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高专教师今天也在上小学》 1. 第 1 章 夜里自习楼的灯只剩半层亮着,走廊尽头的教研室半掩着门。窗外风拂过梧桐叶,玻璃上掠出一阵细碎的阴影。 “为什么不可以?老师。” 白发蓝瞳的少年一步抵近,指节微凉,却固执地扣在花无缘的肩上。 他生得耀眼,像漫画里走出来的王子,眉眼带着天生的骄矜与明亮。 花无缘低下眼,将他那双不合时宜的手从肩上拨开:“你已经自己说了理由了,五条君。” “哈?什么理由?”五条悟挑眉,像在课堂上不肯认输,“你再说一次。” “我是你的老师,”花无缘语气很稳,“而你,是高专生,还是我的学生。” 少年的嗓音拖长了尾音,带着近乎任性的撒娇:“可你明明也很喜欢我,老师——” 花无缘沉默了一瞬,视线落在他身侧微微摆动的校服衣摆上。 喜欢? 也许吧。 那是见到好看的脸时,最原始的生理性偏爱,可偏爱不等于允诺,他是成年人,必须有原则。 “是,”他承认,“我喜欢你。但那是因为——我喜欢你的脸。仅此而已。” 五条悟愣了下,随即笑出来:“哎,这可真直接,可我不只是这张脸啊。” “我知道。”花无缘望着他,“你天赋出众,锋芒毕露,也有把世界掰正的自信,正因为如此,你更需要引导,年龄差距、身份关系,都注定这件事现在不可以。” “现在?”少年捕捉到了关键词,步子又向前挪了半寸,“那以后呢?” 花无缘侧过身,给两人留出必要的距离:“等你不再以学生的身份和我说话,等你站在与我对等的位置,等你确定那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他顿了顿,“如果那时你仍旧这样问,我会认真回答。可在那之前,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不可以。” 门外风声一过,屋内静得只剩心跳。五条悟看了他很久,眼底的轻佻一点点退去,露出少年锐利又倔强的眼神。 “好啊,”他忽然弯了弯眼睛,笑得像宣布胜负的裁判,“老师,别后悔。” 后悔? 像一滴迟到的雨,落进胸腔,溅起细碎的凉意。 花无缘在那一刻才意识到——死亡的最后时刻,只有后悔。 雨声把世界压低。潮湿的冷从发梢一路滑到眼睫,疼痛把他磨到发麻。 他低头,看见自己被咒灵拦腰咬断,视线像被脏水搅过。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 他欠他一句——别等了。 也欠一个干净的交代。 咒灵的口器在眼前张大,齿列密得像齿轮,阴影里是一口深井。 腥气贴着脸扑来,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落进那张血肉翻动的口里。 “花无缘——” 有人在叫他。清亮,带笑,尾音轻轻上挑,像要把他的名字捧起来。 又一声叠上来——急切带着担忧的少年音。 “花无缘!!” 花无缘猛地醒来。 花无缘猛的睁开眼,然后看到了看到了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少年。 “啊……嗯,对不起,纲吉,让你久等了。”花无缘回过神来,视线落在桌旁的少年身上。那是个有着柔软棕发,琥珀色眼眸的少年,眼底正浮着浅浅的担忧。 现在花无缘和纲吉同岁,他在东京读于帝丹小学五年级,纲吉在並盛小学五年级。 后来因为纲吉常常过来,在和门卫混熟后,他也就能顺利进校找花无缘了。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扫墓吧?”纲吉轻声问道。 眼前的少年有着一头少见的纯白短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的眼睛却是异常鲜明的猩红色,仿佛染了血一般,漂亮得近乎不真实。正因如此,他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怪异,总是被人指指点点。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与众不同,他和那个被视为废柴的自己,自小时候起便走得很近。一个被当作异类,一个被当作无能,彼此之间却能毫无顾忌地玩在一起。 “啊……嗯,得去一趟。”花无缘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那一起去吧。”纲吉几乎没犹豫。 “……嗯。” 通往郊区墓地的道路安静得出奇。傍晚的巴士里人很少,两人坐在最后一排。花无缘怀里抱着一束白花,少年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花茎,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并不是日本人。 父母原本是驻日华企的工作人员,三年前在东京买下房子定居,与纲吉家隔了两条街。 可不久前,那场荒谬的一天夺走了一切——他的父母自杀了。 官方给出的解释轻描淡写,确认无误,但花无缘不相信。 按照规定,他这样的孤儿会被遣返回国,由亲戚照料。可亲戚们早早推脱,因为花无缘是收养的孤儿。 再加上他的外貌和常人差异太大,平日里又和他们生疏。实际上谁都不愿承担责任,却又不舍遗产,闹得一地鸡毛。 花无缘不在乎遗产。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凶手,把真相揭开。可若没有监护人,他甚至连留在日本继续追查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那天傍晚,他硬着头皮站在纲吉家的门口,背脊僵直:“阿姨……能收养我吗?我不要遗产,我只想留下来。” 奈奈愣了愣。他没有立刻回答。 花无缘很快察觉到他的迟疑,但他知道本来就已经单身母亲了,在养一个孩子是在是压力太大了。 但是后来,有人收养了花无缘,他还是留在了日本,据说收养他的是亲身父亲以前的好友。 墓碑前,风吹得格外安静。 花无缘跪坐下来,视线落在那冰冷的石碑上。碑面上镌刻着父母的名字与照片,黑白的笑容仿佛依旧温和,却再也回应不了他。 今天,本该是父亲的生日。 若一切都还安好,也许母亲会亲手烤蛋糕,父亲会笑着说今天吃什么他都买。 可如今,他只能提着一块便利店买来的小蛋糕,和一束再普通不过的白花,安静地放在墓碑前。 花无缘低下头,指尖轻轻触过那冰凉的碑面。喉咙里涌起一阵酸涩,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 生日快乐,爸爸。 他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默念。 便利店的蛋糕很小,花束也算不上特别,但这是他能做到的全部。那一瞬间,花无缘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很无力,却又在心底暗暗攥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到真相。 墓碑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吹动草叶的声音。 花无缘低着头,手指在冰凉的碑面上缓缓摩挲。 便利店的蛋糕显得孤单而寒酸,他心里酸涩到发紧。 纲吉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他身旁。少年微微弯腰,把随身带来的火柴盒拿出来,笨拙地点燃小小的蜡烛,插在蛋糕上。火光摇曳,勉强给这片冷清添了一丝温度。 “……叔叔,生日快乐。”纲吉轻声说。他知道这些话不是对自己父母说的,却依旧郑重。 他侧过头,看见花无缘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不让泪落下,心口猛地一揪。 纲吉很想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他怕自己说出口,反而会让无缘更加崩溃。 于是他只是静静地陪着,陪着他沉默。 哪怕什么忙也帮不上,他也不想让无缘一个人面对这片冷清。 花无缘很快收拾好情绪,深吸了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湿意,站起身来。 “走吧,纲吉。回去吧。” 纲吉愣了愣,“这么快?” 花无缘却笑了,笑容平静:“人已经死了啊。我就算在这里再难受,也不会让他们回来。至少……我要努力好好生活,这样他们才会放心。” 纲吉盯着他看了片刻,看见那张与平日无异的微笑,心里却泛起说不清的酸涩。最终,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全黑了,花无缘和纲吉在路口分开后各自前行。 如今花无缘也住在并盛,并盛与东京相距不远——从他家出发,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电车站,乘坐电车二十分钟内便可抵达东京;下车后若有公交车直达,即便没算准时间,也能在三十分钟内赶到学校。 很快,他就走到了自己家。 那是一栋一户建。比起周围同类型的房子,这里更新一些:钢筋混泥土三层,带一个不算大的院子。 门锁轻响,门扇推开时带出屋里温暖的灯光与淡淡的饭菜味。 他才踏进玄关,就看见那位比自己大两岁的养姐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在帝丹中学读书。红色短发利落地贴着颈侧,银灰色的瞳孔在灯下像一层冷光,肤色也偏白——大概因为有西方那边的血统,五官的线条比周围人更立体些。他倚着鞋柜,神情漫不经心,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回来。 “我回来了,小姬。”花无缘很乖地开口。 针山姬子——他让他怎么叫,他就怎么叫。 说实话叫人公主一两次还有点变扭,现在已经习惯了。 寄人篱下,礼貌与乖巧总归更划算;更何况他并不是真的五年级小学生,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xixixi,你回来了。”姬子笑了一声,语气像在逗弄。 2. 第 2 章 花无缘换鞋的动作停顿了半秒,抬眼:“今天路斯姐没有回来?” 路斯姐虽然是叫姐,但是男性拳职业拳击手,总要飞去国外比赛。 “他工作去了。”姬子回得随意,像是在说天会黑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哦,好。”花无缘没有再追问。 晚餐是叫的外卖,说是外卖,其实是固定的厨师带着食材上门来做饭,做完饭之后等到花无缘他们吃完收拾完就会离开。 他没表现出任何不适应,只是把手放在膝上,等姬子先动筷。 乖顺、安静、懂事。 这种姿态在这栋房子里很安全。 花无缘这才伸手,拿起筷子。就在筷尖触到米饭的前一刻,他忽然听见玄关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钥匙插入锁孔又被旋开。 姬子的眼睛微微一抬,笑意没变,仿佛早就听见了。 “看来,”他拖长尾音,像是故意给他听,“有人回来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鞋底踏在玄关木地板上,带着一点轻快的节奏。 “小花——小姬——我回来了~” 姬子笑了笑。 而花无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跳起来,踏踏踏地跑向门口,连拖鞋都来不及穿稳。 门扇一开,外头的冷气和街灯的味道一起涌进来。 站在玄关的是他的监护人。 是一个健硕体格的身材,有着绿色的莫西干头的青年,墨镜还挂在脸上——明明是晚上,却还带着墨镜。 可他偏偏要花无缘叫他路斯姐。。 “路斯姐。”他仰着头“你回来啦。” 路斯姐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一点眼角:“嗯哼。” 花无缘的目光却先落在他的手背、指节、眉骨附近——职业拳击手身上很难没有新伤旧伤;尤其是这种突然回来的时机,像一场比赛结束后临时插回来的空档。 他压低声,问得很认真:“你受伤了吗?” 路斯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像被逗乐,弯腰把他一把抱起,毫不费力地托在臂弯里,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次。 “乖孩子。”路斯姐的声音贴着他耳边,“我没事哦。” 花无缘被他蹭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继续把孩子该做的关心做完:“吃饭了吗?一起吃吗?” “好。”路斯姐答得干脆,仿佛这才是他回来的理由之一。 姬子在旁边慢悠悠地关门,像给这段家庭剧目落下幕布。 他看着路斯姐抱着花无缘的样子,轻轻哼笑一声。 路斯姐吃得很快,像刚结束训练的人在补回消耗;姬子则慢条斯理,筷子每次落下都像带着节奏,目光偶尔掠过两人。 花无缘把饭吃得很干净。 他们随口聊着些家长里短——电车今天是不是又晚点、学校的暑假作业多不多、哪家饭点味道更合口。 笑声也有,抱怨也有,一切都轻描淡写。 乍一看,真的像再普通不过的一家人。 饭后,花无缘回到自己的二楼房间。 房间位置很好,南向的窗占了墙面很大一块,白天能把光整整齐齐收进来;夜里则把并盛的路灯与远处电车的余辉筛成一层薄亮,墙面刷得很干净,是偏暖的浅色,不刺眼,也不会显得廉价。 家具大多是胡桃木的,边角都做了圆润处理。 书桌靠墙摆着,桌面很宽。 床在房间的一侧,床架同样是胡桃木,床品是浅色系。床头没有太多装饰,只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上面放着闹钟和一盏小夜灯。 地面铺着木地板,床边有一块小地毯,是小狗印花的,窗帘是双层的,纱帘淡淡的,厚帘则能完全遮光 这是个舒适的房间。 花无缘换好了居家服的时候,就在他翻开作业本的那一刻,身后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不管怎么样,他身体里是成年人的灵魂。 小学作业对他还是很简单的,尤其还是日本的小学作业更加绰绰有余。 “xixixi——小花。”姬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点故意的戏谑,“该写作业了。” 花无缘放下铅笔,拉好椅子,起身去开门。 姬子站在走廊灯下,红发在暖光里像燃着的丝线。 他偏头示意:“过来。” 他跟着他走向书房。 书房在房子一楼里侧,离客厅更远一些,空气里先闻到淡淡的纸张和木头味,混着一点点墨水与清洁剂的气息,灯是偏暖的,但比房间更亮,光线均匀铺在桌面上,不会留下太多阴影。胡桃木的书柜占了整面墙,柜门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按高度分好的书脊:教材、练习册、外文读物、参考书…… 每次进来,花无缘都觉得这像是一个小型图书馆。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宽得足够两个人并排写字。另一侧有一张单人沙发和小茶几,放着水杯和润喉糖,像是给长时间的学习准备的补给。 姬子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他的位置:“坐这。” 花无缘乖乖坐好,把作业本摊开。 姬子会和他一起写。 他把自己的本子摊开,姿态随意得像只是陪他打发时间。 姬子和花无缘约定,只要他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作业,晚上就能有时间打游戏。 作业分成两部分,一个是花无缘自己的,还有一个是额外作业。 姬子从抽屉里抽出一叠薄薄的纸,角落夹着小狗回形针。他把它推到花无缘面前,语气仍旧轻松:“这个也做一下。” 花无缘低头一看,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那不是五年级该写的东西。 对一个小学生来说,这些作业太超纲了。 可姬子的态度又过于自然,仿佛他只是随手多给他加了一点练习,像多夹一筷子菜那样平常。他在旁边一边翻书一边喝水,偶尔抬眼看他。 花无缘很清楚。 父母死亡的事,像一扇被锁死的门。 而他,就是那把钥匙。 他们肯定是想从他这里知道些什么。可他的父母也确实什么都没告诉他。 姬子把最后一页讲完的时候,墙上的钟针正好指向八点。 他合上笔记本,像结束一场很普通的晚间活动那样轻松:“今天到这里,xixixi。” 花无缘点点头,把作业本一页页理好,他起身时还很乖地道了声我回房间了,然后抱着书本离开书房。 他通常九点半睡觉。 还有一段空出来的时间。 花无缘坐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才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快接起,带着一点喘气似的笑,“小花?你今天终于忙完了?” 花无缘的嘴角微微翘了下:“嗯。纲吉,你忙好了吗?” “好了好了,我也写好作业了。” “慢慢来,纲吉。”他笑了笑,“我现在回房间了。要不要一起玩宝可梦?” 那边明显精神一振:“要!等我一下,我把游戏机拿出来——” 几秒钟的窸窣声, 像有人翻抽屉、抱枕被挪开、充电线被扯出来。接着,是纲吉努力压低却藏不住兴奋的声音:“好了好了!你今天抓到什么了吗?” 花无缘把手机开了免提,自己也摸出掌机,屏幕亮起时映出他眼底一点柔光。他躺到床上,背靠着枕头,声音终于松了一点:“抓到一只……还不错的。你上次说的那只呢?” “我练到进化啦!不过我刚刚差点被道馆馆主打哭……” “你又没带回复药?”花无缘问得一本正经。 “我忘了嘛!”纲吉几乎要喊出来,赶紧又把声音压回去,“你别笑我……啊!你等等,你现在在哪个城镇?我们可以比一场!” 房间里暖色的灯光静静落着,角色在屏幕里跑动起来,他听着电话那头纲吉的碎碎念,偶尔嗯一声,偶尔纠正他走错的路。 花无缘很喜欢和纲吉在一起,不知道怎么,和纲吉在一起非常舒服。 虽然已经放暑假了,花无缘的日程却一点都不清闲。 兴趣班排得满满当当,今天轮到网球课。 原本是和姬子一起去的,可姬子临时有事缺席,只剩花无缘一个人。 课程结束时天还亮着。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家。他拎着球拍包出了场馆,换乘电车,独自去了东京的商场。 人潮和灯光扑面而来,嘈杂却也热闹。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玩具店。 货架上摆满了新出的模型、卡牌和限定周边,塑料包装反着光,像一排排整齐的诱惑。路斯姐平时给他的零花钱一向很大方,足够他在这里挑几样真正喜欢的东西——不用犹豫太久,也不用掰着指头算着花。 为了完美地扮演一个小孩子的角色,花无缘觉得玩具和漫画是必不可少的道具。 花无缘还在路边买了点油炸的点心。 正要折回家时,一声细细的喵——从侧边巷子里飘了出来。 像是小奶猫。 他脚步一顿。 巷子很短,看起来并不危险。 很明显有问题。 别管。 花无缘刚要离开,一辆货车却不偏不倚地停在了街口。 他心头一紧,察觉情况不妙,立刻转身想要逃跑。 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扣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把他的手臂往上锁住,购物袋砸在地上。 地面轻轻一歪,他的身体被人拎起,拖入旁边半掩的侧门里。帘子啪地落下,挡住了朝外的光。 巷口依旧有风,商店街的吆喝声从不远处涌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醒过来时,第一感觉是挤。 四面八方都在挤:额头顶着硬物,膝盖抵住胸口,肩胛被粗糙的壁面磨得发疼。鼻梁上卡着一个呼吸面罩,皮筋勒进耳后,呼吸被放大成嘶——嘶——的闷响,在狭小空间里来回撞。 手脚都被束住了,手腕处一动就烧灼似的痛。箱体偶尔轻轻一颤,像被谁的脚碰了一下,又迅速归于静止。缝隙里没有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很远、很压低的说话声。 “……确定没错了吧?” “确定了,不会错的。” “要不是之前姓花的男人把这他抱走了,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事情。” 声音像隔着布传来,词尾都被磨钝。花无缘屏住气,努力把每个字从气音里捞出来。 他想把自己撑开一些,好让腿展开一点,可空间根本不给余地。 不能睡。 他在心里说。 记住。 他又说。 记住什么? 他抓不住了。 3. 第 3 章 困意像潮水漫到眼皮底下,他尝试咬舌尖,疼意是有的,却很迟钝。 每一次呼气都把意识往下拖一点。 “……不会错的。”那道回应像尾音,远远地回荡了一次。 他最后记住的,是面罩边缘压在鼻梁上的那道钝钝的痛。 随后,一切都被黑暗轻轻合上。 他醒来时,背脊先被冷透——石面潮湿,缝隙里渗着水。四周是昏黄的烛火,火苗低低跳着,把墙上的影子拉得畸长。几道黑袍身影围成一圈,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留下细长的缝。面具在烛光下像没有五官的脸,阴影被拉成更怪异的形状。 他被捆在圆阵的正中央,粗绳勒进皮肉,石地湿冷,血迹像被拖拽过的暗红水渍,一圈一圈黏在脚边。烛火低跳,黑袍人围了一整环,面具上只留狭缝,手里各执着钝器,铁头在火光里泛着晦暗的光。 “别怕。”有人用几乎温柔的语调说,“痛苦会让你更强大。” 花无缘哭出声来,拼命摇头:“不要……求你们……放过我……谁来救救我——” 回答他的是压住肩膀与膝弯的力道。下一瞬,钝器落下—— 一声沉闷。 疼从皮肉向里弥漫,像钝钉缓缓拧进骨缝。他的叫声被撕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高音。阵法边缘随之亮了一线微光,仿佛有人在黑水底下轻轻划过。 “对了。”主祭的声音不急不缓,“果然是他。” 又一记、再一记。 每一下都精准地避过要命之处,却把痛意拉得极长。像拨一根看不见的弦,让光顺着刻痕一寸寸爬行。 黑袍人低声应和,脚步齐踏,咒语的节拍与钝击的节奏交叠起来,石室的光便随之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吸。 “不要……请……我不行了……” 祈求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化成一截一截的气音。每一次钝痛落下,都像把他往更深处按一寸,骨缝里烧、胸口里闷,他的哭声发散成啜泣,最后只剩下断续的吸气。 白得刺眼的走廊,红色警报在墙面来回跳,成排玻璃舱里沉睡的身影一动不动。 整座城市在燃烧,河面反着火。 海风怒吼着,远处的巨影把浪头劈成两半。 雾与蒸汽叠在一起,钟楼的指针倒挂,铁轨沿街蔓延。 金色的城墙与高台,背影坐在王座上,俯视着拥挤的人群与逼近的黑潮。 雪国的天被一棵不该存在的巨树刺穿。 时间尽头的圆形殿堂,碎裂的柱子立着,像一圈空洞的眼睛。 有人在前方张口,却被光吞没了声音。 他们都在说话、在招手、在伸出手——可每一张脸靠近时都被雾擦去。 画面切得越来越快,他的哭声也越来越轻,像被拉去很远的地方。阵纹下的光愈发炽烈,仿佛以他的颤抖为燃料一点点攀升。 “求你们……放过我……”最后的声音轻得像擦过唇齿。 阵线的光越来越亮,符文像脉搏在跳。 有人惊叹:“成功了,英灵座回应了!” 当光终于汇到中央,整面石地被一层薄雾罩住。 他在雾里恍惚看见一道身影——金色的铠甲在光里出现,他的心猛地一缩,想要喊,却连舌头都抬不起来。 “救……”字卡在齿间,没能吐出。 力气像被抽空,世界只剩下一片亮得发白的光,最后被尖锐的耳鸣覆盖。 …… 一段时间后。 花无缘身上那枚跟踪器的轨迹忽然变得不正常。 路斯利亚几乎是在第一声提示音响起时就抓起外套,另一只手已经把通讯拨出去。 “贝尔,定位发你了。” 耳机里传来简短的应答,紧接着是发动机低吼。 两个人的车灯划开并盛夜里的雾气,像在追一条被折断的线。 可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定位最后停在城外一处偏僻的废弃工地——围栏歪斜,警示牌褪色,杂草在风里摩擦发出沙沙声。 空气里有一股不属于夜晚的味道。 路斯利亚先一步跳下车,贝尔从另一侧绕过来,两人几乎不用交流,就各自分开,沿着暗处与亮处的边界推进。 越往里,越像一个被人临时搭起来的聚集地。 破布被绑成幡,歪歪斜斜垂在钢架上;地上用粉末画了大圈,圈里摆着蜡烛、器皿、碎裂的铃铛,还有几只被掰断的木偶手臂。 墙面上涂着重复的符号,像孩子乱画,但又带着某种刻意的规律。 最让人窒息的是安静。 没有喘息,没有哭喊,没有脚步。只有风穿过空洞钢梁的声音,像有人在暗处吹口哨。 路斯利亚的脚踩过一摊已经发暗的液体,鞋底黏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微微偏头,像在听。 然后,他们看见了人。 聚集地里散落着许多尸体,姿势各异。 有人跪着,有人趴着,有人背靠墙面,像刚刚还在进行某种仪式就被突然截断。 没有人逃出去,也没有人留下挣扎的路线,仿佛死亡是一瞬间从天而降,把整片空间按成了死寂。 贝尔笑着说道:“xixixi,做的可真干净。” 路斯利亚没回应。他的视线更快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他在找花无缘。 跟踪器的信号很近。 路斯利亚沿着信号最强的方向疾走。 花无缘在那里。 他蜷在墙角,被裹着一条红色的羊毛毯。 路斯利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下。 他蹲下去,手指刚碰到花无缘的颈侧,触到的是微弱却真实的跳动。 他的肩膀这才松了一点点,可那点松懈很快被另一种寒意替代——他看到了地上的痕迹。 从聚集地深处通往角落的路上,有一串沾血的脚印。 脚印很大,步幅也大,绝不是孩子能留下的。 那些脚印的旁边,没有花无缘的脚印。 一枚都没有。 也就是说,花无缘不是自己跑到这里来的。 再往前,脚印戛然而止。 是到这里就没了,但是也没有继续向前的痕迹。 路斯利亚没说话。 他把花无缘轻轻抱起来。 “路斯利亚。”贝尔的声音压下来,少见的有了些愤怒的。 路斯利亚抱着花无缘走过去。 贝尔站在另一侧的墙边,一排刑具被随手丢在布上,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束缚用的扣带、钩子、夹具,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细长器械,边缘沾着干涸的暗色痕迹。旁边散着几支针筒与小瓶,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字眼却足够刺眼——精神类的药物、镇静剂、抑制剂, 瓶口都有反复开启的痕迹。 路斯利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抱着花无缘的手臂更紧。 “……”他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都太晚了。 找到他最要紧。 其他的,之后再算。 花无缘醒来时,天花板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他本能地想躲,却发现身体沉重得抬不起手。 耳边有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机械在替他呼吸。 视野里模糊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医院的床栏、输液管、床头的监护仪。 他眨了眨眼,喉咙干得发疼。 “醒了?”熟悉的声音贴在旁边,压得很轻,像怕惊到他。 花无缘偏过头。 路斯利亚坐在床边,带着墨镜,在看到花无缘的之后翘起了小拇指。 “好点了吗,小花?” 花无缘愣了一下,像是还没把现在与之前接上。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好多了。” 他又下意识问:“我怎么了?” 路斯利亚停了停,像是在选择一个不那么可怕的说法:“你被绑架了。还记得吗?” “绑架……”花无缘重复了一遍,眼神发空。他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留置针固定的胶布,像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似的。 下一秒,他的声音忽然发抖,轻得像梦话: “那……我没死?” 他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我在做梦?” 路斯利亚的呼吸停了半拍,随即更轻地说:“不是梦。你没死。你回来了。” 他往前凑了一点,声音放得更稳:“发生了什么?你听到了什么?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花无缘张了张嘴。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茫然。 “他们说……”他艰难地找词,眉心皱起来,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音,“额……什么?”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僵住了。 路斯利亚的眼神骤然收紧:“怎么了?” 花无缘盯着自己的手指,半晌,他抬起头,声音更小:“……我忘了。” 路斯利亚顿了顿。 他看着花无缘的眼睛,最终叹了一口气。 路斯利亚他抬手替花无缘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 “忘了也好。”他低声说,语气比平时更缓,“先别想了。好好休息。” 病房的灯光被调暗,走廊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滚出很轻的声响。 次日。 天亮得很早,窗帘边缘透进一线灰白的光。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的滴答声和空调的低鸣。 花无缘醒来时,喉咙没那么干了。 路斯利亚还在。 他靠在椅背上,外套没脱,头微微偏着,像是熬了一整夜后勉强打了个盹。花无缘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床单摩擦出细声,路斯利亚立刻醒了,几乎是瞬间坐直。 “醒了?”他嗓音有点哑,“哪里难受?头晕吗?” 花无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还没完全分清难受和虚弱的区别。他看着路斯利亚,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我……还能回家吗?” 路斯利亚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笑了笑: “等医生说可以,我们就回去。” 4. 第 4 章 “这几天……你什么都不用管。”他补了一句,像把一切危险都挡在外面,“你只要按时吃药,睡觉,吃东西。剩下的我来。” 过了三天,花无缘终于可以回家。 路斯利亚替他把假请好,又有比赛才匆匆出门。 姬子要去上课,临走前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像随口一提:“xixixi,小花,乖一点哦。” 门合上以后,屋子一下安静得过分。 花无缘睁开眼,又是一晚不眠。 他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下楼去厨房。 冰箱门拉开时,冷气扑在脸上,找出一瓶牛奶。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抬起眼,视线不经意扫过厨房角落的装饰摆件——玻璃小灯、壁挂、天花板的烟雾报警器、餐边柜上那只看起来很可爱的小猫摆尾的钟。 很多东西都不该那么恰好对着人。 他很清楚:这里的监控远不止客厅和玄关。 甚至连洗手间、浴室……也有。 那不是防贼的规格。 不过从到这个家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些东西了。 花无缘把牛奶瓶放回料理台。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叩叩—— 不是按门铃那种长音,是敲门,节奏很小心,像怕吵到人。 花无缘顿了顿,走到玄关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出乎意料—— “纲吉?”花无缘眨了下眼,“你怎么来了?” 纲吉背着书包,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是明显的担心。他一开口就急急的:“我听说你住院了!小花,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花无缘侧过身,把门彻底拉开:“进来吧。我这边路斯姐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你——” 他话说到一半,像突然想到什么,换成更自然的孩子语气:“一起玩吧。” 纲吉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花无缘点点头,把他带进屋。 花无缘去厨房把零食拿出来——饼干、巧克力、果冻,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纲吉坐下后左右看了看,小声说:“你家……感觉好大。” 花无缘笑了笑,没接这句,只把游戏机递过去:“来,宝可梦。你上次说你练到进化了?” 纲吉立刻被转移注意力,兴奋地凑过来:“对对对!我跟你说——我这次真的准备得很充分!” 花无缘嗯了一声,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的余光又一次扫过客厅上方那盏灯的方向—— 他知道有人在看。 所以他只聊游戏和动漫。 玩了一会儿之后,纲吉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按下下一步,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兴奋地喊我这招很强,而是抱着掌机,视线越过屏幕,直直看着花无缘——看了很久,久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花无缘被他看得有点无奈,只好把游戏机放到茶几上,抬眼:“怎么了?” 纲吉像是被这一句提醒了,嘴唇动了动,才小声说:“小花……你真的没事吗?” 花无缘笑了一下,笑得很乖,像平时那样自然:“没事啊。” 纲吉却摇头,摇得很慢,也很固执:“有事。” 花无缘愣住。 纲吉把掌机放下,双手攥在一起,像鼓足了勇气才把话说出口:“你看起来……很累。真的累了的话,就休息去吧。” 花无缘下意识否认:“我不累。”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知道是假的。 这几天他几乎没睡好。 闭上眼会听见耳鸣,会看见白得发亮的光,会梦到那个金色铠甲的背影。 纲吉张了张口,像还想说更多,但是小学生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花无缘把那些话全都截断。 他抬手揉了揉纲吉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哄人睡觉:“真的没事啦。你看,我都能跟你打对战了。” 他把话题拐得很熟练,像随手换一张卡带:“来,我们打别的游戏吧。” 纲吉被他带着往回走,犹豫了一下,还是嗯了一声,重新把掌机拿起来。 花无缘把笑挂在脸上,把声音放得轻快。 糊弄一个小学生并不难——他一直都做得很好。 下午姬子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往下沉了。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门一开,他的声音就先飘进来:“我回来了——xixixi。” 纲吉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手忙脚乱把掌机塞回包里,像做了什么偷偷摸摸的事被抓到似的:“那、那我先回去了!小花明天见!” 花无缘把他送到门口,纲吉还回头挥了挥手,才一溜烟跑远。 姬子换了鞋,视线在客厅一扫,走近两步,像随口问:“今天怎么样?” 尾音带着他惯常的xixixi。 花无缘把表情放得乖顺:“很好。” 姬子盯了他一眼,没说信不信,只抬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一点:“别折腾。早点睡。” 到了晚上十点,花无缘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跳出纲吉的消息。 ——往下看。 花无缘愣了愣,走到窗边,指尖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路灯光里,纲吉站在院子外面,缩着脖子,像怕冷又像怕被人发现。他抬头对着花无缘挥手,眼睛亮得离谱。 花无缘看了眼时间,揉了揉额头,忍住想骂他的冲动,还是转身下楼。 门一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湿冷。 花无缘压着声音:“你这么晚了不回家,妈妈会担心的。” 纲吉赶紧摇头,像提前准备好的答案:“没事!我马上就回去!” 花无缘叹了口气,语气很轻却不容反驳:“都十点多了,别回去了。我给奈奈阿姨打电话。” 纲吉还想挣扎:“可、可是——” “别可是。”花无缘抬眼看他,“你是来当忍者的吗?” 纲吉被噎了一下,挠挠头,最后小声哦了一声。 他知道奈奈阿姨——沢田奈奈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大。 果然,电话一接通,奈奈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小花呀?纲吉在你那边吗?太好了太好了……麻烦你照顾他啦!” 花无缘应着,挂断电话,回头看纲吉:“走。” 他把人拉进屋,顺手把门轻轻关好,又压低声音提醒: “小声点,小姬已经睡着了。” 纲吉立刻点头,连呼吸都放轻,像怕踩响地板。 花无缘带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纲吉进门时还忍不住四处看了看,局促又兴奋。 花无缘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他:“去换。” 纲吉接过睡衣,脸微红,动作却很快。换好出来的时候,他把衣角拉平,像在努力表现自己很乖不会添麻烦。 夜深了。 屋外的声音越来越少,电车的远响也淡到几乎听不见。花无缘关了主灯,只留床头那盏夜灯。 花无缘点点头,还是有点紧张。 纲吉把自己的小抱枕——一只扁扁的河豚,塞到他怀里:“这个很厉害,专门负责不做噩梦。” 花无缘噗地笑:“扁扁的也算厉害?” “对,扁扁的它超厉害的。”纲吉一本正经。 他把两人躺在一张被子里,额头对着额头。纲吉伸出手:“做噩梦了一定要叫醒我” 花无缘抿了抿嘴:“我真的好了,别这么紧张嘛。” 纲吉摇头:“才不好呢,别逞强。” 话音一落,他就把人圈进怀里。 花无缘垂下眼,额头贴在他肩上,心口那点乱慢慢安静了——在纲吉身边,总是暖的、舒服的。 花无缘也伸手拍了拍,声音轻轻的:“好。” “再教你一个超有用的招。”纲吉压低声音,“我看电视上说紧张的时候就用乌龟呼吸法:吸气数三下,肚子鼓起来。呼气数四下,像乌龟慢慢吐泡泡。要不要一起试?” 两个人跟两只小乌龟似的吸—呼—吸—呼,呼到第三轮,花无缘的肩膀明显松下来。 “我其实……有一瞬间不太舒服。”花无缘想了想,又缩回被窝,“但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纲吉没追问,反而转开话题,“你数学考一百分,我作文只扣两分。下次我们一起去吃拉面,点你喜欢的那种溏心蛋。” “再加一个可乐饼。” “成交。”纲吉伸小指,“拉钩,不许赖账。” 两人勾住小指,重重一压。纲吉忽然想起什么:“你看——” 他啪地一按,天花板上亮起一片小星星。 花无缘眼睛一亮:“原来你送我的这个还有这个功能。” “是啊。”纲吉得意地笑,“这样就会像在看外面的星星。我们数到十就睡觉。谁先数错谁请奶茶。” “好。”花无缘看着星星开始数,“一、二、三……” 数到七时他打了个哈欠。数到十的时候,声音已经软下来。纲吉侧过身,把他的手握住。 “嗯。”花无缘在被窝里应了一声,像小猫一样往他那边挪了点,“谢谢,纲吉。” “别谢,我要吃好吃的。”纲吉小声笑,“晚安,小花。” “晚安。” 夜灯像一枚温暖的小月亮,呼吸声一深一浅,很快变得整齐。 花无缘的手一直被握着,悬着心落地了。 夜里,花无缘又做梦了。 起初是一片漆黑,黑得没有边界,像把整个人塞进一只不透气的袋子里。 连呼吸都变得迟缓,胸腔里每一下起伏都像撞在软墙上,发不出声,也传不到远处。 5. 第 5 章 耳边有细密的嗡鸣,像无数蚊虫贴着耳膜盘旋,越想听清,越被它盖住。 然后,光落下来。 不是月光,也不是灯泡的光。 那光从高处垂直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睫毛投出细小的影子,影子在眼皮上颤,像某种被剥离的生命迹象。 他想抬手挡住眼睛,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手腕、手臂、肩膀、胸口、腰腹、脚踝都被束缚住了。 不是一条绳索,而是多道扣带,紧贴皮肤,勒得发麻。 每一次挣动都只会让扣带更深地咬住,像在提醒:你在这里,你属于这里,你没有选择。 鼻腔里冲进一股味道——消毒水、金属、橡胶手套的粉末,还有某种更温热的腥气。 那气味一层一层叠上来,像把他拖回一个熟悉又可怕的场景。 花无缘的喉咙发紧,想喊,却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像被堵在棉花里。 “醒了。” 有人说话 他努力转动眼球,看见灯影之外有许多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们不需要看他。 他在他们眼里大概只有编号,只有反应,只有结果。 金属器械碰撞出轻响,叮的一声,落在托盘上,像敲钟。 花无缘的背脊瞬间出汗,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滑,像一条冰冷的线。有人把一个呼吸机覆在他口鼻上,气体涌入肺里,他的意识开始发不清。 他以为自己会昏过去。 可下一秒。 眼前的光更亮了,亮得刺痛。 嗡鸣变尖,像细针扎进脑子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耳道里轰鸣,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保持清醒,记录反应。” 保持清醒。 这四个字像诅咒。 疼痛从某处开始。 先是皮肤被划开般的刺,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缓慢移动、翻找、拨弄。花无缘全身绷紧,肌肉抽搐,却被扣带牢牢固定住。他张着嘴,想叫,叫不出来;想咬,咬不到;想逃,逃不了。 他被迫听见他们的讨论。 “剂量加大一点。” “精神指标在上升,继续。” “记忆回溯出现波动,刺激源换成光。” “不要让他晕,晕了就没数据。” 时间在梦里失去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被摁在那张台上多久。 只觉得手术灯永远不会熄,嗡鸣永远不会停。 每当他以为自己终于要结束的时候,总会有新的刺激把他拽回来。 冷水泼在胸口,电流穿过神经,药物在血管里炸开般扩散,某种高频的声波在颅骨里震荡,像要把他的思想震碎。 他在那片光里一次次醒来,又一次次被拉回去。 有时他们会把他从台上解开一点点,让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动。 可那只是为了换一个姿势,换一组扣带的位置,换一种折磨的角度。 扣带松开的一瞬间,皮肤会发麻,像被释放。 下一秒又被更紧地锁住,像被宣判。 他尝试说话。 “求你……”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轻得像碎屑。 没有人回应。 有人甚至笑了一声,像听见了某种幼稚的请求,然后继续调试仪器。 他尝试闭眼。 可手术灯的光像从眼皮里渗进来,闭上也依然能看见那一团白。 他尝试咬断舌头。 梦里没有成功。 每一次他想用疼痛结束疼痛,都会有一只手按住他的下颌,像早就预料到。有人会把一块软塞塞进他嘴里,防止他伤到自己,防止他损坏。 防止他死。 那一刻花无缘才明白,最恐怖的不是痛,而是他们不允许他结束。 他们要他活着,活着给出反应,活着承受,活着继续。 夜里,花无缘在梦里哭喊。 那声音起初很闷,像被被子压住的呜咽,断断续续,带着喘不过气的抽噎。纲吉半睡半醒地翻了个身,以为是外头的风声,下一秒又听见那声调猛地拔高——像被人拖进水里,喉咙里全是恐惧的泡沫。 “不要……别……别来……” 纲吉一下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他望向另一边的床,花无缘蜷着,额头全是汗,眉心皱得很紧,嘴唇发白,手指死死抓着被角,像抓住什么才能不被拽走。 他的眼睛闭着,可眼皮在抖,像在拼命躲光。 纲吉慌了:“小花!小花你醒醒!” 他伸手去晃花无缘的肩,力气又不敢太大,怕把人弄疼。 可花无缘完全没有反应,哭声反而更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被堵住。 “醒醒……醒醒啊……”纲吉的声音也发颤了,他想下床去开灯,却又不敢离开半步。 花无缘忽然猛地一挣,整个人像要从床上弹起,手臂挥出去,差点打到纲吉的脸。纲吉吓得往后缩,背脊一凉——那不是清醒的人会有的动作,更像被什么东西在梦里逼着逃命。 “有人……”花无缘在梦里嘶哑地喊,“别……别碰我!” 走廊灯亮起,脚步声很快,几乎是冲刺般逼近。 门被猛地推开,姬子披着外套闯进来,红发乱着,眼神却清醒。他一眼扫过床上的动静,立刻俯身扣住花无缘的肩,把他硬生生按回床垫里。 姬子靠得很近,声音压得低:“清醒点。花无缘,清醒一点。” 花无缘的脸色惨白,嘴里反复念着听不清的碎词。 姬子的耐心像被瞬间耗尽。 他抬手——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花无缘脸上。 纲吉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睁得很大,像被雷劈了一下。 花无缘也终于停住,头偏向一侧,长睫剧烈颤了几下,像被硬生生从深水里拽出水面。 他睁开眼。 瞳孔却是散的,像还没对准现实。他看着姬子,看着纲吉,眼神在他们脸上滑过,像认不出来。 然后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贝尔……”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刀背敲在姬子的耳膜上。 花无缘的喉咙动了动,像想再说一句什么,整个人却忽然软下去,眼皮往下一坠。 “……危险……别来……” 话音落下,他像断线一样昏了过去。 姬子明显一愣。 他维持着按住他的姿势,僵了两秒,才慢慢松开手。 他的目光落在花无缘的脸上,又落在他刚刚被打的那一侧脸颊,眼底闪过一瞬很复杂的东西——像震惊也像确认。 纲吉已经被吓蒙了,手还压在被子上,指尖发抖:“他、他怎么了……我是不是做错了……姬子姐姐,小花怎么了……” 姬子没立刻回答。 他伸手探了探花 无缘的呼吸,又摸了摸脉搏,确定还算平稳,才吐出一口气。他转头看纲吉,声音比刚才低很多:“不是你的错。” 他把花无缘的被角重新盖好,随后他站起身,扫了一眼床头那盏小月亮夜灯,抬手把亮度调到更暗一档。 “你去那边坐着。”他对纲吉说,“别再摇他。” 纲吉点头如捣蒜,乖乖缩到床边的地毯上,眼圈红了一圈,呼吸都不敢大声。 姬子站在床边又看了花无缘许久,才转身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他的脚步声没有回房,而是停在走廊里,像在拨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只剩模糊的几个音节,像在报情况。 屋里只剩纲吉和昏过去的花无缘。 纲吉呆呆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也不敢擦,怕发出声音。 第二天早上,花无缘醒来时,背后全是冷汗。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纲吉就在旁边。 他几乎是一夜没怎么睡,听见花无缘呼吸变了,立刻凑过来,声音急急的:“小花!你醒了?你怎么样了?头痛吗?还难受吗?” 花无缘回神,看见纲吉那张憔悴的脸,愣了愣,才慢慢坐起身:“我没事。” 他嗓子还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就是做了噩梦。” 纲吉盯着他,眼睛忽然红得更厉害,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花无缘一怔:“你怎么哭了?” 纲吉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越抹越多,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帮不上朋友的忙……你昨晚那么怕,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会叫人,我……” 花无缘听着,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疲惫。他伸手,把纲吉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我做噩梦和你什么关系?”花无缘说,语气很轻,却很认真,“你又不是造成噩梦的人。” 纲吉抽噎着抬头:“可你是我朋友啊……” 花无缘把视线移开一点,像随口补一句:“你昨晚叫醒我……已经帮很大了。” “别哭了。”花无缘说,“你哭了,我还得哄你。” 纲吉吸了吸鼻子,努力点头,像要把自己变得有用一点:“那……那我不哭了。” 花无缘嗯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时,走廊的光先斜斜落进来一线。 姬子站在门口,披着家居外套,头发已经梳得整齐,仿佛昨夜那阵仓促从未发生过。他的嘴角照旧挂着那点轻快的弧度,声音也还是熟悉的调子: “xixixi——小花醒了?” 他的目光在花无缘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旁边还红着眼圈的纲吉身上,像是随口补一句,却把重点点得很准:“纲吉昨晚很担心你。” 花无缘抬手,摸了摸纲吉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也像在谢谢他。 他朝姬子点了点头,嗓音还有点哑,却故作轻松:“我没事了。” 姬子走近两步,停在床边。他看上去漫不经心,视线却细细扫过花无缘的脸颊——昨晚那一下留下的淡红还没完全退干净,他的神情没有变: “那你是做了什么噩梦?” 花无缘的指尖扣着床单,指节微微发白。他垂着眼,干净利落地说: “不记得了。” 姬子看着他。 那一秒钟的安静很短,却像一根绷紧的线被轻轻拨了一下。随后他笑意不改,像接受了这个答案似的,耸耸肩:“行吧。” 6. 第 6 章 他把话题收得很快:“早饭好了。洗漱一下下来。” 说完他转身要走。 花无缘却在他袖子掠过床沿的瞬间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布料被他攥在指尖里,力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该属于孩子的恳求。 姬子回头,眼神落在他手上:“嗯?” 花无缘压低声音,像怕被墙壁听见:“别和路斯姐说。” 他顿了顿:“就说只是噩梦……没事的。” 姬子没立刻答应。 他垂眼看着花无缘,嘴角的笑还在。 片刻后,他抬手,像随意一样把袖子从他指尖里抽出来,然后像是报复捏住了花无缘的脸颊。 “xixixi,知道了。”他说。 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屋里只剩纲吉和花无缘。 纲吉小声问:“姬子姐姐会帮你保密吗?” 花无缘望着门口,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像回答纲吉,也像对自己说。 花无缘不想再给自己的监护人添麻烦。 早饭摆在餐桌上时,香气几乎是立刻扑上来——黑松露滑蛋厚牛三明治,面包烤得外脆内软,蛋液厚得蓬松,松露的味道沉沉地压在奶香上,是他平时最喜欢的那一种。 可今天,他只看了一眼,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两口,咀嚼得很慢,像嘴里不是食物,而是一团没法吞咽的棉花。第三口还没送到嘴边,手就停住了。他把三明治放回盘里,指尖在纸巾边缘轻轻捻了捻,强迫自己维持正常。 纲吉看着花无缘这样没胃口也没胃口了。 姬子倒是吃了一块。 他嚼得慢,像在品味,又像在观察。 等他把那块三明治吃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仍旧轻快:“小花,待会儿有什么打算?” 花无缘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今天休息好,明天就可以继续上补习班了。” 姬子挑了下眉:“你可以再休息几天。” 花无缘摇头:“没事的。我一个人在家……反而不好。” 纲吉忽然插话,声音比平时轻,却很认真:“那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花无缘愣了下,像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这个。 姬子看向纲吉,嘴角扬起来:“好啊,xixixi。” 他伸手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像把这顿沉闷的早饭也一起推开:“吃不下就别硬吃。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说不定回来就有胃口了。” 花无缘低头看着盘里还剩大半的三明治,指尖停了停,最后还是“嗯”了一声。 散散心。 听起来不错 暑假的阳光还算温和,风吹过街道,带着一股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哎,纲吉,再往前一点,脚踩稳!”花无缘在前面骑着,回头喊。 “我、我知道了!”纲吉紧张兮兮地踩着踏板,东摇西晃,好几次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公园一角传来一阵嘲笑声。 几个小孩凑在一起,指着纲吉起哄。 “哈哈哈,废柴纲还是不会骑车!” “喂喂,都这么大了,连两轮车都骑不稳!” 纲吉脸色一白,手里的车把差点没握住。 还没等花无缘说什么,另一句更加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快看快看!白头发的妖怪来了!” 一个小孩抄起手里的易拉罐,直接朝花无缘丢了过来。 “当心!”纲吉惊呼。 罐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却被花无缘轻轻一侧头,让它空落在地上。 他没有回嘴,更没有表现出愤怒,只是转过头看了纲吉一眼,平静地说道:“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 纲吉咬紧嘴唇,眼里有点委屈,但还是点了点头。 花无缘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在意。 水坝边的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草地上隐隐散发着夏天特有的清新气息。 纲吉骑车失败无数次,终于彻底躺平,四仰八叉倒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 “呼——我不行了,小花……我真的学不会。”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闭着眼,语气里带着无奈。 花无缘仰面枕着手臂,眯着眼睛看天:“那就休息一会儿吧。晚上我们再去玩点别的,比如打马里奥?” 纲吉一听,立刻有了点精神:“马里奥?好啊好啊!” 两人就这么懒洋洋地聊着接下来的安排,暂时忘了骑车的烦恼。 就在这时,一颗棒球从水坝上方咕噜噜滚了下来,正好停在花无缘的手边。 紧接着,水坝上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嗨!小妹妹,帮我把球丢上来,好不好?” 花无缘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只见坝顶站着一个少年,手里拿着棒球棍,另一只手戴着手套,正冲他们挥手。 花无缘的额角跳了一下,立刻坐起身,拿起球不客气地回喊:“去你的小妹妹!眼睛瞎了就去治!” 说着,他手腕一抖,把棒球干净利落地抛了上去。 “啊哈哈——抱歉抱歉!”少年笑着接住,动作利落,球稳稳落进手套里。 他目光一亮,忍不住喊道:“嗯!好球!” 下一刻,少年直接顺着坝坡滑了下来,稳稳落在花无缘和纲吉身边。 近看才发现,他比花无缘和纲吉都高一些,笑容灿烂,眼神澄澈透亮,整个人像阳光一样耀眼。 “我没在附近见过你们哎,你们是哪里的?”他把球收好,歪着头问。 花无缘撇撇嘴,手插兜回答:“我是花无缘。”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这是沢田纲吉。” “缘君,纲吉,我是山本武。”少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手里的棒球棍在阳光下闪着光,“要不要一起玩?咱们打一场棒球吧!” 花无缘和纲吉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 “……你确定要带我们玩?”花无缘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山本武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嗯?为什么要这么问?” 花无缘低下头,手指轻轻攥了攥衣角,声音低低的:“我的头发和眼睛颜色很奇怪,大家都说我是妖怪……” 纲吉也跟着支支吾吾地挠了挠脸颊:“我也不大擅长运动,总是被大 家笑话,说是废柴……” 他们的话让空气安静了片刻。 随即,山本武笑了,笑得很自然。 “哎呀,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嘛。再说了,玩棒球就是要一起开心,和头发颜色、会不会运动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手里把棒球抛了个小弧线,接得干脆利落,又歪着头,语气轻快:“我隔壁的邻居的姐姐头发还是粉色的呢!而且她的朋友,头发还是蓝红色的,超帅的。” 花无缘愣住,眼睛微微睁大。 纲吉也眨巴着眼,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阳光下,山本武的笑容就像夏日的海风般干净爽朗,把他们心底那点阴影吹散了一些。 “所以啊,”他扬了扬棒球棍,冲他们摆手,“来吧!咱们先从投球开始,包你们玩得上瘾。” 山本武把棒球抛了抛,整个人像是太阳一样耀眼。 花无缘和纲吉对视了一眼,犹豫却也被他热情的笑容感染,点了点头。 “那……试试吧。”花无缘勉强开口。 “好嘞!”山本武立刻退到几米外,摆好姿势,把手套举起,“缘君,你先来投一个试试!” 花无缘捏着球,心里有点紧张。他没怎么打过棒球,只是模仿着山本武刚才的动作,深吸一口气,把球往前一甩。 “咻——” 球的轨迹有点偏,差点擦过山本武的肩膀。 “哇!好快啊!”山本武却一脸兴奋,手套啪地一声合上,硬生生接住。 “不错嘛!这球有劲!你很适合打棒球哦!” 花无缘愣了愣,被他一本正经的夸奖弄得耳尖发热,小声嘟囔:“哪有……”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纲吉在一旁叫嚷着,可拿到球却僵住了,僵硬地往前一抛,结果球只飞出了一点点,就无力地落在脚边。 “啊哈哈——”山本武一点没笑话他,反而跑过来拍拍纲吉的肩:“没事没事,刚开始都会这样!来,我教你个诀窍,把手臂放松,用力要从脚到腰再到肩膀,顺着甩出去!”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球带着呼啸的风声飞出去,稳稳落进手套。 “哇……”纲吉瞪大了眼睛,满是佩服。 花无缘也忍不住笑起来:“山本,你好厉害啊。” “嘿嘿,习惯就好啦!”山本武挠挠后脑勺,笑得灿烂。 “来吧,我们换个玩法,我来打,你们轮流投,看看能不能接住我的球!” 于是,水坝旁的空地上,三个少年的笑声与棒球声此起彼伏。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夏日的风吹过,三个玩在一起的孩子,在夏天里,用力奔跑,用力大笑。 噩梦的阴影暂时被消缺了。 傍晚的风里带着淡淡的水汽,水坝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花无缘、纲吉和山本武在草地上追逐着棒球,三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额头的发丝黏在脸颊上,却没人喊累。 “接住啦——!”花无缘一把扑倒在草地上,手套啪地合上,球险险没有落地。 纲吉惊呼了一声,兴奋地拍手:“小花好厉害!” 7. 第 7 章 山本武更是笑得畅快:“不错嘛!缘君有天赋啊!” 他们气喘吁吁地笑成一团,笑声在水坝边回荡。 夜幕降临,街道的灯火一点点亮起。 白天的热闹被收回去,风也变得更凉。 散心的行程结束后,纲吉、花无缘、山本各自回家,像三条分开的线,回到各自的屋檐下。花无缘进门时,玄关的灯自动亮起,他简单洗了澡,热水把白天残留的疲惫冲下去一些。 晚餐摆上桌。 相当丰盛。 玩了一天,他确实饿了。 这一次他吃得比早上顺利得多,饭菜热腾腾地进胃里,餐桌上只剩他和姬子,姬子吃得不多,却一直看着他吃。 吃饱喝足,姬子把筷子放下,笑意一晃,语气轻快得像随口逗弄:“xixixixi,要不要和姐姐一起睡?” 花无缘一口果汁差点呛到,赶紧摇头:“不用了,小姬姐姐。” 不管怎么说,他体内是成年男子的灵魂。和女孩子一起睡,怎么都不合适。 姬子像早就料到,笑得更明显:“行。” 他起身去旁边的柜子里翻了翻,回来时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护身符样的东西。外形不夸张,布面细密,绳结打得很紧。 “这个给你。”姬子把它递过去,语气漫不经心,“说是能保你晚上不做噩梦。” 花无缘笑着接过来,夹着嗓子说:“谢谢小姬姐姐。” 姬子被这一声叫得心情很好,伸手就狠狠捏了捏他的脸颊,力道一点都不客气:“xixixixi少来这套,快去睡。” 花无缘被捏得脸颊发热,喝掉了最后一口水,今天的果汁特别好喝,喝完之后乖乖点头,抱着护身符回房间。 他把它放在枕头边,又像担心不够似的,塞进枕套里。 灯关掉,小夜灯亮起一点橘黄。 房间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窗帘拉严,外面的灯火被隔成一层模糊的光。 他闭上眼。 他以为至少能换来一夜无梦。 可夜深之后,梦还是来了。 ——依旧是那张手术台。 漆黑的世界里,手术灯像一只白色的眼睛,冷冰冰盯着他。扣带勒住四肢,消毒水和金属味扑面而来,嗡鸣贴着耳膜尖叫,像要把他从里面撕开。 他在梦里挣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喘息。 这一次却出现了变化。 手术灯忽然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白光断裂成短促的脉冲。远处有人影移动,脚步声急促起来,像发生了争执——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那种“计划被打乱”的烦躁。 紧接着,某个警报般的声响刺入黑暗。 嘀——嘀——嘀—— 托盘上的器械被撞翻,金属叮当作响,像有人匆忙推开门。扣带上的卡扣忽然一松,勒得发麻的痛感瞬间退开一截。 花无缘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不敢相信——可手腕真的能动了。 那一瞬间,本能比思考更快。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从扣带里抽出来,皮肤被磨破,火辣辣地疼。他咬住牙,把另一只手也挣出来,撑起上半身,扣带在胸口和腰腹还勒着,他就用指尖去掰卡扣,掰得指节发白。 外面的混乱越来越近。 花无缘没空分辨。 他只知道:这是机会。 他从手术台边缘滚下去,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痛得发麻,却不敢停。 他赤脚踩过散落的器械,脚底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黏在地面上。他踉跄着站起,手去推那扇门—— 门没锁。 门缝里透出更深的黑。 花无缘冲出去的那一刻,身后的白光像猛兽的獠牙,追着他的影子咬下来。 “——回来!” 他没有回头。 他沿着黑暗的走廊跑,跑得肺里发疼,跑得脚底的血一路滴落。 墙壁两侧闪过无数门。 他只想逃出去。 只想离开那片光。 可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忽然出现一道影子,像早就等在那里。 走廊尽头那道影子,并不是穿白衣的人。 他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身形修长,肩线窄得像少年,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成熟感。 灯光从侧面漏过来,落在他裸露的下半张脸上——皮肤偏冷色,唇色很淡,而最醒目的,是颧骨到下颌那一段,纹着一个倒三角的印记,线条干净,像是刻上去的标识。 男女不分。 更准确地说,他身上那种人的味道很淡。 花无缘下意识想后退,可脚底的伤口一踩就疼得眼前发黑,呼吸也乱了。 下一秒,斗篷人已经一步跨过来,手掌扣住他的手臂。 “跟我走。”斗篷人的声音很低,像贴着布料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 花无缘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拽着往旁边一扇不起眼的门冲。 花无缘踉跄着被拖进去,心里那一点逃出去的希望刚升起,背后的脚步声就猛地逼近——太快了,像有人早就锁定了他的路线。 花无缘跟着斗篷人往前跑。 通道狭窄潮湿,墙面贴着冷意,脚底的伤口每一步都像在烧。 他不敢停,白光和脚步声在身后逼近,像要把他重新拖回去。 斗篷人跑在前面,手死死拽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却像抓住就绝不松开。 兜帽边缘被疾跑掀起,颧骨上的倒三角纹记在阴影里一闪一闪。 他忽然回头冲花无缘喊:“你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被谁带进来的?” 花无缘喘得厉害,胸口像被勒住,嗓子里全是破碎的气音。他只能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 斗篷人皱眉,没有松手。 他边跑边又侧头看了花无缘一眼。 花无缘看上去像十六七岁的年纪,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 斗篷人心里一沉:他十六七岁的时候经历过这种东西吗? 紧接着他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梦境里人的外貌并不固定,那不过是折射。也许这正是花无缘最能感到安全的自我的样子。 这个模样倒是和他记忆中的很是相似。 花无缘自己没有意识到变化,仍旧只顾着逃命。 斗篷人收回视线,拖着他继续往前冲,声音压得更狠:“别停!跟紧我!” 通道尽头出现一扇门,门缝里漏出灰蓝的光。 斗篷人一脚踹开门,带着花无缘冲出去。 外面不是出口。 那是一片更 大的空间,像地下仓库,又像被改造过的空旷大厅。 天花板高得看不见尽头,墙面布满纵横交错的管道,冷气从角落喷出来,凝成一层薄雾。地面湿滑,像刚被冲洗过,却残留着令人反胃的味道。 斗篷人刚踏进去就停住了,像察觉到什么:“不对。” 话音未落,异变发生。 薄雾里先传来极轻的摩擦声,像湿布拖行。 紧接着,黑暗的缝隙里伸出触手。粗细不一,表面湿亮,覆着黏膜,末端裂成吸盘般的结构。它们从管道、墙缝、地面裂口里涌出,越来越多,像这座空间长出了吞噬的器官。 花无缘胃里一抽,后退一步,背脊抵上门框。 斗篷人把他往身后一推:“退到我后面。” 第一条触手猛地甩过来,带着破风的湿响。 斗篷人抬起手,不知道怎么,触手击空了。 触手群像被彻底激怒,更多的触手铺天盖地涌来,地面像一片蠕动的海。 斗篷人冲上去,动作快得像影子。 可它们太多了。 断一条,立刻补上两条。雾气被腥黑液体打散又聚拢,空气刺鼻得让人流泪。斗篷人一边斩断一边后撤,试图把花无缘推回门口,可门口也开始爬出触手,堵住退路。 “跑!”斗篷人低喝。 花无缘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就在他迈出一步的瞬间,一条触手缠上他的脚踝,吸盘贴住皮肤,冰冷黏腻,猛地一拽。 他摔倒在地,膝盖砸得发麻,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叫。 斗篷人立刻回身,一刀切断触手,反手把花无缘拽起来,几乎是把他扛在肩上。 更粗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同时绞来,锁住斗篷人的腰、肩、脖颈,像忽然有了指挥。斗篷人的身体被猛地拉住,他咬牙回切,切断两条,更多的却立刻缠上来,吸盘贴着斗篷、贴着皮肤,黏力大得像要把血肉一并撕下。 他把花无缘往旁边猛地一推,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走!听见没有,走!” 花无缘被推得踉跄,撞上冰冷的墙。抬眼时,他看见斗篷人被触手缠住,斗篷边缘被扯碎,倒三角纹记在雾里闪得刺眼。更大的触手抬起,末端裂开,像无声的口器,罩向斗篷人的头。 他战败了。 四肢被绞缠,身体被拉成无法反抗的角度,像当初花无缘躺在手术台上的姿势。 触手猛地一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斗篷与血肉一同被拖进雾里。 腥黑的液体溅开,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花无缘的喉咙像被掐住。 他想冲过去,想把人拽回来,想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只能逃。 可他一步也迈不出去,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轰鸣,一下、一下,像重锤敲在骨头上。 恐惧像黑水灌进肺里,让他几乎窒息。 逃不掉了。 触手已经朝他靠近,末端裂开,吸盘张合,黏腻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种熟悉的绝望把他整个包住——和手术台上一样,明明活着,却没有任何选择。 花无缘闭上了眼。 就在那一刻,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熟悉又陌生,像从很远的地方穿透雾气而来,带着冷意与嘲弄,像一把刀刃贴着人的耳骨擦过去。 “就到这里结束了吗?杂种。” 8. 第 8 章 花无缘猛地睁开眼。 有一道金色的影子站在他面前,像突然落进这片阴湿空间里的烈日。 青年穿着金色铠甲,甲片边缘锋亮,反射出碎裂的光。 更刺眼的是那双眼。 猩红色,像烧到极致的火,里面却没有一点温度。 他没有看花无缘,视线只是淡淡扫过那些逼近的触手,仿佛它们不过是一团碍眼的垃圾。 花无缘怔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梦里见到这样的一个人——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称呼叫他。可就在青年出现的那一瞬间,花无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像身体比意识更早明白:得救了。 他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眶热得发痛,泪水沿着脸颊滚落,呼吸抖得厉害,像终于从窒息里捞到一口空气。 青年终于侧了侧头,仍旧没看花无缘,只把话丢出来,冷得像命令: “站起来。” 哪怕那条路的尽头,也许同样危险。 金甲青年抬起手,动作随意得近乎轻慢,像在拂掉衣袖上的灰。 下一秒,他的周身荡开无数道金色的水波纹。 从他脚下扩散,层层叠叠,把整片空间都切成了碎片般的明暗。 涟漪扫过之处,空气像被划开,发出细微的震鸣。 紧接着,无数武器在那金色的波纹里浮现。 长枪、短刃、长剑、巨镰、细针般的暗器……形制各异,却都带着同一种金色的冷光。 触手群发出嘶哑的摩擦声,像在本能地畏惧,又像被激怒般疯狂扑来。 青年连表情都没有变。 他只是抬起手指,轻轻一勾。 金色的涟漪骤然加深,无数武器同时贯出——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一场早就编排好的处刑。 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 短得像眨眼。 花无缘甚至来不及反应,刚才还要把他吞掉的怪物就已经被清空得干干净净。 雾气散开,地面只剩下断裂的痕迹和被碾碎的残骸,连那股令人作呕的黏腻味道都被金色的波纹冲淡。 青年这才把手放下。 金色的涟漪缓缓收拢,悬空的武器一件件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大厅重新归于死寂,只剩花无缘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胸腔里乱成一团的心跳。 青年转过身。 他的铠甲在灰蓝的光里依旧明亮,他终于看向花无缘,目光从他染血的脚底、发抖的指尖、乱掉的衣领一路扫上来,停在他湿红的眼眶上。 花无缘狼狈得几乎站不稳,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他抬起头与那双猩红的眼对上,喉咙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青年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那种天生的傲慢,像连同情都嫌浪费。 “还真的是狼狈啊,杂种。” 花无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可那种劫后余生的松动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紧绷到发痛的神经一下子卸掉了。他的肩膀垮下去,呼吸终于能完整地落到肺里。 青年嗓音懒散,却压着不容置疑的锋芒:“你该不会忘记了本王是谁吧?” 花无缘尴尬地笑了笑,习惯性就要用更安全的称呼搪塞过去:“大人……” 青年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那冷不是生气,而是被冒犯的厌烦,像看见脏东西蹭上了衣角。花无缘心里一跳,立刻抓住了他刚才的自称。 本王。 他忙不迭改口:“王大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花无缘自己也愣住了。 脑子里那片浑浑噩噩的雾像被金光划开一道口子,一个名字突兀地浮出来,清晰得像刻在石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却又笃定得可怕。 他抬起眼,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吉尔伽美什。” 念出来的瞬间,青年微微偏头,像终于听见了一句勉强顺耳的话。 “哦——”他拖长尾音,尾音还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满意,“看来你的脑子还不至于空空的。” 吉尔伽美什哼了一声,金甲在微光里发出一声轻响,像不耐烦地抖落尘埃:“得到本王的宠爱,你这辈子的好运也到此为止了。” 他抬起手,手指向花无缘,命令像落下的印章。 “伸出手来,杂种。” 花无缘迟了一瞬,还是乖乖伸出手。 掌心朝上,像递出某种归属的证据。 下一秒,空气里荡开一圈极细的金光,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虚无里被抽出来,轻轻落入他的掌心。 一张金色的卡片。 卡面沉甸甸的,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像压着古老的符印。 金属般的冷意从掌心渗进来,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热,像还残留着某人的力量。 吉尔伽美什俯视着他,唇角勾起一丝讥讽,语气却像宣判一样,仿佛这世上所有答案都只能从他那里落下。 “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就只需要仰仗王的英姿即可。” 花无缘怔了怔。 那句话太傲慢,也太理所当然。 金色的光在视野边缘收拢,像潮水退回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下一秒,雾与血与手术灯的白都被猛地抽走—— 花无缘骤然睁开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暖色灯光从走廊边缘漏进来,窗帘遮得严实,屋子里只有小月亮夜灯残留的微光。他的心跳还快得离谱,像刚从高处坠落,胸腔里满是回音。 四肢酸痛。 不是梦里那种抽象的痛,而是实实在在的酸胀,像真的跑了很久,肌肉被拉扯到发麻,他的脚踝甚至还有一种被黏住、被拽扯过的幻觉,疼得让人皱眉。 他缓了两口气,才发现床边有人。 姬子坐在床沿,外套披在肩上,红发散着,脸上没有笑。他的眼神落在花无缘脸上,像早就等在这里。 “又做噩梦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花无缘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嗯。” 他努力把语气放得平稳,像昨晚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孩子被吓醒:“没事了……已经醒来了。” 姬子盯着他。 “醒了就好。”他说。 停了停,他又补了一句,语气仍旧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比平时冷很多: “下次要是再这样,就叫我。别硬扛,xixixi。” 花无缘嗯了一声。 姬子离开了花无缘的房间之后,花无缘从自己的被子里拿出了那张卡,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的脑子里,多出了一段记忆。 像有人往他脑海里塞进一张发潮 的旧胶片,画面模糊不清。 可偏偏那份发生过的质感很真实,真实到让人无法忽略。 那是他成为高专老师之前的事。 准确的说,是要在更久之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普通社畜,朝九晚九,挤地铁、加班、熬夜改稿,唯一的喘息大概就是在手机上抽卡,给自己找一点能笑出来的理由。后来他来日本旅游,路过某家店时一时冲动,把FGO的周边卡买了全套。 回去的路上,天光有点刺眼,街道的车流很吵。 然后—— 大卡车。 突兀的刹车声,刺耳的喇叭,世界猛地一晃。下一秒,所有声音都被掀翻,光变成了白,身体被抛起来,像一张纸被风卷走。 日本的大卡车真的是……异世界穿越神器。 他甚至在记忆里还来得及吐槽这么一句。 紧接着,他就来到了咒术的世界,成为了一个小婴儿。 然后他一路成长到走到老师的位置—— 等等。 花无缘猛地在被窝里睁开眼。 他的大脑像被人用力搅了一下,乱得发胀。 等等,那他的咒术…… 等等,他的咒术该不会—— 一个极其荒谬、又极其合理的念头像针一样扎进来。 他之前的咒术,是花。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把花变出来那么简单——更像一种以花为媒介的领域化术式。 梅林。 花无缘的呼吸变重了一点,可身体的疲惫比思考更快,像潮水一下子盖过来。眼皮沉得厉害,所有推理都被拖进黑暗里。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时,天光透过窗帘边缘漏进来一线,像细细的刀口。 花无缘的脑子仍旧懵懵的,昨晚那段记忆像没泡开的茶叶,浮在水面,苦涩却抓不住。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离谱的问题—— 按活着的年龄算,他现在是不是已经花甲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吓笑,门就被推开了。 姬子站在门口,笑得轻快:“起床了,小花。” 花无缘撑着床沿坐起,抓了抓头发,头发乱得像鸟窝。他刚把脚踩到地板上,膝盖却忽然一软,像身体还没从昨夜的奔跑与酸痛里缓过来—— 他没站稳,整个人咚的一声摔到了地板上。 疼倒是不太疼,更多的是狼狈。 姬子在旁边笑出声来,语气甜得像在逗猫:“叩拜礼不标准哦,xixixi。” 花无缘的脸一下涨红。 他撑着地板抬起头,耳根热得发烫,既想装作没听懂,又没法假装自己不是在给人磕头。 “我不是……”他想解释,声音却卡住,最后只能把话咽回去,狼狈地爬起来。 姬子靠着门框看他,笑意不减:“行了行了,慢点。你昨天玩了那么久,今天腿软也正常。” 花无缘扶着床沿站稳,低着头不敢看他,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路斯姐说问你要不要去旅游?”姬子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散,像随口丢出一句。 “不去。”花无缘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可已经收不回去了。 姬子明显愣了一下。 9. 第 9 章 以前的花无缘最喜欢出去玩这种词,听见就会眼睛亮,哪怕只是去附近转一圈也愿意。他抬起眉,笑意像往常一样挂着,却多了点探究:“真的不去?有你最喜欢的赛车哦。” 花无缘摇头,摇得很认真:“暑假想好好学习。马上要小六了,好好读书比较重要。” 姬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发烧了。下一秒,他走过来,手指一伸,直接捏住花无缘的脸。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花无缘被捏得脸颊鼓起来,说话都含含糊糊:“我、我一直很爱学习……” 姬子笑出了声,捏得更重一点,像惩罚他撒谎:“是吗?既然这样,那我可要给你上强度了哦,xixixi。” 花无缘赶紧点头,想把话题往安全的方向带:“暑假我想多看点书。” “你想看什么书家里没有?”姬子松开一点力道,仍然捏着,像随时能继续使坏,“书房里一排排都快摆不下了。” 花无缘被迫认真想了想,眼神飘了一下,最后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合理、也最不会被追问的答案:“额……漫画书。” 空气安静了一瞬。 姬子的笑意停在嘴角,随后像被点燃一样噗地一下炸开。 他不但没松手,反而狠狠捏住花无缘的脸颊,捏得他差点嘶一声。 “漫画书?”他拖长了尾音,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你刚才不是还在说要好好学习吗,小花?” 花无缘脸颊被捏得发烫,眼睛水汪汪的,嘴里还在努力狡辩:“漫、漫画也……好看……” 姬子笑得肩膀都在抖:“行,那就买。顺便把你那堆习题也买齐。” 他终于松开手,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威胁:“下午开始。别想逃,xixixi。” 花无缘揉着被捏红的脸,望着门口,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上午,纲吉又跑来找花无缘。 他一进门就把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眼睛却亮得藏不住:“小花!你今天看起来好多了!” 花无缘站在玄关边,脸色确实比昨天好些,他本能想找个理由推掉,刚要开口,身后就传来姬子懒洋洋的声音。 “出去玩吧。” 花无缘回头,姬子靠在走廊,笑得很随意,像一句命令被他讲成了玩笑:“别在家里窝着。你再躲下去,连路都不会走了,xixixi。” 花无缘还想挣扎:“我其实——” 姬子已经走过来,手掌直接推在他背上,把他往门外推出去,力道一点都不温柔:“其实什么其实。去。” 纲吉被这一幕逗得想笑,又不敢笑太大声,只能憋着,赶紧伸手扶住花无缘:“那、那我们出去转转?” 花无缘被推出门,太阳光落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叹了口气,最终没再拒绝:“……行。” 他们还把山本也叫上了。 山本拎着球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带着那种天生的开朗,挥手就喊:“哟!今天去水坝那边吧!草地很大,风也舒服!” 于是三个人一路走到水坝附近。 那里视野很开,水面在远处闪着细碎的光,草地被太阳晒得暖,风从堤坝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青草味。纲吉把书包一扔就开始追球,山本脚下很灵活,球一落到他脚边就像有了方向。花无缘起初只是慢慢跟着,跑两步就觉得肺里发紧,腿也酸。 体力不大行。 他知道自己今天其实不适合折腾。 可偏偏他们玩得太开心了。 纲吉每次接到球都会兴奋地喊一声,山本总能把球踢得又高又准,还会故意把球传给花无缘,让他不得不加入。花无缘一开始还会敷衍两下,后来被他们闹得也笑出来,干脆跑起来,哪怕喘得厉害也没停。 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笑声跟着风飘,像什么阴影都追不上来。 玩到最后,三个人都累得不行,干脆往草地上一倒,仰面躺着。 天空很蓝,云慢慢飘,水坝那边传来远处的水声,像一条很长很长的白噪音。微风吹过,草叶轻轻扫过手背,痒痒的,又很舒服。 纲吉喘着气笑:“今天……好开心。” 山本双手枕在脑后:“嗯!下次还要来!” 花无缘没有立刻说话。 他望着天空,胸口还在起伏,心跳却一点点慢下来。风吹过来,带着暖意,把他绷紧的神经也吹松了。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像被阳光熨过一样软。 花无缘有些迷迷糊糊了。 意识像漂在水面上,半醒半睡。 中午他们去吃了拉面。 店里蒸汽腾着,汤底的香气把人一层层包住。纲吉点了惯常那碗,山本照例加了双倍叉烧,花无缘加了一个蛋,筷子一动就停不下来。 下午他们又被别的小孩子拉去玩捉迷藏和鬼捉人。 堤坝边的空地、树影底下的矮墙、灌木后头的缝隙,全都成了藏身处。小孩子的规则简单粗暴,喊一声就开跑,谁慢谁就当鬼。花无缘体力跟不上,跑两圈就开始喘,可纲吉和山本总会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像怕他落单似的,边笑边催他再坚持一下。 他本来不想再跑了。 可风太舒服,阳光也很软,耳边是朋友的笑声,脚下是草地和尘土。 一整天就这样过去了。 等花无缘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些,他连鞋都懒得摆齐,拖着步子往里走。晚饭的香气从餐厅飘出来,他坐下时还努力挺直背,可筷子夹着菜,眼皮就开始往下坠,头一点一点,差点直接磕到碗沿。 路斯利亚这时候刚好回来。 门口传来他的脚步声,接着就是熟悉的嗓音:“小花,小姬我回来了——” 他一进来就看见花无缘这副样子,愣了一秒,随即笑出了声,墨镜还没摘就走到桌边,抬手在花无缘头顶揉了一把:“哈,今天玩疯了?” 花无缘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勉强抬眼,又差点在下一秒睡过去。 路斯利亚看得更乐,语气却放软了:“行了行了,别硬撑。去洗澡,洗完直接睡。” 花无缘被他一句话拎起来,像被扶着一样走去浴室。热水一冲,他连站着都快飘走,擦干头发时手都没什么力气。回房间的路仿佛是漂着走的,脚刚踩到床边,他往枕头上一倒,就彻底没声了。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像电源被切断一样。 门外的客厅灯光还亮着,走廊却安静下来。路斯利亚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确认里面真的睡沉了,才轻轻把门带上。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分界线。 姬子就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身上还披着那件外套,笑意挂着,声音却不再像白天那样刻意抬着尾音。 “xixixi……小婴儿怎么样了?” 那声线完全不是女孩子的模样。 路斯利亚把墨镜摘下来,随手挂在衣领上,目 光落在那扇关着的门上,像在看某个需要反复确认的答案。 “已经稳定下来了。”他声音也压得很低,“梦里受的东西转到现实里,差点没挺过去。他的状态看起来是自己找到了生路。” 姬子没动,笑也没收,像只是等他把话说完。 “确定了吗?”他问。 路斯利亚侧过头看他,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像觉得这个问题本不该再问。 “不是早就确定了吗?”路斯利亚说,“他身上那条线,从一开始就没断过。只是以前没人敢把它扯到明面上。” 姬子静了片刻。 走廊的灯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浅,那种轻快的弧度还在,可眼神已经沉下去,像在把某个名字反复咀嚼。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笑出声。 只是很轻地嗯了一下,像把所有话都咽回去。 然后,走廊里只剩下极淡的呼吸声,和门内那道安稳的睡眠。 花无缘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困得不行。 他几乎是扑到床上,抱着那只玩偶,把脸埋进柔软里。 他翻了个身,指尖却本能地伸向枕头下面——像在确认某个东西还在不在。 指腹触到一片冷硬的边缘。 那张卡片。 金色的,沉甸甸的,和梦里落入掌心时一样的触感。它藏在枕头下面,花无缘握着它,指尖慢慢收紧,心口那团乱终于被压住了一点点。 这一晚,他睡得很沉。 没有手术灯,没有嗡鸣,没有那种被拖回去的窒息。 夜灯的小月亮照着墙角,风从窗帘外轻轻掠过,世界安静得像终于肯放过他一次。 次日醒来,花无缘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天怎么这么亮。 他翻身去摸手机,屏幕一亮,时间跳出来——已经快到午饭了。 花无缘一下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猫踩过。他愣了两秒,才慌忙下床,拖着拖鞋往楼下走。楼梯拐角处传来人声和笑声,他刚下到客厅,就看见路斯利亚和姬子都在。 路斯利亚靠在沙发边,墨镜挂在衣领,手里拿着两张宣传册似的东西,看到花无缘下来,直接笑了:“哟,睡醒了?小花今天睡得挺香。” 姬子坐在另一侧,手里转着笔,抬眼对他xixixi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明显的坏意:“懒猪起床了。” 花无缘脸一热,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只能硬着头皮问:“你们怎么都在……?” 路斯利亚伸手把一只小行李箱推到他脚边,语气轻松得像宣布去便利店买饮料:“收拾一下行李。我们出去玩。” 花无缘愣住:“出去玩?不是……之前不是说……” 姬子打断他,笑得很轻快:“你不是想看漫画吗?路上也能看,xixixi。” 花无缘还想拒绝,但是看着大家都是收拾好了,也没办法再说写什么。 “……哦。”他低声应了,抱着行李箱往楼上走。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下意识把枕头下面那张金色卡片摸出来也带上了。 下午,他们就到了海边。 不是日本国内的。 海风扑在脸上,咸湿,带着太阳晒过的热。沙滩上人很多,笑声、浪声、远处的音乐混成一片。 路斯姐拽着花无缘去学冲浪。 “站稳!别怕浪!”路斯利亚一边喊一边把板子推过去,像在教他上擂台,“你要是怕,它就把你拍回去!” 10. 第 10 章 花无缘被浪掀得一脸水,呛得直咳嗽,山本那种运动神经要是在这儿估计能笑死。可路斯姐笑得更大声,姬子站在岸边看着,笑得肩膀都在抖,嘴里还不忘补一句:“xixixi,小花要被海吃掉了。” 花无缘咬牙爬起来,再来一次。 这一整天,他被摔进海里又被捞出来,晒得头发都发烫,却也真的笑了出来。 第二天,路斯利亚又带他们去跳伞。 站在高处的时候,花无缘往下看了一眼,腿一软,差点原地跪下。路斯利亚在他背后拍了拍:“别怕,有我。” 姬子站在一旁,笑得很欠:“叩拜礼这次倒是标准了,xixixi。” 花无缘被气得脸红,偏偏又紧张得说不出话。 直到跳下去的那一刻,风瞬间把所有声音都掀走,耳边只剩狂烈的呼啸。海面在远处铺开,蓝得不真实,阳光碎成一片片。他的心跳在胸腔里乱撞,可那种被拉住的感觉也是真的——像有人把他从梦里拽到天空里,让他知道自己还能呼吸。 他们就这样在外面玩。 一周、两周、三周……日子被海风和路途切碎又拼起来。白天晒太阳、下水、走街串巷,晚上住在不同的地方,吃不同的东西。路斯姐总能找到新花样,姬子总是笑着跟上,偶尔还会故意把花无缘逗到炸毛。 大半个暑假就这么过去了。 海风、阳光、盐水、奔跑和折腾把日子磨得发亮,花无缘晒黑了一个度,手臂和脸颊都多了点健康的颜色。 回到家后没多久。 他几乎没停,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纲吉。 纲吉开门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下亮起来:“小花?你回来了!” 花无缘也笑,笑得比以前轻松很多。他把鞋一脱就进屋,像回到一个完全不用绷着的地方。他真的有太多想说的——海边的浪、冲浪摔得多狼狈、跳伞那一下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路上吃到的奇怪口味…… 他说个不停。 纲吉就坐在旁边听,抱着抱枕,时不时诶——!一声,时不时笑得前仰后合,眼睛里全是认真。花无缘说到兴头上会比划两下,讲到好笑的地方会自己先笑出来,讲到某个瞬间的害怕又会停一下,然后很快把话题拐走——纲吉也不追问,只是把那点停顿默默接住。 和纲吉在一起,花无缘特别轻松。 那种轻松不是因为问题消失了,而是因为他不用解释、不用表演、不用证明我没事。他只需要说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说得太久了。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深,客厅的灯光变得暖黄,墙上的钟走到很晚。直到奈奈端着热饮经过,笑着提醒一句:“哎呀,都这么晚了,你们还在聊吗?” 花无缘这才反应过来,摸了摸后颈,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吵了……” 纲吉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喜欢听!” 花无缘看着他,心里那点发热更明显了。他把一直拎着的袋子放到茶几上,像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事:“对了,我给你带了伴手礼。” 他小心把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个瓶中船。 玻璃瓶透亮干净,里面是一艘细致的小船,船帆和桅杆做得很精巧。 纲吉的眼睛一下睁得更大:“哇——!这个好厉害!” 花无缘忍不住笑:“是不是很厉害?我第一眼就看中了。” 纲吉抱着瓶子看了又看,像捧着什么宝贝,连说话都小心了:“我会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时间真的太晚了。 花无缘抬眼看了看钟,终于想起还得报备。他拿出手机给路斯利亚打电话,声音放得乖:“路斯姐,我今晚睡纲吉家,可以吗?” 电话那头路斯利亚似乎正忙着什么,听见这句先笑了一声:“行啊。别给奈奈阿姨添麻烦,明天记得回来。” 花无缘应得很快:“我会的。” 挂断电话后,他回头看纲吉,纲吉已经抱着瓶中船舍不得放,像怕一松手就不见了。 奈奈在旁边笑着说“那就住下吧”,还给他们拿了干净的被褥。 花无缘和纲吉睡在一个房间,又是聊了大半宿才慢慢睡去。 这一晚,好眠。 次日,花无缘回到家,一进门就带着一股藏不住的轻快,几乎是小跑着扑到路斯利亚身上。 路斯姐稳稳接住他,手臂一收,把人抱起来转了半圈,笑得很响:“哟——昨晚很愉快嘛?” 花无缘点头点得飞快,眼睛亮亮的,他抱着路斯利亚的脖子,迫不及待把昨晚的事情一股脑倒出来。 他讲得很细,细到连纲吉每一次诶——!的语气都模仿得像模像样,甚至还把纲吉那种又认真又有点笨拙的动作也学了出来,惹得路斯姐笑得肩膀直抖。 花无缘本来就分享欲强。 而这种话多忍不住想把每个细节都讲出来的状态,对扮演一个小孩子来说简直太合适了,还不会让人起疑。 路斯利亚听完,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小花很喜欢纲吉啊。” 花无缘一点都不否认,反而笑得更软,像想起什么就忍不住:“嗯!”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夸张的认真:“纲吉像小兔子一样——超级可爱,我超级喜欢。” 路斯利亚也是真的高兴,抱着花无缘转了个圈:“我们的小花是最可爱的。” 花无缘被转得头晕,笑还没来得及收,楼梯上就传来一声轻快的“xixixi”。 姬子披着家居外套慢慢走下来,步子懒散,她站在楼梯口往客厅一指,语气像在宣布今天的天气:“家庭教师来了咯。” 花无缘的笑瞬间僵住。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当场歇菜。 他扭头看向客厅,门已经推开了,是一个银白色长发的男人,发丝像月光一样冷,垂在肩侧。 这个人是斯库瓦罗。 他的家庭教师。 他很好,很聪明,也足够有耐心,但严格得让人喘不过气。 更麻烦的是,斯库瓦罗从不靠暴力,他靠的是戳肺管子的语言。 “小花~你的家庭老师来了咯。”路斯利亚翘着兰花指“要加油哦。” 花无缘嗯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乖。他走过去,站到银发男人面前,规规矩矩开口:“斯库瓦罗先生。” 斯库瓦罗抬起眼,目光淡淡一扫。 他哼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来 吧,小鬼。” 花无缘心里叹了口气,却还是跟着往书房走。姬子也跟上来,这本来就是她的课。 她的成绩永远比花无缘好。 同样一份资料,花无缘还在犹豫步骤,姬子已经写完了过程;同样一篇外文,花无缘刚把陌生词划出来,姬子已经把段落结构拆完,顺手还能挑出作者的隐藏立场。 花无缘有时候会在旁边看得发怔。 他体内明明是成年人的灵魂,却会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难不成他的智商真的不如一个小孩子?还是说,这种教育方式下,真的能把人塑造成这样? 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要装一下,结果好像这个水平在这种教育下很正常。 书房的桌面很快被铺满。 斯库瓦罗每个月来一次,来一次就待一周左右。剩下的时间由其他老师照着他定的课表轮着上。这一周里,斯库瓦罗会把花无缘的学习状态从头到尾拆开检查一遍,再把接下来一个月的计划精确到每天。 斯库瓦罗从不教学校的内容。 他这里教的,是英语和意大利语,德语讲得不多,但会考,考得还很细。除此之外,还有逻辑训练、理解、演讲与写作、信息整理、记忆与复述,以及一些看起来就不像给小学生准备的拓展内容。 每次花无缘都准备抓狂的时候,斯库瓦罗总会轻飘飘的来一句。 “你的父母希望你能好好读书,去他们的母校学习。” 平静、正确、无可反驳。 花无缘每次听见这句话,指尖都会下意识扣紧掌心。 是的,他的父母都是国际名校毕业的。 而他曾经是咒术高专出身,还是初中就被保送进去的那种——只是那是另一段人生,另一套规则。 他不知道世界一流的学校会怎么教育人,但优秀的地方肯定更严格。 他之前没有好好的感受过父母爱,他不想要这辈子好不容易有的父母死亡。 多学一点也不坏。 至少在表面上,它是为你好的。 所以花无缘只能继续维持那个度。 考试结束时,书房里只剩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斯库瓦罗把最后一页资料收好,笔尖在几处标记上停了停,才抬起眼看向花无缘。那目光不重,却让花无缘本能地缩了缩头。 “这段时间成绩有点下滑。”瓦罗开口。 花无缘小声嗯一下,手指扣住桌沿。姬子那边的卷子早就放到一旁,她的分数一直很稳定,连瓦罗都懒得再确认。 斯库瓦罗把笔放下,语速慢了一点:“你这段时间情况特殊,我理解。” 花无缘抬眼看他一瞬,心里松了半口气。 下一秒,那半口气又被斯库瓦罗不紧不慢地按回去。 “但下一次如果没有上升,下个月的零花钱就取消。” 花无缘僵了一下,张了张口,最后只挤出一个很乖的音节:“……哦。” 斯库瓦罗看着他,像确认这句哦有没有重量。然后他继续: “下个月正好是新的游戏发售。” 花无缘眼皮一跳。 斯库瓦罗依旧没什么起伏,像随口提起:“有进步,就带你去发售会。” 11. 第 11 章 花无缘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 刚才还软趴趴的精神一下子竖起来,眼睛瞬间亮了,背也坐直了,连呼吸都变得有力:“真的?” 姬子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像看热闹不嫌事大:“小花突然就爱学习了,xixixi。” 斯库瓦罗哼了一声,语气淡淡:“看你表现,小鬼。” 斯库瓦罗把错题本推到他面前,手指点了点第一页。 斯库瓦罗看着对面那个咬着笔杆的孩子,心里把火气压下去一截。 玛蒙的报告早就写得清清楚楚:精神世界里的花无缘,外形停在十六七岁的阶段。也就是说,这孩子的里面至少是那个年纪的人。 至于身体为什么会缩小,无法知晓。 而且梦境之中的他是黑发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是现在却是白色的,并不是染发。 虽然当时的最后……他也变成了白发,当时他们都认为是因为摇篮事件的发生,导致他一夜白头,但是现在看来是他自己说的诅咒了。 在梦里,他仍是一头乌黑的头发。 可当他抬眼再看,他眼前的小孩的却是满头白发。 那是他自己说过的诅咒。 是他亲口承认过的结果。 摇篮事件发生前一周,他就已经在和他们谈类似的事了。 他说得含糊,却足够严肃:需要他们帮忙,参加一个仪式。 他不是那种轻易低头求人的人。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开口。 可那段时间,他几乎把瓦里安全部人都求了一遍——除了混账BOSS和贝尔。在他眼里贝尔还是个孩子,他可以理解。但混账BOSS不在其中,就显得格外反常。 他们当时也觉得不对劲:如果真是威胁到性命的事,怎么可能不告诉BOSS? 可他给出的理由偏偏又无懈可击。 混账BOSS是彭格列的继承人,是九代目的独子。那件事太危险,他们要直面非人的存在,谁也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若是BOSS在这过程中受伤——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他都无法面对九代目。 于是矛盾被一点点堆高,像火药一样压到最后一晚。 摇篮事件发生前的那一夜,他和混账BOSS爆发了极其激烈的争吵——从言语到推搡,再到失控的肢体冲突,像积压已久的东西终于全都炸开。 准确说是,是盛怒的BOSS和沉默的他。 他把视线从试卷上挪开,落在花无缘的侧脸。 记忆里那道身影不受控制地浮上来,逐渐与眼前的人重叠。 只是那个人当年是黑发黑瞳,标准的亚洲人长相,五官轮廓仍像亚洲人,此事的人确实白发红瞳。 再把线索串起来,味道就更不对。 玛蒙实验室里的梦境,前段时间的绑架案,还有那具被偷走的尸体。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孩子背后藏着大秘密,而且那群人动手的方式不像临时起意,像是在找回属于他们的材料。 彭格列从来不放弃任何一个家人。 瓦里安也一样。 尤其是…… 斯库瓦罗盯着花无缘的手。 那孩子写着写着就开始烦躁,笔尖一顿一顿。 那种小动作,那种不耐烦的节奏,几乎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太像了。 可偏偏,DNA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九代目在发现这孩子的时候,就默许了瓦里安的靠近。 他甚至没有绕弯子,他看着这个孩子就和他有关。 于是问题一层叠一层,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斯库瓦罗的舌尖顶了顶牙,差点骂出声。 要是那个混账BOSS还在的话,指不定真能从这孩子嘴里撬出点什么来。 一整天的学习下来,花无缘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回到房间,直接趴到床上,脸埋进被子里放空。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他闷闷地应。 路斯姐推门进来,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快:“小花,爷爷给你送礼物来了。” “礼物?”花无缘一下就精神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他跟着路斯姐下楼,一眼就看见玄关处摆着一个很大的快递箱,纸箱角都被加固过,贴着一圈结实的封条。 花无缘哇了一声,蹲下就开始拆。 胶带被扯开,纸箱掀起,里面露出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和支架。花无缘把说明书抽出来一看,愣了两秒,随即更高兴了—— 是一个儿童帐篷。 花无缘抱着布料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那小姬的呢?” 路斯利亚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还有一箱:“也有。他那个是金色的。” 花无缘笑了笑,他点点头:“好。” 他知道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要更谨慎一些。 毕竟是领养家庭。 他不能任性,不能太挑剔,不能让人觉得养不熟。 这个家里还有一个爷爷——年纪有点大了,住在意大利。花无缘去意大利的时候,通常也会去看他。那是个很和蔼的老人,说话慢慢的,但是很温柔,和他在一起很轻松。 每年过节、放假,总能收到他寄来的礼物。 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小玩意,有时候是书和点心,像在用一种不张扬的方式告诉他,你是被爱着的。 花无缘还是蛮喜欢他。 他和路斯利亚把帐篷搬上楼,一边看说明书一边装。支架咔哒咔哒卡进接口,布面被撑开,圆顶一点点立起来。花无缘钻进去试了试,里面空间比想象中大,坐着都不憋屈,像一个能把外界隔开的安全角落。 装好之后,花无缘立刻拿起手机。 “我跟爷爷视频一下!” 路斯姐比了个手势:“去吧。” 屏幕很快亮起,连线接通的那一秒,老人熟悉的笑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暖色的灯和摆得整齐的柜子。 花无缘坐在帐篷口,像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声音一下变得轻快:“爷爷!我收到礼物了!好大一个!” 老人笑得眼睛都弯了,用意大利语慢慢问他喜欢不喜欢,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问他学习辛不辛苦。 花无缘的意大利语已经能日常聊天了。 他一边回答一边比划,讲自己今天学习学到头昏,讲帐篷怎么装起来,讲并盛这边的 天气,讲纲吉来找他玩,讲自己晒黑了一点点。 他说得很顺。 像终于有一段时间,他可以只当一个被宠着的孩子,把喜欢和疲惫都坦坦荡荡说出来。 次日,花无缘完成了作业之后就去找纲吉完了。 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作业本上留下了浅浅的阴影。 他和纲吉正在打着马里奥。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意—— “小花——纲吉——快下来玩啊——!” 花无缘和纲吉对视了一眼,同时凑到窗边推开窗户。 只见山本武骑着单车停在他们家门口,背上斜挎着棒球棍,一手还拎着手套,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夏天的化身一样耀眼。 山本武看到了在二楼的他们咧开嘴,朝他们挥了挥手:“嘿嘿,快下来!” 楼下,奈奈正好走过,听见动静,仰头朝他们喊:“纲吉、小花,你们的朋友来找你们玩了哦!” 她的语气轻快,还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花无缘推着单车出了门,纲吉小心翼翼地坐在后座上,手紧紧抓着花无缘的衣角。 “慢一点啊,小花……别骑太快!”纲吉有些紧张地喊。 花无缘笑了笑,偏过头安慰:“放心吧,我不会摔你的。” 山本武在前面单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还晃了晃棒球棍,整个人精神奕奕:“走吧——去水坝!” 水坝的风比之前更大,青草的香气混着河水的清凉扑面而来。 三个人很快又玩了起来,棒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偶尔掉进草丛里,还得他们一起去找。 “接住——!”山本武挥棒的瞬间,球砰的一声飞远。 纲吉扑过去,扑了个空,整个人滚在草地上,满脸是土。 “哈哈哈!”花无缘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把纲吉拉起来:“果然还是废柴纲!” 纲吉鼓着脸,气呼呼地拍掉身上的草:“小花!你就知道笑我!” 可眼角却忍不住弯起来——因为这种被人拉起来的感觉,真让他安心。 太阳慢慢往西沉,光影洒在水坝上,三人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玩累了,他们一人买了一根棒冰仰面躺在草地上,棒球棍和手套丢在一旁,喘着气看着天空。 “啊——夏天真好啊。”山本武感叹着,伸了个懒腰。 “夏天真的是太好了。”花无缘肯定。 “我也喜欢夏天。”纲吉笑着说道。 坝边的风带着水汽,草籽黏在脚踝上,知了在耳边拼命叫。 这时几辆小自行车从堤上滑下来,车铃叮当响。几个比他们大一两岁的坏小孩叼着棒冰棍,慢吞吞围过去,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几辆小车从堤上滑下来,车铃叮当。 “哟,这不是废柴纲嘛。”一个把棒冰棍随手丢进水里,“还带了个跟班?” 另一个笑嘻嘻挑衅:“还有个红眼睛的怪胎——要是我早就躲起来不敢见人了。” “你们三个抱团取暖呢?好——可——怜——哦。”有人学着腔调,把哦拖得老长。 山本武袖子一挽,脚步一沉:“你们——” 12. 第 12 章 “别。”纲吉一把拽住他胳膊,花无缘也从侧面按住,“算了。” 坏小孩见状更来劲:“哎呀,还得两个人拉着,英雄呐?” “英雄?”另一个咧嘴冷笑,“我看就是个怂货。” 他们路过时故意把车把擦着山本武的手臂蹭过去,又弹了两颗小石子到水面,啪啦作响。最后还回头冲三人做了个鬼脸。 山本武皱眉:“他们嘲笑你们干嘛,很过分啊。” 坏小孩又绕着转了两圈,叮当一阵车铃声后,踩着车哐啷哐啷远去了。 花无缘耸耸肩:“没事,习惯了。打起来到时候还得叫家长,超麻烦的。” 纲吉也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要是你介意的话,以后我们就不找你玩了。” “哈?”山本武一愣,随即把袖子放下,笑得像太阳一样亮,“我才不介意呢!谁规定朋友要挑不麻烦的?我就跟你们玩。” 他把棒球帽往后一扣,“再说了,我会超会打水漂和打棒球的,缺我多无聊啊。” 花无缘和纲吉对视一眼,都愣住了。花无缘眨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成交?” 纲吉也跟着笑:“成交!” “走走走,换个地方。”山本武朝亮处一指,“我教你们打水漂,待会儿请你们喝汽水。” “我要葡萄味!”纲吉抢先举手。 “那我可乐。”花无缘举第二个。 三个人把脚边的草籽拍掉,沿着坝顶的亮道小跑起来。风从背后推着他们走,水面一片金光。刚才那些难听的话像被风吹散,只剩下咚——咚——的石子入水声和他们一路叽叽喳喳的笑。 傍晚风从河面吹上来,三个人拎着汽水和点心一路蹦跳。过桥时,栏杆下方的堤坎里藏着一座小神龛,木牌被风吹得咯吱摇。 “这个供奉的是谁啊?”山本武探头。 “不知道。”花无缘把汽水夹在腋下,掏手机查,“等我看看——” 纲吉先把一颗糖放到供台前,双手合十:“土地神大人,我想回家就把一直不会的那道题做出来。” “算了查不到……”花无缘抬头,“不过会在这儿被供奉应该是河道顺遂的神吧。” 他把自己的点心也放上去,郑重合十:“神明大人,请让刚才嘲笑我们的那几个小孩……数学学不好,出门被狗咬,走路会摔倒。” “噗——”山本武笑弯腰,“你们都给吃的,那我就给神明大人汽水吧!” 他把葡萄汽水往供台上一搁,也学着合十:“请让欺负小花和阿纲的坏小孩被大人念一顿,写作业写到手酸!” 桥面微凉的风吹过来时,花无缘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正要把吸管插进汽水里,余光里却看见——一双手,从他背后慢慢搭上了肩。那是很白的手,骨节分明,指甲细长,像涂过绿漆一样泛着暗光。 离耳极近的位置,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您的愿望,拙僧收到了。” 花无缘猛地回头。桥下水声潺潺,铃铛被风轻敲,身后只有晚霞和同伴的影子。 “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他压低声音问。 纲吉和山本武都摇头。 “……可能我太累了。”花无缘垂下眼,把这阵凉意按了下去。三人一路笑闹回家,吃了晚饭,各自洗漱,屋子渐渐安静。 暑假的上午,花无缘都要上课,纲吉和山本武都是吃过午饭之后再来找花无缘。 等到太阳没那么辣了,他们三个又汇合了,三个人在水坝旁的空地玩投掷和接球。暑假的人多,周围还有其他小朋友和家长,偶尔传来“接好——”“漂亮!”的喊声。 轮到山本武投球时,花无缘忽然“咔”地停住,猛地回头。山本武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了?” “桥上那个小孩……不对劲。”花无缘盯着。 山本武把手围成望远镜,顺着看过去,微微皱眉:“那是不是——千岛?” 千岛,是之前跟着起哄的那几个之一。 “他怎么把栏杆翻过去了啊!”纲吉惊得声音都拔高了。 这一嗓子不小,附近的大人们纷纷抬头,几位家长立刻从坝下的步道往桥上冲。但距离太远、台阶太多,来不及。千岛像是没听见旁人的叫喊,脚下一挪,整个人—— “扑通!” 水面炸开,飞溅的亮点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有人已经掏手机报警;会游泳的两名大人丢下多余的东西,利落纵身下水。岸边一下乱成一团,救生绳、毛巾、呼喊声混在一起。几分钟后,一道身影被人从水里拖上来,咳得很凶,吐出一口水,脸色白得吓人,却还在喘。 花无缘他们在外圈看不清细节,只能听见“让开一点——”“别围着——”这样的指令声。 救护车的声音穿来。 “……不会有事吧?”纲吉把新买的棒球棍抱在怀里,声音很小。 “不会的。”花无缘也压低声音,像是在安抚他,也像在劝自己。 “走吧。”山本武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那头还没散的围观人群,压低声音,“我们回去吧。” 提议马上得到同意。 回去前,按照惯例,他们在便利店各买了一根棒冰。 包装纸沙啦一声被撕开,冰气窜上来,却没能把情绪降下去。 一路上话题断断续续:山本武努力找梗,讲起漫画里的名场面;纲吉顺着接两句;花无缘也撑着精神嗯,然后呢地应和一两声。 分岔口到了,三个人要各回各家。就在他和纲吉那条必经的巷口尽头,那个身影忽然出现——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黑色和服垂到足背,头戴立乌帽。他半身隐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像从画里走出来。只露出的那点侧脸白得不近人情的唇。 他轻声开口:“一切如你所愿。” 花无缘心口一紧,脚下生出凉意:“……!” “怎么了?”纲吉也被他突然的停顿吓到。 “阿纲,你——你看到那边的人了吗?”花无缘目光没离开那团阴影。 纲吉顺着望去,眨了眨眼:“哪有人啊?”话是这么说,语调却跟着绷紧,“那边有人吗?” 那男子像听见了,低低笑了一声,缓缓侧过脸——在影和光的交界处,他像是古典剧里的人一样躬身行李,随即向后退半步,整个人像被阴影吞下,连影子都没留。 风从巷口吹过,某家阳台上的风铃叮地响了一下。 花无缘这才 回过神。身边的纲吉正紧张地看着他,他装作轻松地笑了笑:“看错了。” 回到家的时候,姬子还想照例逗他两句。 他站在玄关边,笑意挂在嘴角,刚想开口xixixi,就先看见花无缘的脸色不太对——那种不对不是累。 姬子的笑一下收住了。 他走近两步,抬手摸上花无缘的额头。指腹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热度烫得几乎扎手。 “……这么烫?”姬子的语气变轻了,像怕惊到他。 花无缘还想装没事,摇了摇头:“我没……” 话没说完就咽回去,喉咙干得发疼,连声音都带着哑。 路斯利亚立刻把人扶到沙发上,姬子也没再多说,转身就去打电话。没多久,家庭医生上门,一边问花无缘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边把药开出来。 出于保险,医生还是给花无缘采了血。 针头扎进去那一下,花无缘的手指微微缩了缩,却没喊疼,只是侧过头盯着别处,像不想看那管逐渐变红的试管。 路斯利亚站在一旁,眉心皱得很紧。 他明显有些意外,等医生把东西收拾好、叮嘱完用药和注意事项,花无缘吃了点东西就睡去了。 在确定了无人之后压低声音问姬子:“怎么回事?今天不都好好的吗?” 姬子靠在墙边,他的表情很不爽,像在反复回放今天的每个细节:“今天在外面很正常。”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就是有个小孩跳河了。” 路斯利亚一愣:“跳河?” 姬子点头,语气不紧不慢,却透着压不住的疑惑:“对。人捞上来还有气,医院那边说大概率是植物人了。但他当时也没怎么表现,甚至还跟着一起跑来跑去。” 他偏了偏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确认这件事的荒唐程度:“不至于因为看到小孩子跳河,就被吓成这样吧?” 路斯利亚没接话。 他看向房间里的的花无缘——孩子裹着薄毯,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花无缘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花无缘又做梦了。 不是手术灯,不是白光,也不是那种逼仄到让人窒息的走廊。 这里更安静,更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招待。 雾气弥漫,像湿冷的纱,从屋檐下垂下来,把视线一点点吞掉。 他站在一座日式宅邸的玄关,木质地板擦得发亮,灯笼的光柔和得不真实,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像熏香,又像某种花的甜腻。 宅邸很豪华。 不是那种张扬的富贵,而是细节处的精致。壁龛里摆着价值不菲的瓷器,推拉门上的画是工笔,桌上甚至摆着新鲜的点心和茶,衣柜里挂着尺寸合身的和服,连鞋都整齐放好,像早就知道客人会来。 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越是这样,越让人脊背发冷。 花无缘不敢碰任何东西。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每一步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雾从窗缝里挤进来,贴着皮肤,湿冷得像手指。 他听不见脚步声之外的任何声音。 太安静了。 他终于找到通往外面的门。 13.第 13 章 推开门的那一瞬,风迎面扑来,带着土腥与花香。院子很大,石灯笼排列得整齐,池水黑得像墨,而池边、石阶旁、树根下—— 全是彼岸花。 大片大片,红得刺眼。 花无缘的心跳越跳越快。 他不敢停,沿着石径一路跑。跑着跑着,前方雾气被拉开,出现了一座桥——一座很长的大桥,桥身隐在雾里,只能看见栏杆的轮廓,像通往某个更深的地方。 出口在那边。 他几乎能感觉到。 花无缘冲上桥,脚步在木板上敲出急促的响。他跑到桥中央,雾突然薄了一点,桥对面露出一道人影。 高大,漆黑。 像披着夜色站在那里,身形轮廓模糊得像没有边界。它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站着,像一座不该存在的碑。 花无缘猛地刹住。 呼吸卡在喉咙里,汗从背脊渗出来。 他死死盯着对方,等着那一瞬间的攻击。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道漆黑的身影只是站在桥那头,像在看,又像没看。 雾气从它身边绕过去,它没有阻拦,也没有追逐,仿佛放任他离开。 花无缘不敢多想。 他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跑,冲过桥面,冲进更浅的雾里。脚步声越来越乱,心跳在耳膜里炸开,直到他看见桥尾那段路的尽头出现一道门缝般的光—— 他猛地撞过去。 世界骤然翻转。 花无缘在现实里睁开眼,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喉咙干得发痛,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房间还是房间。 夜灯还是那盏夜灯。 他起床的时候口渴得厉害。 平复下来之后,他摸到床头,把灯点亮。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已经一点多了。 花无缘的喉咙很干,他下楼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牛奶,拧开,仰头喝了几口。 冰意顺着食道落下去,他才像活过来一点。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花无缘的背脊瞬间绷紧。 凌晨一点,门铃。 他站在原地没动,连吞咽都放轻了。第二声门铃紧跟着响起,节奏不急不慢,仿佛门外的人很有耐心,笃定屋里一定有人会来开门。 花无缘把牛奶放回冰箱,脚步放到几乎听不见,慢慢走到玄关。 可视门铃的屏幕亮着,映出门外一团模糊的影子。 画面里站着一个人形。 面容看不清,像被雾涂掉了五官。 可头发的颜色太醒目,一半是白色柔顺的,另一半却卷曲得古怪,像潮湿的蕨类缠在头侧,发尾还挂着铃铛。 铃铛在画面里没有动,却像隔着屏幕也能听见那种细小的叮当声。 那不是人类。 花无缘猛地捂住嘴,把呼吸按回喉咙里,指尖发凉。 他第一反应是去找路斯姐和姬子,别睡了,有危险。 他转身冲上楼。 没有回应。 他敲得更急,贴着门板喊了一声路斯姐,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 还是没有人开门。 花无缘转身去敲对面姬子的房门。 咚、咚、咚。 同样没有回应。 走廊灯很暗,门缝下没有光,整条二层像空掉了一样。花无缘站在两扇门之间,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太安静了。 没有空调的风声,没有水管的回响,没有人翻身的动静。 像这栋房子只剩他一个。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声音。 不是门铃。 是门锁被拧开的那一下,咔哒。 花无缘的血一下冲到头顶。 他明明没有开门。 他甚至不敢往楼下看,只觉得从楼梯口涌上来一股阴冷的气,像潮湿的雾从地底翻上来,贴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楼梯那边出现了阴影。 那阴影不是灯光造成的。 它没有脚步声,可每靠近一步,空气就更沉一分。 花无缘在那一瞬间确定了。 那是咒灵一类的存在。 更糟的是,他此刻很可能不在正常的现实里。 他原本是想要叫醒路斯利亚和姬子,如果说是领域,他们也会有危险,但路斯利亚和姬子消失得太干净,像被从这个空间里抽走。 这里也不像完整的领域,没有那种被彻底封死的边界感,更像领域与现实之间的夹缝。 如果他们的目标只是他…… 他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墙,掌心全是汗。 他想起枕头下那张金色卡片。 花无缘猛地转身,冲回自己房间,手指发抖地掀开枕头,摸到那张卡片时,冰冷的触感像一记耳光,把他从慌乱里抽出一点清醒。 楼梯那边,铃铛的声音终于响了。 叮。 很轻,却像贴着耳膜晃了一下。 花无缘的指节收紧,卡片边缘硌得掌心发痛。 他盯着门口那道越来越浓的阴影,强迫自己不要退得太快,脑子里却飞快地在算。 如果这是夹缝,那就一定有出口。 要命,自己现在感觉不到咒力,没办法使用咒术。 阴影踏上了二层。 铃声一串串响起来,像在笑。 花无缘把卡片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雾气竟也跟着涌入,像这片空间连外面的夜都被同化了。 他踩上窗台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个贴得很近的气息,凉得像湿布擦过脖颈。 花无缘没有回头。 夹缝这种东西,一定有距离限制。 只要跑出去就行。 对方的目标很明显是他——那就更该把它引开。 只要他离开这栋房子,家里人就会安全,至少不会被卷进来。 花无缘的身体反应更快。 他从二楼窗台跳下去。 落地那一下,膝盖和脚踝还是震得发麻,可他身体里残留的体术记忆比恐惧更快接管了动作,他穿着拖鞋,鞋底在碎石上打滑,脚背被刮出火辣辣的痛,可他根本顾不上。 他冲向街道。 夜色下,大路上没有车,路灯一盏盏亮着,光圈像水洼一样铺在地面。 除了他的喘息声,只有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嗒啪嗒,一声比一声急。 他知道附近有个神社。 很近,沿着这条路跑到底,拐过去就是石阶。 虽然不是什么大神社,至少……至少会有点护着人的东西。 花无缘咬紧牙,往前跑。 胸口像被烧,肺里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刺痛,汗从额角往下淌。可他不敢慢,一点都不敢。 他甚至不敢回头确认那东西在不在——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就会被那股阴冷的存在感压得腿软。 身后的铃声越来越清楚。 叮。 叮叮。 像有人贴在他背后,轻轻摇晃,催他跑得更快一点。 终于,他看见了神社的鸟居。 木质的门框立在夜里,颜色沉,轮廓却清晰。 石阶向上延伸,阶边长着草,风一吹就轻轻摆。花无缘几乎是扑过去的,鞋底踏上第一阶时,膝盖差点跪下去,可他硬是撑住,三两步冲上去。 神社里很安静。 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灯笼的光微弱得像快要熄。 那种古老的、被供奉的气息确实存在,薄薄一层,像贴在皮肤上的温度,让他心里稍微松了半寸。 可下一秒,这半寸就被彻底碾碎。 那层结界太弱了。 弱得像雨衣上的一层水膜。 花无缘站在石阶尽头喘气,抬眼就看见雾从鸟居外缓缓涌上来,像潮水一样爬过台阶。 铃声在雾里更清晰,甚至带着一点轻快,像是在嘲笑他选错了地方。 那道影子跟上来了。 不紧不慢,像根本不怕神社的供奉。 花无缘的指尖发冷,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攥紧手里那张卡片,掌心被卡片边缘硌得生疼。 神社救不了他。 至少,这个神社救不了。 他后退一步,背脊撞上木柱,木头冰凉。雾气已经逼到台阶口,像要把整座神社也吞进去。 花无缘意识到:它不是追不上,它是在等他用尽所有路。 等他自己把自己逼到绝境。 花无缘捏紧了手里的卡牌。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卡片边缘硌进掌心,疼得发麻。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花无缘闭上眼,强迫自己把乱成一团的脑子收束成一根线。他竭尽全力去回想、去调用曾经属于自己的咒力。 涌不上来。 下一瞬,冰冷的触感逼近。 那东西伸出手,雾气凝成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 花无缘的心脏骤然一缩。 就在那一瞬间—— 他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覆盖上来。 不是他熟悉的花的柔软,也不是梦里那种潮湿的恐惧感,而是一种极其蛮横、极其耀眼的存在。 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 轻慢、傲慢、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像从王座上俯视下来—— 真难看啊,杂种。 花无缘猛地睁开眼。 金色的涟漪在他周身荡开,像水波,又像结界的纹路,层层扩散,把雾气直接逼退。紧接着,无数金光汇聚成锁链,从涟漪中贯出—— 哗啦。 锁链破空而去,像早就锁定猎物。 下一秒,锁链刺穿黑影。 那团雾被钉在空气里,像被硬生生固定成一个痛苦的姿势,铃铛声尖锐地抖了一下,随即变得断断续续。金光再度收紧,像审判落下,黑影被撕裂、碾碎、蒸发,连挣扎都来不及完整。 一切像是结束了。 雾气散开,神社的灯笼重新露出微弱的光,风声回到树叶间,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花无缘低头,看向自己。 他身上覆盖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金色铠甲。 甲片贴合得严密,沉重又可靠。 这分明是—— 吉尔伽美什的装扮。 他的装扮,为什么会在自己身上? 花无缘的脑子一片空白,思绪像被扔进沸水里翻滚。 这是……梦幻召唤? 14.第 14 章 可他没有红宝石。 他什么媒介都没有,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而且这不像单纯的借力,更像披上,更像短暂成为某个存在的容器。 等等,等等。 花无缘猛地抬头。 他想起门外那道模糊的人形——黑白的发色,一侧是纯白,另一侧卷曲得像蕨菜,发尾挂着铃铛。 阴阳发。 铃铛。 芦屋道满。 花无缘的呼吸一滞,金色铠甲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响。 如果是他…… 如果真是那个家伙…… 那就得找到他。 可找到之后呢? 花无缘脑子里乱的不行,明明线索已经指向一个名字,却偏偏连下一步都想不出来。 他盯着天色一点点褪去,雾散得很慢,像不甘心。 直到第一缕晨光从树梢间挤出来,他才像被拽回现实,意识猛地一沉一浮——回神了。 他试着撑起身体。 抬手的瞬间,体内残留的力量被牵动,像被拧开的阀门,金色的流光在指尖聚拢,凝成一张卡片的形状。 而下一秒,身上的东西也被抽走了。 那层不属于他的支撑骤然离体,像盔甲被剥离,整个人忽然一轻——轻到立刻失去平衡。 肌肉的酸痛在瞬间翻涌上来,像一整夜的奔跑和挣扎被统一结算。他膝盖一软,直接摔倒在地上。 四肢不听使唤。 手指弯不过来,手臂抬不起来,连呼吸都像压着一块石头。 花无缘咬着牙,硬撑着想爬起来。 得回去。 得把家里的录像处理掉,不然路斯利亚和姬子会担心——不对,那种程度的监控,指不定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吧? 他想站起来,腿却只是抽了一下。 一点力气都没有。 ……算了。 他喘了口气,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苦笑都笑不出来。 是因为临时承载了一下吉尔伽美什的灵基吗?那种程度的负担,能只是不能动,已经算运气好了。 他闭了闭眼,心里忽然浮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念头。 算了。 就这样吧。 能过就过,过不了……就死。 花无缘趴在地上,慢慢合上眼睛,把呼吸放轻,任由疲惫像潮水一样盖过来。 路斯利亚是在早上六点才找到花无缘的。 凌晨一点多,监视人员就报了异常。 画面里,花无缘喝完水后像被什么牵引似的,毫无征兆地走向玄关——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下一秒,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整个人猛地一绷,转身冲上楼。 镜头到这里就断了。 不是正常的断电,也不是设备故障。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干扰,雪花点瞬间铺满屏幕,音频也被刺耳的杂音压到失真,连备用线路都一并失效。 家里的设备如此,街道的监控更甚。 他们只能靠断续的外部画面拼凑。 在街道的监控里,他们勉强捕捉到一个片段:花无缘从二楼跳了下来,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穿着拖鞋一路往外跑,像被什么追着。 再往后,画面也开始抖,扭曲,干扰变得更严重。 他就这样从所有视野里消失了。 路斯利亚当即带人出去找,后勤那边同步调取所有能调取的记录。 直到天将亮,才终于在距离并盛不远的一处神社附近找到他。 花无缘倒在地上,衣服上沾着草屑和尘土,他的状况不算好,脸色苍白,额角还有冷汗,好在呼吸很平稳。 他死死捏着一张金色的卡片,指节发白,像攥着最后保命的东西。 路斯利亚下意识想掰开他的手,玛蒙却立刻制止。 “别动,路斯利亚。”玛蒙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不要碰那张卡,这是他从那些东西里面活下来的原因。” 路斯利亚停住了动作,手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花无缘睡着的脸,看着周围大面积的战斗痕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孩子昨晚遇到的东西,已经不是看不见的麻烦那么简单了。 花无缘被人抱起来的时候,意识是断断续续的。 身体悬空的一瞬间,他本能地睁开了眼,视野里一片晃动的晨光,像隔着水看世界。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对上焦距,看清那张熟悉的脸。 是路斯利亚。 确认来人的那一刻,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开了。那种已经安全了的判断几乎是条件反射,他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梦。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透了。 花无缘躺在熟悉的床上,身下的床垫软得让人不想动。他眨了眨眼,看见路斯利亚坐在床边,翘着兰花指,神情轻松得像在逗小动物。 “哟,小花,睡得怎么样?”路斯利亚笑眯眯地问。 “……还行。”花无缘应了一声。 这话不算完全撒谎。虽然浑身酸痛得要命,骨头像被拆过又随便拼回去一样,连指尖都在发胀,比起之前那种随时会散架的感觉,确实已经好很多了。 路斯利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随后语气一转,变得随意却锋利:“那小花,为什么要在晚上跑出去?” 花无缘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个问题,然后慢慢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有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我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佩服这份镇定。 花无缘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决定—— 装傻。 只要他什么都不承认,只要他看起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昨晚发生的一切,就还能被归类进梦游这一类模糊地带。 路斯利亚没有立刻接话。 他翘着的兰花指停在半空,最后轻轻的摸了摸花无缘的头发。 被路斯利亚这么盯着,花无缘反倒有点不自在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半张脸,小声问:“路斯姐……怎么了?” 路斯利亚像是这才回过神来,忽然又恢复了平日那种轻快的语气,翘着兰花指笑眯眯地说:“没什么呀——就是觉得小花很可爱。” 花无缘一噎,耳根微微发热,却又不好反驳,只能含糊哦了一声。 路斯利亚顺势把话题往轻处带:“那中午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花无缘想都没想:“什么都好。” “真乖。”路斯利亚笑着站起身,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你再睡会儿。” 门被带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花无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 之后的日子像被人刻意抹平了。 按计划上课、按计划复习、按计划吃饭和睡觉。 路 斯利亚照旧在家里晃来晃去,姬子照旧带着那种坏笑跟他斗嘴。 偶尔纲吉来找他玩,山本也会跟着凑热闹,日子热热闹闹,像一切都在正轨上。 仿佛之前那些。 都没有发生过。 花无缘还是做不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反过来去找道满。 说来也怪——就在并盛,他明明能隐约捕捉到那股气息,时有时无,近得仿佛就在身后。 可每当他循着那点痕迹追过去,那里却又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像有人故意把线头递到他手里,又在他伸手的瞬间轻轻一抽,让他握住一把空。 花无缘知道是道满在逗着自己玩呢。 这个家伙真的是一如既往地……唉。 那天他们照常骑完车,在路边的休息椅上坐成一排。 小姬、他、纲吉、山本武——四个人一人一支冰棍,冰凉甜味从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 旁边横七竖八停着四辆自行车,可喜可贺,纲吉终于学会了骑车,虽然起步时还是会慌张地乱蹬两下,但至少不会再一脚踩空摔进草丛里。 原本什么都很平常。直到花无缘抬眼的那一瞬。 靠近住宅区的那一边,有搬家公司在忙活。 阴影里,道满贴着墙站着。 那姿态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只在暗处伏着的野兽。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指尖竖在唇前。 花无缘脑子嗡地一下,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人牢牢扣住。 “怎么了?”姬子皱眉,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花无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道满的状态很明显是普通人看不到的状态。 就在这时,住宅那边的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小孩子从屋里冲了出来,直直撞向正在搬箱子的工人。纸箱被撞歪,工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那小孩却嘻嘻哈哈地转过身,对着工人做了个夸张的鬼脸,仿佛把别人的惊险当成自己的游戏。 他很快又注意到了休息椅这边。 视线扫过来的一瞬,花无缘的心沉了一下——他认得那张脸。 就是经常欺负他们的三人组里面的一个。 山本武的脸色也立刻变了:“啧,真倒霉,别待在这里了。我们换个地方玩吧。” 纲吉愣了愣,顺着山本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孩子:“嗯、嗯!走吧……” 花无缘还没来得及把任何一句话说出口,那个小孩已经朝他们跑了过来,脚步又快又乱,像故意要把动静弄得更大。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尖细刺耳:“哟——废柴纲!还有白毛妖怪也在啊!” “你们几个——” 话音还没落完。 从街角冲出一辆货车。 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刺破耳膜,喇叭声拖出长长的尖叫,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头却仍旧逼近——因为那孩子是鬼探头一样突然从路边窜出来,距离太近,反应根本来不及。 花无缘的瞳孔猛地收紧。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一把拽住纲吉的手臂,把人往自己身后拉,脚步同时往前踏出半步,硬生生站到了最外侧,像是要用身体把那一瞬间的危险挡住。 可姬子比他更快。 他反手扣住花无缘的手腕,力道狠得发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冲出去。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几乎是带着推搡的动作,抓住纲吉的肩、又推了山本武一把,低声喝道:“进去!” 15.第 15 章 三个人被她一口气推进旁边的便利店。玻璃门被撞开又弹回,门铃发出一串急促的叮铃声,像在提醒他们别回头。 他们退到店里,隔着透明的玻璃门。 下一秒,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那孩子的身体被撞飞出去,像一片被风掀起的纸,失重地划过半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而阴影里,道满的身影依旧不动。 只有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花无缘的视线望去,对方微笑颔首,恭敬行礼,散去。 花无缘的脸色差得吓人。 道满就在他眼前又杀了一个人,不那个人还没死,但是看着双腿的受伤的程度,估计很难了好了。 照这个逻辑推下去,下一条出门被狗咬了。 山本武和纲吉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仍旧惊魂未定。纲吉望着花无缘那张难看的脸,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安慰。 花无缘吸了口气:“没事……我没事。” 下午谁也没心思再出去玩了。 山本武还强打精神提议去他家打游戏,想把气氛拽回来一点。 花无缘却只说自己有点累,想先回家。于是大家也没再勉强,匆匆在路口散了。 分开前,纲吉忍不住又看了花无缘一眼,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担忧。 回家的路上,花无缘一直在脑子里推演那个计划的可行性。 他不可能守在最后一个孩子家门口蹲点,更别说出门被狗咬这种事,范围太含糊了:出门,出的是哪一道门?再按道满那种恶趣味,绝不可能只是被吉娃娃咬一口这种程度。 “在想什么?”小姬侧过头问他。 “想待会儿干点什么。”花无缘随口敷衍过去。 “xixixi,那就一起看会儿电视?”小姬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没事。 花无缘点了点头:“好。”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道满既然敢在他眼前动手,那就说明被看见本身也是规则的一部分。而这一点,正好可以拿来反过用。 他大概率会再来找自己的。 路斯姐听说了花无缘和姬子白天的遭遇,晚上特意做了一大桌子菜,说是给他们压压惊。说实话,他是真的很会照顾人。 夜里,花无缘睁开眼,他没有睡着。 房间里太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像在吵。 他躺着不动,盯着天花板的暗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才慢慢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 他抬手拉开窗帘。 外面的街道在路灯下干干净净,车道没有车,行人也没有,连一只流浪猫都没有。 花无缘揉了揉额头,太阳穴突突跳着。 道满这个样子,他是真的烦躁。 要命。 他靠着窗框,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 咒力也好,魔力也好。 没有。 花无缘叹了口气,把窗帘拉回去,布料合拢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必须想办法,把自己的能力拿回来——不是为了逞强,是为了在这种地方还有一点主动权。 可是在这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算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想象那股力量在血管里游走——仍旧没有反应。 他也试过呼唤吉尔伽美什。 可惜,也没有回应。 他记得上次成功是因为…… 是因为道满真的对他动了杀意。 也就是说——如果要再成功一次,条件很可能是…… 濒死。 花无缘想到这里,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点清晰的疼。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变得很重,像被什么压住了节奏。 他不怕疼。 花无缘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把胸腔里那点过热的冲动压下去。 不行。不能这么做。 他得换一种方式。 花无缘回到床上,把纲吉送的河豚玩偶紧紧抱在怀里。软绒的触感贴着胸口,他却一点也放松不下来。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像是只要睡着了。 可他没有睡着。 一直到天亮。 从那天起,花无缘开始失眠。 他不敢在房间里把自己记得的魔术或咒术写下来,哪怕只是断断续续的线索。 他知道自己的房间里有的没有死角。 孩子的身体终究撑不了太久。 焦虑和不安像从骨头里抽走了力气。 短短几天,他就瘦得明显,衣服都显得松了些,脸颊也少了血色。原本会缠着人出门的年纪,他却很久没有再出去玩过。 培训班的消息一次次发来,他都用身体不舒服、不想出门推掉,花无缘的样子也确实是不好。 路斯利亚很快发现了。 那天他敲了敲花无缘的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小花,你这样不行。去看病。” 花无缘想说不用,想说睡一觉就好,想说自己只是最近有点烦——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路斯利亚没再问。 他直接把花无缘抱了起来。 花无缘几乎是立刻伸手搂住路斯利亚的脖子,像没力气一样依赖地挂着。他低低地说:“我没有力气……” 可实际上,他是在躲。 他不想看走廊,不想看玄关,不想看那些角落——不想在经过某个位置时忽然对上什么。 路斯利亚抱着他走出房间,职业拳击手的手臂的力道很稳,步子也很沉着。花无缘把脸埋进路斯利亚的脖颈里,闻到一点玫瑰花的香味。 他闭着眼。 他听见路斯利亚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规律,很真实。 花无缘贴在路斯利亚颈侧,呼吸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他像是把一句话在喉咙里含了很久,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出来: “路斯利亚……放弃我吧。” 路斯利亚的脚步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从背后拽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瞳孔里闪过短促的空白——那一瞬间,某个画面不受控制地翻了上来: ——“你们必须在这里见证到我的最后。” 那个人也是这样看着他,说得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放弃我吧。” 同样的句式,同样的请求,甚至同样的轻声。 路斯利亚的胸腔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疼得发闷。 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像要把花无缘从那个结局里硬生生拽回来。 “绝对不会。”路斯利亚说。 花无缘听见这四个字,心 里反倒更乱了一点。 他不是不想有人陪着,他只是太清楚——自己正被推向一条越来越窄的路。路斯利亚越是站在他身边,虽然目的不明,但是花无缘知道目前他们是没有恶意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让路斯利亚放弃监护人的身份。 更何况,就算路斯利亚真的放手,他又能去哪儿? 离家出走听起来像一条路,可现代社会要找到一个人太容易了。监控、手机、记录、身份信息……更别提他现在根本没有能力伪造身份。 他能感觉到之后的事情只会越来越麻烦。 想到这里,花无缘指尖有些发冷,最终只能更用力地抱紧路斯利亚的脖子,他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 他没有再说放弃我。也没有说救救我。 只是安静地抱着。 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事情就能暂时停在这一刻。 路斯利亚开车带着花无缘往医院去。 花无缘和小姬坐在后排。 花无缘把头偏向车窗,眼睛闭着,睫毛微颤,他在装睡。 他把自己塞进那层薄薄的黑暗里,仿佛只要不睁眼,一切就都不会追上来。 前排的路斯利亚看了眼后视镜,语气像在随口聊天,轻轻地问:“小花,要不要养条狗?” “——”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某扇门拧开。 花无缘猛地睁眼,瞳孔收缩得厉害,呼吸瞬间乱了节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算了吧。” 他顿了半秒,又补了一句,刻意找不:“我不喜欢狗。”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路斯利亚没说话,只是通过后视镜看着他,小姬也转过头。 他们都不明白。 以前的花无缘明明很喜欢狗。瓦里安那边现在还养着他最喜欢的那只的小狗后代可现在,狗这个字一出现,花无缘整个人就像被电了一下,连装睡都维持不住。 车继续开。 前方出现一座天桥,就在那座天桥一侧的楼梯口,后背贴着描绘一只眼睛的式神纸的烈性犬被主人牵着,毛色偏黑,肩背隆起,脖子上绷着粗硬的项圈。 那条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它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与车厢的阴影,精准地落在花无缘身上——不是随意的扫视,而是确认。 花无缘整个人僵住,他一直在盯着1自己吗? 他猛地别开眼,却在下一秒——看到了天桥上方的人影。 纲吉和山本武。 他们站在马路对面的天桥下,恰好处于桥体另一侧,正和那个时常欺负他的小孩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有些紧张,似乎因为某些事情起了争执。此时,狗主人正从相反的方向朝这边走来。 天桥的栏杆上挂满了一排排色彩鲜艳的布条和标签,随风轻轻摇曳。 每当一阵风吹过,这些布条便哗啦作响,仿佛在为这场争执增添几分不安的氛围。布条上印着清晰而醒目的字样——宠物展览会。 那行字像命令。 “花……?”小姬刚开口,声音还没落下去。 花无缘却已经动了。 他没有解释,没有犹豫,他伸手去摸车门把手,动作快得近乎粗暴。 路斯利亚瞳孔一缩:“等等——!” 可来不及了。 16.第 16 章 花无缘直接拉开车门,整个人从后排侧身跳了出去。冷风瞬间灌进车厢,带着灰尘和沥青的味道。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路斯利亚猛踩刹车,车头猛地一沉,安全带勒紧胸口,小姬被惯性带得往前一扑。 车停住的同时,小姬已经反应过来,几乎是扑向打开的车门追出去:“花无缘!!” 花无缘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脚下几乎没踩实。可他还是硬生生撑住了,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强行把那股失衡压了回去。裤子外侧不知何时浮出了淡蓝色的纹路,像电流,又像某种迅速展开的回路,自布料边缘一寸寸亮起。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便借力踩上车顶,整个人翻过车身,直接落到了马路对面,挡在纲吉、山本武和那个小孩面前。 动作快得近乎失真。 可也就是那一瞬—— 楼梯上的两条烈性犬已经扑了下来。 黑影拉出的式神纸还贴在它们身上,犬只的动作比寻常猛兽更加癫狂,带着一种被强行催发出来的凶性,直直朝花无缘扑去。 腥热的气息迎面压来。 “够了!住手吧!!” 花无缘猛地抬头,朝楼梯上方喊去。 站在那里的是一道穿着狩衣、头戴立乌帽子的黑影,安静得诡异,也高高在上得让人反胃。 可还没等那两条狗真正咬下去,小姬已经一步挡到了花无缘身前。 他的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酷,手腕一翻,短刀直直送出,刀尖精准没入最近那只烈性犬的头颅。刀身刺进去时甚至没有半点迟疑。 犬只连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猛地抽搐了一下,重重摔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只烈性犬的头颅在半空中猛然炸开。 血与碎肉飞溅开来,被远处的子弹从远处一击贯穿。 那具庞大的身体失去支撑,横着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空气里顿时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花无缘却像没有闻见一样,只是怔怔看着楼梯上的黑影。 太近了。 近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伸手碰到对方的衣摆。可偏偏也正因为太近,那道身影反而显得更加不真实,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怎么都看不清面容。 那黑影微微弯下腰,像在打量他,又像在确认什么。 随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你为什么还活着呢?” 那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和,却比扑咬而来的恶犬还要叫人遍体发冷。 花无缘一愣。 对啊。 他为什么还活着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冷不丁扎进脑海深处,连带着什么东西也被一起翻了出来。 不是答案,而是一种突兀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仿佛这句话本不该由别人来问,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看着他,或者他曾在更深的地方,对自己问过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偏偏是他活着? 花无缘站在原地,耳边的声音忽然都远了。 纲吉的呼吸,山本武的脚步,地上犬只抽搐的响动,全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失真。只有那一句话还贴在耳边,缓慢地往下沉,沉进胸口,沉进骨缝里。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恍惚—— 仿佛对方并不是在发问。 而是在提醒他一件他自己本该知道、却忘得干干净净的事。 “花无缘!你做什么!?” 小姬的声音第一次彻底变了调,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轻快,而是骤然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他眼睁睁看着花无缘抬起手,竟是朝着自己的脖颈掐去。 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花无缘的双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花无缘!看着我!” 可花无缘像是根本听不见。 他的眼神空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花无缘再醒来时,先感觉到的是冷。 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贴着皮肤缓慢蔓延的凉意。 他睫毛颤了颤,眼前的光影先是模糊地晃开,片刻后才慢慢聚拢。 他正躺在一处日式复古建筑的室内。 鼻尖先闻到极淡的线香气,混着潮湿木料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来源的水汽。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连空气流动都像是被放缓了。 花无缘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手掌按在榻榻米边缘,目光越过面前那层半透明的帘幕向外看去。 外面雾气弥漫。 那雾不是浅浅一层,而是像活物一样,安静地盘踞在廊外与庭院间,把一切边界都模糊掉了。 更远一些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片沉黑的水面,广阔得几乎没有尽头,像夜色本身被铺开在天地之间。 水面之上悬着一轮巨大的半月,低低压在天幕尽头,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又仿佛下一刻便会坠进水里。 那月亮大得不合常理。 不像天上的月,更像被人刻意摆在那里供人观看的东西。 而隔着帘幕,花无缘还看见了一道身影。 对方站在外面,离得不算太远,却始终没有再靠近一步。那身影被雾气浸得朦胧,只剩下一个安静的轮廓,像早就站在那里,专门等他醒来。 既不出声,也不动作,只是隔着这一层帷幕注视着他。 花无缘的呼吸微微一顿,这才低头去看自己。 衣服没有变,还是先前那一身。 只是身上多了一件外披。 那是一件拼接浴衣似的外衣,料子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垂坠感。左半边是黑白格子,绣着牵牛花,花瓣层层叠叠地攀附在布料;右半边则是黑与墨绿的细条纹,其上绣着暗红火焰纹,火舌般的纹样顺着衣摆往上蜿蜒,像要一直烧到肩头。 而那一朵朵牵牛花…… 花无缘盯着看了几秒,后背一点点泛起凉意。 那些花不像花。 花心漆黑,外缘泛着病态的浅白,层层绽开的纹路像极了睁开的眼球,正顺着衣料一只只伏在他身上。 随着他的呼吸,那些花仿佛也在轻微开合,安静地朝他看来。 花无缘下意识抬手去碰。 那牵牛花的刺绣却格外凸起,边缘细密,摸上去竟有种类似睫毛扫过指腹的错觉。 他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外头那道身影似乎终于动了动。 帘幕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袖摆拂过栏杆。 那人缓慢地朝前走了半步,雾气也跟着轻轻翻涌,露出一点更清晰的轮廓——是个穿着和式衣装的人,衣摆很长,肩线却并不纤细,头发像是散着,或许束得很低,被夜风与雾一起压在身后。 可再多的细节,就看不清了。 花无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道满。”花无缘出声,嗓音还有些发哑。 帷幕外很快传来一阵低低的笑,拖得又轻又长,像湿冷雾气贴着廊檐漫进来。 “呵呵……呵呵呵,mymaster,您醒了?”芦屋道满隔着帘幕开口,语调里带着一贯暧昧又愉悦的意味,“眼前这景色,您可还喜欢?” 花无缘坐起身,屈膝盘坐在榻上,披在肩头那件拼接浴衣随着动作滑落了些,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抬眼望向帷幕的方向,语气没有多少起伏。 “……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因为听见了您的召唤。”芦屋道满慢条斯理地答道,像是连每一个字都含着笑,“只是让在下有些意外的是,您到最后竟又改了主意。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孩子本就是这样,心思一时一个变化,哪里称得上有错?” 花无缘安静地看着那片微微晃动的帘影,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不愧是大阴阳师,无事不可都在阴阳。” 他说到这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我当时也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确实,我那时带着点恶意,可再怎么说,也还不至于让谁丢了命。” 芦屋道满在帷幕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像贴着水面浮过去,轻,黏,带着一股让人分不清真假的亲昵意味。 “您总是这样。”他语调柔和得近乎叹息,“可若不是您当时真的动了念头,我也听不到那一声呢。” 花无缘抬眼,看向那层垂落的帘幕。 帘幕后的人影修长,轮廓被雾气与月光泡得有些模糊,只剩一双眼像隔着纱也能看穿人心。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所以这是你做的?” “做到这种程度,拙僧可是很辛苦的。”芦屋道满慢条斯理地说,“周围都是窥伺您的人,要把您带来可真的花了不少力气。” “这里不是现实。”花无缘说。 “当然不是。”道满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了点邀功的意味,“是为您准备的安身之所。月色,水面,雾气,日式宅院,还有这一身外披——都是依照您的喜好挑的。您若觉得哪里不合心意,我还可以改。” 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外披。 “迦勒底制作的东西还合心意吧。”他说。 花无缘没说话。 花无缘问:“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您指的是哪一边呢?”道满在帷幕外轻轻笑了一声,尾音勾得很慢,像故意把话悬在半空里。 17.第 17 章 花无缘抬眼看向那片垂落的帘影,神情淡淡的。 “你是怎么把我从医院里带出来的?”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已经很平了,甚至称得上习以为常。芦屋道满一向喜欢用这种半真半假的腔调说话,像把每一句都包上一层绸缎似的外皮,让人分不清里面裹着的是善意,还是毒。 可花无缘记得很清楚。 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小姬、纲吉,还有山本朝他冲过来。那种情况下,无论如何都该是被送去医院,而不是躺在这种雾气弥漫的诡异地方。 “啊……”芦屋道满拖长了声音,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这件事,的确稍微费了些功夫。” 说着,他抬起宽大的狩衣袖子,半遮住唇角,眼里却仍带着笑意。 花无缘没再接话,只掀开身上的外披,起身朝后方走去。 那里的确有一道门。 门扉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是出口,又像某种刻意摆出来的诱饵。 花无缘的步子不快,脚下却没有迟疑。 他走过去,伸手搭上门把。 帘幕后,芦屋道满的视线也随之移动,像蛇一样,无声地缠上去。 然后他笑着开口。 “您真的觉得,自己还回得去吗?” 花无缘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只搭在门把上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只是指节微微绷紧,连肩背都在一瞬间僵硬。 空气忽然变得很冷。 下一刻,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连脚步声都没有,仿佛本来就站在那里。 花无缘还没回头,便先感觉到身后覆来一片阴影。 芦屋道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背后,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到对方呼吸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 一只手覆上来,轻轻压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力道却不重,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安抚的温柔。 可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毛骨悚然。 “死者应当长眠。” 芦屋道满俯下身,在他耳侧低声说道,嗓音含笑,轻柔得近乎缱绻。 “您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并没有。”花无缘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还没有结束。我还在这里。” 芦屋道满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贴着耳畔掠过,像蛇信舔过皮肤。 “人死如灯灭。既然如此——您现在,又算是什么呢?” 花无缘没有立刻挣开他的手,只是微微偏过头,眼睫抬起,瞳色安静得近乎冷淡。 “那你呢?”他反问,“身为英灵的你,本就不该这样轻易被召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明显收紧了些。 芦屋道满垂着眼,看着眼前这个个头不高、肩背单薄的孩子。明明身体还带着未散尽的虚弱,脊骨却始终直着,像一截雪中青竹,压不弯,折不断。 太像了。 那种叫人厌恶、又叫人移不开眼的神态,像极了那个人。 像极了安倍晴明。 不是眉眼,不是轮廓,也不是声音。 花无缘和安倍晴明在外形上几乎找不到多少重合之处,可有些东西,本就不是皮囊能够决定的。 那是他最厌恶,也最难忘记的模样。 安倍晴明是高天之上的明星,是天命偏爱的存在。 那个人站在那里,像月色照庭,像雪落山巅。 芦屋道满曾仰望过他,追逐过他,怨恨过他,也想将他从云端拽下来,拖进泥沼里,看那双总是平静含笑的眼睛出现裂痕。 可晴明从不回头。 哪怕看见了,也只是看见而已。 他是天上的星,是供人观望、供人传颂的东西,他不会为谁停步,也不会真正属于谁。 可花无缘不一样。 这个孩子没有晴明那样被神佛偏爱的命数,也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高洁。 他不是月,不是雪,也不是高悬夜空、不可触碰的星。 他更像一团快要熄灭却仍不肯灭掉的火,固执得近乎可笑。 他会疼,会怕,会愤怒,会露出快要撑不住的神色。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会抬起头。 正因如此,才更叫人移不开眼。 芦屋道满曾经对安倍晴明怀有的是胜负,是嫉妒,是想要撕碎那份高高在上的执念。 他想证明自己不输给他,想看他坠落下来。 那执念像毒,也像火,灼烧了他许多年,最后连恨意都与爱慕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最初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可花无缘不一样。 他对花无缘生出的,从来不是那种想要取而代之的欲望。 而是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芦屋道满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缓缓垂下眼,唇边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忽然明白,花无缘和安倍晴明最相似的地方,不在于那份不肯折断的骨头,也不在于那种让人又恨又爱的清醒。 而在于—— 他们都不会属于自己。 晴明不会。 花无缘也不会。 可也正因如此,才叫人越发放不开手。 得不到,抓不住,留不下,于是那点执念便一寸寸生长,长成藤蔓,缠住骨,缠住心,连魂魄深处都被勒出痕来。 越是清楚这一点,越是舍不得真的放开;越是明白对方不会停留,越是想让这一刻再延长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芦屋道满看着花无缘,目光沿着他苍白的侧脸一点点落下,最后停在那只被自己覆住的手上。 于是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像叹息,又像终于承认了什么无法否认的事实。 “您果然和他很像。”他轻声说,“一样叫人厌烦,一样叫人移不开眼。” “可您比他更残忍。” “晴明从不肯回头看我,您却会看——只是看完之后,还是要走。” 他说着,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花无缘的手背,动作近乎眷恋,语气却越发轻柔。 “mymaster,您知道吗?” “比起那颗遥不可及的星星,拙僧反而更喜欢您这样的人。” “因为这样的您,看起来……”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暗色缓缓漫开,像夜色浸透水面。 “更像是能被留下来的东西。” 可他知道,花无缘不是。 正因为不是,所以才叫他这样喜欢。 喜欢到明知留不住,还是想试一试。 喜欢到连这份执念都快分不清,到底是爱,还是另一种更温柔也更疯狂的诅咒。 花无缘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扇门,声音很轻 ,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清楚的事实。 “我的结局不该是那样。” “所以,你们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执拗。仿佛他不是在为自己辩解,而是在宣告某种已经成立的结果。 这不是施舍。 也不是怜悯。 而是他本来就该拿回来的东西。 芦屋道满沉默了片刻,指腹仍压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半晌,他才微微眯起眼,声音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您还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啊,mymaster。” 花无缘这才侧过脸看他。 “差不多该回去了,道满。” 他说。 没有请求,也没有商量。 像是在下达一句再自然不过的通知。 花无缘睁开眼时,先看到的是夜风。 风从高处吹过来,掠过耳边,带着河面潮湿又冰冷的气息。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正站在楼顶边缘,脚尖几乎已经探出去了。 下面是奔流不息的车流。 下一瞬,手臂猛地一紧。 有人从后面一把拽住了他,力道大得几乎把他整个人带离那道边线。 花无缘身形一晃,直接被扯了回来,踉跄着撞进一个带着香水气和体温的怀抱里。 “……!” 他怔了一下,转过头,看到的是路斯利亚放大的脸。 对方眉头都拧起来了,难得没挂着那种轻飘飘的笑,臂弯还牢牢圈着他,像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再往下掉。 花无缘愣了几秒,才像刚回神一样,轻声问:“怎么了?” 路斯利亚把他按在怀里,掌心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声音也压得很低:“你梦游了,小花。” 梦游。 花无缘垂下眼,没说话,只是顺势伸出手,环住路斯利亚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侧,呼吸蹭过去,像困得厉害,半梦半醒地依赖着人。 既然都已经被抓住了,那继续装睡就显得很合理。 毕竟,撒娇本来就是小孩子的特权,不是吗? …… 夜里他并没有真正睡着。 消毒水的味道淡淡浮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 这里是东京一家顶级私立医院的顶层特护病房,整体环境布置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这是医院。 墙壁采用了柔和的米色调,搭配着精心挑选的艺术装饰画,营造出宁静而温馨的氛围。家具选用了高品质的实木材质,线条流畅而典雅,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精致与舒适。 柔软厚实的地毯铺满了整个房间,踩上去几乎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为空间增添了一份静谧感。就连灯光也经过特别设计,采用了柔和的暖色调,避免了刺眼的直射光线,使整个房间沐浴在一种温暖而放松的光晕之中。 可花无缘还是睡不着。 大灯已经关了,只剩床头一盏暖黄的小灯,还有踢脚线边缘那一点不算明亮的微光,把房间照得安安静静。 隔壁床上躺着路斯利亚,呼吸声很轻,像是早就睡了。 花无缘睁着眼看天花板,手指缩在被子里,始终没有真正合眼。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翻身的动静。 “睡不着吗,小花?” 18.第 18 章 路斯利亚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轻轻的,显然早就发现他没睡。 花无缘偏过头,看向那边模糊的人影,小声说:“路斯姐,我能不能回家?” “不行哦。”路斯利亚回答得很快,语气也很温柔,“小花现在要在医院接受治疗。” 花无缘皱了下眉,声音闷闷的:“我又没事,没必要住在这里吧。” 话音落下后,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路斯利亚坐起身,下了床,踩着拖鞋走到他床边。那点暖黄的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花。”路斯利亚低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花无缘没说话。 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遮到下巴,眼睛却还睁着。 路斯利亚在床边坐下,语气也慢了下来。 “我们是家人。”他说,“你还是个孩子,没有必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花无缘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低声说:“我只是不喜欢医院。” 这句话显然不足以解释一切。 路斯利亚看着他,轻声提醒:“你跳车了。” 花无缘眨了眨眼,像是真的很意外一样:“……啊,有这种事吗?” 仿佛这件事他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标准的死鸭子嘴硬。 路斯利亚都被他气笑了,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来医院吗?” 花无缘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是因为我这几天在家没好好吃饭吗?” 路斯利亚挑了挑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小花,你现在心情倒是比白天好一点了。” 花无缘把半张脸埋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 “尽可能吧。” 他说得轻,像是在敷衍,又像是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路斯利亚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逼问,只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掌心在他头发上揉了揉。 “睡吧。”他说,“今晚我在这儿。” 花无缘没动,也没应声。 可在路斯利亚要起身的时候,他却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对方的袖口。 动作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又像是在无意识挽留。 路斯利亚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重新坐了回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消毒水的味道还是在,灯也还是亮着,夜色并没有因为谁的一句话就变得好过一些。可花无缘攥着那一小截布料,眼睛终于慢慢闭上了。 只是闭上眼以后,他依旧没有立刻睡着。 黑暗里,他很轻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肯承认—— 他其实也没有自己说得那么不在意。 次日清早,病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花无缘正靠在床头,身上还穿着医院准备的浅色睡衣,头发没怎么打理,软软垂在额前,衬得整个人愈发显小。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把病房照得明亮了些,也让他脸上的苍白显得不那么明显。 门被推开,纲吉和山本武一起走了进来。 “小花!”纲吉一进门就先看向他,神情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后怕,“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山本武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跟着笑了一下:“我们来探病啦。” 花无缘抬眼看过去,视线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你们怎么来了?” “当然要来啊。”纲吉走近了几步,想到昨天的场面,脸色又有点发白,“昨天那件事真的太吓人了……疯狗突然冲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都空掉了。” 他说到这里,呼吸还顿了一下,像是那一幕只要稍微回想,还是下的不行 “还好有你。”纲吉小声补了一句,“谢谢,小花。” 花无缘看着他,没有说话。 山本武站在一旁,也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明朗,却比平时多了点郑重:“是啊,小花,这次真的多亏你了。” 他顿了顿,看着坐在病床上的花无缘,语气放轻了一点。 “不过下次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啊。” 这句话一落,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花无缘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了揪被角,神情有些不太自然。 毕竟这件事,说到底也是因他而起。 纲吉看着他:“小花,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 山本武也跟着点头,笑着说:“对啊,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之后再说。” 花无缘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我会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迟疑,像是在回答他们,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医生那边给出的结果也很简单。 花无缘的身体查不出什么明显异样,除了有些营养不良,别的指标都还算正常。 于是,在观察过后,花无缘终于被允许回家。 回到家的那一天,天色很好,门一打开,屋子里就先传来了熟悉的笑声。 “嘻嘻嘻,小花,你回来啦——” 小姬已经在家里等着了,整个人歪在那边。 花无缘站在门口,抬眼看过去,轻轻说:“我回来了。” 之后的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 花无缘还是会出门,只是比起从前那种漫无目的的闲晃,他现在更常去的是博物馆和图书馆。他一待就是很久,坐在角落里翻书、看资料、记住那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学得很拼。 几乎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因为家里有些内容没法留下痕迹,于是他只能把能带走的全都硬生生塞进脑子里。 历史、地理、术式痕迹、地方传说、馆藏来源……他看得杂,却又有一种近乎可怕的耐心,像一只安静的小兽,一点一点把零散的东西叼回自己的巢穴里。 别人只当他是在消磨时间,或者对学习上心。 暑假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点点走到了尾声。 空气里的蝉鸣还没有散尽,街边的树叶被太阳晒得发亮,商店橱窗里已经开始摆出新的文具和校服广告。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属于假期的松散气息也在慢慢退去。 然后,到了要上学的 那一天。 花无缘重新背起书包,站在教室门口时,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可当他抬眼看向教室里熟悉的座位和人群时,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和纲吉,还是在一个班。 纲吉显然也很快看见了他,立刻朝他挥手,眼睛都亮了起来:“小花!这里!” 那股热情和直白几乎没有任何保留,像是生怕他看不见自己似的。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了顿,最后还是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窗外阳光明亮,教室里闹哄哄的,全是开学第一天特有的声音:桌椅拖动声、同学交谈声、书本落在桌面上的轻响,还有老师还没来之前那点放肆又轻快的喧闹。 一切看起来都再普通不过。 普通得像那个暑假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某场过于漫长的梦。 可花无缘知道,不是。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只是他没有说,也不会说。 他只是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放下,垂眼整理桌面,指尖从课本封面上轻轻划过,神情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另一边,纲吉已经凑过来,小声和他说着新学期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种熟悉的、笨拙却真诚的亲近。 花无缘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窗边被风吹动的光影上。 他忽然想—— 至少现在,他确实还坐在这里。 还在人群里,还在教室里,还在这种喧闹又平凡的日常之中。 这就已经很好了。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花无缘刚回到家,就在客厅里看见了斯库瓦罗。 男人还是那副样子,站在那里时,存在感强得像一把横在厅中的兵器,连空气都像被他压得低了几分。可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就要测试,也没有把花无缘直接拎去训练场,而是抬手,把一样东西丢了过来。 花无缘下意识抬手接住。 那是一把钥匙。 金属有些凉,落进掌心时沉甸甸的,样式并不花哨,甚至称得上简洁,可指腹碰上去的瞬间,花无缘还是怔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魔力。 熟悉,安静,像某种被封在时光里的痕迹,明明已经隔了很久,却还是在碰触的一瞬间就让他认了出来。 花无缘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问:“这是什么?” 斯库瓦罗抱着手臂,垂眼看他:“你父亲的东西。差不多也该交给你了。” 花无缘指尖微微收紧,抬头看向他:“什么的钥匙?” 斯库瓦罗没立刻回答,只看了他几秒,才说:“你的生日礼物。” 花无缘愣住了。 那四个字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进耳朵里,让他有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 生日礼物。 只是……生日礼物。 斯库瓦罗看着他那副少见的发愣模样,语气依旧不算客气:“发什么呆。收拾一下,带你过去。” 花无缘捏着钥匙,过了片刻才像回过神,问:“去哪里?” “去看你爹留下的遗产。”斯库瓦罗说得干脆,“宝贝得不行,谁都不让碰。” 19.第 19 章 花无缘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了些:“……还是意大利?” “是。”斯库瓦罗答得简短。 花无缘几乎没犹豫:“我现在就去。” 他答得太快,旁边的小姬都笑出了声,嘻嘻嘻地歪过来:“小花这么积极啊。” 花无缘没理他,转身就上楼收拾东西,动作难得利落,连脚步都比平常快了一点。 …… 意大利的南西西里岛别墅区安静得近乎疏离。 车一路开进去,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绿篱与白石路面,空气里带着植物被日光晒过后的味道。最后停下的那一栋,从外面看竟显得相当低调,没有夸张的雕饰,也没有张扬到过分的外立面。 可花无缘刚踏进去,就停住了脚步。 外层也是普通的别墅家装,但是在深处,截然不同。 头顶。 那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玻璃天花板。穹顶高得惊人,大片大片透明的结构交叠而上,将天光完整引入室内。 阳光从上方倾落下来,照亮整座大厅,也照亮那一圈一圈沿墙盘旋而上的环形图书馆。 书。 到处都是书。 从一层一直延伸到高处,书架贴着圆弧形墙面层层叠叠盘绕上去,深色木架之间塞满了书脊,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留下多少空隙,梯子沿着轨道安放,扶手与回廊彼此勾连,抬头望去时,视野会被那一层层书架与光影切割得近乎失真。 小姬站在花无缘身边,抬头看着,发出夸张的笑声:“嘻嘻嘻,叔叔的房子还真是大啊。” 斯库瓦罗站在后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是你父亲的房子,学校那边已经给你请好假了。你在这里可以待一周。” 花无缘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视线一直停在穹顶上。 玻璃之下,日光流动,映得那些看似普通的结构泛出极浅的金色纹理。 那些纹理乍一看像建筑装饰,像某种追求美观的拼接设计,可只要看得再久一点,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寻常的结构线。 那是术式。 庞大、精密、几乎覆盖整座穹顶的魔术图腾。 “这是我父亲的房子?” 花无缘站在环形图书馆中央,仰头看着上方那片由术式与玻璃交织成的穹顶,声音里带着一点迟疑。 他对那位血缘上的父亲其实并没有多少清晰印象。记忆里只剩下一些模糊到几乎无法拼合的碎片,连面容都像隔着雾。可眼前这一切——庞大的藏书、精密的回路、嵌进建筑骨架里的魔术图腾——都在无声证明一件事。 那个人确实存在过。 而且,不只是存在而已。 他也会魔术。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里的魔术协会,也同样是真的? “是啊。”斯库瓦罗站在他身侧,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不算温和,却比平日少了几分逼迫,“从今天起,这地方也归你打理。” 花无缘没有立刻接话,只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钥匙。 那枚钥匙像是忽然变重了些。 小姬和路斯利亚很快各自找好了房间。 小姬跑得比谁都快,一边嘻嘻笑一边东看西看,像发现了什么大型玩具。 路斯利亚则显得从容许多,带着花无缘往楼上的房间走。 推开其中一扇门后,花无缘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间主卧。 更准确地说,是一整套起居空间。卧室、会客区、衣帽间、浴室,层层相连,布局宽敞,家具与陈设都带着一种低调的讲究,没有过分华丽的装饰。 花无缘站在门口和路斯利亚到了晚安后,才慢慢走进去。 这里的风格……和他很像。 不是完全一样,而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相近。 偏暗的色系,简洁利落的线条,带着一点冷感的布置方式,还有某些不动声色藏在细处的习惯,都让他产生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花无缘走到床边,坐下去,试了试床垫的软硬。 软硬恰好。 他沉默了几秒,抬眼看着整个房间,轻声说:“……只能说,不愧是父子吗?” 花无缘很快起身,在房间里慢慢看起来。 书桌、抽屉、柜子、壁架,连床头摆件都没放过。他看得并不粗暴,动作甚至称得上仔细,像在触碰一段陌生又和自己有关系的过往。 然后,他走进了衣帽间。 衣柜一打开,花无缘便停住了。 里面挂着的衣物不止一套尺寸。 再往里看,抽屉中还放着不少配饰。 胸针、袖扣、领针、手表、珠宝盒,分门别类收得极整齐。有些偏向日常,有些则一看便知是正式场合才会佩戴的东西。材质、风格、喜好,全都不同。 但有些看起来很明显是成对的。 这更加坐实了他的判断。 花无缘继续翻找,在一格较深的抽屉里,找到了相册。 他把相册抽出来,放在手里翻开。 第一页时还只是风景与建筑,翻到后面,终于出现了人。 其中一个男人和他长得很像。 不是那种一眼就会认错的相似,太像了。 几乎就是放大版的他。 照片里大部分是他和一个金发小孩,金发小孩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他经常捏小孩的脸颊。 花无缘的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住了。 ——这应该就是他的父亲。 而站在他父亲身边的另一个男人,则完全是另一种气场。 那人肤色偏小麦色,短发,身形比旁边的人更高大些,猩红色的眼睛在照片里仍显得极有压迫感,耳边垂着艳丽羽毛与鼬尾做成的饰物,神情并不算亲切,甚至带着某种天生的强势。 花无缘看了很久,最后抱着相册走出房间,去找路斯利亚。 路斯利亚已经换上了浴袍,头发还有些潮,看起来像是刚洗漱完,正坐在客房的小会客区里整理护肤品。见花无缘抱着相册进来,他挑了挑眉,笑着招呼:“怎么啦,小花?” 花无缘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把相册翻到那一页,推过去。 “这个和我长得像的,是我父亲吧。” “嗯哼。”路斯利亚扫了一眼,点头。 花无缘抬起眼,看着照片上另一个男人:“那他身边这个人是谁?” 路斯利亚拿起相册,瞧了瞧,笑道:“为什么单独问他?” 花无缘沉默两秒,随后十分平静地问:“感觉这个人不一样。” 路斯利亚动作一顿,随即歪了歪头,像被这个问题逗乐了:“有什么不一样?” 花无缘说到:“不知道……就是感觉。” 路斯利亚看着他,唇角扬了扬,倒没有立刻否认。 “这个嘛……”他拖长了声音,把相册合上一半,“他们关系是挺好的。” 花无缘听见这句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花无缘没有说话。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剩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他垂眼看着相册封皮,指腹无意识地在边角处摩挲,过了很久,才低声问:“这个人……现在还在吗?” 路斯利亚看了他一会儿,语气也稍稍缓下来。 “暂时不在哦。” 这个回答很模糊,却也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花无缘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路斯利亚把相册放回桌面,托着脸看他:“小花想问什么?” 花无缘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我想问问他,也许能知道一些父亲的事情。”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冷静。 路斯利亚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花无缘的头发,声音也放柔了些。 “会有机会见到的。” “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去问。” 花无缘抬起眼看他,没有立刻出声。 路斯利亚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在那之前,小花也可以先从这栋房子开始了解。你父亲把这里留给你,可不是只为了让你来看几张照片的。” 花无缘低头,看向手里的相册,又想起那片覆盖整座穹顶的魔术图腾、那一圈又一圈几乎望不到头的书架。 这里留下来的,从来不止遗产。 花无缘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并没有老老实实睡觉。 门一关上,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抱着那本相册在房间里上蹿下跳,东翻翻、西看看,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刚才那点面对陌生环境的警惕还在,但已经被更强烈的好奇心压了过去。 他先确认了一遍周围。 让他意外的是,这栋别墅里居然没有监控。 至少从他能找到的地方来看,没有监控。 他静静地翻看着那本厚重的相册。 相册里大部分的照片是小麦色肌肤的男子,从怯懦稚嫩的孩童时期到逐渐成熟的青年时代,一张张照片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花无缘抱着相册,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自己的父亲买得起这样的别墅,家里又藏着这么多东西,那这个男的…… 究竟是谁? 算了,不管了,这不重要。 这个房子里留下的术,那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困了。 花无缘折腾了大半夜,最后实在撑不住,倒在床上眯了一会儿。等到第二天一早再下楼时,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 小姬正蹲在地毯边,伸手逗着两条苏格兰猎犬。 花无缘愣了一下。 两条狗都生得很漂亮,毛发打理得很干净,体态也好,一看就知道平时被照顾得相当精细。它们见到花无缘,很快便一起朝他跑了过来,围着他的腿打转,尾巴摇得很欢。里面有一条年纪明显大了,动作没那么利落,靠近后也不扑人,只是贴着花无缘的小腿,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委屈地撒娇。 花无缘低头看着它,眼里浮出一点意外。 “这是……” 20.第 20 章 路斯利亚从他身后走过来,语气平常地说道:“这是你父亲养的狗。” 花无缘眨了眨眼,随即感叹了一句:“哇,我爹可真会享受。”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新鲜。 那条上了年纪的猎犬却像认定了他一样,一直贴着他不肯走。 花无缘弯下腰,把那条老狗抱了抱,脸也轻轻蹭了蹭它的脑袋。狗身上的毛很软,还有一点晒过太阳后的暖意,那条老狗被他蹭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更轻的哼声,尾巴慢悠悠地拍着地毯。 花无缘一边摸狗,一边开始重新认识这栋房子。 这里确实很大。 不只是大,而是大到一种真正属于有钱人的程度。 而这座宅子本身也是有些年头的古建筑,梁柱、回廊、门窗都还保留着很完整的样子。 屋里虽然通了自来水,起居上不算太麻烦,却偏偏没有电。到了晚上,整栋宅子便只能点起蜡烛照明,烛火在廊柱轻轻摇晃,把四周映得昏黄又安静,像和外面的现代社会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花无缘站在楼梯边上看了一圈,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自己这位爹,是真的有点了不得。 而等他大致熟悉了屋子的布局之后,接下来花无缘最常待的地方,便成了书房。 那里很安静。 整面整面的书柜从地面一路顶到天花板,藏书极多,种类也杂,从文学、历史、地理,到金融、艺术、外文典籍,甚至还有不少冷门到一看就没人会随手翻的书。花无缘一开始还有些兴奋,觉得这种地方大概会藏着不少有用的东西,结果翻了几天后,心里那点轻快就一点点淡了下去。 因为这里的书——都和魔术没有关系。 一本都没有。 至少明面上,没有任何能和魔术扯上关系的内容。没有家系记录,没有术式笔记,没有魔术基盘的研究,也没有和神秘相关的藏书。 花无缘坐在书房的地毯上,手边堆着几本刚翻过的书,慢慢皱起了眉。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既然有这样的天花板。 那这里就一定有必须被藏起来、必须被保护起来的东西。 花无缘合上手里的书,脚边那条老狗就这么安静地趴着,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花无缘。 书房里找不到和魔术相关的痕迹,不代表这里没有。 只代表—— 那些东西被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花无缘坐在书柜前,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片刻后,他的手里多出了一张金色的卡片。 卡面在光下泛着薄薄一层冷辉. 芦屋道满。 花无缘低头看着那张卡,神情没有太大起伏,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召唤。他将卡片捏在指间,刚一拿起,卡面便在掌心里无声无息地化开。 下一瞬—— “呵呵呵呵……您呼唤我,Master。” 那道熟悉又令人不适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近得像贴在耳边,又带着一点拖长了的、潮湿般的笑意。 花无缘没有回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面前高耸的书架,轻声说道:“这里肯定有密室。帮我找到。” 身后安静了一瞬。 随即,芦屋道满带着笑意应道:“当然。”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衣摆拂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在书房里掠过,像一阵不该出现在白昼里的阴风。花无缘这才偏了偏头,用余光瞥见一点影子——高挑,幽暗,带着和这间书房格格不入的妖异感。 可那身影并没有久留。 他只是现身,领命,然后便像退入某层看不见的夹缝里一样,无声地消失了。 书房再次恢复安静。 只剩下翻页声、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花无缘坐在原地,抬头看着这间巨大的图书馆。书柜一排接着一排,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像一片被精心修饰过的森林。每一本书都摆得恰到好处,每一处装潢都透着金钱与品味堆起来的考究,可他现在已经不再把这里当成单纯的书房了。 他爹肯定有什么秘密。 而且不是一般的小秘密。 能让这样一栋房子专门腾出这么大的空间做伪装,能让所有和魔术相关的痕迹都从表面消失,那就说明被藏起来的东西重要到必须隔绝视线,必须和正常生活彻底分开。 既然是密室,就一定有入口。 既然有入口,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无非是藏得深一点,绕得巧一点. 花无缘停在书房中央,仰头看向上方的回廊。 这一整片空间太大了,大到已经不像给一个人用的,更像用来容纳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花无缘忽然有点兴奋。 那种兴奋让他的眼睛都亮了些,像终于从无数碎片里嗅到了一点真正值得追的线索。 他站在那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他低声说。 这地方,不可能只是看起来这么简单。 夜里,花无缘是被芦屋道满单臂抱着走的。 那姿势并不怎么费力,花无缘窝在他怀里,视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披在身上的衣摆垂下来,偶尔擦过走廊边缘。他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满,你是不是很早就想这么做了?” 芦屋道满低低笑了起来。 “被发现了啊,Master。”他的语调拖得很缓,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愉悦,“毕竟,能够让您这样全心全意依赖的机会,可不多。” 花无缘听了,倒也没有继续和他纠缠这个问题。 他现在更在意别的。 图书馆里一片寂静,巨大的落地玻璃外是被月色浸透的庭院。月光自高处斜斜照进来,铺在地板上,也照亮了书柜深处那一截本该被阴影吞没的位置——那里缓缓显出一道向下延伸的楼梯。 花无缘看着那道楼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也印证了他的一个猜测。 这里不是不想安装监控。 而是无法安装。 这栋房子深处一直有魔术回路在运转,某种持续不断的神秘干扰了电子设备 芦屋道满抱着他往下走,鞋底踩在阶梯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空气一点点变冷,连呼吸间都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意。 花无缘抬眼看去,越往下,墙面上的纹路越明 显,那不是普通装饰,而是被压进墙体里的术式痕迹,像血管一样向更深处延伸。 楼下是一间魔术工房。 或者说,不止一间。 最外侧是安全系数高得离谱的走廊,墙体厚重,门与门之间留出了足够的缓冲空间,像是专门为了阻断某些失控时的冲击。 再往里,才是真正的工房区域。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宝石与魔术道具,封存好的瓶器、刻着术式的金属器皿、叠放整齐的卷轴、标本、矿石、甚至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的媒介,密密麻麻陈列在灯光下,叫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看哪里。 花无缘被放下后,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心跳都快了几分。 这已经不是普通魔术师会有的收藏量了。 而在更里面,还有一个特殊的房间。 房门打开的那一瞬,花无缘的目光就凝住了。 地面上绘着召唤阵。 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那种,而是完整、严密、被反复校正过的高规格术式。 阵纹层层相扣,边缘还嵌着辅助回路,地上能看见久远的血迹,颜色已经发暗,渗进了缝隙里,却依旧残留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气息。 花无缘慢慢走近,蹲下身去看。 他爹……在召唤英灵。 而且不是尝试一次就罢手的那种。 这个召唤阵还保留在待机状态,说明它曾经真正启动过。 至于结果——花无缘的指尖悬在阵纹上方,没有碰下去。他不知道是否成功,也不知道那次召唤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从残余的结构判断,这个术式并没有彻底废掉。 问题在于,这阵还活着。 那就说明,有人一直在维持它。 是靠工房本身的魔力供给? 还是后来有人重新补充过? 又或者…… 花无缘盯着那些暗色的血迹,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这个召唤阵还能用哦。” 芦屋道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轻飘飘的笑意。 花无缘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门边,半边身子被昏暗的光切开,神情悠闲得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还能用?”花无缘重复了一遍。 “是啊。”芦屋道满慢悠悠走近,垂眼看向地上的术式,“不仅还能用,而且保存得很好。布阵的人很认真,后续维护也没有断。Master。” 花无缘没有接这句。 这样的东西,如果不是为了某个极明确的目标,根本不可能一直留着。 花无缘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也就是说,这里不只是过去用过。” “嗯哼。”芦屋道满应了一声,“它现在也能启动。只要材料足够,魔力足够,再加上一点点运气——” 他说到这里,唇角弯了弯。 “您想见证一次吗,Master?” 花无缘已经开始挑选材料了。 他做这件事时几乎没有犹豫。 芦屋道满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低低叹了一声。 “一点迟疑都没有吗,Master?您就这么不相信拙僧吗?”他抬起袖子,装模作样地按了按眼角,语气里带着夸张到近乎做作的哀怨。 21.第 21 章 花无缘连头都没抬,仍旧低着眼整理手边的媒介,只淡淡回了一句: “毕竟你有前科。” 这话落下,地下工房安静了一瞬。 随即,芦屋道满便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拖得很长,像潮湿阴影顺着墙角慢慢爬开,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黏稠意味。 “真叫人伤心啊,Master。”他慢悠悠地说道,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难过,“不过,假若您实在不相信的话,随时都可以斩下拙僧的首级哦。呵呵呵……” 他说这句话时,甚至还带着几分温柔,好像被砍下头颅于他而言也只是讨主人欢心的一种方式。 花无缘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芦屋道满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花无缘没再理他,只是把最后一块媒介放到阵边,随后抬脚走到了召唤阵之前。 地面上的术式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一层又一层的回路彼此咬合,像某种沉睡已久的机关,血迹早已发暗,嵌进纹路深处,却依旧残留着难以忽视的气息。 花无缘站在那里,垂眸看着脚下的召唤阵,神情一点点沉下来。 花无缘站在召唤阵之前,垂眸看着地面上,切开了自己的右手张鑫,血落在媒介上。 “——宣告。” “汝之身寄于吾下,吾之命系于汝剑。” “若愿循此理、应此声、渡此界限者,便自抑止之轮中显现。” “以宝石为证,以血为契。” “回应吧,英灵哟。” “舍弃现世的沉寂,跨越时序的断层,循着呼唤来到此处。” “吾非祈求者,亦非献身者。” “吾乃持钥之人,亦是叩门之人。” “于雾中开路,于夜中燃火,于被遮蔽之名下——” “显现吧。” “若汝怀有未尽之愿,若汝仍记得曾经立下之誓,若汝之灵基尚未拒绝人世——” “那么,回应我。” “自抑止之座,自虚空之岸,自无数传承与死灭交汇之处——” “来此,立于吾前。” 随着花无缘一句句咏唱落下,地面的召唤阵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纹路间游走的微光,像沉睡太久的血脉被重新唤醒,随后那光越来越盛,沿着一层层回路飞快蔓延,连嵌在阵眼周围的宝石都被一并点亮。 整个地下工房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攥住,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连呼吸都带上了灼热感。 花无缘站在阵前,指尖微微发麻,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个世界按理说不该有三大家,也不该有圣杯战争。 可既然英灵真的能够被召来,那就说明世界本身一定存在某种更高层面的约束——类似于抑制力,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维系着边界,也在注视着越界之人。 想到这里,花无缘的眼神更沉了几分。 无论是芦屋道满,还是再也没有回应过的吉尔伽美什,都已经说明了一件事——他现在脚下走的路,绝不会通往什么轻松结果。 相反,这条路只会把他一步步拖进更大的麻烦里。 而芦屋道满…… 花无缘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那家伙正站在后面看着,带着那种叫人浑身不舒服的愉悦与期待。 可以信,但不能全信。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汝若为刃,便为吾斩开前路。” “汝若为盾,便为吾隔绝灾祸。” “汝若为火,便焚尽虚伪与阻碍。” “汝若为王,便以汝之意志俯临此地。” “契约于此建立。” “召唤于此完成。” “听吾之呼唤——” 花无缘垂着眼,将最后一句咒文缓缓念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召唤阵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不是单纯的亮,而是像某个通道被强行撕开,光从另一端灌了进来。阵纹剧烈震颤,回路一层层亮起,几乎将整间工房映得惨白。 紧接着,召唤阵中央浮现出无数细碎的光点——那形状竟像一张张卡片,薄薄的,棱角分明,在半空中回旋、翻飞。 “……!” 花无缘呼吸一滞。 可还没等他看清,那些光点便像忽然被赋予了意志。 有的猛然朝外飞去,像被什么力量驱逐;有的却直直冲向花无缘,贴着他的衣摆与脸侧擦过,留下细微却灼人的热意。 与此同时,脚下传来的震动也越来越强,整座工房都像跟着摇晃起来,头顶悬着的灯光疯狂闪烁,架子上的宝石与金属器皿彼此碰撞,发出混乱而刺耳的声响。 那震动已经近乎地震。 花无缘被晃得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在阵前站不住。他下意识想去撑住什么,耳边却全是轰鸣,连视线都被那一团团翻涌的光刺得有些模糊。 芦屋道满在后面轻轻啊呀了一声,语气竟还有几分看热闹般的悠然,却没有立刻上前。 而在那片几乎要吞没一切的白光中央—— 有一道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Caster,吉尔伽美什。以这个形象现界。本王可不是回应你的召唤哦。别得意忘形了,杂种。” 那声音太熟悉了。 地下工房里所有刻在地面的术式回路都在震动,宝石一颗接一颗裂开,像承受不住王降临时多余的威力。 魔力沿着阵纹一点点爬开。 风从召唤阵中央往外吹。 花无缘的短发被吹得凌乱,白色发梢擦过猩红的眼睫。 他站在阵前,左手还悬在半空,掌心被割开的伤口正在往下滴血。 一滴。 两滴。 血落在地面上,瞬间被阵纹吞没。 他没有后退。 只是抬起头,看着那片白光中央慢慢显现出的身影。 那人站在阵中,身后白光尚未散尽,却已经无法遮掩他的存在。 他一出现,整间地下工房便像突然矮了一截。 不是空间真的改变,而是某种无形的压迫感落了下来。 仿佛这里的一切——墙壁、灯光、地面、召唤阵,乃至于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理所当然应当臣服于他脚下。 芦屋道满站在后方,袖口垂着,眯起眼睛。 “哎呀。”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可真是……” 花无缘慢慢下,掌心的血顺着指节往下滑。 他开口,声音很轻。 “吉尔伽美什,王大人。” 黄金之王挑了挑眉。 “哦?” 他的笑声低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和兴味。 “敢直呼本王的名讳了,胆子变大了不少啊,杂修。” 花无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对方。 他现在的身体太矮,仰视的时候难免显得孱弱。 可他的眼神很清醒。< /p>清醒到近乎冷淡。 吉尔伽美什看了他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真是难看。” 他抬脚,从召唤阵中央走出来。 每一步落下,阵纹都像被压制般暗了一瞬。 芦屋道满的笑意更深了些。 “哎呀呀,王亲自现身,拙僧是否该退避三舍呢?” 吉尔伽美什连看都没有看他。 “杂修,闭嘴。” 道满很温顺地垂下眼。 “是,是,王言甚是。” 语气倒是恭敬。 可那张脸上的笑,却怎么看都像是在看戏。 花无缘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短暂的交锋。 手背一阵灼烧般的疼。不是皮肉被火舌舔过的刺痛,而是某种更深的烙印感,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脉浮上来,硬生生在骨与肉之间刻下痕迹。 他下意识低头。 手背上浮现出鲜红的纹样,轮廓近似盾牌,纹路却比他记忆里的更复杂一些,像是在迦勒底咒令的基础上被某种力量重新改写过。那红色在皮肤上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像新鲜的血浸在雪白皮肉里,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花无缘盯着那咒令,眼底神色微微一沉。 这里没有迦勒底。 也正因如此,这东西出现在他手上,才显得格外诡异。 像是某套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被强行嵌了进来。 可他没有时间细想。 吉尔伽美什停在他面前。 低头。 “看来还没有虚弱到需要本王命人把你抬起来。” 花无缘抬眼看他。 空气里残留着宝石烧裂后的焦味,也有血腥味,很淡,却无法忽略。 花无缘缓慢地呼吸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人。 不是Archer。 眼前的吉尔伽美什同样有着让人难以直视的威严,可那威严并不外放得像要将一切碾碎。 比起高高在上的神话之王,他更像是从王座上走下来的统治者。 沉稳。 清醒。 危险,却并不失控。 花无缘的声音低了些。 “我没想到……回应我的会是Caster的您。” 吉尔伽美什垂眼看他。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惊讶,反倒像是早已看穿了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出口。 片刻后,他哼笑了一声。 “怎么,失望了?” 花无缘摇头。 “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只是之前回应过我的,是Archer的您。” 吉尔伽美什听完,并没有立刻发怒。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花无缘苍白的脸、还在滴血的手指、再到脚下尚未完全熄灭的召唤阵上一一扫过。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冒犯王的小鬼。 更像是在评估一场出了差错、却并非毫无价值的仪式。 “原来如此。” 他低声说道。 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白过来的淡淡笑意。 吉尔伽美什俯下身。 那张俊美到近乎非人的脸靠近时,仍旧带着压迫感,却没有Archer那种近乎灼人的锋芒。 “听好了,小鬼。” 他说。 “弓兵的本王,术者的本王,乃至其他灵基显现的本王,本质上皆为吉尔伽美什。” 22.第 22 章 “可灵基不同,回应的方式自然也不同。” “以残缺的阵、杂乱的媒介、尚未稳定的身体,加上你那点连自己都梳理不清的愿望,能把本王唤到这里,已经足够说明你的异常。”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召唤阵。 “若是在乌鲁克,负责这等仪式的人早该被拖出去了。” 花无缘沉默了一下。 “但有一点你可以庆幸。” 花无缘抬头。 “你这家伙不过是本王的杂役吧。那就有点杂役的样子,好好服侍本王吧。” 花无缘看着他,继续道:“王大人,我只是想知道,那些人到底碰到了什么。为什么英灵座会回应,为什么你会出现,为什么我会活下来。” 芦屋道满轻轻叹息。 “Master,这样直白地问出来,可不像您平日里那般谨慎呢。” 花无缘没有回头。 “因为没有意义。” 他抬手,用袖口按住掌心伤口。 “在能看穿我的人面前继续装小孩子,没有意义。” 道满愉快地笑了。 “哎呀,拙僧可没有说自己看穿了您。” 花无缘淡淡道:“你只是喜欢假装没有。” “真是让人伤心。” “你不会。” “确实。” 吉尔伽美什冷眼看着他们。 “够了。” 两个字落下,工房里所有细碎声响都像被压了下去。 花无缘重新看向他。 吉尔伽美什站直身体,金色铠甲在昏暗灯光下依旧刺目。 他的表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你问为什么?”吉尔伽美什冷笑,“因为那些杂种用最愚蠢的方式,敲响了最不该触碰的门。” 花无缘的眼睫动了一下。 “门。” “英灵座不是他们能碰的东西。”吉尔伽美什道。 “可他们碰到了。”花无缘说。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唇边的笑冷了些。 “因为你。” 花无缘没有动。 芦屋道满也终于微微抬起眼。 吉尔伽美什道:“你不是门。” “……” “你是缝隙。”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花无缘忽然觉得右手背上的纹路烫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咬合。 钥匙转动。 锁芯颤响。 “本不该连通的东西,因为你的存在短暂相接。本不该被窥见的王座,因为你的痛苦被强行照亮。那些杂种以为自己找到了祭品,实际上只是拿着一把会割断自己喉咙的钥匙,往门缝里乱捅。” 吉尔伽美什嗤笑。 “死得不冤。” 花无缘垂下眼。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我父母呢?” 工房里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道满都没有立刻出声。 花无缘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他袖口下的手指慢慢收紧,伤口重新渗出血来。 “他们也是因为这个死的吗?”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答得太快。 这对于他来说,已经近乎罕见。 他看着花无缘,赤红眼眸里映出那个白发小孩苍白而漂亮的脸。 半晌,他才开口。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 花无缘说:“我要听你说。” 吉尔伽美什笑了。 “你以为本王是来替你解谜的?” 花无缘抬起头:“你不是吗?” “哈哈哈哈哈!” 吉尔伽美什大笑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 “有胆量。” 他伸出手。 花无缘本能地想退,可脚尖刚动一下,就硬生生停住了。 王的手落在了他的额前。 不是温柔的抚摸。 冰凉的金属护腕擦过花无缘的皮肤,那一瞬间,他眼前猛地闪过无数画面。 白色走廊。 玻璃舱。 燃烧的城市。 巨影劈开海浪。 倒挂的钟楼。 雪国巨树刺穿天空。 金色城墙与王座。 时间尽头的圆形殿堂。 还有某个男人抱起一个还很小的孩子,匆匆穿过雨夜。 画面戛然而止。 “你这次会留在我身边吗?” 吉尔伽美什似笑非笑:“想让本王替你看家?” 花无缘诚实地说:“不想。” 芦屋道满噗地笑了一声。 吉尔伽美什的视线冷冷扫过去。 道满立刻抬袖遮唇:“失礼,失礼,实在是Master过于坦率,拙僧一时未能忍住。” 花无缘补充道:“我也不觉得你会听我的。” 吉尔伽美什:“你倒是清楚。” “但你回应了召唤。”花无缘说,“契约已经成立。” 他抬起右手。 “所以至少在这件事结束之前,你和我之间有联系。” 吉尔伽美什看着那道纹路,眼里浮现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神色。 “杂乱。” 他评价道。 “丑陋。” 花无缘点点头:“我也觉得。” “毫无美感。” “嗯。” “像被什么三流术师强行拼接出来的赝品。” 花无缘:“所以能用吗?” 吉尔伽美什一顿。 芦屋道满终于忍不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地下工房里沉默了两秒。 随后,吉尔伽美什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同于方才的张扬大笑,反倒危险得多。 “有趣。” 他说。 “明知是赝品,却还敢问能不能用。” 花无缘放下手:“赝品也有赝品的用法。” 他顿了顿。 “坏掉的钥匙,只要还能插进锁里,就还有价值。”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 许久后,他抬手。 空气中忽然展开一圈金色涟漪。 花无缘瞳孔微微一缩。 那涟漪中没有真正射出武器,只是浮现出一截黄金锁链般的光影。 它从虚空垂落,绕着花无缘的右手腕轻轻一转。 没有束缚感。 疼痛传来 像有一枚烧红的钉子,被按进骨头缝里。 花无缘闭了闭眼,没有出声。 吉尔伽美什满意地看着他忍痛的模样。 “还算有点骨气。” 花无缘睁开眼:“这是什么?” “免得你这把破钥匙还没插进锁里,就先把自己折断。” “……” 花无缘低头看着手背。 他轻声说:“谢谢。” 吉尔伽美什的表情瞬间变得嫌弃。 “谁准你道谢了?” 花无缘抬头:“不可以?” “本王只是暂时不允许自己的所有物在眼前碎掉。” 芦屋道满笑吟吟地接过话:“Master,至少从结果来看,这是好事。王亲自加固了您的回路,今后若再启动召唤阵,或许不会像方才那样危险。” 花无缘看向他:“或许?” 道满眨了眨眼。 “哎呀,毕竟您身上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花无缘:“……” 这话倒是很难反驳。 就在这 时,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楼上有什么机关被触动。 花无缘的神色一瞬间变了。 他抬头,看向地下工房的天花板。 不是房屋自然沉降的声音。 也不是风吹动管道。 是有人进来了。 道满也抬起眼,唇边笑意不减。 “看来,客人来了。” 花无缘知道这么大的动静,路斯利亚他们一定会过来找他。地下工房刚才那一阵几乎像是把整栋宅子都惊动了,哪怕这地方的魔术回路会干扰电子设备,也不可能把活人的感知一并遮过去。 花无缘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工房角落的柜子。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的动作:“你做什么?” 花无缘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备用纱布,熟练地缠住手心伤口,又把袖口往下拉,遮住手背。 “处理现场。” 道满笑着问:“Master是打算假装无事发生吗?” 花无缘面无表情地说:“嗯。” 吉尔伽美什嗤了一声:“小鬼的把戏。” 花无缘抬头看他。 “王大人,你能不能先灵体化?” 吉尔伽美什:“你在命令本王?” 花无缘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拜托。” 吉尔伽美什的表情更嫌弃了。 “少用这种恶心的语气。” 花无缘:“那你灵体化吗?” 黄金之王冷冷看着他。 片刻后,他的身影在金色微光中淡去。 空气里只剩下他傲慢到极点的声音。 “若你敢让无聊的杂种打扰本王,便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花无缘松了口气。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并不像帮忙,但结果是好的。 他又看向道满。 道满很配合地抬手行礼。 “拙僧自然听从Master吩咐。” 黑白僧影也随之淡去,只剩一缕极轻的香气,像焚烧过的符纸,又像湿冷寺庙里的烟。 花无缘这才转身,急匆匆往外走,不知道怎么,他立刻锁定了一道门,进去后一路往上,居然回到了他的房间。 他回到房间后,几乎是扑回床上的。 被子被他胡乱扯过来盖在身上,连呼吸都没完全调匀,整个人就先缩进了被褥里,他只能把手藏进被子底下,生怕下一秒就被谁看见。 没过多久,门外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敲门声响起。 “小花?” 是路斯利亚的声音。 花无缘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呼吸放缓,随后才含糊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时,他已经缩在床上,一副被惊醒后又强撑着没精神的模样,头发有些乱,脸色也因为刚才那一通折腾显得越发苍白。 路斯利亚站在门口,先是扫了一眼房间,随后才看向床上的花无缘。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问。 花无缘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神情带着一点被吵醒后的茫然。他慢吞吞地摇了摇头,声音也轻:“什么声音?” 路斯利亚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目光并不尖锐,却也没有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像是在确认花无缘到底是真的没听见,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花无缘面上却不敢露出别的,只能抱着被子,睫毛垂下来,一副困得不行的模样。 片刻后,路斯利亚才走近了些。 “楼下有点动静。”他说,“我以为你也醒了。” 花无缘低低“嗯”了一声,抱着被子往床里缩了缩:“我刚才睡着了……” 他说这话时,右手还死死压在被子下面。 23.第 23 章 路斯利亚看着他,没再继续追问,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掌心的温度贴上来时,花无缘险些条件反射地一颤,好在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舒服?”路斯利亚皱了下眉。 花无缘顺势点点头,声音更低了:“有一点累……” 路斯利亚沉默片刻,替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那就继续睡吧。”他说,“有事叫我。” 花无缘乖乖应了一声。 直到路斯利亚转身离开,门重新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花无缘才一点点把压在身下的右手抽出来。 掌心已经被自己掐出了浅浅的月牙痕。 而手背上,那道鲜红的咒令安静地烙在那里,像一枚刚刚落定的印记。 花无缘盯着它看了很久,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也许是魔力消耗太大了,花无缘躺回床上后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并不算安稳,可他还是睡着了。 等再醒来时,天光已经换了方向,房间里静悄悄的,连空气都带着一种睡醒后特有的迟钝感。花无缘眨了眨眼,正想翻个身,视线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床边多了一个玩偶。 花无缘愣了一下,随即慢慢撑起身,伸手把那东西抱了过来。软乎乎的,手感出奇地好,毛绒顺滑,抱在怀里还有点暖意。他认得这个形象——黑色的、带着一点凶巴巴气场的玩偶,手里还拎着一把长枪。最离谱的是,那柄枪上居然还绑着一个粉色缎带蝴蝶结,打得漂漂亮亮,和整体气质完全不搭,却又古怪地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好可爱啊……” “少啰嗦,看我用巧克力鳕鱼砸死你哦。” “……” 花无缘抱着玩偶的动作猛地一停,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居然真的开口说话了的东西,眼睛都睁圆了一点。 他发了两秒呆,才慢慢反应过来。 ——情人节回礼。 ——库丘林Alter的。 花无缘嘴角轻轻抽了一下,抱着那只还在散发怨气的玩偶坐直了些,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枕边居然还散落着许多卡片。 金色的,银色的,铜色的。 一张一张安静铺在那里,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花无缘低头看过去,只觉得呼吸都停了停——能叫得出名字的英灵卡,几乎都在这里。 只是…… 他翻了翻,最后轻轻顿住。 没有梅林,也没有伯爵。 花无缘竟莫名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转念一想,梅林不在反倒是正常的。 那家伙本身就不是常规意义上能够被召唤的存在。 等他终于坐直身体,抬眼时,才发现房间里并不只有他一个。 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吉尔伽美什。 黄金的王站在房间一隅,姿态闲散,神情却高高在上。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 花无缘盯着他看了几秒,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吉尔伽美什闻言,微微侧过脸。 那双猩红色的眼看过来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慢。 “为什么?”他嗤笑一声,“杂种,你要想要就地长眠,本王可以大发慈悲的满足你。” 花无缘沉默了一下。 “……不是这个。” 他抱着库丘林Alter的玩偶。 花无缘抬头看着吉尔伽美什,声音也低了些。 “王大人,你认识我。” “你认识作为迦勒底御主的我。”他顿了顿,像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可现在的我……应该是重生了才对。为什么我——” 吉尔伽美什已经从角落里走了过来。 黄金的王只是一步一步走近,靴底踩过地面,声音并不重,却像每一下都压在人的神经上。 他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花无缘。 那目光并不温柔。 甚至称得上锋利。 “过去?” 吉尔伽美什低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愚蠢的问题。 “你以为死过一次,便能把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从世界上抹消吗?” 花无缘指尖一紧。 怀里的库丘林Alter玩偶被他捏得往下陷了一点,似乎不满地动了动。 吉尔伽美什低头看着他。 “你曾抵达过那里,曾以御主之名与英灵缔结契约,曾亲眼见证人理尽头的火与灰。那些东西不是你换一具身体、换一个可笑的身份便能洗掉的污渍。” 他说得漫不经心。 可每一个字都像落在花无缘心口上。 “花无缘,你不是从未存在过。” “所以那些痕迹,自然也不会因为你重来一次,便乖乖消失。” 花无缘垂下眼。 他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咒令。 红色纹路伏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也像某种无法摆脱的证明。 “一般来说咒令是大圣杯给予的。”他低声说,“如果有咒令,就意味着有圣杯战争……” 吉尔伽美什听完,脸上浮出一点毫不掩饰的讥诮。 “圣杯战争?” 他像是觉得这个词本身都很可笑。 “杂修们争抢赝品酒杯的游戏,也配拿来解释你身上的东西?” 花无缘抬起头。 “这不是冬木那套粗陋仪式给你的东西。”他说,“也不是某个大圣杯大发慈悲,赏给小鬼的三道命令。” 花无缘的呼吸微微一顿。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语气傲慢而冷淡。 “这是你身上残留下来的契约痕迹。” “是你曾经以御主身份连接过无数英灵之后,被世界记录下来的印记。” 他顿了一下,笑意更冷。 “当然,现在被这具孱弱的身体和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扯得面目全非,难看得要命。” 花无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所以不是圣杯战争。” “至少不只是。”吉尔伽美什说。 花无缘抬手揉了揉额头,只觉得头更疼了。 “我就知道事情不会只是圣杯战争这么简单。” 他声音里终于带出一点压不住的烦躁。 “我的存在,这么多英灵卡片的存在,还有……”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住了。 还有这个世界本身明显不该存在、却偏偏被维持下来的召唤体系。 还有父亲留下来的工房与秘密。 还有那些人为什么会知道他。 还有——他为什么会重生到这里。 这些问题堆在一起,已经远远不是一场普通圣杯战争能够解释的程度了。 花无缘垂下眼,指尖在玩偶柔软的绒毛上无意识地捏了捏。 怀里的库丘林Alter玩偶终于忍不住似的动了一下,像是想骂他别把自己当解压球。 房间里一时没有谁再说话。 吉尔伽美什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看着花无缘,看着这个白发红眼的小孩坐在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缠着残缺又混乱的契约痕迹,怀里还抱着一只和狂王相貌相似的玩偶。 那画面荒唐得近乎可笑。 可这个小鬼身上牵扯的东西,却一点也不好笑。 半晌,吉尔伽美什才冷冷开口。 “想不明白,就先活着。” 花无缘抬起眼。 吉尔伽美什俯视着他,唇边带着一点讥讽。 “死过一次还没学会吗?杂种。” “无论这是圣杯战争,还是比圣杯战争更麻烦的东西,连真相都没看见就被压垮,只 能说明你不过如此。” 花无缘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这话实在谈不上好听。 甚至可以说相当刺耳。 至少吉尔伽美什不会骗他说没事。 也不会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王只会站在那里,冷酷地提醒他:不想死,就自己爬起来。 半晌,花无缘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不大。 “不过在那之前,”花无缘看着吉尔伽美什,神情复杂,“王大人,你先想想怎么藏好自己。” “路斯利亚他们随时可能进来。” 吉尔伽美什:“……” 怀里的库丘林Alter玩偶顿时发出一声很不客气的嗤笑。 房间里那点沉重得几乎要凝住的气氛,终于被硬生生冲散了一些。 吉尔伽美什的视线慢慢落到玩偶身上。 “那是什么丑陋的东西?” 花无缘把玩偶往怀里按了按。 “库丘林Alter。” 吉尔伽美什冷笑:“本王当然知道那张脸是谁。你把那条疯狗做成这种东西抱在怀里,是准备向本王展示你糟糕透顶的审美吗?” 怀里的玩偶猛地动了一下。 花无缘立刻低头按住它。 “别在这里打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里是卧室。” 吉尔伽美什的表情更嫌弃了。 “谁准你把本王与那种东西放在同一间屋子里?” 花无缘抬头看他。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不让路斯利亚他们发现你。” “本王为何要躲藏?” “因为他们会问我。” “那就让他们闭嘴。” “不能用这种闭嘴。” “麻烦。” 花无缘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头疼的程度又上升了一点。 “万能的王啊,求求你了,可怜可怜我这个现在弄不清状况,还需要这个身份的窝吧。” 他垂眼看着花无缘,猩红色的眼里满是嫌弃。 “这种狭窄的地方,本王看不上。” 花无缘眨了一下眼。 他听懂了。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拒绝。 “那……能不能再给我一个,可以把咒令藏起来、不被别人察觉到的道具?” 房间又安静了一瞬。 这一次,安静得有些危险。 吉尔伽美什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胆子越来越大的小偷。 花无缘被他看得背脊微微发僵。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得寸进尺。 先让王不要出现,再向王讨要宝物。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像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孩在伸手摸狮子的鬃毛。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路斯利亚他们不是普通人。 只要那道咒令还明晃晃地留在手背上,他们就迟早会被发现。到时候无论他怎么解释,都不可能把事情圆过去。 花无缘等了几秒。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应。 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也是。” 他就知道,哪有这么容易。 能让吉尔伽美什答应不在这个家里乱来,已经算是很罕见的让步了。 再想从王之财宝里讨东西,未免太像做梦。 “你可真是越来越贪得无厌了。” 花无缘抬起眼。 一枚细小的金环从涟漪中坠落下来。 落在他的掌心。 那东西看起来不像普通戒指,内侧刻着极细密的楔形文字,光芒一闪,便像活物一样微微浮动。 “遮蔽咒令,遮蔽魔力流动,遮蔽从者气息。” “这种程度的东西,也值得你向本王祈求?” 24.第 24 章 那枚金戒指被戴上了花无缘的右手中指。 的吉尔伽美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已经空无一物的手。 随后冷笑一声。 “听好了,杂种。” “本王的宝物不是给你拿来应付保姆和看门狗的。” “下一次再用这种无聊的理由祈求本王——” 他停了一下。 花无缘感觉自己的唇角被迫微微勾起。 那笑意落在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也格外危险。 “本王就把你连同这张床一起丢进王财里。” 话音落下。 压在身体上的力量骤然撤去。 花无缘猛地重新夺回呼吸,整个人往前一晃,差点栽到床下。 他撑住床沿,低低咳了两声,低声说:“谢谢。” 几乎就在他这句话落下的同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 很轻,却足够清晰。 吉尔伽美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厌倦。 他可没兴趣陪这种过家家似的场面。 于是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轻轻一闭,原本压在花无缘身上的那股支配感瞬间抽离。 花无缘身体一晃,猛地重新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呼吸都乱了一拍,鼻腔随即涌上一股温热。 他下意识抬手一擦—— 满手的血。 与此同时,门外的路斯利亚已经皱起了眉。 花无缘还没有下楼吃早饭。 女仆已经来请过两次了。 说实话,路斯利亚本来就不愿意这么早把花无缘带回来。 在他看来,至少也该等这孩子再大一些,等他能更清楚地理解眼前这些事, 可斯库瓦罗却坚持认为,既然已经确定花无缘和那个人是同一个,那么这种刺激就是必须的。 因为半懂不懂的孩子,最容易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他们早就知道,那个人有着超自然的力量。 路斯利亚心里仍旧不太赞同,却也没法彻底反驳。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没有什么明确回应,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花无缘正坐在床边。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神情有一瞬明显的惊慌,像是刚从某种极不稳定的状态里硬生生抽出来。 下一秒,他胡乱抬手擦了擦鼻子,动作仓促得像想掩饰什么。 可已经来不及了。 路斯利亚一眼就看见了他指间沾着的血色,神情当即一变,几步便走到了床边。 “怎么了?” 花无缘被他靠近,身体下意识绷了一下,随后才低下头,小声说:“……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流血了。” 路斯利亚皱着眉,伸手把他的手拉下来,果然看见鼻血还在往下淌,便立刻抽了手帕替他按住,动作比语气还稳些。 “这种时候要早点叫人。”他说,“不管是叫我们,还是叫女仆,都能处理。” 花无缘被他按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嗯。” 路斯利亚看着他那副明显心虚、却还装作乖乖听话的样子,眉头没有松开。 他总觉得这孩子刚才不是单纯的流鼻血,可花无缘现在脸色发白,怎么看都不像适合继续逼问的样子。 而花无缘被他半扶半按着,带着戒指的指尖却悄悄蜷了一下。 早饭勉强吃下去之后,那种发沉的晕眩感也没有彻底散掉。 花无缘抱着父亲留下的笔记,低头一页页翻看。 乍一看,这更像是一本关于宝石收藏的记录。 不同产地,不同切割方式,不同成色,甚至连每一颗宝石在光线下会呈现出怎样的色泽变化,都写得很细。旁边还标注着购入时间、存放地点、保存条件,像极了某种私人藏品目录。 可花无缘心里清楚,这些东西根本不只是收藏品那么简单。 它们都是媒介。 他的指尖顺着纸页边缘慢慢往下滑,目光扫过一行行记录。父亲的字迹出乎意料的熟悉,总感觉和自己的好像? 直到他在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句写得有些凌乱的话—— 【我一定会拿到圣杯的,给XANXUS作为补偿。】 花无缘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半晌都没有翻页。 那字迹不像前面那些内容那样工整,甚至有些仓促。像是写下这句话的人当时情绪并不平静,又像只是临时想起什么,才在边角匆匆记了一笔。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在意。 ——补偿? 要做了什么,才需要用圣杯去补偿? 而且,为什么是XANXUS? 花无缘皱起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只觉得脑子里原本就乱着的线头又多了一根。 圣杯。 XANXUS。 父亲。 瓦利亚。 还有那座地下室里保存完好的召唤阵。 这些词像被人随手扔进水里的碎石,单独看时毫无规律,可一旦沉下去,又隐约能在水底拼出某种极深的轮廓。 花无缘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自己明明已经站在门前,却始终摸不到真正的钥匙孔。 他索性把笔记扣在胸口,往书房角落那张用来休息的椅子里一陷,不动了。 那椅子很宽,靠背也软,身后垫着靠枕,带着一点被阳光晒暖后的温度。书房里很安静,窗帘没有完全拉开,阳光从高处斜斜落下来,照在书架与地毯之间,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花无缘闭了闭眼,整个人懒洋洋窝在里面,像只暂时把爪子收起来的小兽。 也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忽然多了一道声音。 “哟。” 那声音不高,还带着一点轻飘飘的随意。 花无缘睁开眼。 不远处的地毯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婴儿。 个子小小的,穿着黑紫色的斗篷袍子,脸颊两侧有很醒目的紫色倒三角印记。明明是婴儿的外表,可整个人却没有半点婴儿该有的天真。 花无缘认识他。 玛蒙。 斯库瓦罗的朋友,偶尔会到日本来,和小姬的关系也很好。花无缘以前见过他几次,每次对方都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说话轻飘飘的,像什么都不在意。 玛蒙抬眼看他。 “换了环境,还习惯吗?” 像是再普通不过的寒暄。 花无缘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站在书房中央的小婴儿,脑袋微微歪了一下,像某种本能正在无声打量对方。 然后,他慢慢眯起了眼。 他能感觉到。 眼前这个看起来滑稽又古怪的小家伙,身上缠着很重的黑色气息。 那不是普通的杀气,也不是魔力。 而是诅咒。 沉重 、阴冷、黏稠,像从影子里不断渗出来的漆黑污水,层层叠叠裹在玛蒙身上。 花无缘盯着那团黑色看了几秒,眼神一点点清醒了些。 头晕还在。 可直觉却被那股诅咒的气息顶得更加敏锐。 “还行,对了,玛蒙你和我父亲关系很好吗?”他问。 玛蒙抬了抬眼皮,语气模棱两可。 “还行吧。” 玛蒙用花无缘的话回敬了他。 花无缘看着他,倒也没有继续往关系好不好这个问题上深究,而是换了个方向,接着问: “说起来,我好想听到小姬说过,你是术士?” 这回,玛蒙似乎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 他看了花无缘一眼。 “幻术师。”他说,“虽然和你爹不是一个体系的。” 花无缘听到这里,眉头轻轻一动。 不是一个体系。 也就是说,玛蒙知道父亲用的不是幻术。 花无缘抱着胸前那本笔记,看着对方,声音不大,却问得很直接: “我爹是什么体系的?” 书房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来,照在地毯边缘。玛蒙站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黑紫色斗篷几乎和暗处融在一起。 他抬头看着花无缘,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落在婴儿脸上,本该是天真可爱的,却莫名叫人背后发凉。 “你不知道?” 花无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当然不知道。 如果知道,也不会在这里问了。 “你父亲啊——” “和你一样,是魔术师。” 花无缘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落在他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仍旧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甚至还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孩子式的好奇。 “魔术师?” 他眨了眨眼。 “可我不会变魔术啊。” 用小孩子作为媒介来召唤英灵,从来不是什么稀奇事。 某些魔术师为了追求效率,或者单纯因为孩子的身体更容易塑形,确实会这么做。 只要有媒介,就一定会牵出后续。 而他自己—— 被绑架过。 那件事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弄清楚。 是谁做的,出于什么目的,背后到底站着谁,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有答案。 可如果把英灵召唤也放进去,一切就忽然变得能连上了。 如果那些人是想利用自己作为媒介来召唤英灵…… 那至少还得准备一位御主才对。 花无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地下室召唤阵旁那片已经发暗的血迹,恐怕也是父亲留下来的。 他忽然想起笔记角落里那行字。 【我一定会拿到圣杯的,给XANXUS作为补偿。】 补偿。 圣杯。 父亲到底做了什么? 又或者说,他到底想用圣杯弥补什么? 在弄清楚一切之前,花无缘不打算暴露自己和英灵有关的任何事。 更何况—— 他的亲生父亲常年待在意大利,为什么会把自己丢在日本? 为什么养父母刚一出事,那边的人就能这么快找到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把他带回这栋宅子? 问题太多了。 25.第 25 章 多到像有无数线头缠在一起,越想越乱。 而随着思绪不断往下沉,魔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也开始一点点浮上来。 最先是眩晕。 接着便是疼。 不是某一个地方疼,而是全身上下都在疼。 像骨头缝里被塞进了烧红的细针,又像血管里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扩张。那种痛并不猛烈,却持续不断,密密麻麻地从身体深处翻上来。 花无缘抬手揉了揉额头,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他不想再问下去。 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他只是勉强压住那股越来越重的不适,对玛蒙笑了笑,声音也刻意放轻了些。 “我现在有点不舒服。” 他说。 “下次再聊吧,我想先去睡一会儿。” 说完这句,他便站起了身。 可起身的那一刻,眼前骤然一黑,连脚下都跟着晃了一下。 花无缘硬是扶住了一旁的桌角,才没让自己当场摔下去。 玛蒙站在原地,看着他。 花无缘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那小婴儿的表情,只是凭着本能往外走。 他本来是想回自己房间的。 可身体已经撑不到那里了。 才走出没多远,四肢都开始发软,呼吸也有些乱。花无缘咬了咬牙,目光在走廊边上一扫,干脆随便推开了最近的一扇门。 房间里有些暗,像是平时不太有人用。 窗帘半阖,花无缘跌跌撞撞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靠墙的橱柜。 几乎没有犹豫。 他直接走过去,打开柜门,整个人钻了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关上。 狭小。 昏暗。 封闭。 花无缘蜷缩在里面,额头抵着木板,呼吸越来越急。 他其实很熟悉这种感觉。 之前为了适应迦勒底的节奏,他也曾拜托过医生为自己增加魔术回路。刚开始适配的时候,身体也是这样。 像身体被迫重新认识自己。 忍一下就好了。 忍一忍。 只要适应过去就好了。 花无缘死死抱着自己,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连睫毛都被打湿了。他想把呼吸压下来,到最后胸腔都开始发疼。 不要发出声音。 不要被发现。 不要让他们知道。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这间无人的客房橱柜里,还是又回到了那个狭小的箱体中。 有呼吸面罩。 有消毒水的气味。 有人在外面说话。 “保持清醒。” “记录反应。” “不要让他晕过去。” 花无缘猛地闭紧眼睛,额头抵着木板,牙关咬得发颤。 不是那里。 已经不是那里了。 这里是家。 至少名义上,是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柜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光线一下子涌进来。 花无缘下意识眯起眼,身体却已经连往后缩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一秒,一双手伸进来,直接把他从狭小的橱柜里抱了出来。 是路斯利亚。 花无缘浑身都在出冷汗,衣服后背湿了一片,整个人缩成一团,几乎本能地紧紧抱着自己。 路斯利亚抱着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小花。” 他低声问。 “哪里痛?” 花无缘喘得厉害,额发湿漉漉贴在脸侧,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他靠在路斯利亚怀里,勉强抬了抬眼,声音又轻又哑: “……过一会儿就好了。” 路斯利亚皱着眉,明显不信。 可花无缘已经没什么力气再解释了。 他只能断断续续地补了一句: “过一会儿……适应了……就好了……” 那语气太熟了。 不是会好。 而是只要撑过去。 路斯利亚听着,心口沉了下去。 因为在摇篮事件之前的那段时间,那个人也是这样。 也是会毫无征兆地流血。 查不出病因,也问不出缘由,只能一阵一阵地发作,再一阵一阵地硬熬过去。 没人知道他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又或者说,没人知道他到底把自己折腾到了什么地步。 路斯利亚抱着花无缘,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怀里这具单薄的身体让他想起那段最叫人烦躁的时间。 玛蒙也说过。 魔术和幻术,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体系。 如今这个年代,外界的魔力早已稀薄到近乎枯竭,真正还会使用魔术的人已经少得可怜。 可越是这样,越有人不肯死心。 宁愿用更极端的方式,把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强行塞进身体里。 风险越大,往往也意味着更可怕的回报——前提是,人能撑得到拿到回报的时候。 而这种做法,对身体造成的损伤只会更重。 路斯利亚低头看着花无缘。 那副模样,实在太像了。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所谓撑过去,很多时候根本不是什么办法。 只是没得选而已。 到底出了什么事,才会逼得这个孩子走到这一步? 甚至觉得,连瓦利亚都无能为力。 可问题是—— 小花究竟是从哪里接触到这些东西的? 路斯利亚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抱着花无缘,转身往外走。 花无缘蜷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一阵轻一阵重,像在竭力熬过身体里这一波翻涌而上的排异与撕扯。 走廊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路斯利亚低头看着他,声音放得很低。 “小花。” “嗯哼,姐姐在这里。” 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极轻地拍着花无缘的背。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花无缘没有回答。 也许是疼得没力气。 也许是已经听见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只是把脸往路斯利亚怀里埋得更深了一点,湿冷的指尖无意识抓住了对方衣服的一角。 像一只终于撑不住的小兽,在最后一点意识里,抓住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花无缘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夜里了。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灯,光线昏黄,落在木质地板和帘幔上,把四周映得安安静静。这样的景色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曾经也有很多次,自己就是在这样的夜里醒来,头脑发沉,意识混乱,分不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 耳边有人在叫他。 “小花。” “花无缘。” 路斯利亚连着叫了好几声, 花无缘才终于迟钝地应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像是魂还没彻底回来。他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发了片刻呆,声音还有些哑。 “……路斯利亚。” “嗯,我在。”路斯利亚低头看着他,“醒了?” 花无缘眨了眨眼,像是费了点力气才把视线转到他脸上,慢吞吞地问:“什么时候了?” “已经午夜十二点多了。”路斯利亚说。 花无缘怔了两秒,像是在心里算了算时间,随后低低地问了一句: “结束了?” 路斯利亚一愣。 “什么结束了?” 花无缘张了张嘴,像是本来有什么很明确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可真要说出来时,却又一下子空了。 他盯着前方,眼神有些发散,过了片刻,才轻轻重复了一遍: “对啊……什么结束了……” 那语气很轻,像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路斯利亚皱起眉。 花无缘却已经抬手揉了揉额头,动作还有些迟缓,随后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旧不算好,可他一坐起来,就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我得去找……” 他说到一半,声音却又停住了。 要去找谁? 脑子里明明有个很急的念头,像是必须立刻去确认什么、必须马上见到什么人,可真顺着那道念头往下想时,却只剩下一片发空的白,抓不住半点具体的影子。 花无缘赤着脚站在床边,神情一点点茫然下来。 “去找谁……”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路斯利亚,又像是在问自己。 路斯利亚看着他那副还没彻底清醒、却硬要起身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些。他没让花无缘继续往前走,直接伸手把人捞了回来,重新抱进怀里。 “小花。”路斯利亚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你现在得休息。” 花无缘被他抱住,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挣扎。 他靠在路斯利亚怀里,呼吸有点轻,脑子里那种空茫感却越来越明显。 他皱着眉,努力想抓住一点残影。 似曾相识的夜色。 被叫醒时那种恍惚。 花无缘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越想,头越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缓慢翻搅,把本来就不算清醒的脑子搅得更乱。 路斯利亚察觉到他呼吸乱了些,手掌轻轻按在他后背上,像在安抚。 “别想了。”他说,“你刚醒,先缓一缓。” 花无缘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声应下去之后,他却仍旧没有真正放松。 像是心里还有什么东西吊着。 没找到,便始终没法安心。 路斯利亚抱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张明显还带着倦意和苍白的脸,眉头始终没松开。他看得出来,花无缘不是单纯睡迷糊了——那种神情,反而跟接近他们认识的他。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花无缘还是慢慢把额头抵在了路斯利亚肩上,像终于没了继续硬撑的力气。 他闭上眼,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醒来后仍未散尽的困惑和疲惫。 “我总觉得……”他低声说,“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路斯利亚没有立刻接话。 26.第 26 章 他只是收紧了一点手臂,把花无缘抱稳,像在防着他下一秒又突然挣开跑出去。 “那就明天再想。”路斯利亚说。 花无缘睡了过去,但是睡得并不安稳,他梦里总是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做,什么事情没有完成。 原本只是一周的意大利之行,却因为花无缘反反复复的高烧,硬生生拖成了大半年。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光落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模糊。 路斯利亚坐在床边,正低头替花无缘削苹果。他手法意外地细致,削完之后还顺手把苹果切开,弄成了小兔子的样子,摆在盘子里,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哄孩子的耐心。 半年下来,花无缘长高了一些。 可也只是长高了而已。 他整个人都比刚来时清减了太多,肩背单薄,手腕也细,病号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 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连床都下不了,只能整日躺着,烧一场退一场,反反复复,医院查了很久,却始终查不出明确病因。 直到现在,情况才总算缓和下来。 至少表面上看,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能坐起来,也能下床走动,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可花无缘自己心里清楚。 根本不是病要好了。 而是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发育。 魔力。 正因为魔力持续运转,侵蚀一样地改造着这具身体,才会消耗掉大量体能。 身体出现反复不定的状态,说到底都只是这场变化表面浮出来的反应。 想到这里,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好在这里的医疗条件足够优渥。 “好了咯,小花。” 路斯利亚把盘子递过去,花无缘低头咬了一口,苹果清甜,带着点凉意,倒是把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压下去了一些。 他一边慢慢吃着那块兔子苹果,一边抬头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路斯利亚坐在床边,歪了外头:“再观察一周吧。要是这一周都没有异常指标,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 花无缘哦了一声,安静了没几秒,又接着问:“路斯姐,你的比赛呢?” “没关系啦。”路斯利亚说得很随意,“反正本来就只是业余爱好而已。” 花无缘又哦了一声,像是确认完一件事,才继续问:“那小姬呢?” 路斯利亚笑了起来说到:“小姬在准备你的出院礼物。” 花无缘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一脸认真地说:“希望他已经消气了。不要再是蛇和青蛙了。” 路斯利亚听得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唇角弯了弯。 这段时间里,花无缘和小姬确实吵了一架。 至于为什么吵,花无缘自己都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他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整个人也总算恢复了些精神。正好那时爷爷邀请他去庄园玩,他便跟着去了。 那次去庄园的感觉很奇怪。 第一天其实很愉快,地方新鲜,景色漂亮,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自己曾经来过,又或者至少在梦里见过类似的场景。 庄园里甚至还办了一场不大的晚会,人不算多,气氛却很好。 那一晚本来该是愉快的。 可到了后半夜,他还是开始发烧了。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等到他勉强清醒过来时,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热,也不是疼,而是有人压在自己身上。 是小姬。 那时他整个人还在高烧中,意识混乱,视线发花,可那一幕却哪个系的记得——小姬死死扣着他的手腕,而他自己正用双手把枪顶在下巴上,动作僵硬,像随时都会扣下去。 虽然国外没有禁枪令,可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还是空白了一下。 那玩意儿是从哪里来的,他其实不知道。 也不是不好奇。 可问题是,他根本没来得及问。 因为再之后,他的高烧就彻底压不住了,人直接被送进了抢救室。等再出来时,整个人虚得连说话都费劲,自然也没有心思再去追问那把枪的来历。 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很识趣。 有些事既然当时没有问出来,后面就更没必要再翻了。 想到这里,花无缘又低头咬了一口苹果,神情都显得有些幽怨起来。 从那之后,小姬就开始报复了。 花无缘其实很讨厌蛇和青蛙,这也不是秘密。 尤其是那种滑溜溜、凉冰冰,还会突然动一下的东西,光是想想都足够让他头皮发麻。 偏偏小姬就专挑这个下手。 而且还很会挑时候,专门等花无缘连续两天体温都正常、医生也说情况稳定了,才慢悠悠开始实施他那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比如把蛇塞进他的鞋子里。 再比如把青蛙丢进他的被子里。 每次都不是什么真会伤人的东西,可就是足够把人吓得一激灵。 花无缘第一次掀开被子看到那团会动的东西时,差点没当场从床上跳起来。第二次伸脚进鞋子里碰到冰凉滑腻的一团时,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叫都卡了一下,最后气得脸都白了。 而小姬每次都一脸无辜,像真的只是开个小玩笑。 花无缘咽下嘴里的苹果,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口气还没过去,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真的不要再是那种东西了……” 路斯利亚笑着揉了揉花无缘的脑袋。 “我会帮你转告他的。”路斯利亚说道。 说完这句,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眼时间,语气依旧轻松:“快十点了。外面阳光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花无缘没有拒绝。 整个人因为终于快能出院了,难得比平时多了几分精神。 这家私人疗养院名叫八月玫瑰。 名字听起来有些怪,可地方却是真的漂亮。院里种了许多玫瑰和月季,一片连着一片,一年四季都不断。 花无缘刚住进来的时候,还觉得这种地方未免太夸张了些。 但住久了,他 也不得不承认,这地方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疗养院的位置极好,日照充足,风又通透。明明种了这么多花,香气却并不浓郁得发闷,反而被风一吹,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点甜意,连久病的人闻着也不会觉得难受。 路斯利亚陪着花无缘慢慢往外走,一路穿过修剪整齐的花圃和白石铺成的小径,往花园更深处去。 两人刚走到深处,路斯利亚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神色有那么一瞬细微地变了变。 因为戴着墨镜,这种变化本来很难被人察觉,可花无缘和他相处太久了,他能看得出来。 花无缘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说道:“我去花园中心那个亭子坐一会儿。” 路斯利亚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打完电话就过去找你。” 这里离花园中心也不过三五分钟路程,再加上疗养院本身安保做得极好,里外都有人盯着,倒也不担心会出什么问题。花无缘便自己慢慢走了过去。 亭子建在花园中央,四周被花木围着,没有一分钟路斯利亚就来了。 而且,看起来心情很好。 那种好心情几乎是明晃晃写在脸上的,连走路都带着一点轻快。 花无缘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问,路斯利亚便已经笑眯眯地开口:“小花,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很快,他们两个人就上了车。 花无缘系好安全带,才偏过头问了一句:“路斯姐,我们要去见谁啊?” 路斯利亚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道:“你父亲很重要的人。” 花无缘听完,先是哦一声,随后靠在副驾驶上,低头摆弄着手机,语气却很平静:“是爷爷在外工作的那个儿子吧。” 路斯利亚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边笑意更深了些:“是啊。” 车子平稳地驶出疗养院,窗外的花影与树影一片片往后退去。花无缘低着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随意划了两下,神情倒没有太多意外。 他又不是聋子。 这段时间里,他自己多少也打听过一些,在庄园里的人对他的态度都很好,也很容易打听到。 比如自己的亲生父亲和爷爷那个儿子关系格外亲近,比如当年似乎出过一件很大的事,所有人都只字不提。 而花无缘心里其实也早就有了些模糊的预感。 这个人,应该不是今天才回来的。 恐怕已经回来有一段时间了。 因为最近这阵子,路斯利亚明显比平时忙了许多。虽然他面上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可电话更多了,外出的次数也多了,有时甚至忙到很晚才回来。 花无缘知道,路斯利亚从来不只是个普通拳击手。 有些事,对方不说,他便也不会主动去问。反正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 比如今天。 车窗外的阳光一路洒进来,落在花无缘的侧脸和指尖上。他安静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手机,神情乖顺。 他知道,有些东西。 差不多,也该露出来了。 27.第 27 章 车子一路驶回了先前那座庄园。 车刚停稳,便有侍者快步上前,恭敬地接过了车钥匙。 路斯利亚带着花无缘往建筑深处走去,穿过一重重回廊与门厅。一路上,花无缘没有说话,却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今天这里所有人的状态都和之前不一样。 一直走到一扇沉重的双开木门前,花无缘才停下脚步。 门边站着斯库瓦罗。 他显然刚从里面出来,眉眼间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戾气,看见他们时,先是扫了路斯利亚一眼,随即又看向花无缘,语气没有波澜:“进去吧,待会儿来小书房找我。” 花无缘点了点头。 然后,他和路斯利亚一起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古典风格的书房。 空间很大,墙面深色,书柜一路顶到天花板,厚重窗帘半掩着,只让外头的光透进来一些。 桌椅、地毯、摆设都透着一种沉而贵的质感,像是每一样东西都经过了太久的时间,连空气里都带着木料、纸张和某种淡淡酒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而书房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着很明显的伤痕。那不是普通擦伤留下的浅印,像他的皮肤黏连过什么东西。 他的肤色是偏深的小麦色,肩背挺拔,身形带着一种被苦难和战斗反复打磨过后的结实感。 最惹眼的却还不是这些—— 是那双眼睛。 猩红色的。 以及左侧耳边那一点羽毛装饰,和垂在身后的鼬尾。 他站在那里,原本视线正落在路斯利亚身上,听见门开的动静后,才缓缓抬眼,目光一点点移过来,最终停在了花无缘身上。 “BOSS~” 路斯利亚一见人,立刻就扭着腰过去了,语气和姿态都熟得不得了,几乎是瞬间把房间里那点沉下去的气氛搅得松动了些。 而花无缘站在原地,脑子里却莫名冒出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学泰拳一定会变成这样吗? 他一直都挺好奇这件事的。 毕竟路斯利亚平时也是这副样子。可眼下,这点跑偏的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更强烈的东西压了下去。 因为下一秒—— 他的视线,和那双红色的眼睛对上了。 只是一瞬间。 花无缘却几乎是本能地,生出了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像被什么凶兽盯上。 又像是被看穿了。 花无缘站在门口,指尖微微蜷起,后背几乎是一瞬间绷紧了。他甚至有种错觉——只要自己现在转身,这个人就会立刻伸手,把他从门口重新拖回来。 可那男人并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花无缘,目光安静,反而让那种压迫感更清晰。 花无缘脚下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没有真的往后退。 路斯利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笑着打圆场:“小花,别紧张呀。” “BOSS,这就是小小花。”路斯利亚笑眯眯地开口,语气轻快。 花无缘也已经在这短短几秒里收拾好了心态。 他本来就不是真的会被一眼吓跑的人,是他学着路斯利亚,稍微放轻了声音,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BOSS。” 话音刚落,对面那人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花无缘愣了一下。 ……怎么还更生气了? 他叫错了吗? 不对? 还是这种称呼不合适? 花无缘脑子里刚闪过这几个念头,也不知道是哪根筋突然抽了一下,嘴比脑子还快,那句称呼就这么脱口而出: “……daddy?” 这一声落下,整个书房都安静了。 路斯利亚愣住了。 站在对面的男人也明显怔了一下. 下一秒,路斯利亚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哎呀呀——”他一边笑,一边看向花无缘,“小花,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么叫了?” 花无缘自己也有点懵。 他站在原地,抬眼看看路斯利亚,又看看对面那个仍旧没说话的人,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小声解释: “因为……因为路斯姐不是喜欢姐姐这个称呼嘛。”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个逻辑有点古怪,但还是顺着往下说了: “这位……又很明显是这里最大的,所以……” 花无缘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几乎快没了,连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听起来有些离谱。 可路斯利亚却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快歪到一边去,像是难得看到眼前这位吃瘪,心情简直好得不能更好。 而对面那人站在那里,半晌都没说话。 花无缘偷偷抬眼看了一下。 那双红色的眼睛仍旧落在自己身上,只是神情都显出一点说不出的复杂来。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下一瞬,门便在眼前利落地合上了。 花无缘和路斯利亚一起被丢了出来。 门板厚重,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声息,只剩下长廊上昏黄的壁灯一盏接一盏向前延伸,把地毯照出一层柔软又安宁的光。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木香与雪松气息,整条走廊都显得格外深,仿佛连脚步声都会被悄无声息地吞下去。 花无缘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路斯姐,那位……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路斯利亚偏过头看他,神情里倒没有半点迟疑,反而笑得很自然:“怎么会呢,小花。” 他抬手揉了揉花无缘的头发,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人。 “BOSS绝对不会讨厌你的。” 花无缘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只是心里依旧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并不冷淡,却也绝对谈不上温和,像是透过他在看更远的什么,让人无端生出些不知该如何靠近的局促。 路斯利亚带着他往前走。 所谓的小书房,其实就在花无缘房间旁边,是一个不算大的偏室。门一推开,里面倒比想象中热闹许多。 斯库瓦罗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叠牌。和他对坐的是个从没见过的金发少年,额前碎发垂下来,刚好遮住眼睛,肤色很白,唇角却天然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桌上 散着几张牌和筹码,旁边还放着喝了一半的酒杯,显然已经玩了一阵。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斯库瓦罗先开了口:“差不多见过了?” 路斯利亚应了一声:“嗯啊。” 像是这句话之后,某种原本悬着的气氛也稍微落了地。 斯库瓦罗和路斯利亚很快便说起别的事,语速不慢,带着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熟悉的节奏。花无缘听得半懂不懂,只隐约捕捉到几句——什么“差不多都能恢复原样了”,什么“列维那边的任务也快结束了”,还有“今晚八点干部会议”之类的话。 那些词句像零碎的拼图,在他脑海里浮浮沉沉,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轮廓。 可他并没有分出多少心神去细想。 因为从进门开始,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那个金发少年身上。 对方已经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慢悠悠地站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那身形比记忆里高了些,肩也宽了,连走路时那股漫不经心的张扬劲都比从前更明显。 花无缘盯着他,愣了两秒,才有些迟疑地叫出一个名字:“……姬子?” 金发少年听见这称呼,像是被逗乐了,低低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伸手就捏住了花无缘的脸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许多次。 “xixixixi……” 他笑得肩膀都轻轻颤起来,嗓音却还是那副熟悉的腔调。 “眼睛倒是没真瞎,现在应该叫王子贝尔了。” 花无缘被他捏得脸都偏了一点,却也没躲,只是上下把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但没说什么。 少年和少女的区别,本来就明显。 何况贝尔如今骨架已经拉开,连嗓音都褪去了那点刻意拿捏出来的轻软,再想装成当年的模样,的确有些勉强。 贝尔被他说得轻哼一声,却也没生气,反倒扬了扬下巴,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骄傲:“不管是公主,还是王子,本殿下都一样出色。” 花无缘点点头,配合得很快:“那现在是不是该叫你王子了?” 贝尔抬起下巴,神情愈发矜贵:“加尊称。” 花无缘从善如流:“好,好,王子殿下。” 贝尔这才满意似的哼笑了一声,手却还搭在花无缘肩上,半点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路斯利亚在旁边看得直笑,等他们闹够了,才开口叫了花无缘一声:“小花,先坐下来吧,有些事要跟你说。” 花无缘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贝尔也跟着坐到了他身边,几乎是毫不客气地往他那边一靠,整个人懒散得没骨头一样,长腿一抬,直接翘到了茶几边沿,一副谁也管不着的模样。 路斯利亚则坐在花无缘对面。 他看着花无缘,语气慢慢收敛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可能和你以前知道的不太一样。” 花无缘下意识坐直了些。 路斯利亚没有绕圈子。 他说起彭格列。 说起那是立于整个Mafia顶端的家族。 说起瓦里安。 说起这是彭格列麾下最特殊,也最令人闻之色变的暗杀部队。 28.第 28 章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钟摆走动时极轻的滴答声。 花无缘其实并不是毫无准备。 从他住进这里开始,他就已经隐约察觉到,这些人绝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可即便如此,当瓦里安这个名字真正从路斯利亚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花无缘还是有了一瞬间的怔愣。 路斯利亚看着他,轻声道:“所以,小花,我现在正式邀请你——加入瓦里安。” 这句话落下之后,空气仿佛都跟着沉了几分。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眼看向路斯利亚,又看向旁边姿态散漫的贝尔,最后视线落到不远处的斯库瓦罗身上。 斯库瓦罗此时正低头翻找柜子里的东西,像是早就料到这边会有一段沉默。他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从抽屉深处翻出了一份文件袋,直接扔到了桌上。 “这个,”他说,“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花无缘怔了一下。 斯库瓦罗靠在柜边,双臂环抱,语气一如既往地干脆。 “财产已经做了信托处理。你愿不愿意加入都无所谓。” “哪怕你拒绝,我们也会保证你能平安长大,安安生生把这一辈子过完。”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花无缘脸上。 “前提是,你别惹出太大的乱子。” 这已经是很直接,也很现实的保护。 花无缘垂下眼,看着那份文件,心里一时有些发空。 斯库瓦罗继续道:“你不用现在就给答复。” “有一周时间,慢慢想。” 花无缘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谢谢。” 斯库瓦罗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 到底是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孩子。 比起别人,总归还是要更让人放心些。 他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这件事到这里先停。 夜里,到了晚餐时间。 花无缘原本以为今晚也和往常一样,可等他走进餐厅时,才发现今晚显然比平时更正式一些。 除了庄园里原本的人之外,还有几位客人。 而最先看见他的,是那位被他叫作爷爷的老人。 老人一见到他,脸上便浮起笑,抬手朝他招了招:“小花。” 花无缘走过去,乖乖打了声招呼。 老人上下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和打量:“长高了些。” “气色也比之前好多了。” 花无缘点点头:“是,最近身体好了很多。” 老人满意地应了一声,这才继续往里走。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年纪相仿的老人,几个人边走边说着话,态度很随意,像是多年位高权重的人彼此之间形成的默契,连笑声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一行人穿过长廊,进了庄园那间长条形的餐厅。 餐厅很宽,灯火明亮,长桌被打理得一尘不染,银器与高脚杯在灯下泛着清冷的光。两侧座位早已排好,侍者安静立在边上,一切都井井有条。 花无缘原本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他看见自己的座位。 他的位置,在主位左手边。 花无缘脚步顿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他下意识看向对面,斯库瓦罗正好坐在他对面的位置,而旁边的路斯利亚神情如常,仿佛这安排再自然不过。 路斯利亚甚至还笑眯眯地凑过来,小声道:“今天有小花最喜欢的蒜香口蘑。” 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说一件比座位更值得在意的事情。 花无缘被带偏了一下,心里的疑惑也没能继续发散下去。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大概……只是长辈对小辈的偏爱吧。 晚餐的氛围比他预想中轻松许多。 桌上的话题没有半点刀光剑影,反倒多是些听起来无关痛痒的闲谈。 有人说起南边的天气,有人提起某处酒庄新开的藏窖,也有人笑着回忆年轻时的一些荒唐事。银质刀叉相碰时发出清脆声响,侍者安静地替众人布菜、斟酒,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红酒的微醺。 花无缘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回答几句问话,倒也没有太拘谨。 只是他依然能感觉到,有很多目光会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衡量。 可又因为那份衡量里并没有恶意,反而让人愈发摸不清其中意味。 等到晚饭结束,众人也差不多都散了。 花无缘向来有眼色,见长辈们似乎还要继续谈事,便准备和路斯利亚他们一起先离开。 只是临出门前,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那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 “XANXUS。” 花无缘脚步一顿。 他愣了愣,下意识回过头,可身后已经只剩下交叠的人影与灯光,一时间也分不清是谁喊的,又是在叫谁。 路斯利亚察觉到他停下来,也跟着停了脚步,低头看他:“怎么了,小花?” 花无缘回过神,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路斯姐……” “BOSS的名字,听起来还蛮奇怪的。” 路斯利亚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探究似的轻松:“小花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的呀?” “只是有些意外。”花无缘轻声说道,神情看起来很自然,像真的只是顺口一问,“路斯姐,回去之后和我说说我父亲的事吧?我有点好奇……他和那个人……和BOSS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路斯利亚看着他,笑意倒是没淡,只是抬手揉了揉花无缘的头发:“明天吧。今天已经不早了,小花该睡觉了。” 花无缘点点头:“好。” 这一晚,花无缘没有再回疗养院,而是留在庄园住了下来。 他也没有参加那场会议。 或者说,没人让他参加。 路斯利亚在看着花无缘吃下药之后就离开了。 花无缘对此并不意外,倒不如说,这才是最正常的安排。于是他只是回了分给自己的房间,安安静静躺到了床上。 这边房间里同样有监控。 只是没有家里那么密,否则的话,之前小姬……或者说贝尔,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摸进来。 花无缘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随后偏过头,看向床头放着的那个卡包。 那卡包很安静地躺在那里,外表看起来甚至没什么特别, 可花无缘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并不普通。 这段时间里,在吉尔加美什和芦屋道满的帮助下,他已经陆陆续续收集到了不少卡片。 在这个地方,想要真正召唤英灵其实是件很困难的事。 这个世界对他们的排斥始终存在,体系也并不完全吻合,强行降临不仅消耗大,限制也多。可也正因为花无缘和他们之间本就有过缘分,循着那些残留的联系,反倒比从零开始要容易得多。 所以,能找到一些线索。 也能暂时借到一点力量。 只是终究不算正规召唤。 并不是完整的现界,也不是被这个世界彻底承认的契约。更像是他们出于某种意愿,暂时把自己的力量切下一小部分,交到花无缘手里,再以卡片这样的形式固定下来。 可这种方式能承载的力量有限。 使用时也需要媒介。 条件苛刻,消耗也不小。 真要说起来,最方便的媒介,反而始终还是花无缘自己。 想到这里,花无缘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卡包边缘。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旦走得太深,他自己就会变成最稳定、最直接、也最危险的存在。 他的联系本身,把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一点点拖进来。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偏偏又是眼下最好用的办法。 花无缘躺在那里,安静了片刻,最终还是把卡包拿了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某种只有自己知道重量的东西。 窗外夜色很深,庄园比白天安静得多,远处似乎还能隐约听见风穿过树丛的声音。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却还是乱的。 父亲。 XANXUS。 圣杯。 补偿。 所有事情都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似已经摸到边了,却始终还差一点,差一点才能真正看清楚。 花无缘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语。 “明天……” 他得知道更多。 夜一深,人就容易想起很多事。 他也总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五条悟。 不是多么撕心裂肺的痛,只是一种安静又漫长的遗憾,像有什么一直停在那里,过不去,也放不下。 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可一想到那个人,心里还是会轻轻地抽一下。 可这世上最没有意义的,就是如果。 越明白这一点,越觉得可惜。 花无缘睡得很浅。 所以当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 可花无缘没有睁眼。 那不是危险的气息。 对方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龙舌兰酒味,混着夜里的凉意,一起靠近过来。 那味道并不冲,反而有种奇怪的沉静感,像刚从某个应酬场里抽身出来。 那个人在他的床边坐下了。 床垫微微往下一陷,动静很轻。 花无缘闭着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人想干什么? 他没有动,只是把呼吸放得更慢一些,装作自己还在熟睡。很快,他便感觉到那人的气息又靠近了一点,像是微微俯下身,正在看他的脸。 离得很近。 29.第 29 章 近到花无缘几乎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一寸寸落下来,安静,却专注得有些过分。 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卡包。 药效起来了,他本来还想再撑一会儿,想再分辨清楚一些,可那人给他的感觉却始终算不上危险,甚至连靠近时都刻意收着力道,像只是在确认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看一眼。 于是花无缘最后还是在这种半清醒半迷糊的状态里,重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亮得很彻底了。 厚重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光线洒进来,把房间照得暖洋洋的。路斯利亚正站在不远处,今天换了一件缀着鲜艳红羽的外套,颜色亮得扎眼,整个人像只开屏开得极其成功的大鸟,笑吟吟地说道:“小花差不多该起来了哦。” 花无缘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早,路斯姐。” 路斯利亚看着他,笑得很满意:“小花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呢。” 花无缘点点头:“是啊。” 他说这句话时,自己也有些意外。大概真的是昨晚睡得不算差,连身体都比前些天轻松了不少。 路斯利亚很快便带着花无缘去做了日常体检。 一套流程下来,结果还不错。 路斯利亚看着报告,满意地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花无缘站在一旁,也跟着松了口气。 至少从目前来看,一切都在朝着恢复的方向慢慢挪动,而不是继续恶化。 “既然今天恢复得不错,”路斯利亚合上文件,笑眯眯地说,“那就带小花出去玩吧。说起来,你以前喜欢的赛车,今天正好也有比赛哦。” 花无缘没有拒绝。 生病这段时间,他几乎没离开过疗养院,活动范围最多也就是花园和走廊,偶尔出去透透气都得有人陪着。现在终于能真正出门一趟,对他来说当然没什么不好的。 于是路斯利亚先带着他去了商场。 因为——路斯利亚自己有东西想买。 花无缘对这些向来兴趣不大,可路斯利亚是个彻头彻尾的购物狂,尤其一到换季,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近乎兴奋的状态。各种品牌、各种秀场、各种限量款,看得眼都不带眨一下。 花无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气泡饮料,表情已经快要写出生无可恋四个字。面前正在走秀,模特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眼前过去,路斯利亚只扫几眼,便十分流畅地定下了一大堆。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啊,这套也很适合小花。” 花无缘吸了一口气泡水,没什么灵魂地说:“我穿不过来这么多。” “穿得过来的。”路斯利亚信心十足。 花无缘:“……” 就在这时,路斯利亚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神色微微一变,随即便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对花无缘说道:“抱歉哦,小花,我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要先走了。” 花无缘“啊”了一声,虽然有点意外,但还是很快点头:“好吧,我会自己回去的。” “没关系啦。”路斯利亚摆摆手,“我已经找了人,会带你继续接下来的行程。今天你就好好玩。” 花无缘捧着气泡水,语气很诚实:“玩不玩倒是无所谓……” 路斯利亚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冲他眨了眨眼:“对了,关于你父亲的事,我会找一个更了解的人来。” 花无缘一听,倒真来了点兴趣:“还有比路斯姐更了解的吗?” “有的哦。”路斯利亚笑得很神秘。 花无缘还真的期待了一下。 大概是斯库瓦罗吧。 于是—— 阳光明媚的赛车场,风从看台上方卷过去,带着引擎轰鸣前的躁动。 今天是相当盛大的F1赛事,二十二支参赛队伍齐聚,场面极大,连贵宾区都坐得很满。 花无缘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的还是刚才从奢侈品店里顺出来的那瓶气泡水,天气不算太热,甚至还有微风,照理说应该是相当舒服的观赛环境。 可花无缘却浑身冷汗。 不是热的。 是硬生生被吓出来的。 他一边僵着身体坐在贵宾席上,一边低头疯狂给路斯利亚发消息: 【路斯姐!!!】 【你说的那个最了解父亲和那个人之间关系的人——】 【我没想到你把本人给我带来了啊!!!】 他几乎是打字打得飞快,连气泡水都顾不上喝了。 因为此刻,就在他旁边不远处坐着的人,正是XANXUS。 对方今天穿了一身黑。 上身是黑色上衣,领口却不是规规矩矩收紧的设计,而是不规则地敞开一片,露出锁骨和一截胸前的肌理,边缘还配着冷硬的金属配饰,那种设计并不浮夸,却天然带着一种难以驯服的野性。 下身倒还是西装裤的版型,可细节显然没那么老实。双皮带斜斜压在腰线附近,金属裤链从一侧垂落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出一点危险又狂放的意味。 简单来说—— 这人穿得像随时会把谁按在墙上狠狠干一顿。 而不是来看赛车比赛的。 花无缘坐在他旁边,背脊都绷直了,连呼吸都不敢太放肆。那种昨天在书房里一对上视线就生出来的逃跑冲动,这会儿又在脑子里冒了出来,而且更强烈了。 偏偏XANXUS还像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僵硬似的,坐在那里,神情冷淡,目光落在赛道上,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更深。 花无缘低头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只想要找到时光机。 路斯利亚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这就是最了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的人呀。】 后面还跟着一句—— 【还有哦,小花,不是那个人,是daddy哦。】 花无缘盯着那行字,眼角都抽了一下,手指飞快敲回去: 【路斯姐,你故意的。】 【我要哭了,我真的要哭给你看了。】 路斯利亚回得更快。 【要好好相处哦,小花~】 花无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聊天框,只觉得自己额头都在隐隐发跳。可还没等他继续打字,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男声,带着明显的敬意: “XANXUS先生,关于今天——” 话还没说完。 XANXUS只是偏了偏头,冷冷看了对方一眼。 连一句话都没有。 可那人却像是被什么当场掐住了喉咙,脸色一变,声音戛然而止,连后半句都没敢再说,僵了两秒后,便识趣地退开了。 花无缘坐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压力更大了。 原本只是背脊发 僵,这会儿连手里的气泡水都快被他捏变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带着一点明显的讨好,小声开口: “BOSS……其实不用专门来陪我的。” 风从看台上吹过,赛道那边的广播声和人群的声浪远远压过来,可他身边这一小块地方却安静得过分。XANXUS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落下来时,花无缘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XANXUS才冷淡地开口: “你以为老子是为了陪你?” 花无缘一噎。 ……完了,好像说错话了。 他还没来得及补救,XANXUS已经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赛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生让人发紧的不耐烦: “别自作多情,垃圾。” 花无缘抱着气泡水,乖乖闭嘴。 XANXUS也没否认专门来这件事。 甚至某种意义上,这种反应已经很接近默认了。 想到这里,花无缘心里那点发麻的紧张里,居然又混进去一点很微妙的东西。 他偷偷偏过头,看了XANXUS一眼。 花无缘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小声地补了一句: “那……还是谢谢你.” XANXUS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只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作回应。 花无缘莫名觉得,这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结果了。 至少没有被骂得更惨。 他悄悄松了口气,低头吸了一口气泡水,刚想让自己冷静一点,下一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路斯利亚发来的新消息: 【怎么样?是不是相处得很好呀,小花~】 花无缘看着那条消息,眼神都快死了。 他低头飞快回复: 【好个鬼。】 【路斯姐,你这是谋杀,我眼泪已经要出来了。】 发完这句,他正要把手机收起来,耳边却冷不丁传来XANXUS的声音: “路斯利亚?” 花无缘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直接扔出去。 他僵着脖子抬头,发现XANXUS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视线挪了过来,正淡淡看着他。显然,刚才那一眼不只是扫到了他的手机屏幕,连内容都看了个差不多。 花无缘:“……” 完了。 这下是真的想哭了。 他抱着手机,干巴巴地解释:“是、是路斯姐在问我今天玩得开不开心……” XANXUS盯着他看了两秒,唇角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只是单纯觉得可笑。 “出息。” 他说。 花无缘低头小声嘀咕:“我本来也没什么出息……” 声音很轻,可XANXUS显然还是听见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随手把一旁工作人员刚送上来的点心盘往花无缘那边推了推,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像懒得多说一句废话的不耐烦,可那意思却很明显。 吃。 花无缘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小蛋糕,微微一愣。 这位BOSS,好像也没有表面上那么难相处。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他今天心情还行。 花无缘顺势转开了话题,偏过头问道:“BOSS有喜欢的车队吗?” 30.第 30 章 XANXUS瞥了他一眼。 花无缘提起了自己喜欢的车队和车手。 “我其实还蛮喜欢法拉利的。”他说到这里时,眼睛都亮了一点,“法拉利什么都好,车也好,车手也好,历史也好,就是战术不太行。”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他们最大的敌人,有时候都不是别人,是自己人。” 这句话一出来,花无缘像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他开始叨叨絮絮地说自己喜欢的赛车、喜欢的车手,谁的弯道处理更漂亮,谁在雨战里表现得惊艳。 他说起这些时,整个人都和之前不一样了。 原本那点因为XANXUS在旁边而生出来的紧张感,慢慢被热情冲散,手上比划着,语速也快了些,讲到激动的地方,甚至会下意识往XANXUS那边凑一点,像是非得有人听见才算尽兴。 XANXUS没接话。 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听,神情仍旧冷淡,偶尔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可花无缘却能感觉到,对方是真的在听。 不是敷衍。 也不是懒得打断。 他脾气确实不算好,可出乎意料地,很有耐心。 花无缘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轻松了不少。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忽然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自然,带着一点少年人才有的明亮。 花无缘心想,他和自己的父亲之间,关系大概是真的很好。 XANXUS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态度,眼神也仍旧带着天生的压迫感。 可花无缘已经没那么怕了。 他对着XANXUS又笑了一下,心里甚至冒出一个有点离谱的念头——既然如此,那他把他当成路斯利亚那样应付就好了。 反正小孩子嘛。 卖萌卖痴,本来也很正常。 而且看样子,这招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 比赛很快开始了。 花无缘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赛道吸走了。 贵宾区除了有顶级大厨做的美食,还有大屏幕实时转播。F1开得太快了,看转播反而能看得更清楚。当然,外面也有走廊可以现场看。 这场比赛相当精彩,一个接一个的追击、攻防、超车,节奏非常紧凑,几乎没有停下来喘气的时候。 花无缘很快就被带进去了。 他时不时盯着赛道,时不时又看向屏幕,整个人都跟着比赛的节奏起伏,漂亮超车时眼睛发亮,错失机会时忍不住皱眉,甚至连握着气泡水的手指都不自觉收紧了些。 XANXUS坐在对面,平静的享受着牛排,始终没打断他。 直到比赛结束,花无缘支持的车手拿到了前十。 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只要后面继续保持,年底总冠军基本就很有希望。 花无缘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离场后,他一边走一边低头在社交媒体上飞快发动态,指尖在屏幕上敲得极快,情绪显然还没从方才那场比赛里退出来。 他根本拒绝不了那种速度带来的刺激感。 到了休息室之后,花无缘甚至还见到了自己一直很喜欢的车手。 那一瞬间,他差点连话都不会说了。 直到对方走近,和XANXUS打了招呼,花无缘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里冒出个猜测——难道XANXUS是这支车队的股东,或者赞助商? 可车队负责人很快便替他解了惑。 “这支车队,最早是你父亲赞助的。”对方看着花无缘,语气里还带着明显的感慨,“他对赛车很有眼光,也很舍得投入。后来他出了意外,才由XANXUS先生接手。对于你父亲的离开,我们都很遗憾。” 花无缘怔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先是看了看那位负责人,随后又慢慢看向XANXUS。 后来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花无缘却已经有些走神了。 等再回过神时,人已经和XANXUS一起离开了赛车场。 地下车库里光线偏冷。 XANXUS亲自开车。 花无缘坐在副驾驶上,起初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车窗外一排排后退的灯。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鼓起勇气一样,低声问: “我的父亲……是个很好的人吗?” XANXUS握着方向盘,眼皮都没抬一下,回答得干脆又冷硬: “优柔寡断,分不清主次的垃圾而已。” 花无缘沉默了。 车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引擎低低运转的声音,和轮胎压过地面的细微震动。 花无缘慢慢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地下车库的灯一截截从车窗外掠过去,光影落在XANXUS脸上,让那张本就没什么温度的侧脸显得更冷,也更难以揣测。 花无缘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BOSS。” XANXUS没应声,只是冷淡地侧过眼,示意他继续。 花无缘指尖轻轻蜷了蜷,声音也压低了: “请告诉我。” “我的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一下,喉咙轻轻滚动,接着又问出了另一句: “还有,我的生母……为什么从来没人提起她?” 这两句话一出来,车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沉了。 花无缘没有退开视线。 车继续往前开着。 而这一次,花无缘没有再把话题转走。 “不清楚。” 花无缘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毕竟XANXUS显然不是那种会拿谎话和借口来敷衍他的人。 路斯利亚他们那边给出的回答也差不多,既然所有人的说法都一样,那就说明——他们大概是真的不知道。 花无缘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XANXUS道了谢。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花无缘忽然又开口:“你要领养我吗?” XANXUS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花无缘抱着怀里的东西,小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继续待在瓦里安这边。毕竟……我和父亲不一样,我的身体状况很糟糕。”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事。可也正因为平静,反倒显得更认真。 XANXUS听完,只冷淡地回了一句: “你要是想待下去,总有你的位置。” 花无缘怔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 至少这样一来,他就算是给自己要到了一份生活保障。 以后的事情总得提前打算,他不可能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用想。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变了。 不对。 有哪里不对。 那种感觉来得很突兀,像有一道视线从某个角落里无声钉了上来,花无缘下意识四处看了看,可他人坐在车里,又系着安全带,视野本就有限,根本看不出什么具体异常。 可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却分外清晰 。 清晰得像危险已经贴到了车窗外。 XANXUS什么都没说,像是早就察觉到了,也像是根本没把那种东西放在眼里。 于是花无缘下午迎来了比暗杀更大的刺激。 因为这个人直接把他带上了飞机。 花无缘站在舱门前时,人都还有点发懵。 更让他发懵的是,坐在驾驶位上的居然是斯库瓦罗。 斯库瓦罗脸色臭得要命,一边检查仪表一边骂骂咧咧:“路斯利亚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把干部的休息时间当成什么了?!” 花无缘缩在一边,完全不敢出声。 XANXUS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大爷样子,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那一刻,花无缘是真的以为自己要被带去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结果等飞机落地之后—— 是游乐园。 还是海岛游乐园。 花无缘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海风迎面吹过来,远处是色彩夸张的建筑、旋转设施、气球、音乐,还有大片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海面。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XANXUS,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不是。 为什么会带他来这种地方? 花无缘低头就开始给路斯利亚发消息。 【路斯姐,我是不是要被拐卖了?】 路斯利亚很快回了。 【小孩在说什么呢?】 花无缘手指飞快敲着屏幕。 【他为什么会带我来游乐园啊?】 【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来游乐园的人吧!】 路斯利亚那边回得理直气壮。 【这个呀,小花之前不是说想去游乐园吗?】 【所以人家就安排了你们两个五天六夜海岛度假哦,超棒的~】 花无缘盯着那行字,差点眼前一黑。 【我虽然是这么说过,】 【但是和谁来玩也很重要啊!】 路斯利亚回得更快了。 【所以才是他呀。】 【因为小花是BOSS最重要的人嘛。】 花无缘捧着手机,看着那句最重要的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耳边便传来一阵相当精彩的动静。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稍远一点的地方,XANXUS正拽着斯库瓦罗的头发狠狠干他,拳头一下接一下砸过去,半点不留情。 斯库瓦罗当然也不可能老老实实挨揍,当场就开始反击,两个人打的难舍难分,附近的工作人员完全不敢靠近。 花无缘看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这力道……不会打到骨折吗? 可下一秒,斯库瓦罗已经一边怒吼一边活蹦乱跳地扑了回去—— “老子还以为你也知道安排?!老子晚上还有任务!还没准备!没时间在这里陪你这个混蛋BOSS胡闹!!” 花无缘:“……”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前面打得鸡飞狗跳的两个人,最后沉默地把消息发给了路斯利亚。 然而这个时候,路斯利亚那边又弹来了一条新消息。 【小花,我这边还有点事情。晚上见哦。】 花无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手指停住,没有再继续回复。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后背骤然覆上了一层寒凉。 不是风。 那凉意像是带着某种熟悉的潮湿又黏稠的气息,自他身后一点点垂落下来。花无缘甚至不用回头,就已经知道是谁来。 芦屋道满的卡片,当然也在他手上。 31.第 31 章 真要说起来,除了这家伙确实好用之外,花无缘也确实偏心他一点。 毕竟……没有人能拒绝大猫咪。 “在这边哦,在这边,Master。”芦屋道满的声音从身后轻轻落下来,带着一点过分愉快的笑意,“贫僧似乎有些亢奋呢……有小老鼠混进来了。” 花无缘蹲下身,把自己尽量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压得很低。 “……真麻烦。” “呵呵,呵呵呵呵。”芦屋道满轻笑起来,那笑声低低绕在耳边,像毒蛇尾巴扫过草丛,“这个地方人太多了,Master是在担心牵扯到别人吗?若是如此,让贫僧出手会更方便哦。” “不可以。” 花无缘拒绝得很快。 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的,敌在暗,他在明,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动。 更何况吉尔加美什现在也不在身边,前段时间出了疑似英灵造成的大爆炸,他不知道吉尔加美什去了没,但花无缘能感觉到那层契约并没有断开,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仍旧能隐约触碰到彼此的存在。 芦屋道满闻言,倒也没有坚持,只是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点听不出真假的顺从:“呵呵,了解了。若有需要,请随时呼唤贫僧。” 那股贴在背后的凉意慢慢散去了一些。 不远处,斯库瓦罗骂骂咧咧地准备走人,可才走出去两步,又忽然转过头,看见蹲在角落建筑阴影里的花无缘,眉头一皱,径直走了过来。 花无缘察觉到了,却没动。 “喂,小鬼,怎么了?”斯库瓦罗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还是那副一点也不温柔的样子。 花无缘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闷气地说道: “我只是在祈祷别打我。” “啧。” 斯库瓦罗啧了一声,懒得再理会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转头去吩咐其他队员。 “今晚九点准时出发。没有意外,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九点出发? 花无缘这才慢吞吞抬起头,收拾好自己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扶着墙站了起来。他抬眼,看向不远处正在擦手的XANXUS,脑子里却还在跑偏—— 喂喂,真的没关系吗? 斯库瓦罗先生都被打出血了。 瓦里安的教育原来是这样的吗? ……啊,对了。 这是漫画世界。 所以就算打成这样,到了下一个镜头也能恢复,根本不用管。 这个念头刚浮出来,花无缘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等等。 漫画世界? 他愣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 那句话不是他刻意去想的,更像是某种本来就埋在意识深处的认知,在方才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自己冒了出来。 自然得过头,反而让人头皮发麻。 这种说法……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花无缘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突然攥住,连呼吸都跟着顿了一拍。 四周明明还是游乐园,海风、尖叫声、机器运转的声响、游客的笑闹,什么都很真实,可就在这一刻,那些真实像忽然隔了一层极薄的膜。 像舞台。 像分镜。 像只要谁翻过一页纸,眼前这一幕就会立刻被切到下一格。 花无缘脸色微微发白,指尖也跟着蜷紧了些。 为什么他会这么想? 难道——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只是世界这么简单? 又或者说,他之所以会觉得熟悉,会下意识知道某些人、某些名字、某些关系,并不是因为重生,也不是因为单纯继承了什么记忆,而是因为在更早之前,他就曾经看过这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花无缘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荒谬归荒谬,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那种熟悉的晕眩感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像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试图被强行翻开,带着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不远处,XANXUS已经擦完了手,抬眼看了过来。 那双红色的眼睛落在花无缘脸上。 如果这是漫画世界。 那他是谁? 一个角色? 一个本该存在的人? 还是——一个不该闯进来的外来者? 花无缘站在阳光底下,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冷。 海风吹过来,明明带着热意,却没能把那阵寒意吹散半分。 紧接着,强烈的眩晕翻涌而上,伴随着几乎压不住的恶心感,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 天、海、建筑、远处明亮喧闹的游乐设施,全都被无形的手搅成一团,色块和光线混在一起,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对上那双猩红色的眼,陌生而又熟悉。 花无缘只觉得眼前蓦地一黑,天旋地转间,连站都站不稳了。 失去意识前的那一瞬,有人及时伸手抱住了他。 他猛地抓住对方的小臂,及其用力,像是要拼命拦住什么。花无缘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却异常急切: “不要去。” “这件事情……绝对不会成功的。” 果不其然,他又发起了高烧。 意识沉进梦里时,世界是一片漆黑的。 不是没有光,而是所有光都被压得极低,只剩窗外一轮惨白的弦月,悬在夜色里。 花无缘坐在庄园里的房间内,房间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金属部件被手指拨动时发出的细响。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 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他正在慢条斯理地给枪上膛。 动作不急,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 手指推过枪身时,没有半点迟疑,像这件事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太多次,连呼吸都跟着这节奏一起沉下去。 也就是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年少一些的路斯利亚和斯库瓦罗被人推了进来。 两个人进门时脚步都带着一瞬失衡,显然是被强行带进来的。 门外还有人,影子投在门边,沉沉压着,明显有人把守,根本没有给他们自行离开的余地。 花无缘——又或者说,梦里的他——没有立刻抬头。 只是继续将子弹一颗颗压进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口了。 那是记忆里的声音。 很轻,也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你们两个听好了。”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的枪,语调没有起伏,像在交代一件早已决定 、无需更改的事。 “我是叛变彭格列、教唆瓦里安的主谋。” 路斯利亚的呼吸一滞。 此时的他还没有戴墨镜,脸上的神情也没有后来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浮与从容。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像根本不愿意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瞳孔都收缩了一瞬。那张一向擅长带笑的脸,此刻绷得很紧,连声音都失了平日里的调子,显出一种近乎生涩的冷硬: “你这样做也没有意义。” “九代目他们已经都清楚了。”路斯利亚盯着他,胸口起伏得有些急,“现在该做的是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没关系。” “九代目没有立刻处死XANXUS。”他说,“不管如何,他对自己的儿子始终下不了手。” 他说这话时,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唇,像在嘲弄什么,又像在轻轻替谁说一句早就知道的结局。 “只是这次有内部人员伤亡,必须得有一个主谋。” 斯库瓦罗站在一旁,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比路斯利亚更直接,也更压不住火气。听到这里,额角青筋都隐隐绷了起来,牙关咬得死紧。 可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门外有人。 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而眼前这个人,显然也根本没有给他们留出任何阻止的余地。 斯库瓦罗盯着他,眼底几乎要烧起来,声音低哑得发沉: “你他妈在说什么疯话?” 那人却像没听见一样。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他们两个。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比任何人都知道。 “你们必须在这里见证到我的最后。” 这句话落下时,房间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冻住了。 路斯利亚站在那里,眼底终于浮上一点几乎藏不住的慌乱和愤怒。 那情绪很复杂,像是在极短的一瞬间同时生出了太多东西——不理解、愤怒、恐惧、想阻止却又来不及的无措。 “你疯了吗?”路斯利亚声音发紧,“你以为这样就能——” 他说到一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后半句竟没能继续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准备好了。 是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 斯库瓦罗则猛地往前踏了半步。 那一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像是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斯库瓦罗停在那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把枪放下。” “现在。” 那人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疲惫,像走了太久太远的路,终于到了尽头,反而只剩下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 然后,他对着他们说: “放弃我吧。” 路斯利亚的眼眶骤然一缩。 斯库瓦罗则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连呼吸都重了一瞬。 可坐在椅子上的人仍旧安静。 他手里的枪已经上好膛,黑洞洞的枪口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光。那点光极淡,却比窗外那轮弦月还要刺眼。 “别露出这种表情。”他说,声音很低,“我只是……选了最省事的办法,瓦里安也必须付出代价。” 32.第 32 章 “闭嘴!”斯库瓦罗终于压不住,声音陡然拔高。 路斯利亚也往前一步。 “把它给我。”他说,“你先把枪给我,你是唯一没有参加的干部,要做也轮不到你来做。” 这一次,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们。 看着两个还年轻得近乎带着青涩的人。 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极短的一瞬。 他终于很轻地开口: “路斯利亚。” 被点到名字的人浑身一僵。 “斯库瓦罗。” 斯库瓦罗死死盯着他,像是下一秒就会真的冲过去。 “活下去。” 那人握着枪,声音却依旧很轻,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对了,照顾好贝尔。那孩子快长蛀牙了。” “还有,把我欠玛蒙的账单还了。” “最后——”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把今天忘了吧。”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下一秒—— 枪声骤然炸开。 花无缘也在同一瞬间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自己究竟醒没醒,只本能地急促喘息着。 直到他终于看清周围,才发现环境不对。 不是庄园。 也不是游乐园。 更不是梦里的那间房。 他身边围着医护人员,鼻尖还扣着氧气罩,胸前和手臂上贴着电极与监测设备,机器发出规律却刺耳的滴答声。 花无缘怔怔看着他们,声音还有些发哑:“……什么?” 医生和护士立刻安抚他,让他放松呼吸,不要乱动。 几个人动作极其小心地把他重新按回床上,一边检查瞳孔和各项数据,一边低声解释,刚刚他发生了意外—— 心脏骤停了十分钟。 花无缘愣了愣。 “啊……”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心脏骤停啊……” 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还没真正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等医护人员确认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他出了抢救室,被送到了病房。 花无缘躺在床上,偏过头,看向窗外。 外面还是海岛。 阳光落在海面上,亮得晃眼,远处隐约还能看见度假区的建筑轮廓。 这里应该是海岛上的高端医疗套房,布置得几乎看不出病房的样子。 若不是身边这些机器和身上的导线,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只是住进了某间景观极好的酒店房间。 花无缘慢慢翻了个身,没急着给路斯利亚发消息。 他只是拿过手机,低头刷着屏幕,试图用这种机械的动作转移注意力。 可没用。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梦本身有多可怕。 而是—— 到现在为止,出现过的那些梦境,全部都是他真正经历过的事情。 也就是说,这一次也是。 这一次梦见的,也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花无缘盯着手机屏幕,眼神却一点点空了下去。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梦里那个人的声音,路斯利亚和斯库瓦罗的反应,最后那一声枪响,都太真实了。 花无缘轻轻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给路斯利亚和斯库瓦罗各发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似的,低头去按屏幕,想把消息撤回。可指尖停在那里几秒,他又慢慢收了回来。 这个软件根本不能真正撤回消息。 所谓撤回,也不过只是自己这边删掉了而已,对面该看到的还是会看到。 “……要撤回就把撤回做好啊,混蛋。” 花无缘低低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可骂完之后,心里那点混乱和烦躁却一点都没少。 他现在已经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或者说,在他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晚了。 毕竟—— 看着自己的友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这种事带来的压力,终究还是太大了。 花无缘又叹了口气,把被子一点点拉高,最后直接盖过了头顶。 像鸵鸟,也像小孩子。 可在这种时候,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办法了。 装睡。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装作刚才没有醒过。 装作那条消息也不是自己发的。 装作只要再闭一会儿眼,一切就都能被重新糊弄过去。 他睁开眼看到了一个远处的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看背影像是一个老人。 这个时候他摸到了一张照片。 另一侧的医生办公室里,气氛压得很低。 XANXUS坐在椅子上,长腿随意交叠,整个人陷在椅背里,神情看不出什么波澜。斯库瓦罗已经把情况发给了路斯利亚——不管怎么说,平时照顾花无缘最多的人还是他,这种事不可能瞒着。 只是路斯利亚那边的任务已经接手到一半,这时候硬要赶回来,时间和成本都不划算。比起让他来回奔波,不如先让信得过的人守在这里。 而斯库瓦罗的任务也被他接走了,作为交换,斯库瓦罗得留在这里。 虽然他自己并不愿意照顾小鬼,更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可偏偏面对花无缘这件事,他又实在没法彻底撒手不管。 更何况,以前他也确实欠过那个人不少人情。 再加上—— 现在这情况,实在诡异得过头了。 “什么叫骨折不存在了?” 斯库瓦罗压低了声音问道,没用他平日里那种震得人耳膜疼的大嗓门。 在做心肺复苏时压断肋骨,本来就是很常见的情况。更别说花无缘本来就是常年养病的小孩子,身体底子差,几乎没经过什么体能训练,骨头和肌肉都没法和正常人比。 而最先给他做急救的人,是距离他最近的XANXUS。 斯库瓦罗太清楚自家BOSS的力气了。为了达到标准按压深度,损伤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何况真到了那种时候,谁也不可能还收着劲。 医生坐在对面,神色同样复杂。 “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判断的。”他低声说道,“床边X光机的结果虽然不如影像科那边精细,但也不至于把这么明显的骨折看错。送进抢救室的时候,肋骨损伤是存在的,这一点没有问题。”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在他苏醒之后,伤势消失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缓解,也不是误判。”医生低头翻着记录,声音也越来越古怪,“而是……恢复了。就像那段损伤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斯库瓦罗眉头皱得更紧。 可更诡异的,还不止这一件。 医生接着说道:“抢救过程中,按照心脏骤停的标准流程,我们给他注射了肾上腺素和阿托品,也进行了其他必要的紧急处理。按理说,这些药物反应和侵入性操作都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说着,把手里的记录往前推了推。< /p>“但那些痕迹也消失了。” 心电电极粘贴过的皮肤压痕不见了,除颤电极留下的短暂刺激痕迹不见了,就连静脉推注和急救过程中留下的针眼、皮下淤青,也在极短时间内消失了。 房间里彻底沉默下来。 站在一旁的护士虽然戴着口罩,可眼神明显有些迟疑,像是还想说什么,又顾忌着不敢贸然开口。 斯库瓦罗看了她一眼:“还有什么?”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那孩子刚送进来时,身上套的是抢救时临时给他换的病号服。一般这种衣服对小孩来说都会偏大一些,可他离开抢救室的时候,那件衣服已经变得刚刚好合身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轻了些。 “还有……头发。” “他的头发,也在变长。” 不是缓慢地长一点,而是在极短时间里,从原本的长度往下延,变成了更接近中长发的样子。 那变化不算夸张到一眼骇人,却真实发生了,真实到在场的医护谁都没法当作错觉。 斯库瓦罗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些医生本身都是彭格列那边的人,口风不用担心,斯库瓦罗让他们病例按照正常的写,这些异常都不要写进去。 等医生和护士都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静了下来。 斯库瓦罗站在那里,皱着眉,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骂了一句:“一瞬间长大……这种事到底怎么做到的?” XANXUS始终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闭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单纯懒得对眼前这些话作出反应。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了玛蒙的声音。 “八成是某些限制被解开了吧。” 那声音透过电流传出来,带着一点惯有的冷淡与漫不经心。 “毕竟,本质上他们是同一个人。” 斯库瓦罗立刻抬头:“哈?那DNA怎么解释?” “有些幻术能骗过机器。”玛蒙说,“但能做到他这种程度的……说实话,我以前也没发现他有这种本事。” 这话一落,办公室里再次静了下来。 机器检测、医学影像、药物痕迹、身体发育——如果这些都能被扭曲,那就已经不是简单的障眼法了。那几乎是在重新定义一个人被世界识别的方式。 斯库瓦罗脸色难看。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小鬼,可能根本不是单纯在恢复。” “嗯。”玛蒙淡淡应了一声,“更像是在……往原本的样子靠近。” 这句话说完后,连通讯器那边都没再出声。 XANXUS仍旧闭着眼,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可斯库瓦罗知道,他不可能没在听。 斯库瓦罗低声咒骂着往病房走。 他心里清楚,人现在看着像是缓过来了,可谁也说不准之前那次心脏骤停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小事,既然已经出过一次,再受刺激就麻烦了。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很安静。 花无缘正坐在床上,背后垫着靠枕,眼睛闭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真的困了。身上还贴着不少电极片,细细的导线顺着衣领和袖口往外延,看着就让人心烦。 斯库瓦罗皱了皱眉,开口就是一句:“困就躺下。”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便睁开了眼。 斯库瓦罗动作微微一顿。 眼睛的颜色又变了。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花无缘看见他之后,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避开视线,睫毛一垂,像不想和他对上。 那是心虚。 可他在心虚什么? 33.第 33 章 斯库瓦罗盯着他看了两秒,直接绕到他偏头躲开的那一边,问:“你躲什么?” 花无缘被迫重新看向他,停了停,才低声说道:“抱歉啊,斯库瓦罗老师。你那么忙,还要来照顾我。” 这说法倒也合情合理。 听起来像是愧疚,也像是不好意思麻烦人。 可斯库瓦罗没接这句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不太敢正眼看他的小鬼,眉头压得很低。花无缘这副样子,他太熟了。 于是斯库瓦罗盯着他,忽然开口:“你记起来了,是不是?” 花无缘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得像只是呼吸停了一拍,可还是被斯库瓦罗看见了。 过了两秒,花无缘才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像是在强撑着镇定一样,轻声问:“……什么?” 斯库瓦罗嗤笑了一声。 装。 当初审讯课上,这家伙还是抄他的作业。 说到底,花无缘和跳马那类人其实很像。 都不适合Mafia。 心太软。 也太老好人了。 斯库瓦罗原本都已经在心里烦躁地啧了一声,难得生出一点想安抚两句的念头。 可还没等斯库瓦罗开口,花无缘却先说了话。 “斯库瓦罗先生。”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安静得有些过了头,“这件事情,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斯库瓦罗皱起眉:“什么?” 花无缘抬眼看着他。 他脸上分明还带着一点笑意,可那双眼平静得近乎发冷,叫人看着便觉得不舒服。 下一秒,花无缘从被子里抽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 斯库瓦罗动作一顿。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先闪过的不是照片内容,而是——哪里出了纰漏。毕竟从抢救到安置,这一整套流程用的都是彭格列的人,按理说不该让这种东西流到花无缘手里。 他伸手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他自己,还有花无缘的养父母倒在地上。周围站着的也都是彭格列的人,背景凌乱,像是刚经历过火拼。 斯库瓦罗抬起眼,看向花无缘:“谁给你的?” 花无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说:“我想知道,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斯库瓦罗低低啧了一声,最终还是坐到了花无缘床边,手里捏着那张照片,语气也压了下来。 “是真的。”他说,“你的养父母那家公司,本来就是港城那边Mafia推到台面上的白手套。他们自己未必知道得有多清楚,但身份摆在那里,总归脱不了关系。那时候情况不好,他们的公司在日本和当地Mafia起了冲突,你养父母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所以最后成了寻仇的对象。” 花无缘安静地听着。 听到这里时,他忽然微微往前倾了倾身,直接伸手抓住了斯库瓦罗的右手手腕。 斯库瓦罗一顿。 花无缘的手很冷,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一样。他却像没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只是盯着斯库瓦罗,继续问了下去: “那这件事,为什么会让你介入?” “你是瓦里安的高层。” “这种事情,怎么会轮到你亲自出面?” 斯库瓦罗垂眼看了看自己被他抓住的手腕,倒也没挣开。 因为方便花无缘这样问话,他干脆就坐在床边没动,只抬眼看向花无缘。 “因为我们发现了你。” 花无缘指尖微微一紧。 斯库瓦罗继续说道:“我们那时候就想把你的抚养权拿过来,但你的养父母拒绝了。我们也没强求。后来他们被寻仇,临死前把你藏到了安全的地方,又把消息发给了我们。那个时候我离得最近,所以是我过去的。”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不算温和,却很平直,没有半点绕弯。 花无缘听完,像是一直吊着的那口气终于慢慢落了下来,连肩膀都松了一点。 斯库瓦罗看着他:“怎么了?” 花无缘沉默了两秒,才轻轻摇头。 “没什么。”他说,“我相信斯库瓦罗先生。” 这句话一出来,斯库瓦罗反倒嗤了一声。 “这时候倒知道加敬语了?” 花无缘抬眼看他,语气竟还算认真:“情急之下,以下犯上也是正常的。” “什么意思?”斯库瓦罗没好气地问。 花无缘垂了垂眼,声音低了一点:“……差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不是在解释方才那点失礼,而是在承认——刚刚那一瞬,他是真的怕了。 斯库瓦罗看着他,没再继续揪着这点不放,只把照片翻过来在指间敲了敲。 “行了。”他说,“现在轮到我问了。这个东西,是给你的?” 花无缘摇头:“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它在了。” 斯库瓦罗皱了下眉,显然把这句话记了下来,最后只把照片收起,站起身道:“那你就在这儿继续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花无缘这次很乖地点头:“好。” 他重新躺了下去,看着天花板,胸口那股发紧的感觉终于散开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一口气是真的松下来了。 花无缘这次其实也是赌了一把。 如果养父母的死只是和Mafia有关,那事情虽然麻烦,但至少目标是清楚的。寻仇也好,报复也好,总有一条线能顺着摸下去。 可如果瓦里安本身也涉足其中—— 那就真的麻烦了。 好在,斯库瓦罗没有说谎。 清姬对于谎言有着近乎本能的识破能力,哪怕并未现身,那种判断也依旧会以某种方式传递给花无缘。正因如此,他才敢在刚才直接把照片拿出来赌这一把。 而现在,结果至少不算最坏。 想到这里,花无缘把手轻轻压在胸口,闭了闭眼。 其实,加入瓦里安并不是没有好处。 甚至可以说,好处很多。 至少最直接的一点,就是安全。 只要他真被纳进瓦里安的庇护之下,绝大部分明面上的麻烦都会被挡在外面。想碰他的人得先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资格,想动他的势力也得先看看能不能承受瓦里安的反扑。 再往下,是资源。 情报、人脉、渠道、武力,还有那些普通人根本摸不到边的灰色关系网。 花无缘一个人查,要花很久,甚至可能永远都查不到头;可如果背后站着瓦里安,很多事就会变得简单得多。 更别提,还有另一个让他没法忽视的优势—— 瓦里安本身,就是离黑暗最近的地方之一。 圣杯战争也好,卡片也好,英灵座与这个世界的缝隙也好,这些东西一旦真的越闹越大…… 他若留在瓦里安,许多事反而更方便掩饰,也更方便处理。 从现实上说,那几乎是一条最稳的路。 可花无缘想到这里,还是慢慢睁开了眼,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好处归好处。 可一旦真踏进去—— 他就很可能,再也没法轻易抽身了。 斯库瓦罗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花无缘抬起手,指尖微微一动,清姬的卡片便安静地出现在了掌心。 薄薄的一张卡片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奇异的凉意,可那凉意之下,却像仍残留着灼人的温度。 他的脑海里,也还留着清姬唤他安珍大人的声音。 那声音缠绵、甜蜜,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依恋,像火焰包裹着丝线,一圈圈缠上来,明明温柔,却叫人后背不寒而栗。 花无缘抬手揉了揉额头,低低喃喃了一句: “Berserker果然……很难控制。” 不是清姬不听话。 恰恰相反,正因为那份感情太纯粹,才显得更加危险。 像一头被锁住的疯犬,呼吸滚烫,牙齿森白,焦躁地绕着原地打转,随时都在等一个借口,一个谎言,或者一点点足够点燃它的火星。 那股强烈的破坏欲,直到现在都还残留在他身体里。 像是只要刚才斯库瓦罗有一句话不对,只要那里面掺进半点谎言,接下来的事情就会彻底失控。 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把清姬放了出来。 因为比起把怀疑和不信任埋在心里,还不如直接用这种方式,把答案逼出来。 至少这样,他能确定斯库瓦罗没有骗他。 至少这样,有些事现在就能分清。 而不是等到以后,再被更大的代价逼着后悔。 花无缘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卡片,神情安静,却也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他当然知道这样很危险。 可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余裕去选更温和的办法了。 有些事情,必须尽快弄清楚。 花无缘慢慢收拢手指,把清姬的卡片重新攥紧,随后又一点点松开。 病房里很静,只有仪器运作时细微的声响,和窗外隐隐传来的海风声。 他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 “……还好你没说谎。”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给斯库瓦罗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次花无缘出院得很早。 更准确地说,是因为身体各项指标看起来都没什么异常,查来查去也查不出明确问题,最后只能先放人。 花无缘自己也发现了变化。 他长高了不少。 之前他和纲吉差不多高,可现在站直了,已经快到斯库瓦罗肩膀的位置。 接下来的海岛度假里,花无缘基本没再碰那些刺激项目。 倒也不是他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XANXUS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但凡在过山车、跳楼机、海盗船那一排多停两秒,XANXUS就会掀起眼皮,神情不耐地看他一眼,声音低沉冷淡。 “想死就自己找个悬崖跳,别在这里给老子添麻烦。” 话说到这个份上,花无缘也只能悻悻作罢。 34.第 34 章 于是这一趟行程到了后半段,花无缘几乎都被拎在XANXUS身边,像只被圈在狮子阴影里的漂亮猫咪,没法乱跑,也没法惹事,只能老老实实跟着。 “BOSS,斯库瓦罗先生去工作了吗?” 花无缘咬着吸管,偏过头去看坐在身边的人。 他们此时正坐在一家临海的休闲厅里。半敞开的白色纱帘被海风轻轻吹起,阳光透过玻璃与轻纱落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层明净又晃眼的光。远处海面一片粼粼,浪声缓慢地推上沙滩,空气里有淡淡的盐味和冷饮里的果香,连时间都像被拉得很慢。 XANXUS懒懒靠在沙发里,应了一声。 “嗯。” 他这样的男人,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不动,也天然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今日是难得的海岛装束,却半点没有削弱他身上的侵略意味。黑色短袖衬衫的扣子没有系到顶,领口松开两颗,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和胸膛起伏的线条,布料贴着身体,勾出肩背与手臂饱满有力的轮廓。下身是一条剪裁利落的深色长裤。腕间戴着金属饰物,冷白日光一照,泛着淡淡的光。 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镜片漆黑,将那双本就骇人的红眸遮去了大半,只剩下下颌与唇线依旧显得刻薄而不好接近。 桌边还随意放着一杯放着加了冰块的龙舌兰,像是刚被他丢下不久。 花无缘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忍不住感叹。 有一说一,XANXUS这个人的时尚感高得有些过分。 哪怕只是最简单的配色和款式,穿在他身上也会显得格外有气势。 不是那种刻意摆弄出来的讲究,而像是他天生就该配这些东西。 至于花无缘自己,今天身上的衣服明显和XANXUS是成套呼应的。 只是他的那一身比起XANXUS少了许多攻击性,多了几分清爽与精致。浅色的亚麻料子衬衫,领口与袖边藏着不太显眼的暗纹,下身是剪裁贴身的长裤,衬得腰线细,腿也长。甚至连袖扣、腰间的小配饰、还有墨镜边缘的金属装点,都和XANXUS身上的元素隐隐对应。 这点小心思,实在太明显了。 不过他很识趣,没把这种话说出口。 毕竟要是真说了,XANXUS大概率只会冷冷看他一眼,再骂一句少自作多情。 但花无缘今天心情很好。 更准确一点说,从XANXUS留在这里陪着他开始,他心情就一直很好。 因为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默许。 XANXUS这种人,若是真嫌烦,根本不会给人凑到身边说话的机会。现在他坐在这里,听他说这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话,甚至每问一句都会回一句,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花无缘咬着吸管,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 “BOSS,这样的日子,真让人舍不得结束。” 花无缘靠在一旁,声音很轻,像是被海风吹散在了空气里。 他腕间也戴着一条和XANXUS同款的手链,只是戴在左手,右腕上原本就套着王给的手串。 “垃圾,你话很多。” “因为你现在愿意听。”花无缘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轻快,“说起来,下午去漂流怎么样?有那种比较平缓的,不会太刺激。”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很自然地往后安排,像是心情一松下来,话也跟着多了。下午去哪里,先玩什么,再吃点什么,叨叨絮絮的,带着一种难得放松下来的活气。 这个时候,他们点的餐也送了上来。 XANXUS那边一看就是很符合他本人风格的东西,肉排切得厚实,边缘还带着一点被炙烤后的焦香,旁边配着黑胡椒酱汁和烤蔬菜,分量也相当可观。 花无缘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那份—— 夏威夷披萨。 金黄的芝士铺得满满当当,菠萝块和火腿铺在上面,热气一冒出来,甜香混着奶香一起往上飘,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很好。 花无缘先自己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一下,然后就忍不住抬头看向XANXUS,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语气开口: “你要不要试一下?” XANXUS抬眼看了他一眼,连叉子都没停,神情里明晃晃写着你在找死。 “胆子不小。”他冷冷道,“敢让老子吃狗粮。” 花无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差点笑出来。 “这怎么能叫狗粮?”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块披萨往前推了推,“这个真的很好吃啊。” XANXUS嗤了一声。 花无缘看着他那副嫌弃得理直气壮的样子,反而更想逗他了,于是又补了一句: “真的,菠萝是灵魂。” 这话一出来,XANXUS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像是在看什么脑子坏掉的东西。 “滚。” 花无缘抱着自己的披萨,也不生气,只是低头又咬了一口,边吃边小声嘀咕: “明明很好吃……” 他说这话时,嘴角还沾了一点芝士,神情却格外认真,像是真心实意在替这份披萨打抱不平。XANXUS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皱,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切自己的肉。 可花无缘哪是这么容易消停的人。 他吃了两口之后,还是忍不住又抬头,眼巴巴地看着XANXUS:“真的不试一下吗?就一口。” XANXUS连眼皮都懒得抬:“不吃。” “你都没吃,怎么知道不好吃?” “看着就恶心。” “可是甜咸搭配本来就很正常啊。” “正常的是你脑子有问题。” 花无缘:“……” 他沉默了两秒,随后抱着披萨,语气幽幽地说:“你这样会错过很多人生乐趣的。” XANXUS终于抬起眼,冷淡地扫了他一下。 “老子的人生,不需要靠往披萨上放水果找乐子。” 花无缘差点又笑出来。 他低头咬着披萨,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显然是被这句话逗得不轻。阳光从旁边落下来,照在玻璃杯和餐盘边缘,也照在他微微弯起的眼尾上,把那点笑意映得很亮。 XANXUS看着他,神情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可到底也没再骂,只是任由他抱着那份夏威夷披萨,吃得心满意足。 过了一会儿,花无缘像是不死心一样,。 “这一块没有很多菠萝。”花无缘压低了声音,把那块披萨往前推了推,“我绝对不骗你。” XANXUS低头看着盘 子边那块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自己餐盘附近的东西,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可也就是在听见那句绝对不骗你的瞬间,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几个字像是一下子勾起了什么。 花无缘还在看着他,神情认真,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可落在XANXUS眼里,那张脸却像在一瞬间和另一张脸重叠了。 那个人当年也是这样看着他。 也是这样说——绝对不会骗他。 结果呢? 照样骗了。 XANXUS眼底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那种原本还算克制的冷淡,忽然就变得极重,像有什么压了太久的东西被这短短一句话硬生生挑了起来,连周身气压都跟着低了。 他没有去碰那块披萨。 下一秒,他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花无缘。 动作来得太快,花无缘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只觉得身体骤然一轻,整个人就被毫不客气地拎了起来,随后直接甩了出去。 “——?!” 花无缘眼前一花,下一秒便扑通一声砸进了水里。 冰凉的水猛地没过头顶,瞬间灌入口鼻,连耳边都只剩下一片嗡鸣。花无缘在水里扑腾了一下,好不容易才从池边探出头来,头发和衣服全湿透了,水珠顺着脸往下淌,整个人都还有点发懵。 而岸上的XANXUS已经站起了身。 他脸色冷得吓人,连多看花无缘一眼都没有,转身就走,步子压着怒气,愤然离席。 周围的人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出。 花无缘扒着池边,愣愣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满脸都是茫然。 ……什么情况? 他只是想让他尝一口披萨而已。 水还在顺着发梢往下滴,花无缘抬手抹了一把脸,湿漉漉地趴在池边,疑惑得连眉头都皱了起来。可皱着皱着,他又抬手揉了揉额头,只觉得脑子里那点本来就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又开始翻腾了。 刚才那一下,不像单纯在生气。 更像是—— 他无意间踩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说错啥了? 下午,花无缘就一个人在海边慢慢晃着。 他暂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往XANXUS面前凑。 海风一阵阵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乱,脚下是被晒得发热的沙,海浪一下一下卷上来,又很快退下去,留下一层亮晶晶的水痕。 路斯利亚那边已经知道了整件事。 准确地说,是在知道花无缘居然试图让XANXUS尝夏威夷披萨之后,直接笑得不行。隔着手机,花无缘都能听出那种完全压不住的笑意,像是下一秒就要笑到弯腰。 可笑归笑,路斯利亚还是很有良心地安慰了他两句。 “没关系啦,小花。”路斯利亚带着笑意说道,“BOSS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太久的。” “你待会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常回去就好了。” 花无缘拿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还听见了通讯另一头传来的背景音——贝尔的笑声。 那笑声实在太明显了,带着一点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听得花无缘太阳穴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低头踩着沙子,小声回道:“……好吧。” 35.第 35 章 说完这句,他又补了一句:“那我过一个小时左右再回去。” 路斯利亚应了一声,显然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 电话挂断之后,海边便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花无缘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沿着海岸慢慢走。 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层晃眼的金色,远处还能看见海鸟贴着水面掠过去。游客的声音离这边有些远了,只余下风声、浪声,还有脚下细沙被踩动时极轻的摩擦声。 他走得很慢。 像是在消磨时间,也像是在整理思绪。 花无缘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被海水打湿过的鞋尖,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 既然路斯利亚都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就先这样吧。 反正……他本来也不太擅长哄这种脾气坏得离谱的人。 他在附近的纪念品商店里停了下来。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海岛伴手礼,贝壳、钥匙扣、印着吉祥物的马克杯,还有做得花里胡哨的糖果和玩偶。 花无缘一边低头挑着东西,一边给纲吉打了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 屏幕那头的纲吉显然刚闲下来,头发还有些乱,看到花无缘之后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那种很熟悉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小花?你那边玩得怎么样?” “还行。”花无缘把镜头转过去,对着货架扫了一圈,“我在挑伴手礼,你看看你想要哪个。” 纲吉一下子有点慌:“诶?不用特地给我买啦……” “都打视频了,你现在说不用也晚了。”花无缘语气很自然,“快一点,不然我就随便挑了。” 纲吉被他说得没办法,只能红着脸认真看起来。花无缘一边听他结结巴巴地说这个是不是太贵了,那个会不会太占地方,一边忍不住笑,偶尔还故意把镜头停在一些明显很奇怪的纪念品上,问纲吉喜不喜欢。 “这个海鸥帽子怎么样?” “不要!” “那这个印着椰子的沙滩裤呢?” “更奇怪了吧!” “你要求好多。” “才不是啊——” 两个人隔着屏幕一来一回,纪念品店里原本安静的气氛都像被冲淡了些。最后纲吉好不容易选了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小摆件,花无缘还故意拖长了声音说了一句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啊,把人弄得耳根都红了。 就在这个时候—— 远处忽然有魔力波动。 那感觉来得极其突兀,像平静水面下骤然翻起一股暗流,猛地从神经末梢窜了上来,叫花无缘后背一下绷紧,连呼吸都跟着顿了一拍。 几乎是下一秒—— 轰!! 巨大的爆炸声猛地炸开,伴随着连地面都能清楚感觉到的震动,四周空气像被瞬间撕裂。热浪与尘烟一并掀起,外头传来成片的尖叫,原本悠闲明亮的海岛气氛被顷刻碾碎。 屏幕那头的纲吉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小花?怎么了?!” 花无缘下意识抬头朝外看去。 远处混乱的中心,站着一名蓝色头发、红色眼睛的枪兵,手中的赤色长枪拖出凌厉弧光。 ——库丘林。 而与他交战的,是一个玫红色头发、蓝色眼睛,脸上带着伤疤的女人。她的气场张扬又危险,像风暴和炮火凝成人形,哪怕隔着不短的距离,也依旧能清楚感觉到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 ——德雷克。 花无缘的瞳孔微微一缩。 英灵之间的战斗,本来不该这样暴露在白天的视野里。按理说,教会那边至少也该出手收束局面,避免事态直接失控。 可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三大家与圣杯战争的完整体系。 规则从一开始,就是残缺的。 所以现在,情况显然已经脱离了原本该有的轨道。 不远处的人群已经彻底乱了。 广播一遍又一遍地播报避难地点,尖锐的警报声混在里面,不断催促游客撤离。海风卷着烟尘与火药味扑过来,把整片区域都搅得支离破碎。 “小花?到底发生什么了?”纲吉声音明显急了。 花无缘回过神,立刻把镜头压低,不让他看到外面那一片失控的场面,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没事,应该只是附近燃气管爆炸了。” “诶?真的吗?” “嗯。”花无缘已经随着人流往外走,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些,“我先跟着人去避难,等安全了再联系你。” 纲吉显然还想再说什么,可花无缘已经没有时间解释更多了。 “先挂了。” 他说完这句,便匆匆切断了通话。 花无缘没有立刻跟着人群跑。 他反而退进了一处阴影里,借着坍塌建筑和景观墙的遮挡,安静地观察着远处交战的两名从者。 库丘林与德雷克都不是会收手的类型。 一个枪势凶悍,近身厮杀时像真正被鲜血和战场喂大的野兽,越打越兴奋,越危险反而笑得越痛快;另一个更像卷着炮火与海风而来的灾厄,攻击范围大得惊人,抬手便能将周围地形一并拖进战局里碾碎。 德雷克一抬手,火药与魔力几乎同时炸开。 弹丸与炮火撕裂空气,拖出炽热尾光,将地面轰出一片又一片凹陷。她站在破碎的设施和翻卷的烟尘之间,玫红色长发被热浪扬起,蓝色眼睛明亮得近乎骇人,像是天生就该立在硝烟和浪涛中央放声大笑的人。 “哈哈——这才像点样子!” 她的声音穿过爆炸声,依旧张扬而痛快,“来啊,Lancer,再让老娘看看你的本事!” 库丘林横枪一扫,整个人贴着地面骤然冲出。 枪尖划开的轨迹带着刺目的赤色,他快得惊人,每一步都像踩在爆炸与裂缝之间,任由碎石和火光在身后炸开,人却已经逼到德雷克面前。 “废话真多啊,大姐头!” 他咧嘴笑着,红色眼睛里全是野性与战意,长枪一翻,毫不客气地朝德雷克胸前贯去。德雷克单手提枪格开,另一只手抬起时,数道火光几乎贴着库丘林脸侧轰了出去。 金属、火药、魔力与杀意彼此碰撞,整片区域都快被他们打成脱离常识的废墟。 花无缘却没有只看从者。 他在找御主。 英灵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既然库丘林和德雷克都已经现身,那他们的御主一定也在附近。只要找到人,许多事就有了转机。 很快,他便发现了目标。 那是个金色妹妹头的少年,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站在人群边缘,却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只顾着逃命,反而频频朝战场方向看去,神情显然不对。 对方也注意到了花无缘,眼里立刻浮起警惕。 花无缘神色不变,甚至还朝他靠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装出一副和同伴走散、正在找地方避难的模样:“这里很危险,快走吧。” 少年盯着他,没有立刻出声。 那目光里带着防备,像在衡量花无缘到底只是普通游客,还是别的什么。 片刻后,他才冷淡地说:“我自己会注意。在找到家人之前,我不会离开。” 花无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丢下一句:“那你好自为之。” 可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他还是看见了。 少年脖颈一侧,有极浅的一点痕迹。 那是咒令留下的印子。 而少年方才显然也下意识找过花无缘身上的痕迹。 只是对方什么也没找到。 花无缘没有停留。 因为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了极其庞大的魔力在汇聚。 那种汇聚不是一般攻击能比的,空气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疯狂拉扯四周的一切,魔力几乎肉眼可见地朝战场中央塌去,压得人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疯了吗? 在这种人口密集的地方,居然还想开宝具?! 花无缘转身就跑。 花无缘转头,正对上芦屋道满含笑的脸。 “Master。” 芦屋道满微微俯下身,声音低缓,像柔软的丝线一点点缠上耳侧,“他们真的值得您去冒险吗?” 花无缘皱起眉,想挣开。 芦屋道满却没有立刻放手。 他站在花无缘身后,声音仍是那样温柔。 “您看啊,这里的人,逃命时会踩踏彼此,只是为了自己活下去……” 他微微笑了一下,语气愈发低缓,“就像他们对待您那样。” 那一句话落下的瞬间,花无缘的呼吸微微一滞。 像有什么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 耳边的爆炸声、哭喊声、直升机的轰鸣,还有远处英灵交战时掀起的火光与魔力波动,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花无缘不愿意会议的记忆一点点翻上来。 白色的灯。 冰冷的金属台面。 锁链。 药剂。 实验室里永远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过亮的灯光照在皮肤上,把每一道伤痕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人按着他的肩膀,有人记录数据,有人讨论他的血、骨、回路和价值,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件可以拆开使用的器具。 不是人。 从来都不是人。 只是材料。 只是媒介。 只是被一层层剥开、直到连哀鸣都失去意义的东西。 花无缘的指尖一点点发冷,连喉咙都像被什么堵住了。 芦屋道满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唇边笑意更深。他从背后将花无缘轻轻拢住,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手掌却带着让人发僵的凉意,自颈侧缓缓滑落。 那触感并不重,却叫花无缘后背一寸寸绷紧。 “您救过人理。” 36.第 36 章 芦屋道满贴在他耳边,声音柔得近乎怜惜,“可没有人记得您。” “他们把您当成魔术材料,一次次使用,一次次消耗。” “您的血,您的骨,您的痛苦……他们都拿去衡量。” 他指尖沿着花无缘的颈侧慢慢往下,像是在数一条条看不见的伤。 “他们折磨您。” “他们研究您。” “等您没有价值之后,甚至把您当成圣遗物一样分开保存。” 花无缘肩膀微微一颤。 玻璃柜。 标签。 封存。 编号。 被拆分的遗留物。 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都已经被这样对待了——” 芦屋道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贴着他,缠着他,一句一句往下压,“您还想保护人类吗?”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不是因为芦屋道满的靠近,而是因为那些回忆被强行翻出来之后,胸口深处那团被压了太久的恨意,也跟着一点点烧了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 凭什么他要被关在那里? 凭什么那些人能站在干净的地方,说着为了大局,为了人理,为了必要的牺牲,然后理所当然地把刀落在他身上? 耳边仍是爆炸,仍是哭喊,仍是枪火轰鸣。 可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竟和记忆里实验室的白噪音一点点重叠了。 一样混乱。 一样刺耳。 一样让人反胃。 花无缘眼睫轻轻发颤,指尖已经攥得发白。 芦屋道满仍在蛊惑他。 “您看。” “这些人哭着、喊着、逃着,和当年那些站在玻璃外看着您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他们会害怕,会痛苦,会向神明祈祷,会在灾难里互相撕扯。” “可一旦轮到别人承受,他们照样会闭上眼睛。” “这种东西……” 芦屋道满轻轻笑了,“也值得您去救吗?” 花无缘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种憎恨和愤怒,正在血与爆炸中一点点长起来。 像火。 像毒。 像一头终于被惊醒的兽,在胸腔深处缓慢睁开眼。 他迟疑了。 那一点迟疑极短,却真实存在。 因为芦屋道满说的不是空话。 他说中的,偏偏都是花无缘最不愿回想、却也最无法否认的部分。 芦屋道满感觉到了花无缘那一瞬间的摇晃。 他低下头,唇边笑意温柔得几乎能称得上疼惜。 “Master……” “恨他们吧。” “这是您应得的权利。” “您不欠任何人。” “您只要放手,让这一切烧下去就够了。” 芦屋道满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唇边那点笑意愈发柔软,带着一点近乎怜爱的意味,低低叹了一声。 “……真是,多么让人怜惜的表情啊,Master。” 花无缘被他困在废墟与身体之间,后背发僵,呼吸也有些乱。 耳边是轰鸣、哭喊、爆炸与直升机掠过的声音,可这些都像被隔远了,只有芦屋道满贴得极近的气息,顺着颈侧一点点缠上来,像潮湿又冰冷的蛇。 “放开手吧。”芦屋道满轻声说道,“不必再抓得这么紧了。” 他的手指覆上花无缘的手背,一根一根,慢慢将那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指抚开。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像在哄一个受惊到发抖的孩子,又像是在耐心地拆开什么最后的防备。 “接受贫僧,不好吗?” 花无缘没有说话。 芦屋道满低低笑了一声,手指滑上来,托住了他的下巴。 那一下并不粗暴,反而很温柔。 花无缘却还是下意识抬起眼,被迫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含着一点暧昧又阴湿的光,像是早就看透了他的动摇,也早就料到他会迟疑。 “您太累了。” “既然恨,便恨得彻底一些。” “既然痛,就不必再忍着。” 他说着,微微侧过头。 那个角度,几乎像是专门为了方便从背后吻上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花无缘几乎能感觉到他唇边吐出的气息,贴着颈侧与耳后,一寸寸擦过去。 芦屋道满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越来越深,像是在欣赏他的迟疑,也像是在等他彻底松手。 “myMaster……” 他低声唤他,尾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俯下身。 花无缘却在这时,指尖忽然碰到了口袋里的东西。 那是给纲吉挑的挂件。 小小的,硬硬的,被他一直随手放在身上。明明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纪念品,可摸到的那一瞬间,花无缘却像是被什么猛地拽了一下,混乱的意识也跟着清醒了一线。 芦屋道满的唇已经快贴到他了。 花无缘猛地抬手,直接挡在了两人之间。 那动作来得突然,芦屋道满的亲吻便落在了他的掌心,只差一点,便真的碰到他。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片刻。 芦屋道满垂下眼,望着他挡在面前的手,仍旧在笑,只是那笑意里终于多了一点更深的东西。 花无缘抬头看着他,呼吸很乱,声音却压得很低。 “道满。” “你这样的话——” “我就不给你提供魔力了。” 这句话落下后,芦屋道满静了两秒。 随后,他居然又笑了起来。 不是方才那种蛊惑人的笑,而是更轻一点,也更真一点,像是被这句带着一点狼狈意味的威胁取悦到了。 “真过分啊,Master。” 他说着,亲昵的蹭了蹭花无缘的掌心。下一刻,那股贴得人发冷的气息便一点点淡了下去,连同芦屋道满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耳边还未彻底散去的低笑。 花无缘这才像一下子失了力气。 他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角落里,后背贴着冰冷的碎石,呼吸乱得发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像是这样就能把芦屋道满那些缠人的话全都隔绝在外。 说实话—— 他能做到的,也只是尽自己的可能,不去伤害别人。 但要他主动去救那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他做不到。 或者说,他不想做。 这样就好了。 只要做到这种程度,就已经够了。 可即便捂住耳朵,芦屋道满的话却还是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响,像挥之不去的低语,贴着最深处的神经缓慢游走。 人类怎么样,和自己有关系吗? 毁灭吧,和自己无关的人都去死吧。 这个时候,花无缘又感觉到有阴影覆了下来。 那股熟悉的压迫感贴近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声音里都带了点压不住的烦躁与戒备:“你有完没完?” 可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起眼,真正映入视线的,却不是芦屋道满。 而是XANXUS。 花无缘明显怔了一下。 XANXUS也看着他,因为他没有错过——就在花无缘抬眼看过来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掠过的,分明是近乎本能的杀意。 不是虚张声势。 下一秒,XANXUS脸色一沉,直接一把将花无缘捞了起来。 那动作很重,几乎是单手就把人从地上拽进了怀里,像是在拎一个不听话,却又偏偏不能真丢在这里的麻烦东西。 “你在这里做什么,垃圾?” 花无缘还没来得及开口,甚至连那点恍惚都还没完 全散掉,整个人就已经被XANXUS强行带了起来。 “走。” 只这一个字,冷硬得不容置疑。 花无缘被他拽着。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 又是一阵巨大的爆炸猛地压了下来。 不是先前那种零碎的炮火,而是真正近乎撕开天地的一击。 花无缘只来得及看见刺目的光一闪,下一秒,XANXUS已经下意识将他整个护进了怀里。 轰—— 那一瞬间,仿佛所有声音都被硬生生抽空了。 没有尖叫,没有轰鸣,没有风声,也没有心跳声。 世界像被炸成了一片发白的寂静。 花无缘怔怔地被护在XANXUS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前的衣料,呼吸都轻得发空。可也正因为这一片异常的安静,他反而更清楚地感觉到了—— 花无缘被XANXUS抱在怀里,没有说话。 等到那阵几乎要把天地一并掀开的轰鸣彻底停下来时,四周只剩下风声、火焰燃烧后的噼啪声,还有幸存者压不住的哀嚎与哭喊。 一切像是终于风平浪静了。 可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废墟。 坍塌的设施、翻裂的地面、被热浪卷黑的墙体,还有四散奔逃后留下的狼藉。 花无缘看着眼前这一幕,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最后竟是下意识攥住了XANXUS的衣领。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附意味。 XANXUS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件事情,最后似乎也就这样过去了。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花无缘后来回到了瓦里安那边的庄园。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从那之后,XANXUS几乎看一次揍花无缘一次,花无缘不往上凑他也不高兴。 庄园里日常的事情,更多还是斯库瓦罗和路斯利亚在带着他熟悉,可只要XANXUS要外出,不管去什么地方,身边总会有花无缘。 花无缘对此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后来竟也慢慢适应了。 直到有一天,九代目单独来找了他。 那是一间很安静的会客室,桌上摆着已经准备好的文件。花无缘低头翻开,看了两页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感叹: “没想到连员工合同和培训合同都有啊。” 九代目听得笑了起来,语气温和得很:“当然了,我们是正规单位。” 花无缘听到这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多少有点微妙,但最后还是低头继续看合同。 他把文件翻过几页,视线停在其中一段,念了出来:“门外顾问……和瓦里安?” “是的。”九代目耐心解释道,“你的职位暂定为十代目的门外顾问成员之一。门外顾问由彭格列初代云之守护者阿诺德所创立,既是彭格列家族的一员,又不完全属于家族体系之内。平时可以视作无关之人,但在家族进入非常时期时,门外顾问能够行使仅次于首领的权限,也可以说是实际意义上的第二位。”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才继续道: “而且,门外顾问的首领在继承人选择上,与首领拥有同等决定权。” 花无缘听到这里,眼睛都抬了一下。 九代目看着他,依旧笑得很温和:“不过,瓦里安之前也来了申请,希望你能借调在瓦里安,日常工作也由瓦里安安排。” 花无缘低头又翻了翻,很快注意到了另一条。他伸手指着那行字,神情难得有些意外:“完成学业之后才能正式入职?” “对。”九代目点头。 “完成学业?”花无缘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九代目神色平静,甚至称得上理所当然:“瓦里安最低要求是双博士。” 花无缘听完,忍不住哇哦了一声。 过了两秒,他又低头看看合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那要是没拿到,是不是就不用去瓦里安了?” 37.第 37 章 九代目闻言,先是看了看他,随后才带着一点笑意问:“怎么,小花不喜欢瓦里安吗?” 花无缘想了想,语气很诚实:“怎么说呢……我对瓦里安的BOSS有点没辙。” 九代目听得像是更感兴趣了些,温声问:“怎么个没辙法?” 花无缘看着他。 九代目的气质和XANXUS完全不同,和他说话时,总会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像很多原本不太想讲的话,到他这里也会变得容易出口一些。 于是花无缘也就真的说了。 “可能有些人,天生就八字不太合吧。” 他说得很认真。 九代目笑了起来,眉眼间全是长辈才有的那种宽和意味:“不会的。” 花无缘抬眼看了看他,见他不像在开玩笑,也就没再继续反驳。 反正合同都已经摆在眼前了。 门外顾问,借调瓦里安,完成学业后正式入职。 怎么看,这都已经算是各方权衡之后给他的一条最合适的路了。 既不是真的把他完全拴死在彭格列家族内部,又不至于让他游离在外,失去所有依靠。 想到这里,花无缘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时隔这么久,花无缘终于又回到了日本。 原本斯库瓦罗已经替他安排好了去意大利那边的Mafia学院。 手续、身份、入学时间,甚至连负责接洽的人都已经定下来了。 瓦利亚那边向来不太喜欢给人留太多选择,尤其是在他们认为某件事对小鬼有好处的时候。 花无缘对此倒没有太大的反应。 去哪里都一样。 可最后开口的,是九代目。 老人只是让人传了一句话。 ——让那孩子先回日本吧。 于是所有原本已经铺好的路,便又被无声改了方向。 这一次,只有花无缘一个人回来。 路斯利亚没有回来,贝尔没有回来,斯库瓦罗也没有回来。 私人飞机降落的时候,日本这边正是下午。 机场外的天光很亮,玻璃幕墙把日色切成大片大片的白。花无缘拖着行李箱从通道里出来,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外套,纯白短发被旅途压得有一点乱,猩红色的眼睛垂着,神情很安静。 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色戒指。 戒指看起来很细,样式也不夸张,安静贴在他的指根。 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袖口。 接机口人很多。 旅客、家属、举着牌子的司机、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踩着高跟鞋匆匆走过的白领。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花无缘拉着行李箱往前走。 起初,他的肩背一直绷着。 不是很明显。 可那种紧绷感已经成了习惯,即便周围没有危险,他也会下意识观察周围情况。 然后,他看见了纲吉。 就在接机口外面。 棕发少年站在人群中,个子比以前高了一点,脸上的线条却还是柔和的,眼睛也还是那样,干净得像一眼就能看见底。 他的身边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山本武。 少年背着运动包,笑起来爽朗又明亮。 另一个则是花无缘没见过的青年。 银发,碧眼,站姿带着一点明显的戒备,眉眼间有种锋利的少年气。 就在那一瞬间,纲吉也看见了他。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花无缘脚步微微一顿。 在看到纲吉笑起来的那一刻,突然间就放松了。 纲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花!” 他扬起笑脸,几乎是立刻朝这边跑了过来。 花无缘松开行李箱。 他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在纲吉扑过来之前,伸手直接抱住了他。 纲吉愣了一下。 可这一次,花无缘抱得很紧。 他的手臂绕过纲吉的背,额头抵在对方肩侧。 纲吉怔了半秒,随即用力抱紧了他。 “小花……” 他的声音一下子放轻了。 “是不是累了?” 花无缘闭了闭眼。 纲吉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很淡的洗衣液气息,阳光晒过衣料的味道,还有一点便利店饭团包装袋上残留的海苔香。 很普通,很日常,去让花无缘无法抵抗 他低声说:“还行。”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就是想你了。” 纲吉的手臂一下子收得更紧。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花无缘肩上,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变得很奇怪。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我也很想你。” 山本武也走了过来。 他没有打断他们,只是站在旁边笑了笑,等两人稍微松开一点,才抬手打招呼。 “欢迎回来,小花。” 花无缘这才有些舍不得地松开纲吉。 他抬头看向山本武,脸上浮出一点很淡的笑。 “嗯。” 他轻声说。 “我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花无缘自己都顿了一下。 回来了。 回到了纲吉身边。 花无缘低头去拉行李箱,手指刚碰到拉杆,才像终于注意到旁边那个银发碧眼的青年。 他抬眼看过去。 对方也正看着他。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有明显的审视,还有一点不太掩饰的警觉。 花无缘没有避开视线,只是很自然地问:“这位是?” 纲吉像是才反应过来,赶紧介绍:“啊,对了!小花,这是狱寺隼人。狱寺君,这是花无缘,我以前跟你们说过的朋友。” 银发少年立刻站直了一点。 “十代目的最重要的朋友?” 纲吉脸一下红了,有些手忙脚乱的解释:“狱寺君,不是说了不要这样叫我……小花,就是那个,那个……” 纲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狱寺隼人却像完全没听见后半句,认真看向花无缘。 “你好。” 语气算不上热络,但很郑重。 花无缘眨了眨眼。 十代目。 他在心里轻轻记下这个称呼,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纲吉一眼。 看来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纲吉身边确实发生了不少事。 不过这样也好。 花无缘看向狱寺隼人,又看了看山本武,最后目光落回纲吉身上。 他笑了一下。 “太好了。” 纲吉一怔:“诶?” 花无缘说:“纲吉交到了新的朋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认真确认一件终于能让人放心的事。 “这样我也可以放心了。” 这句话落下之后,空气似乎短 暂安静了一瞬。 山本武脸上的笑微微停了一下。 纲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明显变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小花明明就在眼前。 可那句话听起来却不像我很高兴你有朋友。 更像是—— 因为你已经有了别人陪着,所以就算我不在,也没关系了。 纲吉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理由,却非常清晰。 像他小时候抓住花无缘衣角,生怕对方下一秒就会被什么大人带走时一样。 他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花无缘的手腕。 花无缘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 他的眼睛很漂亮,神情也温和。 可纲吉握着他的手腕,却觉得这个人比以前更瘦了一点,也更遥远了一点。 明明近在咫尺。 却像隔着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纲吉张了张口,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有点笨拙的笑。 “没、没什么。” 他抓着花无缘手腕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像是还需要多确认一会儿。 花无缘看了看他,没有挣开。 纲吉很快转移话题,声音也努力变得轻快起来。 “对了,小花回来了嘛!我和山本前段时间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拉面店。” 他说着,眼睛慢慢亮起。 “我们一起去吃吧?就当给小花接风洗尘!” 山本武立刻接上:“对啊,除了拉面店,还发现了一家很不错的烤肉自主哦。” 狱寺隼人本来还在观察花无缘,听见这话,眉头微微一抽。 “棒球笨蛋,十代目说的是要给朋友接风,你不要只想着吃。” 山本笑着挠了挠头:“哈哈,可是拉面真的很好吃啊。” 纲吉慌忙摆手:“狱寺君,不用这么严肃啦……” 花无缘看着他们。 山本武笑得坦荡,狱寺隼人嘴上不客气,眼睛却始终注意着纲吉的反应。 纲吉站在他们中间,虽然有点慌乱,却不是一个人了。 这很好。 真的很好。 花无缘慢慢弯了弯眼睛。 “好啊。” 他说。 “我想吃拉面。” 纲吉立刻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我们走吧!” 他像是终于想起花无缘的行李,赶紧伸手去拉。 “我帮你拿——” 狱寺隼人比他更快一步,已经一把抓住了行李箱拉杆。 “十代目,这种事交给我就行。” 纲吉连忙说:“不用啦狱寺君,这只是小花的行李……” 山本武笑着从另一边接过花无缘手里的小包。 “那我拿这个吧。” 花无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几乎三言两语就把他的东西分走,一时竟没找到拒绝的空隙。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低声说:“谢谢。” 狱寺隼人哼了一声。 “既然你是十代目的朋友,这点小事没什么。” 山本武笑着说:“不用客气,小花。” 纲吉则还牵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被人群冲散一样,带着他往外走。 机场的玻璃门自动打开。 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日本夏末微微潮湿的热气。 花无缘被纲吉拉着往前走。 晚餐的拉面很好吃。 38.第 38 章 味噌汤底很浓,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光,叉烧切得厚,边缘被火燎过,带着一点焦香。溏心蛋从中间切开,蛋黄半凝不凝地淌出来。 花无缘其实没有太大胃口。 长途飞行后的疲倦还压在身上,胃里也有一点不太舒服。可纲吉坐在他对面,眼巴巴看着他吃第一口面的时候,那副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实在太明显了。 于是花无缘低头吃了一口。 然后抬眼,说:“很好吃。” 纲吉一下子笑起来。 “对吧!” 看着纲吉的笑容,花无缘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山本武在旁边很自然地给他推来一小碟炸鸡块,说这家的炸鸡也不错。狱寺隼人一边嫌弃山本只知道吃,一边又把纸巾和水杯往纲吉手边推。 那顿饭吃得比花无缘想象中热闹。 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听他们说。 听纲吉说并盛中学的事,说最近作业变多了,山本武笑着插话,狱寺隼人时不时纠正,最后话题总能拐到一些莫名其妙又很日常的地方。 吃完饭后,已经是夜里。 几个人一起把花无缘送回了家。 那栋一户建依旧安静地立在并盛的街道边,院子里的草修剪得很整齐,门口的灯亮着,像是有人一直记得这里会有主人回来。 山本武帮他把小包递到玄关。 “那小花好好休息啊。” 狱寺隼人站在门外,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还是那样有点硬。 “刚回来就别乱跑了,十代目会担心。” 纲吉立刻红着脸小声抗议:“狱寺君……” 花无缘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嗯,我知道。” 他又看向纲吉。 纲吉站在门口,似乎还有话想说,可最后只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点笨拙地笑。 “那小花,明天见?” 花无缘点头。 “明天见。” 门关上之后,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花无缘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拖着行李往里走。 家里很干净。 箱里甚至放着刚补好的水和一些简单食材,小猫摆尾钟还在墙上慢慢晃着尾巴。 一下一下。 花无缘抬头看了它一眼。 监控也好,定期清洁也好,隐藏在暗处的看护也好,这里一直有人盯着。 哪怕路斯利亚他们没有跟着回来,也不代表这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可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个房子了。 久到进门的时候,竟然有一瞬间觉得陌生。 花无缘把行李箱拖进房间,没有立刻整理,只是简单洗漱了一下。 热水冲过肩背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倦。 洗完澡后,花无缘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擦干头发。 金色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 水汽沾在指节上,戒指被灯光映得很淡。花无缘垂眼看了片刻,然后抬手,把它轻轻转了一下。 没有任何反应。 很好。 至少今晚,它很安静。 花无缘关了灯,躺下。 房间里只剩窗外一点淡淡的月光,落在床边,像一层薄霜。 可他躺下没多久,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擦过院子里的草叶,又像鞋底踩在地面上,刻意放轻了动作。 花无缘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安静听了一会儿。 不是风。 也不是猫。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然后,他愣了一下。 楼下院门外,站着一个提着包的人。 棕色头发,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怀里抱着一个小包,整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看起来既心虚,又紧张。 是纲吉。 花无缘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几分钟后,他下楼开门。 门一打开,夜风就吹了进来。 纲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包,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在路上想了一百个借口,可真的看到花无缘时,又一个都说不出来了。 花无缘看着他。 “怎么了?” 纲吉抱紧了包,耳朵有点红。 “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又抬头看花无缘,小声说: “我想和小花一起睡。” 花无缘:“……”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有些无奈地说:“纲吉,我们已经是国中生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说着,身体却还是侧开了,让出门口的位置。 纲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赶紧抱着包进来,动作快得像怕花无缘下一秒反悔。 花无缘看着他进门,又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安静,路灯下没有其他人。 他这才关上门。 门锁轻轻扣上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纲吉站在玄关里换鞋,低着头,小声说:“就算是国中生,也可以一起睡吧。” 花无缘倚在旁边看他。 “你妈妈知道吗?” 纲吉动作一顿。 “知、知道的。” 他说得有点心虚,但还是努力补充:“我跟妈妈说来小花家住一晚。妈妈说好久没见小花了,让我不要打扰你休息。” 这确实很像沢田奈奈会说的话。 花无缘低低笑了一声。 纲吉抬头看他,忽然认真起来。 “小花。” “嗯?” “就算是国中生,以后是高中生,未来是大学生也好……” 纲吉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想说清楚。 “我们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玄关灯光温柔地落下来,把纲吉的影子映在地上。少年站在那里,眼神干净而执拗,像小时候明明害怕得发抖,却还是会拉住他的衣角,不让他一个人走进黑暗里。 花无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哈哈。” 那笑声很轻,不算敷衍,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虽然我也想要。” 他说。 “但是纲吉,人总会长大的。” 纲吉怔住。 花无缘垂下眼。 “长大以后,总是会走向很多必须独自面对的事情。” 有些病痛不能让别人替他疼。 有些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有些路,也不是喊着一直在一起就真的可以同行。 他当然想一直留在纲吉身边。 可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纲吉走到他身边。 花无缘抬眼。 纲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慌,又有一点很固执的认真。 “我们会一直做朋友的,对吧?” 他的声音很轻。 “会的吧?” 花无缘心里轻轻一动。 纲吉在有些时候,总是敏锐得过分。 花无缘看着他,最后笑了笑。 “当然了。” 他说。 “我们会一直是朋友。” 纲吉像是终于松了一口 气。 肩膀也跟着放松下来。 “那就好。” 花无缘没有告诉他。 有时候,朋友这个词,也可以是很残忍的承诺。 夜深了。 花无缘带纲吉去了自己的房间。 纲吉很熟练地从包里拿出睡衣和牙刷,显然不是一时冲动什么都没准备。他洗漱的时候还差点把牙膏挤到手背上,慌慌张张道歉,花无缘站在旁边看着,终于没忍住笑了。 两人关灯躺下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 花无缘睡在靠窗那一侧,纲吉睡在另一边。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被子上铺出一道浅浅的白。 纲吉侧躺着,看向花无缘。 “小花。” “嗯?” “你在意大利……玩得怎么样?” 他问得很小心。 花无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说:“到了之后就生病了。” 纲吉愣了一下。 花无缘语气很平静。 “一直在住院。” 纲吉立刻侧过身,动作大得被子都被带动了一下。 “啊?” 他声音都变了。 “那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怎么说?路斯姐他们有没有——” 花无缘偏过头看他。 纲吉脸上全是慌张,连说话都乱了。 花无缘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可能未来突然间就死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 纲吉的表情空白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慌了。 “不要啊!” 他几乎是一下子撑起身体,连声音都发抖了。 “小花,不要说这种话!什么病啊?我们去治病!日本不行的话就去别的地方,去意大利也行,去、去美国?或者别的地方!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慌得语无伦次。 花无缘看着他,心口忽然像被很轻地攥了一下。 疼得不厉害。 可有点酸。 他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 也不是完全的玩笑。 花无缘伸手,轻轻拍了拍纲吉肩膀。 “骗你的。” 他说。 “好多了。” 纲吉僵在那里,眼眶都有点红。 “不要用这种事情骗人啊。” 他的声音低下去。 不是生气。 更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我会害怕的。” 花无缘指尖微微一顿。 纲吉低着头,双手抓着被子,声音很小。 “小花,我真的会害怕。”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很远的车声经过,又慢慢消失。 花无缘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 纲吉没有说话。 花无缘想了想,把被子往旁边掀开一点。 “过来。” 纲吉抬头看他。 花无缘说:“不是说要一起睡吗?离那么远做什么?” 纲吉怔了一下。 然后慢慢挪了过来。 他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碰到花无缘哪里会让他痛。可花无缘却先伸手,把他拉近了一点。 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 纲吉的体温很暖。 花无缘闭了闭眼,低声说:“真的好多了。” 纲吉闷闷地问:“真的?” “嗯。” “没有骗我?” “这次没有。” 39.第 39 章 纲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小声说:“那以后也不要骗我。”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纲吉似乎察觉到了,立刻补充:“至少这种事情不要骗我。” 花无缘睁开眼,看向他。 纲吉也看着他。 那双棕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软,可里面又有一种固执的认真。 花无缘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 纲吉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花无缘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纲吉忽然很小声地说:“小花。” “嗯?” “我们明天再去吃可乐饼吧。” 花无缘眼睫动了动。 “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以前约好了。” 纲吉声音很轻。 花无缘垂下眼:“好。” “明天去吃可乐饼。” 纲吉终于露出一点很轻的笑。 “嗯。” 夜色慢慢沉下来。 两个人安静躺在一张床上。 花无缘听着纲吉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在想吧。 次日,花无缘醒得很早。 窗帘缝里漏进一点浅淡的晨光,落在床沿和被角上。 房间里很安静。 花无缘睁开眼的时候,先看了他一会儿。 纲吉睡得不算很规矩,被子被他踢开了一角,额前的棕发乱糟糟地翘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手还虚虚搭在花无缘这边,像睡着了也怕人忽然不见。 花无缘低头看着那只手,眼神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才很轻地把纲吉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替他把被角拉上。 纲吉没有醒。 只是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花无缘动作停了一下,等他的呼吸重新平稳,才悄悄起身下床。 洗手间里,花无缘站在镜子前,刷完牙后,捧起冷水往脸上泼了几下。 冰凉的水顺着额发和下颌往下淌,刺激得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昨夜没有怎么睡,有些没精神。 他撑着洗手台,低头缓了一会儿。 再抬起头时,花无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他慢慢笑了一下。 这样就好了,不要让纲吉担心。 楼下冰箱里有基础食材,他着手开始做早饭。 这栋房子果然一直有人打理。 他没去深想,把面包放进面包机里,又从冰箱里取出鸡蛋。 平底锅烧热,放一点黄油。蛋液落下去时发出轻微的滋啦声,香气很快散开。花无缘把鸡蛋煎到边缘微焦,又把番茄切成薄片,生菜洗净控水,芝士片拆开放在一边。 做法并不复杂。 烤好的面包片上先抹一层蛋黄酱,再薄薄抹一点芥末青瓜酱。生菜铺上去,放番茄片、煎蛋和芝士,再盖上另一片面包。 最后用刀从中间切开。 他正把三明治摆到盘子里,楼梯上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花无缘抬头。 纲吉从楼上冲下来,睡衣领口都歪着,头发乱得更厉害,显然还没有洗漱。他站在楼梯口,脸色发白,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惊慌。 像是醒来之后发现身边没人,便一路跑下来了。 直到看见花无缘站在厨房里。 纲吉整个人才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花……” 花无缘看着他,笑了笑。 “早。” 他把切好的三明治放进盘子里。 “快去洗漱,马上可以吃饭了。” 纲吉愣愣看了他两秒,才像终于反应过来一样,手忙脚乱地点头。 “好、好的!” 他说完,又转身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一下。 花无缘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停了一会儿。 然后又慢慢淡下去。 早餐是三明治和橙汁。 纲吉洗漱完回来时,脸上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他坐在餐桌边,双手捧着橙汁杯,小声说:“小花起得好早。” 花无缘咬了一口三明治。 “习惯了。” 纲吉眨了眨眼。 “在意大利也这样吗?” “差不多。” 花无缘回答得很轻描淡写。 纲吉听着,却没再继续问。 他只是低头吃了一口三明治,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好吃!” 花无缘看向他。 纲吉嘴角还沾了一点酱,自己却没发现,很认真地夸:“真的很好吃,比便利店买的好吃多了。” 花无缘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嘴角。” 纲吉脸一下红了,慌忙接过去擦。 “谢、谢谢。” 很普通的早晨。 普通到几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倒也不错。 可惜不能。 上学路上,晨间的并盛比夜晚热闹许多。 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便利店门口有人推着货箱,路上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学生经过。纲吉和花无缘并肩走着,纲吉一边说着学校最近的事情,一边时不时偏过头看他。 花无缘大多数时候都在听。 偶尔应一声,或者问一句。 他笑起来的时候,和以前差不多。 可纲吉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 看得见,听得见,也能碰到。 但真的伸手时,才发现那层透明的东西一直在。 就在这时,一道童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CIAOSU~” 花无缘脚步一顿。 纲吉整个人则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肩膀瞬间僵住。 花无缘转过头。 路边的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小婴儿。 黑西装,圆礼帽,胸前系着整齐的小领带,帽檐下露出一双平静得近乎不可爱的眼睛。那外表确实像婴儿,可气息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和玛蒙很像。 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类。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过于明显的打量。 “你好。” 他礼貌地打了招呼。 里包恩看着他。 “之前你在医院,还没来得及正式打招呼。” 他说得很平静。 “我的名字是里包恩。” 花无缘微微点头。 “花无缘。” “我知道。” 里包恩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像是不经意地落到他左手无名指上。 那枚金色戒指安安静静戴在那里,没有泄露出任何异样。 里包恩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期待以后做同事呢。” “同事?” 纲吉的声音几乎破了。 他像兔子炸毛一样转头看向花无缘,又看向里包恩。 “什么同事?小花?里包恩?你们在说什么啊?” 里包恩坐在墙头上,语气平静得像只是宣布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说起来还没有和你说呢,蠢纲。” “花无缘已经正式加入彭格列了。” 他顿了顿,轻飘飘补了一句。 “恭喜啊,阿纲,又多了一个优秀的部 下呢。” 纲吉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转向花无缘。 “小花!” 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 “什么时候?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加入彭格列啊?!”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砸下来。 纲吉急得脸都白了,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花无缘看着他,声音很平稳。 “纲吉。” 他只叫了一声。 “冷静一些。” 纲吉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真的冷静了。 像小时候花无缘帮他从混乱里拉回来一样,只要那双红色的眼睛看过来,轻轻说一句没事,纲吉就会下意识相信。 可这一次,他心里反而更慌了。 花无缘看着他听话停下来的样子,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点。 他对听话的孩子,总是很难讨厌起来。 于是他解释道:“我的亲生父亲是彭格列的人。” 纲吉愣了一下。 “啊……” 花无缘垂下眼。 “当初他遗弃我,有很多很多原因。” 他说得很轻。 不像是在替父亲辩解,也不像是在控诉。 只是陈述一件还没有完全查清的事实。 “我现在想弄清楚当年的事情。” 纲吉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花无缘继续道:“再说了,以后大学毕业还是要找工作的。我父亲当年的人脉还在,以前的同事也愿意照顾我。” 他抬起眼,对纲吉笑了一下。 “工作待遇也很好。” “我没有必要拒绝。” 纲吉睁大眼睛。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花无缘会用这种语气谈加入Mafia。 “可是……” 纲吉急得声音都有点发抖。 “那是Mafia啊!” 他看着花无缘,眼睛里全是不安。 “小花,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花无缘点点头。 “确实。” 纲吉一愣。 花无缘却很平静地接着说:“但是工作也分很多种类。” 他说完,顿了顿,又像是故意把气氛放轻一些。 “不过……” 他看向纲吉,弯了弯眼睛。 “要是你是十代目的话,那就更加放心了。” “以后我就要靠你养着了。” 纲吉的脸瞬间涨红,几乎是惊恐地摆手。 “不要!” “我不要当什么Mafia首领!” “我绝对不要!” 里包恩从墙头上低头看他,表情没有一点波动。 “这不是你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事,蠢纲。” “为什么啊!” 纲吉崩溃地喊。 花无缘看着他们,一时没有说话。 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九代目让他回日本。 狱寺隼人称呼纲吉为十代目。 而纲吉身边还有这个实力看起来很了不得的小婴儿。 可问题也随之出现。 XANXUS呢? 九代目放着自己养大的儿子不要,反而到日本这种地方找纲吉,说明彭格列的继承条件远比普通Mafia家族苛刻。 某种只有纲吉身上才具备的条件? 彭格列那么大,如果不是非纲吉不可,根本没有必要把一个在日本长大、连Mafia是什么都想逃避的国中生硬推上那个位置。 所以纲吉身上一定有什么必须条件。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 这个可以先放一边。 40.第 40 章 花无缘又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行字。 【我一定会拿到圣杯的,给XANXUS作为补偿。】 之前说要用圣杯补偿XANXUS。 那么,XANXUS丧失继承权的原因,会不会和父亲有关? 或者说,和父亲参与过的某件事有关? 圣杯能补偿什么? 和继承权是否有关? 纲吉看着花无缘忽然安静下来的样子,心里那种不安又冒了上来。 他小心翼翼伸手,拉了拉花无缘的袖子。 “小花?” 花无缘回过神,看向他。 “怎么了?” 纲吉小声问:“你怎么了?” 花无缘顿了一下。 “没事。” 他说。 “在想一些事情。” 然后他对纲吉露出了和之前一样的微笑。 温和,漂亮,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纲吉看着那个笑,心里却更难受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问。 小花回来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 纲吉最害怕的,就是这个。 花无缘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忽然轻声说:“别怕。” 纲吉啊了一声,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花无缘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要被早晨街道上的风声盖过去。 “如果有人逼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你和我说。” 纲吉怔住。 花无缘看着他,红色眼睛平静得近乎冷。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 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心里发冷。 纲吉的直觉在那一瞬间疯狂叫嚣起来。 小花是认真的。 而且他说到做到。 那种认知让纲吉一瞬间汗毛倒立。 他下意识抓紧了花无缘的手。 “小花。” 纲吉的声音发抖。 “你要做什么?” 花无缘垂下眼,看着他抓住自己的手。 恐惧。 不安。 纲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可他就是能感觉到,花无缘身上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很多他不知道、也没来得及参与的事情。 他明明就站在自己面前。 可纲吉却突然觉得,他要失去小花了。 纲吉眼里慢慢有了泪水。 花无缘微微一怔。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会把纲吉吓成这样。 “纲吉……” 就在这时,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道精神十足的声音。 “早上好,十代目!” 狱寺隼人从路口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书包,显然是特意在上学路上等纲吉。 “好巧——” 后半句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纲吉的眼泪。 狱寺隼人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十代目?!” 他几乎是冲过来的。 下一秒,他直接伸手拽住了花无缘的领子。 “你这混蛋!你对十代目做了什么?!” 花无缘被他拽得身体往前一晃。 衬衫领口被勒住,呼吸微微一滞。 可他没有反抗。 只是抬起眼,安静看着狱寺隼人。 那双红色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狱寺隼人更火大。 “狱寺!” 纲吉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拉他。 “不是的!不是小花!和小花没有关系!” 狱寺隼人却没有松手。 “可是十代目你哭了!” “我、我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纲吉急得声音都变了。 “真的!不是小花做了什么!” 狱寺隼人皱着眉,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这种地方哪来的沙子啊!” “有、有风嘛!” 纲吉慌乱地解释,一边用力去掰狱寺的手。 “狱寺君,快松开啦,小花身体不好!” 这句话落下,狱寺隼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花无缘也看了纲吉一眼。 狱寺隼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 最后,他还是咬着牙松开了手。 花无缘的领口皱了。 脖颈处被勒出一点浅淡的红痕。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却没有说什么。 纲吉立刻凑过来。 “小花,对不起,你没事吧?” 花无缘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轻轻摇头。 “没事。” 狱寺隼人冷着脸站在旁边,仍旧警惕地盯着他。 “你最好别对十代目做什么奇怪的事。” 花无缘抬眼看向他。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 狱寺隼人皱眉。 花无缘没有解释。 他只是重新看向纲吉。 纲吉的眼眶还有点红,手仍旧抓着他的袖子,像怕一松开他就会走掉。 花无缘低头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纲吉的手指握住。 “我不会做让你难过的事。” 纲吉抬起头,慢慢抓紧了他的手。 “那你要答应我。” 他声音还带着一点哽咽。 “不能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情。” 花无缘沉默了一下。 纲吉像只快要哭出来的兔子。 花无缘:“……”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尽量。” “不是尽量!” “好吧。” 花无缘看着他。 “我答应你。” 纲吉这才像终于能呼吸一样,慢慢松了一口气。 墙头上的里包恩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止。 他只是安静看着。 直到此刻,才压了压帽檐,语气平淡地开口:“看来今天早上的上学路很热闹啊。” 纲吉这才想起还有里包恩在旁边,立刻僵住。 “里包恩!你刚刚为什么不帮忙解释啊!” “这是你的家族成员之间需要磨合的问题。” 纲吉崩溃:“才不是家族成员啊!” 里包恩看向花无缘 “你觉得呢?” 花无缘笑了笑。 “如果工资照发的话,我没意见。” 纲吉:“小花!” 狱寺隼人:“你这家伙果然很可疑!” 里包恩倒是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很好。” 他说。 “看来你比蠢纲懂事多了。” 纲吉抱头:“为什么又变成我的错了啊!” 山本武的声音也在不远处响起来。 “阿纲!小花!狱寺!” 他背着书包跑过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爽朗的笑。 “大家都在啊,今天这么热闹?” 纲吉看着山本,又看了看狱寺、里包恩和花无缘,只觉得头更大了。 “早上发生了很多事啦……” 山本笑着挠头。 “哈哈,是吗?那边走边说?” 花无缘被纲吉拉着往前走。 狱寺隼人虽然还在旁边警惕地盯着他,却也没有再动手。 晨光落在街道上。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并盛中学的方向走。 花无缘侧过头,看了纲吉一眼。 纲吉也正在看他。 两人视线对上时,纲吉像是还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别开眼,却依旧没有松开他的手。 花无缘没有挣开。 到了并盛中学门口时,事情还是出了点意外。 风纪委员站在校门边。 黑色制服,飞机头,袖章整齐,几个人分散在门口两侧,正在检查迟到、仪容,还有一些在他们看来不符合风纪的行为。 花无缘原本并没有太在意。 他只是和纲吉并肩往里走。 直到校门口的风纪委员视线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纲吉后知后觉地低头。 他和花无缘的手还牵在一起。 准确来说,是他一路都没有松开。 “……” 纲吉整个人僵住。 花无缘也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很平静地抬起头。 旁边的狱寺隼人立刻皱眉:“喂,你们看什么——” 话还没说完,风纪委员已经走了过来。 “校门口禁止做出影响风纪的亲密行为。” 纲吉脸一下爆红。 “亲、亲密行为?!” 他慌得立刻想松手,可手指刚动,就又下意识抓紧了一点。 这一抓,反而更像是欲盖弥彰。 花无缘:“……” 他看了纲吉一眼。 纲吉一副快要当场升天的表情。 狱寺隼人立刻挡到纲吉面前:“你们说什么呢!十代目只是——” “狱寺君!”纲吉吓得魂都快飞了,“不要在学校门口这样叫我啊!” 山本武倒是在旁边笑了起来:“哈哈,阿纲和小花感情真好啊。” 风纪委员的视线更严厉了。 花无缘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最后,他们两个还是被带去办公室教育了一通。 好在花无缘向来是老师们喜欢的类型。 安静,成绩好,长得漂亮,身体又不好,刚从国外回来,老师天然对他多几分宽容。再加上纲吉在旁边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什么蓄意违反风纪的人。 最后老师也只是用不痛不痒的语气训斥了几句。 “虽然你们关系好,但在学校里也要注意影响。” “国中生了,要有分寸。” “尤其是沢田同学,不要总是这么慌慌张张的。” 纲吉低着头,耳朵红透了。 “是……” 花无缘坐在旁边,乖巧点头。 “我知道了,老师。” 他的语气太乖。 老师看了他一眼,原本还想多说两句,最后也只是挥挥手。 “好了,回教室吧。下次注意。”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时,纲吉还红着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花无缘走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纲吉。” “嗯?” “你脸红得像番茄。” 纲吉整个人一抖。 “小花!” 花无缘弯了弯眼睛。 “嗯。” “不要笑我啦!” 纲吉捂着脸,声音都小了下去。 花无缘看着他,笑出了声。 学校里的时间过得很快。 一天就这样过去。 放学铃声响起时,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 学生们收拾书包,推椅子的声音、说话声、社团招呼声混在一起。山本武要去棒球部,狱寺隼人原本想陪纲吉一起走,却被里包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句今天有别的训练打发走了。 于是最后,又只剩纲吉和花无缘一起回家。 夕阳把并盛的街道染得暖洋洋的。 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41.第 41 章 花无缘背着书包,看了一眼身边的纲吉,忽然问:“你今天也要和我一起睡?” 纲吉脚步一顿。 他的脸又开始红。 “我……” 他低头揪了揪书包带,小声说:“小花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花无缘看着他。 “安心。” 他说。 “我不会有事的。” 纲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着花无缘看。 那双棕色的眼睛软归软,可认真起来的时候,也有种莫名的固执。像小动物盯着一个总想骗自己出门的主人,明明不擅长拆穿谎言,却又本能知道对方说得不全是真话。 花无缘被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失笑。 “你这个家伙。”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纲吉的额头。 “还是多操心一下你自己的数学吧。” 纲吉整个人像被踩到尾巴。 “嗷!” 他捂住额头,表情瞬间崩溃。 “不要说这个啊,小花!” 花无缘终于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很轻很浅、用来安抚别人的笑。 而是真的被纲吉逗笑了。 纲吉看着他笑,原本想抱怨的话忽然卡住。 他有点怔。 因为花无缘这样笑起来的时候,才像是真的回来了。 傍晚的时候,家里来了厨师。 是提前安排好的上门料理,穿着整洁的工作服,食材也一并带来,厨房很快传出温热的香味。 晚饭之前,他给路斯利亚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与此同时客厅的另一边,纲吉在和里包恩说着什么。 “里包恩!” “嗯?” “不要和小花说什么Mafia、什么家族、什么部下之类的话啦!” 纲吉说得很认真。 “他才刚回来,而且身体也不好,不要把他牵扯进奇怪的事情里!” 里包恩看着他。 “你在教我做事?” 纲吉一僵。 下一秒,他嗷的一声,被里包恩反手控制住了。 花无缘端着水杯,默默看着纲吉趴在地毯上挣扎。 纲吉哭丧着脸:“为什么啊!” 里包恩坐在他背上,端着咖啡杯,语气平淡。 “因为蠢纲不懂事。” 花无缘低头喝了一口水,掩盖了眼底的不愉快。 看到自己重要的人身边多了一个诅咒之物,多少都是有点。 晚饭之后,就是写作业。 花无缘的作业写得很快。 纲吉则坐在他旁边,握着笔,一脸如临大敌。数学题摆在面前,明明只是普通的方程,他却像在看什么无法理解的外星文字。 花无缘坐在旁边,耐心给他讲了一遍。 纲吉点头。 “我懂了!” 五分钟后。 他写错了。 里包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背后探出头,手里按下了一个小小的按钮。 “砰!” 一声闷响。 纲吉面前的练习册边上炸开了一团黑烟。 威力显然是稀释过的,并不会造成什么真正伤害,最多只是把纲吉的脸熏黑了一点。 可纲吉还是被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 “哪里有写错题目就引爆炸弹的家庭教师啊!” 他崩溃大喊。 里包恩淡定地坐回他特制的沙发扶手上。 “在你眼前就有。” 纲吉:“这根本不合理!” 里包恩:“真正的战场不会给你第二次验算的机会,蠢纲。” 纲吉泪流满面:“可是这是数学作业啊!” 花无缘坐在旁边,看着纲吉满脸黑灰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纲吉转过头,委屈得要命。 “小花,你还笑!” 花无缘拿了湿巾递给他。 “抱歉。” 他的唇角还弯着。 “但是你现在真的很像被火系宝可梦攻击过。” 纲吉:“小花!” 好不容易写完作业,已经是晚上。 厨师离开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里包恩不知道去了哪里,至少表面上消失了。花无缘和纲吉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是没什么营养的综艺,主持人声音很热闹,屏幕里有人因为猜错答案被水枪喷了一脸。 纲吉抱着抱枕坐在一边。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像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小花。” “嗯?” “你的戒指……” 花无缘垂眼。 纲吉的视线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 那枚金色戒指安静扣在那里,在客厅灯光下显出一点很柔和的光。 纲吉问得很小声。 “是喜欢的人给的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花无缘转过头看他。 纲吉脸有点红,眼神飘忽,像是想装作自己只是随口问问。可他攥着抱枕边缘的手指已经暴露了他有多紧张。 花无缘看了他几秒。 然后说:“不是。” 纲吉猛地松了一口气。 又立刻觉得自己松得太明显,于是赶紧低头假装认真看电视。 花无缘像是没发现他的反应,抬起手看了看戒指。 “是在我父亲的屋子里找到的。” 他说。 “我很喜欢,就拿来了。” 纲吉看着那枚戒指,表情还有点复杂。 “这样啊。” “嗯。” “那就好。” 话一出口,纲吉才发现自己说漏了。 花无缘看向他。 纲吉整个人僵住,立刻慌乱摆手:“不、不是!我是说,那个,很适合小花!所以很好!” 花无缘安静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笑了笑。 “嗯,我也觉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纲吉和花无缘几乎同进同出。 上学一起走,放学一起回家。 周五放学后,他们一起去了商店街。 原本只是纲吉要帮奈奈买一些东西,花无缘跟着一起走。商店街正在做抽奖活动,买满一定金额就能抽一次。纲吉被店主笑眯眯地塞了一张抽奖券。 转盘转动。 小球滚出来。 金色。 店主愣了一下,随后立刻敲响了旁边的小铃。 “恭喜!特等奖!” 纲吉整个人呆住。 “诶?” 店主笑容满面地递出一张包装得花里胡哨的旅行券。 “两天三夜海岛游乐园浪漫两人之旅!” 纲吉:“浪、浪漫?!” 他的脸瞬间红透。 花无缘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旅行券。 海岛。 游乐园。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本该轻快得像什么青春里的桥段。 可花无缘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出另一段记忆。 海风。 英灵。 不愉快的对话。 XANXUS冷硬又暴躁的眼神。 还有那场并不算好的海岛之旅。 花无缘的指尖在购物袋提手上微微 收紧了一点。 纲吉终于从混乱里缓过来,拿着旅行券转向他。 “小花!”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去吧!” 花无缘看着他。 纲吉显然是真的很高兴。 “你刚回来,之前又一直生病,肯定都没有好好放松过。” 纲吉说着,声音慢慢变小,却越来越认真。 “所以……我们一起去好好玩一下吧。”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纲吉。 看着那双棕色的眼睛。 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也没有任何需要他提防的东西。只是单纯地想带他去一个地方,让他开心一点,让他休息一下。 XANXUS是XANXUS。 纲吉是纲吉。 过去那场不愉快的海岛之旅,不该影响现在这一刻。 于是他弯了弯眼睛。 “好。” 他说。 “我们去。” 纲吉眼睛一下子更亮了。 “真的吗?” “嗯。” “太好了!” 学校那边的假请得很顺利。 坐船过去,睡一觉,第二天一早就能到目的地。 旅行券上印着夸张的蓝色海浪、椰树、摩天轮,还有一行字体花哨到有些刺眼的宣传语。 ——浪漫两人之旅。 纲吉每次看到这几个字,都会耳朵发红,然后手忙脚乱地把票翻过去。 花无缘倒是很平静。 毕竟比起浪漫这个词,他更在意的是那座海岛会不会和彭格列有关。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没有错。 他们是晚上上的船。 码头的风很大,带着潮湿的海腥味。 船身停在夜色里,远远看去像一栋浮在海面上的楼。游客们拖着行李,笑闹着往入口走,工作人员站在登船口检查票券。 纲吉一路都很兴奋。 “小花,你晕船吗?” “还好。” “那就好!如果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跟我说,我有带晕船药,妈妈还让我带了胃药和创可贴。” “嗯。” “啊,还有零食!不过妈妈说船上应该有餐厅,所以只给我带了一点点。” 花无缘侧头看他:“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纲吉心虚地抱紧背包。 “一点点……” 花无缘看着他那鼓鼓囊囊的包,没有拆穿。 他们拿着票找到房间。 房间不算大,但很干净。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个小柜子。因为是也晚了,看不到海。 纲吉有些遗憾地趴在阳台前看了看。 “看不到海啊。” 花无缘把行李放到一边。 “明天早上出去甲板看也一样。” 纲吉立刻回头:“对哦!” 船舱里的自助餐倒是不错。 他们刚找好座位坐下没多久,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纲!” 纲吉抬头。 山本武端着一大盘食物走过来,脸上挂着爽朗的笑。 “哈哈,好巧啊。” 纲吉:“山本?!”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边又传来狱寺隼人的声音。 “十代目!” 狱寺隼人几乎是冲过来的。 “我终于找到您了!” 纲吉手里的叉子差点掉进盘子里。 “狱寺君?!为什么你们也在船上啊?” 山本武坐到旁边,笑得很自然。 “里包恩说来就来了。” 42.第 42 章 狱寺隼人皱着眉,表情十分认真:“虽然我还没来得及买票,但既然是十代目的旅行,我们当然要随行保护!” 纲吉脸色一下白了。 “没买票?!” 花无缘坐在旁边,慢慢喝了一口橙汁。 果然。 他就知道不会只是普通旅行。 不远处,有几个看似普通的游客往这边扫了一眼。 花无缘指尖轻轻一顿。 那些人他都有些眼熟。 彭格列的人。 整艘船不一定都是,但至少有相当一部分工作人员和游客,应该都和彭格列有关。 这趟旅行,从中奖开始就不可能只是巧合。 很快,便有工作人员过来餐厅查票。 山本武和狱寺隼人没有票的事情会藏不住的。 纲吉则夹在中间,崩溃得几乎想当场跳海。 花无缘站在餐厅边缘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而是一种懒得陪着他们玩闹的疲倦。 他当然知道这是里包恩在搞鬼。 那只小婴儿的目的大概是训练纲吉,顺便观察他。山本武和狱寺隼人的出现,也绝不是单纯巧合。 可花无缘今天没有太多心情应付这些。 他太久没有真正轻松过,所以当别人把放松也变成考验时,他忽然有些厌烦。 可花无缘今天没有太多心情应付这些。 那种厌烦并不明显。 至少纲吉一开始没有察觉。 山本武先看了过来。 他原本正笑着跟狱寺说像游戏一样挺有意思的,余光扫到花无缘时,笑意却停了一下。 “小花?” 山本武走近了些,微微低头看他。 “你是不是不舒服?” 纲吉立刻转过头。 “小花?” 花无缘抬眼。 他顿了顿,说:“是有点。” 纲吉一下紧张起来。 “要不要去找医生?” “不用。” 花无缘摇了摇头。 “可能有点晕船。” 这当然不完全是真话。 但也不算完全是假话。 他确实有些不舒服。 “我先回房间。”花无缘说,“躺一会儿就好。” 纲吉还想说什么。 花无缘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点。 “没事,你们先去找里包恩。” “可是……” “等你们弄好了,来找我玩UNO。” 纲吉怔了一下。 山本武笑着接话:“这个不错啊,等会儿一起玩。” 狱寺隼人原本还在警惕工作人员,闻言皱眉看了花无缘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因为纲吉在场,把话咽了回去。 纲吉看着花无缘,还是不太放心。 “小花,真的没事吗?” “嗯。” 花无缘弯了弯眼睛。 “只是躺一会儿。” 纲吉这才勉强点头。 “那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好。” 花无缘应得很轻。 他们分开之后,花无缘没有立刻回房间。 船舱里的过道不算宽敞,地上铺着厚重的红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侧墙灯一盏盏向前延伸,光线被压得柔和,却也显得过于封闭。 他走了一段,最后转向甲板。 夜里的甲板上人不多。 海风一下子扑过来,带着潮湿的咸腥味,吹散了船舱里那种混着香水、餐点和人声的闷热。 花无缘站在边缘,手搭在栏杆上,沉默地看着外面一片漆黑的大海。 夜晚的海没有宣传图上那种蓝色。 只有黑。 浓得几乎能吞掉所有光的黑。 远处偶尔能看见船身灯光映在水面上,被波纹切碎,又很快消失。 花无缘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片海很像某种看不见底的东西。 圣杯。 彭格列。 XANXUS。 父亲。 还有他自己。 所有线索都像沉在这片黑水里,偶尔浮上来一点光,又立刻被浪压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好。” 是熟悉的语言。 中文。 花无缘指尖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婴儿。 穿着红色唐装,神情温和,眉眼带着一种极平稳的沉静。夜风吹过时,他的衣角轻轻动了动,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片被放进海风里的红叶。 又是婴儿。 花无缘看着他。 沉默片刻之后,选择了无视。 他重新转回去,看海。 那小婴儿似乎也不生气,只是很平和地继续说道:“我是风。” 花无缘没有回应。 “和玛蒙、里包恩都是朋友。” 花无缘依旧没有回应。 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声音仍旧温和。 “路斯利亚小姐希望我来照顾你一段时间。” 这句话落下之后,花无缘终于有了反应。 他侧过脸,看向风。 风站在甲板另一侧,继续道:“他很担心你。我前段时间处理了一些琐事,所以稍微晚了一些。” 花无缘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果然有路斯利亚发来的消息。 大意是他很担心花无缘一个人在日本生活,所以委托了玛蒙认识的朋友来照看一段时间。对方叫风,性格很好,能力也足够可靠,让花无缘不要排斥,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 最后还跟了好几个夸张的爱心符号。 花无缘看着那些爱心,沉默了几秒。 然后收起手机。 “抱歉。” 他说。 “我现在有点晕船,不太舒服,刚才不是故意失礼。” 风微微一笑。 “没关系。” 他走近了一些,却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停下。 “我就在这里。”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 风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安静站在那里,陪着花无缘一起看向远处的海。 于是甲板上很快安静下来。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花无缘额前的白发,也吹动风身上红色唐装的衣摆。 花无缘没有说话。 风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白发,红眼,脸色比同龄人苍白,站在夜色里时,几乎像一枚过于漂亮也过于易碎的瓷片。 早熟。 警惕。 习惯性地把自己和所有人隔开。 这些特质在Mafia世界里并不罕见。 尤其是被保护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 可是这个孩子身上又不太一样。 风想起了接下这个委托之前听到的那些事。 瓦利亚把花无缘送出来,不只是因为九代目的意思。 也不是单纯为了让他回日本放松。 在花无缘生病的那段时间里,彭格列 最近的很多生意遭到了一系列狙击。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竞争。 更像是有人精准地掐住了几个关键点,一点一点试探彭格列的反应速度、后勤链条、情报流向,甚至是各个部门之间的配合程度。 瓦利亚的损失尤其严重。 没有人员死亡。 这一点听上去像是幸运,可实际情况却更麻烦。 任务失败率变高。 情报误差增加。 撤离路线被提前堵死。 目标在任务前离奇消失。 甚至有几次,瓦利亚已经抵达现场,却发现那根本就是被人故意抛出来的假饵。 像是在告诉他们—— 我知道你们会来。 我也知道你们会怎么来。 对于瓦利亚来说,这比直接伤亡更让人恼火。 骄傲被冒犯。 刀锋被看穿。 而与此同时,九代目也遭遇过一次暗杀。 据说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九代目将计就计,反过来找到了对方的影子。 那是一个和九代目年纪相仿的人。 至于他们之间到底谈了什么,九代目没有透露,他的守护者们也没有透露。 只有一点很明确。 那之后,九代目决定让花无缘来到日本。 也是那之后,玛蒙找到了风。 说这是瓦利亚的委托。 风本来是不接这种委托的。 他和玛蒙认识,和里包恩也算熟悉,但这并不代表他会随便卷进彭格列内部的事情里。 尤其是瓦利亚。 可对方给出的诚意很足。 足到让风都觉得有些意外。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如果彭格列要保护一个人,为什么会被弄到处处掣肘,甚至不得不去求外人帮忙的程度? 后来,里包恩也带来了委托。 这就更奇怪了。 瓦利亚与里包恩同时开口,要他照看同一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不过国中年纪的孩子。 风最终还是接了下来。 不是因为报酬。 而是因为他想知道,花无缘身上到底牵扯着什么。 可真正见到他之后,风反而没有立刻开口试探。 这个孩子很敏锐。 花无缘站在栏杆边,低头看着海。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路斯姐让你来多久?” 风说:“暂时没有明确时间。” 花无缘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早有预料。 “你要住在我家?”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介意有用吗?” 风微微一笑。 “当然有。” 花无缘转头看他。 风说:“我只是接受了委托,并不是来监视你。” 花无缘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这句话很多人都说过。” 风没有否认。 “那我只能用之后的行动证明。” 花无缘收回视线。 “随便。” 这听起来并不算友善。 但也不是彻底拒绝。 风便没有再继续往前逼近。 又过了一会儿,甲板通往船舱的门被推开。 里面的灯光漏出来,伴随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小花!你果然在这里。” 纲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无缘回头。 纲吉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脸上还带着刚折腾完的疲惫和委屈。 他身后跟着山本武和狱寺隼人。 43.第 43 章 山本武还是一副觉得很好玩的样子,狱寺隼人则脸色很差。 纲吉跑到花无缘面前,刚想开口,又注意到他脸色,声音立刻放轻了些。 “小花,你好一点了吗?” “嗯。” 花无缘说。 “吹了会儿风,好多了。” 纲吉松了一口气。 然后就开始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诉苦。 “你不知道,我们刚刚真的好惨啊!里包恩明明有票,结果一直不说!害得我以为山本和狱寺君真的要被抓走了,还一直被工作人员追,最后他居然说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要崩溃了。 “哪里有这种训练啊!” 狱寺隼人立刻道:“十代目,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提前准备好所有票据,而不是让您陷入这种混乱——” 纲吉慌忙摆手:“不是狱寺君的错啦!” 山本武笑着说:“哈哈,不过挺有意思的。” 狱寺隼人立刻转头:“棒球笨蛋,你闭嘴!” 花无缘听着他们说话。 纲吉说着说着,终于发现花无缘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小婴儿。 他眨了眨眼。 “咦?” 风温和地看向他。 “你好。” 纲吉看了看风,又看了看花无缘。 “小花,这位是?” 花无缘很平静地说:“路斯姐那边的小孩。” 风:“……” 花无缘补充:“之后可能会和我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纲吉眨了眨眼。 “这样啊。” 他没有多问。 或者说,他已经被里包恩折腾习惯了。 一个气质不普通的小婴儿出现在身边这件事,对现在的纲吉来说,竟然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难以接受了。 山本武倒是笑了起来。 “哈哈,阿纲有里包恩,小花也有这个孩子。” 他说着,摸了摸下巴,一副很认真思考的样子。 “这么说起来,我是不是也得回去催一下我老爸?” 纲吉:“催什么啊?!” 山本武笑眯眯地说:“催他看看能不能也给我找个小婴儿老师之类的。” 狱寺隼人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 “蠢货!” 他瞪着山本武。 “普通小婴儿怎么可以和里包恩先生比!” 纲吉小声吐槽:“重点是这个吗……” 风听着他们吵闹,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他看向花无缘。 花无缘站在栏杆边,可神情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纲吉还在问:“那风以后也会去小花家吗?” 花无缘说:“大概。” 纲吉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 “那也挺好的。” 花无缘看向他。 纲吉说:“这样小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也能放心一点。” 花无缘沉默了一下。 “你真的很操心。” 纲吉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小花总是不说啊。” 花无缘没接话。 狱寺隼人皱眉看着风,仍旧保持警惕:“这个婴儿真的可靠吗?” 风很温和地回答:“算是武术家。 山本武眼睛一亮:“武术家?听起来很厉害啊。” 里包恩的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 “风确实很厉害。” 几人同时抬头。 黑西装的小婴儿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上方的栏杆上,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 纲吉吓得差点跳起来。 “里包恩!你什么时候来的?” 里包恩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风。 “来晚了啊,风。” 风微微颔首。 “路上处理了一些事情。” “是吗。” 里包恩的目光在风和花无缘之间扫过。 “看来你们已经见过了。”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里包恩也不在意。 他只是压了压帽檐,语气平静地说:“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接下来的旅行会更有意思。” 纲吉心里忽然涌起非常不好的预感。 “等、等等,里包恩,你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里包恩微微一笑。 “秘密。” 纲吉抱头:“我就知道!” 花无缘站在旁边,看着纲吉崩溃的样子,唇边终于浮出一点很淡的笑。 海风吹过甲板。 远处仍旧是一片黑色的海。 夜里,他们在房间里打了一会儿UNO。 说是一会儿,最后却一直闹腾到凌晨一两点。 纲吉连输了三局之后,整个人趴在桌上,发出濒死一样的声音。 “小花,为什么你也这么会打UNO啊……” 花无缘放下一张牌。 “因为你太好猜了。” 纲吉抬起头,满脸震惊。 “这种事情也能猜吗?” 里包恩平静地说:“所以你才是蠢纲。” “不要在这种时候也打击我啊,里包恩!” 山本武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狱寺隼人则认真地拿出纸笔,似乎准备为纲吉总结一份UNO战术手册,被纲吉慌忙阻止。 到最后,连花无缘都觉得困了。 众人才终于各自回房间。 纲吉几乎是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他今晚被里包恩折腾得太狠,又玩到这么晚,身体一挨到床,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的,手还无意识地搭在被子外面。 花无缘坐在另一张床上,看了他一会儿。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落在纲吉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可爱,也更像小时候。 花无缘慢慢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这间房间里有纲吉。 花无缘放松了一些,他关掉床头灯,躺了下去。 船体仍旧在轻微摇晃。 很轻。 像某种不太稳定的摇篮。 他闭上眼,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难睡着,可意识却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沉了下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棵樱花树。 很大的一棵樱花树。 大到几乎不像是真实存在的树木。 枝干苍老,树冠舒展,层层叠叠的樱花在夜色下盛开,像一片被风托起的浅粉色的云。花瓣无声落下,落在石灯笼上,落在庭院的青苔上,也落在他的肩头。 夜空很深。 那棵树却在微微散发着光。 不是刺眼的光。 而是一种温润的微光。 极其美丽。 花无缘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么大的树。 可是梦里的一切都像隔着水。 记忆浮上来,又很快被涟漪揉碎。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老师。” 那声音很熟悉。 熟悉到花无缘几乎在听见的瞬间,心口便轻轻收紧了一下。 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置信。 像是喊出这两个字的人,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花无缘还没来得及转身。 下一秒,他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很用力。 用力到几乎不像是拥抱,而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一旦松手就会彻底消失的东西。 那人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肩背,身上有一点很淡的甜味,混着 夜风、樱花和属于少年人的温度。 后面的人似乎在说些什么。 声音很低,很急,也有些颤。 可花无缘听不真切。 那些话被梦里的风吹散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息落在耳边。 “老师……” “我……” “为什么……” “不要……” 花无缘想回头。 也想开口。 可梦境像忽然被某只手撕开。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昏暗。 船体仍旧在轻轻摇晃,远处似乎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花无缘坐在床上,呼吸有些乱。 他没有立刻动。 只是垂眼,看向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的金色戒指正在微微发热。 很轻的热意。 不灼人,却存在感鲜明,像是在提醒他,刚才那个梦并不完全只是普通的梦。 花无缘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多久了? 他有多久没有梦到过五条悟了? 不是想不起。 也不是忘记了。 只是醒来之后的事情太多。 可一个梦,又把那些东西翻了出来。 花无缘抬手,按了按额角。 现在想起来了。 那棵樱花树,是五条家的院子里的。 他以前见过。 也确实很喜欢那棵树。 据说那棵樱花树从平安京时便一直活到了现在。 整个日本也没有几棵真正意义上的千年樱。 花无缘当时听见这个说法的时候,还稍微惊讶了一下。那种惊讶不算太深,毕竟咒术界本来就有太多不合常理的东西,一棵活了千年的樱花树放在五条家,好像也不算太过分。 只是那棵树确实漂亮。 尤其是夜里。 五条悟后来大概是察觉了他喜欢那棵树。 所以专门挑了樱花盛开的时节,把他的客房安排在那棵樱花树旁边。 那个时候的五条悟已经很擅长用一些看似随意的事情来试探边界。 邀请他去五条家。 给他安排最好的房间。 带他看庭院。 又用那种半真半假的语气问:“老师喜欢的话,以后每年都来不就好了?” 花无缘本身并不是多爱风雅的人。 看花也好,赏月也好,听上去都很漂亮,可对他来说,见过一次,惊讶一下,也就差不多了。 更何况,五条悟的邀约基本上不来就对了。 那孩子太聪明。 太会得寸进尺。 你退一步,他能立刻把那一步当成新边界,然后笑着继续往前靠。 所以花无缘后来很少应他的邀。 他会见到那棵樱花树,本来也不是因为五条悟。 而是更早的时候。 那时候五条悟还只是个小学生。 五条家有一位和花无缘关系还不错的学生结婚,婚礼邀请了他。花无缘作为老师去了五条家,也就是在那场婚礼上,第一次见到了那棵千年樱。 也第一次见到了五条悟。 那时的五条悟还很小。 白发,蓝眼,穿着五条家替他准备的小孩子正装,站在人群之外。 周围的大人都在看他。 不是普通地看一个孩子。 而是看某种终于降世的神子,看五条家未来的顶梁柱,看咒术界注定要被他改写的六眼。 小小的五条悟站在樱花树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哭,也不闹。 只是抬着那双漂亮得近乎非人的蓝眼睛,看着庭院里来来往往的人。 像是在看一群无聊的影子。 花无缘原本只是路过。 44.第 44 章 他不喜欢五条家的气氛,也不太喜欢那些大人看向孩子时理所当然的占有与期待。 可就在他从廊下经过的时候,五条悟忽然转头看向了他。 六眼的视线落在身上的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普通的被看见。 而是像整个人都被一瞬间拆开,从皮肤、骨骼、咒力流向,到那些藏在表情背后的情绪,都在那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花无缘停下脚步。 小小的五条悟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飘落的樱花对视了几秒。 然后,五条悟开口问: “你是谁?” 语气很直接。 甚至算不上礼貌。 旁边的侍从脸色微变,似乎想提醒这位小少爷注意礼仪。 花无缘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这个被整个家族捧在掌心,又被同样的期待死死压住的孩子,平静地回答: “花无缘。” 五条悟眨了眨眼。 “你不是五条家的人。” “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参加婚礼。” 小五条悟听完,像是觉得这回答很无聊,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他从廊下走过来,停在花无缘面前。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后来那么高,甚至需要仰头看花无缘。 可他的眼神已经很傲慢了。 不是被宠坏的小孩那种傲慢。 而是太早看清自己与世界之间差距之后,天然形成的疏离。 “你看我的眼神和他们不一样。”五条悟说。 花无缘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明显竖起耳朵的大人。 然后低头看向小孩。 “因为我不是五条家的人。” 五条悟歪了歪头。 “所以呢?” “所以我不用看五条家的神子。” 花无缘说。 “我只是在看一个小学生。” 五条悟愣了一下。 花瓣从他们之间落下来。 那一瞬间,小小的六眼神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有些鲜活的表情。 不是冷淡。 也不是无聊。 而是像听见了什么很新奇、很离谱,却又并不讨厌的话。 “我不是普通小学生。” “嗯,看得出来。” “你敷衍我?” “没有。” “你就是。” 花无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孩子虽然麻烦,但也还算有趣。 后来婚礼开始前,五条悟又出现在了他旁边。 这一次,他手里拿着一小碟点心。 不是给花无缘的。 他自己吃。 但他坐在花无缘不远处,像是随口问:“你是老师?” 花无缘当时有些意外。 “为什么这么问?” 五条悟咬着点心,含糊道:“刚才有人叫你老师。” 花无缘点头:“算是。” “教什么?” “咒术相关的东西。” “强吗?”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 小孩眼睛亮得过分,带着很纯粹的好奇。 花无缘想了想,说:“比大部分人强。” 五条悟立刻问:“比我强吗?” 花无缘沉默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实在太符合五条悟了。 哪怕那个时候,他还只是小学生。 “现在的话,”花无缘说,“比你强。” 五条悟睁大眼睛。 然后他笑了。 很短的一声。 不是礼貌性的笑,也不是五条家那些人期待的端正表情,而是真正被激起兴趣的笑。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以后我会比你强。” “也许吧。” “不是也许,是一定。” 花无缘看着他。 那个孩子坐在樱花树下,白发被风吹起,蓝眼睛里映着满树花影,语气笃定得近乎嚣张。 可不知道为什么,花无缘并不觉得讨厌。 他只是说:“那就等你长大以后再说。” 后来,五条悟真的长大了。 长得太快。 然后有一天,他站在花无缘面前,用那张已经长得过分漂亮的脸,笑嘻嘻地问: “老师喜欢我的脸吧?” 花无缘当时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很诚实地回答:“喜欢。” 五条悟的笑容一下子亮起来。 可花无缘很快又接着说:“但你是我的学生。” 那双蓝眼睛里的光顿了一下。 五条悟不高兴地拖长声音:“又是这个理由?” “不是又是。”花无缘说,“是一直都是。” 年龄差。 身份关系。 师生伦理。 那些东西不是一句我喜欢你就能轻飘飘越过去的。 花无缘可以承认自己喜欢五条悟的脸。 也可以承认五条悟长大后确实是个漂亮到危险的人。 但那不代表他会在对方还是学生的时候给出回应。 所以他说: “等你不再是学生。” “等你站到和我对等的位置。” “那时候你再问,我会认真回答。” 那时候五条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最后笑了一声。 “老师真狡猾。” 花无缘说:“这是成年人该有的分寸。” 五条悟说:“我讨厌这种分寸。” “我知道。” “那你还这样。” “因为我不能只做让你高兴的事。”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无缘的袖口。 不像往常那样得寸进尺,也不像故意撒娇。 只是很短的一下。 像确认。 “那老师要记得回答我。” 花无缘当时看着他,说:“会的。” 可是后来,他死了。 那句回答就永远停在了以后。 花无缘坐在船舱的床上,慢慢闭了闭眼。 戒指仍旧在发热。 不疼。 只是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枚金色戒指。 如果那个梦不是单纯的梦。 那五条悟是不是也看见了? 看见他站在那棵千年樱下。 看见了已经死去的老师。 花无缘沉默很久。 最后,他很轻地叹了一声。 另一张床上,纲吉还在睡。 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惊动,又很快安静下来。 花无缘侧头看了他一眼。 而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有些过去,并没有因为他的死亡而结束。 次日早上八点左右,纲吉醒来的时候,还有点睡眼惺忪。 船舱里的光线比昨晚亮了许多。 纲吉揉了揉眼睛,慢吞吞从枕头上抬起头。 第一反应,是去看旁边那张床。 然后他愣了一下。 那张床上空着。 “小花?” 纲吉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有回应。 他坐在床上,呆呆看着那张空床,心里忽然往下沉了一点。 其实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花无缘起得比他早,可能去洗漱了,也可能去外面走走。 可纲吉还是有些失落。 也有些说不出的慌。 就在这时,阳台那边传来轻轻一声响。 玻璃门被推开。 花无缘从阳台走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浅色外套,白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晨光从他身后落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像整个人都被海上的光镀了一层薄薄的边。 “早。” 花无缘看见坐在床上发呆的纲吉,微微弯了弯眼睛。 纲吉怔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松下来。 “早,小花。” 他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头发乱糟糟翘着,睡衣领口也歪了一点,脸上还压着一点枕头印。 花无缘看着他。 没忍住,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 纲吉一下子清醒了。 “小花!” 他捂住脑袋,脸都红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啦!” 花无缘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唇角忍不住扬起来。 “我知道。” “那你还摸!” “没忍住。”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 纲吉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花无缘又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翘起来的发梢。 “这里翘起来了。” 纲吉嘟嘟囔囔:“睡醒当然会翘啊……”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还是低下头,乖乖让花无缘替他把乱掉的头发压了压。 花无缘垂眼看着他。 指尖下的棕发很软。 和小时候一样。 纲吉现在确实不是小孩子了。 国中生,个子也高了一点,身边有了山本武和狱寺隼人,有了里包恩,有了许多他暂时还不想接受却已经缠上来的责任。 可在花无缘眼里,他还是小孩子。 纲吉抬眼看他,有些不理解怎么突然间手回收了。 “小花?” 花无缘收回手。 “去洗漱吧。” 纲吉看着他脸上的笑,心里那点失落终于完全散开。 “嗯!” 八点半,他们到了海岛游乐园。 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游客。 海岛的阳光很亮,天空蓝得近乎晃眼。远处能看见游乐园的巨大招牌,彩色气球、摩天轮、过山车轨道,还有修缮一新的入口广场。 广播里播放着轻快的欢迎音乐。 工作人员穿着整齐的制服,引导游客下船。 纲吉一下船,眼睛就亮了。 “哇……” 山本武背着包,笑着说:“看起来很不错啊。” 狱寺隼人则先一步观察四周。 “十代目,请您走在我身后。虽然是游乐园,但也不能放松警惕。” 纲吉无奈:“狱寺君,我们是来玩的啦……” 里包恩坐在他的肩膀上,平静地喝着咖啡。 “保持警惕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纲吉:“为什么出来玩也要训练啊!” 风则安静地跟在花无缘身边。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看着四周,眼神温和而清明。 花无缘站在入口不远处,抬头看了一眼那座修缮过的巨大游乐园。 然后,他短暂地停住了。 这里他来过。 45.第 45 章 就是之前被毁掉的那个游乐园。 花无缘没有说出来。 只是低头从工作人员那里拿了一份宣传册。 纲吉凑过来。 “小花,想先玩什么?” 花无缘把宣传册展开。 彩色地图铺在几人中间,上面标着各个区域。 海盗船、旋转木马、鬼屋、摩天轮、环岛过山车、海边餐厅、垂钓区、纪念品商店。 山本武指着水上项目:“这个看起来不错。” 狱寺隼人皱眉:“十代目不适合一开始就去那么危险的项目。” 纲吉小声说:“其实旋转木马也不错……” 里包恩淡定道:“先去鬼屋吧。” 纲吉惨叫:“为什么啊!” 花无缘看着他们围着宣传册吵吵闹闹,心里那一点因为熟悉场景而浮上来的阴影,倒是被冲淡了些。 他最后指了指离入口最近的几个项目。 “先从这里开始吧。” “慢慢走。” 纲吉立刻点头。 “好!” 上午过得很快乐。 至少对于纲吉来说,虽然中间被里包恩吓进鬼屋,又在鬼屋里被假幽灵和真里包恩轮流惊吓到几乎魂飞魄散,但大体上仍旧算是快乐的。 山本武笑得很开心。 狱寺隼人一边喊着要保护十代目,一边被突然弹出的骷髅模型吓得差点扔炸弹。 风及时把他的手按了下去。 “在这里使用炸弹会给工作人员添麻烦。” 狱寺隼人僵了一下,最后不情不愿地把炸弹收了回去。 花无缘走在最后,看着前面纲吉被山本武拉着往外跑,脸上也浮出一点很淡的笑。 上午他们玩了几个不算太刺激的项目,又在纪念品店门口停了一会儿。纲吉买了一个小小的海豚挂件,犹豫半天,最后红着脸递给花无缘。 “这个……给你。” 花无缘接过来看了看。 “为什么是海豚?” 纲吉挠了挠脸。 “因为感觉……很适合海岛?” 山本武在旁边笑:“阿纲挑了很久呢。” 纲吉立刻慌张:“山本!” 花无缘把挂件收进包里。 “谢谢。” 纲吉这才松了一口气。 午饭是在一间半露天餐厅吃的。 餐厅靠近海边,外侧有遮阳棚,能看见不远处的钓鱼区。海风吹进来时,带着一点潮湿的咸味,把餐桌上的纸巾吹得轻轻晃动。 他们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 纲吉点了咖喱饭,山本武点了炸鱼套餐,狱寺隼人本来想随便吃点,却被纲吉劝着点了一份汉堡排。花无缘只点了简单的海鲜意面和柠檬水。 饭菜味道不错。 至少比游乐园餐厅的平均水平好很多。 花无缘吃到一半,忽然抬头,看见不远处钓鱼区有人哼着歌走过去。 蓝色头发。 花衬衫。 手里拎着钓竿,肩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只是来度假的游客。 花无缘握着叉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库丘林。 他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垂下眼,慢慢卷起盘子里的意面。 库丘林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这座海岛至少和某位御主有关。更准确一点说,这里很可能是某位御主的常驻地。 不然从者不会以这种姿态,近乎随意地在这里活动。 只要对方不搞事就行。 花无缘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柠檬水。 可是问题又来了。 这次的圣杯战争地点究竟在哪里? 冬木? 日本? 还是说—— 花无缘脑中忽然冒出一个荒谬到近乎可笑的猜测。 总不可能以整个世界为基础吧?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被这个念头逗笑了。 虽然只是很轻的一下。 但纲吉还是注意到了。 “小花?” 纲吉咬着勺子,有些好奇地看他。 “你在想什么?” 花无缘抬眼。 “在想高兴的事情。” 纲吉眨眨眼:“哇哦。” 他说得很认真。 “是什么呢?” 花无缘看着他。 纲吉看着花无缘的时候,眼神总是亮晶晶的。 花无缘慢慢弯了弯眼睛。 “在想下午去坐过山车。” 纲吉的表情僵住。 花无缘补充:“那个。” 他抬手指向远处。 餐厅外,巨大的环岛过山车轨道横跨半个游乐园,最高处几乎接近山崖边缘,轨道蜿蜒起伏,途中还有数个巨大的翻转圆环。从这里看过去,刚好能看见一列过山车呼啸着冲下最高点,游客的尖叫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纲吉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个?” “嗯。” “那个巨大的、会倒过来好几次、还从山上冲下来的那个?” “嗯。” 纲吉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嗷——!” 山本武笑了起来。 “哈哈,听起来很有趣啊。” 狱寺隼人立刻道:“既然十代目要坐,我一定奉陪!” 纲吉眼含热泪:“我还没说我要坐啊!” 里包恩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 “不错的胆量训练。” 纲吉绝望转头:“里包恩!” 风则温和地看向花无缘。 “你喜欢刺激项目吗?” 花无缘想了想。 “还行。” 顿了一下,他又看向纲吉。 “主要是想看看纲吉的表情。” 纲吉:“小花!” 花无缘笑出了声。 纲吉原本还想继续控诉,可看到花无缘笑了,话到嘴边又慢慢停住。 他鼓着脸,小声嘟囔:“如果小花真的想坐的话……” 花无缘看着他。 纲吉低头戳了戳盘子里的那无辜的小番茄。 “那我也不是不能陪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是我可能会叫得很大声。” 山本武笑着拍了拍纲吉的肩。 “没事啦,大家都会叫的。” 狱寺隼人一脸严肃:“十代目,就算您害怕,我也会保护您的!” 纲吉:“在过山车上怎么保护啊!” 花无缘看着他们闹。 不远处,蓝色枪兵拎着钓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花无缘没有躲开视线。 只是平静地看回去。 库丘林挑了挑眉,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吹了声口哨,重新转身朝钓鱼区走去。 花无缘垂下眼,继续吃盘子里的意面。 目前为止,没有敌意。 那就先当作没看见。 午后的阳光落在桌面上。 纲吉还在为过山车做心理准备,山本武已经开始研究排队路线,狱寺隼人则认真思考要不要提前检查安全装置。 里包恩淡定地宣布:“午饭后休息半小时,然后出发。” 纲吉抱头:“为什么已经决定了啊!” 花无缘咬着吸管,安静喝了一口柠檬水。 他看着纲吉崩溃的样子,唇边笑意没有散。 果然。 欺负小兔子真的很快乐。 花无缘坐在过山车后排,身边纲吉从一开始的强作镇定,到过山车冲上最高点时的声音发抖,再到骤然俯冲时彻底破音的惨叫,唇角就一直没有压下去过。 巨大的环岛过山车从轨道顶端俯冲而下,海风迎面砸过来,耳边全是游客的尖叫声。 蓝天、海面、游乐园彩色的设 施在视野里飞快翻转,身体被安全装置牢牢按在座位里,失重感一瞬间从胸口冲上喉咙。 纲吉崩溃大喊:“我就知道会这样啊啊啊啊——!” 山本武笑得很开心:“哈哈哈哈!好厉害啊!” 狱寺隼人的声音夹在风里,听起来既悲壮又坚定:“十代目!我一定会保护您的——呜啊!” 里包恩不知道坐在哪里,声音平静得像完全没有被高速旋转影响。 “不错的胆量训练。” 纲吉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他了。 花无缘靠在座椅里,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成一团。 他原本只是想看纲吉害怕的表情。 结果事实证明,确实很好玩。 等过山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纲吉几乎是被山本武半扶半拖下来的。 他瘫坐在出口旁边的长椅上,脸色发白,眼神空茫,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灵魂。 “小花……” 纲吉虚弱地抬头。 “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花无缘忍不住揉了揉纲吉的头发:“我们家的纲吉真的是人见犹怜啊,好可爱啊。” 纲吉抬眼看他。 明明还怕得腿软,可看见花无缘笑,他又忍不住跟着弯了弯眼睛。 能让小花高兴的话,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值得。 当然。 下次绝对不要再坐了。 至少今天不要。 然而愉快的时间总是非常短暂。 他们刚从过山车出口出来没多久,游乐园广播忽然响起刺耳的提示音。 原本轻快的背景音乐被切断。 下一刻,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请各位游客注意,请各位游客注意。园区内出现突发情况,请根据工作人员指引前往最近避难区域。请不要慌乱,不要奔跑,听从现场工作人员安排——” 纲吉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又白了。 “诶?” 他还没从过山车的余韵里缓过来,就听见旁边有人喊:“好像有人袭击!” “什么?” “真的假的?” “工作人员在疏散了!” 人群开始骚动。 游客们原本还在排队、拍照、买饮料,听见广播之后,有人愣住,有人开始寻找工作人员,还有带着孩子的家长立刻把孩子抱了起来。 花无缘站在人群边缘,微微抬眼。 这招又来了。 他总觉得这个地方有点说法。 这个游乐园明明修缮得很好,设施也不错,风景也漂亮。 可他来了两次。 两次都有袭击。 这里的事故率未免有些高得离谱。 不过这次和之前不一样。 花无缘很快就看出来了。 这件事是里包恩搞的鬼。 或者至少,里包恩知道并允许它发生。 毕竟彭格列的十代目在这里,还远远没有长成。适当的刺激对纲吉来说,永远都是里包恩训练计划的一部分。更何况,从登岛开始,他们附近就一直有很多保护的人。 看似游客的男人。 卖饮料的工作人员。 纪念品店门口的年轻女性。 无论纲吉他们走到哪里,周围总有人能第一时间封住可能的袭击路线。 所以这场袭击大概率不是失控的危险。 至少一开始不是。 花无缘原本不打算插手。 里包恩有里包恩的安排。 纲吉也迟早要习惯这种世界。 他只是跟着人群移动,视线扫过四周,确认纲吉的位置、山本武的位置、狱寺隼人的位置,以及风和里包恩大概会出现的方向。 可就在下一秒,他忽然停住了。 魔力。 很淡。 但确实存在。 不是库丘林的。 也不是德雷克。 甚至……有点熟悉。 46.第 46 章 花无缘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 这不在训练的范围里。 或者说,这场训练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人群正往避难区方向移动,声音嘈杂。纲吉被山本武和狱寺隼人护在中间,正一边担心游客,一边试图问清楚发生了什么。 花无缘没有立刻过去。 他站在人群之中,侧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是游乐园侧边的一条小路,通往修缮中的旧区。黄色警戒带拉在入口处,正常游客不会往那里走。 可现在人群混乱,几道气息便趁着骚动,从那片方向一闪而过。 花无缘垂下眼。 左手无名指上的金色戒指在阳光下微微一亮。 下一刻,一道阴冷又熟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 “Master。” 芦屋道满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花无缘没有看他。 道满也没有多问。 有些时候,他们之间并不需要言语。 花无缘只要召唤他出现,道满就会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替我留在这里。” 花无缘声音很轻。 “不要让纲吉发现。” 道满垂下眼。 “遵命。” 下一刻,他的身形在空气里像墨一样晕开。 黑白僧影被某种幻术覆盖,骨骼、身高、发色、眼睛,乃至衣服的细节都在短短几息之间发生变化。白发垂落,红眼微敛,苍白漂亮的少年站在原地,连神情都学得极像。 那张脸,已经与花无缘一模一样。 这种程度的幻化,对于平安京时代有名的阴阳师来说,并不算困难。 更何况芦屋道满本就擅长欺瞒。 道满化作花无缘的模样,微微偏头,唇边浮出一点与本尊相差无几的浅笑。 “Master放心便是。”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 “不要乱说话。” 道满笑意更深。 “哎呀,拙僧在您心里竟如此不值得信任吗?” 花无缘平静道:“是。” 道满:“……” 片刻后,他愉快地笑了起来。 “真是残酷。” 花无缘没有再理他 。 他把宣传册折起来,塞进道满手里,随后趁着人群推挤的间隙,侧身进入了旁边一条工作人员通道。 道满则顶着花无缘的样子,慢悠悠回到纲吉身边。 纲吉刚被狱寺隼人拉着往避难区走,回头看见花无缘回来,立刻松了一口气。 “小花!你刚刚去哪了?” 道满用花无缘的脸,露出一个温和又乖巧的笑。 “人太多,稍微被挤开了。” 纲吉没怀疑。 或者说,他太担心其他事了,没有立刻察觉不对。 他伸手抓住“花无缘”的手腕。 “不要乱走啊。” 道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差点变得有些危险。 不过很快,他便顺从地垂下眼,学着花无缘平时的语气,轻轻应了一声。 “嗯。” 里包恩站在不远处的栏杆上,目光扫过他们。 帽檐下,那双黑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风也看了过来。 他不像纲吉那样容易被外貌骗过去。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另一边,真正的花无缘已经穿过工作人员通道,进入了游乐园未开放的区域。 这里和外面完全不同。 阳光照不到太深的地方。 未开放区域里光线阴沉,空气里有旧木料、铁锈和海水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花无缘停在走廊尽头。 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立刻走出来。 花无缘看着对方,声音很轻。 “叫我的人是你吧。” “之前留下照片的,也是你吧?” 他指的是那张被特意送到他手里的照片。 阴影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有些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 花无缘怔了一下。 他抬眼。 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身形高挑,姿态优雅,灰白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他拄着手杖,衣着得体,脸上带着一贯从容又带几分戏谑的笑意。 那张脸太熟悉了。 熟悉到花无缘甚至一时没能立刻把眼前这个人和这个世界联系起来。 “教授……?” 他轻声开口。 詹姆斯·莫里亚蒂看着他,眉梢微微一挑。 “这还真是冷淡的反应啊,Master。”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全是做作的遗憾。 “好不容易重逢,不应该扑过来和Daddy撒娇吗?” 花无缘:“……” 那点骤然涌上来的怔然,在这句话之后,瞬间被冲散了一半。 他沉默地看着莫里亚蒂。 莫里亚蒂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片刻后,花无缘抬脚走过去,在他面前不远处停下。 没有扑过去。 也没有撒娇。 只是很自然地找了旁边一张还算干净的旧椅子坐下,仰头看他。 “教授,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顿了顿,视线从莫里亚蒂身上扫过。 “你是以从者的姿态出现的?” “是的呢。” 莫里亚蒂笑着张开手,像是展示自己。 “货真价实的从者。虽然这个世界的状况非常复杂,但至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你熟悉的那位教授。” 花无缘看着他。 熟悉。 这两个字本身就很微妙。 对于别人来说,莫里亚蒂这个名字意味着犯罪界的拿破仑,意味着危险、阴谋、算计和堕落。 可对花无缘来说,他确实是熟悉的人。 是曾经同行过的人。 花无缘的指尖轻轻搭在膝上。 “那我们会是敌人吗?”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 可莫里亚蒂脸上的笑意稍微淡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花无缘。 莫里亚蒂忽然叹了一声。 “Master啊。” 他说。 “你这样问,可真是让人伤心。” 花无缘没有被他的语气带偏。 只是继续看着他。 莫里亚蒂摊了摊手。 “哈,当然不会。” 他笑起来。 “我会竭尽全力,让你获得圣杯的。” 花无缘眉心微微一动。 “圣杯。” “没错,圣杯。” 莫里亚蒂用手杖点了点地面,语气轻快,却并不轻浮。 “既然这场局已经把你卷进来了,那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把最重要的东西拿到手里。毕竟圣杯这种东西,落在谁手里都可能很麻烦。” 他微微俯身,笑意加深。 “当然,落在我们手里,那就叫合理运用资源。” 花无缘看着他。 “我现在还弄不清楚这场圣杯战争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 “地点不明,规模不明。”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个世界本来不应该有正常的圣杯战争体系。” “你的判断没有错。” 他在花无缘面前的甚身边坐下,手杖横放在膝上,姿态仍旧优雅。 “这个世界和原先的世界有很大出入。不只是常识体系不同,连神秘侧的构造也不一样。” “你熟悉的魔术基盘,在这里并不完整。” “圣杯战争的术式也不像是自然发展出来的东西。” 花无缘抬眼。 “人为拼接?” “很有可能。” 莫里亚蒂说。 “不过,若只是某个魔术师粗暴拼接出来 的仪式,绝不可能稳定到让这么多从者显现。尤其是你现在牵扯到的情况,已经不是一场地区性仪式能解释的了。”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手杖。 莫里亚蒂笑道:“当然,也很危险。” “世界的抑制力会介入吗?”花无缘问。 “当然。” 莫里亚蒂语气平静。 “只是不知道它现在到底把谁视为修正对象,又把谁视为可利用的棋子。” 花无缘看向他。 莫里亚蒂笑了笑。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Master。教授我现在也还在调查。范围太大,线索又被故意打散,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全部解开的。” 他说得轻松,却没有真的敷衍。 “安心等待就好。” 花无缘抬头看他。 “等?” “等我把能查的东西查清楚。” 莫里亚蒂说。 “等你的身体恢复得再稳定一些。” 花无缘垂下眼。 “我不喜欢等。” “我知道。” 莫里亚蒂笑了笑。 “但聪明的猎手不会在看不清猎物轮廓的时候开枪。尤其是现在,Master,你不只是在猎杀别人,也有很多人在猎你。” 他轻轻叹息,像是非常苦恼。 “这可让Daddy很担心啊。” 花无缘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问:“你现在的Master是谁?” 莫里亚蒂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这个不用担心。” 花无缘看着他。 莫里亚蒂也看着他,语气温和而笃定。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不会站到你的对面。” 这不是一个完整的回答。 花无缘当然听得出来。 莫里亚蒂没有说自己的御主是谁,也没有说自己是怎样显现的,更没有解释他现在到底受到多少约束。 可花无缘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好。” 莫里亚蒂似乎有些意外。 “这么相信我?” 花无缘说:“嗯。” 这次倒是轮到莫里亚蒂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Master,你这样会让我非常感动的。” 花无缘平静道:“但是如果你骗我,我会生气。” 莫里亚蒂脸上的笑更深。 “哦呀,那就很可怕了。” 花无缘看着他。 “我说真的。” “我也是。” 莫里亚蒂微微俯身,声音低了些。 “所以我不会在会让你真正生气的事情上欺骗你。” 花无缘沉默了两秒。 这句话听起来依旧很有莫里亚蒂风格。 不是不骗你。 而是不在会让你真正生气的事情上骗你。 狡猾。 但是可以接受。 至少现在可以。 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纲吉应该快要发现自己不在了。 虽然有道满伪装,但以里包恩的存在估计会发生问题。 莫里亚蒂也看出了他的意思。 “要回去了?” “嗯。” “那个小兔子?” 花无缘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莫里亚蒂笑得十分无辜。 “沢田纲吉,对吧?彭格列未来的十代目。” 花无缘看着他:“你查过他。” “当然。” 莫里亚蒂没有否认。 “和Master关系这么亲近的人,我当然会稍微关心一下。” “只是稍微?” “稍微深入一点。” 花无缘:“……” 莫里亚蒂笑着说:“放心,我对那孩子暂时没有恶意。” 花无缘抓住了那个词。 “暂时。” “哎呀,职业习惯。” 47.第 47 章 莫里亚蒂愉快地摊手。 “不过他确实很有趣。彭格列把未来压在这样一个孩子身上,九代目的眼光倒也不差。” 花无缘没有接话。 莫里亚蒂看着他,忽然又说:“你很在意他。” “嗯。” 花无缘没有否认。 纲吉是很少见的那种人。 花无缘几乎不需要理由,就能相信他。 从第一眼开始就是这样。 明明沢田纲吉看起来软弱,可花无缘却很清楚,那个人身上有某种非常干净的东西。 不是天真。 天真很容易碎。 也不是单纯的善良。 善良如果没有骨头,很快就会被现实碾成泥。 纲吉身上的是更难得的东西。 花无缘愿意相信他。 无条件地。 哪怕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已经变得不能信,纲吉依旧是他可以放在心里的那一小块安全地带。 莫里亚蒂看着花无缘的神情,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有平时那么夸张,也没有太多戏谑,反倒带着一点像是看见珍贵样本时的愉快。 “真是让人嫉妒啊。” 花无缘抬眼看他。 “教授。” “好吧,好吧。”莫里亚蒂摊了摊手,“Daddy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让Master不高兴的话。” 他说着,慢慢走上前。 花无缘没有动。 莫里亚蒂在他面前微微俯身,动作优雅地牵起了他的右手。 未开放区域里光线昏暗,外面的喧闹被墙体隔开,只剩海风从破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卷起细小的灰尘。 花无缘垂眼看着莫里亚蒂的动作。 下一秒,莫里亚蒂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像某种古老礼节。 也像一个再优雅不过的陷阱。 花无缘指尖微微一颤。 他能感觉到手背上咒令极其细微地变了一下。 花无缘皱起眉。 “教授?” 莫里亚蒂松开他的手,笑得若无其事。 “临时契约。” 花无缘看着他。 “你的御主,该不会……” “安心,Master。” 莫里亚蒂没有明说。 他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容里带着一点老谋深算的狡黠。 “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说得太清楚。说得太清楚,就不好玩了。” 花无缘的眉头皱得更深。 “教授。” “哎呀,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莫里亚蒂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最讨厌别人把谜语当礼物塞给你。可这一次,我确实不能把所有牌面都亮出来。” 他看了一眼花无缘的右手。 “至少这个契约不会伤害你。” “只是方便我在必要时候方便赶到你身边。” 花无缘没有立刻说话。 莫里亚蒂补充道:“当然,也方便你在某些时候命令我。” “临时的。” “临时的。” “有限制。” “有一点。” “你的御主知道吗?” 莫里亚蒂笑而不答。 花无缘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信任可能还是给得太早了。 莫里亚蒂却像是完全看不出他的不满,甚至语气轻快地说道:“虽然很想说,时间不多了,Master该回去了——” 他话音微微一顿。 下一秒,笑意淡了一些。 “但是看起来,有客人来了呢。” 花无缘也抬起了眼。 未开放区域另一端,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一道气息很鲜明。 另一道则非常淡。 淡得几乎像普通人,若不是他站在从者身边,花无缘甚至会下意识把他忽略过去。 莫里亚蒂往前走了一步。 他挡在了花无缘面前。 动作不算夸张,却非常自然。 下一刻,有人从阴影里走了进来。 “呀,看起来很热闹呢。” 库丘林肩膀上扛着枪,懒洋洋地走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和游乐园气氛非常相衬、却和枪兵身份格外不相衬的花衬衫,手里拎着长枪,神情轻松得像刚从钓鱼区散步回来。 只是那双眼睛里并没有真正的松懈。 蓝色的枪兵扫了一眼莫里亚蒂,又看向他身后的阴影。 “这位小哥藏得还挺好啊。” 花无缘站在阴影里,声音平静。 “是来探底的?” “不是的,不是的。” 库丘林笑着摆了摆手。 “别一上来就这么戒备嘛。我的Master只是想见见你而已。” “这种时候?” “没办法。”库丘林耸肩,“他一直说机会难得。你看,我也只是个听话的从者嘛。” 莫里亚蒂轻轻笑了一声。 “Lancer说自己听话,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库丘林看向他。 “你也不像是什么老实人吧,老爷子。” 莫里亚蒂笑容不变。 “承蒙夸奖。” 库丘林哼笑一声,随后侧开身。 花无缘原本以为会看见某个魔术师。 至少也该是那种气息明显、带着神秘侧痕迹的人。 可真正出现在库丘林身后的,却是一个面目普通的中年男子。 大约四十岁上下。 棕色头发,略微发灰,五官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穿着普通游客会穿的浅色衬衫和长裤。身形不高也不矮,气质温和,甚至可以说没什么存在感。 如果把他丢进游乐园人群里,大概没有谁会多看第二眼。 唯一有些特别的,是他脖子上挂着一枚鹿角模样的项链。 那枚项链像是用某种浅色木料与骨质材料拼合而成,造型并不精致,却很古朴。鹿角中央嵌着一小枚绿色石头,在昏暗里泛出极淡的光。 男人抬起手,向花无缘和莫里亚蒂都微微欠身。 “初次见面。” 他的声音很温和。 “我叫艾伦·麦克罗伊。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敌意。” 花无缘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 “你的从者刚刚说,你想见我。” “是的。” 艾伦看向花无缘。 那双眼睛是很普通的褐色,却异常平静。 “准确来说,是想确认一下,出现在这座岛上的第三枚异常节点,是不是您。” 花无缘眼神微微一动。 莫里亚蒂笑着开口:“异常节点。真是有趣的说法。” 艾伦看向他。 “那么,恕我失礼,不知道这位是哪位英灵?” 莫里亚蒂扶着手杖,笑容优雅得无懈可击。 “Archer。”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这就是全部答案。 艾伦等了一下。 花无缘也看了莫里亚蒂一眼。 莫里亚蒂仍旧笑眯眯的,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空气短暂安静了两秒。 艾伦很快明白过来,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 在圣杯战争里,真名本就是最重要的情报之一。 尤其是从者。 职阶可以作为最基础的介绍,真名却足以暴露宝具、传说、弱点,甚至行动逻辑。对方不愿意说,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艾伦看了他片刻,收回视线,又转向花无缘。 “那么,您呢?” 花无缘抬眼。 “我?” “是的。” 艾伦语气温和,却很谨慎。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知道您目前在这场异常里的立场。” 花无缘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平静地说:“平平无奇的日本初中生。” 艾伦:“……” 库丘林:“ ……” 莫里亚蒂脸上的笑容明显加深了。 库丘林肩膀上还扛着枪,听见这话,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平平无奇?” 他上下打量了花无缘一眼,随即挑了挑眉。 “平平无奇还参加圣杯战争?” 花无缘看向他,语气很稳。 “只是偶然被卷入的初中生。” 他说完,微微偏头,像是在征求认同似的,看向莫里亚蒂。 “对吧?” 莫里亚蒂笑得非常慈祥。 “当然,Master。” 他说。 “您只是一个清白无辜、因为过于倒霉而被卷入麻烦里的普通学生。” 花无缘:“……” 这话听起来比不解释还可疑。 库丘林直接笑弯了眼。 “哈哈哈哈哈!清白无辜?普通学生?” 他用枪尾轻轻点了点地面,语气里满是调侃。 “你们这边说谎都是这么认真的吗?” 花无缘神情不变。 “我没有说谎。” “哦?” “我确实是日本初中生。” 库丘林看着他。 花无缘继续道:“也确实是被卷入的。” 库丘林一顿。 这话听起来居然还真没法直接反驳。 艾伦却没有笑。 他看着花无缘,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被卷入。”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也就是说,您并不是主动发起这场仪式的人。” “不是。” 花无缘回答得很快。” 莫里亚蒂轻轻笑了一声。 艾伦抬手,轻轻按住胸前的鹿角项链。 那枚鹿角形状的坠饰在昏暗光线里泛出一点极淡的绿。 “我并不是为了参加圣杯战争来到这里的。” 艾伦说。 他的声音很平稳,并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急切。 “事实上,在Lancer出现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圣杯战争这个词真正意味着什么。” 花无缘看向他。 库丘林扛着枪站在旁边,懒洋洋地补了一句:“是真的。这家伙一开始还以为我是哪个森林传说里跑出来的麻烦精。” 艾伦看了他一眼。 “你当时突然出现在我的祭仪现场,手里还拿着枪。” 库丘林理直气壮:“这不是很正常吗?” 艾伦:“并不正常。” 库丘林笑了一声,没再反驳。 艾伦重新看向花无缘。 “我和您一样,也是偶然召唤出了英灵。” 花无缘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稍微沉了一点。 一样。 这个词用得很巧。 艾伦继续说道:“那天我在做一次例行净化仪式。橡林会每年都会在几个被污染严重地方做记录和安抚自然。大多数时候,这些仪式并不会产生什么实际效果。”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至少在现代社会,它们更像是一种象征。” 莫里亚蒂微笑道:“象征有时候也是力量。” “是的。”艾伦点头,“但那天不一样。”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鹿角项链。 “这枚坠饰忽然发热,地面开始震动,原本只是用来记录脉流变化的圆阵亮了起来。然后Lancer就出现了。” 库丘林哼笑:“然后他拿着一把小刀,对着我问了半天’。” 艾伦很平静:“因为你确实不像普通灵性。” “那当然。”库丘林咧嘴笑了笑,“我可是货真价实的英灵。” 花无缘听到这里,垂下眼。 偶然召唤。 没有完整准备。 没有明确御主目的。 可英灵仍旧回应了。 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对。 “你是从库丘林那里知道圣杯的?”花无缘问。 “是。” 艾伦回答得很直接。 48.第 48 章 “Lancer告诉我,若他以从者姿态出现,那么这背后大概率存在某种类似圣杯战争的结构。虽然这场仪式显然不完整,也不像他所知道的那些常规情况。” 库丘林说:“更像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被硬凑到一起了。” 花无缘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点倒是和他目前的判断一致。 艾伦看着他,继续道:“后来我开始调查这件事,也从Lancer那里了解到了圣杯。” 他的声音在这里低了一些。 “能实现愿望的容器。” 莫里亚蒂笑着说:“真是一个容易让人心动的概念。” “是。”艾伦并不否认,“我确实心动过。” 花无缘抬眼看他。 艾伦平静地说:“我想拯救世界。” 这句话落下,未开放区域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库丘林抓了抓头发,像是已经听过这句话很多遍。 莫里亚蒂则轻轻挑眉,笑意变得更感兴趣了些。 “哦呀。” 他说。 “这可真是非常宏大的愿望。” 艾伦没有被他的语气影响。 “听起来很荒唐,对吗?” 花无缘没有回答。 艾伦自顾自说了下去:“我说的不是成为救世主,也不是用某种奇迹一口气让世界变成理想乡。我只是……想让正在坏掉的东西慢一点坏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鹿角项链。 “森林被砍伐,海水升温,珊瑚死亡,动物迁徙路线被打断,古老土地被开发成度假区。” “这些事情单独看起来都很普通。” “可是对于像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土地的变化是能被听见的。” “它们在变弱。” “变得混乱。” “有些地方甚至像是在慢慢死去。” 花无缘看着他。 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实在普通。 普通的脸,普通的衣服,普通到放在人群里几乎不会被记住。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始终按在那枚鹿角项链上,神情平静得近乎固执。 艾伦说:“如果圣杯真的能实现愿望,我想用它修复那些正在崩坏的脉流。不是把世界变成童话,只是给自然一点喘息的时间。” 库丘林低声嘀咕:“所以我才说你这家伙的愿望大得离谱。” 艾伦看向他:“你当时说得更难听。” 莫里亚蒂笑意更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很贴切。” 花无缘却没有笑。 他只是问:“所以你参加了圣杯战争?” “如果这真的算参加的话。” 艾伦说。 “我并没有主动攻击其他御主,也不想杀人。但我需要弄清楚这场仪式是怎么运作的,圣杯是否真的存在,以及它最终会带来什么代价。”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花无缘身上。 “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花无缘:“因为这座岛?” “因为这座岛上有其他从者的存在。” 艾伦点头。 艾伦和库丘林并没有立刻离开。 或者说,库丘林原本已经转身了,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花无缘一眼。 “对了,小哥。” 花无缘抬眼。 库丘林把长枪扛在肩上,姿态仍旧懒洋洋的,可那双眼睛里的轻松淡了一点。 “如果你之后真要查那个Rider,最好小心一点。” 花无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库丘林笑了一下。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不是好心到随便提醒敌人的类型。” 莫里亚蒂扶着手杖,笑容温和。 “那看来这份情报很值得听一听。” 库丘林瞥了他一眼。 “老爷子,你笑起来让人很想给你一枪。” 莫里亚蒂笑意不变。 “很多人都这么想过。” 库丘林啧了一声,转回视线。 “总之,我见过那个Rider。” 花无缘眼神微动。 他没有立刻问德雷克的名字。 只是平静地道:“什么时候?” “比你们登岛早一点。”库丘林说,“顺手去侦查情报了。” 艾伦在旁边叹了口气。 “你所谓的顺手,是直接闯进了对方的活动范围。” 库丘林耸肩:“反正都要打,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花无缘:“你们交手了?” “打了一场。” 库丘林回答得很轻松。 “那个Rider很有意思。” 他说到这里,唇边的笑意变得更明显了一点。 “不过真正麻烦的不是她。” 花无缘问:“是她的御主?” 库丘林点头。 “那家伙是个好战分子。” 艾伦接过话:“那位御主并不避讳战斗。甚至可以说,他在主动寻找其他从者和御主。” “不是为了尽快结束战争。”库丘林补充,“而是单纯想打。” 花无缘眉心微微蹙起。 库丘林继续道:“我和Rider交手的时候,她的御主就在附近。” 他咧了咧嘴。 “想把战场扩大,想看从者全力厮杀,想知道圣杯战争到底能打到什么程度。” 莫里亚蒂轻轻敲了一下手杖。 “危险的实验型人格。” “差不多。”库丘林说。 艾伦补充道:“他身边还有人手。并非单独行动。” 花无缘抬眼:“组织?” “至少有支持者。”艾伦说,“我不能确定他们是否属于同一个组织,但那位Rider的御主显然拥有相当程度的资源。他能在岛上安排人、调动物资,也能让某些区域在短时间内避开普通游客。” 花无缘对此倒并不意外。 真正让他在意的,反而是艾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毕竟这座海岛是Mafia的专属。 这样的地方,不是什么人想来就能来的。 艾伦看起来温和、诚恳,甚至不像那些典型的魔术师。 可这不代表他就真的毫无隐瞒。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个人说出来的部分未必是假话。 但没说出口的部分,恐怕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莫里亚蒂笑着说:“真是受欢迎的岛。” 花无缘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既然知道危险,”他抬眼看向艾伦,“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 库丘林倒是先开口了。 “因为这里马上有一场动物拍卖会。” 花无缘一顿。 “动物拍卖会?” “嗯。”库丘林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艾伦低声道:“橡林会最开始关注这座岛,并不是因为圣杯战争,而是因为我们收到消息,这里会举行一场地下拍卖。” 他按住胸前的鹿角项链。 “拍卖品大多是一些野生动物。” 艾伦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名义上,是作为稀有宠物。” 花无缘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艾伦继续道:“这座岛表面上是游乐园,游客多,补给频繁,货物进出本来就不容易引起注意。再加上海上路线方便,船只往来不会 像陆路那样留下太多痕迹。”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按住胸前的鹿角项链。 “更麻烦的是,这座岛的位置很特殊。” “它离几个国家的海域边界都不算远,周边航线复杂。拍卖会真正交易的时候,船只会开到更外侧的海域,接近公海的位置。” “在那里,追查会变得非常麻烦。” 花无缘抬眼看他。 “也就是说,这座游乐园只是掩护。” “是。” 艾伦点头。 他没有立刻说完。 花无缘却已经明白了。 这次见面虽然短暂,却还算友好。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最后,甚至还加了联络方式。 当然,花无缘用的不是自己的手机。 他非常自然地伸手,从莫里亚蒂那里拿过了手机。 这个手机和自己完全一样,之前就有半截露在外面,很明显是在等自己发现 莫里亚蒂低头看着他动作,眉梢轻轻一挑,却没有阻止。 花无缘把艾伦的联系方式存进去,又让艾伦把这边的号码记下。整个过程非常顺手,顺手到像那部手机原本就是他的东西。 艾伦看了一眼莫里亚蒂。 莫里亚蒂笑容优雅,仿佛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对。 等联络方式交换完,花无缘低头确认了一遍备注,随后把手机熄屏。 然后,他很自然地把莫里亚蒂的手机揣进了自己兜里。 艾伦看着他,没有说话。 库丘林扛着枪,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既然如此,那就回见了,平平无奇的初中生。”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 “回见,偶然被召唤的枪兵。” 库丘林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 双方就此分开。 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开。 工作人员正在反复解释刚才只是误报,游乐设施会逐步恢复运行。游客们一边抱怨,一边重新找回自己的随身物品,场面乱糟糟的,刚好适合遮掩一点小小的交换。 花无缘在人群边缘停了一下。 不远处,顶着他模样的芦屋道满正站在纲吉身边。 道满的幻化确实很完美。 他趁着一群游客从中间经过,向道满走去。 道满也像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侧身避开人群。 两人在一处纪念品推车旁边擦肩而过。 不过一瞬。 白发少年微微低头,袖□□错,气息转换。 芦屋道满的幻术无声撤去,真正的花无缘重新站回了人群里。 而道满则像一道融入阴影的烟,悄无声息地退回了他身后。 “辛苦了。” 花无缘低声道。 阴影里传来道满轻飘飘的笑。 “能为Master效劳,是拙僧的荣幸。” 花无缘抬起头,往纲吉身边走去。 纲吉原本还在和山本武说话,像是在讨论刚才那场误报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花无缘一靠近,他便立刻转过头来。 “小花?” 花无缘看向他。 “嗯?” 纲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很奇怪。 明明眼前的人从外表上看没有任何变化。 刚才也一直站在自己身边。 可是这一刻,当花无缘真正走到他面前时,纲吉心里那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忽然一下子散掉了。 纲吉自己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也可能只是花无缘看向他时,那种很淡却很熟悉的无奈。 总之,现在这个才是小花。 纲吉松了一口气。 “小花,你刚刚真的没事吗?” 49.第 49 章 花无缘看着他,心里微微一顿。 看来还是被他察觉了。 只是纲吉没有找到证据,也没有把那点直觉说出口。 花无缘垂下眼,声音很平静。 “没事。” 纲吉有些不放心:“可是你刚才好像……”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好像不太像小花? 这种话听起来太奇怪了。 明明人就在身边,怎么会不像呢? 花无缘没有追问,只是抬手,把纲吉被风吹乱的额发轻轻拨开一点。 “刚才人太多了。” 他说。 “可能吓到你了。” 纲吉愣了一下。 随即小声说:“我才不是被人多吓到。” 他是被小花好像又要不见了这件事吓到。 花无缘看着他,没有拆穿。 “嗯。” 他说。 “那就是我说错了。” 纲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山本武在旁边笑道:“小花回来就好了。刚才阿纲一直很担心你呢。” 纲吉脸一下红了。 “山本!” 狱寺隼人则皱着眉看向花无缘。 他不像纲吉那样说不清楚不对劲,但他的直觉没那么细腻。 “你刚才不要乱走。” 狱寺隼人语气不善。 “十代目会担心。” 花无缘看向他。 “嗯。” 狱寺隼人原本还准备了好几句质问,被这一个嗯堵得不上不下。 “你……” 花无缘道:“我知道了。” 狱寺隼人:“……” 他忽然觉得更憋屈了。 里包恩从栏杆上跳下来,黑色皮鞋轻轻落地。 他抬头看了花无缘一眼。 那眼神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都已经看见了。 “看来误报已经结束了。” 他说。 “接下来终于可以继续游玩。” 工作人员还在安抚游客,广播里的突发情况已经解除重复了几次。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过去。 树下站着几个一看就不像普通游客的部下,正手忙脚乱地搭人梯。 底下的人咬牙撑着,上面的人伸长手臂,另一个人还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里不断喊着史卡鲁大人请再坚持一下。偏偏树梢上的那个小孩还一点都不安分,黑色皮衣被枝叶挂住,机车头盔歪了一点,却仍旧非常有气势地挥舞着短短的手臂。 “你们这群笨蛋!动作快点啊!本大人可是伟大的史卡鲁!” 纲吉看得目瞪口呆。 他慢慢转头,看向坐在栏杆上的里包恩。 “里包恩……” 里包恩端着咖啡,神情平静得像根本没有看见那边挂在树上的小婴儿。 “嗯?” 纲吉指着树梢,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不去帮忙吗?那是你朋友吧?” 里包恩淡定地喝了一口咖啡。 “不是。” 纲吉:“诶?” “只是认识。” 里包恩放下咖啡杯,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而且以史卡鲁的生命力,这种程度死不了。” 树上的史卡鲁显然听见了。 “里包恩!你这家伙!不要用这种冷漠的语气说这种话啊!” 风站在一旁,倒是比里包恩温和许多。 他看了一眼树梢,又看了一眼下面乱成一团的部下,轻声道:“史卡鲁,需要帮忙吗?” 史卡鲁立刻僵了一下。 哪怕隔着机车头盔,也能感觉到他那点莫名其妙的自尊心猛地竖了起来。 “不、不需要!” 他强行提高声音。 “本大人只是暂时被困住而已!这也是伟大的不死之身史卡鲁大人的华丽登场方式!” 风沉默了片刻。 然后很温和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花无缘站在旁边,安静看着这场闹剧。 他对阿尔克巴雷诺之间的相处方式又有了新的理解。 里包恩冷漠。 风温和。 而树上那位,显然负责热闹。 底下的部下们终于搭好了人梯。最上面的人伸手,一把抓住史卡鲁身后的皮衣,小心翼翼往下拽。 “史卡鲁大人!请您不要乱动!” “谁乱动了!本大人是在调整姿态!” “史卡鲁大人,您的外套又被树枝挂住了!” “那是因为这棵树不懂得尊敬伟大的本大人!” 纲吉嘴角抽了抽。 山本武倒是笑得很开心。 “哈哈哈,好厉害啊,居然挂在那么高的地方。” 狱寺隼人皱着眉:“这到底哪里厉害了?” 最后,在一阵枝叶乱晃和部下们惊慌失措的喊声里,那个穿着黑色皮衣、戴着机车头盔的小孩终于被从树梢上摘了下来。 几个部下像捧着什么珍贵物品一样,把他小心翼翼地举在半空。 史卡鲁明明刚被救下来,却仍旧不肯输阵,气势十足地抬手一指里包恩。 “你给我等着,里包恩!” 里包恩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嗯,慢走。” 史卡鲁更加悲愤。 “我还会再回来的!” 几个部下齐声应道:“是!史卡鲁大人!” 然后他们就这样,把那个小孩高高举着,像搬运某种奇怪的战利品一样,整整齐齐地走远了。 史卡鲁的声音还从远处传来。 “下次本大人一定要让你们见识见识——!” 里包恩继续喝咖啡。 风看着史卡鲁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仍旧很温和。 “他还是这么有精神。” 里包恩冷淡道:“只是吵。” 纲吉站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这也算朋友吗……” 花无缘看着那群人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这还真的是热闹啊。 场面一度非常诡异。 也非常热闹。 花无缘看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纲吉,忽然笑了笑。 “接下来去哪儿玩?” 纲吉愣了一下。 “诶?” “不是说接下来你选吗?” 纲吉低头看着宣传册。 这个简单的小插曲并没有让他们多在意。 或者说,在里包恩的日常折腾之下,纲吉对奇怪事件的承受能力已经被迫提高了不少。 这一天折腾下来,已经快到傍晚。 后来他们去吃了晚饭。 海岛游乐园的夜间餐厅很热闹,灯光亮起来以后,白天那些带着海水味的建筑都像被重新涂上了一层暖色。 吃过晚饭,他们跟着人群去看花车。 彩灯一盏盏亮起,花车从主路缓缓经过,上面有穿着演出服的演员向游客挥手。 后来他们又去看了几场表演。 魔术,杂技,水上灯光秀。 虽然花无缘对魔术这个词已经很难产生普通观众该有的惊讶,但纲吉看得很认真。每次舞台上忽然变出鸽子或者火花,他都会睁大眼睛,小声感叹好厉害。 山本武则很捧场地鼓掌。 狱寺隼人嘴上说这种程度有什么好惊讶的,但看到纲吉高兴,也跟着别别扭扭地鼓掌。 等到夜色彻底降下来 ,园区里的灯已经全部亮起。 摩天轮在远处慢慢转动,每一个座舱都缀着彩色灯光 纲吉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 “小花。” 花无缘看向他。 “嗯?” 纲吉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摩天轮。 “要不要去坐那个?” 山本武立刻笑道:“不错啊,晚上坐摩天轮应该能看到整个园区。” 狱寺隼人看了一眼队伍,又看了看纲吉:“既然十代目想坐,我当然奉陪。” 只是到了入口处,座舱安排却把他们分开了。 山本武和狱寺隼人进了前面一个座舱,纲吉和花无缘则被工作人员安排进了后面一个。 舱门关上时,纲吉还有点紧张。 摩天轮一点点升起来。 地面上的人群逐渐变小,园区里的彩灯连成一片。 烟花是在摩天轮升到一半时开始的。 第一束光冲上夜空,随后砰然绽开。 红色、金色、蓝色、紫色。 烟火在天空中一朵接一朵炸开,亮光映在玻璃上,也映在纲吉的眼睛里。 花无缘靠在座椅上,安静看着外面。 喧闹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玻璃,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 花无缘忽然轻声说:“烟花真好。” 纲吉转头看他。 烟火的光落在花无缘脸上,把那双红色眼睛照得很亮。平日里那种疏离的感觉,也像在这一瞬间被夜色和烟花轻轻融化了。 纲吉看着他,脸慢慢红了。 他抓了抓自己的袖口,小声说:“那……下次烟花大会也一起去吧。” 花无缘转过头,看向他。 纲吉的耳朵更红了,却还是努力看着他。 “就是并盛那边,夏天不是会有烟花大会吗?虽然没有这里这么大,但是也很好看……”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一点。 “如果小花愿意的话。”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座舱外,烟花又一次升上天空。 明亮的光在两人之间闪了一下。 下次。 这个词总是很轻。 轻得像随口一说。 可对花无缘来说,它是非常沉重的承诺。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下次。 不知道这场圣杯战争会发展成什么样,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又会怎么样。 过了片刻,花无缘才轻声说:“下次烟花大会的时候再说吧。” 纲吉怔了一下。 这不是拒绝。 可也不是答应。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个时候,摩天轮忽然震动了一下。 整座座舱轻轻一晃。 纲吉还没反应过来,外面原本亮着的园区灯光突然一层一层熄灭。 摩天轮停止了转动。 整个园区陷入一片漆黑。 烟花也停了。 高空之中,座舱悬在那里,四周只剩远处海面的微弱反光,以及玻璃外忽然安静下来的夜色。 纲吉呼吸一滞。 “小花!” 他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花无缘。 不是因为自己害怕。 至少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掉下去,也不是摩天轮出了什么故障。 而是小花会不会害怕。 他想保护他。 想让他安心。 可是几乎同时,花无缘也伸手抱住了他。 那动作比纲吉要快一些。 像在座舱晃动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判断出了纲吉的位置,把他护进了怀里。 “别怕。” 花无缘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50.第 50 章 很轻。 却非常清楚。 “没事。” 纲吉愣住了。 别怕。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 从认识花无缘开始,小花总是在说这句话。 小时候他被同学嘲笑,花无缘会说别怕。 遇到奇怪的事、危险的事、说不清楚的事,花无缘也总是这样。 别怕。 没事。 我在这里。 像只要花无缘站在那里,所有可怕的东西都会被他挡在外面。 可这一刻,纲吉被花无缘抱在怀里,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不甘。 不是讨厌。 也不是委屈。 而是某种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酸涩。 他不想永远都是被安慰的那一个。 纲吉慢慢把脸埋进花无缘胸口。 他的手指抓紧了花无缘的衣服。 很用力。 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花无缘低头看他。 “纲吉?” 纲吉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闷在花无缘怀里,很轻,几乎听不清。 “没事。” 他只是这样说。 可眼眶却有些发热。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说。 他还太弱。 现在的沢田纲吉,还没有资格把那句话说出口。 所以他只是抓紧了花无缘的衣服。 在一片漆黑的高空里,默默把那个念头压进心底。 他要变强。 不是为了成为Mafia首领。 也不是为了什么十代目。 至少现在不是。 他只是想要有一天,当花无缘再对他说别怕的时候,他能抬起头,抓住对方的手,然后认真地告诉他—— 小花也不用怕。 我也在这里。 停电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 摩天轮悬在高空里晃了几下之后,园区里的灯光很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纲吉这才慢慢松开花无缘的衣服。 他低着头,耳朵有些红。 花无缘没有笑他,只是抬手替他把被蹭乱的额发拨开了一点。 “没事了。” 纲吉闷闷地嗯了一声。 摩天轮重新开始缓慢运转。 等他们终于从座舱里下来时,山本武和狱寺隼人也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山本武看起来倒还好,甚至还笑着说刚才停在半空里看夜景也很有趣。狱寺隼人则脸色非常难看,一边围着纲吉确认他有没有受伤,一边骂骂咧咧地看向不远处慌忙道歉的工作人员。 “这种游乐园到底怎么回事啊?先是袭击误报,现在又是停电!如果十代目出了什么事,你们负责人根本承担不起!” 纲吉连忙摆手:“狱寺君,我没事啦,真的没事!” 狱寺隼人仍旧气得不轻。 他转头时,正好看见站在纲吉旁边的花无缘。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立刻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花无缘:“……” 倒是纲吉注意到了,赶紧挡到中间。 “狱寺君,我没事。” “可是十代目——” “我真的没事。” 纲吉说着,又悄悄看了一眼花无缘。 花无缘垂眼看他,轻轻笑了笑。 这一天折腾到这里,大家也都累了。 他们没有再继续玩太久,很快回到了酒店。 酒店房间在游乐园附属的度假区里,从阳台能看见一小片海面和远处还亮着灯的摩天轮。夜里的海风比白天凉一些,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动。 昨天晚上闹腾到太晚,今天又从早到晚玩了一整天,纲吉几乎一进房间就瘫在床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小花……” 他声音软绵绵的。 “我好像已经没有力气了。” 花无缘坐在另一张床边,低头翻着手机。 “先去洗澡。” 纲吉发出一声小小的哀鸣。 “可是我真的不想动……” 花无缘抬眼看他:“我帮你洗?” 纲吉立刻撑着床坐起来。 “不用,不用,我,我马上去!” 花无缘看着他手忙脚乱拿睡衣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等两个人都洗完澡,已经是深夜。 纲吉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头发半干,手里抱着枕头,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安静了不少。花无缘坐在另一边,擦着头发,水汽把他的白发压得柔软了一些,脸色也显得比白天更淡。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铺在床单上,终于让这一整天的喧闹慢慢落了下来。 纲吉忽然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 “小花。” “嗯?” “风呢?” 花无缘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很平静地说:“大概和朋友出去喝茶了吧。” 纲吉眨了眨眼。 “喝茶?” “嗯。” 花无缘把毛巾搭在肩上。 “他看起来就是会和朋友喝茶的类型。” 纲吉认真想了想。 风确实很温和,说话也很礼貌,和里包恩完全不一样。要说他在夜里和朋友坐在什么地方安安静静喝茶,好像一点也不奇怪。 纲吉刚想说些什么,窗户那边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是在找我吗?” 纲吉吓得差点把枕头扔出去。 “哇啊!” 他猛地转头。 阳台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风站在窗边,红色唐装被夜风轻轻吹动,神情依旧温和。 他像是只是从走廊正常进来一样,微微笑着看向他们。 “抱歉,吓到你了。” 纲吉捂着胸口,整个人都快从床上滑下去了。 “为、为什么你们都喜欢从奇怪的地方出现啊……” 花无缘看了一眼风,又看了一眼窗户。 “喝茶回来了?” 风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笑。 “算是吧。” 纲吉看着风温温柔柔的样子,再想到里包恩平时不是踹他就是拿炸弹训练他,顿时忍不住露出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 “同样是小婴儿……” 他小声嘀咕。 “小花这边的就是温温柔柔的。” 花无缘抬眼看他。 纲吉越说越委屈。 “为什么我那个就是斯巴达啊……” 话音刚落。 房间某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下一秒,黑影一闪。 纲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里包恩一脚踹倒在床上。 “嗷!” 纲吉抱着脑袋惨叫。 “里包恩!你为什么在这里啊!” 里包恩站在他的背上,压了压帽檐,语气平静。 “因为蠢纲在背后说家庭教师坏话。” 纲吉趴在床上,欲哭无泪。 “这根本不是背后吧!你明明就在房间里偷听!” “作为家庭教师,随时掌握学生的思想动态是基本职责。” “这是什么可怕的职责啊!” 风站在窗边,轻轻笑了一声。< /p>“再不睡觉就要永眠了哦,蠢纲” 纲吉嘟嘟囔囔的,然后还是乖乖爬上了床。 花无缘也是躺下了。 里包恩语气平静:“明天早上不要赖床。” 花无缘闭上了眼却没有睡着。 他侧躺在床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被窝里,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 外面是海岛酒店深夜特有的安静。 一切都很平稳。 可花无缘知道不是。 园区的停电不会那么简单。 如果真的只是普通故障,里包恩和风不会同时离开。 尤其是里包恩。 艾伦吗? 花无缘把脸往被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他很困。 身体确实累了。 可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会浮出太多东西。 千年樱下的梦。 父亲笔记里的圣杯和补偿。 XANXUS。 彭格列。 纲吉未来会被推上的位置。 一切都在等着他。 花无缘睁开眼,看了一眼另一张床上的纲吉。 纲吉睡得很熟。 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被他踢开了一点,眉头却没有皱着。 花无缘看了一会儿,伸手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纲吉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又很快安静下来。 花无缘的手停在半空片刻,最后收了回来。 他一直到天亮都没有真正睡着。 天色刚泛白的时候,花无缘悄悄起身。 动作很轻。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又看了一眼还在睡的纲吉,确认对方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才拿了手机和房卡离开房间。 酒店的走廊很安静。 清晨的灯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地毯吸去了脚步声,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花无缘走到电梯前,抬手按下按钮。 电梯数字从高层慢慢往下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早。” 花无缘没有被吓到。 他转过头。 风站在不远处,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像只是恰好在清晨散步时遇见他。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 “早。” 电梯门打开。 两人一起走进去。 电梯里很安静。 镜面墙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直到电梯门在餐厅楼层打开,两人之间都没有新的对话。 这家酒店有三个早餐厅。 中餐,法餐,意餐。 费用都已经包含在酒店住宿费里,不用额外付钱。 法餐厅里黄油和烘焙香太重,意餐厅那边的咖啡味又太浓。相比之下,中餐厅要合适一些。 花无缘点了蟹黄小笼包和一碗小馄饨,又加了两个牛肉饼。 风则点了包子和豆浆。 两个人坐在靠角落的位置。 早餐厅里人不算多,偶尔有游客端着餐盘经过,低声说笑。 窗外的阳光已经亮起来,海面泛着浅浅的白光。 花无缘低头打开手机。 他先看了一眼消息。 路斯利亚昨夜发了好几条。 问他今天玩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按时吃饭,晚上有没有好好休息。后面还跟着一串非常夸张的表情和爱心,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对方那种嗯哼,小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哦的语气。 花无缘一条条看完,也一条条回了。 51.第 51 章 【玩得还可以。】 【吃饭了。】 【没有不舒服。】 【有按时休息。】 发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指尖微微停了一下。 有按时休息。 虽然没怎么睡着。 但躺下了。 也算。 风坐在对面,没有窥探他的屏幕,只是安静地捧着豆浆,等他回复完消息,才温声开口:“昨晚园区停电之后,出了一点事。” 花无缘抬眼。 风说:“因为停电,有些宠物跑了出来。” “宠物?” “嗯。”风点头,“园区方面的说法是,一批准备参与表演或者展示的小动物,因为供电中断和锁具失灵,短暂跑出了管理区。” 花无缘神情没什么变化。 “工作人员没抓到?” 风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很奇怪的是,没有。” 花无缘垂下眼,用筷子夹起一个蟹黄小笼包,慢慢放进勺子里。 小笼□□很薄,蟹黄香气很浓,混着一点姜丝和醋的味道,倒是比他想象中好吃。 他淡淡说道:“那只能说明工作人员摸鱼太严重了。” 风看着他。 花无缘继续道:“小猫小狗都抓不到。” 风低低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温和,不像里包恩那种带着压迫感,也不像玛蒙那种让人摸不清真假。 “动物本身就是自由的。”风说。 花无缘抬眼看他。 风语气很轻,像只是随口说起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被关起来的时间久了,一旦有门打开,它们当然会想跑。” 花无缘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小馄饨。 清汤里漂着几颗虾皮和葱花,馄饨皮薄而透。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说起宠物。” 风看向他。 花无缘问:“你是猫派还是狗派?”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风怔了一下,似乎认真思索起来。 “小猫和小狗都很难取舍。” 他说。 “小猫安静,警惕,喜欢自己选择靠近的距离。小狗更直接,热情,也更容易把信任交出来。” 花无缘听着,没有打断。 风想了想,最后温和地说:“如果真的要说的话,还是小狗吧。” 花无缘点点头。 “好。” 风微微偏头。 花无缘喝了一口小馄饨的汤,语气很平静。 “我们都是狗派。” 风笑了起来。 “看来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嗯。” 花无缘低头继续吃早餐。 “至少说明我们有一点共同话题。” 风没有反驳。 他只是坐在对面,慢慢喝着豆浆,偶尔和花无缘说几句不算重要的话。 正聊着,餐厅入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惨叫。 “里包恩!我真的醒了!已经醒了啦!” 花无缘抬起眼。 纲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棕发,从餐厅门口走了进来。 里包恩坐在他的肩膀上,黑色礼帽压得端端正正,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咖啡。 花无缘有些惊讶。 “纲吉,你怎么这么早?” 纲吉一听这话,眼眶里几乎要流下委屈的泪水。 “被人用炸弹轰醒的。” 花无缘:“……” 他看向里包恩。 里包恩神情平静,像那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叫醒效率很高。” 纲吉崩溃道:“那已经不是叫醒了吧!那是袭击!是谋杀未遂!” 花无缘忍不住笑了起来。 “至少起来了,不是吗?” 纲吉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小花,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里包恩淡定地喝了一口咖啡。 “毕竟有些人不用强制手段会起不来。” 纲吉立刻反驳:“起不来那是直接死了!真的会死啊!里包恩,你就不能温和一点叫我起床吗?” 里包恩看了他一眼。 “温和叫醒对蠢纲无效。” “你根本没有试过吧!” “因为没有必要。” 纲吉捂住脸,一副已经不想面对这个世界的表情。 花无缘笑意还没完全散,他把菜单往纲吉那边推了一点。 “这家餐厅味道还不错。” 纲吉气鼓鼓地坐到花无缘身边,像一只被炸毛后还没被顺好的兔子。 “那我也要和小花一样的。” 花无缘看他一眼。 “蟹黄小笼包,小馄饨,牛肉饼?” “嗯。” 风坐在对面,低低笑了一声。 纲吉这才注意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招呼:“风,早上好。” 风温和地点头。 “早上好,沢田君。” 纲吉看着风,再看看坐在自己肩膀上的里包恩,表情又一次变得复杂起来。 同样是小婴儿,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里包恩就在他肩膀上。 而且他不想在早餐厅里再次被踹。 过了一会儿,山本武和狱寺隼人也来了。 山本武看起来精神很好,像是昨晚根本没有玩到很晚,进门就笑着朝他们挥手。 “阿纲!小花!早啊。” 狱寺隼人紧跟在他旁边,看到纲吉已经坐在餐桌边,立刻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十代目!我居然没有第一时间陪您用早餐,真是太失职了!” 纲吉连忙摆手:“没有啦狱寺君,只是吃早饭而已!” 山本武笑着坐下。 “这里东西好多啊,阿纲吃什么?我也来一份好了。” 狱寺隼人皱眉:“棒球笨蛋,不要什么都跟着十代目学。” “哈哈,可是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花无缘坐在旁边,安静地喝了一口小馄饨的汤。 相处下来,狱寺隼人其实也没有一开始那么难相处。 他确实警惕,暴躁,尤其在涉及纲吉的时候,像一点就着的炸药。但只要不碰到他的逆鳞,他反而很好懂。 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保护谁,全部都写在脸上。 这样的人有时候很吵,却并不难应付。 至少比那些笑着藏刀的人简单太多。 早餐吃得很热闹。 纲吉一边吃小馄饨,一边还在控诉里包恩的起床方式;山本武笑着说炸弹闹钟听起来像电影情节;狱寺隼人立刻严肃表示如果十代目需要,他可以改良出更安全的叫醒装置。 纲吉吓得差点把勺子掉进碗里。 “完全不需要!” 花无缘听着,偶尔笑一下。 风坐在对面,安静看着这些少年吵吵闹闹,眼神也柔和了些。 之后的游玩没有再出任何岔子。 他们去了水族馆。 水族馆建在靠海的一侧,外墙是大片弧形玻璃,阳光透过蓝色的装饰水纹落进来,连地面都像浮着一层浅浅的海光。 这里的人流量不算多。 也许是大多数游客都去了更热闹的游乐设施,水族馆里反而显得 安静。 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海水味,灯光被调得很柔和,脚步声落在地面上,也比外面轻了许多。 纲吉走在花无缘身边,隔着巨大的玻璃水缸,看着成群的小鱼从水草之间穿过去。 银色的鱼群转弯时,像一整片被光推着移动的碎星。 山本武站在前面,正兴致勃勃地看一条很大的鳐鱼从头顶游过。 狱寺隼人原本还在警惕四周,可看到纲吉抬头看鱼的时候,神情也慢慢放松了一点。 花无缘站在玻璃前,安静看着水里的鱼。 蓝光落在他的脸上,把红色眼睛映得很深。 纲吉偷偷看了他一会儿。 “小花。” “嗯?” “心情好些了吗?” 花无缘转过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他。 “我的心情一直很好啊。” 纲吉愣了一下。 “诶?” 花无缘的表情很自然。 像真的完全不觉得自己之前有什么心情不好的地方。 纲吉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 他其实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纲吉挠了挠脸,小声说:“那就好。” 花无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几天一直在担心我。” 纲吉脸微微红了。 “因为小花总是让人担心嘛。” 花无缘没有反驳。 只是抬手,轻轻弹了一下纲吉的额头。 “不如担心一下自己等会儿会不会又被里包恩骗去训练。” 纲吉瞬间僵住。 “小花,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啊!” 不远处,里包恩穿着潜水服从骑着水母就这飘过了他们的上方:“不错的提议。” 纲吉惨叫:“里包恩!” 山本武笑得差点把手里的导览册掉到地上。 狱寺隼人立刻认真道:“如果是十代目的训练,我一定会全力协助!” 纲吉抱头:“狱寺君也不要协助啊!” 花无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唇边的笑意慢慢停住。 水族馆之后,他们又去了海洋隧道。 长长的透明隧道从巨大的水箱中穿过,头顶、左右,全都是缓慢流动的蓝色水光。鲨鱼从上方游过时,纲吉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山本武却兴奋地抬头说“好帅啊”。 花无缘刻意走在后面。 纲吉时不时回头确认他有没有跟上的目光。 后来他们去了水上乐园。 比起水族馆,水上乐园就热闹得多。 滑梯,喷泉,造浪池,浅水游玩区,到处都是游客的笑声和水花。纲吉一开始还抱着泳圈犹豫,结果很快又被山本武拉走。 “小花就在这里,不会被拐走的!” 山本武笑着说。 纲吉被拖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看花无缘。 花无缘坐在不远处的躺椅上,对他挥了挥手。 “去玩吧。” 纲吉这才被半推半拉带进水里。 狱寺隼人嘴上说着要保护十代目,结果一下水就因为水滑梯的速度太快,整个人表情崩得比纲吉还严重。山本武倒是玩得非常开心,甚至还想再排一次。 纲吉惊魂未定地抓着泳圈。 “山本,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怕啊……” “哈哈,因为很好玩嘛。” “哪里好玩了啊!” 花无缘没有怎么下水。 他不喜欢身上湿漉漉。 不过拍照的时候,山本武把花无缘拖了起来。 纲吉提议在海边拍合照。 于是几个人站到沙滩边。 52.第 52 章 风替他们拿着相机。 第一张照片里,纲吉还没准备好,被山本武揽着肩,表情有些慌张。狱寺隼人站在纲吉另一侧,神情严肃得像要拍证件照。花无缘站在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白发被海风吹起,脸上带着很淡的笑。 第二张照片里,山本武忽然把水泼向纲吉。 纲吉惊叫着往花无缘这边躲,花无缘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下,照片刚好拍到纲吉半靠在花无缘怀里、满脸惊慌的样子。 风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笑意温和。 “这张也很好。” 纲吉整张脸红透。 “请、请删掉!” 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挺好的。” 纲吉:“小花!” 里包恩在不远处举着饮料杯笑着说到:“蠢纲,脸又红了。” 纲吉僵住。 海风吹过来,花无缘身上有一点淡淡的清爽气味,红色眼睛微微弯着,却偏偏有种很难招架的漂亮。 纲吉脑子里轰的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别开脸。 “我、我只是晒的!” 山本武站在旁边,疑惑地眨眨眼。 “阿纲,你很热吗?” 狱寺隼人立刻紧张:“十代目中暑了吗?!” 纲吉慌忙摆手:“没有!我没事!” 不过这种轻松很快被另一种小插曲打断了。 他们在海边休息区买饮料的时候,有两个看起来像年纪稍大的男生走了过来。 一开始只是问路。 问附近有没有冲洗区,哪里可以买冰淇淋,顺带问了句:“你们是一起出来玩吗”。 山本武很自然地回答了。 狱寺隼人却很快皱起眉。 因为那两个男生的视线一直往花无缘和纲吉身上飘。 尤其是花无缘。 其中一个男生笑着看向花无缘。 “你们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那边玩沙滩排球?人多一点比较有意思。” 另一个则看向纲吉。 “你也很可爱啊。” 纲吉一愣。 “诶?” 花无缘抬眼。 还没等他说什么,山本武已经笑着往前一步,正好挡住了那两人的视线。 “抱歉啊,我们等下还有别的安排。” 他的语气依旧爽朗,脸上也带着笑。 可身体却站得很稳。 狱寺隼人更直接。 他把纲吉往自己这边拉了半步,碧绿色眼睛冷冷扫过去。 “你们两个有事吗?” 那两个男生被他的气势吓了一下。 “呃,也没什么……” 山本武笑眯眯地补了一句:“那我们先走啦。” 他说着,手臂很自然地搭到花无缘肩后的位置,虽然没有真正碰到,却把人往他们这边圈了回来。 狱寺隼人则拉着纲吉,动作快得像在把十代目从可疑人士面前撤离。 纲吉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 “狱寺君?” 狱寺隼人一脸严肃:“十代目,请不要随便和可疑人员搭话。” 纲吉茫然:“可是他们只是问要不要一起玩?” 山本武笑着说:“哈哈,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子事情,不过确实感觉有点奇怪呢。” 花无缘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被山本武挡住的方向。 那两个男生已经讪讪离开。 他倒是不怎么在意。 这种目光他见过很多。 花无缘看向他们。 “谢谢。” 山本武笑了笑。 “没事啦。” 狱寺隼人哼了一声。 “我只是为了保护十代目,顺带而已。” 花无缘弯了弯眼睛。 “嗯,顺带。” 狱寺隼人被他这副完全不争辩的样子噎了一下,最后只是不爽地别开脸。 纲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小花,刚才他们是在……” 他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花无缘却很自然。 “搭讪吧。” 纲吉整个人又红了。 “搭、搭讪?!” 花无缘看他反应这么大,忍不住笑。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因为……” 纲吉支支吾吾半天,脸上红意还没退下去。他看了看花无缘,又看了看刚才那两个男生离开的方向,最后才小声说: “因为感觉很奇怪啊。” 花无缘微微偏头。 纲吉声音更小了。 “我和小花你都是男的啊,他们也是男的啊。” 他说完之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微妙,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揪住了衣角。 花无缘倒是不怎么在意。 他从很早以前就不太会把这种事看得很重。 喜欢谁,被谁吸引,想靠近谁,本来就不是用一句男的或者女的能完全解释清楚的东西。更何况,对他来说,比起性别本身,更重要的是对方的态度和目的。 刚才那两个人让纲吉不舒服。 那才是重点。 山本武在旁边听完,像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爽朗地说:“说起来,那就是同性恋吧?” 纲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山本!” 他震惊地转头看过去。 “你不要一脸爽朗地说出这么不得了的话啊!” 山本武眨了眨眼。 “诶?不能说吗?” “也、也不是不能说……” 纲吉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但是突然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很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啊!” 狱寺隼人抱着手臂,冷哼了一声。 “别人的事情不用管。” 他说得很干脆。 “只要他们别来骚扰十代目,喜欢谁都和我们没关系。” 花无缘看了狱寺隼人一眼。 倒是有些意外。 狱寺隼人平时看起来脾气很冲,嘴也不饶人,可在这种事情上反而意外地简单。 不喜欢多管闲事,也不把别人的私事当谈资。 只要不冒犯到他认定要保护的人,他就懒得理会。 纲吉怔了一下。 然后又忍不住看向花无缘。 “小花呢?” 花无缘正在低头整理手里的饮料袋,听见这话抬起眼。 “啊?” 纲吉耳朵有点红,眼神飘忽。 “就是……你怎么看?” 花无缘眨了一下眼。 “我?” “嗯。” 纲吉看起来像只是随口问问,可手指却又一次揪住了衣角。 花无缘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赞同狱寺的话。” 纲吉一怔。 花无缘语气很平静。 “别人的事情不用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喜欢谁是自己的事。只要没有伤害别人,也没有越过别人的边界,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纲吉怔怔看着他。 这话明明很普通。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花无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纲吉心里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再问点什么。 比如,小花自己呢? 比如,如果有男生喜欢小花,小花会怎么想? 又比如—— 如果是他呢? 可这个念头刚刚浮起来,就把纲吉自己吓了一跳。 他几乎是硬生生刹住了车。 不行。 不能问。 这种问题太奇怪了。 纲吉低下头,脸红得更厉害,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样啊。” 花无缘看着他。 “嗯。” 山本武倒是完全没察觉到这边忽然微妙起来的气氛,还很爽朗地点了点头。 “这样说 也对啊,反正不打扰别人就好了。” 狱寺隼人瞥了他一眼。 “你这个棒球笨蛋倒是难得说了句正常话。” “哈哈,是吗?” 纲吉夹在他们中间,终于松了一口气。 话题被山本和狱寺带偏,他才觉得自己刚才差点问出口的东西没有那么明显。 可花无缘依旧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红色眼睛太安静了。 像什么都没看穿。 又像其实已经看穿了,只是没有拆穿。 最后,花无缘伸手,把纲吉被海风吹乱的额发轻轻拨开一点。 “别想太多。” 他说。 “出来玩就好好玩。” 纲吉抬起头。 花无缘笑了笑。 “你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了。” 纲吉瞬间炸毛。 “小花!” 山本武笑出声。 狱寺隼人也转过头,看着纲吉红透的脸,立刻紧张起来。 “十代目!您真的中暑了吗?” “不是啦!” 纲吉崩溃地抱住脑袋。 “真的不是!” 玩乐的时间总是很短暂。 花无缘站在旁边,看着那座渐渐远去的海岛。 阳光落在海面上,游乐园的彩色招牌一点点变小,最后被船身转向时扬起的白浪挡住。 回去之后,就又要上学了。 像一切都该回到日常里。 原本应当是这样的。 直到花无缘回到家。 玄关灯亮起来的一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家里很干净。 还是离开前那副样子。 花无缘把行李箱放倒,打开拉链。 里面是换下来的衣服、纪念品、几本宣传册,还有纲吉送给他的蓝色海豚挂件。他把挂件拿出来,看了一会儿,随手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慢慢收拾东西。 花无缘收拾得差不多,他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回头问风: “你要和我一个房间,还是分开?” 风站在书桌边,正帮他把散乱的宣传册叠齐。 闻言,他抬起头,语气温和。 “一个房间最好。” 花无缘哦了一声。 没有反对。 “我房间里还有小帐篷。” 他说。 “那个可以给你用。不过地板有些凉,待会儿我找点东西垫垫。” 风笑了笑。 “好。” 于是两个人继续收拾行李。 风并不是多话的人,帮忙也很安静。 明天还要去上学。 所以今晚不能折腾太晚。 花无缘从柜子里找出一床备用被褥。被子有些厚,塞进小帐篷里显得鼓鼓囊囊的,几乎把里面撑满。可若只是让一个小婴儿睡下,倒也足够。 他又往底下垫了一层软垫,伸手按了按。 “应该不冷了。” 风走过来看了一眼。 “已经很好了。” 花无缘蹲在地上,把帐篷拉链试着拉开又合上。 “如果不舒服,就和我说。” 风轻轻点头。 “我会的。” 花无缘简单洗漱了一下后回到了房间。 风已经坐在小帐篷旁里面了。 花无缘关掉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夜灯。 “晚安。” 他说。 风看向他。 “晚安。” 花无缘上床,拉起被子,侧身躺下。 房间很快安静下来。 窗帘拉着,外面街道灯光透不进多少。小帐篷里传来非常轻的布料摩擦声,很快也归于平静。 花无缘闭着眼。 呼吸慢慢放轻。 像真的睡着了。 可他没有。 夜一点点深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忽然多了一点极轻的气息。 53.第 53 章 不是风。 风在小帐篷里,虽然安静,却有自己的呼吸节奏。 而这道气息像是从影子里渗出来的。 没有脚步声。 没有门开的声音。 只是某个瞬间,花无缘知道,有人来到了自己的床边。 他没有睁眼。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那人停在床侧。 很近。 近到花无缘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垂下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陌生。 几乎在那道气息靠近床边的同时,小帐篷里便传来极轻的一点动静。 不是慌乱。 而是武术家身体本能的启动。 下一瞬,风已经从帐篷里掠出。 红色衣角在夜色里一闪而过,动作快得像一缕无声的风。 他的手按向床边那道影子。 可是没有碰到。 那人像一团烟雾。 在风出手的瞬间,身体便散开了。 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黑烟,无声无息地融入房间角落的阴影里。 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风落在床边,眉眼罕见地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追出去。 因为对方消失得太彻底。 也因为床上的花无缘仍旧闭着眼,安静躺着,像完全没有被惊动。 风低头看了他片刻。 少年侧身蜷在被子里,白发散在枕边,呼吸平稳,脸上没有任何醒来的痕迹。 像是真的睡得很熟。 可风并没有因此放松。 他站在原地,安静看向那道烟雾消失的方向。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过了许久,风才慢慢收回手。 他没有回到小帐篷里。 而是坐在了花无缘的床边。 夜色很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一点极暗的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风的侧脸上,让他平日里温和的神情显得有些沉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那一击并没有落空。 至少,从武术家的直觉来说,他确实抓住了那一瞬间的破绽。 可他的手穿过去了。 像穿过一团烟。 没有骨骼,没有肌肉,没有体温,也没有普通活物该有的重量。 那东西没有实体。 风见过很多奇怪的人。 杀手,幻术师,Mafia,以及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物般的强者。 他也并非完全不相信所谓灵异之物。 只是相信是一回事,真正正面遇上又是另一回事。 那到底是什么? 幻术? 残留的精神体? 还是说,真的是死去之物留下来的东西? 风安静地坐在床边,视线从自己的手移到花无缘脸上。 床上的少年仍旧闭着眼。 呼吸平稳,神情安静,像完全没有察觉。 风轻轻垂下眼。 他没有叫醒花无缘。 只是坐在床边,一直守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的第一声,花无缘便抬手按掉了。 他睁开眼。 看见风坐在床边。 两人对视了一瞬。 花无缘像完全不意外,只是从被子里慢慢坐起来,白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醒时淡淡的倦意。 “早。” 风笑了笑。 “早。” 没有人提昨晚的事。 花无缘掀开被子下床,拿着洗漱用品去了卫生间。 水声很快响起来。 风则起身,把昨晚铺在小帐篷里的被褥简单整理好,又去了厨房。 早餐是风做的包子。 花无缘洗漱完出来时,下楼第一件事情把电视一打开。 他坐到餐桌边,顺手把遥控器拿过来,调到早间新闻。 新闻里正在播报东京最近的连环杀人案。 女主播的声音平稳而严肃。 屏幕上是一片被警戒线封锁的街区,穿着制服的警察来来往往,镜头刻意避开了最血腥的部分,却仍旧能从现场那些人的表情里看出案情并不轻松。 报道里说,受害者已经增加到十六人。 死相凄惨。 警方暂时没有公开更多细节,只说正在全力追查嫌疑人,希望市民夜间减少单独外出。 花无缘咬了一口包子。 面皮松软,馅料调得很清淡,肉汁还算鲜。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 风把豆浆放到他手边,随后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 屏幕上的凶案报道变成了某个晨间综艺,主持人笑容灿烂,正在介绍今日天气和适合出门的穿搭。 花无缘抬眼看他。 风温和道:“早上吃饭的时候,看这个不太好。” 花无缘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我本来就对日本警方不抱太大希望。” 风看着他。 花无缘继续道:“只是连续杀了十六个人都没被抓住,这个杀人犯相当仔细。” “能连续作案,说明他有稳定的行动范围,也有能避开监控和巡逻的方式。死相凄惨却没留下能迅速锁定身份的线索,要么是经验丰富,要么就是现场被某种方式处理过。” 他顿了顿。 “如果是普通人,做不到这么久不露马脚。” 风在他对面坐下。 “毕竟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 “也对。” 他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语气淡淡。 “只能希望他们快点把犯人绳之以法。” 风没有再说什么。 餐桌上短暂安静下来。 综艺节目里,主持人还在笑着介绍晴天和流行趋势,仿佛方才那个已经死了十六个人的新闻只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吃完早饭后,两人出门。 风没有和他一起进学校,只在上学路的一段距离里陪着他,随后便像普通路人一样拐进另一条街。 花无缘背着书包,继续往并盛中学走。 上课,记笔记,课间听纲吉慌慌张张地抱怨里包恩又做了一些出格的事情,午休时和山本武、狱寺隼人一起吃便当,放学后再被纲吉拉着去商店街买可乐饼。 一切像是回到了正轨。 那样的日子过了几天。 东京连环杀人案仍旧出现在新闻里。 受害者的人数还在增加,警方公布的细节也越来越多。虽然大部分关键内容仍旧被模糊处理,但对于花无缘来说,已经足够了。 时间。 地点。 身高。 发色。 发现尸体的位置。 以及受害者之间乍一看并不起眼,却能被强行串起来的共同点。 花无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手机地图把新闻里提到的案发地点一个个标上去。 随着标记越来越多,它们之间的轨迹便隐约显了出来。 不是直线。 但确实有方向。 从东京市区往外。 一点一点。 朝着并盛靠近。 花无缘垂着眼。 之前的受害者还没有太多的相似点,但是从花无缘他们度假回来之后为时 间点,新的受害者们。 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 浅色头发。 年龄和性别倒是不完全一致。 频繁到不像巧合。 风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 热气从杯沿慢慢浮起来,他没有打扰花无缘,在花无缘停下来才问。 “发现什么了吗?”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才说:“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但是,这个人之前一直在东京犯案。” “后面的受害者位置,越来越偏向这边。” “他很有可能正在朝并盛靠近。” 风看着地图,微微垂下眼。 “如果只是普通杀人犯还好。” “可问题是,他连续杀了这么多人,到现在还没有被抓住。警方公布的死状又很惨。” 他垂下眼。 “这不太像单纯的冲动杀人。” 更像是某种挑选。 某种仪式。 花无缘倒是不太担心纲吉。 纲吉身边有彭格列的人。 有里包恩,有山本武和狱寺隼人,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保护力量。若是普通杀人犯,根本不可能轻易碰到纲吉。 如果不是普通人,那也另说。 但现在的问题是—— 如果这个家伙的目标是自己呢? 如果真是冲他来的,那他不能再坐以待毙。 毕竟无辜的人还在不断死去。 只是风…… 花无缘抬眼,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婴儿。 风注意到他的视线,也转过头来。 “怎么了?” 花无缘看着他,忽然问:“你和玛蒙关系很好吗?” 风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微微一怔,随后笑了笑。 “算不上是很好的朋友。” 他说。 “不过毕竟同病相怜,所以能帮的时候,都会帮一把。” 同病相怜。 花无缘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 他的视线从风的脸上落到对方胸前那个奶嘴上。 “说起来,玛蒙也好,你也好,里包恩也一样。” 花无缘问得很轻。 “为什么是小婴儿的外表,却有成年人的思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花无缘。 那双眼睛依旧温和,却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是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并不是在随口问一个孩子式的好奇问题。 花无缘也没有移开视线。 半晌,风才开口。 “因为诅咒。” 花无缘顿了顿。 “诅咒?” 这个词从他嘴里念出来时,声音很轻。 风抬起手。 过长的袖子遮住了他的小手,只露出一点指尖。他指了指自己胸前挂着的奶嘴。 “就是这个。” 花无缘看着那个奶嘴。 那东西看上去像装饰,又不像装饰。 如果只是普通人看,大概只会觉得那是某种奇怪的婴儿用品。可花无缘能感觉到,上面缠着某种相当深的东西。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魔力。 也不完全是术式。 更像是被固定下来的命运。 强行把某种不合理的状态钉在他们身上,让他们不得不以这样的姿态继续存在。 花无缘看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还真是不容易。” 风笑了笑。 “再不容易,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54.第 54 章 花无缘抬眼看他。 “你还真是随遇而安。” 风捧着茶杯,语气温和。 “船到桥头自然直。” 花无缘耸了耸肩,没有再说话。 他把地图折起来,压在桌角,又起身拎起门边的打包的杂志。 “我去丢一下垃圾。” 风也放下茶杯。 “我和你一起。” 花无缘没有拒绝。 今天是丢可燃垃圾的日子。 花无缘前段时间订了不少杂志,又翻过许多报纸和旧资料。有些东西已经没有继续留着的必要,正好趁这次一起丢掉。 夜里的并盛很安静。 也许是因为东京连环杀人案的缘故,连平时晚归的人都少了许多。路灯一盏盏立在街边,把地面照出一块又一块苍白的光。风吹过时,路边树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花无缘来到了指定回收点。 杂志地时发出闷闷一声。 他抬起头。 夜空里挂着一轮残月。 残月额边缘隐隐透着一点红,像被薄薄的血色浸过,又被云层遮了一半。 花无缘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晚的月色不大好啊。” 风站在旁边的围栏上,也抬头看了一眼。 “是呢。”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还是早点回去吧。” 街道上没有人。 远处便利店的灯亮着,却显得很远。自动贩卖机发出低低的电流声,旁边的路灯偶尔闪一下,像接触不良。 花无缘站在垃圾回收点旁,忽然转过身。 他看着风,笑了一下。 “风。” 风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他。 “嗯?” 花无缘的笑意很浅。 “有兴趣做一笔交易吗?” 风的目光微微一顿。 几乎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温度降了下来。 很明显地降了下来。 夜风像忽然从初秋变成了深冬,冰冷的雾气一点点从地面浮起。 路灯闪了两下。 亮光忽明忽暗。 周围的环境音也被一点点抽走。 整个街道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罩住,安静得近乎诡异。 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浮起的雾。 他身边的小猴子里齐也歪了歪头,动作几乎和他一模一样。 花无缘站在雾气里。 白发被夜风吹起,红色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一道黑色的阴影。 那影子没有固定形状。 像人。 又不像人。 像从他脚下延伸出去的影子,也像某种从更深处探出来、贴在他身后的东西。它安静立在那里,没有五官,没有呼吸,却让周围的寒意越来越重。 花无缘轻声说: “我来帮你解除诅咒,怎么样?” 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旧站在围栏上,神情看上去并不慌乱。 只是眼底的温和稍稍沉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花无缘身后的黑影,又看了一眼忽闪忽暗的路灯。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花无缘没有急着开口。 他抬手,慢慢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袖口。 “因为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 他说得很直接。 直接到几乎不像是交易,更像是把一张底牌摆到了风面前。 风安静地看着他。 花无缘继续道:“我身上的麻烦很多。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风没有否认。 他当然看出来了。 风只是问:“我知道。但是,为什么要在这里和我说这些?”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卷起一点地上的落叶。 路灯忽明忽暗。 花无缘站在那片微冷的光里,白发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因为我不想告诉路斯利亚和玛蒙他们。” 风看着他。 “为什么?” 花无缘垂下眼,声音很轻。 “因为有极大的可能会受伤,甚至死亡。” 这句话落下后,四周安静了一瞬。 风看着他。 花无缘说得太平静了。 不像是在夸大危险,也不像是在用这句话换取同情。 风忽然笑了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花无缘面前。 “所以,你选择相信我?” 花无缘抬眼看他。 “是。” 他答得很快。 “你能感知到那些异常,说明你有一定的能力。玛蒙选择相信你,说明你值得相信。” 风微微偏头。 肩上的里奇也跟着偏了偏脑袋。 风问:“你说的解除诅咒,也不是百分之百吧?” 花无缘没有回避。 “是。” “那你还拿它做筹码?” “因为你也说过。” 花无缘看着他,红色眼睛在夜色里安静得近乎冷淡。 “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风安静了片刻。 随后,他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 “那好吧。” 他说。 “你要怎么做?” 花无缘看着他。 下一秒,他笑了笑,对风伸出手。 风没有拒绝。 他任由花无缘把自己抱了起来。 花无缘的动作并不算熟练,却很稳。他一手托住风,一手轻轻扶着他的背,像抱着一个真正的小孩子。 风坐在他臂弯里,抬头看他。 花无缘垂下眼,轻声说道:“那这样,我们就是共犯了。” 风笑了笑。 “共犯吗?” “嗯。”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词。” “但很适合现在。” 风没有反驳。 里奇却似乎有些不满。 小猴子从风肩上窜到花无缘头顶,扒拉住他的白发,小声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花无缘只抱了风,却没有给它留位置。 花无缘顿了一下。 “……你也要算进去?” 里奇又叫了一声。 风笑道:“看来它觉得自己也应该是共犯。” 花无缘沉默片刻,任由里奇趴在自己头上。 “好吧。” 他说。 “那就一起。” 说完,花无缘抱着风继续往前走。 街道仍旧冷清。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风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侧过头。 身后有人跟了上来。 不,准确来说,是两个。 一个和花无缘一模一样的人。 而另一个,则是和风一模一样的小婴儿。 红色唐装,温和眉眼,肩上甚至还蹲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里奇。 风看着那两个身影,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明显的波动。 幻术? 替身?? 他再看向抱着自己的花无缘,却发现花无缘身上的衣服已经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原本普通的外套被一件宽大的浅蓝色斗篷取代。 兜帽很大,边缘覆着柔软的毛领,几乎能把花无缘整个人都遮进去。斗篷下摆却并不完整,边缘像被火焰灼烧过,留下参差不齐的焦痕。 那种蓝色很浅。 像冬日清晨结了冰的天空。 里奇趴在兜帽边缘,伸爪扒拉着毛领,似乎对这个新位置很满意。 风垂眼看着那件斗篷。 他能感觉到,花无缘的气息正在被遮蔽。 不只是外貌。 身后那个“花无缘”停在路灯下,微微低头。 他的声音和花无缘一模一样,却又带着某种更空、更轻的质感。 “祝您武运昌隆,Master。” 花无缘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身后的两个替身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风抬头看着花无缘。 “那是谁?” 花无缘抱着他,继续往前走。 “保险。” “你不打算让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嗯。” “包括路斯姐?” 花无缘安静了一下。 随后说:“如果他知道,会生气。” 风笑了笑。 “看来你也知道。” “知道。” “那还要去?” 花无缘垂下眼,看着路灯尽头那片更深的夜色。 “所以才说是共犯。” 风没有再问。 他只是坐在花无缘臂弯里,听着夜风从耳边擦过。 远处,那替身已经走进另一条街道。 看起来就像他们真的只是丢完垃圾后,安安静静往家里走。 而真正的花无缘抱着风,披着那件浅蓝色的兜帽斗篷,带着趴在毛领上的里奇,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色在他们前方慢慢铺开。 像一张等了很久的网。 花无缘抬眼,看向东京方向。 “走吧。” 他说。 “去看看那个东西,到底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风看着花无缘在建筑物之间穿行。 那速度太快了。 快得不像人类。 夜色里,白发少年披着浅蓝色斗篷,从一栋楼的边缘跃向另一处屋檐,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风坐在他臂弯里,能感觉到风从耳边撕过去。 花无缘的动作很轻,每一次落脚,都恰到好处。 风看着他,终于明白花无缘为什么敢说不想告诉路斯利亚和玛蒙。 这孩子身上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不知过了多久,花无缘终于停了下来。 他落在一栋旧楼的天台边缘,呼出一口气。 “呼。” 他抬手按了按肩膀,语气里竟然还有点抱怨。 “好久没这么运动了。” 风:“……” 这种程度,原来只是运动。 花无缘没有解释。 “第一个受害者发现地就在这附近。” 他说。 “线索往往有时效性。最后一个受害者的位置现在多半还有警察守着,但是第一个受害者的地方,警备大概率已经松了。” 他从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一片废弃区域。 几栋老楼夹在狭窄的巷道之间,路灯坏了两盏,地面上积着一点雨水。警戒线还在,不过已经松垮地挂在楼梯口边,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花无缘笑了一下。 “果然。” “这里很轻松。” 日本警方的效率,他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 花无缘抱着风从楼侧滑下,落地后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先站在阴影里听了一会儿。 没有脚步声。 没有交谈声。 只有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他这才绕过那条已经快要失去意义的警戒线,推开了半坏的铁门。 这是一栋民居。 55.第 55 章 这是一栋民居。 从外面看,它和周围那些老式住宅没有太大区别。墙皮脱落,门牌歪斜,玄关旁还堆着几只空花盆。像是一个许久无人照看的普通住处。 也只是看起来普通。 门一推开,浓烈的血腥味便传了出来。 尸体碎块已经被警方收走了。可血迹还在。 玄关,走廊,墙壁,楼梯扶手,甚至客厅一角翻倒的矮柜上,都留着深浅不一的暗红色痕迹。显然这里经过处理,但处理得并不彻底。或者说,现场本来就太乱了,乱到根本没有办法短时间内清理干净。 花无缘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那里有第一片血迹。 不多,却很突兀。 像是某个部位在一瞬间被切断后,血液伴随着断肢到了地板上。 花无缘垂下眼。 “这里开始的。” 风在花无缘的怀里起身,花无缘把他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从玄关?” “嗯。” 花无缘顺着血迹往里走。 魔力残留很少。 少到几乎快要散干净了。 但不是没有。 那种气息非常薄,像有人刻意用很粗糙的方式擦掉了痕迹。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凶手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 花无缘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场景,才会让血液分散到整栋屋子里。 他走过客厅。 墙上有几处喷溅状血迹。高度不一致,方向也乱。沙发一侧的地板上有大片拖开的血痕,却不像拖拽尸体,更像受害者曾经在这里短暂停留,又很快被迫离开。 再往前,是厨房。 厨房门口的血迹突然变多。 花无缘停了下来。 这里有警方留下的标记,但标记只是标记,已经没有尸体残余,也看不出最初到底是什么东西落在这里。 他蹲下身,看着地面上那片已经发黑的血。 “这里出血量不对。” 风问:“哪里不对?” “如果玄关是第一处重伤,受害者应该会本能往屋内逃。” 花无缘看向厨房。 “但这里的出血量突然增加,说明他在这里又遭到了一次袭击。” 他站起身,继续往楼梯走。 楼梯上也有血。 不连续。 一段一段地留在台阶边缘。 像受害者已经无法正常行走,只能用一种极其艰难的方式往上移动。 到了二楼,走廊上的痕迹更加明显。 一条长长的血线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 那不是拖拽痕迹。 拖拽会更宽,也会有身体被摩擦出的大片压痕。 这条血线却很窄,旁边还有几个断续的手掌印。 花无缘站在二楼走廊上,低头看了很久。 “他是爬上来的。” 风没有说话。 花无缘继续道:“一只手撑着地面往前爬。另一只手……”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 另一只手恐怕已经在玄关掉了。 走廊尽头有大片血迹。 比楼下更重。 也更惨烈。 血液几乎铺开在整片地板上,又顺着墙角流进缝隙里。墙面上有几道喷溅痕,位置很高,角度却异常锋利。 花无缘抬眼看向那里。 随后,他拿出莫里亚蒂的手机,给置顶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教授,我要日本最近的连环杀人这起案件的现场报告。】 风看向他。 “现在才要?” 花无缘头也没抬。 “家里的监控太多,不好操作。” 在家里联系莫里亚蒂,风险太高。 这里反而安全一些。 至少比家里安全。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莫里亚蒂回复得很快。 【适当的好奇心可以哦。】 紧接着,一份又一份文件被发了过来。 现场初步报告。 尸块发现位置。 血迹分析。 警方内部还没有公开的判断。 甚至还有几张被打了部分遮挡的现场照片。 风看着那不断跳出来的消息,沉默了一下。 “这位教授的效率很高。” 花无缘淡淡道:“他很擅长这种事。” 他打开报告,将里面的记录和眼前现场逐一对照。 玄关处发现左手。 切口整齐,但不像普通刀具造成。 厨房门口的血迹对应下肢损伤。 报告里写着,部分肌肉组织残留在厨房门框附近,推测受害者腿部在此处遭遇严重攻击。 花无缘看着那一行字,又看向楼梯。 “玄关掉了手。” 他说。 “但他没有立刻往二楼逃,而是先去了厨房。” 风问:“为什么?” “也许想找武器。” 花无缘说。 “刀,剪刀,任何能防身的东西。” 可他没有成功。 或者说,他刚到厨房,就被再次袭击了腿。 受害者失去了正常移动能力,却还没有死。 他从厨房爬出来。 爬上楼梯。 又沿着二楼走廊往前。 最后在走廊尽头,被腰斩。 风沉默了很久。 “凶手是在玩弄他。” “嗯。” 花无缘把手机上的现场报告往下滑。 “他没有立刻杀死受害者。” “先切断一只手,让他恐慌。” “再伤腿,让他逃不快。” “最后放任他爬到二楼。” 花无缘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片最重的血迹。 “然后在那里结束。” 房子里安静得可怕。 外面的风从破损的窗缝钻进来,带着一点冷意。二楼走廊的灯早就坏了,只有花无缘手中魔杖散出的一点光,照出地面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 风看着现场,声音很轻。 “不是单纯杀人。” “不是。” 花无缘看向墙面。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痕迹。 不是血。 而是魔力烧灼后留下的残影。 如果不借助术阶库丘林的魔杖,几乎看不出来。 “他在制造恐惧。” 花无缘说。 风看着那道几乎要融进墙面里的残痕,眉眼沉了下来。 “这个人还真的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花无缘轻声接道:“变态。” 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玩笑意味。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花无缘收回魔杖。 “走吧。” 风看向他。 “去哪里?” “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剩下的报告看完。” 这里已经没有继续停留的必要了。 第一处现场能证明的东西不多,但足够确认几件事。 凶手不是普通人。 现场有魔力残留。 受害者不是被单纯杀死,而是被追逐,被折磨,被迫在恐惧里一点点失去行动能力。 这更像一场被安排好的游戏。 或者说,一次又一次实验。 花无缘不喜欢这个结论。 非常不喜欢。 他们离开那栋民居后,花无缘带着风上了附近一栋废弃商业楼的天台。 这里视野很开阔,四周没人,夜风从楼顶吹过来,带着城市深夜特有的冷意。远处东 京的灯光依旧亮着,像完全不知道某些角落里发生过什么。 花无缘靠着水泥护栏坐下,重新打开莫里亚蒂传来的报告。 风坐在花无缘的怀里,没有打扰他,但是花无缘看报告也没有避开他。 报告一页一页翻过去。 第二名受害者。 第三名受害者。 第四名受害者。 接下来的情况大差不差。 地点都是废弃屋子。 有的是废弃民居,有的是旧仓库旁边改造过的员工宿舍,还有一处是停用多年的小型事务所。共同点是人少,位置偏,建筑不高,内部结构复杂,却不至于完全封死。 现场都有肢体残块。 都有大量血迹。 也都有受害者挣扎移动过的痕迹。 看起来像是有一个变态杀人狂,拿着某种极锋利的武器,一边追逐这些受害者,一边有意让他们在屋子里逃窜。 但报告里也有人提出了疑问。 这些废弃建筑一般不高。 很多地方有窗,有门,有些门窗甚至已经脱落。受害者的血迹也确实经过这些区域。 可他们没有离开。 即使在失去手臂或腿部受伤之后,有些人仍旧曾经靠近过出口。 但最后,他们又都回到了屋内更深处。 像是出口就在眼前,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风看完那一段,抬头问:“为什么没有选择离开?” 花无缘看着报告里的照片,神情很淡。 “总有无法离开的理由。” “比如?” “幻觉,结界,恐惧诱导,空间错位。” 他说得很平静。 “也可能是他们以为自己正在逃出去,实际上一直在往屋里走。” 风沉默下来。 花无缘继续往下翻。 每一份报告都很惨烈。 可惨烈之外,又有一种诡异的规律。 凶手没有急着杀人。 他给受害者留下逃跑的错觉,再一点点剥夺他们的行动能力。先是手,再是腿,最后才是致命攻击。 像是在观察一个人在极端恐惧里会如何挣扎。 也像是在等待某个反应出现。 花无缘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份报告上。 最新受害者的位置已经离并盛更近了。 不是直线靠近,但方向非常明确。 风问:“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花无缘熄灭手机屏幕。 “自然是想办法把人找出来。” 他说。 “一米七左右,浅色头发。照这个路线,等他到并盛找到我的分身,纲吉指不定要担心死。” 风看着他。 “你考虑得倒是很清楚。” “当然。” 花无缘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浅蓝色斗篷。 “要是这件事拖到学校附近,麻烦会更多。” 到那时候,他想把事情控制在自己能处理的范围内,就很难了。 风问:“虽然是这么说,你要怎么做?” 花无缘抬眼。 夜风吹起他的蓝色长发,术阶库丘林的力量还没有完全退去。 “自然有办法。” 风没有催促。 花无缘拿起魔杖,轻轻点了一下脚边的水泥地。 一点蓝色光芒从杖端亮起,随即像水纹一样散开。 “他在找我。” “或者说,他在找和我相似的东西。” 风微微皱眉。 花无缘继续道:“那就给他一个更像的目标。” “诱饵?” “嗯。” 花无缘说得很自然。 “既然他会根据身高,发色,那我可以做一个足够像我的诱饵。” 风看着他。 “然后等他上钩?” 56.第 56 章 “如果他足够谨慎,就不会立刻上钩。” 花无缘说。 “所以还需要让诱饵看起来足够脆弱,足够像一个可以被带走的人。” 风安静片刻。 “你打算让谁当诱饵?” 花无缘看向他。 风也看着他。 几秒后,风轻轻叹了一声。 “你自己。” 花无缘没有否认。 “最稳妥。” “不稳妥。” “他找的是我。让别人来,反而更危险。” 风的语气温和了一点,却没有退让。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花无缘笑了一下。 “所以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吗?” 风看着他那张看似乖巧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孩子所谓的商量,不是问他要不要同意。 而是告诉他:你现在已经是共犯了,所以最好配合。 风摇了摇头。 “你还真是很会把人拖下水。” 花无缘语气平静。 “你刚才没有拒绝共犯这个说法。”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下一步就打算把自己送到凶手面前。” “不是送。” 花无缘纠正。 “是钓。” 风看着他。 花无缘继续道:“既然现场有残留,他就一定留下了能被反向追踪的东西。只要他再次接近我,我就能抓到那条线。” “如果他不接近呢?” “那就用他更感兴趣的东西。” “什么?”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金色戒指安静贴在皮肤上。 风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很危险。” “知道。” “也知道我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去。” “所以我才带你出来。” 风:“……” 花无缘收回手,语气很轻。 “放心,我不会现在就动手。” 他说。 “今晚只是确认现场。” “那接下来呢?” 花无缘看向东京深处。 “接下来,先让他知道,他真正想找的人出现了。” 风问:“怎么让他知道?” 花无缘重新拿起莫里亚蒂的手机,点开其中一份没有公开的报告。 “他会看新闻。” “也可能能接触到警方内部的信息。” “既然这样,就让他在他能看到的地方,看见一个新的线索。” 风看向他。 花无缘的声音很平稳。 “一个一米七左右,浅色头发。” 风微微皱眉:“你要把自己的信息放出去?” “不完全。” 花无缘说。 “只放给他看。” 风安静片刻。 “莫里亚蒂?” 花无缘嗯了一声。 “教授很适合做这种事。” “你不是说暂时不联系他吗?” “现在需要了。” 花无缘低头,给道满发了一条简短消息。 【告诉教授,我要放一条只给凶手看的线。】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屏幕亮起。 回信不是道满的语气。 【哎呀,Master要玩这个游戏吗?】 花无缘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行字。 风坐在旁边,看到了,也沉默了一下。 【诱饵计划很危险,不过我喜欢。】 花无缘回复:【不要加多余的东西。】 莫里亚蒂回得更快。 【当然,当然。只给猎犬闻到味道,不让猎人看见绳子。】 莫里亚蒂还发来了一个地址。 花无缘看完,把手机收了起来。 “好了。” 风问:“这就好了?” “教授会处理。” “你这么相信他?” 花无缘想了想。 “在这种事上,他比我专业。” 风没有反驳。 从刚才那些内部报告来看,那位教授确实不是普通人物。 花无缘站起身。 “回去了。” 风看向他。 “今晚不继续查?” “继续查也不会有更多结果。” 花无缘说。 “凶手不在现场。” 根据莫里亚蒂给出的地址,花无缘和风来到了距离最后一名受害者发现地不远的一片住宅区。 这里和之前那几处废弃屋子不太一样。 这是一片老住宅区。 房子大多建了有些年头,外墙颜色发旧,阳台上挂着衣物,楼下还能看见停着的自行车和几盆被照顾得还算不错的花。附近入住率不低,夜里也不是完全没有人。远处有便利店的灯光,偶尔还有住户从街角走过,拎着购物袋,脚步匆匆。 花无缘站在街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民居。 灯是亮着的。 窗帘拉着。 从外面看,看不出任何特别。 花无缘刚要往前走,忽然脚步一顿,门从里面打开了。 莫里亚蒂站在玄关,笑着欢迎接他们入内。 “晚上好,Master。” 花无缘转头看去。 莫里亚蒂侧开身,屋内灯光很暖,客厅桌上甚至摆着热茶和几份资料。 花无缘有些惊讶。 “教授,你也在这里啊。” “当然。” 莫里亚蒂笑眯眯地说。 “毕竟我喜欢有犯罪的地方。” 花无缘:“……” 风看了莫里亚蒂一眼,没有说话。 花无缘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回答。 确实。 这话从莫里亚蒂嘴里说出来,甚至显得很合理。 “别告诉我,你已经和犯人见过面了。” “那倒还没有。” 莫里亚蒂摊开手,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遗憾。 “我可是很有分寸的。” 花无缘安静看着他。 莫里亚蒂笑了一声。 “好吧,是因为我知道,Master一定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他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谜题自己解开的最后一瞬间,才是最有趣的部分。” “提前把答案告诉你,就太无聊了。” 花无缘淡淡道:“所以你就在旁边看着?” “观察。” 莫里亚蒂纠正。 “犯罪现场、行动路线、受害者选择、警方反应,以及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每一项都很有价值。” 他说到这里,笑意更深了一点。 “当然,对手也很重要。” 花无缘抬眼。 “你觉得他是个好对手?” 莫里亚蒂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那栋老住宅。 “如果只看手法,他很粗俗。” “粗俗?” “嗯。” 莫里亚蒂说:“血腥,夸张,带着强烈表演欲。喜欢让受害者挣扎,喜欢制造恐惧,也喜欢让现场看起来像某种仪式…” 他顿了顿。 “这种人通常很自恋。” 花无缘说:“但他到现在都没被抓住。” “所以我说,只看手法。” 莫里亚蒂轻轻笑了笑。 “真正有趣的地方在于,他很懂得藏自己。他的表演欲只留在现场,却不让自己暴露在观众席上。” 风看向莫里亚蒂。 “你认为他不是单独行动?” “至少,他背后有某种东西在帮他。” 莫里亚蒂说。 “M aster也发现了吧?受害者并不是不能逃,而是逃不出去。” 花无缘嗯了一声。 “废弃建筑有门有窗,很多地方甚至没有完整封闭。可受害者经过出口,却没有离开。” 莫里亚蒂坐在沙发上,手杖靠在一旁,面前摊着几份现场报告。花无缘坐在了他的身边拿起了几份报告,风则坐在桌边,里奇安静趴在他的肩上。 “他们以为自己还在逃。” 莫里亚蒂接道。 “实际上,只是在凶手给出的路线里绕圈。” 风微微皱眉。 花无缘低头看着报告里的现场照片。 莫里亚蒂抬眼看他。 “Master想到了什么?” 花无缘沉默了一下。 “宝具?” 他说得并不确定。 莫里亚蒂轻轻笑了起来。 “对人单体的宝具里,确实有这种类型。”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报告旁边轻轻点了点。 “宝具内部的时空流速也可能和现实不同。现实世界中的一秒,在宝具里究竟能被拉长到什么程度,并不好预测。” 花无缘看着那些照片,神情若有所思。 如果是宝具,那警方查不到也是正常的。 普通人看见的是废弃屋子,是受害者在屋内逃窜的痕迹,是无法解释的伤口和死亡顺序。可真正的杀人过程,可能发生在一个与现实短暂重叠的封闭领域里。 门在那里。 窗在那里。 可受害者永远逃不出去。 莫里亚蒂看着他,忽然笑眯眯地开口:“Master该不会在想,用自己作为诱饵,把对方引出来,最后三张红卡直接摔到脸上吧?” 花无缘:“……” 风转头看向他。 花无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红卡好用嘛。” 莫里亚蒂叹了一声,像是对他非常无奈。 “既然是Master的请求,我当然可以拼一把自己的老骨头。” 花无缘看他。 “教授,你别装了。” 莫里亚蒂顿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愉快,连眼角都弯了起来。 “既然如此,如果由我来制定计划,Master一定要好好执行哦。” 花无缘点头,表情乖得很。 “我可听话了。” 莫里亚蒂脸上的笑意还在。 可眼底没有笑。 他看着花无缘,像透过这个披着国中生外表的少年,看见了另一个地方、另一段时间里曾经发生过的事。 “是啊。” 他说得很轻。 “太听话了。” 所以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花无缘微微一怔。 莫里亚蒂却已经重新笑了起来,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冷意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过没关系。 既然他在这里,不管是什么样的麻烦,他都会处理掉。 犯罪顾问也好,Archer也好,教授也好,Daddy也好。 只要这孩子还喊他一声教授,他就不可能坐视那些粗劣又恶心的东西,把手伸到花无缘身上。 莫里亚蒂合上报告。 “太晚了。” 花无缘抬头。 “嗯?” “今晚到这里为止。” 莫里亚蒂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楼上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Master先去睡。” 花无缘眨了眨眼。 莫里亚蒂微笑。 “在这里可以安心睡。没有你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监控,也没有会突然闯进来的不明烟雾。” 花无缘想了想,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那我睡了。” “乖孩子。” “教授。” “嗯?” 57.第 57 章 “不要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 莫里亚蒂笑得更加慈祥。 “好的,Master。” 花无缘:“……” 他觉得这人根本没听。 楼上的房间确实已经收拾好了。 床铺干净,窗帘拉着,床头还放着一杯温水。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摆设,也没有那种被监控盯着的不适感。空气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不习惯。 风跟着他进了房间。 里奇从风肩上跳到窗台,又很快跳回来。 花无缘把斗篷脱下来的瞬间,化为了点点的光点。 风看着他,忽然说:“你和教授很熟。” 花无缘嗯了一声。 “是的。” 风问:“以前就认识?” “嗯。” 花无缘坐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 “认识很久了。” 风看着他。 “在他面前,你很放松。” 花无缘抬眼。 “有吗?” “有。” 风的语气很温和,却很笃定。 “你和他说话的时候,不太像平时。” 花无缘想了想。 “那当然。” 他说。 “这里没那么多监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不用担心会有人受伤。” 风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比前一句更能说明问题。 在并盛的家里,花无缘总是绷着的。 他知道有人在看,也知道自己身边的人会被牵扯进去。 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动作,都得考虑会不会被谁听见,会不会让谁受伤。 可在这里,在莫里亚蒂准备的安全区里,他反而能短暂地松开一点。 因为莫里亚蒂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知道他身上有多少秘密。 也知道该怎么把那些秘密藏好。 风轻声说:“你很相信他。” 花无缘没有否认。 “教授很危险。” 他说。 “但是他不会在这种事上害我。” 风笑了笑。 “听起来是很复杂的信任。” “嗯。” 花无缘低头脱袜,声音有些倦。 “复杂一点也没关系。能用就行。” 风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花无缘躺上床,把被子拉到肩头。 一夜无梦。 次日花无缘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了一点浅白色的晨光。 他睁开眼,先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风已经醒了,正坐在窗台边,里奇趴在他身旁。见花无缘起身,他转过头,温和地说:“早。” 花无缘揉了揉额角。 “早。” 洗漱完下楼时,莫里亚蒂已经在餐厅等着他们了。 餐桌上摆着早餐。 不是花无缘以为的西式早餐,也不是教授这种人看起来会准备的那种咖啡、吐司和煎蛋,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拌粉。 花无缘脚步顿了一下。 “教授?” 莫里亚蒂坐在餐桌边,笑眯眯地抬手示意。 “早安,Master。” 花无缘走过去,看见碗里的拌粉已经拌了一半。 米粉细软,裹着酱汁,表面撒了碎花生和碎芝麻,又加了一勺花生酱。辣椒点缀在边缘,颜色红亮。旁边还有几片卤肉,切得不厚不薄,酸豆角铺在一侧。 气味相当不错。 花无缘挑了挑眉。 “教授,你还会准备这个?” 莫里亚蒂笑得很慈祥。 “Daddy当然要照顾好Master的胃口。”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 风也在旁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拌粉,神情也有些惊讶。 莫里亚蒂很自然地替他也推过去一份。 “风先生也请用。” 风礼貌地点头。 “多谢。” 花无缘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 莫里亚蒂看着他。 “如何?” 花无缘咽下去。 “还行。” 莫里亚蒂笑容更深。 “Master说还行,那就是不错。” 花无缘没有反驳。 吃完早饭之后,真正的准备才开始。 莫里亚蒂把花无缘带到了二楼的另一间房。 房间里放着一面全身镜,旁边桌上摆着衣服、化妆品、发饰,以及一些看起来很普通、实际上都带着细微魔力的配件。 花无缘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教授。” “嗯?” “你准备得是不是太充分了?” 莫里亚蒂笑着说:“完善的准备,是计划成功的基础。” 一段时间后,花无缘换上了所谓的作战服。 他站在镜子前,沉默了几秒。 “教授。” “嗯?” “你还真是有恶趣味呢。” 镜子里的少年已经和原本的花无缘不太一样了。 他身上穿着一条黑色长裙。 款式并不华丽,甚至可以说平平无奇。裙摆垂到脚踝,剪裁干净,没有太多装饰。可正因为设计简单,反而很好地遮住了身体线条。 男孩和女孩的身体骨骼总归有区别。 尤其是花无缘现在也在发育了。 肩颈、腰线、手臂的比例,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看出违和。 可这条裙子的设计很巧。 肩部用了稍微宽松的线条,腰部没有收得太死,裙摆落下来时自然遮住了腿部动作。再配合莫里亚蒂给他调整过的外套和披肩,整个人看起来纤细,却不会显得刻意。 更重要的是头发。 原本的白色短发被幻术和假发延长成了及腰长发,柔顺地垂在身后。 花无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种微妙的既视感。 “有点像阿瓦隆女士。” 他说。 莫里亚蒂站在他身后,语气愉快。 “很完美,不是吗?” “不觉得。” “Master对自己的美貌太缺乏认知了。” “教授。” “嗯?”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这套衣服脱了。” 莫里亚蒂立刻举手投降。 “好吧,好吧。” 妆也是莫里亚蒂画的。 这件事本身就让花无缘觉得离谱。 更离谱的是,他画得非常好。 妆容没有太浓,却很好地压住了花无缘原本的轮廓。眼尾稍微拉长了一点,唇色被调得更浅,脸侧用阴影修过后,原本属于花无缘的清冷漂亮,被转成了一种更柔和的美。 看得出漂亮。 却看不出是花无缘。 除非非常熟悉他的人站在面前,一点点对照他的眼神和习惯,否则很难第一时间把这个黑裙白发的少女和并盛中学那个白发红眼的少年联系起来。 花无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真的很熟练。” 莫里亚蒂笑道:“犯罪顾问需要掌握很多技能。” “包括化妆?” “包括伪装。” 花无缘:“……” 他懒得和教授争。 过了一会儿,花无缘忽然问:“王大人现在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莫里亚蒂的笑容没有变化。 “不知道呢。”

花无缘挑了挑眉。 那表情完全不带相信的。 莫里亚蒂摊手。 “Master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因为你不像不知道。” “教授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你只是选择性不知道。” 莫里亚蒂轻轻笑了起来。 花无缘收回视线。 吉尔伽美什现在在做什么,他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很不正常。 那位王如果想出现,根本不会管任何人的计划。可这段时间,吉尔伽美什却像是故意把自己从局面里抽了出去。 没有回应。 没有干涉。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傲慢地突然出现,嘲讽他又把自己弄进了麻烦里。 算了。 现在纠结这个也没什么用。 “那这个就是你单纯的恶趣味了。” 莫里亚蒂立刻摇头。 “不不不。” 他语气严肃得像在讲解什么重要作战原则。 “这是必要的身份掩饰。” 花无缘平静地看着他。 莫里亚蒂继续道:“这是我根据受害者制作出的完美魔术礼装。” 最后,花无缘轻轻叹了一声。 “好吧。” “我会按照计划来。” 莫里亚蒂满意地笑起来。 “很好。” 他走到花无缘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肩上的披肩。 动作很轻。 像一个真正细心的长辈,在替即将出门的孩子整理衣服。 只是他的眼神并不像表情那么轻松。 “那么,Master。” 他低声说。 “让那位粗俗的凶手,来见识一下真正的陷阱吧。” 一段时间后,花无缘和同样变装过的莫里亚蒂来到了名片上的旅馆。 这家旅馆并不在并盛。 它的位置很微妙,刚好卡在并盛相邻的区域边缘。再往前开一段,才算真正进入并盛范围。周围没有什么热闹街区,也不靠近车站,路灯稀稀落落地亮着,远处能看见几片低矮的住宅和大片黑沉沉的树影。 莫里亚蒂开车。 花无缘坐在副驾驶。 风也做了伪装。 他被花无缘抱在怀里,外面裹着小斗篷,看起来像一个过分安静的幼童。里奇被藏在斗篷里,只偶尔露出一点尾巴,又很快缩回去。 他们进入旅馆的理由很简单。 车在附近爆胎了。 莫里亚蒂扮演的是带着女儿和孙子回家的父亲。车胎突然出了问题,时间又太晚,附近找不到修车点,救援要明天才能来,只能临时找地方住一晚。没想到这样偏僻的地方,竟然还有一家旅馆。 这个理由不算复杂,却足够自然。 越是自然,越不容易出错。 旅馆是一栋洋馆。 远远看去,建筑很漂亮,甚至漂亮得和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白色外墙,深色屋顶,窗框是复古的木质结构。门口种着修剪得很整齐的灌木,外墙上爬着一些藤蔓,夜里看起来像童话里会出现的别墅。 只是灯光有些暗。 不是年久失修的暗,而是刻意压低亮度后留下来的柔和。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整栋建筑映得安静又温吞。 前台是一个中年妇女。 她穿得很干净,浅色针织衫,长裙,头发盘在脑后。没有穿和服,也没有旅馆老板娘常见的那种过分热情。她看起来更像是住在这栋洋馆里的女主人,而不是专门经营旅馆的人。 她自称叫艾琳娜。 “这么晚还有客人,真是少见。” 艾琳娜微笑着说。 她的日语里带着一点很淡的外国口音,不明显,但足够让人注意到她的名字并非随口取来。 58.第 58 章 莫里亚蒂扶着手杖,露出一个疲惫又礼貌的笑。 “实在抱歉,打扰您了。车在附近出了点问题,孩子也有些累了。我们本来只是想找个能暂时休息的地方,没想到这里竟然有旅馆。” 艾琳娜看向花无缘。 她的目光在花无缘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他怀里的风。 “这孩子睡着了吗?” 花无缘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 “有点困。” 风配合地没有说话,只安静靠在他怀里。 艾琳娜的神情柔和了一些。 “那先办入住吧。附近晚上很安静,休息一晚应该没问题。” 莫里亚蒂看了看四周。 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几把钥匙,旁边摆着一只老式座钟。大厅铺着深色木地板,楼梯从右侧向上延伸,扶手打磨得很光滑。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画里都是这栋洋馆不同季节的样子。 像是主人很爱这栋建筑。 莫里亚蒂笑着问:“恕我冒昧,这附近并不像是旅游区。这样的地方开旅店,会有生意吗?” 艾琳娜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问题。 她笑了笑,说:“其实很少有客人。” “那倒是可惜了。”莫里亚蒂说,“这里很漂亮。” “谢谢。” 艾琳娜的语气里多了一点真切的温柔。 “这片土地是我们家的。附近还有不少地,都租出去了。旅馆并不靠它赚钱,只是我平时没有什么事做,才想着把房子收拾出来,偶尔接待一些过路人。” 她说着,抬头看向大厅上方的吊灯。 “这栋建筑,是我丈夫花了很多心血设计出来的。” 花无缘抬眼看了她一下。 艾琳娜注意到他的视线,笑容更柔和了一点。 “我丈夫是建筑设计师。” 她像是在介绍一件十分珍贵的东西。 “这栋洋馆从最初的图纸,到后来每一处窗户、楼梯、壁炉、房间的采光,都是他亲手设计的。他很喜欢西式建筑,又觉得日本住宅太讲究实用,少了一点浪漫。” 莫里亚蒂轻轻笑道:“听起来,您的丈夫是一位很有理想的人。” “是啊。” 艾琳娜低头看了眼登记本,问他们需要几间房。 莫里亚蒂微笑着问:“有家庭套房吗?” 艾琳娜露出一点歉意:“因为客人少,套房已经很久没有收拾过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马上去简单整理一下。” 花无缘抱着风,抬眼看了看莫里亚蒂。 “不用麻烦了。”他说,“既然这样,就开两个单人间吧。Daddy开车也累了,晚上还是好好休息比较好。我这边还要带孩子。” 莫里亚蒂看了他一眼,像是对这个称呼很满意。 “好吧。”他说,“那就两间单人间。” 于是房间很快敲定下来。 三楼的301和302。 艾琳娜把钥匙取下来,温声解释:“二楼是餐厅,明天早上七点开始供应早餐。如果晚上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按房间里的铃。” 她亲自带他们上楼。 电梯是老式的,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轿厢里铺着深色木板,角落里还有一盏小小的黄铜壁灯。灯光不算亮,却把里面照得很暖。 三楼走廊同样安静。 厚地毯吸去了脚步声,两侧墙壁挂着风景画,画框颜色很深,像已经用了很多年。艾琳娜在301和302门前停下,把钥匙分别交给他们,又重复了一遍早餐时间。 “明天早上七点。餐厅在二楼。” 莫里亚蒂礼貌地点头。 “多谢。”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正常。 进了房间后,花无缘把门关上。 他先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风,在房间里慢慢扫视了一圈。 房间布置也很古典。 深色木质家具,白色床单,床头摆着一盏小灯,窗帘是厚重的墨绿色。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里是这栋洋馆白天时的模样,玫瑰花架、草坪和远处的树林都画得很细。 花无缘把风放到床上,低声说:“环境倒是出乎意料地不错。” 风坐在床边,也看了一眼房间。 “确实。” 稍晚些的时候,艾琳娜来送了宵夜。 她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红酒和一份炸薯条。红酒装在细脚杯里,颜色很深;炸薯条还冒着热气,旁边配着一小碟番茄酱。 “店里没有太多准备。”艾琳娜笑了笑,“只能做点简单的东西,当作宵夜吧。” 花无缘和莫里亚蒂都向她道了谢。 艾琳娜没有久留,很快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 花无缘坐在床边,看了一眼那杯红酒,又看了一眼炸薯条。 两人都没动。 他站在门口,神情自然得像一个普通父亲睡前来确认女儿和孙子是否安顿好了。 “晚安。” 他说。 花无缘抬头看他。 “晚安,Daddy。” 莫里亚蒂笑意更深。 “好孩子。” 花无缘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花无缘和风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窗帘也拉得严实。外面听不见太多声音,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风声,轻轻擦过窗户。 忽然,花无缘睁开眼。 不对。 下一秒,床从中间塌了下去。 那一瞬间,花无缘听到了机器启动的声音。 更像整张床忽然失去了支撑,从中间软塌塌地陷开,连同床上的人一起往下坠。 花无缘下意识伸手抱住风。 风的反应也很快,几乎在同一瞬间抓住了他的袖口。 他们往下落。 时间很短,却像被拉长了一点。 然后,两人摔到了一张铺满灰尘的床上。 灰尘瞬间扬起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花无缘撑起身体,抬眼看向四周。 房间的布局和刚才一模一样。 床的位置,窗户的位置,书桌的位置,连墙上那幅油画的位置都没有变。 只是这里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床单发黄,桌面蒙着厚厚一层灰,窗帘边缘被虫蛀出细小的洞。空气里有木头腐朽后的味道,混着潮气,冷得像被封闭了很多年。 花无缘低头看了看身下的床。 又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看来。” 他轻声说。 “真正的房间在这里。” 这不像是单纯的魔术,也不完全像宝具。 反而更像是——咒术的领域。 只是又不纯粹。 魔力、诅咒、空间扭曲,几种力量像被强行揉在一起,彼此并不完全兼容,却又偏偏维持住了这个房间的形态。 花无缘站在铺满灰尘的床边,抬眼看了一圈。 房间的布局和他们原本住下的301几乎一模一样。 床,书桌,窗帘,油画,床头柜。 可这里没有人的气息。 风站在床头柜上,正在观察周围。 他刚想开口,花无缘已经朝他伸出了手。 风微微一怔。 下一秒,花无缘把他抱了起来。 “花?” 风不太明白他要做什么。 花 无缘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 “这种情况下,我可能顾不上你。” 风看着他。 花无缘继续道:“所以到时候,希望你能在全盛状态下……”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垂下头,把额头轻轻贴上了风的额头。 那一瞬间,风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房间里骤然亮起光。 强烈的风从两人脚下卷起,灰尘被掀得四散,床单和窗帘同时剧烈翻动。整间房都像被某种力量撞了一下,木板墙壁发出沉闷的震响。 风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胸口。 红色奶嘴正在发光。 下一刻,白色锁链从虚空中浮现出来,一圈一圈缠上奶嘴,将那枚诅咒的核心牢牢束住。 不是破坏。 而是临时压制。 风几乎立刻明白了这一点。 花无缘没有解除诅咒。 他只是用自己的力量,强行给这份诅咒加上了一道外锁。 同一时间,花无缘的状态也发生了变化。 颈侧浮现出红色纹路。 那些纹路从衣领下方蔓延出来,像细小的火线,又像某种被诅咒点燃的回路。魔术回路在体内展开,与风身上的诅咒产生短暂连接,又彼此抵抗。 花无缘脸色白了一点。 但也只是白了一点。 风的视野忽然拔高。 身体里的骨骼、肌肉、呼吸节奏,全都在短短几息之间被重新拉回了原本该有的状态。 婴儿的外表褪去。 他重新变回了成年人的姿态。 红色唐装落在身上,袖口随风微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轻轻握了一下拳。 身体很轻。 比他记忆中更轻。 体内还有一股奇特的力量,温暖地沿着经脉流动,并不灼热,却让他的反应、力量和感知都被推到了比原本更高的位置。 风抬头看向花无缘。 “这是……” 花无缘松开手,轻轻喘了一口气。 他看起来稍微吃力。 也只是稍微。 颈侧红纹还没有完全褪去,那双红色眼睛在昏暗房间里显得异常清醒。 “临时契约。” 他说。 “因为有临时契约存在,你的体格也会被加强一些。” 风看着他。 房间里残留的风还没有停。 白色锁链缠在奶嘴上,光芒一明一暗,像某种暂时压住命运的封印。 花无缘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颈侧。 “时间不会太久。” 他说。 “所以,风。” 他抬眼看向已经恢复成人姿态的武术家。 “接下来,麻烦你打前阵了。” 花无缘倒不是不想自己上。 只是英灵本身带来的副作用很强。 之前使用清姬的时候,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压住那些几乎要从身体和意识深处翻涌出来的冲动。 如果只是性格温和些的英灵还好,可一旦他借用他们的魔术和招式,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些记忆片段。 对于现在本就有些混乱的花无缘来说,这绝不是好事。次数多了,他很可能会分不清,哪一部分才是真正的自己。 所以比起自己强行借用力量,不如暂时把风拉回全盛状态。 至少风足够稳定。 风也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恢复成成年人的身体,又感受了一□□内那股陌生却温暖的力量,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 59.第 59 章 花无缘从随身包里拿出几张小纸人。 那是道满做的符咒。 芦屋道满毕竟是平安京时代有名的阴阳师,很多东西他都会。比如这种看似不起眼、却非常实用的小东西。 花无缘松开手。 纸人飘到半空,边缘无声燃起幽暗的火。 火焰没有烧出灰烬。 几息之后,那些纸人化成一粒粒细小的光点,悬浮在两人周围。光不强,却足够把房间照亮,也不会像普通照明那样刺眼。 出乎意料的。 门是可以打开的。 花无缘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外面是走廊。 走廊也和他们之前走过的三楼一模一样,只是老舅一些。 地毯颜色发暗,墙上的风景画蒙着灰,远处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没有亮。 隔壁302的门敞开着。 里面黑洞洞的,像早就没有人了。 花无缘只往那边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直直朝电梯旁边的安全楼梯走去。 风跟在他身侧,看了一眼302,又看向他。 “不担心教授?” 花无缘头也没回。 “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明天早饭没得吃。” 风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笑。 “你对他倒是很有信心。” “教授这种人,通常比别人更难死。” 花无缘说得很平静。 风没有反驳。 楼梯一路向下。 脚步声落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被墙壁反复吞回去。那些小光点跟在花无缘身边,像一群安静的萤火虫,照亮了扶手上厚厚的灰尘。 他们下到一楼大厅。 这里的布局仍旧和原本一样。 前台,老式座钟,深色木地板,右侧通往餐厅的走廊,还有那盏挂在大厅中央的吊灯。 前台上落满了灰,座钟停在午夜。吊灯没有亮,小光点照过去时,能看见灯罩边缘结着细密的蛛网。 大门紧闭。 花无缘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门锁。 锁没有动。 不是普通的锁死。 更像整扇门已经被这个空间本身焊在了墙上。 风站在他身边,抬手按了一下门缝。 “打不开。” “嗯。” 花无缘不意外。 如果这里真是领域和宝具混杂出来的封闭空间,出口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让他们找到。 就在他们检查大门的时候,两人几乎同时转头。 大厅另一端,传来一阵沉重的机械摩擦声。 黑暗里,有东西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机关人偶。 它的身体很高,外形有些像铁处女,厚重的金属外壳向内闭合,正面裂开一条狭长的缝。两侧本该是手臂的位置,却装着弯曲的镰刀。刀刃垂在身侧,拖过木地板时,刮出刺耳的声音。 下一秒,人偶胸前的机关打开。 里面不是空腔。 而是一排排向内生长的倒刺。 花无缘看了一眼。 “审美真差。” 机关人偶猛地向前冲来。 风已经动了。 成年姿态下的他速度极快,几乎只是一瞬间,就从花无缘身边掠了出去。 镰刀横斩而来。 风侧身避开,衣角擦过刀锋。他一脚踩上旁边的立柱,借力跃起,下一击直接落在机关人偶的肩部关节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厅里炸开。 机关人偶整个身体歪了一下。 它试图转身,另一只镰刀从下方反挑。风没有后退,反而借着它动作露出的空隙贴近,掌心按在金属外壳上。 一声闷响。 力道穿透进去。 花无缘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张纸符,安静看着。 风的动作很快。 没有多余的花哨,也没有急着摧毁它。每一击都落在关节、传动轴和力量连接处。 几息之后,机关人偶的右臂先断。 镰刀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膝关节。 巨大的金属身体失去平衡,轰然倒下。 风落在它上方,最后一掌按在它颈部的位置。 咔嚓一声。 机关彻底停了。 花无缘走过去,低头看着地上的机关人偶。 人偶已经停了。 厚重的金属外壳半开着。 小光点浮在旁边,把里面照亮。 花无缘看见,在机关人偶的胸腔倒刺深处,挂着一把很有年代感的钥匙。 钥匙是黄铜色的,表面已经有些发暗,齿痕复杂,尾端挂着一枚小牌子。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花无缘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纸人,松开手。 纸人轻飘飘地落进机关人偶的胸腔里。 几乎就在它碰到钥匙的一瞬间,人偶胸前的机关猛地合上。 “咔!” 那些倒刺狠狠咬下去。 风反应极快,抬脚一踹,直接把原本要彻底合死的机关踹得松了一瞬。 小纸人趁机从缝隙里钻出来,身上还卷着那把钥匙。它晃晃悠悠落到花无缘掌心,纸脸上画着的那只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然显得有些笑吟吟的。 花无缘盯着它看了两秒。 有点想戳。 但忍住了。 他把钥匙取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牌子。 当然,这不可能是大门钥匙。 牌子上写着—— 【配电房】 花无缘轻轻挑眉。 “路线都设定好了。” 他说。 “那就去看看吧。” 风站在一旁,看着他把钥匙收起来。 他看得出来,花无缘现在多少是在玩。 在那种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不用顾忌监控、不用担心被熟人发现、不用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环境,于是本能地放松出一点恶趣味。 想来也是。 在那种到处都是监控、连洗手间和浴室都不干净的情况下,孩子脑子有些地方变得不太正常,也不是不能理解。 憋太久了。 适当释放一下,也好。 更何况,风也需要近距离观察花无缘自身的力量。 花无缘身上的秘密,比表面露出来的要深得多。 风没有多问,只是向前一步,跟在花无缘身边一臂远的位置。 这个距离刚好。 不会妨碍花无缘行动。 也足够在危险出现时,第一时间把他护住。 花无缘回头看了他一眼。 风温和地笑了笑。 “走吧。” 花无缘嗯了一声,拿着那把写着“配电房”的钥匙,转身走向大厅深处。 “得先弄清楚配电室在哪边。” 风跟在他身侧,视线扫过墙边那些积灰的指示牌。 “这种地方,一般都在地下室吧。” “我也这么想。” 他们沿着大厅后方的走廊往里走。 走廊比大厅更暗。 墙壁上的灯早就灭了,只有小纸人化成的光 点浮在半空,照出一段不算远的路。地毯上铺着厚灰,鞋底踩过去,能留下清晰的印子。 没走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金属转动声。 风的眼神一沉。 花无缘抬头。 天花板裂开一道细缝,一排巨大的刀片齿轮快速下降。 它们一边旋转,一边贴着走廊往前推进,像要把经过这里的人切成整齐的碎块。 风没有等花无缘反应。 他一把扣住花无缘的腰,把人带着往前掠去。 刀片齿轮擦着花无缘的发梢划过,几缕假发被卷进去,瞬间绞碎。 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 “发型毁了。” 风无奈的说到:“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花无缘倒也没有什么紧张感。 这种纯粹的物理伤害,对他来说反而不算最麻烦。 地板塌陷。 墙壁里突然射出的短箭。 楼梯扶手里弹出的钢索。 还有藏在天花板阴影中的吊钩。 风一路带着花无缘避开。 他动作干净,判断也极快。 花无缘偶尔用纸人探路,两个人配合得并不算熟练,却意外顺畅。 走廊尽头有一道向下的门。 门后是通往地下的楼梯。 空气从下面涌上来,潮湿,发冷,还带着一股很重的铁锈味。 花无缘下意识皱了皱眉。 到了地下室,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里很大。 那些机关人偶就站在地下室里。 一个,两个,三个。 再往后还有更多。 只不过它们处于休眠状态,并没有动。 更深处,悬着许多鸟笼。 那些鸟笼被铁链吊在高处。 笼子很大,足够容纳一个蜷缩起来的人。每一只笼子内部都生着尖锐倒刺,倒刺从四面八方探出,有些已经贯穿了里面的身体。 大多数笼子里只剩尸体。 有些已经干瘪,有些腐坏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花无缘抬头看过去,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忽然,其中一只鸟笼里传来细微的哭声。 “救……” “救救我……” 那声音很轻,像是已经哭到没有力气了。 风抬头。 花无缘也看向那只笼子。 笼子里蜷缩着一个女人。 她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几根倒刺刺穿了她的肩膀和侧腹,让她只能维持一个极其痛苦的姿势缩在角落里。 那张脸他们见过。 艾琳娜。 之前在前台接待他们的旅馆女主人。 只是现在的她不再温和体面。 她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后,像看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抬起头。 “救救我……” “求求你们,救救我……”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想回家……” 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破碎。 “我只是睡着了,再醒来就在这里了……我不想死……求求你们……” 风的眉眼沉了下来。 花无缘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艾琳娜,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些鸟笼。 艾琳娜听见他们的声音,哭得更厉害。 “救我……求你们了……我丈夫还在等我……” 风说:“嗯。” 这句话让花无缘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她丈夫。 那个据说亲手设计了这栋洋馆的建筑师。 60.第 60 章 花无缘抬头看向吊着鸟笼的铁链。 铁链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方,汇入一组复杂的滑轮机关。 每一只鸟笼看起来都能单独控制,可所有铁链最后又连到地下室中央那台巨大绞盘上。绞盘旁边有一座老旧控制台,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十几根拉杆,金属表面生着锈,牌子上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不清。 花无缘刚靠近,地下室里的机关人偶便同时动了。 金属关节转动的声音在空旷地下室里响起,像许多把刀同时从鞘里拔出。 原本站在墙边的人偶一个接一个抬起头,镰刀形的手臂垂下来,胸腔里的倒刺缓缓展开。 艾琳娜在高处发出一声尖叫。 “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风向前一步,挡在花无缘身前。 “我来牵制它们。”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 “别受伤。” 风笑了一下。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 下一瞬,他已经冲了出去。 第一具机关人偶挥下镰刀,风侧身避开,掌心按上它的肩部关节。 金属外壳发出沉闷的震响,人偶整条手臂骤然歪斜。 第二具人偶从侧面逼近,刀刃贴着地面划来,风借力跃起,一脚踩在它胸口,将它踹得倒退数步。 风却始终没有离开控制台前方太远。 他像一阵真正的风,在那些笨重机关之间穿行,每一次落点都刚好截断它们靠近花无缘的路线。 花无缘趁机到了控制台前。 他看着面前那些拉杆,眉心微微皱起。 太多了。 每一根拉杆都可能对应一只鸟笼,也可能对应一组机关。可上面的标记几乎全都被磨掉,只剩少数还能看清一点残破的刻痕。 艾琳娜蜷缩在鸟笼里,哭得几乎说不清话。 “我记得,我记得那个人,用的,用的是………” “看清楚。”花无缘声音压低,“哪一根?” 艾琳娜颤抖着抬起手,指向控制台中央。 “中间……中间那个……” 花无缘看向那排拉杆。 中间? 这里的中间至少有三根。 他没有立刻相信,而是先丢出几个小纸人。纸人落到不同拉杆上,很快又沿着控制台缝隙钻进去,试图确认机关连线。 风那边已经解决了两具机关人偶。 第三具人偶胸腔猛地打开,里面的倒刺向外弹出。风侧身躲过,反手一掌将它胸口机关震歪,随后借着它停滞的瞬间,一脚踹断了它膝部的传动轴。 “还要多久?”风问。 “不知道。” 花无缘盯着控制台。 “这东西故意做得很乱。” 他试着拉下第一根。 远处一只空鸟笼猛地下降,随后狠狠砸在地面上,里面的尸体晃了一下。 不是。 第二根。 另一侧天花板上掉下一排铁钩,砸在地面上,发出刺耳声响。 也不是。 艾琳娜哭得声音都哑了。 “快一点……求求你……” 花无缘没有回应。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乱。 第三根拉杆拉下一半时,控制台深处传来很轻的一声齿轮咬合。 高处,困着艾琳娜的那只鸟笼终于晃了一下。 找到了。 花无缘握住拉杆,没有立刻完全拉下,而是先抬手用魔杖点向上方铁链。蓝色光点顺着铁链爬上去,几个小纸人同时贴住鸟笼四角,尽量稳住它下降时的晃动。 “风。” “知道。” 风最后一击击碎了靠近控制台的人偶核心,转身回到花无缘身侧。 剩下几具机关人偶倒在地上,金属肢体还在抽搐,却已经无法再站起来。 花无缘缓缓拉下拉杆。 铁链开始转动。 艾琳娜所在的鸟笼一点点降下来。 她死死抓着栏杆,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劫后余生的希冀。鸟笼终于落到地面时,她几乎是瘫在里面,连哭声都变得微弱。 花无缘撬开笼门。 风站在旁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笼门打开后,艾琳娜几乎是从里面跌出来的。她身上满是伤,腿软得站不住,花无缘伸手接住她,把人抱了起来。 “没事了。” 他说。 “已经下来了。” 艾琳娜抓住他的肩膀,手指抖得厉害。 她把脸埋在花无缘肩侧,低低啜泣。 “谢谢……” “谢谢你……” 花无缘刚要说话,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声音。 滴答。 不是水声。 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目光落在艾琳娜颈间。 那里有一圈黑色项圈,之前被凌乱头发和血迹遮住,直到她靠近花无缘时才显露出来。项圈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金属扣,此刻正亮着极细的红光。 滴答。 风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把抓住花无缘的后衣领,猛地将他往后扯开。 “退下!” 花无缘被他拽得向后摔去。 同一瞬间,艾琳娜颈上的黑色项圈炸开了。 声音不算巨大,却异常尖锐。 血雾在两人面前骤然散开,艾琳娜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倒在地上。她伸出的手还维持着刚才抓住花无缘肩膀的姿势,指尖却再也没有力气合拢。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瞬。 花无缘慢慢起身。 他脸上还沾着细碎的血沫。 那一点红溅在冷白的皮肤上,被地下室昏暗的光照着,显得格外刺眼。血沿着他的下颌往下滑了一点,落到黑色裙领边缘,像一滴被揉开的墨。 风站在他身前,神情已经沉了下来。 刚才如果再慢一瞬,艾琳娜颈上的机关炸开的就不只是她一个人。 花无缘抬手,用指腹擦过脸侧。 血被他抹开,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很浅的红痕。 他垂眼看着地上艾琳娜的尸体,半晌没有说话。 地下室里,鸟笼还在轻轻晃。 那些悬在高处的铁链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黑暗里低低笑着。 风看了花无缘一眼。 “你还好吗?” “还行。” 花无缘的声音很轻。 “只是有点恶心。” 不是害怕。 也不是慌张。 是恶心。 花无缘抬眼看向控制台。 “他在看。” 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控制台上方有一枚很小的黑色圆孔,不像普通摄像头,更像嵌在金属里的眼睛。刚才他们所有动作,恐怕都被那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花无缘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几乎没有温度。 “好玩是吗?” 话音刚落,地下室深处传来一声机括咬合的声音。 咔。 很轻。 下一秒,天花板上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不是机关齿轮转动的声音。 花无缘抬头。 天花板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许多细小缝隙。 它们一点点垂下来,末端带着灰白色的碎屑,落在地上时发出 很轻的沙沙声。 风的脸色微变。 “那是什么?”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见了。 一截又一截苍白骨骼从天花板里滑落下来,先是手骨,然后是肋骨,接着是脊椎和头颅。它们落地时没有散开,反而像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在地面上迅速拼合。 咔。 咔咔。 骨节咬合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接连响起。 一具白骨站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具。 第三具。 它们的头骨狭长,眼窝里没有火,却有暗红色的魔力残光。骨架看起来不像人类,更像某种被龙牙作为媒介催生出来的战斗傀儡。粗糙,迅速,数量庞大,却每一具都带着明确的杀意。 花无缘的眼神冷了下来。 “龙牙兵。” 这个词落下时,天花板上的裂缝更多了。 大量骨骼像雨一样坠落。 它们从骨粉和魔力里诞生,落地便成形,手中骨刃从掌骨中延伸出来。没有呼吸,没有疼痛,也不会因为恐惧后退。 风站在花无缘身前,手臂微微抬起。 “是召唤物?” “嗯。” 花无缘的手中出现了一张银色的卡片,蓝色的斗篷覆盖在身上,手中出现了魔杖。 “很廉价,但数量够多的话,也很麻烦。” 他话音刚落,最前方的龙牙兵已经扑了过来。 风一掌击碎它的胸骨。 骨架当场散开,可那些碎骨落地后没有完全死去,反而在灰尘中微微颤动,像还想重新拼回去。 风皱眉。 “打碎也不够?” “核心不在骨架上。” 花无缘看向天花板。 “它们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也就是说,上方还有别的东西在持续投放。 或者说,这个空间本身正在产出它们。 地下室里的鸟笼忽然齐齐晃动起来。 铁链碰撞。 尸体在笼中微微摇摆。 龙牙兵从四面八方围上来,那些白骨在昏暗光点下显得格外刺眼。它们踩过地上的血迹,骨足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无数只看不见的虫正在啃咬地板。 风一脚踢碎龙牙兵,转头看向花无缘。 “退到我身后。” 花无缘却没有退。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不对。 这些龙牙兵不是冲着他们两个来的。 至少不全是。 它们一部分扑向风,另一部分却在有意避开花无缘,像是在把两人的站位往不同方向逼。 “风。” 花无缘声音一沉。 “别被它们带走。” 风立刻明白了。 可已经晚了一步。 地下室的地面忽然亮起一道暗红色纹路。 那纹路正好从两人之间穿过。 龙牙兵像早就等着这一刻,同时扑向风。风挥掌击碎前方三具骨兵,可更多骨架从头顶落下,硬生生在他和花无缘之间堆出一堵惨白的骨墙。 花无缘抬手想用魔杖击碎它。 可他身后的控制台忽然炸开,几根铁链从内部弹出,缠住他的腰和手腕,将他往后拖去。 “花无缘!” 风一掌震开骨墙。 可骨墙后方已经不是原来的地下室。 他看见花无缘被铁链拖向另一条通道。 那条通道不知何时出现在控制台后方,黑得像一道裂缝。花无缘脚下的地板一块块翻转,迫使他不断后退。龙牙兵则像潮水一样扑向风,把他拦在原地。 花无缘没有挣扎着喊他过去。 61.第 61 章 他只是抬头,隔着骨兵和铁链看了风一眼。 冷静得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临时契约的另一端,花无缘的声音响起。 “别追我。” 风咬了咬牙。 “你那边是什么?” “不知道。” 花无缘抬手,魔杖蓝光切断一根铁链,却立刻又有新的铁链从墙里钻出来。 “但它很想让我单独进去。” 风击碎扑到眼前的龙牙兵,声音沉下去。 “那更不能让你一个人。” 花无缘轻声道:“不。” 他侧身避开从墙壁里刺出的铁钩,黑裙边缘被划开一道口子。脸上的血沫还没擦干,落在他冷白的脸上,像某种被刻意留下来的标记。 “它用龙牙兵拖住你,又用机关拉走我。” “说明它需要把我们分开,才能继续下一个环节。” 风瞬间明白。 “你想顺着它走?” “嗯。” 花无缘说。 “你去找这些骨兵的源头。” 他顿了顿。 “或者去找教授。” 风看向四周。 天花板还在掉落骨骼。 这些龙牙兵不是无穷无尽的。它们的诞生需要魔力,也需要某个投放机制。只要切断源头,至少能让这个空间的压力减弱。 花无缘那边,通道里的黑暗已经快要吞没他。 铁链又一次收紧。 花无缘抬起魔杖,蓝光在身侧划开一线,把缠在手腕上的铁链斩断。 可他的身体仍旧被拖进那条通道。 风往前踏了一步。 脚下却忽然沉下去。 大量白骨从地缝里钻出,抓住他的脚踝。风低头,一掌拍碎那些骨手。 再抬头时,花无缘已经站在通道入口。 两人之间隔着翻涌的龙牙兵和不断落下的铁链。 花无缘看着他。 “风。” “相信我一次。” 风的动作停了一瞬。 花无缘轻轻笑了一下。 “共犯不是说好了吗?” 下一秒,通道门猛地合上。 黑暗像一张嘴,把花无缘彻底吞了进去。 风站在原地,四周龙牙兵还在不断逼近。 而另一边,花无缘被甩进一条漆黑的走廊。 身后的门已经消失。 前方只有一排微弱的灯。 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出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花无缘看着眼前那扇写着【301】的门。 “又回来了。” 他低声说。 脑海里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啧,别这么说。小鬼,这次不一样,是把你请到锅里了。” 库丘林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笑意。 花无缘垂眼。 “锅?” “下面。” 话音刚落,花无缘脚下一空。 整条走廊像被人从中间抽走,地板无声裂开。他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黑裙和白发被气流掀起,周围的墙壁一瞬间拉长,像梦境里不断延展的井。 花无缘没有尖叫。 他只是抱紧魔杖,向下一看。 下方不是地面。 是翻滚的岩浆。 赤红色的光从深处涌上来,灼热的气浪几乎扑到脸上。整座洋馆的内部像被挖空,变成一口垂直向下的巨大熔炉。墙壁上嵌着无数门,每一扇门后都传来不同的声音。 哭声。 机械运转的声音。 刀刃刮过墙壁的声音。 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低笑。 花无缘在半空中转身,魔杖尖端重重一点。 蓝色光芒在脚下展开,化作一枚短暂成形的符文。他踩着那枚光符借力跃起,避开从墙里刺出的铁钩,身体贴着灼热气流向最近的一扇门撞去。 门被撞开的一瞬间,岩浆的红光被隔绝在外。 他摔进一间白色浴室。 冷白色的瓷砖铺满四壁,干净得近乎刺眼。可浴缸里却盛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表面缓慢起伏着,像某种还未完全冷却的血。 空气里有潮湿的铁锈味。 墙上挂满了镜子。 一面接着一面,从洗手台旁一直延伸到浴缸上方。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花无缘此刻的模样。 黑裙被划破了一角,白色长发散在肩头,脸上还沾着细碎的血沫。 镜中的他也同时抬起眼。 一双双红色眼睛在冷光下望回来,安静得有些渗人。 墙角的扩音器亮了一下。 “滋啦——” 电流声过后,那道沙哑的声音慢慢响起。 “欢迎。” 它像是真的在招待一位迟来的客人,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奔波了这么久,也累了吧。” “洗个澡吧。” 浴缸里的暗红液体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花无缘低头看了眼。 没有动。 那些镜子里的他也跟着低下头,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住。 只是其中一面镜子不同。 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花无缘。 而是一个男人。 他身形高瘦,穿着深色旧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体面而温和的笑。那副姿态实在太过礼貌,若不是出现在这样的房间里,他看起来更像某个彬彬有礼的旅馆主人。 花无缘看着镜中的男人。 “终于肯出来了。” 男人微微一笑。 “毕竟是主动上门的客人。” 他的声音和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隔着镜面,又像贴在耳边。 “不好好招待,未免太失礼了。” 花无缘抬起魔杖。 下一秒,镜子全部破裂。 从镜面后伸出的不是手,而是一柄柄细长手术刀。它们像鱼群一样从四面八方射来,刀锋带着微弱的黑色魔力,直取花无缘的手腕、膝盖和喉咙。 花无缘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踩着翻转的墙壁向上奔跑,魔杖一次次点出光符,在不存在落脚点的地方强行铺出道路。 然后,门又开了。 不是一扇。 而是一整排。 走廊在他面前展开,又在下一瞬间折断。天花板倾斜成墙,墙壁裂成楼梯,楼梯尽头倒悬着另一条长廊。所有空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转,扭成层层叠叠的环。 花无缘没有停。 他向前。 脚下的光符一枚接一枚炸开,火焰托住他的身体,又在下一瞬被身后追来的白骨和刀锋吞没。 空气很热。 又很冷。 明明刚刚还在岩浆上方坠落,下一步踩下去,却像踏进结冰的石板。 呼吸里有灰尘,有铁锈,有焦糊味,还有某种很淡的药味。 消毒水。 橡胶手套。 手术灯。 不对。 不是这里。 他抬手按住额角。 脑内有蜂鸣声。 尖锐,持续,像某种仪器发出的报警,又像长枪撞击盾牌后的余音。 属于他的记忆和不属于他的记忆挤在一起,像两条河被强行倒进同一只杯子。 火焰。 森林。 古老的枝条。 符文刻在石头上。 有人在笑。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不对。 那不是他。 花无缘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疼痛让视野短暂清明。 前方的房间忽然变成一间长长的病房。 两侧摆满铁床,每一张床上都盖着白布。白布下的东西微微起伏,像有人还活着,又像只是机关在模仿呼吸。 花无缘冲进去的瞬间,白布同时掀开。 不是尸体。 是无数张没有五官的脸。 它们向他转过来,脖颈扭曲,身体以不合常理的角度从床上爬起。手指细长,皮肤像蜡,关节处却露出白骨。 花无缘抬杖。 火焰沿着地面扫出去,火焰像潮水一样压过病床。 那些无脸人被火焰吞没,却没有发出声音。它们只是一具接一具倒下,燃烧时散出细小的骨粉。 骨粉落到地上。 又开始拼合。 不能停。 不能被拖住。 他越过燃烧的病床,撞开尽头的门。 门后是一座窄桥。 桥悬在黑暗上方。 桥下没有水。 只有无数房门。 那些门像井底的眼睛,一扇扇打开,又一扇扇合上。 花无缘踩上窄桥。 桥面立刻开始断裂。 他向前跃去,魔杖在半空划出圆弧,火焰凝成短暂的支点。他踩着火光越过裂缝,长发被风卷起,黑裙边缘破裂,露出小腿上一道被刀片擦出的血线。 脑内的蜂鸣越来越重。 另一个人的记忆又涌上来。 战场。 野兽一样的笑。 木杖握在掌心。 火焰在前方燃起。 不是蓝色。 更古老,更粗粝,更像从森林深处生出的光。 花无缘的手指收紧。 自己的记忆也被撬开。 白色走廊。 玻璃舱。 扣带。 呼吸面罩。 有人说,保持清醒,记录反应。 有人说,不要让他晕。 有人说,痛苦会让你更强大。 花无缘脚下一滑。 窄桥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向下坠去。 无数房门在下方张开,像等待猎物落入口中的兽。 他闭了一下眼。 不是逃。 是计算。 坠落的三秒里,他听见房门背后那些齿轮咬合的声音。 左侧第三扇门有风。 右侧第五扇门有火。 最下方那扇门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的地方,才是陷阱的核心。 花无缘睁开眼,杖端火焰猛地炸开。 他没有落向任何一扇门。 火焰在半空铺成树枝般的网,硬生生将他托起。他借力翻身,反手一杖砸向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 咔。 空间裂开了。 像玻璃被敲碎。 黑暗之后露出一条极细的通路。 花无缘冲进去。 下一瞬,他出现在一座倒悬的宴会厅。 长桌贴在天花板上,烛台倒挂,红酒杯里的液体却没有落下,而是像被重力遗忘一样悬在杯沿。墙上挂满肖像画,画中人的眼睛全都跟着他移动。 地面,或者说现在的天花板,铺着红毯。 红毯尽头站着那个男人。 62.第 62 章 西装。 白手套。 温和的笑。 他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站在那里,像终于等到花无缘走到正确的位置。 花无缘抬眼。 视野里有一瞬间重影。 男人的影子变成两层。 一层站在宴会厅尽头。 另一层藏在更深的地方,像躲在墙后的操作者。 不是这个。 这个仍旧不是本体。 花无缘没有冲过去。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在蜂鸣声里捕捉那一点不协调。 房间在动。 不是墙壁在动。 是规则在动。 每一个房间都像一个胃袋,将闯入者吞进去,搅碎,没有死透的再吐到下一个房间。 可无论如何变化,都有一条固定的线。 控制线。 从每一间房的中心,牵向同一个地方。 男人站在那里,笑着等他。 太明显了。 明显到像假的。 花无缘忽然转身。 身后的肖像画里,有一幅画没有看他。 那是一幅画着洋馆外观的油画。 画面中,三楼最尽头的窗户微微亮着。 他抬起魔杖。 男人的笑容终于变了。 晚了。 花无缘一杖砸向那幅画。 油画没有燃烧。 它像一层薄薄的皮,被火焰从中间撕开。 画布后方不是墙。 是一条向内延伸的黑色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 房门半开。 里面传来心跳声。 很轻。 但真实。 花无缘踏进去。 身后的宴会厅、旧西装男人、倒悬的长桌,全都像被水冲淡的墨一样褪去。 走廊里没有机关。 没有龙牙兵。 没有刀。 越是这样,越危险。 脑内的蜂鸣声几乎要把意识撕开。 库丘林的记忆仍旧在翻涌。 树枝,符文,火焰,战场,死亡,誓言。 他的记忆也在翻涌。 父亲的笔记。 路斯利亚的怀抱。 纲吉在夜里抓着他的手,说小花不要用这种事情骗人。 五条悟在樱花树下喊老师。 道满在镜子里微笑。 花无缘停了一瞬。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此刻是站在洋馆的走廊里,还是站在那条白色走廊里。 手中的魔杖发烫。 额角突突地疼。 他低声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手,用魔杖末端狠狠敲在自己的锁骨下方。 疼痛炸开。 意识被硬生生拉回身体。 他继续向前。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落下时,走廊两侧的墙壁忽然透明。 墙后是无数房间。 每一间房里都有一个受害者。 他们在逃,在爬,在拍打窗户,在用断掉的手去够门把。 他们的脸一张张转向花无缘。 没有声音。 只有嘴唇开合。 救我。 救我。 救救我。 花无缘没有停下。 指甲掐进掌心。 血沿着指缝渗出。 停下就输了。 回头就会被拖进去。 怜悯在这种地方也会变成机关的一部分。 他必须向前。 房间尽头的门终于完全打开。 里面没有床,没有刑具,也没有机关。 只有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一本登记簿。 登记簿旁边放着一只黄铜钥匙。 而那个男人真正的本体,就站在桌后。 不再是镜中倒影。 不再是扩音器里的声音。 也不再是房间投出的虚假形象。 他站在那里,身体比之前更凝实,旧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白手套干净得像从未碰过血。那张脸仍旧体面,温和,甚至称得上英俊,只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狂热终于浮了出来。 像杀人犯看见自己等待已久的目标。 花无缘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黑裙破损。 白发凌乱。 脸上的血沫已经干了一半。 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终于找到了。 不是因为对方暴露。 而是因为这座万室迷宫里,所有杀意都通向这里。 所有门,所有房间,所有机关,所有错乱的重力和折叠的空间,都在保护这个中心。 登记簿翻开。 上面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不是旅客。 是死者。 最新一行,墨迹还没干。 那一页空着。 像正等着写下他的名字。 花无缘抬起魔杖。 金红色火焰在杖端燃起。 火光照亮他的眼睛。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登记簿后的男人微微侧过身。 他的姿态仍旧很礼貌。 白手套一尘不染,西装熨帖,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接待客人时才会有的温和。 “欢迎。” 他说。 “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花无缘站在门口 黑裙被撕开了几道口子,假发散乱地垂在肩头,脸侧还有早已干涸的血沫。魔杖握在他手里,杖身因为之前几次强行施术而微微发烫。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记簿。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最后一行是空的。 笔就放在旁边,像在等着他自己走过去,把名字填上去。 花无缘垂下眼,忽然笑了一下。 “省了寒暄吧。” 他的声音很轻。 “我现在很生气。” 火焰从杖端炸开。 赤红色火光猛地扑向登记桌,纸页边缘瞬间卷曲焦黑。男人抬起手,登记簿却像活物一样自行合上,桌面裂开,整间房被从中间拉长。 花无缘脚下的地板倾斜成四十五度。 房间变成了一条陡峭的长廊。 他没有后退,反而顺着倾斜的地面向前冲去。裙摆被风拉起,魔杖在墙面上一点,火焰符文钉住他的身体,让他像踩着垂直墙面一样冲向对方。 男人的身影向后滑入阴影。 白手套轻轻一抬。 两侧墙壁同时翻开。 无数细长刀刃从墙缝里伸出,像一排排医生用来剖开皮肤的银色器具。它们没有胡乱刺来,而是精准地对准花无缘的手腕、脚踝、肩膀和膝盖。 花无缘眼神一沉,火焰在杖端凝成环,旋转着撞向两侧墙壁。 刀刃被烧红,变形,断裂。 他从断刃之间穿过去,肩侧还是被划开一道。血线飞溅出来,落在雪白长发上,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男人的笑声从前方传来。 花无缘没有理会。 他冲出长廊,脚下骤然一空。 下一间房是一座向下坠落的塔井。 四面墙上全是门,每扇门都开合不定。门后有灯光,有哭声,有齿轮声。塔井中央悬着一条细窄的铁桥,桥下是一片看不到底的黑暗。 花无缘落到铁桥上。 桥面立刻断裂。 他抬杖,火焰从桥缝里生出,像树根一样缠住断开的铁板,硬生生把下坠的桥面重 新拽住。 下一秒,男人出现在桥尽头。 他不再只是微笑。 手中那把细长刀刃轻轻垂下,刀尖滴着一点不知从哪里来的血。 花无缘冲过去。 刀与杖撞在一起。 火星炸开,铁桥下方的黑暗被短暂照亮。 男人的力量不重,动作却阴冷得像蛇。 他不正面硬碰。 每一次交锋都贴着花无缘的死角切入。刀锋划向手筋,挑向肋下,贴着颈侧擦过。花无缘用魔杖格开一刀,左手抓住对方腕骨,火焰从掌心窜出。 男人的手腕被火焰吞没。 可下一瞬,那只手像纸一样烧成空壳。 假的。 真身从背后的门里出现,刀锋直刺花无缘后心。 花无缘没有回头。 脑海里,有另一道意识猛地压过来。 左。 他身体几乎本能地侧开,反手一杖打向身后。 赤红火焰贴着男人的脸擦过去。 那张温和的脸终于短暂扭曲了一瞬。 花无缘抓住这个破绽,魔杖重重砸在铁桥上。 整座桥瞬间燃烧。 男人脚下的门牌被火焰烧穿,藏在桥底的机关暴露出来。无数铁链本该从下方伸出,缠住花无缘脚踝,把他拖进黑暗。 现在那些铁链还没来得及启动,就被火焰烧成红色。 花无缘一脚踏碎桥面,借着下坠之力扑向男人。 男人向后退入下一扇门。 花无缘跟了进去。 房间又变了。 这一次是满墙标本的陈列室。 玻璃柜一排排立着,里面不是动物,而是各种被切割下来的肢体模型。每一件都被编号,标签上写着日期、身高、发色、反应时间。 花无缘只看了一眼,胃里便翻上一阵冷意。 不是害怕。 是厌恶。 他的脑子又开始蜂鸣。 玻璃柜里的反光像白色走廊。 像灯。 像手术台上方那盏怎么也关不掉的灯。 有声音在说,继续。 花无缘脚步一顿。 玻璃柜同时炸开。 里面的标本像活物一样扑出,苍白手指抓向他的脚踝。花无缘抬起魔杖,却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在陈列室,还是在那条白色走廊。 下一秒,他狠狠咬破舌尖。 血腥味把意识拉回身体。 火焰从脚下爆开。 扑来的东西被烧成焦黑碎片。 花无缘踩着满地玻璃继续向前,赤红色火光映在他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被点燃到了极致。 男人站在陈列室尽头,隔着一排玻璃柜看他。 “你很适合这里。” 他说。 “比前面那些人都适合。” 花无缘没有回答。 他抬手,魔杖尖端对准整排玻璃柜。 火光一线贯穿。 玻璃、标本、编号牌一起炸开。 男人被逼得后退一步。 花无缘冲到他面前,魔杖横扫,火焰缠住对方的胸口。 这一次,男人没有完全躲开。 西装被烧开一大片,露出下面不似人类皮肤的暗色灵基纹路。 花无缘眼神更冷。 “抓到你了。” 男人笑意不减,却终于不再从容。 房间轰然翻转。 标本室向内塌陷,地面卷成墙,墙面裂成门。花无缘被迫松开手,身体被重力甩向另一侧。 他撞进下一间房。 这是一间旅馆走廊。 很长。 长到看不见尽头。 两侧全是门。 每一扇门上都有编号。 编号不断重复,又不断错乱。 63.第 63 章 走廊地毯是暗红色,踩上去软得像踩在腐肉上。头顶灯光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每当灯光熄灭,身后的某扇门里就会传出一步脚步声。 男人在追他。 不。 不是追。 是在引他。 花无缘停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往前跑。 他闭上眼,听着那些脚步声在门后移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门后有很多个他。 每一个脚步都像真身。 但其中只有一个声音没有回音。 花无缘睁开眼,猛地转身,魔杖砸向身后第三扇门。 门板爆裂。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间狭小的夹层。 男人正站在里面。 花无缘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借着冲势把他从夹层里拖出来。 火焰在二人之间炸开。 男人的刀刺进花无缘肩头。 花无缘却没有放手。 他顶着刺入身体的刀锋,反手将魔杖按在男人腹部。 “燃烧。” 赤红色火焰贴身爆开。 男人整个身体被轰飞出去,砸穿数扇房门。 花无缘也踉跄一步,肩头血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拔出那把细刀,随手丢到地上。 伤口很深。 疼得视野边缘发黑。 脑海里的蜂鸣更重。 库丘林的记忆再次涌上来。 那种不属于他的战斗本能在身体里奔走,催促他继续冲,继续杀,继续把敌人烧成灰。 与此同时,他自己的记忆也被撞得七零八落。 纲吉的声音。 路斯利亚的手。 五条家的樱花。 父亲笔记里那行圣杯 花无缘扶住墙,指尖掐进掌心。 不行。 不能被带走。 他是花无缘。 不是那位古老的术者。 不是实验台上的编号。 不是英灵记忆里的影子。 是花无缘。 他抬起头。 走廊尽头,男人重新站了起来。西装烧毁了大半,脸上的温和笑容也终于出现裂痕。 花无缘擦掉唇边的血迹。 血已经有些干了,指腹抹过去时,在唇角拖出一道很淡的红。 他看着男人。 那些不断翻转,不断诱导人走向死路的房间。 一切都太完整了。 不是单纯的杀戮冲动。 也不是只依赖某种武器或手法的杀人鬼。 花无缘一边向前走,一边低声道: “旅馆。” 男人的动作停了一瞬。 花无缘没有停。 “房间。” “客人。” “密室。” “看似存在的出口。” “永远走不出去的通道。” 他每说一个词,男人脸上的笑意就浅一分。 花无缘抬眼,声音更冷。 “还有被房子吞掉的人。” 这不是单纯的杀人。 这是建筑。 是一整套被设计出来的杀人结构。 而这座房子本身,就是凶器。 前方走廊忽然左右裂开。 大厅出现了。 灯光重新亮起,前台干净整洁,像他们初来时一样。 艾琳娜站在前台后方。 她穿着那件干净的针织衫,头发盘得整齐,脸上仍旧带着温柔微笑。她的脖颈完好无损,没有项圈,也没有血。 她看见花无缘,甚至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好。” 花无缘看着她。 肩头还在流血,脸上还带着血沫。 可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那股一直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 从最开始的建筑师丈夫。 到这栋过于精巧的洋馆。 再到那些被引入房间、明明路过门窗却始终无法逃出的受害者。 艾琳娜不是受害者。 她是钥匙。 是御主。 是亲手把这座房子交给杀人者的人。 男人从她身旁的阴影里走出。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烧坏的袖口,哪怕狼狈至此,仍旧想要保持那点体面。 花无缘看着他,声音低得发冷。 “我知道了。” 艾琳娜的笑意微微一顿。 花无缘抬起魔杖。 火光照亮他的眼睛。 他只是看着男人。 那一瞬间,男人脸上的温和终于裂开了一点。 不是恐惧。 而是被认出的兴奋。 像一位精心布置犯罪现场的主人,终于等来了能看懂整座建筑的客人。 艾琳娜抬起手。 她手背上,暗红色的令纹亮了起来。 “真是优秀的客人。” 她轻声说。 “既然你已经走到这里,也猜到了这里。” 她微微一笑。 “那么,也该让你看看这座房子的真正模样了。” “玩耍时间结束了,教授。” 花无缘说。 声音不高。 却像一把刀,把大厅里那点虚假的温柔全部剖开了。 艾琳娜站在前台后方,手背上的令纹泛着暗红的光。她脸上的笑容还维持着,眼底却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温和。她看着花无缘,像终于意识到,这个主动踏进陷阱的客人,并不只是客人。 男人站在她身侧,西装被烧坏了一半,白手套上沾了灰,唇边带笑,只是那笑意已经变得危险又兴奋。 花无缘抬起眼。 下一瞬,他身后的空气微微一震。 一道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先是手杖轻轻点地的声音。 哒。 随后,是被黑暗托起般显现的衣角。 莫里亚蒂站在花无缘身后,依旧微笑着。 外套的轮廓像被夜色融化,衬衫和马甲的线条一点点重组。深色长衣垂落,银灰色的发丝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指尖擦过镜框时,身上那股原本刻意收敛的气息彻底展开。 他站在花无缘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从容,手杖垂在身侧,像一位站在棋盘边缘的恶之导师。 “哎呀。” 莫里亚蒂轻轻笑了一声。 “玩够了,想回了家吗?master。” 花无缘没有回头。 “宝具展开。” 他说。 莫里亚蒂笑意更深。 “遵命,Master。” 艾琳娜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抬起手,令纹在手背上发出刺眼的红光。 “阻止他们!” 男人脸上的笑意彻底裂开。 旅馆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墙壁向外剥离,地板向下沉陷,前台化为一排排无尽延伸的门。楼梯从天花板上倒垂下来,窗户里长出新的走廊,吊灯拉长成绞索,墙上的油画一幅幅裂开,露出里面黑暗的房间。 整栋洋馆像一具巨大的尸体,被从内部撑开。 男人张开双臂。 无数房间在他身后展开。 每一扇门后都藏着不同的死亡。 他声音温和而狂热。 “MurderCastle:无人生还的万室迷宫。” 真名解放的瞬间,世界被房间吞没。 花无缘脚下的大厅不见了。 他们被抛进一座由门、走廊、楼梯、刑具与墙壁组成的巨城之中。房间像活物一样移动,门牌不断错乱,地板一层层折叠,所有出口都在转向更深处。 没有真正的逃离。 只有被安排好的下一场死亡。 花无缘 的身体骤然一沉。 颈侧红纹亮起。 魔力回路像被强行点燃的细线,疼得他指尖发冷。 莫里亚蒂却在这座杀人城彻底展开的一瞬间,抬起了手杖。 “宝具开放。就在此证明吾之最终式,终极犯罪吧。终极……犯罪!” 他身后,黑暗裂开。 不是火焰。 也不是光。 而是无数细密的线。 莫里亚蒂站在那些线条中央,微微一笑。 “既然是城,就会有结构。” 手杖落下。 “既然有结构,就能被拆解。” 刹那间,无数漆黑炮口般的光点在他身后亮起。 万室迷宫震动起来。 Holmes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失控。 “你竟然——” “论犯罪设计。” 莫里亚蒂笑着打断他。 “我不会认输的。” 整座杀人城与莫里亚蒂的宝具互相碾压。 房间不断生长。 结构不断被拆。 走廊刚刚延伸出去,就被一道推演出的炮击截断。楼梯刚刚翻转成陷阱,支撑点便被精准击碎。墙壁试图闭合,莫里亚蒂的光线却已经提前落在锁点上。 那是宝具与宝具的对冲。 一方是无人生还的万室迷宫。 另一方是将罪恶结构彻底公式化后,再以更高明的恶意反向摧毁的犯罪推演。 整座空间开始轰鸣。 天与地都在翻转。 花无缘站在震动的地面上,抬起魔杖。 火焰从杖端燃起。 他看向那位英灵。 Holmes猛地转头。 花无缘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火光映得那双红色眼睛几乎像在燃烧。 “H.H.Holmes。” 真名被叫破的一瞬间,Holmes身后的迷宫城震动得更厉害。 他的神秘被剖开。 风就是在这一瞬间出现的的。 他从侧面的房间那被打开的出口里冲出,红色唐装被血染暗,肩侧和腰腹都有伤,伤口边缘却附着着细小的光点,像是临时契约残留的力量正在一点点缝合皮肉。 他的速度极快。 快到艾琳娜只来得及睁大眼睛。 花无缘也在同一时间抬起魔杖。 赤红色火焰从杖端炸开,没有烧向那些幻影,而是直接扑向大厅地面。火焰沿着木板裂缝疾走,像无数条燃烧的根系,瞬间封住艾琳娜脚下所有能打开的暗门。 莫里亚蒂的手杖也在高处轻轻一点。 无数黑色线条从半空垂落,精准地钉住大厅两侧的门、楼梯和墙面,把这座不断变化的房子短暂压回原本形态。 一瞬间。 只需要一瞬间。 风反手扣住了艾琳娜。 他的动作很快。 手腕压住她的肘关节,另一只手扣住肩胛下方的位置,让她的上半身被迫前倾,脊背绷紧,连挣扎的余地都被控制在最小。 艾琳娜闷哼一声,膝盖撞在烧毁了一半的前台边缘。 风的声音仍旧很温和。 “抱歉。” 他说。 “我不想太粗暴。” 可他手上的力道没有松。 那是一种很专业的控制。 不让人立刻受重伤,却足够让被制住的人清楚知道,只要他愿意,下一秒就可以让她的关节脱臼。 艾琳娜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手背上的令纹已经暗淡下去,像燃尽后残留的一点灰红。 风低声问:“是谁告诉你那些情报的?” 艾琳娜没有回答。 风微微压低她的手腕。 艾琳娜痛得脸色一白,却仍旧咬着牙。 风继续道:“这件事太巧了。” “受害者的筛选条件,路线,最后逐渐靠近并盛。” 64.第 64 章 “浅色头发,一米七左右。甚至没有明确男女。” 他的语气很平稳。 “这样的情报太模糊,也太精准。” “如果没有人告诉你们要往这个方向找,你们不会一路把杀人现场推到这里。” 花无缘站在几步之外。 他一手撑着魔杖,侧腹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止血。 是的。 他会多想,很正常。 这一路太像有人放出的线。 有人把方向模糊地递出去,让Holmes和艾琳娜顺着线索从东京一路杀向并盛。对方甚至不需要说出花无缘这个名字,只要给出足够暧昧的特征,就能让这些人自己咬住钩子。 浅色头发。 身高接近。 异常反应。 目标会在并盛附近出现。 这就够了。 够他们杀死那么多人。 够他们用一座又一座房间去试探。 风低头看着艾琳娜。 “告诉我是谁。” 他说。 “我可以带你出去。” 艾琳娜低低笑了一声。 她的脸贴着前台边缘,笑声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 “出去?” 风没有说话。 艾琳娜艰难地抬起眼,看向花无缘。 “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声音很轻。 “技不如人而已。” 花无缘看着她。 艾琳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终于从那层伪装里看见了什么。 她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孩子,对吧?” 花无缘眼神一沉。 “谁告诉你的?” 艾琳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花无缘,唇边的笑容一点点扩大。 “没想到还在老地方。” 下一秒,她手背上已经暗淡的令纹骤然亮起。 不是明亮的红。 而是一种近乎燃尽的暗色。 风立刻察觉不对。 他压住艾琳娜的手腕,想要打断她的动作,可艾琳娜却在这一刻爆发出近乎自毁般的力气。她不再试图逃脱,而是反手死死抓住风的手臂。 指甲掐进衣料。 她燃烧了自己的全部魔力。 令纹裂开。 黑红色的光从她手背蔓延到整条手臂,像毒一样缠上风的手腕。 “那就一起去死吧。” 艾琳娜低声说。 花无缘猛地抬头。 “不对。” 他几乎是吼出来。 “风,离开她!” 风已经松手后撤,可来不及了。 艾琳娜脚下的地板裂开。 不是向下塌陷。 而是从她身后升起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具铁处女人偶从坍塌的地板下缓缓升起,胸腔大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倒刺泛着冷光。它比之前所有机关人偶都要高,外壳上缠满符文和血色纹路,像整座房子最后留下来的处刑装置。 风被艾琳娜的魔力锁缠住一瞬。 就是这一瞬。 铁处女人偶张开的胸腔向他合拢。 风眼神一沉,身体向后折去,脚尖踩住前台残骸借力,硬是将艾琳娜甩向一侧。他抬掌击向人偶胸口,试图打断闭合的机关。 可这东西已经不是普通机关。 它靠艾琳娜最后燃烧的魔力驱动,也靠Holmes残留在房子里的杀人规则运行。 胸腔没有停。 倒刺向内收拢。 风避开了致命位置,却被一根倒刺擦过肩侧。血瞬间溅开。 花无缘已经冲了出去。 他踩上坍塌的楼梯残骸,借着断裂墙体往上跃。身体因为失血和魔力反噬变得沉重,耳边蜂鸣一阵比一阵厉害,可他没有停。 不能停。 风会死。 这个念头压过了一切。 花无缘踩住一块正在下坠的木板,魔杖一点,火焰在脚下炸开。他借着那股冲力扑向风。 铁处女人偶的胸腔几乎合拢。 风还在自救。 他一手撑住人偶边缘,另一只手按向胸口机关的轴承位置,掌劲透过金属震进去。人偶内部传来齿轮错位的声音,合拢速度终于慢了一瞬。 但不够。 艾琳娜跪倒在地,口中溢出血,仍旧在笑。 “来不及了……” 花无缘伸出手。 “风!” 风抬头。 下一秒,花无缘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用尽全力把风往外一拽。 铁处女人偶在他们身后彻底合拢。 轰—— 爆炸在下一瞬间爆发。 不是火药的爆炸。 是魔力、机关和残留宝具规则同时崩坏后的冲击。 巨大的气浪从铁处女人偶内部炸开,整个大厅被掀翻。前台碎裂,吊灯砸下,墙面崩开大片裂纹,木板和金属残片像暴雨一样向四周飞散。 花无缘抱着风,被气浪狠狠掀了出去。 他的后背撞上断裂的立柱。 耳边嗡的一声。 世界瞬间失去声音。 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视野也白了一下。 花无缘咬住牙,没有松手。 风被他护在身侧,肩头和腰侧都有血,呼吸却还在。 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花无缘绷到极限的神经松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 他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动了。 不是他要动。 是另一个意识接管了反应。 魔杖被他抬起。 手指攥得很紧。 胸口像被火焰从内侧烧穿,魔力回路一根根亮起来,疼痛几乎让他眼前发黑。可他的嘴却已经先于理智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某种不属于花无缘本身的古老韵律。 “人之罪业。” 火焰从杖端燃起。 赤红色。 炽烈,灼热,仿佛连空气都在一瞬间被抽干。 花无缘瞳孔微微缩紧。 不行。 这个身体承受不住。 可术式已经展开。 火焰在大厅中央汇聚,化成巨大的炎笼,将艾琳娜、铁处女人偶残骸,以及Holmes最后残留的杀人规则一并困在其中。 那些黑红色的魔力锁想要逃。 炎笼骤然收紧。 火焰不是向外爆发,而是向内焚烧。 像要把罪、灾厄、怨念和这座房子里残留的恶意全部烧成灰。 花无缘听见自己的声音继续响起。 “与灾厄一起化为灰烬吧。” 他喉间涌上血。 风意识到不对,伸手想按住他的肩。 “花无缘,停下!” 花无缘听不清。 耳鸣太重。 火焰太响。 身体像被撕开。 但他还记得一件事。 风不能死。 不能让这座房子再吞掉任何人。 “灼烧殆尽的炎笼——!” 最后一个字落下,炎笼彻底闭合。 赤红色火焰冲天而起。 残破的大厅被光吞没。 艾琳娜的尖叫声被火焰切断,黑红色令纹在烈焰中碎成灰。铁处女人偶的残骸熔化,倒刺弯曲,金属外壳化成赤红液体流进裂缝。那些藏在墙壁、地板、门缝里的恶意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又一个接一个熄灭。 这一次,房子彻底安静了。 花无缘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魔杖从指间滑落,撞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身体一晃。 风立刻接住他。花无缘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唇边全是血,耳边的蜂鸣还没有散,眼神却仍旧倔强地撑着一点清醒。 他看了风一眼。 确认他还活着。 然后才像终于耗尽力气一样,慢慢闭了闭眼。 风抱住他,声音沉得厉害。 “你疯了吗?” 花无缘轻轻动了动嘴唇。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死……” 风一怔。 花无缘靠在他怀里,皱着眉闭着眼, “你也别死……” 花无缘并没有昏睡过去。 疼痛让他无法真正昏迷。 那种疼不是单纯伤口裂开的疼,而像是整具身体都被烧过一遍。魔力回路强行展开后留下的反噬还在骨头里翻滚,耳边也仍旧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胸腔和侧腹都会牵出一阵尖锐的痛。 一切都结束之后,他们曾短暂站在暴雨之中。 雨水砸下来,冲掉了他脸上的血。 周围的树木和地面都惨不忍睹。 花无缘被风抱在怀里。 莫里亚蒂撑着伞。 伞面挡住了大部分雨,却挡不住那股湿冷的风。 后来,他们又换了一个住处。 这一次是在东京市区,六本木一栋高档公寓里。 电梯直达,窗外是繁华到近乎不真实的夜景。雨水沿着落地窗往下滑,远处灯光被水痕拉得模糊,像一整座城市都被关在玻璃之后。 房间很大。 装修冷淡又昂贵,地面干净得能映出灯光,厨房是开放式的,柜台上摆着一排花无缘看不懂品牌的酒和玻璃杯。 花无缘坐在沙发上,身上披着毯子。 他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却还是抬眼看向莫里亚蒂,语气甚至还能听出一点没什么力气的调侃。 “教授。” 莫里亚蒂正在柜台前忙活,闻言回头。 “嗯?” 花无缘慢慢吸了一口气,压住身体里那阵翻涌上来的疼。 “你既然有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之前还要带我们去老破小?” 他说得很平静。 甚至像是真的在认真疑惑。 可他的手指正死死抓着毯子边缘。 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肩膀也在细微发抖。每一寸肌肉都疼,疼到他必须找点话说,才能把注意力从身体里硬生生扯出去。 莫里亚蒂没有立刻拆穿他。 他背对着花无缘,拿起一只细长的玻璃杯,往里面倒入某种浅色液体。 “毕竟狡兔三窟。” 他笑着说。 “安全屋这种东西,自然不能只有一处。” 花无缘靠在沙发背上,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所以你之前是故意选破的。” “那叫低调。” “教授,你对低调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莫里亚蒂端着杯子走过来。 杯中液体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像有细小的星屑沉在里面。光不刺眼,反而很柔和,靠近时还能闻到一点清淡的甜味。 他把杯子递给花无缘。 “喝吧。” 花无缘看着那杯东西。 “这是什么?” “能让你好受一点的东西。” 莫里亚蒂语气温和。 “放心,不苦。” 花无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接过。 杯壁冰凉。 他低头喝了一口。 液体入口也是冰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像一小片雪慢慢融化。味道有点甜,不腻,带着很淡的果香,随后才有一股柔和的魔力从胃里散开,一点点压住身体里烧灼般的痛感。 花无缘低头看着杯子。 “很好喝。” 莫里亚蒂看了他一会儿。 “嗯?” “很好喝。” 65.第 65 章 花无缘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真的只在评价味道。 莫里亚蒂没有笑。 他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箱。药箱打开,里面放着注射器和几管透明药剂,排列得整整齐齐。 花无缘一眼就看见了。 “我不需要镇痛剂。” 莫里亚蒂拿着药剂,在他身边坐下。 “你打算就这样硬抗?” 花无缘垂下眼。 “不用。” “Master。” 莫里亚蒂的声音仍旧很轻,却少了几分平时故意拖长的调侃。 “你的身体现在并不适合继续逞强。” 花无缘没有看他。 他只是握着那杯淡蓝色液体,过了片刻,忽然说: “教授,有件事情要你去调查。” 莫里亚蒂安静了一下。 随后,他把药剂放回桌上。 “嗯。” 花无缘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 冰凉的触感让他勉强维持住清醒。 “我小时候被绑架过一次。” 莫里亚蒂看着他。 没有接话。 花无缘继续道:“那次,我被当作圣遗物献祭过。”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雨声被玻璃隔开,变成很轻的一层背景音。 风站在不远处,原本正低头处理自己肩上的伤,听见这句话后动作也停了下来。 花无缘的声音很轻。 “我之前以为,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杯中淡蓝色的微光里。 “但是艾琳娜说,那个孩子。” “她还说,在老地方。” 莫里亚蒂终于开口。 “所以你认为,她知道当年的绑架。” “至少知道一部分。” 花无缘说。 莫里亚蒂安静地听完。 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地窗上水痕蜿蜒,把灯光拉成模糊的长线。 过了很久,莫里亚蒂才开口。 “当年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 花无缘靠在沙发上,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莫里亚蒂看着他,声音放得很低。 “那个家族后来已经被瓦利亚清算过了。如果还有遗漏,确实需要重新查一遍。” 他说到这里,唇边那点惯常的笑意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花无缘垂着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麻烦教授了。” 莫里亚蒂看了他一会儿。 “和教授这么客气做什么?”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其实已经没有太多力气说话了。 可他还是抬起眼,看向莫里亚蒂。 “教授。” 莫里亚蒂应了一声:“怎么了?” 花无缘看着他。 他问:“我为什么还活着?”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处理伤口用的纱布,动作也停住了。 莫里亚蒂看着花无缘,过了几秒,才慢慢在他身前蹲下来。 “Master。” 他的声音很轻。 “你现在太疼了,意识有些不清。” 花无缘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莫里亚蒂,像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 莫里亚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至少现在没有。 他从药箱里重新取出一支药剂,动作很稳地抽入注射器。 花无缘看见了,皱了下眉。 “教授。” “嗯。” “我说了,不需要镇痛剂。” “我听见了。” 莫里亚蒂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贴上他的脉搏。 “但我没有同意。” 花无缘沉默地看着他。 莫里亚蒂低头,将针尖刺入皮肤。 冰凉的药液缓慢推进身体里。 花无缘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喉咙里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闭了闭眼。 莫里亚蒂轻声说:“先休息一段时间。” 花无缘睁开眼。 “我不想睡。” “你的魔力足够支撑这次战斗,但你的身体还没适应这种程度的负担。” 莫里亚蒂把注射器拔出来,按住棉球。 “再硬撑下去,醒着也没有意义。” 花无缘抿着唇。 沉默就是抗拒。 可他自己也知道,没用。 药效已经开始上来,疼痛被一层冰冷而迟缓的东西覆盖住,意识也一点点往下沉。不是安心的困倦,而是身体被强行按进睡眠前那种无力的坠落感。 花无缘忽然低声说:“我不想做梦。” 莫里亚蒂的动作停了一下。 花无缘垂着眼,声音很轻。 “不想想起之前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以后,会梦到什么。 又或者是那些杀人房间里伸出来的手。 莫里亚蒂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花无缘的头发。 动作不重。 甚至称得上温柔。 “睡吧。” 他说。 “教授会一直在。” 花无缘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药效和疲惫一起压下来,让他终于无法继续维持清醒。 闭上眼前,他听见莫里亚蒂的声音仍旧在旁边。 不远。 很近。 像一道没有离开的影子。 花无缘最终还是闭上了眼。 莫里亚蒂确认他的呼吸逐渐放缓后,才站起身。 他把药箱收好,又从柜子里取出输液袋和吊架。 风看着他熟练地给花无缘挂水,眉头微微皱起。 他懂一些医学知识。 可那些药瓶和药剂没有任何标签。 透明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像普通药液,又明显不只是普通药液。 莫里亚蒂把输液速度调好,确认针头固定稳定后,才转头看向风。 “接下来麻烦你照顾他。” 风问:“你要出去?” “嗯。” 莫里亚蒂把用过的注射器和几支药瓶一并收进药箱里,没有留下任何一件能让人辨认成分的东西。 风看了一眼他收走的那些东西。 “这些药是什么?” 莫里亚蒂微笑了一下。 “能让他活得舒服一点的东西。” 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莫里亚蒂也没有继续解释。 他只是扣上药箱,语气平静地交代:“房间里的东西随便用。食物、药品、器械都在客厅右侧的柜子里。你的伤口可以自己处理,如果需要更高强度的恢复药剂,第二层抽屉里有。” 风问:“限制呢?” 莫里亚蒂看着他。 “不能离开这间公寓。” 风沉默片刻。 “因为外面不安全?” “因为Master现在不能被任何人找到。” 莫里亚蒂说。 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莫里亚蒂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床上的花无缘。 花无缘睡得并不安稳。 莫里亚 蒂看了一会儿。 随后才收回视线。 “如果他醒了,先给他喝冷藏柜里淡蓝色的饮料。” 风嗯了一声。 “如果他说不疼,不用信。” 风又点头。 莫里亚蒂这才真正离开。 门合上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雨声隔着落地窗传进来,细密而遥远。 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 他身上的伤其实也不轻。 肩侧被倒刺撕开,腰腹有擦伤,手臂上还有被机关划出的几道深口。 临时契约留下的光点仍旧附着在伤口边缘,缓慢修复皮肉,却不能完全代替处理。 客厅右侧的柜子里确实准备得很齐。 消毒药水,纱布,止血剂,缝合器械,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特殊药剂。每一样都摆放整齐,像这个安全屋从一开始就为类似情况准备过。 风打开药箱,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酒精碰到伤口时,疼痛很尖锐。 他低头包扎肩侧伤口。 床上的花无缘忽然动了一下。 风立刻抬头。 花无缘没有醒。 只是皱着眉,手指在被子下轻轻蜷紧。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透明药液仍旧一滴一滴落下。 风放下纱布,走到床边,替他把手腕重新放好。 花无缘的体温偏低。 睡梦里,他似乎很不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清楚的声音。 风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乱来。” 床上的花无缘当然没有回答。 窗外,东京的雨仍旧没有停。 他又梦魇了。 最初,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东京的街头。 夜色很深。 他像是刚参加完什么活动,手边拖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着背包。车站里没什么人,自动售票机还亮着冷白的光,电子屏上跳动着末班电车的时间。 然后,他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 明明灯光很亮,座椅干净,扶手和广告牌都像正常电车那样安静地待在原处,可窗外却是一片漆黑。 不是夜景。 不是隧道。 而是完全没有任何光的黑。 花无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攥着一部手机。 熟悉又陌生。 像是属于他,又像是属于某个早就死去的人。 他皱了皱眉。 自己在干什么? 要在哪里下车? 车轮碾过轨道的声音规律又空洞,像在很远的地方敲击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另一节车厢里传来说话声。 “没想到都市传说也是真的啊。” “当然了,本来咒灵就是靠着信念和传颂度会增强的。” “不过和传说还是不一样的吧?在如月车站上了车会遇到自己死去的亲人吗?” “不要放松警惕。” “没关系的啦,伏黑,五条老师也在,这次任务就和春游一样了。” 花无缘抬起头。 从车尾另一节车厢走进来四个人。 走在后面的是三个年轻人。 粉色头发的少年看起来很有精神,眼睛明亮,身上带着一种野兽般敏锐却又干净的气息;黑色头发的少年神情冷淡些,眉眼沉静,目光一直在观察四周;橘色头发的少女有着利落的短发,表情鲜活,手里还拿着手机,像随时都能吐槽身边两个人。 他们原本还在说话。 最前面的那个人却忽然停住了。 白发。 黑色眼罩。 五条悟。 66.第 66 章 “真的假的,真的有人……” “咒灵?” “五条老师?” 三个学生看着忽然停在车厢门口的五条悟,都愣住了。 花无缘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假装自己只是在玩手机。 可下一秒,一片阴影落了下来。 花无缘抬起头。 五条悟已经站在他面前。 眼罩被摘了下来。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要把他整个人从这辆诡异的末班电车里看穿。不可置信,茫然,狂喜,又被什么更深的东西硬生生压住。 后面的三个学生也察觉到不对,没有再靠近。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轨道声。 五条悟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老师?” 这个称呼落下的一瞬间,花无缘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谁。 五条悟伸出手。 像是想碰他。 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可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他的瞬间,剧烈的疼痛突然从身体深处炸开。 不是电车。 不是梦。 耳边传来另一重声音。 “抓住他!” “不能让他跑了!” “快!媒介反应在消失!” 花无缘猛地抓住五条悟的胳膊。 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五条悟怔住。 花无缘抬起眼,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不该来这里。” “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血痕从花无缘的手腕一路裂开。 先是皮肤。 然后是手臂。 肩膀。 胸口。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刀正在从内部把他拆开。血从衣服下渗出来,身体的边缘开始碎裂,像一张被浸湿又撕碎的纸。 五条悟的表情一瞬间空白。 他想抓住花无缘。 可抓不住。 花无缘的身体在他眼前分解。 在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花无缘眼前闪过一些画面。 他看见自己被装在透明的罐体里。 罐壁外是刺目的灯光,像某种拍卖会的展示台。有人坐在下面,穿着昂贵的衣服,举着号码牌,用看物品的目光看着他。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看见他们的嘴一张一合。 随后画面一闪。 罐体外是一地尸体。 参加拍卖会的人全都死了。 血流到台阶下,号码牌落在地上,没人再举手,也没人再出价。 那些画面太快。 快到花无缘甚至来不及分辨,自己是在回忆,还是在看见某种被封住的过去。 下一瞬,他被强行唤醒了。 冰凉的液体从头顶浇下来。 带着极强的神性与魔力,像某种从黄金器皿里倒出的净化之水,强行冲散了缠在他意识上的噩梦。 花无缘猛地睁开眼。 他才发现,自己并不在床上。 也不在电车里。 而是在公寓门口。 风抱着他,一只手扶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还保持着防御姿态。若不是花无缘睁眼太快,风恐怕已经要出手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吉尔伽美什。 他身披华贵衣饰,神情冷淡,手中握着一个金色水壶。壶口还在滴落淡金色的水,那些水从花无缘头发、脸侧、衣领一路淌下,也落在抱着他的风身上。 风原本确实想动手。 可看见花无缘睁开眼,他的动作便停住了。 花无缘的视线还有些散。 他看着吉尔伽美什,像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 “王大人……” 吉尔伽美什垂眼看着他,神色很难看。 “虽然听那个Archer说了你这个蠢货的事情,但没想到你比想象的还要蠢。” 花无缘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还在。 身体也还在。 只是疼得厉害,疼到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拆开后重新拼回去。 他喃喃道:“我……” 声音很轻。 “我被分尸了?” 吉尔伽美什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怒意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贤王低头看着花无缘。 少年被风抱在怀里,头发湿透,脸色苍白,眼神却还没有完全从梦里回来。那种茫然不像撒娇,也不像示弱,而像是真的没分清自己究竟是从哪一个死亡现场醒来的。 吉尔伽美什沉默了片刻。 随后冷冷道:“没有。” 花无缘看着他。 吉尔伽美什声音更沉。 “至少现在没有。” 花无缘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他眨了一下眼。 被金色水壶浇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弱暖意,把梦里那种被肢解的痛感稍微冲淡了一点。可他的身体仍旧止不住发抖。 风低头问:“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花无缘没有回答。 他像是还没能完全从那个梦里挣出来,眼神散着,湿透的白发贴在脸侧,手指却一点一点抬起来,像想要抓住什么。 吉尔伽美什垂眼看着他。 花无缘的手没有力气,没能碰到他的手,只是勉强抓住了他衣摆下方的一角。 那动作太轻了。 轻得不像挽留,更像一个快要被梦拖回去的人,在坠落前本能地抓住了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王大人……”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是我的未来吗?” 风的神情微微一变。 花无缘却仍旧看着吉尔伽美什,手指死死攥着那一点衣料,像只要松开,自己就会再次回到那辆空荡荡的末班电车里,回到罐体里,回到被无数人注视、拆解、标价的地方。 “我不管怎么做……” 他很轻地问。 “最后都是那样的结局吗?” 房间里静了一瞬。 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细密得像无数根针落在玻璃上。 吉尔伽美什低头看着他。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没有怜悯。 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只是冷冷地问:“你打算认命了吗?” 花无缘怔住。 吉尔伽美什俯视着他,语气依旧傲慢,甚至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讥讽。 “杂种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花无缘抬眼。 贤王的声音沉了下来。 “仰望王。” 那句话并不温柔。 也不是安慰。 可花无缘却在那一瞬间愣住了。 仰望王。 不是低头看自己的死相。 不是一遍遍回头确认那些被拆碎、被献祭、被关在罐子里的结局。 而是抬头。 看见站在他面前的人。 吉尔伽美什也好。 教授也好。 道满也好。 哪怕说话 难听,哪怕各怀心思,他们也确实在竭力把他从那个结局里拉出来。 他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至少这一次,不会。 花无缘攥着吉尔伽美什衣角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他低下头,呼吸还有些乱,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发散。 “……是啊。” 他轻声说。 “我不会再有那样的下场了。” 吉尔伽美什冷哼一声。 “现在才想明白,愚钝。” 花无缘闭了闭眼,像是终于从那场噩梦的余烬里缓慢回到现实。 风扶着他,感觉到他紧绷到发颤的身体稍微松了一些。 吉尔伽美什垂眼看着他。 “记住了。” 他说。 花无缘冷静下来之后,终于从风怀里撑起了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吉尔伽美什,以及扶着他的风。 “我怎么在这里?” 声音还有些哑。 风见他终于清醒,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你一直高烧。” 他说。 “我用了房间里的药,温度时好时坏。今天一直没退下去,我原本打算带你出去找医生。” 花无缘怔了一下。 他对自己发烧这件事没有什么印象。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 “麻烦你了。” 风看着他:“不用道谢。” 花无缘顿了顿,又轻声说:“我醒来了就不会有问题。” 风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从花无缘嘴里说出来,实在没什么可信度。 吉尔伽美什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对没有问题的定义,真是低得令人发笑,杂种。” 花无缘抬眼看向他。 这时才像终于想起什么,转头对风介绍道: “这位是吉尔伽美什。” 他停了一下。 “他是最古老的英雄王。” 风闻言,神情微微一肃。 他将花无缘扶稳后,向吉尔伽美什颔首行礼。 “方才冒犯了。” 风语气温和,态度却很郑重。 “我不知道您的身份,之前以为您要伤害他,出手失礼,还请见谅。” 吉尔伽美什垂眼看他。 他的视线带着天生的压迫感。 片刻后,他冷哼一声。 “还算识礼。” 风没有起身反驳,只是安静等着。 吉尔伽美什这才收回视线。 “本王接受你的道歉。”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实在很有王的风格。 吉尔伽美什没有理会他的眼神,转而环视了一圈这间公寓。 六本木高层公寓的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雨中的东京夜景,室内装修冷淡又昂贵,线条简洁,处处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价格感。 吉尔伽美什看了一圈,勉强评价道:“这个房子还可以。” 下一瞬,他抬起手。 金色涟漪在落地窗前浮现。 伴随着低沉的空间震荡声,一座小型高台落在窗边。高台以黄金与深色石料构成,边缘雕刻着细密纹路,像从某座古老王宫中被直接截取出来的一角。 紧接着,一张黄金座椅凭空出现,稳稳落在高台中央。 风:“……” 花无缘:“……” 吉尔伽美什理所当然地走上高台,在那张黄金座椅上坐下,姿态从容得像这间公寓原本就该为他准备这样的王座。 67.第 67 章 他坐下后,居高临下地看向花无缘。 “养伤。” 花无缘沉默了一下。 “王大人,这里是教授的房子。” 吉尔伽美什嗤笑:“所以?” 花无缘:“……没什么。” 反正教授回来之后会自己头疼。 花无缘养伤的日子不算很长。 也许是因为莫里亚蒂留下的药确实有效,也许是因为吉尔伽美什那壶水把梦魇和残留诅咒冲散了不少,又或许是临时契约留下的修复效果还没有彻底消失。 等他终于能自由行动的时候,风身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 肩侧和腰腹原本被机关撕开的伤口,如今只剩下浅淡的痕迹。那点光点也已经消失,像完成任务后自然散去了。 那一天是个下午。 雨终于停了。 东京的天空仍旧阴沉,云层压得很低,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泛着冷淡的光。 花无缘坐在莫里亚蒂的书房里。 这间书房比客厅更有生活气息,整面墙都是书架,书籍从犯罪学、数学、魔术理论到各种古怪的地方志都有。书桌上摆着几份还没收起来的资料,旁边有一盏台灯,灯光落在纸页上,显得安静又温暖。 花无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 他身上换了宽松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披着一件薄毯。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很多。 风坐在他身边不远处。 手边放着一本书。 那是花无缘看过的上册,书页里还夹着花无缘随手做的标记。风翻得不快,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旁边的花无缘。 花无缘面前摊开的那本书厚得厉害。 其中有些字他认识。 有些不认识。 语言混杂得很厉害,有现代印刷体,也有手抄注释,还有几页像是从别处夹进去的羊皮纸。花无缘看得很慢,指尖沿着一行行字往下滑,遇到不认识的地方,就在旁边的小纸条上写下疑问。 风看着他写字。 片刻后开口:“你看得懂?” 花无缘没抬头。 “看得懂一部分。” “看不懂的呢?” “猜。” 风轻轻笑了一下。 “这样也可以?” 花无缘终于抬眼看他。 “很多魔术师写东西比谜语人还谜语人,看懂和猜懂区别不大。” 风想了想,觉得这话大概很有道理。 窗边那张黄金座椅上,吉尔伽美什正支着下颌,看着手中的平板。 花无缘最开始看见它出现在吉尔伽美什手里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原本以为,这位王会对现代电子产品不屑一顾。 结果完全不是。 吉尔伽美什出乎意料地能适应现代生活。 那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又莫名合理。 花无缘看着手机屏幕。 道满这段时间偶尔会发些日常消息过来。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可在那些消息之外,花无缘也看见了并盛最近的新闻。 不明袭击案。 地点几乎都围绕并盛中学。 花无缘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大概知道,这多半是里包恩的手笔。 所谓袭击,所谓突发事件,所谓训练与考验,以那位家庭 教师的风格来说,并不算稀奇。 可是纲吉…… 真的没事吗? 花无缘的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 只是病后的苍白还没完全褪去,走动时伤口仍旧会隐隐作 痛。 风坐在不远处,手边放着那本上册。 他察觉到花无缘的安静,抬头看了过来。 花无缘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把书签夹回原位,合上书,这才转头看向窗边。 “王大人。” 吉尔伽美什没有抬眼。 “说。” 花无缘道:“我该回并盛了。” 平板上的页面停住了。 片刻后,吉尔伽美什终于抬起眼。 那双赤红色眼睛隔着书房的光看过来,压迫感仍旧锋利, 像能把人钉在原地。 “就凭你那还没好透的身体?” 花无缘安静了一下。 “已经能自由行动了。” 吉尔伽美什嗤笑一声。 “自由行动?” 他把平板随手放到一旁,坐姿却仍旧从容。 “你是指走几步不会当场倒下?” 花无缘:“……” 风低头喝了口茶,没有插话。 吉尔伽美什冷冷道:“你现在回去,是想让本王给你收尸?” 花无缘抬眼看他。 “我不回去,纲吉会担心。” “那只小兔子担心你,你就要拖着半残的身体回去?” 吉尔伽美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快。 “杂种,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本王的东西?” 花无缘垂下眼。 这件事他确实没办法反驳。 “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他说。 “纲吉他出乎意料地敏感。”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 花无缘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让。 “我消失太久,他会察觉不对。” 书房里静了一瞬。 吉尔伽美什冷哼。 “你倒是很擅长给自己的胡来找理由。” 花无缘轻轻笑了一下。 “王大人说得对。” 吉尔伽美什眯起眼。 花无缘很识趣地补了一句:“但是我还是得回去。” 窗外云层压得很低,远处高楼玻璃反着冷光。 吉尔伽美什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抬头。” 花无缘一怔。 他还是照做了。 吉尔伽美什坐在黄金座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花无缘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吉尔伽美什语气依旧傲慢,可比起先前那种锋利到近乎刻 薄的冷嘲,这一次,声音里反而少了几分尖锐。 “本王厌烦你这副什么都想自己扛的蠢样。” 花无缘合书的动作顿住。 风坐在一旁,也抬眼看了过来。 窗边的黄金高台上,吉尔伽美什支着下颌,赤红色眼眸垂 下来,像是在看一件不怎么顺眼,却又暂时不打算丢掉的东西。 “想回并盛,可以。” 花无缘终于抬起眼。 吉尔伽美什冷冷道:“别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明白就行,杂种。” 他顿了顿。 “本王的好心有限。” 这话说得依旧难听。 可花无缘听着,反倒慢慢眨了一下眼。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笑了笑。 “啊,那不会。” 吉尔伽美什眯起眼。 花无缘把书页轻轻压平,语气很认真,又像带着一点终于 能喘口气的轻松。 “要死了的话,我会大喊王大人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风低头喝茶,像是很努力才没有笑出来。 吉尔伽美什看着花无缘,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一点。 “杂种,你倒是越来越会蹬鼻子上脸了。” 花无缘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书。 “因为王大人说,让我仰望王。” 他声音很轻。 “我记住了。”吉尔伽美什没有再说话。 窗外,雨后的东京仍旧阴沉。 可厚重云层的缝隙里,已经有一点光落了下来,越过玻璃,安静地照在书页边缘。 花无缘是在夜里和道满调换回来的。 重新躺回那张熟悉的床上时,他一时没有睡着。 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窗帘也拉得很严,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天花板还是原来的天花板,床也是原来的床,连空气里那点洗衣液和木质家具混在一起的味道都很熟悉。 监控也还在。 花无缘仰头看着天花板,安静了很久,才低头继续刷手机。 手机也换回来了。 道满用他的身份待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倒是没出什么大乱子。聊天记录里有几条平平无奇的回复,措辞甚至比花无缘本人还乖巧一点。 乖巧得让花无缘看着都觉得有些不适。 他翻了翻和纲吉的聊天。 消息不算多。 希望这段时间纲吉不要发现。 他把手机按灭,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很浅。 次日一大早,花无缘就醒了。 窗外天色还不算亮,他坐起身,先是下意识看向几个监控可能存在的位置。 明明是自己家。 一起床就能意识到有人可能正在看着自己的样子,实在糟糕透顶。 花无缘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能露馅。 至少现在不能。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睡衣。 楼下已经有热气了。 厨房里传来很轻的动静。 风已经变回了婴儿模样,穿着红色唐装,小小一只站在厨房台面旁边。明明是那样的身体,动作却仍旧稳得不可思议。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四喜烧麦,虾饺,还有一锅皮蛋瘦肉粥。 花无缘站在楼梯口,安静看了几秒。 然后问:“你这是起了多早,弄这些?” 风回过头,神情温和。 “习惯早起了。” 花无缘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对风的手艺向来很满意。 路斯姐找来的厨师当然也很好,食材新鲜,手法漂亮,成品也很精致。 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风做出来的东西让人觉得舒服。 花无缘喝了一口粥。 大概是烟火气吧。 这种说法很玄学。 花无缘低头吃完早餐,换好校服出门时,天色还带着一点早晨的湿意。 并盛的街道和记忆里一样安静。 他走在上学路上,书包带压在肩头,伤口因为动作牵出一点隐痛。疼得不重,却一直存在,像一根很细的线,从身体里提醒他这段时间发生过的事并没有真正过去。 走到一个拐角口时,他看见了纲吉。 纲吉正站在那里刷手机。 他看起来像是随便站着等人的样子,可花无缘一眼就看出来,他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 听见脚步声,纲吉抬起头。 两人视线撞上的瞬间,纲吉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不太自然地举起手。 “早、早啊,小花。” 花无缘停了一下,随后像往常一样笑了笑。 “早,纲吉。” 纲吉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花无缘都有些疑惑,又有些不自在。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什么吗?” 纲吉张了张嘴。 那双棕色眼睛里有很浅的不安,像想问,又怕问出口之后,一切真的会变得无法收拾。 “小花。” 他小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68.第 68 章 花无缘心里轻轻一顿。 可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异常。 “啊?” 他眨了眨眼,语气很自然。 “没有啊。” 纲吉看着他。 花无缘也看着纲吉。 两个人在清晨的街角安静对视了几秒。 最后,纲吉慢慢露出一个笑。 “那就好。” 他笑得有些勉强。 花无缘看着他,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心软。 纲吉就是这样。 笨拙,敏锐,又总是在最不该敏锐的时候敏锐得过分。 花无缘抬手揉了揉纲吉的头发。 “你担心全世界的任何人都没问题。” 他说。 “就是不需要担心我。” 纲吉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抬头看着花无缘,认真得有些委屈。 “小花不包含在全世界里面吗?” 花无缘手指一顿。 随后,他笑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 纲吉还想说什么,花无缘却已经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细的发圈。 他把纲吉被自己揉乱的头发捋了捋,在后面扎了一个小小的辫子。 纲吉完全没反应过来。 “欸?” 花无缘退开一点,看着他的样子,眼睛微微弯起来。 “真的好可爱啊。” 纲吉:“啊?” 花无缘弯下腰,直视纲吉的眼睛。 “纲吉真的好可爱。” 纲吉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慌忙撇开头,声音都变得磕绊起来。 “小、小花!不要说我可爱了。” 花无缘歪了歪头。 “那说成好看?” 纲吉脸更红了。 “也不要!” 花无缘忍不住笑。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打趣着往学校走。 没过多久,山本武和狱寺隼人也从另一条路上过来。 山本武远远就挥手:“早啊,阿纲,小花。” 狱寺隼人看见纲吉后立刻精神起来。 “早上好,十代目!” 他刚说完,视线就落在了纲吉后面那撮小辫子上。 狱寺沉默了一秒。 “十代目,这是……” 纲吉猛地抬手摸到自己头发后面,整个人都炸了,然后立刻把发绳撤了下来。 “小花!” 花无缘偏过头,装作没听见。 山本武已经笑出了声。 “哈哈哈,很适合嘛。” “山本你不要也跟着笑啊!” 早晨的气氛总算轻快了一些。 只是越接近并盛中学,路上的风纪委员就越多。 最近因为并盛中学周边的不明袭击案,学校里的气氛明显比平日紧张。校门口有人检查,操场附近也能看见戴着袖章的风纪委员来回巡逻。 班级里更是人心惶惶。 有人说昨晚又有学生被袭击。 也有人说是外校不良团伙跑来挑衅。 花无缘坐在座位上,安静听着那些传言。 他大概能判断,有一部分是里包恩安排的训练,有一部分是学生自己吓自己传出来的谣言。 可他还是忍不住看向纲吉。 纲吉正在被狱寺念叨作业,又被山本武笑着拍肩,整个人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 看起来很普通。 普通得让花无缘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放学后,纲吉约他去吃拉面。 花无缘同意了。 山本武因为有社团活动,要晚一点才能来。狱寺虽然满脸写着我要跟着0十代目,但最后还是被别的事情绊住,暂时没有一起。 拉面店热气腾腾。 花无缘点了盐味拉面,加了溏心蛋和叉烧。纲吉坐在他对面,吃到一半还差点把糖心蛋掉地上了。 花无缘看着他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是很踏实。 吃完东西,他们又去了附近便利店买零食。 纲吉在薯片货架前犹豫,花无缘则径直去了巧克力那边。 他很快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一款。 数量不多了,只剩最后一盒。 花无缘伸手去拿。 也就是同一瞬间,旁边也伸来了一只手。 两人的指尖碰到一起。 那一瞬间,像有电流顺着皮肤窜过去。 花无缘转过头。 站在他身边的人有着靛蓝色的中分发,发尾向上翘起,造型奇异得有些像菠萝。那张脸生得很好看,五官秀气,眼神却带着一种很深的危险感。 他也停住了。 两个人的手还停在同一盒巧克力前。 便利店里放着轻快的背景音乐。 冰柜发出低低的嗡鸣。 不远处,纲吉还在纠结薯片口味。 可巧克力货架前的空气却像忽然冷了下来。 花无缘看着他。 对方也看着花无缘。 很久之后,花无缘先开口。 “你,还好吗?” 他声音不高。 怎么还能活着? 这句话,花无缘没有说出来,硬生生的转成了问号。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kufufufu……”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黏稠又古怪的愉快。 “这句话应该还给你才对。” 他看着花无缘,异色的气息在眼底一闪而过。 花无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对方。 这个人身上有死气。 很重。 可又不只是死亡。 还有一种不入轮回、被强行拖回现世的阴冷感。像人已经越过了某条线,却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了回来,于是灵魂和身体之间始终留着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缝。 而对方显然也从花无缘身上看见了类似的东西。 两个不该还活着的人,在便利店的巧克力货架前短暂沉默。 最后,对方主动松开手。 “看来我们都很不容易呢。” 花无缘看了一眼那盒巧克力。 “你不要?” “让给你吧。” 对方笑着说。 “毕竟先来后到这种礼仪,我偶尔也是会遵守的。” 花无缘拿下巧克力,低头看了一眼包装。 然后他抬头。 “花无缘。” 对方微微一顿。 随后笑意更深。 “六道骸。” 花无缘听见这个名字,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六道。 还真是很适合的名字。 六道骸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唇边笑意不变。 “交换联系方式吗?” 花无缘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很好奇。” 六道骸说得很自然。 “而且,看起来你也对我很好奇。” 花无缘没有否认。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手机屏幕短暂靠近,又很快分开。 纲吉这时终于拿着两包薯片过来了。 “小花,你喜欢原味还是海苔味?” 他说完,才发现花无缘身边多了一个人。 纲吉愣了一下。 六道骸看向他,眼底笑意变得微妙了一点。 花无缘 则把巧克力放进购物篮里,语气平静地说道: “刚认识的人。” 纲吉眨了眨眼。 “欸?这样啊。” 六道骸看着纲吉,又看了一眼花无缘,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转身离开前,又看向花无缘。 “下次见,花君。” 花无缘看着他走远。 便利店灯光落在对方靛蓝色的头发上,那道背影很快消失在货架尽头。 纲吉站在旁边,有些茫然。 “小花,他是你认识的人吗?” 花无缘低头拿起那盒巧克力。 “刚刚认识。” “哦……” 纲吉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花无缘转头看向他手里的两包薯片。 “海苔味吧。” 纲吉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来。 “我也觉得海苔味比较好!” 花无缘嗯了一声。 可他指尖还停在手机边缘。 屏幕里多出来的新联系人安静躺在那里。 六道骸。 花无缘垂下眼。 并盛最近果然很热闹。 热闹得有些过头了。 花无缘的日常暂时恢复了平淡。 路斯利亚最近很忙,电话里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夸张亲昵,背景音却常常很杂,像是在机场、赛场,或者某个不适合多说话的地方。贝尔和玛蒙也出去了,短时间内没有回并盛的意思。 花无缘没有主动联系六道骸。 那个在便利店巧克力货架前遇见的人,像一枚被随手塞进口袋里的异常硬币。知道它在那里,却暂时不去碰,也不急着确认它会不会割破手指。 于是他就这样和风平静地过了几天。 上学,放学,写作业,吃饭。 纲吉仍旧会在清晨的拐角等他,狱寺仍旧会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跟在纲吉身后,山本武依旧笑得爽朗,像并盛最近那些不明袭击事件都只是某种大型恶作剧。 可花无缘知道,不是。 从者之间的战斗一旦打开,就很难再停下来了。 最开始是某所学校的学生离奇同时昏迷。 新闻里说,学生们在上课期间集体晕倒,醒来后大多出现头晕、恶心、视线模糊的症状。情况轻一些的还能勉强回家休息,严重的则必须卧床观察。 不久之后,又出现了燃气管道起火导致街道爆炸的新闻。 电视台把画面剪得很克制,只能看见烧焦的路面、拉起的警戒线,还有消防员往残骸上喷水的背影。主持人用平稳的语气说着事故原因仍在调查,提醒市民不要靠近危险区域。 花无缘看着屏幕,手指停在杯壁上。 一周之后,他终于确定了。 有从者在朝并盛靠拢。 不止一个。 那些魔力反应原本散在东京不同方向,如今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正在一点点向并盛收束。有人在交战,有人在试探,也有人在清理痕迹。 新闻画面很快跳到了广告。 色彩鲜艳的广告里,主持人端出一盘奇怪的料理。 草莓麻婆豆腐。 花无缘盯着电视屏幕,沉默了很久。 很显然,有人在善后。 可对方是谁? 彭格列? 九代目的人? 还是圣杯战争里某个已经站出来维持秩序的御主? 风坐在一旁,看见他一直盯着电视,便问:“你喜欢这个?” 花无缘下意识嗯了一声。 随后他回过神,看清电视里那盘红红白白、造型过于诡异的草莓麻婆豆腐,陷入了短暂沉默。 “……我只是在走神。” 69.第 69 章 风看了一眼电视,也沉默了一下。 “原来如此。” 花无缘把杯子放下。 风看向他,声音温和:“别太担心。” 花无缘没有抬头。 风继续道:“我在。不会有人伤害你。” 花无缘指尖轻轻一顿。 这句话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一瞬间想起另一个人。 五条悟也说过类似的话。 花无缘过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会变成诅咒的。” 风微微偏头。 “什么意思?” 花无缘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抱着靠枕,声音懒洋洋的。 “麻婆豆腐的诅咒。” 风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花无缘也没有换台。 广告里的主持人正用一种过于热情的语气介绍那道草莓麻婆豆腐,花无缘看着屏幕,眼神却已经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不要对他人的生命许下承诺。 人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做主。 没有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更早来,也没有人知道一句我会保护你,最后会不会变成某个活下来的人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回声。 所以,不要随便许诺别人啊。 夜里,花无缘从梦中惊醒。 他坐在床上,额发被冷汗打湿,呼吸有些乱。 风立刻醒了。 小小的婴儿身影从帐篷里坐起来,看向床上的花无缘。 “做噩梦了?” 花无缘抬手按了按额角。 “问题不大。” 他说。 “只是吓了一跳。” 说完,他又重新躺回去。 风看着他。 花无缘闭着眼,像是真的打算继续睡。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不是噩梦。 是魔力震动。 有人在战斗。 距离他这边还有一段距离,暂时威胁不到这里。 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天刚亮,花无缘就起床了。 风已经在厨房做早饭。 花无缘站在台边,给自己泡了一杯加浓巧克力热奶茶。他往里面加了很多可可粉,又放了棉花糖和黑糖珍珠。热气冒上来时,甜腻的香味几乎能把人埋进去。 一个晚上没睡,他现在只想吃点甜的。 风看着那杯热奶茶,尤其看着里面近乎致死量的巧克力和可可粉,委婉地提醒:“这样对身体不好。” 花无缘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甜味和热意一起落进胃里。 他整个人像短暂活过来了一点。 “没关系。” 他说。 “我就想吃想吃的东西,过短命的人生。” 风:“……”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花无缘捧着杯子,停了一下。 这个时间会来他家的人不多。 他走到玄关,打开门。 门外站着六道骸。 靛蓝色头发,奇异的发尾,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介于温和和危险之间的笑。 花无缘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干嘛?” 六道骸笑了起来。 “kufufufu,来见见朋友嘛,别这么冷淡。” 花无缘看着他。 六道骸也看着花无缘。 门口安静了几秒。 最后花无缘侧开身。 “进来吧。” 他把六道骸带到客厅。 风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客人后,目光在六道骸身上停了一瞬。 六道骸也看见了风。 两个人的视线短暂交错。 花无缘像没注意到那点细微的审视,问:“喝点什么?茶还是饮料?” 六道骸坐到沙发上,姿态自然得像真的只是来拜访朋友。 “和花君一样的就好。” 花无缘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杯甜到过分的巧克力热奶茶。 “很甜,很腻的哦。” “没关系。” 六道骸笑眯眯道。 “偶尔尝试一下别人的口味,也很有趣。” 花无缘没有再劝。 他去厨房给六道骸也倒了一杯。 六道骸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表情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花无缘坐到他对面。 “说吧,怎么了?” 六道骸捧着杯子,先是看了一圈这间客厅。 他的视线掠过灯,摆件,墙角,烟雾报警器,又若无其事地落回花无缘脸上。 “你这里也很糟糕嘛。” 花无缘语气平静。 “哪里都一样。” 六道骸笑了一声。 “能把这种环境说得这么平淡,花君也很了不起。” 花无缘没有接话。 六道骸轻轻晃了晃杯子里的热奶茶。 “你一大早过来,就是想说这个?” “当然不是。” 六道骸抬起眼,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语气却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花君。” 花无缘安静看着他。 六道骸继续道:“昨天晚上,我终于想起来了。” 花无缘的手指轻轻摩挲杯壁。 杯子很烫。 可他的指尖却有点冷。 “所以你一大早过来,是想说你和我是朋友?” 六道骸笑出了声。 “朋友倒是算不上。” 他顿了顿。 那双异色感极重的眼睛微微弯起,像在透过花无缘这副漂亮又苍白的外表,看见什么更深处的东西。 “但我们见过。” 花无缘没有问在哪里。 六道骸也没有立刻说。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厨房里,粥锅发出很轻的咕嘟声。 电视没有打开。 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勺子,目光平和地落在六道骸身上。 六道骸像是并不在意被人旁听。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奶茶。 甜味让他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kufufufu,很甜。” 花无缘:“我说过了。” 六道骸笑意更深。 “不过,不难喝。” 他把杯子放下。 六道骸看向花无缘。 那双眼睛里仍旧带着笑,笑意却不完全落在表面,像深处藏着一层更冷的东西。 “只是有一件事。” 花无缘抬眼看他。 “我想邀请你去我那里做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风站在厨房边,手里还拿着勺子,没有立刻开口。 花无缘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六道骸,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是普通邀请,还是某种更委婉的宣战。 几秒后,他把杯子放下。 “那你等我收拾一下。” 六道骸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嗯?” 他像是真的有些意外。 “这么快就答应了?” “嗯。” 花无缘起身,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被同学邀请去家里玩。他上楼,没过多久又下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包。 里面装着手机充电线、游戏机,还有几张他喜欢的卡带。 他甚至还把耳机也顺手塞了进去。 风看着他。 “要出去?” 花无缘点头。 “嗯,去朋友那里玩。” 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六道骸真的只是隔壁班新认识的朋 友,今天心血来潮邀请他过去打游戏。 风问:“还回来吃晚饭吗?” 花无缘转头看向六道骸。 六道骸笑着接话:“恐怕要过一夜。” 风点了点头。 “好的。” 他顿了顿,又温声补了一句: “在朋友家要注意礼貌。” 那语气太平常了。 平常到连六道骸都忍不住看了风一眼。 花无缘也很配合地点头。 “知道了。” 风把刚才做好的点心装了一小盒,放进花无缘的包里。 “和朋友一起吃。” 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 “好。” 六道骸看着收拾好的花无缘,终于笑出了声。 “花君。” 他说。 “你就这么相信我?” 花无缘把包背好,抬眼看他。 “你来这里,也是因为里包恩的安排吧。” 六道骸的笑意淡了一点。 花无缘继续道:“大家都一样。” 六道骸看着他,忽然问:“你就如此顺从?” 花无缘安静了一下。 “我出生在这里。” 我没得选择。 六道骸微微挑眉。 黑曜乐园在黑曜中学附近。 早些年,这一带也曾经热闹过。 乐园门口的招牌虽然已经褪色,但还能看出当年花哨的设计。锈迹从金属边缘往下爬,旧售票亭的玻璃裂了一角,里面落满灰尘。远处的旋转木马被帆布罩着,露出的木质马腿斑驳掉漆,像一群被遗忘在原地的旧玩具。 黑曜中学就在附近。 过去也算是并盛里不怎么冷清的一片地方,可后来因为不良学生闹事,事情据说闹得很大。再后来,黑曜中学几乎成了不良的代名词,连带着旁边的黑曜乐园也慢慢落寞下去。 花无缘对这里并不陌生。 小时候,他和纲吉、山本武也来过这里玩。 而现在,这里安静得只剩风吹过破旧游乐设施的声音。 六道骸带他穿过一条半塌的侧门。 黑曜乐园深处有几栋废弃建筑,有的原本是员工休息室,有的像是以前的小型展馆。如今被人简单清理过,成了临时据点。 花无缘一进去,就看见了一个戴着针织帽、戴眼镜的人。 对方身形清瘦,站在阴影里,存在感并不强。镜片反着一点冷光,看不太清眼神。他看见六道骸时,低声唤了一句: “骸大人。” 六道骸笑着打了个招呼。 “千种。” 他看了一眼周围。 “犬已经出发了?” 柿本千种点了点头。 “嗯。” 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六道骸道:“你也小心一些,千种。” 千种应了一声。 他的视线从花无缘身上扫过。 不算无礼,也没有太多停留,像只是确认一下六道骸带回来的客人是谁。花无缘同样看了他一眼,没有主动开口。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红色短发的女孩从房间里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六道骸的胳膊。 “骸大人!” 她声音清亮,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亲近。抱住六道骸之后,才像终于注意到花无缘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那目光不算友好。 甚至带着一点挑剔。 “这个家伙,需要你亲自动手吗?” 花无缘站在原地,神情平静。 六道骸笑了起来。 “kufufufu,是的,M·M。” 他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臂。 “这是我的客人。” M·M撇了撇嘴。 “哎——好吧好吧。” 70.第 70 章 她放开六道骸,又忍不住多看了花无缘两眼。 “看起来很柔弱嘛。” 花无缘没接这句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六道骸,问得很自然: “你房间在哪儿?我去你房间等你?” 这句话一落下,场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千种推眼镜的动作停了停。 M·M猛地看向六道骸,眼神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六道骸也顿住了。 随即,他像是被逗乐了一样笑出了声。 “kufufufu……花君还真是不客气呢。” 花无缘看着他。 “不是你邀请我来做客的吗?” 六道骸笑意更深。 “确实。” “那客人等主人,不去房间,难道站在走廊吗?” “说得很有道理。” M·M抱着手臂,忍不住插话:“你这个人还真是奇怪,哪有人第一次来别人据点就问房间在哪的?” 花无缘认真想了想。 “我带了游戏机。” M·M:“……所以呢?” “所以我以为是来玩的。” M·M一时被噎住。 她看向六道骸,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这真的是客人,不是什么奇怪的家伙吗? 六道骸倒是笑得很愉快。 “千种。” 他偏头道。 “带花君去我的房间。” 千种点头。 “我知道了。” 花无缘跟着千种往里走。 六道骸却没有立刻跟上来。M·M拉着他的衣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千种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带着花无缘穿过一条昏暗走廊。 走廊墙壁上还有旧乐园时期留下的涂鸦。 褪色的卡通动物,笑得夸张的小丑,半张被撕掉的海报,不远处的窗户破了一块,用胶带和硬纸板简单封住。 这里确实不像适合招待客人的地方。 但花无缘没有挑剔。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周围。 千种走到一扇门前,推开门。 “这里。” 花无缘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但比外面干净。 桌子、椅子、床铺,还有几本书和一些零散的东西。窗帘拉着,光线暗,但没有明显潮气。 花无缘走进去,把包放到桌边。 “谢谢。” 千种看了他一眼。 “不用。” 他说完就要离开。 花无缘却忽然开口:“你们今天要去做什么?” 千种脚步停住。 他没有回头。 “骸大人会告诉你。” “那就是不能说。” 千种沉默片刻。 “你既然是骸大人的客人,就不用管这些。” 千种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花无缘一个人。 花无缘静静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远去。 M·M的声音隐约从走廊另一边传来,像是在抱怨什么。六道骸低低笑了一声,随后声音也淡下去,听不真切。 花无缘这才打开包。 手机充电线,游戏机,卡带。 风塞给他的点心盒也在里面。 花无缘环视了一圈房间。 桌子旁有椅子,角落里也有能坐的地方,可他最后还是走到床边,直接坐了下去。 床这种东西,哪怕只是临时落脚的房间里,也多少带着一点私密性。花无缘不喜欢别人随便靠近自己的床,更不喜欢陌生人没有边界地踏进属于他的安全范围。 所以他现在坐到六道骸的床上,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把游戏机拿出来,开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这间破旧的房间里终于多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日常感。 他低头选游戏。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 不等他回应,六道骸推门进来。 “花君已经把这里当自己房间了吗?” 花无缘头也没抬。 “你不是让我等你?” 六道骸走进来,关上门。 他看见花无缘已经坐在床边,游戏机放在膝盖上,旁边甚至拆开了一盒点心。 六道骸失笑。 “你真的很自在。” “紧张也没用。” 花无缘按下存档键,抬头看他。 “所以说,接下来要玩点什么?” 花无缘坐在床边,低头把游戏机开机,语气自然得像他们真的是来这里消磨一个下午的。 六道骸站在桌边,看着他把卡带一张张摆出来。 “勇者斗恶龙和王子救公主。” 花无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 他抬头看向六道骸。 “我是问你想玩什么。” 六道骸轻轻笑了起来。 “kufufufu,我回答得不够明确吗?” “完全不明确。” 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卡带。 “勇者斗恶龙倒是有。王子救公主没有。” 六道骸拉过一把椅子,在花无缘对面坐下。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坐下后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游戏,而是托着下颌,饶有兴趣地看着花无缘。 “你是一点都不在意我会对你做什么吗?” 花无缘抬眼。 那双红色眼睛在昏暗房间里显得很安静。 “你和我一样。” 他说。 “有什么好说的。” 六道骸的笑意微微一顿。 花无缘把游戏机放到一旁。 “既然都知道了,我们就敞亮一些,不好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吹过破旧窗框,纸板贴住的破口轻轻震了一下。 六道骸看着他,唇边笑意又慢慢浮上来。 “花君说话真有意思。” 花无缘没有接这句。 六道骸问:“所以,你待在这里,是因为彭格列十代目?” “嗯。” “真的是越来越好奇了。” 六道骸轻轻歪了下头。 “彭格列十代目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样的人留在这里。” 花无缘回答得很快。 “很好的人。” 六道骸笑了。 “做Mafia的,没有好人。” “纲吉不一样。” 花无缘垂下眼,指尖轻轻搭在游戏机边缘。 “有些事情,从出生开始就是没办法避免的。” 他顿了顿。 “被称作命运。” “kufufufu。” 六道骸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词。 “你相信命运?” 花无缘安静了片刻。 “有时候不得不相信所谓命运。” 他的声音并不重。 可那句话落在房间里,却像压住了一层很浅的灰。 “有些人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被写进某个位置里了。继承什么,承担什么,谁利用,被谁推着往前走,很多时候都不是自己先选择的。” 六道骸看着他。 花无缘继续道:“可不是自己先选择的,不代表之后就没有选择。” 他抬起眼。 “纲吉不想当Mafia首领。” “那你呢?” 六道骸问。 “你想让他不当?”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纲吉惊慌失措地说不要当什么Mafia首领,想起那双棕色眼睛里藏不住的不安。 “我想让他能选择。” 花无缘说。 “如果最后他还是要站在那里,至少也该是他自己走过去,而不是被所有人推上去。” 六道骸唇边笑意淡了些。 “听起来很天真。” “嗯。” 花无缘坦然地点头。 “所以他才是很好的人。” 六道骸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花君,你很偏心。” < p>“是。” 花无缘承认得毫不犹豫。 “我对纲吉就是偏心。” 六道骸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反倒顿了一下。 花无缘看着他。 “你呢?” “我?” “你相信命运吗?” 六道骸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轻飘飘的。 “我讨厌那种东西。” 他说。 “所谓命运,不过是别人强行套在人身上的枷锁……所有人都喜欢给别人安排一个位置,然后说,看,这就是你的命。” 他的声音仍旧带笑。 可笑意底下的冷意已经很明显了。 “我不喜欢。” 花无缘静静听着。 六道骸垂眼,看向自己戴着戒指的手。 “所以,如果命运真的存在,我会把它打碎。” 花无缘轻轻嗯了一声。 “很适合你。” 六道骸抬眼。 “你不觉得这很可笑?” “不觉得。” 花无缘把游戏机重新拿起来。 “想要打碎命运的人,总比认命的人好。” 六道骸看着他。 “那花君呢?” 花无缘低头看着屏幕,语气很平静。 “以前不认。”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六道骸没有笑。 花无缘说:“后来发现,不认命没什么好结果。” 他按下开始键。 游戏开场的音乐从小小的机器里响起来,和这间破旧房间显得格格不入。 “所以现在认了。” 六道骸忽然觉得有些荒唐,随即笑了起来。 “那就玩勇者斗恶龙吧。” 花无缘把游戏机递给他。 “你会玩吗?” “不会。” “那你刚才说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想玩。” 花无缘:“……” 他沉默片刻,把另一个手柄塞过去。 “那我教你。” 六道骸接过手柄,低头看了一眼。 “花君。” “嗯?” “如果我是恶龙呢?” 花无缘看着屏幕,头也没抬。 “那就看公主想不想被救。” 六道骸微微一怔。 花无缘继续道:“如果公主不想跟勇者走,勇者也可能是麻烦。” 六道骸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他低低笑了起来。 “kufufufu……花君,你真的很有意思。” 花无缘平静道:“别笑了,按确认键。” 六道骸低头看手柄。 “哪个?” 花无缘叹了口气。 “右边那个。” 六道骸按错了。 游戏角色在原地转了一圈。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 六道骸笑容不变。 “看来命运也不想让我当勇者呢。” 花无缘面无表情地把手柄拿回来,替他重新选好。 “命运说你菜。” 游戏机的屏幕不大。 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房间里没有太多声音,只有游戏里细小的背景音乐,还有按键被按下时轻轻的响动。 他们其实没有说太多话。 可很奇怪,明明是不久前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时却没有多少生疏感。花无缘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沉默,六道骸也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填补空白。 某些东西,在他们第一眼对视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了。 都是被死亡拒绝的人。 花无缘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角色走进村庄,忽然问:“倒是你,就在这里陪着我?” 六道骸正拿着风做的点心。 他咬了一口,像是对味道还算满意,慢慢咽下去后才说:“现在还有时间。” “哦。” 花无缘按下确认键,角色和村民开始对话。 “那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六道骸笑了笑。 71.第 71 章 “按照计划,明天就能结束了。” 花无缘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是什么计划。 六道骸也没有主动说。 两人又安静地玩了一会儿游戏。等六道骸把点心吃完,他便站起身,说自己要出去一趟。 花无缘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回来?” “也许会。” 六道骸笑着说。 “花君可以先自己玩。” 他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花无缘低头看着已经空掉的点心盒,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一种自己刚刚喂了一只流浪猫的错觉。 喂完了,猫就走了。 之后六道骸就真的没有再回来过。 花无缘一个人玩到下午,游戏里的勇者已经打过了小迷宫,拿到了第一把像样的武器。他看了一眼时间,终于把游戏机放下。 这里还不管饭吗? 他背着包出了门,在黑曜乐园里转了一圈。 这地方白天也显得冷清。废弃建筑之间有风穿过,破旧窗框轻轻晃动,远处旧游乐设施的铁链偶尔发出一点声音。 花无缘沿着走廊往外走,路过一间半掩着门的旧教室时,忽然停下脚步。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栗子色头发的少年。 对方抱着膝盖坐在墙边,身体缩得很小,像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花无缘一眼,又很快把脸埋回膝盖里。 花无缘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你也是被六道骸带来的吗?” 少年没有回答。 花无缘摸了摸鼻子。 六道骸没有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至少表面上没有。真想跑,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可这个孩子没有跑。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花无缘想起纲吉之前和自己说过的事情。 沢田家最近多了很多人。 花无缘看着角落里那个栗子色头发的少年,试探着开口: “你是风太,对不对?” 少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有反应。 但还是没有说话。 花无缘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没有继续逼问,只是在门边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保持平齐。 “小孩子防备心强一点是好事。” 他说。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风太仍旧不看他。 花无缘看了看四周。 “你饿吗?” 风太没有回应。 花无缘想了想,觉得现在强行靠近也没什么意义。这个孩子明显受了惊,自己也不是纲吉那种天然让人放松的类型。 算了。 他正打算出去找点能吃的东西,刚走到门口,就看见M·M站在那里。 红发女孩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表情还是有些不情不愿。 “骸说给你的。” 花无缘接过来。 “谢谢。” M·M哼了一声。 “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因为我真的饿了。” 花无缘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里面有三明治、饭团、巧克力、几瓶饮料,还有一些零食。 他看了一眼M·M。 “你吃了吗?” M·M一愣,随即皱眉。 “谁要吃你的东西啊。” 花无缘点点头。 “那我不客气了。” M·M:“……” 她像是被他这种完全不按套路来的态度噎住,最后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花无缘没有强行出去。 他从袋子里拿了两只饭团和一瓶饮料,回到刚才那个房间,放到风太不远处。 “吃不吃随你。” 他说。 “我不会靠近。” 风太没有抬头。 花无缘也没有等他回应,把东西留下后便回了六道骸的房间。 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流程了。 就像六道骸之前说的那样。 勇者斗恶龙。 王子救公主。 勇者和伙伴一路打败恶龙,凝聚团队,最后救出被困的公主。 虽然说自己是公主这件事很微妙。 花无缘坐回床边,拆开三明治,慢慢咬了一口。 但六道骸特意让他留在这里,总不可能只是为了给纲吉增加一个需要营救的人质。 他应该有某种特殊用处。 毕竟如果只是要引勇者过来,并盛那些袭击事件就已经足够了。伤害纲吉的朋友,绑走他认识的人,制造足够危险的局面,都能让那个笨蛋兔子一头撞进来。 少年总是热血的。 尤其是纲吉那样的人。 害怕归害怕,退缩归退缩,可一旦真的有人需要帮助,他还是会颤抖着往前走。 想要拯救别人。 想要保护朋友。 然后…… 万劫不复。 花无缘看着游戏机屏幕上跳出的GAMEOVER,轻轻叹了口气。 他能做的,就是成为纲吉的退路。 如果纲吉必须走进这个局,那至少他要在这里。 玩了一会儿,花无缘累了,就开始四处看了起来。 这个房间虽然老旧,私人物品也不多,但看得出六道骸确实在这里待过。 衣柜里挂着几件换洗衣服,颜色大多偏深。桌上放着几本书,意大利语的文学书,还有一个被子,杯底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茶渍。角落里堆着两只箱子,其中一只半开着,里面放着一些杂物和几卷绷带。 花无缘没有随便翻。 他只是环视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床边坐下。 花无缘低头继续按键。 他想,纲吉应该快来了。 “Master,那个男人的眼睛,还真是奇特呢。” 花无缘按着游戏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芦屋道满已经出现在了房间里。 他站在阴影边缘,脸上仍旧带着那种轻飘飘的笑意,宽大的袖摆垂在身侧,像一团不合时宜钻进破旧房间里的暗色雾气。 花无缘没抬头。 “和你没关系吧?” “哎呀呀,Master真是冷淡。” 道满笑眯眯地说道。 “贫僧只是觉得,那可不是普通的眼睛。那是魔眼啊。” 花无缘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道满微微俯身,语气里带着一点恶意的诱哄。 “Master不想要吗?” 花无缘回答得很快。 “不要。” “哦豁。” 道满拖长了声音,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答案。 花无缘把游戏机合上,语气平静:“那种力量还是算了吧。看起来厉害,副作用也不会小。” 道满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他。 花无缘靠在床边,垂下眼。 “而且,多了两辈子记忆的我,我都已经快要疯了。” 他的声音不重。 “六世,或者更多的记忆……我很难想象六道骸是怎么撑下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风吹过破旧窗框,发出细细的响声。 道满脸上的笑容仍旧没变,只是眼神稍微深了一点。 “Master倒是很会怜惜同类。” 花无缘低头重新打开游戏机。 “闭嘴。” 道满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夜色渐深。 花无缘原本只是坐在床上刷手机。 房间里没有什么灯光,手机屏幕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红色眼睛照得很浅。他刷过几个无聊的视频,又看了看消息,确定风那边没有新的提醒,才刚想把手机放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特殊的力量。 不是魔力震动。 也不是从者战斗时那种锋利的冲撞。 花无缘坐起身。 他拿起手机,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暗,黑曜乐园深处的旧建筑在夜晚显得更像废墟。墙上的涂鸦被月光照得斑驳,远处不知道哪里有水滴落下,一声一声,像很慢的倒计时。 花无缘循着那股力量往前走。 最后,他来到了旧剧场。 推开门的一瞬间,满天樱吹雪扑面而来。 花无缘停在门口。 剧场本该破旧,座椅残破,帷幕积灰,舞台边缘也早已塌陷。可此刻,整个空间都被夜樱覆盖了。 无数花瓣从不存在的枝头飘落。 粉白色的樱花在暗夜里旋转,像一场不属于这个废弃乐园的春日幻梦。舞台之上,枝影横斜,花瓣落在破损的座椅上,也落在倒在地上的人身上。 云雀恭弥躺在那里。 遍体鳞伤。 黑发散在额前,校服被划破了几处,身上带着明显的战斗痕迹。 花无缘看了一会儿,轻声道: “这个就是幻术吗?” 舞台深处,六道骸转过头。 他站在樱吹雪里,靛蓝色头发被花瓣掠过,那只奇异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妖异。 “这么晚了还不睡吗,花君?” 花无缘走进去。 花瓣落在他的发梢上,又很快消失。 “你这个还真是便利啊。” 他说。 “以后赏花有你就好了。” 六道骸轻轻笑了起来。 “kufufufu……” 那笑声意味不明。 像愉悦,也像嘲弄,又像某种不愿明说的纵容。 花无缘没有继续看他。 他走到云雀身边,弯下腰,把人扶了起来。 云雀比他想象中重一些。 花无缘伤还没完全好,扶起人的时候牵到侧腹,疼得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云雀的一只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我先把他安顿一下。” 离开之前,花无缘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夜樱。 只是一眼。 他很快收回视线,扶着云雀离开。 花无缘找了一间空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沙发和几把歪倒的椅子,灰尘不算少,但还能临时用。他把云雀放到沙发上,先检查了一下伤势。 伤不少。 不过大多不是致命伤。 花无缘从包里找出简单的绷带和消毒用品,又翻出风之前塞给他的应急药膏,低头给云雀做了简单处理。 云雀中途皱了下眉,却没有醒。 花无缘看着他,低声道:“真能打啊。” 当然,六道骸也很能打。 他简单包扎完,确认云雀短时间内不会出事,才重新回到剧场。 六道骸仍旧在那里。 他坐在旧沙发上,周围破旧的帷幕垂下,像一层褪色的暗红色幕墙。剧场本该只剩荒废与潮气,可那片夜樱依旧盛放着。 樱花从不存在的枝头落下。 一片一片,落在六道骸肩头,又像梦一样散开。 花无缘站在门口,神情难得有些意外。 “还在?” 六道骸抬眼看他。 “花君不是很喜欢吗?” 72.第 72 章 花无缘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过去,在另一侧坐下,抬头看着满天樱吹雪。 “你对我可真好。” 他说。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这么美的夜樱。” 六道骸笑了笑。 “毕竟以前欠你一次。” 花无缘转头看他。 “你认识我?” 六道骸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抬手接住一片落下的花瓣。花瓣落在他指尖,很快化成光点散去。 “小时候,收到过一个和花君很像的人的帮助。” 花无缘想了想。 “哦。” 他说。 “我爹。” 六道骸看向他。 “kufufufu……父亲吗?” 花无缘耸了耸肩。 “如果和我有关,还和我长得很像,那大概率就是我的父亲。” 他说得很自然。 “总不可能是我喝了返老还童药水吧。” 六道骸笑意更深。 “花君接受得还真快。” “因为我的人生已经够乱了。” 花无缘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那些樱花。 六道骸没有说话。 花无缘却忽然问:“他帮过你?” “嗯。” 六道骸声音很轻。 “某种意义上。” “他是个好人吗?” 六道骸看向花无缘。 “花君想从我这里听到答案?” 花无缘安静了一下。 “随便问问。” 他又抬头看那片夜樱。 “我对他没什么记忆。别人说起他的时候,也总是遮遮掩掩。” 六道骸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也许不能给你太温柔的答案。” “没关系。” 花无缘说。 “我不太需要温柔的答案。” 六道骸看着他。 夜樱落在他们之间。 过了很久,他才说:“他不是无害的人。” 花无缘嗯了一声。 “但至少,他那时候救过我。” 破旧帷幕垂落在两侧,舞台边缘是裂开的木板,可头顶却有盛放的夜樱。 花无缘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这世界果然很荒谬。 但樱花确实很美。 美得让他短暂想起另一个院子里,那棵从平安京活到现在的樱花树。 五条家的夜风。 少年时期的五条悟。 花无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六道骸看见了,却没有问。 他只是让那场夜樱又落得更盛了一些。 花无缘原本是不想睡的。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什么地方,也清楚六道骸这个人绝不是可以毫无防备相处的类型。 可那片夜樱落得太美了。 满天樱花从不存在的枝头飘落,粉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旋过他的视野,像某种太温柔的雪。 花无缘坐在旧沙发上,看着那些樱花。 看着看着,意识便一点点混沌起来。 不是被强行拖进梦里。 更像是在太久的疼痛和疲惫之后,身体终于找到了一处暂时能停下来的地方。 他闭上眼,陷进了一片黑暗里。 再醒来时,是被吵醒的。 耳边似乎有远处传来的震动声,还有人奔跑和说话的声音。花无缘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一片缓缓落下的樱花。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枕着六道骸的大腿。 六道骸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捂着眼睛,唇角溢出了一点血。 花无缘瞬间清醒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眉头皱起。 “怎么了?” 六道骸放下手,唇边仍旧挂着笑。 只是那笑比平时淡了一些。 “没事。” 他用指腹抹去唇角的血,语气轻快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夜路没看清,撞在墙上了。” 花无缘:“……” 他看着六道骸。 满脸写着你觉得我会信吗。 六道骸却只是笑。 他确实小看花无缘了。 原本只是想趁着人睡着,顺着精神缝隙往里探看一眼。 人的精神世界是无法说谎的。 再高明的伪装,在这里也是会失效的。 六道骸本以为,花无缘的精神世界大概会很混乱。 这很正常。 同样拥有不止一段人生记忆的人,精神世界不可能干净平整。 现实的折射。 死亡的残响。 前世今生纠缠在一起,最后变成某种无法用常理理解的迷宫,也并不奇怪。 可真正踏进去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停了一下。 那里没有天空。 也没有地面。 四周是一片近乎凝固的漆黑,像所有光都被某种东西吞掉了。远处有刺目的白光一闪一闪,像坏掉的手术灯,也像监控屏幕里失真的雪花点。 再往前,是一座破碎的实验室。 墙壁开裂,天花板垂着断掉的电线,地面铺着大片干涸的暗红色痕迹。玻璃碎片到处都是,踩上去时没有声音,只会在黑暗里映出一瞬间破碎的白光。 监控画面镶在墙上。 一块又一块。 有的已经坏掉,有的还在闪烁。 画面里是逃脱的花无缘。 他从白色走廊里跑过,身后的门一扇扇打开,又一扇扇闭合。 下一秒,另一个屏幕里,他又被拖了回去。 六道骸站在黑暗里,抬头看着那些画面。 一遍。 又一遍。 逃跑,抓回。 挣扎,束缚。 醒来,记录。 实验室深处到处都是尸体。 可那些尸体没有脸。 它们倒在地上,靠在墙边,堆在门口,穿着研究员的白大褂,也有些穿着像拍卖会宾客一样的正装。所有人的五官都被抹掉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像精神世界的主人根本不在意他们是谁。 只记得他们曾经站在那里。 只记得他们看着他。 房间一间接着一间。 每一间都摆满了罐子。 透明玻璃罐里浮着暗色液体,有些空了,有些裂了,还有一些里面仍旧沉着东西。 手指。 头发。 眼球。 小小的骨节。 分不清属于谁的皮肤组织。 以及更多无法命名的碎片。 六道骸停在其中一个房间门口,唇边惯常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他当然也是从实验室里出来的。 他当然知道人类能把人当成材料时,会做到多么恶心的程度。 可眼前的数量仍旧多得让人沉默。 这里不是一次死亡留下的痕迹。 也不是一次实验能堆出的残骸。 精神世界不会无缘无故创造这样庞大的数量。 他在这里被分解了多少次? 死亡多少次? 才会让他认命? 六道骸沿着走廊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一个巨大的标志。 像某种研究机构的徽记,也像拍卖场背后的集团印记。原本应该是白色金属制成,此刻却被血染得看不清全貌。 血从标志边缘往下流,沿着墙面凝成一道道暗色痕迹,像某种永远干不了的罪证。 越往前,实验室越残破。 有些地方像被火烧过,墙壁焦黑,地面塌陷,铁门扭曲变形。也有些地方像经历过屠杀,血迹一路拖进黑暗里,残肢和器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工具还是尸体的一部分。 但六道骸很快发现了一件事。这里的死亡太多了。 精神世界里的主人似乎被杀死过无数次。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在这里。 精神世界的主人。 他还在更深处。 六道骸继续往前。 周围的建筑物反而开始变得完整。 先是地面不再塌陷。 然后是墙壁慢慢恢复原本的白色。 碎裂的玻璃重新嵌回观察窗里,走廊灯一盏盏亮起,实验室的门牌变得清晰,空气里多出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冰冷气味。 这里不像废墟。 更像曾经有人长期生活过的地方。 六道骸站在那条完整的走廊里,忽然意识到,花无缘精神世界最深处的家。 是这里。 这座实验室。 这比废墟本身更恶心。 最终,他来到了一扇门前。 那扇门很普通。 白色,金属门把,门上没有标牌。 可它周围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整个混乱破碎的精神世界都在刻意避开这里。 六道骸抬起手。 指尖还没有真正碰到门把,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火。 不是红色。 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火焰。 那是黑色的火。 像从精神世界最底层燃起来的灾厄,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足以把意识也一并烧穿的压迫感。 六道骸瞳孔微微一缩。 火焰发现了他。 没有警告。 没有迟疑。 甚至没有询问他是谁。 那黑色火焰像守在门后的某种本能,瞬间沿着他的意识反噬而来。它烧过走廊,烧过监控屏幕,烧过那些罐子和无面尸体,所过之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把一切都染成了更深的黑。 六道骸立刻抽身。 可还是晚了一瞬。 火焰擦过他的意识边缘,像有一只漆黑的手直接攥住了他的眼睛。 剧痛从右眼深处炸开。 现实里的六道骸猛地睁开眼,捂住眼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唇角溢出血。 他坐在旧沙发上,花无缘还枕在他腿上,仍旧睡着。 剧场里夜樱纷纷扬扬。 温柔得像刚才那片实验室、罐体、无面尸体和黑色火焰都只是幻觉。 六道骸用指腹擦掉唇角的血,低低笑了一声。 这次确实是他太看轻花无缘了。 花无缘看着他,脑子里都是问号。 六道骸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只是抬眼看向剧场入口的方向。 “沢田纲吉已经到门口了。” 花无缘顿了一下。 “哦。” 这个反应太平静。 六道骸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不担心?” “担心。” 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仍旧飘落的樱花。 “但既然他已经来了,现在担心也没用。” 六道骸微微眯起眼。 “我会亲眼看看的。” 他说。 “那个被你称作很好的人,将来会站在全世界最大Mafia顶端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花无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那你放心。” 六道骸看向他。 花无缘语气很轻,却没有迟疑。 “他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 六道骸笑了。 “那你还真是残忍。” 花无缘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六道骸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什么比看着纯白一点点被染黑更糟糕。 尤其是纲吉那样的人。 害怕疼痛,讨厌争斗,明明自己都站不稳,却还是会因为别人受伤而冲出去。那样的人如果真的被推向彭格列十代目的位置,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谁都说不清。 73.第 73 章 可花无缘现在没有办法带着纲吉远走高飞。 纲吉有自己的羁绊。 有妈妈,有朋友,有老师。 花无缘无法替他做决定。 也不能因为自己害怕他被染黑,就擅自剪断纲吉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他能做的,只是在纲吉快要掉下去时,尽量伸手拉他一把。 六道骸站起身。 “那我去见见他。” 花无缘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六道骸已经俯身,手掌轻轻覆上他的眼睛。 他的掌心有些凉。 樱花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变得更浓。 六道骸的声音贴着夜色落下来,带着一点笑,又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幻术力量。 “睡吧。” 花无缘皱了一下眉。 “六道……” “不要错过了赏花的时候,花君。” 眼前的光被遮住。 意识像被柔软的花瓣层层覆盖。 花无缘想要抵抗,可身体本就还没有完全恢复,刚才那场短暂的睡眠又让防备松开了一瞬。幻术沿着疲惫的缝隙渗进来 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也听见六道骸低低笑了一声。 随后,一切声音都远了。 花无缘沉沉睡去。 剧场里,夜樱依旧绚烂。 六道骸收回手,低头看了他一眼。 花无缘靠在沙发里,眉心微蹙,似乎即使睡着也不算安稳。几片樱花落在他的白发上,又很快碎成虚假的光点。 六道骸唇角的血迹还没完全擦干。 他看着花无缘,低声笑了笑。 “真是麻烦的人啊。” 说完,他转身走向剧场入口。 外面,沢田纲吉已经来了。 花无缘的睡眠一向很浅。 更何况是在陌生的地方。 所以他其实没睡多久。 再睁开眼时,剧场里的夜樱已经没有了。 破旧帷幕仍旧垂在两侧,舞台边缘裂开的木板露出暗色缝隙,空气里重新浮起灰尘和潮气。先前那场绚烂得近乎不真实的樱吹雪,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花无缘坐起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 大多数时候,想起来就会难受。 可人的记忆又很奇怪。 明明越痛的东西越该丢掉,随着时间流逝,却偏偏会在某些无关紧要的时刻,从废墟里翻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光。 比如那双眼睛。 五条悟的眼睛,是花无缘见过最漂亮的眼睛。 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漂亮。 是太澄澈,太明亮,太不像人间该有的颜色。像把天空、冰川、苍蓝的火焰,被那样的眼睛注视时,很难有人完全无动于衷。 花无缘当然也不是铁石心肠。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樱花盛开的时候,五条悟曾经邀请他去五条家。 花无缘拒绝了。 他不愿意去五条家。 也不愿意让五条悟误会,自己愿意在那段关系里再往前走一步。 所以那天夜里,他留在宿舍整理教案。 咒术高专的学生虽然不算多,可工作量一点也没因此减少。任务记录要写,学生情况要看,教学安排也要改。桌上摊着几份资料,旁边的杯子里茶已经凉了。 窗外月色很亮。 花无缘低头写到一半,忽然听见窗户被拉开的声音。 他转过头。 然后看见五条悟坐在窗台上。 白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身后是明亮得近乎不真实的月光。他肩上扛着一根很大的樱花枝,枝条上开满了花,粉白色花瓣在夜色里柔软得像一团云。 五条悟摘下墨镜,冲他笑。 那双蓝眼睛比月光还亮。 “老师。” 花无缘一时没有说话。 说完全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一个年轻、漂亮、骄傲、强大到近乎耀眼的人,扛着一枝盛开的樱花,从夜色里翻窗来见他。 这种事放在任何故事里,都足够让人记很多年。 可花无缘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距离。 五条悟无数次靠近,他也无数次拒绝。 不是不喜欢。 而是不能。 至少那时候,不能。 “你就这样带过来了?” 花无缘看着那根几乎快比自己还高的樱花枝,震惊得连笔都放下了。 “五条家的人不生气吗?” 那可是五条家的樱花树。 据说从平安京一直活到现在。 那么大的古树,在花无缘的理解里,家里但凡有小孩,都该认那棵树做干妈,求个长寿平安的彩头。 就算日本和中国习俗不一样,也不能这么瞎搞吧? 五条悟却满不在乎。 “没事啦。” 他轻轻松松地从窗台跳进来,连花瓣都没掉几片。 “那棵树那么大,少一根没人会在意的。” “这不是会不会有人在意的问题。” 花无缘抬手按住额角。 “那是千年樱,不是路边灌木。” 五条悟眨了眨眼。 “可是我都已经带过来了。” 花无缘看着他。 五条悟非常理直气壮地坐到他的床上,还伸手指了指那根樱花枝。 “而且很好看吧?” 花无缘:“……” 确实很好看。 也确实很离谱。 他原本想好好说教几句,可五条悟坐在他床边,白发垂在脸侧,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只把猎物叼回家还等着夸奖的大猫。 花无缘最后还是妥协了。 五条悟欢呼了一声。 花无缘看着那枝大得过分的樱花,头疼道:“这么大的樱花,我也没地方安置。” “老师不是有花瓶吗?” “我那个是桌面花瓶。” 花无缘抬手比划了一下。 “你觉得那个普通玻璃花瓶,能够塞下这根樱花枝?” 五条悟笑嘻嘻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于是他们真的试了。 当然,事实证明,不行。 花无缘抽中的那个普通玻璃花瓶,连那根樱花枝的三分之一都容不下。 最后五条悟盘腿坐在房间地板上,开始修剪枝条。 花无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低头处理花枝。 不得不说,大家族的教养在某些时候还是会显出痕迹。 五条悟平时张扬得像能把所有规矩踩碎,可真做这些细致事时,动作却意外漂亮。指节修长,力道很稳,剪枝时没有一点多余动作。 樱花在他手里被重新整理。 太长的枝被修短,细碎的旁枝被取下,花簇疏密错落。最后插进那个最普通的玻璃花瓶里时,竟然真的显出一种过分漂亮的风雅来。 花无缘看着那瓶樱花,沉默了一会儿。 “你其实很会做这些。” 五条悟抬头看他。 “老师夸我?” “只是陈述事实。” “那也算夸。” 花无缘不想和他争。 五条悟看起来心情很好。 月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瓶樱花上。宿舍里原本冷淡的灯光都像被柔和了几分,连桌上那些杂乱的教案和任务记录,都被花影遮住了一角。 剩下的枝条也没浪费。 花无缘让五条悟把它们修成一小段一小段,整齐摆在阳台上晾着。 五条悟蹲在阳台边,满脸疑惑。 “这个也要留?” 花无缘 点头。 “樱花木有香气。” “所以呢?” “下次烤肉吃。” 五条悟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差点从阳台边摔下去。 “老师,你真的很浪漫。” 花无缘看他笑成那样,面无表情道:“我只是节约。” “嗯嗯,节约。” 五条悟笑着应他。 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花无缘。 太亮了。 亮得让人很难装作看不见。 花无缘最终还是别开了视线。 五条悟却不肯放过他。 “老师。” “为什么不看着我?” 花无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不看着他? 因为有些事情,不能开始。 因为一旦看得太久,就会心软。 因为五条悟太年轻,太骄傲,太热烈,像一团尚未学会收敛的光。 可花无缘不能把它当作玩笑。 他是老师。 五条悟是学生。 他们之间隔着年龄、身份、立场,也隔着花无缘自己不愿意承认的胆怯。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只能这样了。 花无缘低下头,继续整理教案,像只要把纸页翻过去,那双眼睛也会被留在那一晚的月光里。 可是他也知道,无法弥补。 有些拒绝说出口时,是为了不让事情变糟。 像一根没有拔出来的刺。 不致命。 却一直在那里。 “真的如此吗?” 轻飘飘的声音忽然在黑暗里响起。 花无缘动作一顿。 芦屋道满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 他仍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 “Master,你为什么不能做?” 花无缘没有回答。 道满微微偏头。 “是十恶不赦的事情吗?” “喜欢一个人。” “回应一个人。” “想要留住一个人。” 他的声音轻得像蛊惑。 “这些事情,难道比他们对你做过的事还要恶劣吗?” 花无缘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道满向前一步,笑意更深。 “为什么他们能对你做比这个千百倍更过分的事情,而你不可以呢?” “他们能剥开你的身体,能拆解你的灵魂。” “可你呢?” “你只是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花无缘呼吸微微一滞。 那一瞬间,他确实动摇了。 不是因为道满说得对。 而是因为这些话太像他心底最深处、最不愿意承认的声音。 为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总是他要后退? 为什么总是他要忍耐? “小花?” 风的声音忽然传来。 那层月光碎了。 花无缘睁开眼。 他看见了风。 婴儿模样的风站在不远处。 花无缘怔了一下。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泪水顺着脸侧往下落,湿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擦了一把脸,动作有些乱。 “没事。” 声音哑得不像话。 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花无缘又擦了一下脸,像是想把那些失控的痕迹全部抹掉。 “没事的。” 他低声说。 “做噩梦了。” 风轻声问:“真的只是噩梦吗?” 花无缘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把呼吸压稳。 “没事。” 他说第三遍。 74.第 74 章 这一次,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今晚回家吃饭的。” 风安静了片刻。 然后嗯了一声。 “好。” 花无缘闭了闭眼。 他今天的情绪不大对。 花无缘自己也能感觉出来。 可真要他说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疲惫。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墙体被什么东西撞碎,尘土被震得从天花板缝隙里簌簌落下,空气里很快漫开一层灰。 紧接着,花无缘听见了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很急。 也很乱。 然后门口出现了纲吉。 他身上灰扑扑的,衣服沾着尘土,头发也乱得厉害,可他身上没有明显外伤,至少没有真正伤到要害的地方。 很显然,六道骸手下留情了。 纲吉一看到花无缘,整个人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花!” 他快步跑到花无缘面前,先是上下看了看他,确认他还好好站在那里,才终于稍微稳住呼吸。 可下一秒,纲吉又怔住了。 花无缘的眼睛红红的。 而是像刚哭过。 纲吉心里忽然一紧。 他摘下毛绒手套,朝花无缘伸出手。 “小花,你怎么样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 “能走吗?” 花无缘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过了片刻,他才应了一声。 “嗯。”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他跟着纲吉往外走。 不远处,云雀恭弥倒在地上。 他身上的外伤并不算严重,比起重伤,更像是力竭。 山本武和狱寺隼人也都在,虽然看起来狼狈,却也还清醒。 他们都没有赶尽杀绝。 千种和犬倒在另一边。 这场局像是终于走到了结尾。 勇者闯进魔王城。 伙伴遍体鳞伤。 恶龙被打败。 公主被找到。 一切都该按照故事那样落幕。 可就在这时,雾气忽然飘了起来。 那雾来得太突兀。 花无缘抬起眼。 雾中出现了几道身影。 黑色礼帽。 缠着绷带的脸。 沉默,死寂。 锁链破雾而出。 一条缠向六道骸。 另两条则指向倒在地上的同伴。 纲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狱寺勉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山本武也握紧了武器。 可花无缘比他们更快。 他向前一步。 那条缠向六道骸的锁链,被他挡了下来。 金属锁链在半空一顿,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墙。 雾气轻轻翻涌。 里包恩站在不远处,拉了拉帽檐。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警告。 “你在做什么,花?” 他和花无缘的关系算不上熟悉。 里包恩一直有不干预原则。 不属于他教学范围内的事情,他通常不会贸然插手。可如果花无缘现在真的要挡在复仇者面前,那他也不能继续旁观。 “你这个家伙要救敌人吗?” 狱寺隼人勉强站起来,脸色难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纲吉却茫然地看向里包恩。 “里包恩,他们是谁啊?” “复仇者。” 里包恩说道。 “花,这件事情不是你能干预的。” 花无缘看向他。 “不是很好笑吗?” 他轻声说。 “当受害者变成加害者的时候,那些原本的加害者,却又站出来指责。” “用自己的规矩,诠释一切的规则。” 里包恩的眼神沉了下来。 纲吉怔怔地看着花无缘。 “小花?” 风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了花无缘肩上。 他伸手摸了摸花无缘的额头,神情一下子变了。 “小花,你又发烧了。” 风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压着担忧。 “还好吗?” 花无缘没有回答。 山本武勉强笑了一声。 “哈哈哈,小花,你是被六道骸附身了吗?” 他说得像玩笑。 可这一次,没有一点笑意。 因为花无缘现在的样子,真的不像平时的花无缘。 “小花,小花。” 纲吉伸手去抓花无缘的手腕。 刚碰到的一瞬间,他就被那温度吓到了,本能地松开了手。 太烫了。 那不是普通发烧该有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花无缘身体深处烧起来,隔着皮肉都能灼到人的掌心。 可下一秒,纲吉又猛地握了回去。 而且比刚才更紧。 “好烫……” 他的声音发颤。 “小花,你在发烧。”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不对。 哪里不对。 花无缘的手很烫。 可真正让纲吉感到害怕的,不只是高烧。 是花无缘的眼神。 那双红色眼睛看着他,平静得近乎陌生。 纲吉忽然觉得害怕。 他害怕这样的花无缘。 可他不敢松手。 花无缘垂下眼,看着纲吉死死握住自己的手腕,忽然轻声问: “你也觉得,这是他们是对的?” 纲吉怔住。 花无缘抬眼,看向他的双眼。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在问一个并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也是我该承受的吗?” 纲吉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 当然不是。 可是他甚至不知道花无缘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小花现在很难过。 难过到快要不像小花了。 花无缘看着他。 然后,他像是终于从纲吉的沉默里得到了某种答案,低低笑了一下。 “我该知道的。” 他说。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纲吉心口猛地一紧。 “小花,不是——” 花无缘抬起眼。 也就是那一瞬间,血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鲜红的泪顺着冷白的脸滑落,落在下颌,又滴到衣领上。 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周围的雾气像被无形的手撕开。 纲吉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下一秒,风动了。 红色的小小身影猛地起跳,动作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 他没有犹豫。 一脚踹在花无缘后颈的位置。 控制了力道,让花无缘昏了过去。 花无缘身体一僵,整个人却已经失去支撑,向前倒了下去。 纲吉连忙抱住他。 可他自己也被那股重量和惊吓压得脱力,整个人往后一坐,直接摔倒在地上。 “小花!” 花无缘倒在他怀里,脸色苍白,身体却烫得吓人。 周围短暂安静下来。 里包恩的枪口还抬着。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收回枪。 纲吉的眼泪也控制不住,他能感觉到。 浓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悲伤。 花无缘又高烧了。 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 他没有立刻醒来,也没有只是普通地陷进梦魇。 在梦境之中,花无缘第一次主动杀死了梦境里的产物。 那些追着他的人,那些没有脸的白大褂,那些从罐体外看着他、伸手记录他反应的东西,在梦里被黑色的火吞掉。 不是逃跑。 不是忍耐。 不是蜷缩在角落里等着疼痛过去。 而是杀死。 风守在床边时,看见花无缘的白发里,悄无声息地掺进了一丝黑色。 很细。 像烧焦后的灰烬落进雪里。 醒来时,是一个平常的下午。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落进来,照在床边。 房间很安静。 安静得几乎不像经历过任何事。 花无缘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双手。 风坐在床边,正在给他削苹果。 小刀绕着苹果慢慢转,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几乎没有断。风的动作很稳,也很安静。 他看见花无缘醒了,却没有立刻说话。 花无缘也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问: “六道骸呢?” 风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被复仇者带走了。” 花无缘慢慢眨了下眼。 “那是什么?” 风把削好的苹果放到盘子里,又切了一小块,递到他手边。 “Mafia世界里负责复仇和惩戒的存在。” 他声音温和,却没有刻意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 “他们会带走违反规则的人,关进复仇者监狱。” 花无缘没有接苹果。 他垂眼看着那块雪白的果肉,安静了几秒。 “监狱。” “嗯。” “会死吗?” 风看着他。 “通常不会。” 花无缘抬眼。 风继续道:“但也不是什么能轻易出来的地方。” 花无缘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他脸上,让那张脸显得比平时更白。 风把苹果放回盘子里。 “你救不了他。” 花无缘看向他。 风声音很轻。 “至少当时救不了。” 花无缘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 他低声说。 “我只是……” 声音停住了。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六道骸不该这样被带走。 只是觉得那条锁链落下来的时候,自己好像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些冰冷的扣带和实验室的门。 只是觉得,受害者走到后来,明明已经被逼得面目全非,却还是会被另一些人用更冰冷的规矩拖进牢笼。 可这些话说出来,好像又没有意义。 风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和六道骸认识吗?” 花无缘垂着眼。 “不认识。” 他停了一下。 “他认识我的父亲。” 风削苹果的动作慢了些。 “能让你这样相信,六道骸是特殊的人吧。” “不是。” 花无缘回答得很快。 “我们是一样的人。” 风抬眼看他。 “什么一样?” “一样的……” 花无缘本来想说,一样是从实验室里出来的人。 可话到嘴边,他猛地停住了。 不对。 他为什么会知道? 任何人都没有在他面前说过六道骸曾经在实验室里遭遇过什么。 那他为什么会这么笃定? 花无缘皱起眉,努力去回想。 可越是回想,脑子里越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 下一瞬,有画面闪过。 不是现实。 是纸页。 黑白分明的漫画格。 漫画里的六道骸。 漫画里的纲吉。 一页又一页,像有人把一个世界拆成画面,塞进他的脑子里。 花无缘的瞳孔骤然收缩。 剧烈的疼痛从脑内炸开。 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钉,直接从太阳穴贯进去,又狠狠搅开。 75.第 75 章 他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抓住床单,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风立刻放下苹果和小刀,跳到床边。 “小花?” 花无缘听不清。 那些画面太快了。 漫画书的纸页翻动声和现实里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像有人强行把另一个层面的记忆塞进他的意识里。 不属于现在。 不属于前世。 甚至不像属于他自己。 风伸手想按住他的肩,同时转头准备按铃呼叫护士。 可就在他碰到花无缘的瞬间,花无缘猛地抬头。 “不要碰我!” 那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风的手停在半空。 花无缘的呼吸乱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红色眼睛里却没有焦距。 浑身颤抖着。 床头柜上放着刚才风削苹果用的水果刀。 花无缘看见了。 风瞳孔一缩。 “花无缘!” 花无缘抓起水果刀,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太阳穴刺下去。 不是威胁。 也不是犹豫。 那一刻,他像是真的觉得,只要把那个地方刺穿,就能把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挖出去。 风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死死扣住花无缘的手腕。 刀尖停在距离太阳穴不到一寸的位置。 花无缘仍旧在用力。 明明高烧后身体虚弱得厉害,可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气却大得惊人。风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声音沉下来。 “小花,冷静。” 花无缘没有听进去。 他眼前还在闪。 漫画格。 实验室。 罐子。 六道骸。 纲吉。 自己。 纸页翻动的声音越来越响。 像有无数只手在他脑子里翻找,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个正确的答案。 风压着他的手腕,一字一句道: “看着我。” “花无缘,看着我。” 也许是那个名字终于把他拉回来了一点。 花无缘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眼神晃了晃,视线终于慢慢落到风身上。 风没有松手。 “这里是医院。” 他说。 “你现在很安全。” “刀放下。” 花无缘的手还在发抖。 刀刃被他握得太紧,掌心已经被划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到雪白的被单上,一点一点晕开。 风看着他的眼睛。 “放下。” 过了很久,花无缘的手指才一点点松开。 水果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也是这个时候,门口的医护人员进来了进来了。 病房里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 有人按住花无缘的肩,有人检查他的瞳孔和体温,有人处理他掌心的伤口。风退到一旁,看着护士用纱布一层层缠住花无缘流血的手。 花无缘没有再挣扎。 他像一下子耗尽了力气,只是坐在那里,任由他们检查。 仪器显示没有严重异常。 体温仍旧偏高,心率不稳,精神状态明显不佳。 可除此之外,查不出更深的原因。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风站在床边,视线落在花无缘的头发上。 原本纯白的发丝里,黑色又多了一些。 医生和护士离开之后,病房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花无缘坐在床上。 掌心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眼神却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他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外面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树影被阳光照得很浅,医院庭院里有人推着轮椅慢慢经过。远处传来自动门开启又合上的声音,还有护士推车经过走廊的轻响。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刚才发生的事像一场短暂的疯病。 风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口传来很轻的声音。 “你好……” 声音小心翼翼的。 花无缘没有回头。 风转头看过去。 纲吉拄着一根单拐,从门外探进头来。 他显然也是病人,腿上包着固定带,身上还带着几处擦伤,脸色比平时差一些。可他一看清病床上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花?” 他先是惊讶,随后像终于松了一大口气,拄着单拐有些笨拙地走进来。 “太好了。” 纲吉笑起来。 “这次的病友是小花。” 说完,他又像反应过来这话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 “不、不是说你生病很好,我是说,我之前一直在担心你。” 他走到床边,动作很小心。 像怕吓到花无缘。 “小花,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花无缘终于慢慢转过头。 他看着纲吉。 纲吉被他这样看着,心里不由得一紧,却还是努力露出一个笑。 “我没事哦。”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只是稍微扭到了,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小下去。 因为他看见了花无缘缠着绷带的手。 也看见了他白发里多出来的黑色。 纲吉怔住。 “小花,你的头发……” 花无缘垂下眼。 “没什么。” 纲吉下意识往前一步,又因为单拐不稳差点晃了一下。 风伸手扶了他一把。 纲吉赶紧道谢。 然后他站在床边,看着花无缘,小声说: “小花。” “你不要再说没事了,好不好?” 病房里安静下来。 花无缘没有回答。 纲吉握紧单拐,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我很没用,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也帮不上忙。” “可是……” 他低头,努力把眼泪忍回去。 “可是你昨天那个样子,我真的很害怕。” “不是害怕你会伤害我。” 他急急忙忙补充。 “我是害怕你会不见。” 花无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纲吉抬起头,看着他。 “小花,你那个时候好像已经不想留在这里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花无缘的睫毛颤了一下。 像被轻轻刺中。 纲吉看见了。 于是他更难过了。 “所以我想,幸好这次的病友是小花。” “这样我就可以看着你了。” 花无缘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纲吉。” “嗯?” “你这样很像笨蛋。” 纲吉愣了一下。 随后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反驳: “本来就是废柴纲嘛。” 花无缘沉默片刻。 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浅,像只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 可纲吉反而更不安了。 “小花。” 他挠了挠头发,声音低了下去。 “我是不是哪里说话不对?” 花无缘看向他。 “你也知道的,我是废柴。” 纲吉努力笑了一下,可那笑很勉强。 “有些事情,你不明着和我说,我是不明白的。” 花无缘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你没有说错。” 纲吉怔住。 花无缘的声音很轻。 “你很聪明,也很好。” 他说。 “我变成这样,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没关系。” 纲吉张了张嘴。 “小花,出什么事情了?” “和你没关系。” 纲吉看着沉默的他,眼睛一点点红了。 “怎么和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也跟着发抖。 “我们是朋友啊。” 花无缘看着他。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光落在白色被单上,输液架投下细细的影子。风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看着他们。 花无缘忽然笑了笑。 “好。” 他说。 “没什么事情。” 纲吉一怔。 花无缘继续道:“睡眠不足,有些血压低而已,抱,让你担心了纲吉。” 纲吉当然知道他在骗自己。 可是他该怎么说? 说我不信? 说你不要骗我? 花无缘垂下眼,看向纲吉打着固定的腿。 “好好休息吧。” 他说。 “你的腿也需要一段时间修养。” 纲吉低着头,没有说话。 花无缘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 可下一秒,他听见很轻的一声抽噎。 花无缘怔了一下。 纲吉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只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小时候被人在别人受了委屈,但是自己不说,然后被花无缘戳穿时那样,委屈又难过,却还拼命想忍住。 花无缘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 因为纲吉从上国中之后,就很少再这样哭了。 他愣了几秒,才有些慌乱地问: “你哭什么?” 纲吉抬手胡乱擦眼睛。 花无缘更无奈了。 “又没什么事情。” 纲吉听见这句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因为小花很难过。” 花无缘怔住。 纲吉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可是我能感觉到。” 他抬起头,看着花无缘。 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红得厉害。 “小花很难过。” 花无缘一时说不出话。 “我追不上。” “小花,我追不上你。”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花无缘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纲吉声音越来越低,却每个字都像压在心口。 “我知道我很没用。” “我跑得慢,反应也慢,还总是害怕。” 他抬手擦掉眼泪,可很快又有新的眼泪掉下来。 “你那个时候看着我,我真的很害怕。” “不是害怕你会伤害我。” 纲吉哽了一下。 “我是害怕你真的觉得,自己该承受那些东西。” 花无缘的呼吸停了一瞬。 纲吉不知道自己说对了什么。 他只是凭着直觉说下去。 “小花。” “如果你觉得那些事和我没关系,那我可以不问。” “可是你不要说你没事。” “你明明就很难过。”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纲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花无缘看着他,沉默了。 “纲吉。” “嗯?” 纲吉抬头看他,眼睛还湿漉漉的。 花无缘看着他,声音很低。 “不是你的错。” 纲吉怔住。 花无缘重复了一遍。 “不是你的错。” “我变成这样,不是因为你。” “我难过,也不是因为你。” “所以不要把这些往自己身上揽。” 纲吉张了张嘴。 花无缘却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样,会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76.第 76 章 纲吉愣愣地看着他。 花无缘的手还停在他头上,动作很轻。 “我不太会哄人。” 他说。 “尤其是你哭的时候。” 纲吉吸了吸鼻子。 “为什么?” 花无缘沉默片刻。 “因为你哭起来,真的很像小时候。” 他说。 “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纲吉呆了一下。 然后哭得更委屈了。 “本来就是小花欺负我。” 花无缘:“……” 风坐在旁边,轻轻别开了视线。 花无缘看着纲吉,最后只能无奈地笑了一下。 “好吧。” 他说。 “那我道歉。” 纲吉抬起头。 花无缘轻声道:“对不起。” 纲吉怔了一下。 花无缘垂着眼,没有看他。 “这件事情,就不要再说了,好吗?” 他说得很轻。 像是在请求。 纲吉却听懂了。 花无缘这是在给他台阶。 也是在告诉他,自己真的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了。 纲吉低下头,手指攥着病号服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好。” 他没有再追问。 之后养病的日子里,山本武和狱寺隼人也来探过病。 山本武来的时候还拎了水果,笑得一如既往爽朗。他看见花无缘白发里掺进去的黑色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 “小花的新发色不错嘛。” 花无缘坐在病床上,抬眼看他。 “你认真的?” “哈哈哈,挺酷的啊。” 狱寺在旁边啧了一声。 “哪里酷了,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他说完又别扭地把视线移开,像觉得自己这么说好像太不礼貌,于是又很不情愿地补了一句: “不过,也没那么难看就是了。” 花无缘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谢夸奖。” 狱寺脸色一僵。 “谁夸你了!” 病房里总算有了点平常的热闹。 花无缘和纲吉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出院的。 纲吉的腿还没完全好,走路仍旧需要拐杖。花无缘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些。 他们先把纲吉送回了沢田家。 从沢田家离开后,车子没有往原来的家开。 花无缘很快察觉到路线不对。 他靠在后座上,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问: “不是回家?” 风坐在他旁边,神情温和。 “家里燃气出了问题,暂时不能住了。” 花无缘慢慢转过头。 “燃气出了问题。” 他重复了一遍。 风没有移开视线。 花无缘挑了挑眉。 “我家里的燃气出了问题?” 风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说:“有人潜入了家里,想杀你。” 花无缘哦了一声。 反应平静得近乎敷衍。 风继续道:“瓦利亚那边已经抓住了那个人。” “然后呢?” “自杀了。” 花无缘垂下眼。 “很有组织。” 风嗯了一声。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街景从并盛普通的住宅区慢慢变成更陌生的道路。黄昏光落在车窗上,映出花无缘苍白的侧脸,还有发间那一缕一缕不该出现的黑色。 风忽然开口: “小花。” “嗯?” “有些事情,一个人承受不来,可以告诉信任得过的人。” 花无缘抬眼看向他。 也就是那一瞬间,风忽然察觉到不对。 下一秒,外面的声音消失了。 风看着花无缘。 “我相信谁?” 风一时语塞。 过了片刻,他才说:“路斯利亚,贝尔,玛蒙他们……你连他们都信不过吗?” 花无缘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甚至没有多少讽刺,只是疲惫。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风看向他。 花无缘靠回座椅,声音很轻。 “Mafia能有什么好东西。” 风皱了下眉。 “你的父亲……” “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和他们现在怎么对我,是两件事。” 花无缘打断他。 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语气平静得像只是在分析一件很普通的事。 “如果真的只是想照顾同僚遗孤,需要那么多监视器吗?” “需要干部随身照顾吗?” “需要把我放在一栋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实际上连洗手间和浴室都可能有摄像头的房子里吗?” 风沉默了。 花无缘继续道:“他们对我很好。” “路斯姐也确实关心我。” “贝尔和玛蒙也没有真的伤害过我。” “这些我都知道。”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能威胁到他们的生命。” 花无缘说得很平静。 “我本身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不可控的。” “不可控,就意味着危险。” 风看着他。 花无缘轻轻笑了一下。 “仅此一份的神迹证明,他们会不知道吗?” 风没有回答。 这句话也不需要回答。 风第一次没有立刻说出安抚的话。 花无缘倒是笑了笑。 “你看。” 他说。 “你也知道。” 风垂下眼。 “我只是觉得,他们未必全都是利用。” “嗯。” 花无缘没有反驳。 “所以我才没有逃。” 风抬头看他。 花无缘说:“如果他们全都是利用,我早就想办法走了。” “可是他们有真心。” “这才麻烦。”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纯粹的恶意很好处理。 可夹杂着真心的控制,就像细软的线缠在手腕上。你知道它在束缚你,也知道握着线的人或许真的怕你摔下去。 于是连挣脱都变得困难。 风轻声问:“那纲吉呢?” 花无缘的目光微微一动。 风说:“你相信他。” 车窗外的黄昏光落进来。 花无缘沉默了很久。 “纲吉不一样。” 他说。 “他不会想要利用我。” 风道:“那就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花无缘反问。 “告诉他之后,让他跟着担心受怕,让他为了我的事情受伤?” 他说得很平静。 “我做不到。” 风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可这样对纲吉来说,太不公平了。” 花无缘看着他,红色眼睛映着车窗快速倒退的风景。 “那我的公平呢?” 他说。 “谁来给我?” “谁来主持?” 风一时没有说话。 花 无缘轻轻笑了一下。 “在这个已经超出正常人理解的世界里,谁又能承诺什么?” 风低声问:“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参加进来?” 花无缘垂下眼。 “因为一切本身因我而起。” 他说。 “那就由我来结束。” 这句话落下后,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不久之后,车停了下来。 他们的新住处到了。 花无缘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推开车门下去。风跟在他身后,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楼。 新的住处是一套塔楼公寓。 楼层不算顶高,可视野已经很好。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能看见城市道路像细长的光带一样延伸出去,远处楼群层层叠叠,黄昏时玻璃幕墙上会浮出一片冷淡的金色。 安保系统看起来也很完善。 电梯需要权限卡,入户门是电子锁,玄关处有独立监控屏,门口和走廊的动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比起之前那栋一户建,这里更像一个被层层保护起来的安全屋。 当然,也更像一个更精致的笼子。 花无缘到了新住处没多久,就先去洗了个澡。 热水落在身上时,太阳穴仍旧有一点细微的刺痛。他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水声盖过外面的所有动静。 等洗完出来,浴室镜面蒙着一层薄薄水汽。 花无缘抬手擦开一块。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脸色还是苍白的,病后的虚弱没完全褪干净。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发间夹杂着几缕黑色。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上眼眶。 红色的瞳孔。 可似乎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颜色比过去更鲜艳,也更深,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沉淀下来。 花无缘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直到浴室里的水汽重新模糊镜面,他才垂下手。 吹头发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路斯利亚。 花无缘看了一眼,接通。 “路斯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路斯利亚夸张又亲昵的声音。 “小花——搬过去了吗?新地方还习惯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 花无缘坐在床边,吹风机被他放到一旁,湿发垂在肩上。他垂着眼,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已经到了。” “地方挺好的。” 路斯利亚在电话那边哼了一声。 “你没事就好。最近外面有些乱,小花要乖乖待着,不要乱跑哦。” 花无缘嗯了一声,这是警告吧。 “知道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路斯利亚忽然问:“还有,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花无缘吹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白发里那几缕黑色安静垂着,想藏也藏不住。 “这个啊。” 他语气很自然。 “赶时髦。” 路斯利亚:“……”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路斯利亚用一种明显不相信、却又不想立刻戳穿他的语气说: “小花,你现在还会赶这种时髦了?” “嗯。” 花无缘低头继续吹头发。 “最近流行挑染。” 路斯利亚像是被他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好吧,小花喜欢就好。不过下次要染头发,至少跟姐姐说一声嘛,我可以帮你预约很好的造型师,不要自己随便弄。” 77.第 77 章 花无缘垂着眼,轻声道: “嗯,下次会说。” 路斯利亚又叮嘱了几句,都是些按时吃饭、不要熬夜、身体不舒服就立刻打电话的日常。 花无缘一一应下。 乖巧得没有任何破绽。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吹风机的热风还在响。 花无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过了很久,他才关掉吹风机。 空气一下子静了。 他伸手拨开那几缕黑发,又很快松开。 吹好头发,花无缘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新的住处很安静。 安保完善,视野很好,床铺柔软,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点新家具和清洁剂混合后的味道。 可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无论搬到哪里。 他都还是在笼子里。 一种强烈的不甘心从胸口深处涌了上来。 那感觉来得太突然。 花无缘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只能从一个笼子被转移到另一个笼子? 凭什么所有人都能用保护这个词替他决定他该待在哪里,该见谁,该知道什么,又该不知道什么? 花无缘垂下眼,指尖慢慢收紧。 花无缘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没有到眼底。 “真难看啊。” 他说。 “小花?” 风在门口担忧的看着花无缘。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应了一声。 “没事。”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疲倦。 又是没事。 他好像一直在说没事。 对纲吉说没事,对路斯利亚说没事,对风说没事,对自己也说没事。 可事实是,他已经快要厌烦透了。 “你估计是累着了,我去做点甜品,等我一下。” “嗯。” 在风走了之后,花无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在玻璃外铺开。 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隔着透明的罐壁看外面的人。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最讨厌的仍旧是透明的墙。 看得见外面。 出不去。 花无缘闭了闭眼。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他已经忍过那么多次。 明明他从来没有主动去伤害谁。 为什么,到最后,他一无所有? 他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抵着冰冷的玻璃,玻璃外是逐渐灯火通明的城市。 玻璃里映出的,却是他自己。 然后,玻璃里的倒影动了。 不是花无缘。 芦屋道满站在他的影子后方。 “哎呀呀。” 他声音黏稠,温柔得近乎恶毒。 “Master,您终于开始觉得不甘心了吗?” 花无缘没有回头。 他看着玻璃里的道满,声音很低。 “闭嘴。” “拙僧可什么都还没说呢。” 道满微微歪头,像是真的无辜。 “只是看见Master这副模样,难免觉得可怜罢了。” 花无缘眼神冷下来。 “你会觉得人可怜?” “当然。” 道满笑得更深。 “拙僧最擅长怜悯世人了。” 他向前一步。 倒影里的他几乎贴在花无缘耳边。 花无缘垂下眼。 “闭嘴。” “哎呀呀,真是冷淡。” 道满笑了起来。 “不过,拙僧倒是很喜欢Master现在的眼神。” 花无缘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为什么要忍呢?” 花无缘没有回答。 道满继续道:“被关起来的是您,被监视的是您,被献祭过的是您。” “可到最后,所有人都在劝您冷静。” “所有人都在告诉您,不要做,不可以做,不能越界。” 他轻轻笑了一声。 “多么可笑啊。” 花无缘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想说什么?” “拙僧只是觉得,Master实在太温柔了。” 道满语气柔和,像在夸赞,又像在嘲讽。 “温柔到被人用笼子困住,还要替笼子的主人寻找苦衷。” “温柔到明明已经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却仍旧愿意装作不知道。” “温柔到连复仇都要犹豫。” 花无缘抬眼,玻璃里的他和道满同时对视。 “复仇?” 道满笑得更深。 “是啊,复仇。” “把那些还活着的人找出来。” “把当年碰过您的人、看过您的人、买卖过您的人,还有如今仍旧想把您重新拖回笼子里的人,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他的声音轻得像雾。 “不是很简单吗?” “他们既然能决定您的命运,Master为什么不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花无缘没有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眼底晃动。 那些灯光忽然变得很远。 远得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罐壁。 道满的话像细细的线,一点一点往心口里勒。 “您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道满轻声说。 “在梦里。” 花无缘呼吸微微一滞。 “那些追着您的东西,被您亲手杀掉了。” “那一刻,您真的觉得后悔吗?” 花无缘沉默。 后悔吗? 不。 他没有后悔。 他甚至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安静。 道满像是看穿了他的沉默,笑声轻轻落下。 “看吧,Master。” “您并非不能杀。” “也并非不想杀。” “您只是在等一个允许自己的理由。” 花无缘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玻璃中的倒影里,道满站在他身后,像一只贴着脊背低语的鬼。 “拙僧可以帮您。” “找出他们。” “诅咒他们。” “让他们在梦中死去,让他们在恐惧里腐烂。” 他低声道: “以牙还牙。” “以眼还眼。”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空调运行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 外面的城市也像被隔远。 花无缘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道满那轻飘飘的声音。 “Master。” “您不想吗?” 花无缘看着玻璃。 他想吗? 他当然想。 这一点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他慢慢抬起手,指腹碰到冰冷的玻璃。 玻璃里的道满微笑着,也伸出手。 两人的指尖隔着一层倒影,几乎重合。 花无缘眼底那点红色越发浓了。 “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 他的声音很轻。 “就回不去了吧。” 道满的笑意没有变。 “您难道还想回到哪里去呢?” 花无缘没有回答。 他想起纲吉。 病房里,纲吉哭得眼睛通红,说小花很难过。 他说,我们是朋友啊。 花无缘的指尖在玻璃上停住。 道满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是耐心地替他剥掉最后一层犹豫。 “沢田纲吉会理解您的。” 花无缘眼睫一颤。 “他那样善良。” “那样温柔。” “与其让他为您哭。” “不如先把会让他哭的东西全部烧掉。” 花无缘的呼吸轻了一瞬。 这句话太危险了。 也太诱人了。 他甚至在那一刻真的顺着道满的话想了下去。 如果那些人都死了,纲吉也不会哭了。 道满的笑容越发愉悦。 “是的,就是这 样。” “这并非恶。” “这是因果。” “这是报应。” “他们对您做了那么多。” “您只是拿回来而已。” 花无缘的手贴在玻璃上。 掌心下的玻璃冰冷。 可他的指尖却在发烫。 “拿回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道满的笑容越发温柔。 “是啊。” “拿回来。” “还有那些本该属于您的选择。” “Master,您为什么不能拿回来?” 花无缘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他心里。 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不能了。 不能告诉纲吉。 不能相信瓦利亚。 不能暴露英灵。 不能让别人担心。 不能让别人受伤。 不能让自己成为危险。 可为什么? 凭什么? 花无缘垂着眼。 道满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愉悦。 “Master。” 他轻声唤道。 “您看,您并不是不想。” “您只是一直在忍。” 玻璃上的倒影忽然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窗外的城市灯光像变成了实验室里的白灯。 那些没有脸的人抬起头,隔着玻璃看他。 花无缘的手指缓缓蜷起。 玻璃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咔。 很轻的一声。 道满笑着说:“只要您愿意,拙僧可以帮您。” “让他们痛苦。” “让他们恐惧。” 花无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玻璃里那双红得近乎诡异的眼睛。 白发里的黑色似乎又深了一点。 像墨缓慢晕开。 道满继续道:“您不是一个人。” “拙僧会为您铺路。” “会替您开门。” “会让那些该死之人,一个一个跪到您面前。” “Master只需要点头。” “只需要承认,您想要复仇。” 花无缘的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道满已经看见了动摇。 他几乎愉快得要笑出声。 这才是最好的Master。 只要再轻轻推一下。 道满微微俯身。 玻璃里的倒影离花无缘更近了一些。 “Master。” 他的声音近乎黏稠。 “您只需要承认——” 话音没有落下。 一道金色锁链骤然从虚空中射出。 没有征兆。 也没有半分犹豫。 锁链贯穿玻璃中的倒影,直接钉入道满胸口。 道满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秒,第二道、第三道锁链接连刺出,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玻璃倒影里,森冷又华贵的杀意瞬间压满整间屋子。 玻璃发出细微裂响,随即整张破裂。 道满低头看了一眼贯穿自己的锁链,随后竟然仍旧笑了起来。 “哎呀呀。”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明显比方才低了一点。 “真是粗暴的登场呢,王啊。” 花无缘猛地回过神。 他抬起眼。 落地窗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 吉尔伽美什站在那里。 金发在灯光下镀了一层辉煌,赤红色眼睛垂下来,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他看都没看道满一眼。 像钉住他的不是一位危险的从者,而是一只烦人的虫。 “闭嘴。” 吉尔伽美什冷声道。 锁链骤然收紧。 道满闷哼一声,玻璃中的影子被扯得扭曲了一瞬,宽大的袖摆像被火光烧过的纸片一样散开,又重新聚拢。 他仍旧笑着。 “拙僧只是替Master分忧罢了。” 78.第 78 章 吉尔伽美什终于斜睨了他一眼。 那一眼轻慢至极。 “分忧?” 他嗤笑。 “用这种低劣的挑拨,也配称作分忧?” 道满眼底笑意不减。 “王难道不觉得,Master有复仇的权利吗?” “他当然有。” 吉尔伽美什答得毫不迟疑。 花无缘怔了一下。 道满也顿住了。 吉尔伽美什缓步走近。 他每一步落下,房间里的空气便更沉一分。金色锁链钉住道满,将他的倒影牢牢锁在玻璃里,连那点阴湿的蛊惑声都像被压低了。 “这世上没有谁能要求他宽恕。” 吉尔伽美什看着花无缘。 “若他想报复,便去报复。” “本王何曾说过不许?” 花无缘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吉尔伽美什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是,杂种。”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复仇是王者握在掌中的刀,不是疯狗被怨恨牵着走的锁链。” 花无缘指尖微微一颤。 吉尔伽美什冷冷道:“你若要复仇,就抬起头,看清楚敌人是谁,看清楚刀该落在哪里。” “不要被这种满身阴气的东西拽着脖子走。” 道满笑意微微一顿。 “王这话,可真叫拙僧伤心。” 吉尔伽美什没有理他。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花无缘身上。 “你恨他们?”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说:“我不知道。” “那就等你知道了再动手。” 吉尔伽美什说。 “你想杀他们?” 花无缘垂下眼。 “有时候想。” 他声音很低。 “那就记住这种心情。” 吉尔伽美什冷声道。 “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像个被怨气烧坏脑子的蠢货一样乱冲,而是让你记住,自己终有一日要亲手讨回什么。” 花无缘抬眼看他。 吉尔伽美什的眼神仍旧傲慢。 没有怜悯。 没有温声细语的安慰。 也没有告诉他不要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理所当然地认为花无缘可以愤怒,可以复仇,可以把那些欠他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但前提是—— 那必须是花无缘自己的选择。 而不是芦屋道满塞进他手里的刀。 吉尔伽美什道:“你以为复仇是什么?” “是哭着问为什么他们可以,你不可以?” “是被人三言两语挑起怒火?” “愚蠢。” 他毫不客气地斥道。 “真正的清算,是你站在他们面前时,连恨都不必被他们左右。” “他们哭也好,求饶也罢,忏悔也罢,你仍旧清楚自己要什么。” “杀,便杀。” “放,便放。” “折磨,便折磨。” “审判,便审判。” “但那一切都该出自你的意志。” 吉尔伽美什俯下身,赤红眼睛几乎与花无缘平视。 “而不是因为一只阴沟里的狐狸在你耳边说了几句漂亮话。” 道满轻轻笑了一声。 “哎呀,狐狸吗?这评价倒也风雅。” 锁链再次收紧。 道满的声音被迫断了一瞬。 吉尔伽美什不耐地道:“本王没有让你说话。” 花无缘看着玻璃里的道满。 道满仍旧笑着,哪怕被锁链贯穿,也仍旧像只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而吉尔伽美什站在他面前,身后是城市灯火,神色冷淡。 花无缘忽然低声说:“可是我很累。” 这句话太轻了。 轻到几乎不像是在对谁说。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 花无缘的声音微微发哑。 “我知道不能被他牵着走。” “我也知道他在引诱我。” “可是王大人,我真的很累。”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指腹下,那双眼睛热得厉害。 “我不想一直判断谁能信,谁不能信。” “不想一直想他们到底是保护我,还是想利用我。” “不想每次醒来都确认哪里有摄像头。” “我也不想让纲吉担心,不想让路斯姐难过,不想让风为难。” “可是我……” 他的声音停住。 像再往下说,就真的要把什么已经裂开的东西彻底撕开。 吉尔伽美什静静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忽然伸手,抓住花无缘按在眼睛上的手腕,把他的手拽了下来。 花无缘被迫抬眼。 吉尔伽美什冷冷道:“那就累着。” 花无缘怔住。 “世上没有哪条路,是因为你累了,就会自己变短。” 吉尔伽美什说。 “你若想要自由,就自己去夺。” “你若想要真相,就自己去查。” “你若想保护那只小兔子,就先别把自己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说得毫不留情。 每一句都像刀背敲在骨头上。 “你可以痛苦。” “可以愤怒。” “可以怨恨。” “可以想杀人。” “这些都不是耻辱。” 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压低了些。 “但你不能跪下。” 花无缘的呼吸微微一滞。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 “杂种,仰望王。” 花无缘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 仰望王。 不是低头看那些脏污的东西。 不是盯着笼子,不是盯着锁链,不是盯着那些曾经把他拆开的手。 是抬头。 看见更高的地方。 看见自己还可以站起来。 花无缘慢慢抬起眼。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神色仍旧倨傲。 “本王的收藏品,若要沾血,也该沾得漂亮。” “若要复仇,也该复得让那些杂种连仰望你的资格都没有。” 道满在玻璃里轻轻叹息。 “王还真是严厉呢。” 吉尔伽美什冷笑。 “再多嘴,本王就把你钉回座上。” 道满终于很识趣地闭了嘴。 花无缘看着吉尔伽美什。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那如果我真的想复仇呢?” 吉尔伽美什答得很快。 “那就复。” 花无缘怔住。 吉尔伽美什道:“本王从不阻止自己的东西发光,也不阻止自己的东西染血。” 花无缘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为什么?” 吉尔伽美什皱眉。 像觉得这个问题蠢得无可救药。 “因为你是本王的东西。” 花无缘:“……” 吉尔伽美什冷哼。 “本王准许你复仇。” “没准许你自毁。” 房间里安静下来。 吉尔伽美什抬手。 金色锁链骤然一震。 道满的倒影被直接钉向更深的玻璃阴影里。 “滚回去。” 吉尔伽美什道。 “别再让本王看见你用这种廉价把戏碰他。” 道满笑了笑。 “遵命,王。” 他看向花无缘,声音仍旧轻得像一阵阴冷的风。 “Master,拙僧等您真正想明白的时候。” 下一瞬,玻璃里的倒影消失。 房间恢复安静。 吉尔伽美 什站在落地窗前,神色仍旧很差。 花无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我不会现在动手。” 吉尔伽美什瞥他一眼。 “现在的你,动手也是添乱。” 花无缘:“……” 真是一点都不委婉。 花无缘说了声好。 吉尔伽美什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垂眼看着花无缘,忽然道:“抬起头。” 花无缘一怔。 “嗯?” 吉尔伽美什已经伸出手。 那只手很漂亮,指节修长,动作却毫不温柔。他单手抬起花无缘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来,赤红色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像是在审视一件终于勉强从泥里捞出来但还需要重新装饰的收藏品。 花无缘被他看得有些莫名。 “王大人?”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松开手。 花无缘刚想抬手摸自己的脸,耳垂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不重。 他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碰自己的耳朵。 都多了一枚耳坠。 触感冰凉,细致,带着一种熟悉的金属质感。花无缘摸着那两枚耳坠,忽然意识到,它们的样式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吉尔伽美什很像。 并不夸张,却足够华贵。 像某种小小的标记。 吉尔伽美什看了一眼,像终于满意了些。 “这样就更好了。” 花无缘摸着耳坠,一时没有说话。 吉尔伽美什垂眼看他。 “永远不要自己主动遮住眼睛。” 花无缘抬起头。 “是。” 他说。 “我记住了。” 也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风端着晚饭走进来。 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房间里那出现裂纹的落地窗。 风脚步停了一下。 风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吉尔伽美什。 再看向花无缘。 风沉默了一瞬。 最后什么都没问。 他把托盘放到桌上。 “我做了陈皮红豆沙。” 风抬头看向吉尔伽美什,语气仍旧温和。 “王要用一些吗?” 吉尔伽美什扫了一眼那碗红豆沙。 “本王很忙。” 他说得理所当然。 “下次再上供。” 花无缘:“……” 风:“……” 吉尔伽美什说完,金色光影在他身后一闪。 下一瞬,他便消失在房间里。 只留下那几道裂纹还停在玻璃上,证明刚才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风这才坐到花无缘对面。 “玻璃怎么了?” 花无缘拿起勺子,看了一眼落地窗。 “可能质量不好吧。” 风安静地看着他。 花无缘低头喝了一口陈皮红豆沙。 红豆煮得很绵,沙沙地化在舌尖,陈皮的香气压住了甜腻。 “很好吃。” 他说。 风没有继续追问玻璃的事。 这一晚,花无缘彻底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这样优柔寡断下去了。 他不能一边防备瓦利亚,一边又依赖他们的保护;不能一边想把纲吉推远,一边又舍不得他担心;不能一边厌恶笼子,一边又继续待在笼子里等别人决定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 这样下去,他迟早两边都讨不到好。 那一晚,塔楼发生了火灾。 幸运的是,这栋塔楼入住率不高。 多数楼层本就空置,住户也不多。 消防很快赶到。 大火在天亮前被控制住。 新闻里说,这场火灾疑似在凌晨由线路故障引发,具体原因仍在调查。 死亡一人。 十四岁中学生,花无缘。 79.第 79 章 花无缘是在教授的另一座安全屋里吃早饭时,看见那条新闻的。 电视挂在餐厅一侧,声音不大。 花无缘坐在餐桌边,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好,入口绵软,旁边还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 “教授。” 他看着新闻画面,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感叹。 “你真的能在一晚上把事情做得这么快,还控制得这么好啊。” 莫里亚蒂坐在他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地给吐司抹果酱。 听见这句话,他抬眼看了一下电视,笑了笑。 “这种程度的事,小问题而已。” 自然到连警方那边也只会按照一次意外事故去推进调查。 花无缘看着屏幕里那栋塔楼。 过了片刻,他也笑了笑。 “那就好。” 莫里亚蒂把抹果酱的吐司推到他面前。 “这次要主动出击了吗?” 花无缘接过吐司。 “是。” 他说得很平静。 不是一时冲动。 莫里亚蒂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点。 “那么,接下来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等到别人逼到面前才处理了。” “身体呢?” “还能用。” 莫里亚蒂轻轻叹了一声。 “Master,你对自己的评价标准真是越来越低了。” 花无缘没有反驳。 他看着电视里滚动过去的新闻条。 “至少死人不会被人随便找到了。” 莫里亚蒂笑了笑。 “是啊。” “死人有死人的便利。” 同一时间,花无缘死去的消息,也传到了瓦利亚那边。 只不过,他们现在并没有足够的余力立刻处理这件事。 最近彭格列在当地的多处组织同时遭到攻击。 对方很谨慎。 货物被劫,账本被毁,合作方临时反水,运输线接连出问题。每一次动静都不算大,可累积起来,损失已经相当难看。 这不是普通挑衅。 更像有人知道彭格列的运转方式。 这种时候,就需要瓦利亚出手。 他们是彭格列的暗杀部队。 既然有人给彭格列添麻烦,那些人就该一个一个消失。 会议室里,气氛压得很低。 桌上摊着几份报告。 斯库瓦罗一把将手里的纸拍在桌上。 “喂!玛蒙!” 他烦躁地骂道: “那个风不是在花无缘身边吗?怎么会出这种事?” 玛蒙坐在他对面,斗篷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里同样堆着不少报告,旁边还放着几张现场照片。 “你真的以为,是风没有保护好花无缘吗?” 斯库瓦罗脸色更差。 “那你什么意思?” 玛蒙翻过一页报告,语气仍旧冷淡。 “那个孩子身上的问题,本来就很多。” “火灾发生前,塔楼安保系统没有收到异常入侵记录。” “安全门没有被强行破坏。” “电梯停运前的监控画面也没有第三方进入他所在楼层的记录。” “现场发现的尸体残骸,年龄、身高、骨骼比例和初步DNA结果,都能对上花无缘。” 斯库瓦罗听得更烦。 “你想说他就是这么死了?” 玛蒙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报告。 “我只是说,目前没有明显破绽。” 现场起火点在花无缘所在房间附近。 最初判断是线路短路引燃室内可燃物。 消防喷淋启动过。 但火势在短时间内扩散得很快,局部高温破坏严重,现场留下的很多东西都被烧得变形。 门锁有正常开启记录。 窗户因高温破裂。 烟雾报警和消防联动系统全部有反应。 楼内疏散记录也能对上。 一切都像一次非常不幸的意外。 斯库瓦罗沉着脸,拿起另一份报告。 “那风呢?” “失踪。” 玛蒙说。 “火灾之后没有找到他。” 斯库瓦罗骂了一声。 “也就是说,唯一可能知道发生什么的人也没了?” 玛蒙没有否认。 房间里沉默了一瞬。 斯库瓦罗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路斯利亚。 路斯利亚正在工作。 或者说,他看起来像是在工作。 他面前摆着电脑和几份文件,手指偶尔敲一下键盘,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很多。 很少见。 路斯利亚一向是情绪外放的人。 可现在,他异常安静。 安静到让人很难忽视。 斯库瓦罗皱了皱眉。 “路斯利亚。” 路斯利亚没有立刻抬头。 过了两秒,他才轻轻嗯了一声:“斯库瓦罗,先工作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贝尔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小刀,忽然笑了一声。 “xixixi。” “所以小花死了,还是小花跑了?” 没有人回答。 因为现在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证明他还活着。 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是被杀。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列维的声音。 “斯库瓦罗,BOSS让你和路斯利亚过去。” 会议室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斯库瓦罗啧了一声,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扔,脸色仍旧很难看。 “知道了。” 路斯利亚也站起身。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抱怨一句真是忙碌呢,也没有拖长调子说什么俏皮话,只是把桌上的资料重新整理好,动作安静得有些反常。 两人很快去了XANXUS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光线很暗。 厚重窗帘半拉着,桌上的灯只照亮了文件和酒杯。XANXUS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情一如既往阴沉,像一头即使闭着眼也能让人感到危险的猛兽。 斯库瓦罗站在办公桌前,开口就问:“找我们什么事?” XANXUS没有立刻回答。 他随手把一份文件扔到桌面上。 “去日本。” 斯库瓦罗眼神一亮。 “哈?” XANXUS冷冷道:“把戒指抢回来。” 这句话一出,斯库瓦罗立刻明白了。 彭格列指环。 继承战。 九代目那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脸上压抑不住地露出一点兴奋,像长久被关在笼子里的鲨鱼终于闻到了血味。 “终于要动手了吗?” XANXUS靠在椅背上,语气冷淡。 “时间很充裕。” 他说。 “慢慢来。” 这话说得像施舍。 也像笃定。 仿佛那几枚戒指从一开始就该是他的东西,只是暂时被放在了错误的人手里。 斯库瓦罗咧了咧嘴。 “那群日本小鬼,我早就想见识一下了。” 可他说完,视线却落到了XANXUS桌角的另一份文件上。 那份文件没有完全合上。 露出一张烧毁现场的照片。 还有一行刺眼的字。 花无缘,死亡确认。 斯库瓦罗脸上的兴奋稍微淡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XANXUS。 XANXUS没有解释。 桌上那份死亡报告安静地躺着。 斯库瓦罗咬了咬牙,最后只骂了一声。 “混账。”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也来了。 并盛的空气被晒得发烫。 柏油路面像随时能 冒出热气,蝉鸣从树梢一阵接着一阵压下来,吵得人心烦。学校附近的自动贩卖机前总有人排队,冰汽水拿出来没多久,瓶身上的水珠就顺着手指往下淌。 指环争夺战落下了帷幕。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情。 瓦利亚来了。 战斗开始。 纲吉一次又一次被推到自己根本不想站上的位置。 纲吉变强了。 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他自己却没有多少实感。 他只是觉得,事情好像一直在往前推着他走。 他不想当十代目。 不想和瓦利亚战斗。 也不想在这段时间里,还要面对小花已经死去这件事。 花无缘死得不明不白。 里包恩没有给纲吉解释太多。 明明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明明墓碑已经立起来。 明明照片摆在那里,名字刻在那里,连花也一束一束放在碑前。 可纲吉就是觉得不对。 小花怎么会这样死掉呢? 可是如果没有死,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不联系他? 为什么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这天,纲吉一个人去了墓园。 天气很热。 阳光晒在墓碑上,石面烫得像能灼伤手指。花无缘的照片被放在一旁,照片里的少年白发红眼,神情安静,漂亮得像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纲吉站在墓前,手里拿着一束花。 他看了很久,终于慢慢蹲下来。 “小花。” 声音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有点哑。 “指环战结束了。” 没有人回答他。 风吹过墓园,带来树叶细碎的声音。 纲吉低着头,把花放在墓前。 “我赢了。” 他说。 “可是我还是不想当什么十代目。”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很无力。 好像从头到尾,他一直都在说不想。 不想当首领,不想战斗,不想卷进Mafia的事情里。 可是事情不会因为他说不想,就真的停下来。 里包恩也消失了。 他最信任的人一个个离开了。 纲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落在手背上。 很烫。 “为什么啊……” 他低声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抬手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 “为什么瓦利亚会说因为小花不愿意加入他们,就杀了你呢?” 这话其实连他自己都不完全相信。 可所有线索都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 他只是很想要一个答案。 “如果你还活着的话……” 纲吉哽了一下。 “小花,你至少告诉我一声啊。” 就在这时,墓园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蓝波大人登场——!” 纲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 “蠢牛!不要在这里乱跑!” “不要!蓝波大人才不要听一平的!” 纲吉茫然地抬起头。 下一秒,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草丛里冲出来。 蓝波满脸眼泪,头发乱成一团,手里抱着十年火箭炮,正一边哭一边跑。 “蓝波大人才没有哭!” “呜哇啊啊啊!” 纲吉还蹲在墓前,眼泪没擦干,整个人都没来得及站起来。 蓝波脚下一滑,连人带炮直接朝他砸了过来。 “欸?等——” 砰。 粉色烟雾猛地炸开。 沢田纲吉被十年火箭炮砸了个正着。 墓前的花被烟雾吹得轻轻晃动。 照片里的花无缘仍旧安静地看着前方。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花无缘这边的进展顺利。 80.第 80 章 有莫里亚蒂在,花无缘从来不必担心计划会有疏漏。 教授总能在敌人尚未察觉之前,就把所有退路一条条铺好。等到对方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时候,他才会笑眯眯地站出来,用最温和的语气告诉他们—— 这里才是终点。 更可怕的是,他连善后都做得近乎完美。 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人发现真正的问题。 而吉尔伽美什一直没有真正暴露。 花无缘从始至终都将他的存在藏得很好。 王大人也对此没有太多意见。或者说,比起亲自下场,他更乐于坐在高处,看花无缘到底能把这场混乱处理到什么程度。 再加上花无缘本身魔力充沛,足以支撑长时间的消耗。 库丘林也暂时站在他们这一边。 直到和兰斯洛特的那一战。 那位剑士确实强得惊人。 剑光在夜色里一次次划开空气,仓储区高处的钢架被震得不断发出刺耳的呻吟。墙壁开裂,碎石滚落,地面上已经有好几道被剑气切开的深痕。 库丘林的长枪和兰斯洛特的剑锋撞在一起。 火花飞溅。 花无缘站在后方,指尖按着宝石,魔力一层层铺开,像无形的网,把整片战场的余波压在废弃仓库内部。 兰斯洛特很强。 但他并不是不会疲惫。 尤其是被库丘林正面牵制,又被教授从暗处不断计算行动轨迹的时候,哪怕是最优秀的剑士,也会露出破绽。 那一瞬间,库丘林的长枪擦过兰斯洛特侧腹,将他逼得向后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 教授开枪了。 枪声被仓库深处钢架坍塌的声音盖住一半,可那枚子弹仍旧精准得像早已写好的结果,穿过剑光最薄弱的空隙,打进兰斯洛特下一步的落点。 库丘林随即补上最后一击。 枪尖贯穿。 兰斯洛特的身形微微一晃。 那位剑士抬起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声音还没有出口,身体已经化作银白色光点,在夜风里一点点散开。 花无缘终于松了一口气。 也就是这一瞬间,冰冷的刀锋贴上了他的脖子。 花无缘的呼吸停了一下。 刀刃抵着颈侧,只需要再往下一点,就能割开他的喉咙。 教授转身得极快。 枪声响起。 艾伦握刀的那只手被子弹贯穿,鲜血瞬间溅开。 可他没有松手。 那柄刀仍旧稳稳压在花无缘脖颈上,甚至因为疼痛和用力,刀锋又向皮肤里陷了一点。 细细的血线顺着花无缘冷白的颈侧滑了下来。 库丘林原本正看着兰斯洛特消散,听见动静后转过身,脸色也沉了下去。 “艾伦。” 花无缘没有动。 他垂眼看着那只流血的手。 “你在做什么?” 他胸前的鹿角项链轻轻晃动,眼睛却亮得异常。 “抱歉。” 他说。 “我必须赢。” 花无缘皱起眉。 艾伦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落在库丘林身上。 下一刻,他手背上的令咒亮了起来。 鲜红纹路像被火点燃,带着强制性的命令,将契约本身硬生生压向从者。 “以令咒命令。” 花无缘猛地抬眼。 库丘林的表情也变了。 “库丘林。” 艾伦的声音在发抖。 可他还是说完了。 “自杀吧。” 空气像在这一瞬间凝固。 花无缘瞳孔骤然收缩。 “你疯了?” 库丘林站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动作。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愤怒,也不是惊讶,更像是荒唐到极点之后,反而只剩下短暂的沉默。 随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哈。” 那笑声很轻。 令咒的力量落下。 哪怕是英灵,也无法轻易抗拒御主以令咒下达的绝对命令。 库丘林抬起手。 红色长枪调转方向。 花无缘脸色变了。 “库丘林!” 已经来不及了。 枪尖贯穿了他自己的灵核。 库丘林身体微微一震,血从唇边溢出来,又很快化作光点消散。他抬眼看向艾伦,眼神里没有太多怨恨,反而像看见了一个早该想到的坏结局。 “你这家伙啊……” 他低声说。 “还真是不适合当御主。” 话音落下,枪兵的身影开始崩解。 夜风从仓库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吹散了那些蓝白色的光点。 花无缘怔怔看着库丘林消失。 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亡。 可是这件事荒唐到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库丘林就这么死了。 因为自己的御主下令。 “有人告诉我。” 艾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库丘林并不是足够强大的英灵。” 花无缘慢慢转过眼。 艾伦脸上全是冷汗,手还在流血,可他的神情却越来越坚定,像只要继续把理由说出口,这件事就会变成正确的选择。 “我需要更强大的英灵。” “我需要赢。” “我不能在这里止步。” “只要英灵没有御主,就可以重新缔结契约。” 他说到这里,终于看向教授。 “只要我比你更强,只要我证明我更适合作为盟友,教授自然会答应和我订立盟约。” 花无缘:“……”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先震惊库丘林就这么死了,还是该先震惊艾伦的脑回路。 教授站在不远处。 枪口仍旧抬着,对准艾伦的头。 可他没有立刻开枪。 艾伦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他像抓住了某种谈判机会,目光直直看向莫里亚蒂。 “教授。”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知道您是理性的人。” “比起这个孩子,我更适合成为您的合作者。” 花无缘仍旧被刀抵着喉咙。 教授没有说话。 艾伦的呼吸越来越急。 可他像是越说越相信自己的判断。 “而我不一样。”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需要圣杯。” “我需要拯救这个世界。” “我不是为了个人欲望才走到这里。” 他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点近乎狂热的光。 “教授,您应该明白。” “人类正在毁掉一切。” “森林,河流,海洋,动物,土地,空气。” “这个世界已经被破坏得太严重了。” “我需要力量改变这一切。” “我需要更强大的英灵。” “而您——” 他看着莫里亚蒂。 “您这样优秀的从者,不该被一个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还没有弄清楚的孩子拖累。” 仓储区里安静下来。 花无缘颈侧还贴着刀锋。 血顺着皮肤往下流,有一点痒,也有一点疼。 莫里亚蒂看着艾伦。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像是终于听见了什么荒唐又无趣的笑话。 “原来如此。” 他说。 “你是这么想的啊。” 艾伦眼神微亮。 “是的。” 他像是以为自己 终于说动了他,握刀的手也更稳了一点。 莫里亚蒂轻轻点头。 “真伟大。” 艾伦松了一口气。 “所以——” “但很可惜。” 莫里亚蒂打断了他。 他脸上的笑容仍旧温和,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从第一步就错了。” 艾伦怔住。 莫里亚蒂缓步向前。 他的脚步并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仓库里残留的灰尘随着夜风浮起,兰斯洛特消散后留下的光点还未完全熄灭,像一场战斗余烬里最后的火星。 “我是犯罪顾问。” 莫里亚蒂轻声说。 “我对拯救世界没有兴趣。” 艾伦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什么?” “森林,海洋,空气,土地。” 莫里亚蒂一项一项念出来,语气里甚至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冷淡。 “这些词都很漂亮,也很适合用来说服心怀理想的人。” 他抬起枪口,黑洞洞的枪口仍旧稳稳对着艾伦。 “可惜,你找错了听众。” 艾伦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您难道不明白吗?这个世界已经——” “我明白。” 莫里亚蒂再次打断他。 “人类会毁掉自己脚下的土地,会为了利益屠杀,会为了欲望污染河流。” 他说到这里,视线轻轻掠过花无缘。 “我比你更明白。” 花无缘颈侧还贴着刀。 血线顺着皮肤流下去,落进衣领里,有些冷,也有些黏。 莫里亚蒂重新看向艾伦。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艾伦像是被这句话刺中,眼神震动了一下。 “您……” “你以为只要把目标说得足够宏大,就能掩盖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 莫里亚蒂笑了笑。 “你杀死了自己的从者。” “不是被逼到绝境。” “不是为了保护同伴。” “甚至不是为了在战斗中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你只是听信了某个人的话,认为他不够强,认为他不值得继续占据你手里的位置,所以你杀了他。” 艾伦咬紧牙。 “那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 莫里亚蒂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声音很轻。 “艾伦先生,你知道所谓必要牺牲最常见的用法是什么吗?” 艾伦没有说话。 莫里亚蒂替他回答了。 “是让别人去死。” 艾伦的手开始发抖。 刀锋也跟着颤了一下,花无缘脖颈上的伤口被割得更深一点。 莫里亚蒂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但他的声音仍旧很稳。 “你说你想拯救世界。” “可是你连一个愿意与你并肩作战的人都没能留下。” “你甚至没能判断出,那个告诉你库丘林不够强的人,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艾伦脸色惨白。 “他确实不够强。” 艾伦咬着牙说。 像只要把这句话重复一遍,库丘林的死就会变成正确的取舍。 莫里亚蒂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错。”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艾伦的呼吸停了一下。 “库丘林并不弱。” 莫里亚蒂缓缓道。 “你把英灵当成什么了?” “可以随意替换的武器?可以按照强弱排序重新挑选的道具?” 他的语气仍旧温和。 可每一个字都像被锋利的刀背敲在艾伦的理智上。 “英灵之所以是英灵,是因为他们曾经是英雄。” 81.第 81 章 “他们不是单纯被召唤出来替御主赢得战争的棋子。” “他们有生前走过的道路,有被人传颂的功绩,有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选择战斗的理由。” 莫里亚蒂看向库丘林消散的方向。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光。 “库丘林经验丰富,判断敏锐,适应力极强。哪怕在这种混乱的局面里,他也能迅速判断战场,牵制敌人。” “你以为他不够强,是因为有人告诉你,他不是最强。” 莫里亚蒂重新看向艾伦。 眼底已经没有笑意。 “可战争里最可笑的想法,就是以为只要换上所谓更强的牌,就能赢。” “真正弱的不是库丘林。” 他轻声说。 “是连自己手中英雄的价值都看不清的你。” 莫里亚蒂微微偏头,笑容淡了些。 “而这些,你一样都没有。” 艾伦的呼吸乱了。 “我只是需要更强大的英灵。” “你需要的是脑子。” 花无缘:“……” 即使刀还架在脖子上,他也有一瞬间差点被这句话打断情绪。 艾伦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莫里亚蒂继续向前。 “你以为杀死库丘林之后,杀死我的Master,就能迫使我重新选择。” “你以为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更狠,更果断,更愿意牺牲别人,我就会觉得你更适合胜利。” 他停住脚步。 “所以我说,你从第一步就错了。” 艾伦死死盯着他。 “难道您不是会选择胜率最高的一方吗?” “通常来说,我会。” 莫里亚蒂坦然承认。 艾伦眼里刚浮出一点光,便听见莫里亚蒂继续道: “但你并不是胜率最高的一方。” “你只是一个被人用几句话牵着走,就能亲手毁掉自己战力的蠢货。” 艾伦的脸彻底白了。 莫里亚蒂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淡去。 “而且,你还有一点误会。” 莫里亚蒂没有看花无缘。 他只是看着艾伦,像看着一枚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 “他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我危险,知道我有前科,知道我并不善良。” “可他仍旧愿意信任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艾伦没有回答。 莫里亚蒂轻声说: “意味着我有了立场。”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夜风从破碎的窗户里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和兰斯洛特消散后的残光。 “你不可能用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方式,来和我谈条件。” 莫里亚蒂道。 “因为从你这么做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再是谈判对象了。” 他抬起枪。 “而是障碍。” 艾伦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服不了他。 无论他说什么。 “既然这样……” 刀锋骤然压紧。 花无缘呼吸一窒。 莫里亚蒂的眼神彻底冷下去。 “艾伦先生。” 他的声音轻得可怕。 “我建议你不要继续犯蠢。” 艾伦却像已经听不进去了。 “只要他死了——” 枪声响起。 这一次,莫里亚蒂没有让他说完。 子弹贯穿艾伦的膝盖。 艾伦身体一歪,刀锋偏开的瞬间,花无缘猛地向后撞去,肩膀顶上艾伦胸口,同时抬手扣住他的手腕,借力一拧。 刀落地。 下一声枪响紧接着落下。 艾伦另一只手也被子弹贯穿。 他重重跪倒在地,鲜血很快在地面铺开。 花无缘踉跄了一步,被莫里亚蒂伸手扶住。 教授的手很稳。 “Master。” 花无缘抬手摸了一下脖子。 满手血。 但伤口不深。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艾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杀了库丘林之后,教授会和你结盟?” 艾伦抬起头。 他的脸色惨白,眼神却仍旧混乱。 “因为……” 他喃喃道。 “有人告诉我……” “只要有更强的英灵……” “只要我能赢……” 花无缘没有再说话。 莫里亚蒂看着艾伦,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冷意。 “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查查。” 教授轻声说。 “到底是谁,教会了你这种愚蠢又危险的想法。” 花无缘抬手摸了一下脖子。 指尖碰到伤口时,仍旧带出一点湿热的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情很平静。 “兰斯洛特的御主,也得处理干净。” 莫里亚蒂正站在艾伦身前。 艾伦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双手和膝盖都在流血,脸色惨白,眼神却还停留在某种混乱的执念里。 他像到现在都还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输。 莫里亚蒂闻言,微微侧过头。 “安息吧。” 他说。 “我很快会处理好的。” 这句话说得温和。 温和得像一句睡前问候。 花无缘却听懂了。 于是他没有再问。 他回到安全屋时,天还没有亮。 脖子上的伤不深,只是血流得有些吓人。他在浴室镜子前,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又拿纱布压了片刻,最后贴上敷料。 白发里混着黑发,耳坠贴在耳侧,现在白色的部分很少了。颈侧那道伤口被敷料盖住,反而显得更刺眼。 花无缘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领口拉高。 教授会处理好之后的事情。 他一向能处理好。 所以花无缘没有等。 他洗掉身上的血味,换了衣服,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资料。等到凌晨三点,他终于撑不住,在沙发上短暂睡了一会儿。 这一晚,莫里亚蒂没有回来。 天亮后,安全屋里仍旧很安静。 花无缘醒来时,窗外已经有了浅淡的晨光。他披着外套走进厨房,把咖啡豆倒进咖啡机里。 机器开始运转。 咖啡豆被研磨的声音在清晨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花无缘站在料理台前,抬眼看向客厅里的电视。 早间新闻正在播报昨夜的事故。 画面里出现了那座废弃仓库。 仓储区外围已经拉起警戒线,消防车和警车停在路边。记者站在远处,对着镜头说明情况。 “昨夜凌晨,位于市郊的旧物流仓库发生爆炸并引发火灾。由于该仓库多年前已经停用,现场没有工人值守,火灾未造成周边居民伤亡。” 镜头切换。 仓库的外墙被炸开了一大块,钢架扭曲塌陷,大片区域被烧得焦黑。地面上还有消防水冲刷过的痕迹,一切都像一场普通而严重的工业事故。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据警方初步调查,事故原因可能与仓库内部长期违规堆放的化学清洗剂和废弃燃料有关。该仓库所属公司已于数年前停止运营,相关责任人正在进一步确认中。” 花无缘端起咖啡杯。 热气慢慢升起来。 他看着电视画面,轻轻挑了下眉。 很合理。< /p>废弃仓库里本来就可能遗留大量未清理的工业用品。 仓储区监管松散,公司停运后资产转手,责任人模糊,线路老化又无人维护,夜间起火爆炸每一样都能在现实里找到解释。 战斗留下的剑痕,可以说是爆炸后钢材断裂造成的切割痕。 地面上的坑洞,可以归为局部高温和压力冲击。 魔力残留没人会检测。 英灵消散没有尸体。 花无缘喝了一口咖啡。 很苦。 他没有加糖。 新闻画面很快切到下一条。 莫里亚蒂仍旧没有回来。 花无缘放下杯子,打开手机。 没有消息。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屏幕,随后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教授说会处理好。 那就一定会处理好。 只是这一次,他处理得比平时更久。 花无缘坐在餐桌前。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垂眼看过去。 消息来自莫里亚蒂。 只有很短的一个字。 【咩】 花无缘的动作停住。 意思是莫里亚蒂现在成了羊。 不是危险求救。 也不是失手被困。 而是有人盯上了他,他暂时处在被观察,甚至被围猎的位置里。 但他很安全。 而且从这个字的语气看,甚至称得上悠闲自得。 花无缘沉默片刻。 “教授……” 他低声说。 “你还真是很有闲情逸致。” 莫里亚蒂最擅长的,就是猎人与猎物之间的位置转换。 有时候他会主动站到猎物的位置上,露出一点破绽,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咬住了他的喉咙。可等真正合上牙时,才会发现那不过是一层诱饵皮。 真正的陷阱,从一开始就埋在更深的地方。 可是,能让莫里亚蒂主动发出这种暗号的人,会是谁? 能抓住他痕迹的,又是什么人? 花无缘指尖轻轻点了点手机边缘。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 至少目前不用管。 花无缘把手机放到一边,他今天还有一些书要看。 关于魔术的书,吉尔伽美什那里有很多。那位王的收藏里什么都有,花无缘难得能有机会接触这些东西,自然不会放过。 圣杯战争里出现过的御主和从者名单,莫里亚蒂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除了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Berserker,以及他的御主。 之前出现过的Assassin,应该是这场圣杯战争里由本地仪式召唤出来的从者。 H.H.Holmes。 理论上来说,花无缘不该那么快猜到他的真名。 线索当然存在。 可问题在于,花无缘当时并不只是推理出来的。 像原本就有一份不属于他的资料藏在意识深处,只等现场的线索被拼到某个程度,那份资料便自动浮了上来。 莫里亚蒂后来提过这件事。 “Master,你当时并不是单纯猜中。” 花无缘正在翻书,听见这句话时抬了一下眼。 “什么意思?” 莫里亚蒂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敲着茶杯边缘。 “你确实很聪明,也足够敏锐。” 他说得很温和。 “但从线索到真名,中间仍旧缺少了一段非常关键的确认过程。” 花无缘没有说话。 莫里亚蒂继续道:“那不是推理的结果,更像是你在看到线索之后,某种残留在你身上的系统自动完成了匹配。” 花无缘皱起眉。 “系统?” 82.第 82 章 “也许不能这么说。” 莫里亚蒂笑了笑。 “更准确一点,是残响。” 花无缘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 莫里亚蒂看着他。 “迦勒底。”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瞬间,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花无缘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不是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那里。 而是因为他身上有太多与之相关,却无法完整拼合的痕迹。 召唤。 灵基。 从者。 御主。 战斗记录。 真名判断。 那些东西并不属于现在的花无缘,却又确确实实残留在他的身体和灵魂里。 “你不是在那里完整生活过的人。” 莫里亚蒂说。 “至少现在看来,不是。” “但你身上确实残留着某种来自那里的权限或者经验。” “它不稳定,也不完整,甚至有时候会以近乎错误的方式干扰你的认知。” “可在面对英灵时,它会起作用。” 花无缘垂下眼。 “分辨真名?” “就像面对H.H.Holmes。” “本地召唤出来的Assassin,原本不在你熟悉的范围内。可他的传说结构、灵基特征、宝具倾向、行为方式,都触动了你身上那份残响。” “所以你认出了他。” 花无缘沉默片刻。 “那这算好事吗?” 莫里亚蒂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了一声。 “对于战斗来说,当然是好事。” “知道真名,就意味着能理解对方的传说、弱点、宝具来源和行动逻辑。” “这在圣杯战争里,是非常可怕的优势。” 花无缘听出了后半句没有说完。 “但是?” 莫里亚蒂看着他,眼神比平时安静一些。 “但是,Master。” “这不是正常的。” 花无缘的指尖微微收紧。 花无缘没有反驳。 他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莫里亚蒂轻声道:“所以,真名识别确实是武器。” “但它不是没有代价。” 花无缘合上书。 “也就是说,我以后还能猜出来。” “很可能。” 莫里亚蒂说。 “但不是每一次都稳定。” “如果线索不足,它不会凭空给你答案。” “如果对方的灵基被遮蔽,或者传说被刻意混淆,你也可能被误导。” “更重要的是,如果你太依赖它,可能会导致无法逆转的后果。” 花无缘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听起来像一个很好用,但是随时可能爆炸的工具。” 莫里亚蒂也笑了。 “这很符合Master一贯的状况。” 花无缘:“……” 他抬眼看向莫里亚蒂。 “教授。” “嗯?” “你可以不用这么诚实。” 莫里亚蒂笑意更深。 “可我现在是为了Master好。” 花无缘重新垂下眼。 兰斯洛特的御主,是某家大型医疗公司的小少爷。 按理说,昨晚之后,那边不可能毫无动静。一个家族继承层级很高的孩子失踪,甚至死亡,多少都会在社会层面掀起一点波澜。 可到现在为止,新闻里没有任何消息。 这就很有意思了。 花无缘端着咖啡坐到沙发上,翻开那本厚重的魔术书。 书页里的文字晦涩难懂。 没过多久,他就觉得头昏脑涨。 那种痛并不尖锐。 更像有人往脑子里塞了太多不属于同一个体系的东西。 英灵、魔术、咒术、Mafia、还有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全都堆在一起。 花无缘合上书。 他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一个冰袋,重新坐回沙发里,把冰袋盖在眼睛上。 冰冷压下来的一瞬间,眼球后的胀痛稍微缓了一点。 他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眼前却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不是实验室。 是五条悟。 花无缘的呼吸停了一下。 画面里的五条悟穿着他熟悉的黑色衣服,白发,眼罩,身形比记忆里更成熟一些。可又和花无缘真正记忆中的五条悟不太一样。 他站在一片很亮的地方。 像高专。 又不像。 有人在说话。 有人喊老师。 五条悟回过头,像察觉到什么,忽然朝着花无缘所在的方向看来。 花无缘猛地睁开眼。 冰袋从眼睛上滑下来,掉在沙发边。 他坐在那里,心跳有些快。 这是……什么? 不像是记忆片段。 也不像梦。 更不像那些漫画格一样的未来信息。 那一瞬间太真实了。 花无缘抬手按住额角。 幻想? 他想五条悟想疯了? 不至于吧。 他对自己沉默了几秒,最后低声说:“不至于。”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花无缘抬起眼。 安全屋里很安静。 敲门声不轻不重,很有礼貌。 他没有贸然起身开门,而是先看向玄关监控屏。 门外站着一个穿外卖制服的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露出一张很普通的脸。 普通到没有任何记忆点。 那人又敲了敲门。 “您好,外卖。” 花无缘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单子,像是确认地址。 “中华街豪华料理,麻婆豆腐、虾仁炒饭、烧卖拼盘,还有杏仁插。” 他说完,停了一会儿。 没人回应。 于是他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您好,中华街豪华料理,您点的外卖到了。” 花无缘站在客厅阴影里,安静看着屏幕。 外卖员等了十几秒,又敲了一次。 “有人吗?” 仍旧没有回应。 他像是有些烦躁,小声嘟囔了几句。 “奇怪啊,地址没错吧……这单怎么回事……” 又等了一会儿,他终于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了。 花无缘没有立刻动。 又过了将近三分钟,他才拿起手机,打开安全屋内部的监控回放。 那名外卖员的行动很自然。 进入楼道,确认门牌,敲门,等待,重复订单内容,无人应答后离开。 这处安全屋的水电表都是改装过的。 从外部看不出用电波动,也查不到真实用水记录 花无缘垂眼看着监控画面。 那人已经离开了楼道,但是否真的离开这栋建筑,还不好说。 看样子,得换地方了。 花无缘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外面的人以为自己在试探房间里有没有人。 可对于花无缘来说,对方敲门的那一刻,这个安全屋就已经失去价值了。 他不喜欢冒险赌第二次。 莫里亚蒂并没有失联。 他只是换了一种更适合现在局面的身份。 那是一个名叫詹姆斯的文职人员。 已经是快退休的年级了,银灰色头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温和,做事妥帖。 档案里写着,他很多年前就被派驻日本,主要负责档案整理、联络协调、出入记录和临时调度。 所有人都觉得他眼熟。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想起具体交集的熟悉,而是好像确实一直有这么个人的熟悉。 走廊里有人遇见他,会自然地打招呼。 “詹姆斯先生,早。” “辛苦了,詹姆斯先生。” “这份报告麻烦您帮忙转交一下。” 他也会微笑着点头,语气平和地回应: “小事而已。” 芦屋道满的咒术在这方面好用得惊人。 它并不是粗暴地把一个陌生人塞进所有人的脑子里,而是在人的认知边缘轻轻推了一下。 把陌生推成见过。 把可疑推 成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人。 再把那一点微妙的不协调,塞进日复一日的疲惫和庞杂的工作流程里。 于是,莫里亚蒂就这样混进了彭格列日本驻地。 像一滴水落进河里。 而现在,总部来人了。 彭格列日本驻地的气氛比往日紧绷许多。 走廊里来往的人脚步匆匆,电话铃声几乎没有停过。 议室外站着守卫,医疗区那边更是被临时封锁,进出人员全部重新登记。 兰斯洛特的御主还活着。 那个大型医疗公司家的小少爷,被路斯利亚救了下来。 人到现在还没有醒。 但已经被彭格列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起来。 病房外有黑西装守卫。 外侧走廊有轮岗。 楼下车库换了两批人。 医生、护士、护卫、设备维护人员、清洁人员,甚至送到医疗区的每一份餐食和每一袋消耗品,都要经过身份核验。 从Mafia的角度看,这已经算得上严密。 可惜。 那只是从Mafia的角度。 人类之躯,多少还是太看轻英灵了。 莫里亚蒂没有试图进入医疗区。 詹姆斯先生只是文职。 一个文职人员,不该出现在重重保护的病房里。 所以莫里亚蒂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亲自动手。 他坐在档案室里,面前摊着几份人员调动记录。 总部来人之后,日本驻地的流程反而变得更复杂。 所有临时人员都要重新备案。 所有医疗区进出记录都要手写、电子双重留档。 所有设备检查都要附上签名和时间。 这很好。 因为越复杂的流程,越容易被人利用。 所有人都会相信流程本身。 莫里亚蒂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表格。 他没有新增人员。 新增人员太显眼。 他只是把原本应该去三楼会议区检查投影线路的设备维护人员,调到了医疗层外侧的备用电源室。 理由也很合理。 昨夜仓储区爆炸之后,总部要求重新检查所有重要伤员所在区域的备用供电与监护设备线路,确保万一发生停电,监护设备不会中断。 下午三点二十分,设备维护人员抵达医疗层。 护卫核对了调度单。 调度单是真的。 签名是真的。 编号是真的。 甚至连总部临时要求检查备用电源的批示,也是真的。 只是送达顺序被莫里亚蒂稍微调整过。 维护人员没有察觉任何问题。 他只是按照通知,提着工具箱进入备用电源室。 他也不知道,自己工具箱里多了一枚极薄的金属片。 那东西夹在检测仪背板内侧,肉眼很难发现。 它不会爆炸。 不会发出信号。 不会直接损坏设备。 它只会在检测仪接入备用线路时,短暂影响某一组监护设备的数据同步。 时间很短。 监控室里的人只会看见一次轻微的电压波动。 而这种波动,在备用电源检查期间非常常见。 三点二十七分。 病房里的监护仪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异常读数。 医生低头查看设备。 护士按照流程重新确认输液速度。 护卫站在门外,没有离开岗位。 没有人发现问题。 因为真正被动过的不是药。 也不是人。 而是记录。 从这一刻起,小少爷的生命体征会被系统延迟上传。 监控屏幕上的心率、血氧、呼吸频率,全部来自七分钟之前。 七分钟。 足够发生很多事。 莫里亚蒂坐在档案室里,替总部核对昨夜仓储区爆炸事故的纸质报告。 他没有离开座位。 档案室里很安静。 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有人从门口探头进来。 “詹姆斯先生,医疗区那边的备用电源检查表,之后也麻烦您归档。” 83.第 83 章 莫里亚蒂抬起头,温和地笑了一下。 “当然。” 他说。 “送过来就好。” 那人点了点头,又匆匆离开。 三点三十四分。 病房里的小少爷开始出现急性呼吸衰竭。 三点三十八分,护士察觉到真实情况与监护屏幕数据不一致。 三点三十九分,医生冲进病房。 三点四十分,医疗区封锁。 四点零六分,抢救失败。 伤者因原本伤势过重,昏迷期间突发急性心肺衰竭,经抢救无效死亡。 医疗流程无明显错误。 药物记录完整。 监控没有异常人员进入病房。 负责备用电源检查的维护人员也通过了审查。 他只是按照调度单做了一次线路检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工具箱里曾经多过什么东西。 而调度单上最后经手的文职人员,是詹姆斯。 一名在日本驻地工作多年,所有人都认为可靠、温和、兢兢业业的老员工。 问题是,那份调度单没有伪造。 它只是被放在了错误的时间,送到了正确的人手里。 医疗区出事后,整个驻地立刻紧张起来。 有人封锁走廊。 有人调取监控。 有人核对所有进出人员的身份。 有人把当天所有纸质记录和电子记录都堆到了档案室。 莫里亚蒂抬起头,看着被抱进来的那一大叠文件。 送文件的人脸色难看。 “詹姆斯先生,麻烦您帮忙核对一下这些人员出入记录。总部那边要得很急。” 莫里亚蒂放下笔。 “当然。” 他接过文件,动作自然地翻开第一页。 “医疗区那边怎么样了?” 那人压低声音。 “人没救回来。” 莫里亚蒂的神情恰到好处地凝重了一些。 “真遗憾。” “是啊。”对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现在所有人都在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莫里亚蒂点点头。 “那就更不能让记录出错了。” 他说得温和,像一个认真负责的老文职。 那人松了一口气。 “辛苦您了。” “职责所在。” 神情平静,姿态自然。 像一个在彭格列日本驻地兢兢业业工作了许多年的普通职员。 花无缘背着包,走在原宿附近的街道上。 午后的阳光落在玻璃橱窗上,反光晃得人眼睛发酸。街边人流来来往往,穿着夸张的年轻人、拎着购物袋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的学生混在一起,没人会特别注意他。 他现在的身高又往上窜了一点。 头发也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 乍一看,他和过去那个花无缘已经很难联系在一起。再加上口罩,以及一顶带金属装饰的鸭舌帽,帽檐压低,耳侧垂着细小的耳坠,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原宿街头随处可见的普通年轻人。 花无缘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这段时间他能明显感觉到,瓦利亚那边的重心正在往日本挪。 这可不妙。 是准备有什么大动作吗? 来抓他? 花无缘脚步没停,脑子里迅速排了一遍可能性。 不。 应该不是因为他。 或者说,不完全是因为他。 前段时间并盛那边才刚结束指环争夺战。 XANXUS。 那个被漫画剧情当成小BOSS刷掉的男人。 花无缘对这件事并非毫不知情。 他只是故意没有关注。 并盛那边发生了什么,纲吉经历了什么,瓦利亚和彭格列之间到底打到什么程度,他都可以查,也能让莫里亚蒂去查。 可他没有。 他知道,纲吉一定会赢得。 因为一旦他去看,就很难说服自己不插手。 莫里亚蒂知道他的选择,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 教授一向如此。 花无缘正想着,脚步忽然一顿。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刚要迈出去的脚。 前方不远处,街角的阴影里,有一个男人靠在那里。 高大,暴戾,存在感强得和周围那些鲜艳的街头服饰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哪怕他只是站着,整条街的空气都像微妙地沉了一层。 XANXUS。 花无缘:“……”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怎么还在日本? 瓦利亚这么闲的吗? 花无缘站在原地,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 第二反应是不能转身。 像XANXUS这种人,哪怕只是随意一眼,也可能从人群里察觉到不对。贸然改变行动轨迹,反而更容易暴露。 花无缘低头,像一个普通路人一样继续看手机。 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盘算。 XANXUS会在这里,说明瓦利亚没有立刻撤出日本。 他们是因为指环争夺战后的收尾? 还是因为彭格列内部的事情? 又或者…… 因为他的死? 花无缘的手指轻轻滑过屏幕,假装查看店铺位置。 XANXUS没有看他。 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靠在街角,神情冷得像全世界欠他钱了。 旁边没有斯库瓦罗,也没有路斯利亚,只有远处几个看似无关的人影若有若无地停在可支援的距离。 花无缘心里啧了一声。 不好办。 现在他不能暴露。 花无缘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他没有避开XANXUS所在的方向。 避开才可疑。 于是他像所有路过的年轻人一样,背着包,低头看手机,和XANXUS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花无缘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扫了过来。 很短。 像刀背擦过皮肤。 不锋利,却足够让人脊背发凉。 花无缘没有抬头。 他甚至还在手机上点开了一家甜品店的页面。 草莓芭菲,期间限定。 评价四点三。 排队大概二十分钟。 他像是真的在犹豫要不要过去买一样,脚步慢了一点,又很自然地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过街角,进入人流更密集的地方,花无缘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回头。 手机却震了一下。 来自莫里亚蒂。 【遇见熟人了?】 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 沉默两秒,回复: 【你装监控了?】 莫里亚蒂很快回: 【是的呢。】 花无缘:“……” 他面无表情地打字。 【你真变态,现在有空了?】 对面回复得很快。 【多谢夸奖,Master,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 花无缘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继续往前走,混进人群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是心里的警惕已经彻底拉了起来。 绿灯亮起。 人群开始向前走。 花无缘跟着人流过马路。 他想,看样子得尽快换路线。 也得让教授查一查,XANXUS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原宿。 世界上,可没有巧合这种东西。 花无缘走过十字路口之后,才感觉到有人跟上来了。 不是XANXUS。 花无缘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还是甜品店的页面。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道气息隔着人流缀着他,距离控制得很好,不近不远,既不会惊动普通行人,也不会轻易跟丢。 真 糟糕。 这可是瓦利亚。 花无缘心里叹了一声。 他们是暗杀部队。 被他们盯上之后,再用普通人的思路逃跑,只会死得很难看。 花无缘顺着人流往前走。 他没有加快脚步。 原宿街头人太多,贸然奔跑只会把目标两个字写在自己背上。他拐进一家饰品店,停在摆满耳饰和项链的货架前,像真的被那些闪闪发亮的小东西吸引了注意。 玻璃柜反光里,他看见一个人从店门外经过。 年轻男性。 衣着普通。 没有停步。 可那人的视线扫过店内时,明显在他的帽檐和背包上停了一瞬。 花无缘垂下眼,拿起一条带金属链的项链看了看,又放回去。 外面不是一个人。 至少两个。 一个跟在后面,一个绕去了前方。 也许还有第三个,在更远处负责观察他会不会突然改变路线。 他拿出手机,像是在给人发消息,实际上打开地图看了一眼附近结构。 主街。 小巷。 车站。 商场。 地下通道。 还有一栋连着后街的小楼,楼下是服装店,二楼是咖啡店,三楼以上似乎是小型摄影棚和工作室。 可以用。 花无缘把手机收起来,买了一枚便宜的银色戒指,结账时还顺手和店员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出饰品店。 身后的气息重新跟上来。 这一次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花无缘沿着主街继续走,经过一家可丽饼店时停了几秒,像在犹豫要不要排队。前方那个人没有停,只是绕进了旁边的小巷。 堵路。 他们打算把他往某个地方赶。 花无缘眼神微微一沉。 这就更麻烦了。 也就是说,刚才XANXUS那一眼,确实察觉到了什么。 花无缘低头笑了一下。 “王大人说得对。” 他低声喃喃。 “有时候,人倒霉起来真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耳坠轻轻贴着耳侧,冰凉得像一枚提醒。 他没有往他们希望的方向走。 花无缘忽然转身,走进旁边一栋商场。 身后那人明显顿了一下,很快也跟了上来。 商场里人更多。 一楼卖化妆品和香水,味道混在一起,浓得让人头昏。 花无缘穿过柜台,借着玻璃、镜面和广告屏的反射不断确认身后位置。 一个。 两个。 第三个出现了。 在上行扶梯旁。 他没有坐扶梯,而是转进旁边的安全通道。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喧闹声被隔开大半。 楼梯间里安静很多。 花无缘立刻往上跑。 不再装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急促回响。 身后的人也追了进来。 速度很快。 花无缘一路跑到三楼,推开门冲进商场内部。这里是服装区,衣架密集,试衣间旁边有人排队。他没有停,直接拐进一排外套之间,抬手扯下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披上,顺手把鸭舌帽反扣进背包侧袋。 追上来的人从另一侧扫过。 花无缘低头穿过货架。 刚要靠近员工通道,前方忽然有人侧身挡住了路。 那人手里拎着购物袋,穿着像普通客人。 花无缘脚步骤停。 身后也有人逼近。 前后夹击。 很好。 他抬眼看了一下头顶的消防指示牌。 下一秒,花无缘一脚踹开旁边员工专用的门。 警报声没有响。 门后是窄窄的后勤走廊,墙壁刷着灰白色漆,堆着几箱尚未拆封的货。花无缘冲进去,身后的人立刻追上来。 他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 84.第 84 章 花无缘沿着走廊向前跑,路过一间半开的仓库时,反手把门推开到最大。追兵下意识避让门板的一瞬,他弯腰从旁边一排货架下滑过去,抓起地上的清洁桶朝后砸。 水和清洁剂泼了一地。 脚步声有一瞬间打滑。 不够。 但足够让他拉开半个身位。 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 花无缘没有犹豫,推门进去。 身后的人追得很快。 不止一个。 花无缘没有回头,只是顺着扶手往下冲。风从楼梯间狭窄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点灰尘和混凝土的冷味。 他已经摸到了卡牌。 指尖碰到那张牌的一瞬间,魔力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沿着脊柱向四肢扩散。 高文。 太阳骑士。 那不是单纯的变装,也不是幻术。 幻术只能欺骗眼睛,衣服和假发只能改变外表,可瓦利亚这种人追踪目标时,不会只看脸。 所以花无缘必须连存在感一起改变。 英灵的灵基短暂覆盖在他身上。 黑发在阴影里迅速褪色,变成一种更明亮的浅金。骨骼和肌肉也随之发生细微变化,肩背被拉得更挺,身形比刚才高了一点。 红色眼睛被压下去,瞳色泛出接近蓝绿的清亮。 连手指都变了。 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比刚才更长,掌心的骨节也不同。 够了。 不能再多。 再深一点,他的身体会承受不住,也会把高文的气息暴露得太明显。 花无缘在转过下一层楼梯时,抬手把鸭舌帽摘下来塞进背包,口罩也一并扯下。他把身上的外套翻面,原本偏暗的外套内侧是浅灰色。 他一路冲到一楼。 推开门时,商场里的人声重新扑面而来。 明亮的灯光,香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店员招呼客人的声音,自动门开合时的提示音,一切都很普通。 花无缘没有急着离开。 逃跑的人才会急着离开。 他放慢脚步,顺势拐进旁边一家咖啡店。 店里人不多。 柜台前只有两个人在等单,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年轻女生,正在低头拍甜点照片。花无缘走到柜台前,点了一杯冰美式。 “冰美式,一杯。” 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请稍等。” 花无缘站在柜台旁等咖啡。 他的呼吸很稳。 心跳却快得厉害。 灵基覆盖在身体里留下轻微灼烧感,像有一层明亮的热意从血管里流过。 越是这样,越不能露怯。 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冰块落进杯子里,发出清脆的响。 “您的冰美式。” 花无缘接过杯子,点头道谢。 他转身往外走。 也就是走出店门的那一瞬间,他和追踪者面对面撞上。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这里会突然出来一个人。 两人之间距离太近,近到花无缘能看见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 那是瓦利亚的人。 虽然穿着普通,甚至手里还拎着购物袋,可站姿骗不了人。脚尖微微侧开,肩膀放松,却随时能发力,视线扫过他时没有普通人的慌张,只有迅速的判断。 花无缘手里还拿着咖啡。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滑。 他没有停得太久。 只是像被人挡住去路一样,轻轻皱了一下眉。 “借过。” 他说。 声音冷淡,陌生,带着一点被打扰后的不悦。 追踪者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 浅金发。 浅色眼睛。 身高不对。 手里拿着刚买的冰咖啡,衣着也和目标不一样。 可瓦利亚的人不会因为这些就立刻放松。 他的目光又落到花无缘的手上。 花无缘没有躲。 他甚至抬起眼,很平静地看回去。 不是心虚。 不是警惕。 而是一个普通路人被陌生人盯得不舒服后的反应。 “有事?” 追踪者说了声抱歉。 花无缘绕过他,往外走。 擦肩而过时,那人的目光仍旧钉在他身上。 花无缘没有加快脚步。 他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冰美式。 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找到了吗?” “没有。” “刚才那个?” “不是。” “确认?” 短暂的沉默。 “嗯。” 花无缘走进人流里。 商场出口就在前方,玻璃门外阳光明亮,街上的人群仍旧来来往往。 他没有回头。 直到彻底走出商场,混进原宿街头的人潮里,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瓦里安是真的很麻烦,但是现在没有办法 新的住处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深处。 外面是普通公寓,楼下有自动贩卖机和一家开到很晚的洗衣店。 花无缘开门进去时,莫里亚蒂已经在客厅里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姿态悠闲得像只是提前到了十分钟的客人。 花无缘把背包放到玄关柜上,低头换鞋。 “教授。” “Master。” 莫里亚蒂抬眼看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看来脱身还算顺利。” 花无缘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灵基覆盖已经撤去大半,金色正在一点点变淡,黑色重新从发根处浮出来。可刚才那种属于高文的明亮气息,还残着一点浅浅的余温。 “被瓦利亚追了一段。” 他说。 “差点撞上XANXUS。” 莫里亚蒂并不意外。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用英灵改变姿态,是很正确的判断。”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 “你一点都不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 莫里亚蒂笑了笑。 “Master身上发生什么,我都不觉得太意外。” 花无缘:“……” 他转身去倒水。 莫里亚蒂看着他的背影,语气仍旧平稳。 “说起来,最近里包恩消失之后,沢田纲吉也消失了。” 玻璃杯碰到水槽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花无缘的动作停住。 几秒后,他才继续接水。 “没关系。” 他说。 “彭格列不会让十代目有事的。” 花无缘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压过喉咙时带来一点短暂的清醒。 沢田纲吉是未来的彭格列十代目,是他们看重的人,是必须活下去的人。 所以没关系。 花无缘这样安慰自己。 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莫里亚蒂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我们这边也快到尾声了。” 花无缘把杯子放下。 “嗯。” “剩下的从者不多。” “德雷克。” 花无缘说。 “还有那个一直没露面的Berserker。” 德雷克之前已经出现过,行事风格并不低调。她的御主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痕迹,只是对方很擅长游走和撤退,几次接触都没有真正留下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麻烦的是Berserker。 到现在为止,那个从者始终没有真正露面。 未知,往往比强大 更危险。 花无缘坐到沙发上,拿起桌上的资料翻了一页。 “必须尽快做好准备。” 他说。 “拖下去,对我们不利。” 莫里亚蒂点头。 “是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短暂掠过墙面,又很快消失。 花无缘低头看着资料,指尖慢慢停在纸面上。 他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事情也正在发生。 未来的战争已经告一段落。 沢田纲吉站在墓前时,仍旧有一种不真实感。 那是一块很安静的墓碑。 花无缘之墓。 字刻得很深,也很干净。 未来战争已经结束了。 纲吉恍惚地看着那几个字。 他不久之前还在并盛的墓前哭。 哭那个十四岁死在塔楼火灾里的小花。 然后蓝波的十年火箭炮砸中了他。 他被送到了未来。 他见到了十年后的世界。 知道了白兰,知道了未来战。 也知道了小花确实是死了十年了,但不是现在。 他没有死在那场火里。 他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只是未来的他,仍旧死了。 纲吉站在墓碑前,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必须阻止。 必须找到小花。 必须在那个未来真正发生之前,把他拉回来。 现在还来得及。 与此同时,十年后的战斗记忆,也回到了瓦利亚众人的脑海中。 XANXUS回到日本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 那是一栋日式仿古建筑。 庭院做得很精致,石灯笼,矮松,白砂,木质回廊。 纸门上映着屋内灯光,院子里还有水声。 他不喜欢日本。 建筑物矮。 饮食也麻烦。 太清淡,太细碎,太多看着漂亮却不够让人痛快的东西。 更糟的是,他前段时间刚输给沢田纲吉。 这件事让他极其不爽。 那只小鬼。 那个九代目选出来的蠢货。 明明软弱得要死,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偏偏在该站起来的时候站了起来。 XANXUS厌恶这种结果。 本来就让他烦。 现在更烦。 他坐在主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死亡报告。 可XANXUS看见那些字时,胸口某个地方还是烧了起来。 那个骗子又骗了他一次。 事不过三。 这是花无缘以前常挂在嘴边的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很轻。 像玩笑,也像提醒。那时候花无缘比XANXUS大十岁,已经是瓦利亚的副手,却偏偏成了他被带回彭格列之后的第一位家庭教师。 XANXUS第一次见到他时,脾气坏得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拖出来的野兽。 私生子。 贫民窟。 突然出现的父亲。 突然变得宽敞却窒息的房间。 彭格列的礼仪,规矩,历史,血统,还有那些看似恭敬实则审视的眼神,全都像一层一层绞紧的铁链套在他脖子上。 他不会说好听话。 他会的词,大多粗糙又刺耳。 彭格列的人听了会皱眉,会露出不赞同的眼神。 花无缘却没有那样看他。 他只是坐在桌对面,翻开书,语气平淡地说:“不会就学。” XANXUS冷笑。 “凭什么?” 花无缘抬眼看他。 “凭你想要的东西,不会自己走到你手里。” 这句话,XANXUS记了很久。 花无缘陪着他很久。 85.第 85 章 教他读那些令人烦躁的东西,教他怎么和那些老家伙说话,怎么在宴会里不被人用礼仪压一头,怎么分辨谁是看不起他,谁是故意激怒他,谁是表面臣服却在暗处看笑话。 彭格列内部那些看不见的障碍,有一大半是花无缘替他扫开的。 他没有把这些事拿出来邀功。 只是有一天,XANXUS忽然发现,那些原本冷眼看他的人少了很多。 再后来,花无缘带他去了历代彭格列画像的长廊。 那条长廊很长。 墙上挂着一幅又一幅画像,灯光落在油画边缘,空气里有旧木头和颜料混合的味道。XANXUS原本不耐烦,觉得这些死人挂在墙上也不过是彭格列用来吓唬人的东西。 直到花无缘停在二代目的画像前。 “你和他很像。” XANXUS皱眉看过去。 画像里的男人眼神锋利,沉默,眉眼间有一种近乎压迫的气势。 花无缘站在他身边,说:“九代目也是二代的子孙。” XANXUS看向他。 花无缘没有笑。 他只是很认真地说:“以后你也会和二代一样,带领彭格列走向新的高峰。” XANXUS信了。 不是因为他容易被说服。 而是因为那时候的花无缘太认真。 认真到像真的看见了那样的未来。 于是XANXUS开始学。 废寝忘食地学。 他想成为二代那样的男人。 他想证明自己不是贫民窟里爬出来的野狗。 他想让所有看轻他的人闭嘴。 他想站到那个位置上。 可最后,他不能继承。 他不是九代目的血脉。 从一开始就不是。 XANXUS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并没有立刻去找九代目。 他先去找了花无缘。 叛变前夜,瓦利亚总部的走廊很暗。 花无缘站在那里,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XANXUS一句话也没说,先狠狠揍了他一顿。 拳头砸在身上时,花无缘没有还手。 他被打得撞到墙上,嘴角渗出血,却仍旧沉默地看着XANXUS。 那种沉默让XANXUS更加暴躁。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花无缘没有回答。 于是XANXUS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又重重按回墙上。 “说话。” 花无缘垂着眼。 “什么时候知道的?” 还是沉默。 XANXUS伸手抓住花无缘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看着自己。 黑发被他攥在指间。 他讨厌花无缘这样。 讨厌他被打到这种地步还不还手。 讨厌他明明知道所有事,却一直站在那里,用那副安静又痛苦的样子看着自己。 更讨厌的是,即使到了现在,XANXUS仍旧清楚地知道,花无缘是他的。 不是九代目的。 不是彭格列的。 花无缘是他的。 “你一直在看笑话?” XANXUS的声音低得可怕。 花无缘终于抬眼看他。 然后他哭了。 那是XANXUS第一次看见花无缘在他面前流泪。 没有声音。 顺着脸侧往下流,混着嘴角的血,滴在被扯乱的衣领上。 花无缘看着他,很轻地说: “对不起。” XANXUS的手指僵了一下。 下一秒,他更烦躁了。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他不需要这种东西。 不需要花无缘哭,不需要花无缘道歉,不需要他用这种像已经认罪一样的姿态站在自己面前。 他要的是回答。 是解释。 是花无缘亲口告诉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一直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可花无缘只说对不起。 像这样就能把一切都抹平。 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日日夜夜,那些教导,那些承诺,那些他曾经相信过的话,全都变成一句轻飘飘的歉意。 XANXUS松开他的头发,下一拳狠狠砸了过去。 花无缘撞到墙上,肩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还手。 XANXUS更怒。 “说话。” 花无缘低着头,血从唇角落下来。 “说话!” XANXUS一脚踹过去。 花无缘整个人摔到地上,手掌撑了一下地面,却很快又失去力气似的跪伏下去。 他还是没有还手。 也没有解释。 那种沉默几乎把XANXUS的理智全部点燃。 背叛。 他绝不允许花无缘背叛。 别人可以惧怕他,可以利用他,可以欺骗他,然后被他撕碎。 可花无缘不行。 这个人不行。 他可以站在任何人的对面。 唯独不能站在XANXUS看不见的地方。 XANXUS拽住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拖起来,又重重按回墙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花无缘闭了闭眼。 他没有回答。 XANXUS盯着他。 那张脸近在咫尺。 黑发垂下来,遮住一部分眉眼,眼泪还停在脸上。XANXUS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那团火反而烧得更凶。 他讨厌花无缘的眼泪。 也讨厌自己在看见那点眼泪时,有一瞬间真的停了手。 于是他重新揍了下去。 一拳。 又一拳。 花无缘被打得偏过头,身体往下滑,却仍旧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躲。 像是早就认定自己该受这一切。 这比反抗更让XANXUS愤怒。 “你装什么?”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不住的暴戾。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 花无缘靠着墙,呼吸很轻。 血从额角滑下来,落进眼尾,像一道红色的裂痕。 他看着XANXUS。 那双黑眼睛里仍旧没有恨。 没有怨。 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只有疲惫。 还有那种让XANXUS最厌恶的,像是愿意替他承担一切的沉默。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XANXUS咬着牙。 花无缘却只是轻轻喘息着。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 XANXUS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杀掉这个骗子。 杀掉这个明明站在他身边,却什么都没有告诉他的人。 杀掉这个让他以为自己真的能成为彭格列二代目那样的男人,又亲眼看着那个梦被撕碎的人。 杀掉这个到现在还不肯解释,只会低声说对不起的人。 火焰在胸口炸开。 XANXUS再次抬手。 就在那一刻,门被人一脚踹开。 “喂!XANXUS!” 斯库瓦罗冲了进来。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响,带着少见的急切。 “你他妈在干什么?!” XANXUS没有回头。 斯库瓦罗却已经看见了地上的血,也看到了吐血的花无缘。 他没有求救。 甚至在斯库瓦罗冲进来的那一瞬间,还像是想要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斯库瓦罗脸色变了。 “够了!” XANXUS冷冷回头看他。 那一眼里全是暴戾和杀意。 “滚出去。” 斯库瓦罗没有滚。 他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要命。 “你再打下去,他会死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花无缘垂着眼,身体慢慢往下滑。 斯库瓦罗快步上前,在他彻底倒下去之前扶住了他。 XANXUS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斯库瓦罗扶住花无缘。 看着花无缘的血沾到别人的手上。 那一瞬间,他心里的火烧得更凶。 可是他没有再动手。 只是死死盯着花无缘。 他宁愿花无缘狡辩,宁愿他反抗,宁愿他冷笑着说自己早就知道。 可花无缘只是哭。 像那些话终于全部 堵死在喉咙里,连一句解释都说不出来。 其实XANXUS知道。 花无缘能怎么做? 他是瓦利亚的人。 瓦利亚和彭格列不能真正分开。 九代目的决定落下之后,他一个副手能说什么? 告诉XANXUS? 然后呢? 这些事,XANXUS都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愤怒。 因为花无缘没有背叛他。 可也没有救他。 他站在九代目和XANXUS之间,被那条线勒得血肉模糊,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下。 叛变之后,花无缘选择了承担教唆叛变的罪名自杀。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选择。 也很像花无缘会做出来的事。 然后死。 干净利落。 像他一贯说的那样,事不过三。 可XANXUS从来没有承认过那是交代。 那只是那个骗子又一次自作主张。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XANXUS都不想再听见花无缘这个名字。 不想听别人提起瓦利亚曾经有过那个副手。 可偏偏花无缘又出现了。 以另一个模样。 更小。 更会装乖。 九代目那个老狐狸从很早以前就知道。 他知道那是同一个人。 知道这个孩子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默认花无缘靠近沢田纲吉。 默认他一点点成为沢田纲吉心里过分重要的人。 XANXUS知道九代目在想什么。 那老狐狸从来就不是纯粹慈悲的人。 花无缘是很好用的刀。 小时候能站在XANXUS面前。 未来也许就能站在沢田纲吉面前。 Mafia世界里,这种毫无顾虑为别人去死的人不多。 他们难得,稀少,也愚蠢。 愚蠢到一旦握在手里,就会让掌权者忍不住想把他放到最关键的位置上。 九代目默认了这件事。 就像当年默认花无缘做XANXUS的第一位家庭教师一样。 像他总是那样,温和地把所有人放到他认为该在的位置上。 XANXUS怨九代目。 这份怨早就烧进骨头里。九代目骗了他,把他捧到那个位置前,又亲手告诉他一切都不属于他。 可他也清楚,九代目确实把他从贫民窟里带了出来。 那些年里的照顾、纵容和教导并不是假的。 正因为不是假的,才更让人火大。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欺骗,他反而能痛快地恨。可偏偏那份温情也是真的,于是恨意就像烧不干净的灰,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之后的一周内,那个金色的杯子会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人看见它是怎么来的。 没有入侵痕迹。 也没有任何人触碰过XANXUS的房间。 可它就那样出现在了他的桌上。 金色的杯身安静地立在文件旁边,像一件被人随手放下的。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字迹很熟悉。 只有四个字。 两不相欠。 未来的记忆在脑子里浮上来。 圣杯。 传说中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东西。 货真价实。 万能的许愿机。 很好。 未来记忆里,那东西确实存在。 白兰想要它,平行世界因此被搅得一团烂泥,许多人为了它死,许多人又因为它把更恶心的东西放出来。 可那又怎样? XANXUS不需要。 他不需要那个垃圾自以为是地把这种东西送到他面前。 两不相欠。 看到那四个字时,XANXUS只觉得可笑。 谁允许他这么算的? 谁跟他两不相欠? 欠不欠,什么时候清,轮得到花无缘一个人决定? 那个混账总是这样。擅自沉默,擅自受伤,擅自去死,又擅自把所有账目结清。 像只要他把命赔出去,别人就该捏着鼻子认下这份结果。 XANXUS掌心里火焰腾地烧起来。 橙红色火光映在他眼底,暴躁得几乎要把整间屋子点燃。 86.第 86 章 真让人火大。 他现在只想把花无缘按在地上揍到他再也不敢写这种蠢话。 揍到他知道,账不是他一个人说清就能清的。 揍到他明白,XANXUS还没点头,他就别想自己把命赔出去。 “垃圾。” XANXUS低声骂道。 火焰在他指间跳动。 像是某种被强行压下的暴怒。 “等老子找到你。” 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咬碎骨头似的狠意。 “你最好还有力气跑。” 这边,花无缘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海风正从礁石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远处乌云压得很低,天色灰得像浸过水,浪一层一层拍在岸边,白沫碎开,声音沉闷得像某种庞然大物正在海底翻身。 莫里亚蒂侧过头。 “Master,是冷了吗?” 花无缘揉了揉鼻尖。 “没有。” 他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又看向远处越来越高的浪。 “估计有人在想我吧。” 莫里亚蒂笑了一声。 “那想您的人可多了人。” 花无缘:“……”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公海上的海岛。 严格来说,连岛都不太像岛,更像一块被海水长期啃咬后的礁石群。主岛上有废弃的灯塔,几排破旧的木屋,还有临时搭起来的码头。岸边停着几艘渔船,外表破旧,发动机却保养得很好。 这里依旧有海盗。 并不是那种电影里挥着弯刀的海盗。 走私,偷渡,非法交易,武器中转,偶尔也会接一些见不得光的活。 德雷克会出现在这里,反而不算奇怪。 花无缘站在码头边,他现在的样子已经和过去差得很远,可在熟人面前,这种变化意义不大。 比如不远处那个正笑盈盈看着他的男人。 成人模样的风站在几米外。 红色长发被海风吹起,衣袖轻轻摆动。他的神情仍旧温和,像只是来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约。 花无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就知道。” 莫里亚蒂微笑。 “风先生提供了不少有用情报。” 花无缘当然知道。 在这个世界里,莫里亚蒂出现的时间不算长。哪怕他再擅长布置局面,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所有本地势力全部吃透。 风不一样。 阿尔克巴雷诺本身就是这个世界极特殊的存在。 他知道很多事情,也能接触到很多花无缘不方便接触的人。 双方合作,是最合理的选择。 各取所需而已。 风走近了一点,看向花无缘。 “你看起来比之前精神好了些。” 花无缘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那里已经没有明显伤痕。 “也许吧。” 风没有继续问。 他看向远处的海面。 “台风正在靠近。” 海面颜色越来越深,风里已经带上了潮湿的压迫感。云层不断往下沉,像很快就会把整座岛压进海里。 以前圣杯战争通常被限制在一个范围内。 城市也好,战场也好,哪怕再混乱,至少范围有限。 可现在不一样。 这个世界魔力薄弱,仪式却像被扯坏了边界。英灵出现得分散,有的甚至根本没有表现出对圣杯的兴趣。 或者说,他们不是没有兴趣。 而是兴趣不在许愿本身。 德雷克是哪一种? 花无缘还不能确定。 她可能想要圣杯。 也可能只是把这场战争当成一次新的航海或者一次足够刺激的冒险。 如果是后者,反而更棘手。 因为这样的英灵,不会按照争夺圣杯的规则行动。 她会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战场。 比如海上。 比如风暴来临之前。 远处,废弃灯塔的顶端亮了一下。 不是灯。 是魔力。 花无缘抬眼。 莫里亚蒂也看向那里。 风的手指微微一动,宽袖下的气息沉了下来。 下一秒,海面上传来一声炮响。 轰—— 炮弹没有直接落向码头,而是打在旁边的礁石上。碎石被炸得飞溅,海水冲天而起,雨一样劈头盖脸落下来。 花无缘侧身避开,水珠砸在他肩头和发梢,冰冷得刺骨。 风抬手挡在他身前。 莫里亚蒂却笑了。 “看来她发现我们了。” 花无缘看向海面。 乌云之下,一艘巨大的船影从雾里缓缓显现。 那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船。 桅杆高耸,帆布在狂风里鼓起,船身漆黑,炮口一排排伸出,像巨兽张开的牙。 船头上,有人站在那里。 红发在风暴前的海风里飞扬。 女人踩着船舷,手里拎着枪,笑得张扬又痛快。 “哈哈哈!” 她的声音穿过风和海浪传过来。 “居然真的追到这里来了啊!” 花无缘抬手抹掉脸上的海水。 风几乎同时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半空。掌风压下,迎面而来的炮弹在空中偏转,轰然砸向另一侧礁石。 莫里亚蒂抬枪。 枪声在风暴声里几乎听不清。 可远处船身上某处绳索应声断裂,巨大的帆布猛地歪了一下。船身在海浪中偏转,炮口角度随之乱了一瞬。 德雷克低头看了一眼。 笑容更盛。 “好啊!” 她抬起枪,对准岛上的三人。 “那就来热闹起来吧!” 台风的第一场雨终于落了下来。 暴雨骤然砸下。 雨幕瞬间遮住视线,海浪翻涌,船影在黑云下起伏如山。 炮火,枪声,风声和浪声搅在一起。 花无缘站在暴雨里,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侧。 这一次,不会输的。 他如此笃定。 英灵的战斗,就交给英灵。 而他要做的,是找到御主。 德雷克的船在海面上横冲直撞,炮火不断撕开雨幕。那艘船像是从传说里驶来的怪物,每一次侧舷转向,炮口就会在风暴里亮起一排火光。 莫里亚蒂站在礁石边缘,手中的枪不断校正弹道。风暴影响了视线,也影响了声音,可他依旧能在混乱之中找到最刁钻的位置。 风则迎着炮火而上。 掌风压下时,雨幕被硬生生劈开一线。几发炮弹在半空偏离轨迹,砸进海里,炸起数丈高的水浪。 但这还不够。 德雷克在海上太强了。 这片风暴,这片海,还有那些亡命之徒,全都是她的战场。</ p>岛上那些海盗已经被惊动了。 有人端着枪从木屋里冲出来,有人试图发动船只逃离,也有人在看见德雷克的船影后露出近乎狂热的神情。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活在海上,死在海上,骨子里对强者和掠夺有天然的服从。 花无缘踩过积水,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 他终于不再犹豫。 “王大人。” 下一瞬,金色涟漪在暴雨中荡开。 那光芒太过刺眼。 像有人把太阳的一角撕下来,按进了风暴最深处。 吉尔伽美什出现在雨幕之中。 他立在半空,金发没有被雨水沾湿,猩红眼眸冷冷俯视着下方这片混乱的海岛。身后层层金色涟漪展开,刀剑枪斧从宝库中探出锋芒。 那些海盗本能地抬头看去。 下一秒,数道宝具从空中落下。 不是大范围的屠杀。 花无缘还不想把这座岛彻底掀翻。 可那些试图靠近他的人,被精准地钉在了地面前方。武器擦着他们的身体落下,石块崩裂,泥水飞溅,恐惧在一瞬间压过了亡命徒的疯狂。 吉尔伽美什冷笑。 “杂种就是杂种,连逃命都如此难看。” 德雷克在船头大笑。 “哈哈哈!这可真是不得了的排场!” 她抬起手中火枪,对准半空中的王。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位王能不能拦住海上的炮火吧!” 下一轮炮火轰然响起。 吉尔伽美什身后的宝库同时展开。 金色与火光在海面上撞成一片,巨大的爆炸将暴雨短暂蒸干,白色水汽冲天而起,整片海面都像被砸得凹陷下去。 花无缘没有回头。 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吉尔伽美什吸引,贴着木屋阴影迅速穿过码头后方。 德雷克的御主一定在岛上。 花无缘顺着魔力残留往前走,雨水冲淡了很多痕迹,但英灵与御主之间的契约线不会彻底消失。那是一种很细的牵引感,像藏在潮湿空气里的一根线。 他绕过一间倾斜的木屋,推开半掩着的后门。 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灯。 一个金发妹妹头的少年坐在桌边。 花无缘见过他。 在Mafia的乐园里。 此刻他也没有躲。 少年抬起头,看见花无缘时,甚至笑了一下。 “你找到我啦。” 花无缘停在门口。 “德雷克的御主。” “嗯。” 少年承认得非常干脆。 他站起身,窗外的雷光照亮他的脸。 金发被潮气压得有些软,眼睛却很亮。 “我是在海岛上长大的。” 他说。 “所以我从小就觉得,海上的人不该死在陆地上。” 花无缘看着他。 “所以你选择了德雷克?” “不。” 少年笑了笑。 “是她选择了我。” 外面的炮火又一次震得木屋颤动,灰尘从屋顶落下来。 少年却没有慌。 他像真的很喜欢这场风暴。 “她说,既然圣杯战争已经开始了,那就应该像航海一样痛快。想要的东西就去抢,不想要的东西就扔到海里。” 花无缘问:“你想要圣杯吗?” 少年歪了歪头。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太坦然。 87.第 87 章 坦然到不像谎言。 “我只是觉得,如果这场战争把她带来,那我应该陪她走到最后。” 花无缘沉默了一瞬。 他不讨厌这样的人。 这才麻烦。 因为不讨厌,不代表可以放过。 因为他要圣杯。 外面的战斗越来越激烈。 花无缘抬手。 宝石从指缝间滑落。 少年也在同一瞬间抬起手,拉开环的手榴弹掉落。 木屋里的灯光骤然熄灭。 战斗在狭小空间里爆发。 少年并不弱。 他大概从小在海岛上长大,身体反应和直觉都很好,甚至比许多受过训练的人更会利用环境。 雨水从破碎窗户里灌进来,地板变得湿滑。花无缘侧身避开对方扔来的短刀,少年脚下一顿。 也就是这一瞬间,花无缘已经冲到他面前。 他没有下杀手。 只是用术式锁住对方手腕,将那只亮着令咒的手重重按在墙上。 少年疼得闷哼了一声,却仍旧笑着。 “你真厉害。” 花无缘看着他。 “结束了。” 少年喘着气,看向窗外。 风暴中,德雷克的船终于被击中主桅。 巨大的桅杆在雨幕里缓缓倾倒,船身发出沉重的哀鸣。德雷克站在船头,抬头看着半空中的吉尔伽美什,又看向岛上的方向。 像已经知道了结果。 她没有愤怒。 反而笑得更加畅快。 “哈哈哈!真是一场好航海!” 下一瞬,金色宝具贯穿雨幕。 莫里亚蒂的子弹同时命中船体灵核般的核心。 风的掌风压下,将最后一轮炮火逼偏。 船影在海上崩裂。 德雷克的身形也开始化作光点消散。 少年看着那一幕,眼里的光终于暗了一点。 “她输了啊。” 花无缘没有说话。 少年低声道:“但她应该挺高兴的。” 德雷克彻底消失时,暴雨似乎短暂静了一瞬。 花无缘松了一口气。 他们赢了。 虽然勉强。 虽然狼狈。 但确实赢了。 可就在这个念头浮起的下一秒,他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不是木头。 不是玻璃。 更像某种空气本身被撕开的声音。 花无缘猛地回头。 莫里亚蒂站在远处的雨幕里。 他的枪还没有放下,衣摆被暴雨打得湿透,神情却仍旧从容。可下一瞬,一道黑影从他身后出现。 没有预兆。 没有魔力波动。 像从风暴的背面直接走了出来。 花无缘瞳孔骤缩。 “教授!” 莫里亚蒂已经反应过来。 但还是慢了一瞬。 黑影手中的武器贯穿了他的胸口。 血在暴雨里炸开,又立刻被雨水冲淡。 莫里亚蒂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脸上甚至还保留着一点微笑,像终于发现棋盘上漏掉的那一步。 “啊……” 他轻声说。 “原来如此。” 花无缘的耳边嗡的一声。 世界像在这一刻被拉远。 雨声变得很大。 又很远。 他看见莫里亚蒂的身体开始碎裂。 Berserker。 那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Berserker。 他终于出手了。 黑影没有停留。 杀死莫里亚蒂后,他立刻转向半空中的吉尔伽美什。 吉尔伽美什身后金色涟漪骤然展开。 无数宝具从虚空中探出,暴雨被锋芒劈碎,整个海岛都被王的怒意压得震动。 Berserker扑向他。 两者在风暴中心撞上。 这一次,黑影没能得手。 吉尔伽美什没有被杀。 但莫里亚蒂已经开始消散。 花无缘冲过去时,脚下几乎打滑。 他伸手想抓住教授,可指尖碰到的只有逐渐崩解的光。 莫里亚蒂看向他。 雨水从他脸侧滑落,他仍旧像平时那样温和,甚至有点遗憾。 “Master。” 花无缘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莫里亚蒂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最后的敌人,比我想象中更擅长等待。” 光点从他身上散开。 花无缘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终于抓不住任何东西。 暴雨还在下。 德雷克消失了。 海盗四散逃窜。 风暴笼罩着整片海岛。 花无缘站在雨里,眼睁睁看着莫里亚蒂在自己面前消散。 光点被雨水打碎,转瞬融进铺天盖地的水幕里。 他以为他们赢了。 德雷克已经退场。 那场海上的狂欢终于落下帷幕。 可真正的猎手,直到胜利的那一刻才落下刀。 花无缘没有看清Berserker的脸。 他只看见一道黑影。 花无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流,流进眼睛里。 “教授……” 声音被风撕碎。 下一秒,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走!” 风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花无缘被他往后一拽。 也就是这一瞬间,另一道漆黑的影子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 地面被撕开,礁石炸裂,雨水灌进裂缝里,立刻被卷成浑浊的白沫。那一击擦着花无缘的衣角过去,寒意却像直接贴上了脊背。 花无缘瞳孔骤缩。 那不是刚才杀死莫里亚蒂的黑影。 或者说,很像。 一样的漆黑,一样的狂乱,一样带着让人难以分辨真名的气息。 可是,刚才那个Berserker明明还在远处。 他正在和吉尔伽美什交战。 半空中金色涟漪不断展开,宝具如暴雨反向坠落,将海面一次次劈亮。王的怒意压过雷声,几乎要把天幕撕开。 那么这个是什么? 第二个Berserker? 不可能。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两个Berserker? 花无缘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判断。 分身。 残影。 宝具。 御主的术式。 还是某种被故意伪装成Berserker的东西? 可他没有时间继续想下去。 台风彻底到了。 那不是普通暴雨。 海天像在同一刻翻转。狂风从海面上碾过来,带着撕裂船帆和木屋的尖啸。雨点已经不像水,更像一整片碎石砸下来,打在人脸上生疼。废弃灯塔的窗玻璃一块块爆裂,木屋屋顶被掀飞,残片在空中旋转,又被卷进浪里。 海浪越过礁石,像一堵白色高墙向岸上扑来。 码头碎裂。 木板翻起。 船只的残骸撞上礁岸,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花无缘刚站稳,脚下的地面就开始晃。 不是地震。 是这座被炮火和宝具撕裂过的海岛,已经撑不住台风的冲击。 “花无缘!” 风扣住他的手腕,几乎是把他往后拖。 花无缘猛地回神。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第二道黑影再次出现。 这一次,它从雨幕侧面切进来,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风抬手格挡,掌风与那道影子撞在一起,空气发出被硬生生压爆的声响。 风被逼退半步。 花无缘抬手,宝石从指间飞出,术式在雨里亮起,想要 锁住那道影子的行动。 可是术式刚展开一半,就被狂风打歪。 魔力线在雨中断开,光纹被海水冲散。 这场台风本身就成了战场的一部分。 视线被雨幕遮断。 声音被风浪吞没。 连魔力感知都被海水与雷电搅乱,像所有方向都在同时发出噪声。 花无缘咬紧牙关,刚想再次发动术式,头顶忽然亮了。 金色。 耀眼到几乎将整片风暴都照穿的金色。 吉尔伽美什从半空中落下。 他一手抓住花无缘后衣领,另一手直接扣住风的手臂,像拎两个碍事的东西一样,将他们从即将崩裂的地面上带起。 “碍手碍脚。” 王的声音冷得可怕。 “连站都站不稳,还敢发愣?” 花无缘被风灌得几乎睁不开眼。 “王大人,教授他——” “本王看见了。” 吉尔伽美什打断他。 那声音里没有安慰。 只有压到极点的怒意。 下一瞬,数十道宝具从他身后展开,金色涟漪在空中层层铺开,硬生生在风暴里开出一条追击路线。 “抓紧。” 他说。 花无缘还没来得及反应,吉尔伽美什已经带着他们冲进高空。 海岛在脚下迅速缩小。 风几乎把人的骨头都吹散。 雨水横着打过来,像无数细刃从脸侧刮过。花无缘一手抓住吉尔伽美什的衣摆,另一只手死死扣着风,指节用力到发白。 下方海面翻卷,巨浪互相撞击,白色浪尖在夜里亮得刺眼。德雷克破碎的船影只剩残骸,被海水撕成几段。 而前方,那道黑影正在风暴中逃离。 不。 不是逃。 它的移动更像是在引他们追上去。 它踩着风暴中的碎片与浪尖,每一次消失再出现,都刚好避开吉尔伽美什的宝具落点。那种动作不像狂战士该有的混乱,反而冷静得令人发寒。 花无缘心口一紧。 “他不是单纯失去理智。” 风也看出来了。 “他在诱导路线。” 吉尔伽美什冷笑。 “那就让他看看这只老鼠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花无缘的眼睛是在这一瞬间痛起来的。 毫无预兆。 他原本还死死盯着Berserker消失的方向,想从那团被风雨吞没的黑影里找出一点线索,可下一刻,视野骤然被撕开。 不是黑暗。 是光。 刺目的,泛着金色边缘的光。 他看见一片山谷。 山风从花丛间掠过,无数花朵摇晃,颜色鲜明。 花瓣铺满地面,像某种盛大又残酷的祭礼。他听见远处有鸟鸣,听见草叶摩擦的轻响,也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不。 不是自己的呼吸。 视角太高了。 脚步也不对。 那不是花无缘的身体。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只手更小。 手指还带着少年人的线条,腕骨纤细,皮肤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指尖上没有他自己那些细小伤痕,也没有常年握笔和武器留下的茧。 这不是他的手。 花无缘瞳孔骤然一缩。 可画面没有停。 山谷里的花被风吹起,一片一片从眼前掠过。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死亡。 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身下大片花瓣。 花无缘喉咙一紧。 紧接着,画面再一次裂开。 他看见吉尔伽美什的死亡。 黄金的王倒在废墟之中,胸前被贯穿,金发沾着血,赤红眼眸仍旧带着傲慢与不甘。周围的一切都像被火焰烧过,天光晦暗,空气里全是灰和血的气味。 花无缘愣住了。 “……什么?” 88.第 88 章 他下意识捂住眼睛。 可捂住也没有用。 疼痛从眼眶深处炸开,像那些画面并不是从外面进入他的视野,而是从这双眼睛本身涌出来。 还有。 还有更多。 他看见西杜丽。 看见她站在乌鲁克的城墙下,风吹起衣摆,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恭敬与温柔。 然后画面一转。 他看见恩奇都的死亡。 他在自己的怀里,生命一点点从那具身体里离开。 那份悲伤不属于花无缘。 花无缘呼吸一下子乱了。 为什么? 为什么视角这么奇怪? 他不是在看吉尔伽美什。 他是在用吉尔伽美什的眼睛看这一切。 花无缘的手指狠狠按住眼眶,指尖因为用力发白。 “停下……” 他的声音被风暴打碎。 “停下!” 可画面没有停。 五条悟。 那双蓝得近乎灼目的眼睛从画面深处望过来。 纲吉。 少年扑过来抓住他的手,眼睛通红,喊着“小花”。 然后是墓碑。 花无缘之墓。 又是死亡。 很多次死亡。 画面越来越快。 太多了。 太吵了。 太痛了。 花无缘几乎站不稳,身体往前一晃。 风立刻抓住他的手。 “小花!” 花无缘没有回应。 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自己的眼睛,指尖用力到几乎要陷进眼眶里。那不是普通的按压,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自救。 像只要把这双眼睛毁掉,那些画面就会停止。 风脸色一变,立刻扣住他的手腕。 “小花,别碰!” 花无缘浑身都在发抖。 “好痛……”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太多了……我看不清……我分不清……” 风用力抓住他两只手,不让他再碰自己的眼睛。 吉尔伽美什回头看了一眼。 Berserker趁着这一瞬间,已经借风暴远遁。黑影在雨幕尽头一闪,彻底消失在翻卷的云和海之间。 吉尔伽美什当然看见了。 可他没有追。 他冷冷啧了一声,身后的金色涟漪合拢一部分,转而化作稳定的平台,将花无缘和风一起带离风暴最凶险的区域。 “杂种倒是会挑时候。”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说Berserker,还是在说花无缘这双忽然失控的眼睛。 台风还在撕扯海面。 金色平台穿过风雨,掠过崩塌的礁岸和翻涌的海水,最终落入岛屿背风处的一片岩壁之后。 那里像是吉尔伽美什临时开辟出的休息地。 几件宝具深深钉入岩层,撑开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屏障挡住了最猛烈的风,也隔开了横扫而来的海水。里面有一张宽大的椅子,几盏不知从何而来的灯,还有一层铺在石面上的厚毯。 哪怕是在台风中心附近,这里也像被王强行圈出了一块不许风雨冒犯的领地。 花无缘却什么都看不清。 他跪坐在毯上,身体弓起,一只手被风死死攥着,另一只手也被扣住。 “放开……” 他说。 风没有松手。 “小花,看着我。” “不行……” 花无缘的声音已经有些失控。 “我看见了……我看见……” 他忽然猛地挣扎了一下。 “别让我看了!” 那声音里终于带出了崩溃。 风用力按住他,几乎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不让他去抓自己的眼睛。 “吉尔伽美什!” 吉尔伽美什已经站在他们面前。 他的脸色很差。 不是慌乱。 王不会慌乱。 可那双赤红眼睛里压着极其不快的杀意,像有人擅自动了他的所有物,冒犯到了不可饶恕的程度。 他抬手,金色涟漪在身侧展开。 从宝库里取出的不是武器。 而是一条眼罩。 材质柔软,黑色布面上有极细的金线暗纹,看似轻薄,却带着一种足以封锁视界的力量。 吉尔伽美什俯身,直接捏住花无缘的下巴。 “别乱动。” 花无缘已经疼得听不清。 吉尔伽美什却没有放缓动作。他抬手覆住那双泛着异常红光的眼睛,将眼罩稳稳系在花无缘脑后。 金色术式顺着眼罩边缘亮起。 花无缘的呼吸骤然一滞。 下一秒,那些画面像被切断的洪水,终于停止涌入。 他整个人脱力,往前倒下,被风接住。 风低头看他。 花无缘的脸白得吓人,睫毛在眼罩下轻轻颤着,呼吸急促,却已经没有再挣扎。 很快,他便昏睡过去。 不是自然入睡。 更像是身体承受不住,终于被迫关上了意识。 风仍旧抓着他的手腕,确认他不再试图伤害自己,才缓缓松了一点力道。 屏障外,风暴还在咆哮。 岩壁被海水撞击,发出连绵不断的巨响。 风看向吉尔伽美什。 “这是怎么了?” 吉尔伽美什站在一旁,神色冷淡。 “因为那不是他的眼睛。” 风怔了一下。 吉尔伽美什垂眼看着昏睡的花无缘。 “借来的东西,若只是装饰也就罢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王一贯的轻慢,却又压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悦。 风皱眉。 “你的?” 吉尔伽美什冷笑了一声。 “本王的眼睛,岂是他这副身体能随意承受的?” 他没有继续解释。 风没有再追问。 吉尔伽美什显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花无缘醒得很快。 感觉到自己看不到了之后,他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刚碰到眼罩边缘,就被吉尔伽美什冷冷看了一眼。 “想瞎得更彻底,就摘。” 花无缘的手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 “我现在看不见?” “封住了。”吉尔伽美什道,“在你学会承受之前,这双眼睛不许再用。” 风坐在旁边,声音温和了些。 “会恢复吗?” “会。” 吉尔伽美什答得很快。 “只是这副身体太差,连借来的东西都盛不住。” 花无缘低声笑了一下。 “那我还真的是建了一个便宜。” “呵,借来的总是要还的。” 花无缘没再说话。 他暂时看不见了。 可眼眶深处仍旧有痛感,一跳一跳地敲着神经,像那双眼睛还在试图睁开。 他很快吐了。 一开始还能吐出些水,后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身体本能地痉挛。风扶着他,掌心贴在他背后,替他一点点顺气。 花无缘脸色白得吓人,额角全是冷汗。 “术式反噬。”风低声道。 吉尔伽美什坐在一旁,神色不悦。 “不是术式本身。” 他抬手,金色涟漪在身侧展开。 几只小瓶落到他掌心。瓶身是半透明的,里面的液体带着淡淡金光,看起来不像药,更像某种从神代遗留下来的酒。 “喝下去。” 花无缘接过来,指尖还在发抖。 “苦吗?” 吉尔伽美什冷笑。 “你还有资 格挑?” 花无缘:“……” 他拧开瓶塞,仰头喝了下去。 味道意外不难喝。 冰凉,带着一点像蜂蜜一样的甜味,可入喉后立刻化开,沿着四肢百骸扩散。翻涌的胃部一点点平复下来,眼眶深处的痛也被压下去几分。 风看着他缓过气,终于松了一点力道。 花无缘靠在岩壁上,喘了片刻,低声道:“没事了。” 这话没人信。 但也没有人继续拆穿他。 因为他们确实没有时间让花无缘好好休息。 Berserker逃了。 那个东西很狡猾。 可它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 不是它自己不谨慎。 而是刚才那一下袭击花无缘时,黑影被吉尔伽美什的锁链钉碎了一部分。那片被撕下来的气息,如今还残在花无缘的魔力感知里。 花无缘看不见,反而比之前更能分辨那点异物。 他坐在金色平台上,眼罩遮住双眼,手指按在一枚宝石上。 “往东北。” 风问:“确定?” “嗯。” 花无缘的声音有些哑。 “它在引我们过去,但它也受伤了。路线太规整,反而不像真的想逃。” 吉尔伽美什嗤笑。 “那就去看看它要演什么。” 他们追了过去。 台风在后方逐渐远离,海上的风却仍旧很大。金色平台穿过云层,从海岛一路掠向陆地。花无缘坐在边缘,眼睛被封住,耳边全是风掠过的声音。 没有视觉之后,魔力感知被迫变得更清晰。 他能看见吉尔伽美什。 不是颜色,而是一团过于庞大,过于耀眼的魔力轮廓。 风则安静许多。 温润,稳定,像流动的气。 而Berserker的痕迹则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被撕裂过的黑色。 不完整。 又执拗地拼合着。 他们最终在一处山谷停下。 山谷被雨后的水汽笼罩,山壁陡峭,林木密集。 他想起眼睛失控时看到的那片山谷。 花。 死亡。 他下意识抬手想碰眼罩,最后又停住。 “这里不对。” 风看向四周。 “没有御主的气息。” “可,从者不可能没有御主。” 他话音未落。 那道黑影出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完全藏在影子里。 黑色礼服般的衣摆垂落在花丛间,长发被风掀起,手中法杖镶嵌着冷光。她的面容被暗色魔力遮了大半,可轮廓依旧清晰得惊人。 高贵。 冰冷。 花无缘站在原地。 他看不见。 可魔力感知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击中。 那份残响被迫拼合线索。妖精,王权,诅咒,湖,岛,失败的国度,永远无法抵达的理想乡。 名字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不是猜测。 是确认。 “摩根。” 山谷里风声一顿。 那道黑影转过头。 她似乎在看他。 花无缘没有摘下眼罩,却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里没有杀意。 至少对他没有。 “你认得我。” 她的声音响起。 低而冷,带着王者才有的压迫。 花无缘轻声道:“摩根。”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吉尔伽美什从花海另一侧走来。 “让本王等到现在,你很有胆量。” 摩根看向他。 “乌鲁克的王。” 吉尔伽美什冷笑。 “既知本王,还敢站在这里。” 89.第 89 章 摩根抬起长杖。 “王与王之间,何须退让。” 下一秒,战斗爆发。 两位王的气息在山谷中撞上。 摩根的术式像荆棘一样从地底涌出,黑色光带缠向空中的宝具。她每一次挥杖,地面便出现大片符文,山壁上随之亮起扭曲的纹路,像整座山谷都被她短暂变成了自己的庭院。 吉尔伽美什没有后退半步。 宝库全开。 金色涟漪层层铺展,几乎覆盖整片天空。宝具从高处落下,与摩根的术式撞在一起,爆炸声在山谷里来回回响,石壁被削开,树木折断,地面裂出纵横交错的沟壑。 这一次,吉尔伽美什没有保留。 那光沿着皮肤铺开,像王身上浮现出的古老纹路。 每一道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连接着宝库,连接着魔力本源,也连接着他作为王所拥有的一切收藏。 花无缘虽然看不见,却能感知到那光。 太庞大。 太耀眼。 像太阳悬在山谷上方。 摩根的魔力同样可怕。 她在风暴般的宝具雨里前进,术式一层层破碎,又一层层重建。黑色光柱从地面升起,逼退数十件宝具,随后化作利刃直取吉尔伽美什。 吉尔伽美什抬手。 金色锁链从虚空中射出。 摩根在金色宝具构成的暴雨中向前。 她的术式一次次被击碎,又一次次重新铺开。黑色光柱从山谷地底升起,逼退数十件宝具,随后在半空扭转成锋利的刃,直取吉尔伽美什。 吉尔伽美什抬手。 金色锁链从虚空中射出。 摩根的身形被短暂锁住。 锁链缠住她的手腕与腰身,金色光芒钉入她周围的空间,把那一片空气都固定下来。可她没有挣扎,只是抬眼,看向花无缘所在的方向。 花无缘看不见。 眼罩遮住了他的双眼。 可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像冰冷的手指越过战场,轻轻点在他眉心。 “你不该再把自己交出去。” 她说。 花无缘怔了一下。 “什么?” 摩根没有立刻回答。 她隔着术式与宝具构成的战场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很复杂。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单纯的怒意,更像看见某种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错误,又一次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演。 “被献上祭坛的人,总会被告知这是必要。”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落进花无缘耳中。 “为了拯救谁。” “为了结束什么。” “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继续往前走。” 黑色术式在她脚下重新亮起。 金色锁链被一点点染上裂纹。 花无缘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摩根看着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锋利。 “不要把自己的死,当成偿还一切的方式。” 花无缘没有说话。 因为那句话正正刺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念头。 人死债消。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结局。 只要圣杯成形,只要一切结束。 他把自己填进去,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他本来就是钥匙。 这样的他,正适合补上最后的缺口。 “你看出来了啊。” 花无缘很轻地说。 摩根没有回答。 吉尔伽美什却在这一瞬间冷笑。 “杂种。” 他看向花无缘,赤红的眼里压着怒意。 “你倒是敢想。” 花无缘垂下眼。 “王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本王偏要说。” 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冷得像刀。 “你若敢把自己当成祭品,本王就先把你钉在宝库里。” 花无缘:“……” 摩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意味。 “乌鲁克的王。” 她说。 “你也拦不住所有想走向死亡的人。” 吉尔伽美什的眼神骤然一冷。 “你在教训本王?” 摩根脚下的黑色术式骤然扩大。 金色锁链终于崩裂。 她抬起长杖,山谷之中所有残存的魔力都向她汇聚。空气被压得发出尖锐声响,山壁上出现一道道裂痕,草木被连根卷起,化作黑色术式的一部分。 “我只是见过太多孩子被推向死亡。” 她说。 “也见过太多王,直到失去之后才明白自己没能留住什么。” 吉尔伽美什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可怕。 金色涟漪铺满天空。 宝库彻底打开。 无数宝具从虚空中显现,锋芒对准摩根。与此同时,吉尔伽美什身上的魔术回路也亮了起来。 金色纹路从手臂一路蔓延到脖颈,像王身上苏醒的古老神纹。那光连接着他的宝库,也连接着他此刻不再压制的魔力。 花无缘即使看不见,也能感知到那股力量。 太庞大。 太耀眼。 几乎像太阳压在山谷上方。 摩根同样没有退。 黑色光柱在她身后升起,化作重重王庭般的影子。她站在其中,衣袍翻飞,手中长杖指向吉尔伽美什。 下一瞬,两位王同时出手。 金色宝具如洪流倾泻而下。 黑色术式迎空而起。 山谷被两股力量从中央撕开。 地面塌裂,山壁崩碎,魔力冲撞形成的风压将花无缘和风都逼得后退。风伸手挡在花无缘面前,掌风撑起一道屏障,可屏障仍旧被震得不断发出细碎裂响。 花无缘站在屏障之后,手指无意识抓紧衣摆。 他听见宝具撞碎术式的声音。 听见山石断裂的声音。 听见摩根低声咏唱的声音。 也听见吉尔伽美什带着怒意的冷笑。 那不是普通战斗。 是两个王在用各自的权柄互相碾压。 摩根的术式一度逼近吉尔伽美什身前。 黑色刃光穿过宝具空隙,擦过王的肩侧,带起一道血线。 吉尔伽美什眼神不变。 更多宝具从他身后浮现。 金色锁链再次射出,这一次却不是为了束缚,而是为了将摩根周围的术式节点一一钉死。 摩根抬手震碎数条锁链,却仍旧被其中一条锁住了长杖。 她看向花无缘。 “记住。” 她的声音被战场撕得有些模糊,却仍旧传到了花无缘耳边。 “活着不是欠债。” 花无缘呼吸一滞。 下一秒,摩根用自己的灵基点燃了最后一重术式。 黑色光芒从她身上爆开,化作巨大的魔力漩涡,直冲吉尔伽美什。 吉尔伽美什的宝库在同一瞬间爆发。 金色与黑色在山谷中央相撞。 那一刻,花无缘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魔力太强。 所有线条都被光吞没。 等他重新找回方向时,山谷里已经没有了摩根的气息。 也没有了吉尔伽美什的气息。 只有细碎的光点从半空落下。 金色的。 黑色的。 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迟来的雨。 花无缘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王大人?” 没有回应。 风也看向战场中央,神情少见地僵住。 吉尔伽美什与摩根同归于尽。 这句话落进花无缘脑中时,他几乎没能立刻理解。 那个傲慢到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王,竟然就这样在他面前消失了。 < p>而就在这一刻,空气中的魔力开始向山谷中央汇聚。 圣杯要出现了。 花无缘抬起头。 眼罩之下,他看不见圣杯的形状,却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正在成形的魔力。 可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 那股魔力不完整。 它聚拢,散开,再重新聚拢,像缺少最后一块支撑。杯的轮廓浮现到一半,便开始摇晃,边缘不断崩散。 不够。 魔力不够。 花无缘很快明白原因。 这场圣杯战争本来就不正常。 从者出现得太分散。 所以圣杯无法真正成形。 花无缘低头,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到最后,还是要他来。 很合理。 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是钥匙。 是叩门之人。 也是曾经被献上祭坛的材料。 他身上留着那些仪式想要的痕迹,血肉也早就被英灵座和圣杯的边缘记住。若只是补足最后一段魔力,他比任何人都适合。 这是最后一次。 圣杯拿到之后,所有事情都能结束。 花无缘抬起手。 血色术式从掌心浮现,沿着手腕一点点攀上手臂。 风脸色骤变。 “小花,你要做什么?” 花无缘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 “补上它。” 风瞬间冲过去。 可术式已经展开。 花无缘身体边缘浮现出细碎的光,像皮肤与骨骼正在被拆解成某种更纯粹的魔力。疼痛几乎瞬间贯穿全身,他膝盖一软,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只差一点。” 他说。 “只差一点就可以结束了。” 风抓住他的手臂,却被术式震开半步。 “小花!” 花无缘没有停。 他眼前一片黑,身体却正在被圣杯牵引。血液,魔术回路,灵魂深处那些被仪式烙下的痕迹,都在回应那个尚未成形的杯子。 疼痛越来越清晰。 可花无缘反而平静下来。 他早就想过这个结局。 只不过现在提前了一点。 也好。 教授死了。 吉尔伽美什也消失了。 如果他的命能换来圣杯成形,至少不算白走到这里。 至少能把这笔账结了。 血滴落在地上。 很轻的一声。 随后,裂开的泥土里开出花来。 第一朵,第二朵,第三朵。 细小的白色花瓣从血里探出,根茎沿着术式的纹路蔓延。它们开得太快,像早就埋在这里,只等这一点血落下去。山谷里残存的魔力被花枝牵引,往圣杯尚未成形的轮廓里流去。 风看见那一幕,脸色骤变。 “小花!” 花无缘却像没听见。 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看不见那些花,却能感觉到它们正在自己血里盛开。 疼痛还在继续。 身体被一点点拆开,血肉化作魔力,骨骼里像有无数细针在往外剥。他的手指发颤,喉咙里溢出很轻的喘息,却没有后退。 摩根说得对。 孩子不该永远成为燃料。 可是他已经做了太久的燃料。 从被抱走开始,从被放进箱子里开始,从被放进罐子里开始,从听见那些人记录他的反应开始,从每一次在梦里被剖开又重新醒来开始。 他一直在活。 也一直在被使用。 现在,只是把这条路走到最后而已。 花无缘低低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几乎被风吞掉。 他已经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出现时,并没有想象中的崩溃。 反而很安静。 像终于承认了一件早就存在的事。 90.第 90 章 他不想再带着那些记忆,独自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 不想再睁眼就看见玻璃罐。 不想再在梦里听见五条悟喊他老师。 不想再看见纲吉哭。 不想再被路斯利亚抱起来时,下意识判断对方身上有没有武器。 不想再分辨谁在保护他,谁在利用他。 不想再每一次都告诉别人没事。 也不想再骗自己还能撑下去。 他真的太累了。 人死债消。 这是最干净的结局。 圣杯成形,战争结束,所有人都会得到一个结果。 纲吉会回到他的路上。 XANXUS会继续做他的王。 风不会再被牵连。 路斯利亚他们也不用再围着一个危险的“神迹证明”打转。 至于花无缘。 花无缘本来就该死在很早以前。 术式顺着他的手腕继续向上爬。 血滴落得更多。 地上的花也开得更盛,白色花瓣被血染出淡淡的红,沿着圣杯下方铺成一片诡异又漂亮的花毯。 花无缘抬起头。 他看不见圣杯。 却能感觉到那只杯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只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 血滴落在地上。 白花从血里开出来。 一朵接着一朵,沿着术式的纹路向圣杯蔓延。 花无缘站在花中。 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可他能感觉到圣杯正在成形。 还差一点。 只差一点。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被术式拆解,皮肤边缘浮出细碎的光,魔术回路被强行拉开,血肉一点点化作魔力,填进那只还未完全凝聚的杯子里。 疼痛很厉害。 可花无缘反而觉得心里很安静。 摩根说得对。 他不该再把自己交出去。 可他已经不想活了。 不想再带着那些记忆,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 人死债消。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干净的办法。 “只差一点……” 他轻声说。 “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就在这一刻,橙红色的火焰从山谷入口暴烈地冲了进来。 花无缘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一股恐怖的力量撞上他的术式。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狠狠打飞出去。 术式被强行截断,血花在半空炸开。花无缘撞到山壁边缘,又滚落在地,胸口剧痛得像骨头都裂开了。 他咳了一声,血从唇边涌出来,滴进地面的花丛里。 圣杯剧烈震动。 未成形的金色轮廓闪了几下,像是随时会碎掉。 “小花!” 纲吉冲过去,跪在地上扶起他。 花无缘靠在纲吉怀里,眼罩下的脸白得吓人。他喘了几口气,像到现在都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要阻止我?” 纲吉抓着他的肩,手指都在发抖。 “小花,你不能这样。” 花无缘没有看他。 他也看不见。 他只是朝着那道火焰传来的方向抬起头。 “明明马上就可以两不相欠了。”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XANXUS站在不远处。 橙红色火焰还在他手上燃烧,脸色阴鸷。 他看着花无缘。 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看着地上那些从血里开出来的花。 看着那只还没成形的圣杯。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两不相欠?” XANXUS一步一步走近。 每一步都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怒意。 “你还真敢说啊,花无缘。” 花无缘指尖微微一颤。 XANXUS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自己死在这里,账就清了?” “你以为你是谁?” 花无缘唇色发白,靠在纲吉怀里。 “我只是想结束。” “结束?” XANXUS眼底的火光一下子烧得更盛。 他走上前,弯下腰,一把抓住花无缘的衣领,把人从纲吉怀里拽起来半截。 纲吉下意识伸手去护。 那股杀气太重,可纲吉只是僵了一瞬,还是死死扶住花无缘的肩,没有松手。 “XANXUS,住手!” XANXUS连看都没看他。 他的视线只钉在花无缘身上。 可XANXUS最不能忍的,就是他这副自作主张的样子。 当年是这样。 现在还是这样。 “老子告诉你。” XANXUS一字一句道: “账不是你说清就清。” 花无缘的手指颤了一下。 XANXUS俯得更近,声音低得发狠。 “你欠我的,永远还不清。” 花无缘呼吸乱了。 “可圣杯可以……” “关老子屁事。” XANXUS冷声打断。 花无缘终于有了怒意。 那点一直压在疲惫和痛苦底下的情绪,被这句话硬生生挑了起来。 “那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他声音发颤。 “活着也不行,死也不行。欠着不行,还也不行。”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纲吉愣住。 花无缘的声音轻得厉害,却像终于被逼到极限。 “我只是想把这件事结束。” XANXUS冷笑。 “想结束就活着结束。” “死了想赖账?” “想得美。” 花无缘胸口猛地一窒。 那句话像一拳砸进他最痛的地方。 他张口想反驳,可术式反噬和怒火一起冲上来,喉间骤然泛起血腥气。 “咳——”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血溅在纲吉手背上。 “小花!” 纲吉脸色瞬间白了,连忙把人扶住。 可花无缘已经倒了下去。 圣杯术式被强行截断,反噬从他身上炸开。血色纹路一寸寸碎裂,地面那些由血开出的花也随之枯败,花瓣被风卷起,像一片片烧尽后的灰。 “小花!” 纲吉跪在地上,把花无缘抱进怀里。 花无缘眼罩歪了一点,唇边全是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纲吉伸手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手指很快被染红。 “别睡,小花,别睡……” 花无缘没有回答。 XANXUS没有回头。 他站在圣杯前。 那只还未彻底成形的杯子悬在半空,金色轮廓时明时暗,像一颗即将凝固却又随时可能崩坏的星星。它散发出的光不算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移开视线的引力。 万能的许愿机。 什么都可以实现。 只要说出口。 XANXUS看着那只尚未完全成形的圣杯。 它只是实现愿望。 然后按照它自己的方式,把世界扭成那个结果。 这才最恶心。 未来的记忆在XANXUS脑海里掠过。 如果是这东西,也许真的可以改写一切。 他可以成为彭格列十代目。 不需要九代目的承认。 不需要血脉。 不需要那些老东西点头。 也不需要再被沢田纲吉那个蠢货挡在前面。 只要许愿。 圣杯会替他铺出一条路。 也许九代目会改变决定。 也许沢田纲吉会从继承人的位置上消失。 也许瓦利亚会顺理成章地站到彭格列中心。 也许所有反对他的人,都会在某个被世界修正过的结果里,变得不再存在问题” 没有代价。 没有交换。 只有一个被扭曲到符合愿望的现实。 这是他曾经最想要的东西。 曾经为了那个位置,把自己烧成一头困在铁笼里的野兽。 可圣杯的光映在他眼底时,XANXUS只觉得可笑。 太可笑了。 他曾经想要彭格列。 可不是想要一个被杯子改出来的彭格列。 那种东西不是胜利。</p >是施舍。 是把他的愤怒,他的失败,他这些年咬着牙吞下去的屈辱,全都变成一句轻飘飘的愿望实现。 更何况—— XANXUS的视线越过圣杯,看向倒在纲吉怀里的花无缘。 那个垃圾刚才差点把自己填进去。 还敢说什么两不相欠。 XANXUS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掌心里的火焰猛地窜高。 两不相欠? 谁准他这么算? XANXUS冷笑。 “万能许愿机?” 他低声道。 “老子要的东西,轮不到你来给。” 火焰在他掌心里炸开。 他抬手。 火焰轰然砸向圣杯。 金色杯身剧烈震动,未完成的术式被火焰撕开,发出尖锐的碎裂声。 山谷里的魔力像失控的风一样爆开,纲吉立刻护住花无缘,额前死气之炎亮起,替他挡住第一波冲击。 “XANXUS!” 纲吉震惊地看向他。 XANXUS站在火光前,脸色比刚才还要差。 “这种垃圾,消失吧!” 下一秒,火焰彻底吞没圣杯。 金色轮廓崩裂。 杯身像被强行砸碎的幻影,一片片碎成光,随后又在火焰中被烧得无影无踪。 山谷里的魔力轰然散开。 风压席卷过地面,残花被连根拔起,血色术式彻底断裂。花无缘的身体猛地一颤,像终于被那只杯子放开,呼吸反而清晰了一点。 纲吉立刻低头。 “小花?” 花无缘没有醒。 可他还活着。 XANXUS甩了甩手上的血,像刚才捏碎的不是万能许愿机,而是什么碍眼的玻璃杯。 他转身走向花无缘。 纲吉本能地把花无缘抱紧了一点。 XANXUS看见,冷笑。 “现在知道护着了?” 纲吉咬了咬牙。 “我一直都想护着他。” XANXUS嗤了一声,没有继续讽刺。 他低头看着昏过去的花无缘,脸色仍旧难看到极点。 “把他带走。” 纲吉抬头。 “去哪里?” XANXUS冷冷道:“去该去的地方。” 纲吉低头看着怀里的花无缘,声音轻了下去。 “小花会醒的,对吧?” XANXUS没有回答这种蠢问题。 他只是伸手,粗暴地拽起花无缘的一只手腕,确认脉搏还在。 很弱。 但还在。 XANXUS松开手,语气恶劣。 “祸害没那么容易死。” 纲吉听见这句话,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风站在旁边,看着圣杯消失的位置,轻轻吐出一口气。 病房里的情况很糟。 花无缘被送进去之后,几乎没有安静过。 那道强行中断的圣杯术式还残留在他身上。红色纹路从手腕一路蔓延到锁骨,像裂开的血线。纹路周围的皮肉正在一点点坏死,又被医疗术式强行维持住。伤口边缘反复渗血,刚清理干净,很快又会重新裂开。 隔着厚厚的病房门,也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哭喊。 花无缘醒来时,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挣扎。 医生不得不给他上了束缚带,固定住手脚和肩膀。 镇定剂的剂量一次比一次大。 可药效越来越短。 有时候药才刚推进去,花无缘只是短暂地安静几分钟,随后又会在剧痛里惊醒。他听不清旁边人在说什么,也认不出谁是谁,只是一遍遍哭着说不要。 不要。 别碰我。 纲吉站在病房外。 玻璃隔开了他和花无缘。 他看见护士按住花无缘的肩,看见医生更换药物。 纲吉的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发冷。 他后悔了。 非常后悔。 他当时只是想阻止小花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小花把自己献给圣杯。 可是现在呢? 这样真的好吗? 真的可以吗? 小花活下来了。 可他那么痛苦。 91.第 91 章 痛苦到连活着本身都像惩罚。 纲吉喉咙发紧。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对了,还是只是把花无缘从一个结局里拖出来,又推向了另一种更漫长的折磨。 “十代目。” 狱寺站在他身边,声音比平时低很多。 他看了一眼病房里的人,又很快移开视线,像是不忍心再看。 “您先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医生,还有风先生他们看着。” 纲吉没有动。 狱寺攥紧手指。 “您已经很久没睡了。” 山本也站在另一边。 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轻松的笑,手搭在纲吉肩上,力道很轻。 “阿纲,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安慰纲吉,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医生不是说了吗?虽然很危险,但还没有到最坏的情况。” 纲吉低着头。 病房里,花无缘又一次挣扎起来。 花无缘听不见。 他只是哭。 哭得声音都哑了。 纲吉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是小花很痛苦。” 狱寺张了张口,没能立刻接话。 山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纲吉看着病房里的花无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一刻,谁也说不出那句你没有错。 他们只是都知道。 如果再来一次,纲吉还是会伸手。 他不可能看着花无缘死。 可是被救回来的人,也确实正在生不如死。 病房里,仪器发出急促的提示音。 医生喊了一句什么。 风抬起头,隔着玻璃看了纲吉一眼。 那一眼没有责怪。 可纲吉却觉得胸口更疼。 他慢慢蹲了下去,手还贴着玻璃。 “小花……” 他声音发抖。 “对不起。”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一点。 仪器的提示音还在规律地响,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 那种疼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 玛蒙坐在病床边,斗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花无缘刚刚安静下来。 不是好了。 只是药效和幻术短暂压住了他的挣扎。 玛蒙看了一眼床上脸色惨白的人,冷哼了一声。 这次得狠狠宰BOSS一顿。 最好按分钟收费。 他原本确实可以用幻术替花无缘减轻一部分痛苦。 第一次效果很好。 幻术构筑出的梦境足够稳定,疼痛被隔开,外界的刺激被削弱,花无缘在里面短暂地睡了十几分钟。 可这个家伙很快就发现了漏洞。 换作普通人,陷进梦境之后,只要玛蒙不主动放人,对方很难察觉哪里不对。就算察觉了,也未必有能力挣脱。 可花无缘不一样。 梦境的主人,在自己的梦里本来就拥有极强的主导权。 尤其是花无缘这种精神世界乱成一团,又偏偏警惕到近乎病态的人。 他很快意识到,那个世界是假的。 一旦被他认定为假的,幻术就开始崩塌。 玛蒙已经撑到极限了。 他本来就受了伤,精神链接一断再断,幻术像被撕开的薄膜,勉强补上,到了后来,已经不是能不能让花无缘睡过去的问题。 而是他再继续强行压下去,自己也会被反噬拖进去。 病床上的花无缘几乎没有人的样子了。 医生在给他的嘴重新加固束缚带。 因为在不久前,他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求生和求死的本能全都搅在一起。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紧张忙碌这工作。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很痛吗?” 那声音很温柔。 温柔得和病房里的惨烈格格不入。 玛蒙猛地抬头。 医护人员也停住了动作。 玻璃外的纲吉愣在原地。 所有人都看向病床边。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纯白色的身影,像从梦境深处走出来。 他有一头卷曲的白色长发,发尾柔软地垂落下来,几乎泛着月光一样的辉泽。那张脸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轮廓温和,眉眼含笑,紫色眼睛清澈又遥远,像盛着某种与人世无关的春日。 他站在满是血腥气的病房里,却没有半点违和。 反而像病房本身被他的到来改变了。 空气变轻了。 仪器的尖锐提示音似乎也被压低。 所有人都动不了。 无法后退,无法出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白色的人微微弯下腰。 他的视线落在花无缘身上。 花无缘还在发抖。 哪怕被束缚到这种程度,身体仍旧因为疼痛不断抽搐。 那人伸出手,轻轻握住花无缘的手。 明明那只手还被束缚带固定着。 可在他碰到的瞬间,束缚带自己松开了。 金属扣发出轻微声响,一节一节弹开。 玛蒙眼瞳微缩。 他握着花无缘的手,掌心贴着花无缘冰冷又沾血的指尖。 “很难受吧。” 他说。 花无缘像是听见了。 眼罩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音。嘴上的束缚带还在,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极轻的呜咽。 那个人低头看着他,神情依旧温柔。 可那温柔里,并不只有怜悯。 还有一种看透所有痛苦之后的安静。 随着他话音落下,病床上剩下的束缚带全部断裂。 一根接着一根。 手腕,脚踝,肩膀,腰侧。 那些把花无缘固定在床上的东西像被无形的刀切开,纷纷落下。断开的束缚带垂在床边,声音很轻,却让病房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跳。 纲吉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 “小花……” 可他仍旧动不了。 只能隔着玻璃,看着那个陌生而美丽的人俯身,将花无缘从那些束缚里解放出来。 白色的人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无缘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发。 “已经很努力了。” 他说。 “接下来,稍微睡一会儿吧。” 那个人低声说。 “醒来就到家了。” 花无缘原本还睁着眼。 他的眼睛已经没有多少焦距,可在那句话落下之后,他像终于听见了一个可以相信的承诺,紧绷到近乎断裂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随后,他闭上了眼。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那个人脱下自己的斗篷,将花无缘整个人裹了进去。 他抱起花无缘。 动作很轻。 像一朵已经被雨打得快要碎掉的花。 斗篷遮住了花无缘的全部。 只有一只手从边缘垂下来。 苍白,纤细,指尖还有血。 血顺着手指滴落,在病房洁白的地面上落出一点一点红。 所有人都只能看着。 玛蒙不能动。 医护人员不能动。 < p>玻璃外的狱寺和山本也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在原地。 只有纲吉。 他死死盯着那只垂下的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直觉在尖叫。 小花要被带走了。 这一次,不是去别的病房,不是转移治疗,也不是暂时离开。 如果让这个人离开,小花就真的会从他们面前消失。 纲吉的指尖一点点颤抖起来。 动不了。 明明身体像被世界按住,连抬手都艰难得近乎不可能,可他还是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往前挣了一下。 骨头像在发出细微的悲鸣。 下一秒,他的手终于突破那层束缚,猛地抓住了那个人的衣袖。 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那个人也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紫色眼睛里露出一点意外。 “原来如此。” 他轻声说。 “被世界选择的人吗?” 纲吉的手抓得很紧。 他喘着气,脸色白得厉害,却没有松开。 “你要带小花去哪里?” 那个人看着他。 神情仍旧温柔,连声音都像拂过花瓣的风。 “回家。” 纲吉的手指收得更紧。 “不可以。” 那个人微微偏头。 “你说什么?” 纲吉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着,声音也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不可以。” “他是我重要的人。” “你不可以带走他。” 那个人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他低头,看向怀里被斗篷裹住的花无缘。 “可是你也看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已经快坏掉了。” 纲吉怔住。 他知道。 他知道对方没有骗他。 小花已经撑不住了。 他们拼命把小花留在这里,可留住的只是痛苦。 他们在告诉花无缘——你必须活着,哪怕活着已经比死更疼。 也许让这个人带走小花,才是最好的选择。 也许回家是真的。 可是…… 纲吉看着花无缘垂下来的手。 那只手曾经给他扎过小辫子,给他递过游戏机,牵着他过马路,也在他哭的时候笨拙地摸过他的头。 小花说过今晚回家吃饭。 说过没事。 说过以后会告诉他。 他说过很多话。 很多都没能做到。 可是纲吉还是想等。 想等小花醒来。 想等他亲口说疼,亲口说不想待在这里,亲口告诉自己想回哪里。 而不是在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时候,让另一个人把他带走。 纲吉的手开始发抖。 他很害怕。 害怕自己的阻拦只是自私。 害怕留下小花会让他继续痛苦。 更害怕自己松开手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小花。 眼泪从纲吉眼眶里掉下来。 他抬头看着那个人,声音发哑。 “可是……” 他说。 “可是小花还没有说他想走。”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打断。 纲吉抓着他的袖子,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小花醒着,他说他想跟你走,我不会拦。” “可是现在不行。” “小花现在说不了话。” “所以我不能让你带走他。” 那个人微微垂下眼。 “哪怕他继续留在这里,会更痛?” 92.第 92 章 纲吉的脸色白了白。 那句话像刀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残忍。 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轻易说留下。 可是他还是没有松手。 “那就想办法让他不痛。” 纲吉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我会找办法。” “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他。” “但是我不能因为我不知道,就把他交给一个突然出现的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住。 “对不起。” “我知道你可能是来救他的。” “可是小花是我重要的人。” “所以不可以。” “不可以就这样,把他从我面前带走。” 他看了纲吉很久。 那双紫色眼睛里仍旧带着笑意,又像隔着一层谁也看不透的雾。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起来。 “难怪这个孩子会这么喜欢你。” 他说。 “你还真的是……” 后半句没有说完。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无缘,又重新看向纲吉。 “好吧。” “等小花醒来之后,让他自己选择。” 那股压在所有人身上的束缚感瞬间散去。 像一直停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纲吉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他扶着玻璃墙喘了一口气,随后立刻抬头看向花无缘。 狱寺和山本也恢复了行动。 “十代目!” 狱寺立刻冲到纲吉身边,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个白色的人。 山本也跟了上来,脸上没有笑意,手已经按在了随身携带的武器上。 而风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那个人肩膀上。 婴儿模样的身体看起来毫无威胁,可他的气息已经完全变了。那是一种极克制的戒备,只要对方再有任何强行带走花无缘的动作,他就会立刻出手。 “失礼了。” 风很有礼貌地开口。 “请问阁下是?” 那个人侧过头,看向肩上的风,倒也没有恼怒,只是笑着回答: “按照约定来接小花的大哥哥。” 他说得轻巧,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没有人真的因此放松。 那个人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风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仍旧留在他肩上,安静地看着他怀里的花无缘。 最后,花无缘还是被重新放回了病床。 只是这一次,病房里的气氛已经彻底不同了。 花无缘安静下来之后,治疗终于进入下一阶段。 那些原本不断崩裂的红色纹路被一层柔和的光压住,伤口不再反复渗血。医护人员起初还想按照隔离病房的规定,把那个人带来的花移走,可谁也没能真正靠近那些花。 不是被阻止。 而是那些花像本来就不属于普通世界。 它们开在床头,开在仪器旁,开在那个人指尖轻轻拨弄过的地方。花瓣洁白,边缘带着一点浅淡的粉,空气里有极轻的香气,不浓,却让病房里刺鼻的药水味慢慢淡了下去。 按理说,隔离病房里绝对不能出现花。 可现在没有人敢说这句话。 因为花无缘正在好转。 那是肉眼可见的好转。 红色纹路周围崩裂的血肉一点点愈合,坏死的边缘被新生的皮肤取代。仪器上的数值缓慢回升,医生看着屏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很快,花无缘就从隔离病房转到了隔壁的普通病房。 那个人一直坐在病床边。 他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偶尔伸手拨弄一下床边的花,或者低声哼一段不知名的曲调。 那曲调很奇异。 像咏唱,又像真的只是随口哼出来的旋律。 纲吉坐在病房另一侧,听着听着,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种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悲伤,也不欢快。 只是柔和得让人想起梦境,想起清晨,想起某些醒来后就会忘记,却仍旧让人舍不得的东西。 等那个人停下来时,纲吉才轻声说: “你和以前的小花很像。” 那个人转过头。 纲吉看着他,有些不确定地补充: “发型,还有……感觉。” 他说得很笨拙。 因为其实不只是发型。 是那种白色。 那种不太像普通人的漂亮。 还有坐在病床边时,明明笑着,却让人觉得好像随时会从这里消失的气质。 那个人听完,笑了笑。 “也许吧。” 他垂眼看向睡着的花无缘,指尖轻轻碰了碰床边的花瓣。 “毕竟,小花以前说最喜欢我的头发了。” 纲吉愣了一下。 “以前?”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仍旧笑着,紫色眼睛里倒映着床头柔和的光。 “等他醒来,你可以自己问他。” 纲吉看向病床上的花无缘。 花无缘还在睡,但是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纲吉慢慢松了一口气。 病房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摆了一张小圆桌。 旁边还有三张小沙发。 玛蒙、风和里包恩坐在那里,桌上放着咖啡和茶,还有几块不知道是谁准备的小点心。 里包恩端起咖啡,黑色眼睛仍旧看着病床边那个白色的人。 “还真是意外。” 他说。 “我们三个居然能这样坐在一起。” 风低头吹了吹茶水,语气温和。 “偶尔这样聚一聚,也蛮好的。” 玛蒙冷哼一声。 “带薪休假可不多。” 他说得很平静。 但谁都知道,这里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在休假。 他们嘴上闲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人。 里包恩的视线在花与那个人之间扫过。 “不是普通幻术。” 玛蒙道:“废话。” 他的声音有些不爽。 “我如果能做到这种程度,收费就不是现在这个价格了。” 风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你已经在考虑涨价了。” “当然。” 玛蒙已经有了学习的方向。 他们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可气氛一点都不轻松。 病房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路斯利亚和贝尔也到了。 路斯利亚一进门就看见病床上的花无缘,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快步走过去,却在靠近床边时停下,像是怕自己动作太大惊醒花无缘。 “哎呀呀,小花……” 他的声音一下子轻了很多。 贝尔跟在后面,视线先落到花无缘身上,又转向那个白色的人。 “xixixi。” 他笑了一声。 “这位大哥哥,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个人抬头看他,笑容 没有半分变化。 “从小花以前答应过要回去的地方来。” 贝尔歪了歪头。 “哦?那是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远到一般人去不了。” “那小花和你是什么关系?” 那个人想了想,笑得更温柔了。 “你觉得是什么呢?” 贝尔脸上的笑意不变,果然很麻烦。 不能用手段,那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路斯利亚也坐到床边另一侧,语气亲昵得像平时一样。 “人家还没有谢谢你呢,要不是你,小花现在大概还无法得到治疗。” “没关系。” 那个人拨了拨花瓣。 “小花疼成那样,我也会心疼的。” 路斯利亚笑容停了一瞬。 花无缘醒来,是在一周之后。 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要早。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落在被面上,很柔和。 花无缘睁开眼的时候,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他的头发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 连那双曾经鲜红得近乎妖异的眼睛,也变成了黑色。 像所有异常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像他终于变回了一个普通的人。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清醒。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转头,看向床边的人。 纲吉几乎是第一时间扑了过来。 “小花!” 他声音一下子哽住,又急又小心地抓住花无缘的手,不敢太用力。 “小花你醒了?你有没有哪里痛?好点了吗?还难受吗?” 花无缘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 “你是谁?”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纲吉僵在原地。 他的手还握着花无缘的手,可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冻住了。 “……小花?” 花无缘没有回答。 他像是还没完全从某个很长的梦里醒来,视线缓慢掠过病房,又落到坐在床边的白色身影上。 那个人仍旧坐在那里,白色长发垂在肩侧,指尖搭在花瓣上,像已经等了很久。 花无缘看见他,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梅林,达芬奇亲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她去哪里了?” 那个人笑了笑。 没有惊讶,也没有纠正他。 只是用很温柔的声音说: “已经都结束了,Master。” 花无缘怔住。 他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已经都结束了。 结束了。 那些战斗,召唤,死亡,白色走廊,管制室里的灯,急促的警报声,达芬奇的声音,玛修的盾,医生的笑,燃烧的人理,漫长旅途里的每一个告别。 都结束了。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是啊。” 他轻声说。 “都结束了。” 说完这句话,他却又茫然起来。 “那我为什么……” 为什么还在这里? 为什么还醒着? 为什么还活着? 话还没说完,那个人已经轻声叫住他。 “小花。” 他坐到床边,伸手捧住花无缘的脸,让他看向自己。 “看着我。” 93.第 93 章 他说。 “你还在这里。” 花无缘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 有人在他从噩梦里惊醒时这样说。 有人在他发烧时这样说。 有人在他差点被拖垮时这样说。 有人一遍一遍告诉他,你还在这里,你没有死,你回来了。 可这些话没有让他安心。 反而像是终于压垮了某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 花无缘开始发抖。 一开始只是指尖。 然后是肩膀,呼吸,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 他看着眼前的人,眼睛慢慢泛红,却不是因为疼,而是某种迟来的崩溃终于从身体里冲出来。 “为什么?” 他声音很低。 “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纲吉脸色骤然白了。 “小花……” 花无缘像没听见。 “都结束了。” 他说。 “既然都结束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 他抓住被面,手指用力到发白。 “我已经做完了。” “我已经撑到最后了。” “为什么还要我醒过来?”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花无缘的声音越来越不稳。 “我这样算什么?” “我到底算什么?” “我还活着算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人伸手抱住了他。 动作很轻,却不容逃开。 花无缘僵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像终于失去支撑一样,慢慢靠进他怀里。 那个人的怀抱带着淡淡的花香,柔软,温暖,像某个他早已记不清,却一直在梦里寻找的地方。 “真的要这样结束吗?” 那个人低声问。 花无缘没有回答。 他只是发抖。 那个人抚着他的背,声音仍旧温柔。 “小花,不管过去多久,不管相隔多远,我们都会看着你。” “你以为自己被留在这里,一个人带着所有记忆。” “可是,不是这样的。” “你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有人记得。” “你失去的那些人,也并不是要你用死亡去追上他们。” 花无缘抓住他的衣袖。 力气很小,却像抓住最后一点可以确认存在的东西。 “可是我很累。” “我知道。” “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那就不要一个人。” 那个人轻轻抱紧他。 “你看,已经有人拉住你了。” 纲吉站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他想靠近,又怕惊扰花无缘,只能攥紧手指,声音发颤地说: “小花,我在这里。” 花无缘在那个人怀里微微一颤。 纲吉吸了吸鼻子,努力把话说清楚。 “我不知道你记得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是我在这里。” “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我可以重新告诉你。” “我是沢田纲吉。” “是你的朋友。” “是……很喜欢很喜欢小花的人。” 花无缘没有抬头。 可是他抓着衣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点。 那个人低头看他,轻轻笑了笑。 “你看。” 他说。 “不是只有过去的人会陪着你。” “现在也有人在等你醒来。” 花无缘愣了很久。 他像是还停在某个无法理解的地方,眼神空空地落在梅林脸上,却又不像真的看见了他。 像无数碎片同时撞进脑子里,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梅林低头看着他,声音依旧温柔。 “你现在很累。”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无缘的额头。 “再休息一下吧。” 话音落下,花无缘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没有挣扎。 没有反抗。 像一个被关掉了开关的人,呼吸很快重新变得平稳。 纲吉震惊地睁大眼。 “小花?”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又不敢真的去晃花无缘,只能看向梅林。 “他、他怎么又睡着了?” 梅林笑眯眯地收回手。 “因为他现在需要睡眠。” “可是……” 纲吉有些茫然。 这也太快了。 刚才花无缘还在发抖,还在问自己为什么活着,下一秒就被一句话哄睡过去了。 这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玛蒙从旁边飘过来。 他刚才一直没出声,此刻语气却带着一点微妙的冷意。 “当年,你也是这么做的吧?”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风抬眼看过来。 里包恩端着咖啡的手也停了一下。 梅林看向玛蒙,脸上的笑容没什么变化。 “嗯?” 玛蒙冷冷道:“暗示,还有精神层面的诱导让他失忆。” 纲吉听不太懂,却本能地觉得不安。 “什么意思?” 玛蒙没有立刻回答纲吉,只是盯着梅林。 “能被忘记的,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梅林笑着接上了这句话。 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玛蒙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哦。 “原来如此。” 他转过身。 “这笔账,我会汇报上去的。” 梅林眨了眨眼。 “饶了我吧。” 他的语气却半点也不紧张。 “我可是和平爱好者,不想和他发生冲突。” 玛蒙冷笑。 梅林并不在意那些视线。 他只是坐在花无缘床边,安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花无缘这一觉睡得很久。 再醒来之后,恢复速度快得出乎所有人预料。 第二天,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了不少。 能清楚分辨身边的人。 纲吉端着水杯过来时,他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叫了一句: “纲吉。” 纲吉差点当场哭出来。 路斯利亚靠近床边时,花无缘也认出了他。 “路斯姐。” 路斯利亚捂着嘴,眼眶一下子红了。 “哎呀,小花,你可真是吓死人家了。” 花无缘低头笑了一下,想说抱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开始逐渐顺畅。 像一团被揉乱的线,终于一点点被拉开。 然后,他的天塌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所谓父亲那个角色。 至少,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八年前,他死亡时再次与英灵座产生共鸣,重新返回人间。 他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重生。 也不是完整的转世。 他是不能死的愿望集合。 是濒死之际,灵魂与英灵座交叠时,被强行拖回现实的不安定存在。 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回来。 可这样的存在,本身就是世界的异常。 如果一直停留在原本的世界,很容易引发更大的裂缝。 所以当时的他,顺着世界缝隙去了另一个世界。 去了五条悟所在的世界。 在那里,他再次长大,再次成为成年人。 然后又一次死亡。 那一次,他带着更强烈的执念。 死亡。 回家。 不能结束在这里。 于是他又回来了。 而这份异常被世界本身察觉。 抑制力开始修正。 于是他遇见了纲吉。 不是偶然。 而是世界为了稳定这个不安定因素,让他与这个世界最重要的节点发生联系。 沢田纲吉。 彭格列十代目。 被世界选择的人。 花无缘坐在病床上,指尖一点点收紧。 所以他算什么? 如果他连死亡都做不到。 那他还活着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怪不得。 怪不得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怪不得他无论怎么死,最后都会以另一种方式醒来。 梅林坐在床边。 等花无缘终于抬头看他时,梅林才轻声问: “要和我回去吗?”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纲吉站在床边,手里的水杯几乎要拿不稳。 路斯利亚的表情也变了。 花无缘看着梅林。 回去。 梅林说的是阿瓦隆吧。 那个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五条悟世界的地方。 如果他离开,就不会继续影响这个世界。 这样也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他本来就不该在这里。 那么,跟梅林离开,也许再好不过。 花无缘的唇动了动。 他几乎要点头。 就在这时,有人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 花无缘低头。 纲吉低着头,手指攥着他的病号服袖口,攥得很紧。 紧到指节都发白。 他没有说话。 可那副样子,比任何话都更让花无缘无法继续点头。 花无缘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 路斯利亚声音发紧地问: “你们说的回去,是要去哪里?” 花无缘看了一眼纲吉。 纲吉仍旧低着头。 只是抓着他袖子的手一点也没有松。 花无缘收回视线,声音很轻。 “理想乡。”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这个词太美。 美得不像真正存在的地方。 可正因为太美,才让人更不安。 路斯利亚勉强笑了一下。 “听起来像童话故事里的地方呢。” 梅林笑眯眯道: “确实差不多。” 路斯利亚看向他,语气还是亲昵的,可眼神已经没有半点放松。 “那小花去了以后,还能回来吗?” 梅林没有立刻回答。 纲吉猛地抬起头。 花无缘也看向梅林。 梅林笑意淡了一点。 “看他自己。” 他说。 “如果他想回来,总会有办法。” “如果他不想呢?”纲吉问。 梅林看着他。 “那就不会回来。” 纲吉的手狠狠一颤。 花无缘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着纲吉抓住自己袖子的手。 那只手曾经很小。 现在也是。 纲吉没有说不要走。 也没有哭着求他留下。 他只是抓着他的袖子。 像只要还抓着,就能让花无缘至少再多留一会儿。 花无缘忽然觉得很累。 又觉得很疼。 不是身体。 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真的还和这个世界有牵连。 94.第 94 章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易说出人死债消。 也不能把离开说得像处理掉一个麻烦那么简单。 因为有人抓着他。 因为有人不想放手。 花无缘闭了闭眼,低声说: “纲吉。” 纲吉抬头看他。 眼眶红得厉害。 花无缘看着纲吉。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纲吉还抓着他的袖子,低着头,像是怕自己稍微松一点,花无缘就会从这里消失。 花无缘看着那只手,又看向纲吉。 许久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纲吉。” 纲吉一顿。 他慢慢抬起眼,像是不敢确认自己听见了什么。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里,一点一点亮起来,惊喜来得太快,甚至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小花……” 花无缘没有再看他。 他转头看向梅林。 “梅林。” 梅林坐在床边,白色长发落在肩侧,紫色眼睛含着笑,像早就知道他会这样选。 “嗯?” 花无缘垂下眼。 “再等等。” 这句话说得很轻。 不是拒绝。 也不是答应。 纲吉抓着他袖子的手,微微收紧。 梅林笑了起来。 “好哦。” 他语气轻快,像答应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不管多久,在哪里,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再次来到你的面前。” 花无缘抬眼看他。 梅林对他伸出手。 花无缘有些疑惑,却还是照做,把手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梅林的身影泛起柔和的金色光芒。 不是刺眼的光。 更像清晨落在花瓣上的日色。 他的白色长发、紫色眼睛、微笑着的脸,都在那片光里慢慢变淡。随后,那道身影化成了一张金色的卡牌,悬在花无缘掌心之上。 花无缘怔怔看着它。 下一刻,卡牌碎成光点。 一粒一粒,像被风吹散的花粉,绕着他的指尖转了一圈,最后在他面前逐渐消失。 病房里只剩下淡淡的花香。 还有床边那几朵仍旧开着的圣诞玫瑰。 纲吉紧紧抓着花无缘的袖子,没有松手。 花无缘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疲惫。 “我暂时不会走了。” 纲吉用力点头。 “嗯。” 他眼睛还红着,却终于笑了一下。 “我知道。” 花无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也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笨蛋兔子。” 这一次,纲吉没有反驳。 然而那时候,花无缘还没有意识到,真正麻烦的地方才刚刚开始。 他身上原本残留着梅林的魔力。 还有那双不知道是谁临时赠予他的千里眼。 只是很遗憾,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并没有发挥出太多作用。 它来得突兀,消失得也一样。等梅林的魔力从他体内退去之后,千里眼也随之不见了。 也许是维持它的力量不够了。 也许是因为,现在的花无缘已经不再需要那种程度的保护。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花无缘在医院里又住了几天。 大多数时间都在睡。 他的身体像被彻底抽空过一次,哪怕伤口愈合得很快,精神却总是跟不上。醒来的时候,有时能清楚地和人说话,有时又会盯着窗外发很久的呆,像在确认自己到底还在不在这个世界里。 山本武和狱寺偶尔会来。 山本武来的时候,手里常常拎着一点便利店买来的点心,或者学校附近新出的什么奇怪口味饮料。他会坐在床边,语气轻快地说起学校里的事,谁上课睡着被老师点名,谁体育课摔了一跤,棒球部最近训练又多了什么新花样。 好像花无缘只是请了一段时间病假,很快就会回到并盛中学,继续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午休时被纲吉拖去天台吃便当。 狱寺则别扭得多。 他大多数时候都站在纲吉身边,眉头皱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对病房里的空气发火。说话也不好听,不是你这家伙怎么还这么弱,就是十代目那么担心你,你最好快点好起来。 可每次离开前,他都会把带来的东西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水果洗过,牛奶按日期排好,点心袋子拆了封口夹重新夹住,甚至连吸管都并在一边。 花无缘看在眼里,没有拆穿他。 狱寺这种人,被当面说一句你其实很关心我吧,大概会立刻炸毛,然后把整个病房都吵醒。 这天山本武来的时候,窗外正好是下午。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切出一条一条浅金色的光。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但因为他们带了点心,空气里多了一点奶油和草莓酱的甜味。 花无缘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小蛋糕,正慢吞吞地吃。 他现在还不能吃太多油腻的东西,但是适当的一些小蛋糕已经没关系了。 花无缘看着纲吉那副认真到近乎紧张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纲吉却完全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奇怪。 在他看来,小花现在这个样子本来就该被小心一点对待。 黑发落在脸侧,黑瞳低垂着,病号服宽宽松松地套在身上,因为住院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轻。 可是纲吉看久了,反而觉得这样才像小花。 很漂亮。 不是那种会让人挪不开眼的漂亮,而是看见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会觉得——啊,是小花在这里。 会想把热水递过去,会想问他冷不冷,会想把声音放轻一点。 会觉得他吃蛋糕的时候很好看,歪头的时候很好看,连垂着眼睫不说话的时候也很好看。 纲吉自己都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小花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很好看的。 山本武坐在椅子上,盯着花无缘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说起来,小花,你的眼睛变了之后,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花无缘咬着叉子,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 山本武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就是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嗯……怎么说呢。” 他停顿了一下,笑得很坦然。 “不如以前漂亮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纲吉猛地转头看向他,脸上写满了震惊。 “山本同学?!” 这是在说什么啊?! 纲吉完全无法理解。 虽然以前白发红瞳的小花确实很好看,好看到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像漫画里才会出现的人,可是现在也很好看啊。 纲吉一着急,话还没经过脑子就已 经冲了出来:“没有吧!小花现在也很好看啊!”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 病房里又安静了一瞬。 花无缘抬眼看他。 山本武眨了眨眼。 狱寺也慢慢扭头,看向纲吉。 纲吉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我、我是说……”他慌乱地摆手,声音越来越小,“不是,那个,白发红瞳的时候也很好看,但是现在也很好看,所以不能说不如以前漂亮吧……” 他说到后面,几乎快把自己绕进去。 可越解释,脸越红。 小花本来就很好看。 他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而已。 狱寺立刻皱眉:“棒球笨蛋,你会不会说话啊!十代目都被你气到了!” 山本武倒是完全没有恶意,被骂了也只是笑:“诶?可是我觉得小花应该能听懂吧。” 花无缘把叉子从嘴边拿下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懂了。” 纲吉还没从刚才那阵脸热里缓过来,立刻看向他:“你懂什么了?” 花无缘一本正经地说:“那是红颜少年的buff在。” 纲吉又是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那又是什么啊?!” 花无缘把小蛋糕放回盘子里。 “之前我借来的那双魔眼的作用。” 狱寺本来还在瞪山本武,一听这话,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魔眼?”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狱寺隼人向来对这类东西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兴趣。 “什么意思?你的眼睛之前不是原本那样?”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纲吉。 纲吉坐在床边,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他这段时间其实一直没有问。 纲吉很笨拙,但不是迟钝。 他只是怕问了之后,花无缘会更难受。 可是什么都不问,不代表他不害怕。 花无缘知道,若是什么都不告诉纲吉,只让他自己在不安里猜,反而会把事情变得更糟。 于是他放下杯子,说:“就是一种魅惑效果吧。” 狱寺愣了一下:“魅惑?” “嗯。”花无缘说,“魔抗力比较低的人没办法抵抗。” 他语气很淡,好像那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只是一副临时借来的眼镜。 “之前那双红色的眼睛,不是普通的伪装。它本身带有干涉感知和情绪判断的效果。简单来说,会让别人更容易觉得我好看、可信、无害,甚至在某些情况下,会下意识放低戒备。” 纲吉听得有些发怔。 他忽然想起之前的小花。 白发红瞳,安静,漂亮,站在那里时像是很容易被所有人喜欢。 那时候他确实也觉得小花和现在不太一样,不是五官上的差别,而是某种更难形容的感觉。 让人不自觉想看他。 想靠近他。 想相信他。 可是纲吉又觉得,好像不完全是这样。 因为现在没有那双魔眼了,他还是会想看小花。 如果那是魔眼的效果,那现在明明应该消失了才对。 可是没有。 纲吉小声问:“那……我们也被影响了吗?” 花无缘看着他。 纲吉问得很小心,像是怕这个答案会伤到谁。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有一点。” 95.第 95 章 纲吉的手指收紧。 花无缘又补了一句:“但不多。” 狱寺立刻皱眉:“你怎么知道不多?” “因为你们本来就会来。”花无缘说。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比刚才轻了一些。 “魔眼能放大第一印象,能让陌生人降低戒备,能让摇摆的人更容易偏向我这边。但它不能凭空制造感情,也不能让完全不在乎我的人忽然变得很在乎我。” 他说到这里,看向纲吉。 “阿纲会担心我,不是因为那双眼睛。” 纲吉愣住了。 花无缘很自然地继续说道:“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很容易担心别人。 纲吉的耳朵慢慢红了。 “也、也没有那么……”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其实不只是担心。 纲吉很模糊地意识到这一点,却又不敢把它想得太明白。 狱寺立刻激动起来:“十代目当然是这样温柔又伟大的人!” “狱寺同学你声音太大了!” “对不起十代目!” 山本武在一旁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得像病房外的阳光。 “原来是这样啊。”他说,“我就说嘛,之前总觉得小花像游戏里的特殊角色,站在那里就会发光。” 花无缘:“那是你被控了。” 山本武一脸恍然:“哦,原来是被控了啊。” 狱寺咬牙:“你接受得也太快了吧!” 山本武笑眯眯地说:“毕竟小花都这么说了。” 狱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花无缘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 可纲吉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看过去。 小花笑起来的时候,黑色的眼睛会稍微弯一点,眼尾像被光轻轻描过。因为病后脸色还白,那点笑意就显得更清楚,也更难得。 纲吉忽然觉得山本武刚才那句话真的很不对。 哪里不漂亮了。 明明很好看。 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这么想好像有点太夸张了,于是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点心。 可手指碰到牛奶盒的时候,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花无缘看到了,却没有戳破。 狱寺还在追问:“所以那双魔眼现在没了?” “嗯。”花无缘说,“还回去了。” “还给谁?” 花无缘顿了顿。 他说:“不能说。” 狱寺更想问了。 纲吉却先一步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了花无缘一眼。 花无缘对他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很漂亮,却没有之前那种仿佛会把人心神拉过去的奇异感。 更锋利,也更真实。 “总之,现在你们看到的就是我原本的样子。”花无缘说。 山本武托着下巴,认真看了看他。 “也很好看啊。” 纲吉立刻点头:“嗯!” 他的声音太快,太坚定,快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花无缘又看了他一眼。 纲吉立刻把视线挪开,结结巴巴地补充:“我、我是说真的很好看,不是因为魔眼。” 狱寺本来想说这种话有什么好重复的,可他看见纲吉点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拐了个弯。 “也、也不算难看吧。” 花无缘抬眼看他。 狱寺别开脸:“看什么啊!我只是实话实说!” 山本武笑得更开心了。 花无缘拿起叉子,把剩下那点蛋糕吃完。 路斯利亚和贝尔也来过几次。 路斯利亚每次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恨不得把花无缘从头到脚重新检查一遍。贝尔则坐在一旁,笑嘻嘻地剥糖纸,语气轻飘飘的,却总会在花无缘脸色变差时立刻看向仪器。 斯库瓦罗也来过。 他骂得最响。 从花无缘装死骂到他脑子有病。 花无缘靠在枕头上听着,最后只问了一句他嗓子不疼吗。 斯库瓦罗差点把病房门踹坏。 那些探望看起来都很日常。 说说话,送点东西,问问恢复情况。 可花无缘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纲吉好糊弄。 只要他笑一下,说自己已经没事了,纲吉就算不相信,也会努力假装相信。 可里包恩,九代目不好糊弄。 瓦利亚更不好糊弄。 他们不是没看出问题。 只是因为他现在还躺在病床上,暂时没人找茬而已。 等他出院之后,才是真正要面对的时候。 花无缘看着病房里的花,慢慢叹了口气。 硬仗还在后面。 XANXUS向来是说到做到的。 想到这里,花无缘默默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用装死来逃避现实。 可惜装死不能解决出院手续。 该来的还是来了。 出院那天是个平平无奇的傍晚。 天边压着一层淡淡的橙红,车子沿着盘山路往深处开。瓦利亚的办公处和彭格列本部不在同一个地方,但选址逻辑倒是很相似,都藏在深山里,外观看上去也像某种历史悠久的庄园式建筑。 宏伟,安静,封闭。 也足够迷惑敌人。 花无缘坐在后座,神情很安详。 安详得像已经提前入土。 这几天,他没有表现出太多以前的记忆。 至少表面上没有。 说实话,比起跟着XANXUS,还是跟着沢田纲吉舒服一点。沢田纲吉好歹能上手摸两把兔子毛,摸完还能获得一只脸红结巴的小兔子。 XANXUS呢? 谁敢摸? 自己的手还要不要了? 花无缘想到这里,又觉得头更痛了。 再加上之前那些零碎记忆。 他现在大概也能理顺一点,自己在迦勒底那边死后回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带回太完整的记忆。可他偏偏能靠着那些破碎直觉想到圣杯,甚至一路把局面推到最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挺厉害。 就是厉害得很想把自己埋了。 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XANXUS,花无缘就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小时候的XANXUS炸呼呼的,像一只脾气很差的小猫。虽然会哈人,会咬人,会一言不合掀桌子,但只要找准方式顺毛,其实很有成就感。 现在呢? 现在是大型猛兽。 花无缘缓慢闭上眼。 他觉得自己可以现在跳车。 “小花,在想什么呢?” 路斯利亚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他。 花无缘把额头从车窗上挪开。 “没想什么。” 他说。 “头有点疼。” 路斯利亚立刻紧张起来。 “哪里疼?要不要停车?” “不是那种疼。” 花无缘沉默了一下,认真问道: “路斯姐。” “嗯?” “待会儿BOSS不会打死我吧?” 车内安静了一秒。 随 后,路斯利亚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哎呀,小花,你居然一路都在想这个?” 花无缘面无表情。 “这很重要。” “放心啦,BOSS不可能这么做的。” 路斯利亚笑得肩膀都在抖。 “而且他现在不在基地。” 花无缘猛地坐直了一点。 “不在?” “嗯哼。” 路斯利亚心情很好地说: “去拉斯维加斯了。那边赌场最近不怎么安定,需要BOSS亲自过去处理。” 花无缘沉默了两秒。 然后缓缓靠回座位。 “哦。” 他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活了过来。 路斯利亚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反应,又忍不住笑。 “小花,你也太明显了。” 花无缘把脸转向窗外。 “我这是合理避险。” “可是BOSS知道了会生气哦。” “他不在。” “他总会回来的。” 花无缘:“……” 刚刚活过来的花无缘又死了一点。 路斯利亚笑够了,才放缓声音: “不过小花,不管怎么样,大家都很担心你。” 花无缘看着窗外掠过的树林,没有说话。 路斯利亚继续道: “你突然死掉,又突然活过来,还差点把自己填进圣杯里。路斯姐虽然也想骂你,但一想到你疼成那样,又舍不得骂。” 花无缘轻轻眨了一下眼。 “对不起。” “这种话可以留给BOSS听。” 路斯利亚语气亲昵,话却半点不轻。 “人家只要小花好好活着。” 花无缘低下眼。 “我尽量。” “不是尽量。” 路斯利亚说。 “是必须。” 车子驶进庄园大门。 铁门缓缓合上,轮胎压过碎石路,发出细微声响。远处建筑的灯已经亮起来,窗户里透出暖黄光线。 花无缘看着那栋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绕了一大圈。 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路斯利亚停下车,转头看他。 “小花,到了。” 花无缘没有立刻下车。 他看着那扇门,半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路斯姐。” “嗯?” “你确定BOSS真的不在?” 路斯利亚笑眯眯地看着他。 “确定。” 花无缘这才伸手去解安全带。 下一秒,车窗外传来斯库瓦罗暴躁的声音。 “喂!你这小鬼终于舍得回来了啊!” 花无缘手一顿。 路斯利亚笑容更加灿烂。 “不过斯库瓦罗在哦。” 花无缘:“……” 他默默把安全带又扣了回去。 “我现在申请回医院,还来得及吗?” 花无缘刚把这句话说出口,后衣领就被人一把拎住了。 斯库瓦罗的声音从身后劈下来:“你想得美。” 花无缘整个人被他揪得往后一仰,脚尖差点没站稳,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的小猫,连反抗的姿势都显得很没有气势。 他努力回头:“我觉得我的伤还没有好全。” “伤没好全不影响你长嘴。”斯库瓦罗冷笑一声,“老子等你很久了。” “等我干什么?” “情况汇报。” 花无缘:“啊?” 96.第 96 章 斯库瓦罗低头看他,银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眼神凶得像下一秒就能把他拆开。 “你别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他说,“这段时间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老老实实地都给老子吐出来。” 花无缘很诚恳地说:“可是有些事情我也说不清。” 斯库瓦罗拎着他的后领,直接往会议室走。 “说不清也得说。”他说,“有多少吐多少。” 花无缘被拖进会议室的时候,贝尔已经坐在桌边了。 他双腿搭在桌子上,手里转着一把小刀,银色刘海遮住眼睛,嘴角却挂着熟悉的笑。 “嘻嘻嘻,终于来了啊。”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空着的位置,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被按到椅子上。 斯库瓦罗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沓纸,旁边摆着笔,架势不像听汇报,倒像审犯人。 贝尔笑嘻嘻地靠在椅背上:“小花,王子劝你最好不要撒谎哦。” 花无缘:“我看起来很像会撒谎的人吗?” 贝尔:“像。” 斯库瓦罗:“非常像。” 花无缘安静了一秒。 “你们对我误解很深。” 斯库瓦罗懒得听他废话,笔尖敲了敲桌面:“从圣杯开始说。” 花无缘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圣杯……简单来说,是一种能够实现愿望的东西。” 斯库瓦罗皱眉:“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理论上,是这样。”花无缘说,“但要看圣杯本身的规模、储存的魔力、构成方式,以及它理解愿望的方式。” 贝尔转了转手里的小刀:“魔力又是什么?” 花无缘沉默了一下。 “你可以理解成另一套能量体系。” 斯库瓦罗:“说人话。” “就像死气之炎是你们这个体系里能够被点燃、使用、转换成攻击或防御的力量,魔力也差不多。”花无缘说,“只是来源、运行方式、规则都不一样。” 贝尔:“那圣杯靠魔力许愿?” “差不多。”花无缘说,“圣杯本身像一个巨大的容器,里面储存足够的魔力后,就能把愿望转化成现实。” 斯库瓦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转化成现实?”他说,“听起来像是直接扭曲世界。” “也可以这么理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斯库瓦罗看他的眼神更凶了。 “你管这种东西叫也可以这么理解?” 花无缘试图解释:“因为我也没法完全解释清楚它的运作方式。圣杯的机制很复杂,不是我现在能拆给你看的东西。” 贝尔笑了一声:“嘻嘻嘻,小花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啊。” “我不知道的东西很多。”花无缘说,“比如王子为什么喜欢在室内玩刀。” 贝尔手里的刀尖一顿。 斯库瓦罗一拍桌子:“别岔开话题!” 花无缘乖乖闭嘴。 斯库瓦罗盯着他:“许愿机制。” “圣杯会以最直白的方式实现愿望。”花无缘说,“你说想要某样东西,它就会尽可能把那样东西给你。你说想要某个人活过来,它也会试图让那个人活过来。” 斯库瓦罗冷笑:“听起来真他妈方便。” “方便是真的方便。”花无缘说,“危险也是真的危险。” 贝尔歪了歪头:“代价呢?” “严格来说,圣杯实现愿望的时候,不会像某些诅咒道具一样,额外收取代价。”花无缘说,“它不是那种你想要一条命,就拿另一条命交换的东西。” 斯库瓦罗看着他:“那危险在哪里?” “危险在愿望本身。”花无缘说,“还有实现愿望的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 “比如有人说,想要世界和平。” 贝尔笑了:“那不就把所有人都杀掉了吗?” “有可能。”花无缘点头,“也有可能把所有人的情感、欲望、冲突能力全部抹除。也可能制造一个封闭空间,把许愿者认为的世界关起来,让里面不再发生战争。” 斯库瓦罗的脸色一点点变差。 花无缘继续说:“圣杯不会帮你判断愿望是不是合理,也不会体贴地替你补全所有漏洞。它只会根据许愿内容、魔力规模和自身理解,把愿望最直接地落到现实里。” “所以,许愿的人越强,越清醒,越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结果越接近目标。” “许愿的人越模糊,愿望越宏大,后果就越不可控。” 斯库瓦罗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你就打算把那么一个危险的东西给混蛋BOSS?” 花无缘很认真地想了想。 “如果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他当然会要。” 斯库瓦罗差点把笔捏断。 贝尔在旁边笑出了声:“嘻嘻嘻,说得好诚实。” 花无缘看着斯库瓦罗,语气倒没有玩笑的意思。 “也有许愿得到想要结果的先例。”他说,“圣杯不是百分百会出事的东西。它危险,是因为大多数人无法承担自己的愿望,也没能力控制结果。” 斯库瓦罗冷冷道:“你觉得混蛋BOSS能控制?” “他脑子很好用。”花无缘说,“他会立刻明白圣杯是什么,也会明白它危险在哪里。” 斯库瓦罗嗤笑:“你倒是信他。”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花无缘说,“是判断。” 他抬起眼,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闪躲。 “XANXUS不是会向圣杯许让我成为最强这种愿望的人。” 贝尔手里的小刀慢慢停了下来。 斯库瓦罗也没说话。 花无缘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他说想把九代目从棺材里拎出来再打一顿,那圣杯大概真的能做到。” 斯库瓦罗:“……” 贝尔:“嘻嘻嘻嘻嘻嘻。” 斯库瓦罗额角青筋猛跳:“这种话不要记进汇报里!” 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沓纸。 “你刚刚写了吗?” 斯库瓦罗面无表情地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揉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花无缘:“看来写了。” “闭嘴!” 贝尔笑得肩膀都在抖:“小花好厉害,刚回来就把作战队长气成这样。” “他平时也很容易生气。”花无缘说。 斯库瓦罗拍桌:“老子还在这里!” “我知道。”花无缘很乖地点头,“我就是当着你的面说的。” 斯库瓦罗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当场把人扔出去。 过了几秒,他重新拿起笔。 “继续。你之前说圣杯需要魔力储存,魔力从哪里来?” 花无缘的表情终于没那么轻松了。 他垂了一下眼。 “看情况。” 斯库瓦罗敏锐地看着他:“什么叫看情 况?” “不同圣杯的构成不同。”花无缘说,“有的可以依靠地脉,有的依靠仪式,有的需要特定容器,有的需要牺牲。” 贝尔的笑声停了停。 “牺牲?” “英灵。”花无缘说,“或者说,灵基。” 斯库瓦罗皱眉:“英灵又是什么?” 花无缘揉了揉眉心。 “这个解释起来更麻烦。” “那就慢慢解释。”斯库瓦罗说,“今天老子有的是时间。” 花无缘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英灵是存在于人类史上的英雄、传说、神话、恶人、怪物,死后被记录、升华,以另一种形式保留下来的存在。” 贝尔挑眉:“死了还能被召唤?” “嗯。” “像幽灵?” “不完全一样。” “像亡灵?” “也不是。” “像被做成武器的死人?”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 “某种意义上,差不多。” 斯库瓦罗手里的笔停住了。 花无缘说:“召唤出来的英灵,大多只是本体的一部分,是被切割出来、装进特定职阶容器里的影子。拥有记忆,拥有力量,拥有自我,但又不是完整的本人。” 贝尔笑了笑:“听起来很惨啊。” “看英灵本人怎么想。”花无缘说,“有些人不在乎,有些人享受战斗,有些人为了愿望回应召唤,有些人只是被规则拉下来。” 斯库瓦罗说:“圣杯战争?” 花无缘点头。 “通常情况下,圣杯会召唤七骑英灵,让御主互相厮杀。战败的英灵回归圣杯,圣杯吸收足够多的灵基之后,抵达完成愿望所需的状态。” 斯库瓦罗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也就是说,那东西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厮杀上。” “很多体系都是这样。”花无缘说,“你们这里也不是没有。” 斯库瓦罗没有反驳。 瓦利安当然没有资格说自己干净。 他们从来不是童话里的正义伙伴,也没有温和到能听见牺牲两个字就义愤填膺。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 斯库瓦罗盯着他:“你到底经历过几次?” 花无缘抬起眼。 “什么?” “这种事。”斯库瓦罗说,“圣杯,英灵,召唤,战争。你到底经历过几次?”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贝尔也不笑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花无缘看着桌面,过了很久,才说:“记不清了。” 斯库瓦罗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什么叫记不清?” “就是记不清。”花无缘说,“有些记忆很完整,有些只有片段。”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背。 “比如召唤阵怎么画,咒令是什么感觉,魔力流过神经的时候会疼到什么程度。很多东西,我不是想起来的,是用到的时候才知道我会。” 贝尔轻轻嘻了一声。 那声笑比平时低很多。 “听起来更像被人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进脑子里啊。” 花无缘想了想:“差不多。” 斯库瓦罗脸色更难看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听到麻烦事的准备。 结果花无缘每说一句,他就发现这件事比自己想的更麻烦。 斯库瓦罗突然觉得火大。 97.第 97 章 “喂。”他说,“你知不知道自己说这些的时候像什么?” 花无缘抬头:“像什么?” “像在说别人的事。” 花无缘愣了一下。 贝尔歪头看他。 斯库瓦罗冷冷道:“受伤的是你,被卷进去的是你,差点死的也是你。你倒好,说得跟整理资料一样。” 花无缘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说:“不这样说,说不完。” 斯库瓦罗一顿。 花无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每件事都要认真想一遍,太浪费时间了。”他说,“而且有些事情认真想了,也没什么用。” 贝尔的刀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所以小花就干脆不想?” “也不是。”花无缘说,“只是先把有用的部分说出来。” 斯库瓦罗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笔往桌上一扔。 “休息十分钟。” 花无缘抬起头:“啊?” “啊什么啊。”斯库瓦罗站起来,“喝水。吃东西。十分钟后继续。” 花无缘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让我一口气说完。” “老子是让你汇报,不是让你死在会议室里。” 花无缘眨了眨眼。 贝尔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丢到他面前。 “赏你的,小病号。” 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糖。 是柠檬味的。 他拆开包装,把糖放进嘴里。 酸味在舌尖炸开的时候,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贝尔立刻笑起来:“嘻嘻嘻,上当了,超级酸。” 花无缘含着糖,面无表情地看他。 “王子的礼物就是这种东西吗?” 贝尔笑得很开心:“当然啊。” 斯库瓦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十分钟。”他说,“谁敢跑,老子砍谁。” 花无缘举起手:“我申请回医院。” 斯库瓦罗:“驳回。” 花无缘把嘴里的柠檬糖咬碎。 他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那干脆等到XANXUS回来之后再问吧。” 斯库瓦罗皱眉:“什么?” “情况汇报。”花无缘说,“既然他也知道,那就等他回来之后一起听吧。省得我说一遍,你们再转述一遍,最后还要被问第二遍。” 贝尔撑着脸,笑嘻嘻地看他:“小花想偷懒啊?” “是的。”花无缘坦然承认,“我现在还是病号,合理偷懒。” 斯库瓦罗冷冷看他:“你是等着BOSS回来揍你一顿,然后顺理成章接着住院?” 花无缘沉默了。 这个提议听起来,竟然有一点可行。 但他很快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以XANXUS的脾气,真要动手,大概不会让他舒舒服服地回医院躺着,只会让他带着伤继续写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斯库瓦罗没有接着反驳。 因为花无缘说得没错。 XANXUS当然有想要知道的事情。 从圣杯,到魔力,到这段时间在花无缘身上发生的所有异常,再到那个被花无缘轻描淡写略过去的白毛。 斯库瓦罗只是暂时替他问。 但有些东西,花无缘显然只打算等XANXUS回来再说。 贝尔用刀尖拨了拨桌面上的糖纸,银色的小刀在他指间转了一圈。 “那说完之后呢?”他问,“小花想干嘛?” 花无缘低头看着桌面。 他黑发落在脸侧,眼睛也是黑的,褪去了那种非人的异色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更接近一个普通孩子。 可也只是好像。 “辞职。” 贝尔手里的刀停住了。 斯库瓦罗的眼神一下子冷下来。 “你说什么?” 花无缘抬起头:“辞职。” 斯库瓦罗猛地一拍桌子:“你想都不用想!” 桌面被他拍得震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花无缘没有被吓到,只是垂眼看了一下那杯水。 斯库瓦罗咬牙道:“混蛋BOSS也不会让你去沢田纲吉那边。” 花无缘眨了眨眼:“我没说要去阿纲那边。” 斯库瓦罗冷笑:“那你还能去哪?” 花无缘没有马上回答。 贝尔坐直了一点,脸上的笑还在:“嘻嘻嘻,小花不会真觉得自己能走吧?” 花无缘看了他一眼。 “我很认真地考虑过。”他说. 斯库瓦罗盯着他。 “我的身体本身就已经有了某种异变。”花无缘继续说,“留在这边并不好。” 斯库瓦罗的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异变?” 花无缘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 魔力的回路,圣杯残留的痕迹,英灵召唤带来的牵连,还有那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记忆和本能。 它们像一层层看不见的线,缠在他的骨头、血液和灵魂里。 花无缘说:“我现在不像普通人,也不像你们这个世界里正常的火炎适格者。圣杯和魔力的痕迹还在我身上,之后会吸引什么东西过来,我没办法保证。” 斯库瓦罗听到这里,脸色反而更差。 “所以你就想跑?” “不是跑。”花无缘说,“是隔离风险。” 斯库瓦罗冷笑一声:“你把自己当什么?危险品?” 花无缘平静地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贝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斯库瓦罗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花无缘却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只继续说:“我留在这里,等于把瓦利安放在一个不确定的坐标点上。圣杯相关的东西、英灵相关的东西、那些不知道会不会找过来的敌人,全都有可能顺着我找到这里。” “瓦利安不怕打架。”斯库瓦罗冷声道。 “我知道。”花无缘说,“可是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不是你说了算。” “但是风险是因为我来的。”花无缘说,“至少我应该有选择怎么处理的权利。” 斯库瓦罗看着他,忽然说:“你要跟着那个白毛走?” 花无缘一顿。 贝尔慢慢拖长了声音:“白毛?” 斯库瓦罗没理他,只盯着花无缘:“就是你之前没说清楚的那个家伙。你要跟着他走?” 花无缘没有立刻否认。 这比否认更像默认。 斯库瓦罗的脸色彻底阴下去。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花无缘说,“那是最好的选择。” 斯库瓦罗冷笑:“最好?” “嗯。”花无缘说。 “就这样把自己交给来历不明的人?”</ p>花无缘纠正:“他不是来历不明。” “那他什么来历?” 花无缘闭嘴了。 斯库瓦罗气得又想拍桌子。 花无缘说:“有些事情现在不能说。” “又不能说。”斯库瓦罗咬牙,“你嘴里到底有几句能说的?” “能说的我都在说。”花无缘看着他,“不能说的是因为说出来之后,事情会更麻烦。” 斯库瓦罗冷冷道:“老子看你现在就很麻烦。” “所以我才说要辞职。” “你想都别想!” 花无缘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说:“不然到时候因为我而来的麻烦,太多了。” “嘻嘻嘻,我们像是怕麻烦的吗?” 花无缘看向他。 贝尔摊开手:“这里可是瓦利安啊,小花。暗杀部队,麻烦堆里的麻烦。你以为我们平时过得是什么和平生活吗?” 斯库瓦罗冷声接上:“因为你来的麻烦?哈,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花无缘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贝尔,又看向斯库瓦罗。 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在撒娇,也不像在闹脾气。 “你们不怕。”他说。 贝尔笑着说:“当然不怕。” “我怕。” 贝尔的笑停了一下。 斯库瓦罗也怔住。 花无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很害怕。” 斯库瓦罗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花无缘说害怕的时候,并不是一个小鬼在为未知的危险恐惧。 他是在恐惧已经发生过的东西。 恐惧它们再次发生。 恐惧自己没有阻止。 贝尔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小花。” 花无缘看向他。 贝尔歪了歪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走了,麻烦就会跟着你走?” “至少能减少一部分。” “那要是减少不了呢?” 花无缘没有说话。 贝尔说:“要是那些麻烦本来就已经盯上这里了呢?要是小花走了之后,它们还是会来呢?” 花无缘的手指微微一顿。 贝尔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恶作剧。 “到时候你不在,谁来解释圣杯?谁来解释魔力?” 花无缘看着他。 贝尔笑:“王子不懂这些哦。斯库瓦罗也不懂。BOSS就算脑子很好用,也得有人先把规则摊开给他看吧?” 斯库瓦罗冷着脸,没有否认。 花无缘低声说:“那个白毛可以——” “那是外人。”斯库瓦罗打断他。 花无缘一怔。 斯库瓦罗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听清楚了,那个白毛是外人。” 他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看着花无缘。 “你以为瓦利安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花无缘抿了一下唇。 “我不是——” “你就是。” 斯库瓦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刚才拍桌子时更凶。 “你怕麻烦牵连我们,所以你要先把自己扔出去。你觉得只要把危险源挪走,这里就安全了。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们应该感谢你?” 花无缘没有回答。 斯库瓦罗冷笑:“真伟大啊,小鬼。” 这句话说得很重。 98.第 98 章 花无缘睫毛动了一下。 贝尔没有插话。 斯库瓦罗看着他,继续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混蛋BOSS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替他决定。” 花无缘抬起眼。 斯库瓦罗说:“你说他脑子很好用,会立刻明白圣杯是什么,明白它危险在哪里。那你凭什么觉得,他会不明白你在怕什么?” 花无缘怔住。 斯库瓦罗直起身。 “等他回来,你自己跟他说辞职。”他冷冷道,“看他会不会直接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贝尔笑起来:“嘻嘻嘻,不一定是窗户哦,也可能是墙。” 花无缘:“……” 斯库瓦罗瞪了贝尔一眼:“你闭嘴。” 贝尔很无辜地摊手:“王子只是合理推测。” 花无缘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疲惫。 他不太明白。 又好像不是完全不明白。 这才更糟糕。 因为如果他们只是听不懂,他可以继续解释。 可他们听懂了。 只是拒绝接受。 花无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热了,带着一点凉意。 他握着杯子,忽然低声说:“如果XANXUS同意呢?” 斯库瓦罗抬眼。 “同意什么?” “同意我走。”花无缘说。 斯库瓦罗看了他几秒。 然后冷笑:“那你就走。” 花无缘一顿。 斯库瓦罗说:“他要是真同意,老子没意见。” 贝尔拖长声音:“王子也没意见哦。” 花无缘垂下眼。 斯库瓦罗又说:“但你最好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混蛋BOSS如果同意你走,绝对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是麻烦。”斯库瓦罗盯着他。 花无缘没有说话。 斯库瓦罗说:“他只会因为他判断你留在这里确实没有意义,才会让你滚。” 贝尔笑嘻嘻地补充:“也就是说,小花要说服BOSS,你不是在逃跑,也不是在自我感动,而是真的有用。” 花无缘:“……” 贝尔笑起来:“嘻嘻嘻,王子开始期待了。” 花无缘看他:“期待什么?” “期待小花被BOSS拒绝辞职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花无缘沉默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花无缘都没能真正闲下来。 关于圣杯、魔力、召唤、英灵、身体异变的说明,被拆成了不同等级的报告。 他想要离开瓦利安的申请被打回,最后连以身体原因申请减少训练量都被斯库瓦罗当着他的面批了个滚字。 花无缘看着那个力透纸背的字,很平静地把申请表收回来。 斯库瓦罗说:“别装死。下午训练场。” 花无缘说:“我刚出院。” 斯库瓦罗冷笑:“所以是康复训练。” “康复训练需要作要您动剑吗?” “你不是说魔力不稳定吗?”斯库瓦罗抬起眼说到,“正好测测。” 于是花无缘开始了比住院更像受刑的康复期。 一来是确认他的身体有没有留下后遗症,二来是测试那些所谓的魔力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技术部的人也被叫过来围观过几次,一开始还拿着仪器满脸兴奋,后来仪器炸了两台,记录纸烧了一叠,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就变得复杂起来。 花无缘也很复杂。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刚从实验台上逃下来的猫,结果转头又被换了个房间继续观察。 更糟糕的是,他还得写报告。 乱七八糟,堆起来比他的病历还厚。 直到某一天夜里,花无缘才终于踩着自己的步子回到瓦利安给他安排的套房。 瓦利安的干部并没有明确意义上的休息日。 想休假可以,提前申请,理由清楚,时间明确,任务交接完整,再看领导批不批。 大多数时候,所谓休息只是不出任务。 不过瓦利安内部给干部和主要成员都留有房间。 花无缘的套房位置位置不错,和XANXUS的房间在同一层。 他刷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从身后落进来,在玄关处铺开一小片浅色光影。 就看见客厅右侧那扇平时关着的门虚掩着,里面漏出一点暖色的光。 他动作一顿。 那不是他的卧室。 那边是套房里额外隔出来的休息室,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有软榻,有壁炉,有一整面藏酒柜,往里一点还连着一间小厨房。平时花无缘不太进去,他不喝酒,也懒得在深夜点壁炉,最多偶尔从小厨房里翻点能吃的东西。 可现在,那扇门后有光。 花无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如果是贝尔,他会直接把门开到最大,然后故意坐在他床上吃零食。 如果是路斯利亚,房间里现在应该已经飘出香薰味。 如果是列维,大概不会进他的房间。 如果是斯库瓦罗…… 花无缘想了想,斯库瓦罗大概会直接一脚踹开门,吼他去写报告。 所以剩下的答案其实很少。 花无缘慢慢走过去,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暖色的光一下子铺出来。 壁炉里火还燃着,火光映在深色地毯上,玻璃酒柜反射出一点细碎的亮。休息室里没有开太亮的灯,只有壁炉和桌边几盏小灯,把整间屋子照得像被酒液泡过一样。 XANXUS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靠在沙发上,脸上还有没完全褪去的倦意,姿态却仍旧像一头懒散的猛兽。外套被他随手丢在一边,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锋利的颈侧。 他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瓶龙舌兰,一个杯子。 杯子里有冰。 琥珀色的酒液漫过冰块,光透过玻璃和冰面,在桌上折出一小片漂亮的亮纹。冰块轻轻碰了一下杯壁,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花无缘站在门口,和他对上视线。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花无缘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所有被斯库瓦罗摁着写的报告,可能都要在今晚变成回旋镖砸回自己身上。 他很谨慎地开口:“BOSS。” XANXUS没有说话,只拿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酒。 花无缘看着他的动作,又看了看那瓶龙舌兰。 现在已经很晚了。 晚到训练场的人都散了,医疗室只剩值班人员,走廊里也没有什么脚步声。 这个时间点,正常人应该睡觉,不正常的人才会坐在别人的套房休息室里喝酒。 而瓦利安里没有几个正常人。 花无缘沉默了一下,诚恳地说:“现在也很晚了。” XANXUS抬眼看他。 花无缘继续说:“如果是想找茬额要我汇报的话,明天可以吗?” 他说得很认真。 毕竟他今天已经被斯库瓦罗摁着测试了一下午魔力,又补了两份报 告,晚饭都吃得没滋没味。现在让他再来一场BOSS亲自审问,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当场睡过去。 XANXUS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 花无缘已经换回了黑发黑瞳的样子。 褪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伪装和异常颜色之后,他看起来终于和记忆里差不多了。 只是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XANXUS记得他以前是不戴这些东西的。 耳环,戒指,还有胸口垂下来的挂坠。 金属和宝石在暖色灯光里折出细碎的亮,贴在他的耳侧、指间和衣领下方,存在感鲜明得碍眼。 太多余了。 XANXUS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了一瞬,嗤笑了一声。 “垃圾。” 花无缘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反而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现在已经不太担心XANXUS会弄死他了。 如果XANXUS真的想让他死,当时就不会冒着同等的风险来救他。 那里面有太多未知,太多连花无缘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部分。 XANXUS知道危险。 可他还是来了。 所以花无缘现在不怕他杀自己。 最多就是揍一顿。 当然,考虑到XANXUS的脾气,揍一顿也不是什么可以轻易忽略的小事。 花无缘站在门口,幻想了一下自己现在逃回卧室锁门的成功率。 于是他干脆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我以为你还要过几天才回来。”花无缘说。 XANXUS把杯子放回桌上。 冰块在酒液里轻轻晃了一下。 “你很失望?” “没有。”花无缘说,“只是我还没想好辞职申请怎么跟你说。” 屋子里又安静了。 壁炉里的火轻轻噼啪一声。 XANXUS抬眼看他。 话已经说出口了。 收不回来了。 花无缘看着XANXUS,平静地补充:“不过如果你现在是来听这个的,我建议明天再谈。” XANXUS冷笑。 “你在命令我?” “不。”花无缘说,“我是在商量。” XANXUS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又往杯子里倒了一点酒。 “过来。” 花无缘看了他一会儿。 “只是过去?” XANXUS不耐烦地抬起眼。 “你还想爬过来?” 花无缘想了想:“不想。” 于是他走了过去。 花无缘在XANXUS对面坐了下来。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桌面上,酒杯旁边的冰块化了一点,清透的水痕沿着杯壁往下滑。 XANXUS没有催他。 他只是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花无缘身上,像一头懒洋洋趴在阴影里的野兽,呼吸平稳,却没有一丝真正松懈。 花无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说到底,在你面前也没必要演了。” 他这几天一直很配合。 配合斯库瓦罗写报告,配合医疗室复查,配合训练场上的测试,配合技术部那些乱七八糟的仪器。 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能解释的,他尽量解释;不能解释的,他也会挑一个相对能接受的说法敷衍过去。 可是有些东西是瞒不过XANXUS的。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瞒过XANXUS。 99.第 99 章 有些答案不给出来,他就会一直盯着他。 花无缘垂下眼,看着自己指间的戒指。 金属在火光里泛着很冷的亮。 “我确实死过了。”他说。 话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的火声。 XANXUS没有动。 花无缘也没有去看他的表情,只继续说:“然后又活了。”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自己某天出了趟远门,又从某个地方回来。 “但现在这具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现在算不算人,都不好说。”花无缘说,“怪物可能更准确一点。” XANXUS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花无缘却像没看见。 “事情得有始有终。”他说,“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被你们捞回来这么多次,总不能一声不吭就消失。所以我想,至少应该和你好好告个别。” XANXUS沉默着。 他面前的酒杯还放在那里,冰块融化出的水痕在玻璃外壁积成一颗透明的水珠,终于承不住重量,顺着杯身滑了下去。 花无缘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于是又说:“瓦利安有很多人才。” XANXUS抬眼看他。 花无缘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现在有,以后也会有。未来还会有很多顶尖的新人加入”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为什么?” XANXUS没有说话。 花无缘看着他。 “为什么要执着我?”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很久。 从住院的时候开始,从斯库瓦罗把他揪去汇报的时候开始,从所有人都默认他还属于瓦利安的时候开始。 他一直不明白。 瓦利安从来不是缺人的地方。 更不是缺强者的地方。 一个花无缘,并没有重要到不可替代。 尤其是现在的花无缘。 从利益上看,放他走才是最省事的选择。 花无缘说:“如果是因为我的知识,我可以全部留下来。” “我知道的包括禁忌的,能写的我都写。” 他抬起眼。 “你想知道的东西,我都会留下。” 壁炉里的火轻轻响了一声。 花无缘看着XANXUS,慢慢说:“然后我走。” XANXUS终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几乎听不出一点愉悦。 花无缘安静下来。 XANXUS拿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 冰块碰撞玻璃,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说完了?” 花无缘点头。 “差不多。” XANXUS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被说服的意思。 一点都没有。 “垃圾。”他说,“你把瓦利安当什么?”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XANXUS把酒杯放回桌上。 杯底落在桌面上,声音不重,却让花无缘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XANXUS冷冷道,“把几份破报告扔下来,就算交代完了?” 花无缘抿了抿唇。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XANXUS往后靠了一点,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耳环,到戒指,再到胸口的挂坠,最后停回他的脸上。 “死过一次,活回来,觉得自己变成怪物,就打算滚?” 花无缘没有说话。 XANXUS嗤笑。 “真有出息。” 花无缘垂下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戒指边缘,又很快松开。 “这不是出不出息的问题。”他说,“我留下来,对你们没有好处。” “谁告诉你,老子做事只看好处?” 花无缘一顿。 XANXUS的声音更冷。 “你是老子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花无缘抬起头。 XANXUS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可能。” 他的语气没有提高,也没有像斯库瓦罗那样吼起来。 可正因为这样,反而显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什么告别,什么留下资料,什么变成怪物。”XANXUS冷笑,“少拿这种垃圾理由糊弄老子。” 花无缘看着他,睫毛动了一下。 “我不是人类了。” “那又怎么样?” “会有麻烦。” “瓦利安不缺麻烦。” “可能会死人。” “这里每天都有人会死。” “因为我不一样。” “你本来就不一样。” 花无缘忽然说不出话。 XANXUS看着他,眼底的怒意终于慢慢浮了上来。 不是爆发出来的火焰,而是压在岩浆底下的热意,越是安静,越让人觉得危险。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花无缘怔住。 XANXUS冷冷道:“从一开始,你就不是普通的垃圾。” 花无缘:“……” 这句话实在很难判断到底算不算夸奖。 XANXUS却没有给他走神的余地。 “老子要的是你,不是你脑子里那些破知识。” 花无缘抬眼看他。 “但你想把自己摘出去,没门。” 花无缘喉咙微微发紧。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很多理由。 花无缘沉默了很久。 “你这样很不讲道理。” XANXUS冷笑:“你第一天知道?” 花无缘看着他。 他确实不是第一天知道。 XANXUS从来不是讲道理的人。 他只讲自己的规则。 花无缘低声说:“如果我真的带来无法解决的麻烦呢?” XANXUS懒懒抬眼。 “那就解决麻烦。” “解决不了呢?” “轰碎。” “轰不碎呢?” XANXUS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花无缘。” 他很少这样叫他的名字。 只是很冷,很清楚地念出这三个字。 花无缘安静下来。 XANXUS看着他:“别把你那套想死的逻辑摆到老子面前。” 花无缘指尖一颤。 XANXUS说:“你不是想告别。” 他往前微微俯身。 火光映在他眼底,像被压住的暴怒。 “你是想让老子同意你滚出去送死。” 花无缘的呼吸轻了一瞬。 XANXUS冷冷道:“你当老子看不出来?”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壁炉燃烧的声音。 花无缘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没有想送死。” XANXUS嗤笑:“那你怕什么?” 花无缘张了张嘴。 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花无缘说:“现在你觉得没关系,觉得我是你的人,所以不能走。可是如果之后真的出了事,如果瓦利安因为我付出代价——” “闭嘴。” 花无缘顿住。 XANXUS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老子做过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来替老子后悔。” 花无缘看着他。 XANXUS站起身。 他的影子被壁炉的火光拉长,压在花无缘面前。那种迫人的气势一下子逼近,像猛兽终于从阴影里站了起来。 花无缘下意识仰头。 XANXUS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听清楚 。” 他的声音很低。 “你死过一次,活回来也好,变成怪物也好,带来什么狗屁麻烦也好,都是老子的东西。” 花无缘的手指慢慢收紧。 XANXUS抬手,指尖忽然碰到他胸口的挂坠。 花无缘怔了一下。 那枚挂坠被他轻轻勾起来,金属链条从衣领间滑出,坠子在火光里晃出一点冷亮。 XANXUS看了一眼,脸色更差。 “谁给你的?” 花无缘沉默了一瞬。 “这个不重要。” XANXUS冷笑:“老子看很重要。” 花无缘抬手,想把挂坠拿回来。 XANXUS却没有松手。 两个人的指尖在坠子边缘短暂地碰了一下。 花无缘的指尖偏凉。 XANXUS的手很热。 像藏着没有点燃的火。 花无缘抬眼看他:“XANXUS。” XANXUS看着他:“这些东西,碍眼。” 花无缘沉默了几秒,终于有些没辙地抬起眼。 XANXUS看什么都不顺眼。 “那你给我你顺眼的。”花无缘说。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自己先僵了一下。 糟了。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太不对劲。 像是他在朝XANXUS讨东西。 花无缘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慢慢热了起来。 他很快低下眼,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 花无缘觉得自己需要一点东西来遮掩这种尴尬。 于是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酒瓶,又拿起旁边那个空杯子,倒了一点。 然后他把杯子举起来,一饮而尽。 下一刻,烈酒从喉咙里一路烧了下去。 没有冰块稀释过的龙舌兰又辣又烈,像一把火直接从舌根窜进了胃里。花无缘完全没想到会这么冲,喉咙猝不及防地一缩,整个人立刻被呛住。 “咳——” 他偏过头,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冒出来。 那点装出来的镇定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XANXUS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难说到底是嫌弃还是无语。 “垃圾。” 花无缘被呛得眼尾发红,好不容易才把那阵火辣辣的感觉压下去。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被呛出来的水光,强行把自己的呼吸顺平。 不能输。 至少不能在这种地方输。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如果你确定可以,那我以后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XANXUS看着他。 花无缘被酒烧得喉咙还疼,却硬是撑着继续说:“之后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会抱着你大腿求收留。”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无赖。 甚至很欠揍。 XANXUS最讨厌这种话。 他当然清楚。 XANXUS不喜欢别人撒娇,更不喜欢这种故意黏上去的说法。 最好XANXUS冷笑一声骂他垃圾。 再不济,也会嫌他烦。 只要XANXUS骂出来,这件事就可以顺势翻篇。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XANXUS没有立刻发火。 他只是看着花无缘。 花无缘愣住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喝的不是酒。 是致幻剂。 XANXUS伸手去拿酒杯。 花无缘几乎是下意识地探身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因为动作太快,他半个人都越过了矮桌。 XANXUS垂眼看着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怎么了?” 花无缘盯着那瓶龙舌兰,脱口而出:“这个不是酒,是致幻剂。”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XANXUS:“……” 花无缘说完也沉默了。 100.第 100 章 但他说都说了,只能继续看着XANXUS。 XANXUS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花无缘被他看得更加确定哪里不对。 “你怎么没揍我?”他问。 XANXUS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无语。 不是愤怒,也不是冷笑。 就是无语。 彻彻底底的无语。 花无缘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点怀疑更加严重。 不对。 这太不对了。 XANXUS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这不是正常的XANXUS。 绝对不是。 花无缘刚才喝得太急,酒精后劲慢慢涌上来。龙舌兰烧过胃,又顺着血液一点点漫上头顶,脑子像被火光熏了一层,反应比平时慢半拍,身体却又轻飘飘的。 他撑在桌边的手忽然一滑。 半个身子的重量失去支点,整个人便朝前栽了过去。 花无缘已经摔到了他身上。 额头差点撞到他的肩,手指慌乱间按在他胸口,掌心触到的不是衣料,而是敞开的领口下裸露出的皮肤。 温热的。 结实的。 带着一种和他完全不同的热度。 花无缘愣住了。 XANXUS的衬衫领口本来就解开了两颗扣子,因为他这么一摔,衣襟又被蹭开了一点。 小麦色的皮肤在火光里显出一种近乎野性的质感,锁骨下方有旧伤留下的疤痕,线条并不漂亮,甚至带着几分粗粝,像猛兽身上愈合后的伤口。 火光在那些疤痕边缘晃了一下。 有一种说不出的野性美。 花无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脑子里空白了一小片。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XANXUS对他是不一样的。 如果换成别人,在这种时候摔到XANXUS身上,手还按在他胸口,恐怕早就被一脚踹出去,或者直接被枪口抵住脑袋了。 可XANXUS没有。 他只是低头看着他,眼神很冷,脸色也不好看,却没有第一时间把他掀开。 甚至那只手还扶了他一下。 花无缘怔怔地看着那截敞开的领口,看着火光下的皮肤和伤痕,酒精把许多原本该被压下去的念头都翻了上来。 XANXUS允许他靠近。 允许他坐在这里,允许他说那些近乎冒犯的话,允许他一次又一次踩过安全距离。 甚至在他摔过来的时候,也没有真的推开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了花无缘的脑子里。 他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清醒过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XANXUS只是没有杀他,没有推开他,没有立刻揍他。 他总不会因为这个,就以为XANXUS喜欢他吧? 他来救他也是因为是同伴爱吧? 这是什么可怕的错觉? 他居然不但觉得XANXUS很好看,还开始往这种方向想。 这绝对不正常。 花无缘几乎是从XANXUS身上弹起来的。 动作太急,膝盖差点撞到矮桌,杯子晃了一下,酒液险些洒出来。 XANXUS皱眉看他。 花无缘捂着额头,后退两步,脸色异常严肃。 “不对劲。” XANXUS:“……” 花无缘转身,朝旁边的墙走过去。 XANXUS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咚的一声。 花无缘把自己的头砸在了墙上。 力道很大。 XANXUS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花无缘抬起头,额头被撞出一点红印,表情却很沉痛。 “不对劲。”他说,“有幻术。” XANXUS:“……” 他看着花无缘,过了几秒,才像是终于忍无可忍。 “你脑子被酒泡坏了?” 花无缘按着额头,黑色的眼睛因为刚才被酒呛过,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水汽。 “我刚才产生了不该有的错觉。” XANXUS冷冷道:“什么错觉?” 花无缘沉默了。 他说不出口。 这种话说出来,他可能真的会死。 不是被杀死。 是羞耻死。 花无缘一脸严肃地说:“不能说。” XANXUS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危险。 “不能说?” 花无缘点头:“说出来会有损BOSS威严。” XANXUS冷笑:“老子倒想听听。” “不。”花无缘很坚定,“为了你的威严,我选择保密。” XANXUS:“垃圾。” 花无缘松了一口气。 正常了。 这个反应正常多了。 他刚这么想着,就看见XANXUS站起身。 那点刚松下来的气立刻又提了起来。 XANXUS的身形本来就高。 站起来之后,壁炉的火光从他身后晃过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将花无缘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花无缘贴着墙,额头刚才撞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疼。酒精的后劲一阵一阵往上涌,混着那一下撞击后的钝痛,让他的脑子比刚才更晕。 XANXUS走近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 可身高差摆在那里。 他这一眼没能直接看见XANXUS的脸,反而先落在了对方敞开的领口处。 衬衫扣子开着,火光贴着小麦色的皮肤滑过去,胸膛的线条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 花无缘的视线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对。 这非常不对。 他怎么又在看这种地方? 花无缘猛地转过头。 “咚——” 这一次撞得比刚才更狠。 墙面发出一声闷响,连XANXUS的眼角都跟着跳了一下。 花无缘额头磕在墙上,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等他重新抬起头时,额角已经破了一点皮,细细的血线顺着皮肤滑下来。 他却像完全没感觉到疼似的,抬手按住墙面,语气异常笃定。 “有问题。” XANXUS:“……” 花无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某种不该存在的幻觉里拽回来。 “绝对有问题。” 他抬手抹了一下额角,指尖碰到一点湿意,低头看见血色,反而更加确认了什么似的,声音低低地重复: “清醒一点。” “花无缘。”XANXUS的声音已经冷得不像话。 花无缘没回头。 “这不是正常反应。”花无缘靠着墙,额角还渗着血,眼神却前所未有地严肃,“你肯定中了幻术。” XANXUS看着他,脸色一点点阴下来。 花无缘却像完全没看见一样,继续往下说:“你没揍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距离也太近了。” 壁炉里的火轻轻爆了一声。 “你该不会喜欢我吧?” 话音落下。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连壁炉里的火都像是停了一瞬。 花无缘说完,自己也安静了。 几秒之后,他慢慢闭上眼。 完了。< /p>他说出来了。 他居然真的说出来了。 下一刻,XANXUS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砰。” 花无缘被摁着脑袋砸进了沙发靠背里。 不算真的下死手。 但非常有XANXUS风格。 足够让他眼前一黑,酒意都被砸醒了三分。 XANXUS的声音从上方冷冷落下来:“清醒了?” 花无缘趴在沙发上,半张脸埋进软垫里,声音闷闷的:“清醒了。” “还觉得老子中了幻术?” “不觉得了。” 求生欲和酒精在他脑子里短暂搏斗。 最后求生欲险胜。 他说:“不觉得了。” XANXUS冷笑:“垃圾。” 花无缘却松了一口气。 正常了。 这才对。 这才是XANXUS。 半夜,花无缘去了医疗组。 他额角撞破了,脑袋被沙发砸了一下,虽然不严重,但考虑到他刚出院不久,又喝了烈酒,医疗组值班人员看到他的时候,表情复杂得像在看一份会自己走路的事故报告。 “又怎么了?” 花无缘坐在椅子上,额头贴着纱布,神情安详。 “喝酒,撞墙,挨揍。” 医疗人员沉默了。 然后他选择低头写病历。 “轻微头部外伤,酒精摄入,建议观察。” 花无缘很配合地点头。 他现在安心了。 果然。 就说嘛。 XANXUS怎么可能喜欢他。 现在挨了揍,半夜坐在医疗组里,额头缠着纱布。 一切都正常了。 “终于安心了。” 花无缘靠在椅背上,表情甚至有点安详。 “你在安心什么?”医生问到。 花无缘闭着眼,声音很轻。 “XANXUS揍我了,世界还是正常的。” “……”医疗人员的笔尖在病历上停了一下:“看样子得查查脑子了,明天安排一个脑壳专家来。” 花无缘之后的日子,居然真的一点点恢复了正常。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报告还是要写,训练还是要去,身体检查也还是三天两头被医疗组抓过去做一次。斯库瓦罗对他的康复训练依旧抱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态度,花无缘每次看见训练表,都觉得那不是康复计划,是谋杀预告。 但除此之外,他确实重新回到了瓦利安的日常里。 花无缘的内里原本就是成年人。 所以他接受工作其实很快。 文件分类、任务调度、后勤排班、补给申请、人员调动、临时支援、医疗资源预留、外派队伍的报备和回收——这些东西看起来乱七八糟,真要上手却并不难。 尤其瓦利安这种地方,规则其实比普通会社简单得多。 能干活的人有价值。 能把麻烦处理干净的人更有价值。 至于你是不是脾气好,会不会说场面话,和同事关系融不融洽,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花无缘很快就发现,瓦利安的工作氛围意外地适合他。 虽然没有固定休息日,想休假还得提前申请,但瓦利安对自己人其实相当不错。 待遇很好。 非常好。 好到花无缘第一次拿到工资的时候,盯着账户看了将近半分钟,才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太阳。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瓦利安的印象可能有一点偏颇。 危险是真的危险。 凶也是真的凶。 但钱也是真的多。 101.第 101 章 后勤和排班这一块,主要还是他和路斯利亚在处理。 路斯利亚擅长照顾人,也擅长记住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和任务习惯。 花无缘则更擅长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可以执行的安排。 他看起来并不是主要前线干部。 至少从职位和日常任务上看不是。 大多数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手边一杯温水。偶尔有部下来敲门,他就抬眼看过去,把已经批好的东西递出去,或者把不合格的申请打回去重写。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名字,很多新人甚至会以为他只是某个后勤部门里脾气很好的文职。 当然,这个误会通常维持不了太久。 因为斯库瓦罗会在下午把他从办公室里拎走训练。 因为贝尔会坐在窗台上笑嘻嘻地说小花今天又逃班失败了。 因为XANXUS的命令会直接越过所有流程落到他桌上。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到现在为止,花无缘仍然没有从XANXUS那一层搬走。 这件事让他有些不安。 非常不安。 他不是没有申请过。 第一次,他写得很委婉,说自己目前身体状况基本稳定,继续占用干部楼层资源并不合适,建议调整到普通干部套房。 申请送上去,当天晚上就被打了回来。 批复只有一个字。 滚。 花无缘看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沉默了很久。 第二次,他换了思路,写得更正式,列出了资源调配、动线距离、人员管理和应急响应等一系列理由,充分论证自己搬到后勤区附近会更方便工作。 这一次批复回来得更快。 还是一个字。 滚。 字迹更重。 第三次,花无缘没有再写申请。 他很识时务。 毕竟XANXUS虽然不讲道理,但他不讲道理的时候通常也很稳定。 暂时搬不走,那就先住着。 除了偶尔深夜回去时,会在休息室里看见XANXUS坐在那里喝酒之外,其实也没有太多坏处。 只要忽略那种诡异的、像是被某种大型猛兽划进领地里的感觉。 作战和前线的事情,花无缘用不着太操心。 斯库瓦罗会处理。 花无缘只需要确保人手调度不出问题,医疗组提前知道可能的伤亡量,后勤补给不掉链子,必要时把临时报告整理出来,再在某些人破坏力过头之后安排维修预算。 他很快就掌握了诀窍。 给别人安排工作,他谨慎。 给自己安排休息,他非常顺溜。 什么时间段XANXUS大概率会开会,什么任务不需要他本人到场,什么汇报可以延迟到第二天上午,什么文件可以让副手先筛一遍,什么会议只要路斯利亚出面就能解决,花无缘摸得清清楚楚。 久而久之,他甚至学会了精准避开XANXUS主持的大会。 不是完全不去。 完全不去太明显。 他通常会在开会前半小时交一份足够漂亮的整理报告,再用后勤检查、医疗复核、外派协调、补给确认之类的理由合理消失。 等到会议结束,斯库瓦罗怒气冲冲地出来找人时,花无缘已经在分部外的街区里买咖啡了。 瓦利安总部附近没什么人。 那地方本来就是为了隐蔽和安全,周围冷冷清清,除了树就是山。 但分部附近不一样。 分部的位置更靠近城市,虽然内部依旧森严,外面却是正常的街区。 热闹的路口,窄而干净的石板路,现代建筑和文艺复兴时期留下来的老房子混在一起。浅色墙面,拱形窗,铁艺阳台上挂着花盆,转角处有面包店,咖啡馆外摆着圆桌和遮阳伞。 上午的阳光很好时,整条街都像被蜂蜜涂过一层。 花无缘很快摸清了附近所有适合摸鱼的地方。 哪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安静,哪家甜点店的柠檬塔不那么腻,寻找好吃的小蛋糕成了话务员下午主要的工作。 他白天准时打卡,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最紧急的文件。 到了十一二点,太阳正好,街区也开始热闹起来。 花无缘就会以各种理由,很自然地出门。 如果下午有事,部下会联系他。 如果真有什么急事,还有路斯利亚。 花无缘对此非常心安理得。 毕竟他已经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 成年人摸鱼和小孩子偷懒是不一样的。 小孩子偷懒会心虚。 成年人只会合理安排工作效率。 后来,他甚至养成了下午回家遛狗的习惯。 这里的家,并不是瓦利安那一层套房,而是花无缘以前留下来的魔术工坊。 工坊的位置相当好。 南西西里岛的别墅区安静得近乎疏离,白日里阳光很亮,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混着植物被晒过后的味道。道路两侧都是修剪整齐的绿篱,白石铺成的路面干净到几乎没有尘土。 那栋别墅从外面看起来并不张扬。 没有过分夸耀财富的雕饰,也没有浮夸的外立面,甚至可以说有些低调。 白墙、深色屋顶、被绿植半掩住的窗,像是随处可见的度假别墅,只是安静一些,私密一些,周围的防护也严密一些。 别墅前半部分依旧维持着普通住宅的样子,住宅的后半部分是一座近乎垂直展开的巨大空间。 最上方的穹顶高得惊人,透明结构层层交叠,将天光完整地引入室内。阳光从上方落下来,顺着穹顶内部细密的金色纹路一层层流淌,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水在玻璃与术式之间缓慢运行。 那不是单纯为了采光而存在的天窗。 也不是普通建筑师能设计出来的装饰。 穹顶之下,是一圈圈沿着弧形墙面盘旋上升的书架。 深色木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处,像环形塔楼一样绕着大厅层层叠起。书脊密密麻麻地排在架上,纸张、皮革与封蜡的气味混在一起,带着一种被长久保存下来的干燥气息。 大厅正中央没有多余家具。 地面镶嵌着庞大的圆形术式,线条从中心向外扩散,又在不同方向与墙面、书架、穹顶相接。那些纹路乍看像某种精巧的地面拼花,可只要稍微注入一点魔力,就能看见暗金色的光从缝隙里一圈圈亮起。 这不是别墅。 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别墅。 这是魔术工坊。 而且是已经被完善到近乎奢侈的魔术工坊。 后来这座工坊就成了花无缘下午常去的地方。 他从瓦利安总部出来,先回工坊换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再牵着两只苏格兰猎犬出门。 那两只狗原本都不年轻了。 尤其是老狗,走一会儿 就累,走累了就停在路边,抬起头安静地看着花无缘,像是在说自己已经尽力了。 花无缘一开始还试图哄它。 后来发现哄没有用,老狗不是不想走,是身体真的走不动。 那段时间,他想了很多办法。 营养剂,调理药,魔力温养,医疗组检查,甚至还专门翻过工坊里关于动物身体强化和寿命延长的书。可普通手段终究只能缓解,不能逆转衰老。 花无缘低头看着身边那只气喘吁吁的狗。 它叫栗子。 年纪更轻一些的那只叫李子。 两只都是苏格兰猎犬,毛色漂亮,性格也好,只是栗子到底老了,才绕着街区走了一小段,它就已经放慢了步子,舌头微微吐出来,呼吸一声比一声重。 李子还在前面慢悠悠地走,偶尔回头看一眼。 栗子却停在花无缘脚边,抬头望着他。 那双湿润的眼睛很安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委屈,只是像往常一样看着他,尾巴还很轻地摇了一下。 花无缘站在原地,忽然就走不动了。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栗子的头。 栗子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老狗和他更亲近一些。 毕竟这是他从小养到大的狗,它还一直在等着他。 小狗没有什么坏心思。 它只是陪着他。 花无缘摸着栗子的耳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 一圈金色涟漪在空气里散开。他从里面取出一张卡片。 那张卡片静静夹在他指间。 花无缘也是后来才发现,吉尔伽美什以前说过的那句话并不是随口一提。 他真的在自己的宝库里给花无缘留了一小部分位置。 当然,不是让他随便去拿王之财宝里的东西。 吉尔伽美什不可能允许任何人把他的宝库当成公共仓库,只是在迦勒底的时候,赠与他的钥匙可以打开一角王之宝库的一角。 花无缘不能直接取用里面原本属于吉尔伽美什的东西。 但他可以往里面放自己的东西。 也可以把自己放进去的东西取出来。 这已经足够方便。 不会被轻易探查,不会被物理意义上的盗窃带走,只要他的意识还在还在,空间就还在。 某种意义上,简直无敌。 花无缘把一些重要的东西都转移了进去。 其中就包括卡片。 他垂眼看着指间那张卡,指腹在卡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卡片很快亮起。 下一刻,金色的光从卡面上散开,像液体一样沿着他的指尖爬上手背,又顺着手腕没入身体。 花无缘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黑色的眼睛深处浮出一点猩红的金光。 空气里的气息变了。 栗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原本安静垂着的耳朵动了动,却没有害怕,只是继续趴在花无缘脚边。 花无缘的身体微微抬起下巴。 那种姿态很快变得不一样了。 明明还是同一张脸,但是瞳孔里已经变成了猩红你的,神情里却多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倨傲。 吉尔伽美什借着他的身体睁开眼。 “杂种。” 他的声音仍旧是花无缘的声音,却带着完全不同的语气。 “你召本王出来,就是为了这条狗?” 102.第 102 章 花无缘的意识在身体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说:“嗯。” 吉尔伽美什冷笑。 “你倒是越来越会使唤本王了。” 花无缘说:“我没有使唤你。”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花无缘沉默了一下,诚实地说:“求你。” 吉尔伽美什似乎被这两个字取悦了一瞬,又像是觉得这种程度的低头还远远不够。 他垂眼看向脚边的栗子。 老狗也仰头看着他。 它看不懂英灵,也不懂王之财宝,更不明白站在眼前的人身体里暂时换了一个灵魂。它只知道这是花无缘。 所以它很轻地摇了一下尾巴。 吉尔伽美什的表情微妙地停了一下。 “哼。” 他冷淡地移开视线。 “只是寿命将尽的兽而已。” 花无缘说:“我知道。” “知道还来求本王?” “因为它快走不动了。” 吉尔伽美什嗤笑:“万物皆有尽头。区区一条犬类,老去、衰弱、死亡,本就是它该有的命运。” 花无缘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着栗子。 栗子还在喘气,胸口轻轻起伏,眼神却依旧温顺。花无缘摸它的时候,它就把脑袋放到他的膝盖旁,像是只要能这样待着就已经很满足。 过了一会儿,花无缘才说:“我知道。” 吉尔伽美什冷冷道:“那你还想违逆命运?” “我已经违逆过很多次了。”花无缘说。 吉尔伽美什微微眯起眼。 花无缘的声音很轻。 “也不差这一次。” 空气安静了一瞬。 花无缘低头看着栗子。 “能陪着我的不多了。” 吉尔伽美什没有说话。 “小狗没有什么坏心思。” 花无缘停了一下。 “它只是陪着我而已。” 吉尔伽美什神情不明。 花无缘继续说:“所以我想让它多陪我一段时间。” 吉尔伽美什低低笑了一声。 “杂种,你可真会拿一些无聊的理由来烦本王。” 花无缘说:“嗯。” “你还敢应?” “因为确实无聊。” 吉尔伽美什冷笑。 花无缘垂下眼:“但我就是想要。” 这句话落下之后,吉尔伽美什反而没有立刻说话。 他借着花无缘的身体站在阳光下,黑发被风轻轻吹动。 过了片刻,他抬起手。 金色涟漪在身后展开。 很快,一只水晶瓶从金色涟漪里飞出,落在他掌心。 瓶中装着浅金色的液体,光线一晃,像有无数细碎星屑在里面流动。 花无缘低头看着那瓶药水。 “返老还童药水?” “杂种。” “嗯。” “只此一次。” 花无缘握紧瓶子:“谢谢。” 吉尔伽美什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的栗子。 栗子歪了歪头。 它似乎觉得眼前的人气息有些不一样,却还是很乖,没有退开。 吉尔伽美什嗤笑:“愚蠢的兽。” 花无缘低头看它:“它很聪明。” “在本王眼里都一样。” “那你眼里大多数人也都一样。” 吉尔伽美什冷冷道:“看来你最近胆子又大了。” 花无缘安静了一下:“药到手了。” 言下之意,现在胆子确实可以大一点。 吉尔伽美什气笑了。 下一刻,金色光芒从花无缘眼底退去。 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随之消失,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到花无缘手里。他轻轻眨了一下眼,像是从极短的恍惚里醒来。 李子从前面跑回来,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像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停了这么久。 花无缘蹲下来,把药水分好。 返老还童这种东西,再怎么听起来像童话,也终究是吉尔伽美什宝库里拿出来的东西,效果不可能简单。他不敢随便全量喂下去,只能先用魔力检查过,确认不会直接冲垮狗的身体,才一点点喂给栗子。 栗子很信任他。 花无缘把瓶口递过去,它就低头舔了一点。 淡蓝色的液体被它咽下去之后,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花无缘等了一会儿。 栗子也等了一会儿。 李子在旁边甩了甩尾巴。 然后栗子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花无缘看见它原本因为年纪而显得疲惫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呼吸也慢慢平稳,原本沉重的身体像是卸下了某种看不见的重量。毛发从根部泛出更健康的光泽,肌肉重新变得紧实,连站起来的动作都比刚才轻快许多。 栗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又抬头看向花无缘。 下一秒,它忽然往前跑了两步。 李子立刻追上去。 两只苏格兰猎犬在街边的树荫下绕了一圈,栗子的步子先还有些不适应,很快就找回了年轻时的节奏。 栗子跑回来时,直接把脑袋扎进他掌心里。 花无缘摸着它的头,声音很轻:“好了。” 栗子摇了摇尾巴。 花无缘把剩下的药水收好,又看向李子。 李子虽然年轻一些,但也不是真正的小狗。既然都已经拿到了这种东西,总不好只给栗子。 他还是分了一点给李子。 李子喝完之后,变化没有栗子那么明显,只是毛发更亮了。 两只狗如今看起来差不多大了。 花无缘看了它们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傍晚的时候,花无缘牵着两条狗坐在街边的长椅上。 南西西里岛的落日很漂亮。 太阳一点点往远处的建筑后面落下去,金红色的光从街道尽头铺过来,擦过白色墙面、铁艺阳台和挂满花盆的窗台。咖啡馆外的遮阳伞收了一半,路边有人慢慢走过,空气里有烤面包、海风和奶茶甜腻的味道。 花无缘刚买了一杯奶茶。 冰块碰着杯壁,发出很轻的声响。两只苏格兰猎犬一左一右趴在他脚边,栗子安静地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李子则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人。 他正在等餐厅的号。 那家餐厅生意很好,花无缘本来想直接换一家,结果路过时闻到里面传出来的香味,又觉得等等也不是不行。 反正已经下班了。 下班时间就该属于他自己。 花无缘一边咬着吸管,一边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斯库瓦罗发来的消息。 【你要不要带小孩?】 花无缘看见这行字的时候,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很谨慎地回: 【不要。】 斯库瓦罗的消息回得很快。 【老子还没说是谁!】 花无缘慢吞吞地打字。 【不管是谁,都不要。】 他当然知道斯库瓦罗说的是谁。 最近斯库瓦罗去带回来一个叫弗兰的人,花无缘还没有和对方正式接触过,只听过一点传闻。 传闻不多,但足够明确。 据说那孩子刚来没多久,就差点把斯库瓦罗的血管气爆炸。 这句话可能有夸张成分。 但考虑到斯库瓦罗平时的脾气,花无缘觉得能让他气到被人专门拿出来传,说明那个叫弗兰的孩子一定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难带。 他现在的日子好不容易恢复正常。 非常健康。 非常平稳。 完全不需要一个能把斯库瓦罗气到爆血 管的小孩来破坏这份宁静。 斯库瓦罗又发来一条。 【你平时不是很会处理麻烦吗?】 花无缘低头打字。 【我年纪大了,带不动小孩。】 这一次,手机那边安静了几秒。 随后斯库瓦罗的消息像是带着火气砸过来。 【你推脱也找个好一点的理由!】 花无缘看着屏幕,很平静地喝了一口奶茶。 珍珠有点软。 他正准备继续回复,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下一秒,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直接摁住了他的头。 力道很重。 花无缘动作一顿。 李子立刻抬起头,喉咙里压出低低的声音,露出一点牙,警惕地盯着花无缘身后的人。 栗子却也抬起了头。 它看清来人之后,尾巴轻轻摇了起来。 花无缘:“……” 很好。 栗子已经学会了背叛。 身后传来XANXUS低沉的声音。 “你过得很滋润啊,垃圾。” 花无缘被他摁着头,手里还拿着奶茶,手机屏幕停留在和斯库瓦罗的聊天界面上。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很认真地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了。” XANXUS冷笑。 花无缘继续说:“BOSS不要占用他人私人时间哦。” 按在他头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花无缘感觉到了危险,但还是坚持把后半句说完:“这是很不符合劳动精神的行为。” XANXUS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跟老子谈劳动精神?” 花无缘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眼。 “我只是维护自己正当的休息权。” “你今天下午什么时候走的?” “十一点五十。” 花无缘补充:“午休前后十分钟浮动,属于合理范围。” “你下午没回去。” “我下午跑外勤了。”花无缘说:“所以我没有逃班。” XANXUS看着他。 花无缘也看着XANXUS。 两人对视了几秒。 李子还在低低龇牙,栗子的尾巴却摇得更明显了。 XANXUS垂眼看了那只狗一眼。 栗子站起来,往他脚边凑了凑。 花无缘低头看着栗子。 “栗子。”他说,“你是不是忘了谁每天带你出门?” 栗子抬头看他。 花无缘又看向李子。 李子还在警戒。 花无缘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至少还有一只没有被XANXUS收买。 XANXUS冷嗤一声,松开摁着他头的手,在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长椅因为他的动作微微一沉。 花无缘立刻往旁边挪了一点。 XANXUS看他。 花无缘解释:“给你让位置。” XANXUS冷冷道:“老子看起来需要你让?” 花无缘又默默挪了回来一点。 这人真的很难伺候。 他继续咬着吸管喝奶茶。 XANXUS的视线落在那杯奶茶上。 “这是什么?” “奶茶。” “垃圾饮料。” 花无缘点头:“嗯,垃圾喜欢垃圾饮料很正常。” 花无缘心里非常紧张。 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长椅不算窄,可XANXUS坐下来之后,存在感实在太强。 花无缘握着奶茶杯,指腹贴着冰凉的杯壁,才能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僵硬。 他毕竟不是真的迟钝到什么都看不出来。 如果…… 花无缘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