些许惊疑,那些闲话也不是没过过她的耳,“你这是何意?” 赵域淡淡一笑,放下手中茶盏,不欲再多言,“无事。母亲不必担心,就算今日宫城内有人触犯礼法,既不是我也不是她。” 他说罢从圈椅中起身,“时辰晚了,母亲早些安置吧,儿子过两天再来给您请安。” 刘嬷嬷瞧着母子二人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有些忧心的看着成王妃,“娘娘……” 成王妃叹了口气,“是本王妃想简单了。” 赵域从宁芜院离开后,直接去了前院书房,不过进门前他略略犹豫,还是将江平唤了过来,“去给凌波院知会一句,说今日本世子在书房歇下。” 江平虽不解,但还是依言传话去了。他脚程快,凌波院又离书房实在近,没过半盏茶就见人折返回来。 赵域坐在书房内的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手中的白玉件,半晌才问,“说了什么?” 江平一愣,马上明白过来,他亏吃的多了多少也懂得顾忌主子的几分脸面,“回世子,属下听知渔姑娘说,甄姨娘原是一直撑着精神等世子过去,不想因着白日劳乏过度一不小心便睡了过去……” 赵域简直冷笑出声,无趣的将手中的物件甩到案上,起身去了内寝。 跟上去侍候的江平,隐约听到主子磨牙,“没心肝东西。” 不必说,两人这是又杠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