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辱高门公子很容易》 1. 婚事 乌云翻涌,阴风翻动路边的草堆,檐下的木风铃噼里啪啦撞成一团。 林葵看天色不妙,快步往家里走。 正埋头走着,突然右手边有人大喝一声:“那姑娘,谁家的!” 脚步缓了半拍,林葵察觉来者不善正犹豫要不要装聋直接混过去,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里正殷切为人介绍:“她就是小的说的那位姓林的姑娘,家里双亲已故,去岁刚自立女户……”说完又喊她:“林葵,还不快点过来,好事呐!” 林葵扭过头,就见里正家前的空地上乌泱泱站了好些人,男女老少皆有,村里几个未婚的姑娘站在一块,面色惶惶。 她扯住背篓带缓缓走近,一边暗暗观察。 里正旁边站着一陌生人,穿着打扮像是上京权贵家的侍卫,在他的右后方还有好几个和他穿着打扮类似的男子骑在膘肥的大马上。 这些侍卫簇拥着一辆陌生但一眼就看起来很贵重的雕花大马车。 车里必然坐着一位贵人,而这位贵人甚至不屑于在他们面前露脸,只在刚刚撩开车帘一角。 但外面亮里边黑,林葵什么也没瞧见,自然不知道贵人特地朝她看了一眼。 此情此景不免让林葵怀疑是不是什么性情古怪的贵人,非要亲自到村里挑选几个能干的粗使丫鬟。 她可不想去贵人府上当粗使婢女,但她现在背着满满一篓子重物,一看就特别能干。 要不假装腿脚不便,摔一跤得了? 虽然摔跤会弄脏衣服,但总好过日后为奴为婢吧! 不等林葵实施自己的计划,站在里正旁边的侍卫就拧起眉毛,露出不满的神色。 林葵见风使舵,收回准备绊住右脚的左脚,如常走到他们面前。 侍卫上下把她一打量,紧锁的眉头一直未能舒展。 远看这姑娘就皮肤白净、眼睛黑亮,模样端正,近了看才发现何止是端正,她眉清目秀,琼鼻樱唇,更稀奇的是眉宇间有一股清凌凌的灵韵。 呿,他今日来的任务可不是来选美的! 侍卫大摇其头,已经在心里排除此女。 另一本里正还在积极给迟来的林葵解释。 不一会林葵听懂了。 她只是穷,不是傻,村头村尾都传遍了,哪还能不知两百里外的上京就在五日前发生了一件大事! 忠勇侯府的裴侯爷通敌叛国,皇帝气的吐血。 盛宠正浓的三皇子与其舅中书令负责处置,毫不留情就严惩了裴侯爷的家眷。 裴家的男丁下大牢,女眷充入教坊司。 天上不会掉馅饼,地上到处是陷阱。 说什么给裴世子选妻,这可比挑粗使丫头还离谱,但凡脖子上还顶着脑袋的人都知道里面定然有蹊跷。 里正若真觉得这是好事,也不会让自己孙女兰妞躲在她娘的背后不露头。 侍卫等了半天,怒气冲冲道:“怎么,你们这些乡野村姑还看不上裴世子了?那可是上京赫赫有名的高门公子!便是公主也娶得!你们不自告奋勇,是等着我来选吗?” 林葵暗暗皱眉。 既然是高门公子,为什么非要在他们荷花村选? 这些贵人的心思难以捉摸,凭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干脆低下脑袋看地上蚂蚁搬家,心里惦记着晾在院子里的野菜还没收。 万一下雨打湿了很容易发霉…… 这时又一位侍卫从马车边过来,到先前那位侍卫耳边窃窃私语说了一阵。 林葵敏锐地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心里暗叫不好。 果然,不多会,除了里正之外的人被叫退,只剩下她一个姑娘。 看样子,倒霉蛋被选出来了。 “恭喜。”侍卫对她道。 一点也不知道喜从何来的林葵挣扎道:“其实我是带发修行的女冠……” 马车那边传来很清晰的嗤笑声。 紧接着车帘又掀起一角,贵人又吩咐了几句话,又有一名侍卫走过来,对着她冷冷一笑,道:“少耍花招,明日就会有人把裴世子给你送来,婚契也不用你操心,只需要替贵人办好一件事。” 林葵目光狐疑地盯了眼马车,问:“什么事?” “折辱他。” “让他住茅屋、粗茶淡饭、干农活,还有和你成亲。” 林葵莫名其妙。 前者是她的日常,后者是她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他们这些贵人的脑子有病吧?! “要是我不答应呢?”林葵试探一问。 虽然猜测没多大希望,但她还是要试一试,为自己争取一下。 侍卫毫不客气道:“我们也可以把你带回上京的牢房,在那里成亲也一样。” “……”林葵再次看了眼马车,磨着后牙槽道:“既然是为你们主子做事,我是不是应该也有好处?” 侍卫没想到这村姑前一刻还耍滑头不答应,下一刻就理所当然要起了好处。 说不定刚刚是以退为进,还跟他们玩起心眼子! 马车那边没有动静,侍卫没好气道:“你要什么?” 林葵立刻道:“我要我家那二十亩永业田。” 父母“双亡”后,林葵身为家中独女,本是可以继承父母全部遗产成为独立女户,可是叔伯纠缠不休,还想强行过继儿子成为她的兄弟,好侵占她的家产以及决定她的婚事。 林葵不想被他们摆布,为尽快成为独立的女户,不得不割舍掉一些东西,比如父亲的永业田。 既然现在婚事还是要被人摆布,爹的永业田她总该趁机讨要回来吧? 侍卫还没回答,林葵就朝着马车的方向,声音清脆道:“如果贵人能将我的永业田拿回来,我一定会好好为贵人‘折辱’那位裴世子,贵人吩咐的事,对我而言太容易不过了。” 在雨滴落下前,林葵得到了贵人的答复。 她明日就会得到她的二十亩永业田、一纸婚契以及一个出身高门的男人。 福祸相依,林葵想着那二十亩失而复得的永业田心情好了许多,脚步轻快地背着竹篓回到自己家的小院,刚推开栅栏门,兰妞就扭着身跟了进来,嘴里没停道:“葵葵、葵葵,我听说贵人让你嫁给裴世子,是真的吗?你不要命了?!” “我不要命了才能拒绝啊。” 林葵把竹篓放在驴棚下,大花驴高兴伸长脖子把脑袋猛扎进竹篓里被林葵眼明手快一巴掌兜过去,高兴也不高兴地嗷嗷大叫 。 “裴家已经完了,你嫁到裴家会被连累的。” 说到这个,林葵嘴角抽了抽,“其实也不算是我嫁到裴家,那贵人听说我是女户,打算让裴公子赘入我们林家。” 她把地上的团箕一个个垒起,兰妞主动搭了把手,顺便接上话:“啊!裴世子这也同意?” “他都是人家的阶下囚了,还轮得到他同不同意?”林葵指挥兰妞抬高点,免得受力不均。 兰妞跟着林葵合力把几个团箕搬运到灶房。 林葵双亲在时日子还算宽裕,院子修得宽敞,屋子建得结实,灶房设在西北角上,门开在南边正对着一片小菜地。 正值初夏,架子上爬满豆角、丝瓜、黄瓜的叶子,绿油油一片生机勃勃,煞是好看。 林葵一个人经常吃不完,就送给周围邻居乡亲。 果然,兰妞帮她搬完东西,林葵就拎了竹篮到地里摘了一大把豆角、四条长丝瓜和六根黄瓜给她拿回家。 兰妞从篮子里摸出根黄瓜在身上擦了擦就送进嘴里,“我祖父说,裴世子是金窝窝里长大的贵公子,是什么燕子飞到百姓家,他样貌好有学识,要不是他家出事,轮不到我们这些村里的姑娘去肖想……” 兰妞祖父是里正,若有好事,第一个也该是落在她兰妞头上,但这事她祖父都给她细细分析过,不是好事,恐怕弄不好会连累一家老小的性命。 林葵道:“要不是摊上这事,我过阵子都打算找黄婶子召个婿。” 兰妞傻了眼:“哪有人自己找媒人说亲……” 但随即一想,林葵爹娘去世后,家里哪一件事不是她自己决定的,让地立女户、断亲绝往来,件件桩桩都十分干脆,恐怕一些男子都未必有她这么理智和坚决。 “为什么不能?我想一个人的时候就一个人,我想找个人成亲就找个人成亲,我农活干得好,打猎也是好手,屋子里坏个物件自己也能收拾,模样端正性格也不错,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找不到人成亲?” 兰妞红着脸道:“你羞不羞,这样夸自己的!” 林葵笑道:“那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兰妞没法否认。 村子里的姑娘能干的也有,但像林葵这样独自一人就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少。爱美的也有,可林葵总能够在贫乏的条件下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姑娘们都喜欢学着她搭配着各个季节的花插在鬓角或者编在发辫上,或者用素色的布条子拓上花叶绑在头发里,既简单又好看,最重要的是还便宜。 “你把自己讲得这么好,要我是个男子都想入赘你家了。”兰妞真心实意道。 林葵嘻嘻笑道:“要下雨了,快回家吧。” 兰妞离开后,翻涌的乌云挤出淅淅沥沥的小雨。 林葵把院子里活收完,给大花驴添上草料和水 想起那侍卫还叮嘱她明日要带辆车去村口。 难道“贵人”还有别的东西送她,多到需要用车拉? 林葵又给驴添了一把黑豆。 翌日天还没大亮,比鸡鸣还早响起的是院门外嘈杂的脚步声。 林葵迷迷瞪瞪睁开眼。 外边陈里正就大声喊道:“林葵,快开门,你几个婶子来给你帮忙了,今日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2. 成亲 随后几个声音七嘴八舌附和,“是啊!是啊!” “保准给新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 “嘘,说了不要漂亮……” “哦哦,是给新娘子打扮得喜气,喜气!” 林葵:“?” 婚事仓促,林葵什么都没准备,但陈里正已经连夜给她张罗好了。 不但有人给她梳头打扮,还有专人满屋子贴囍字,就连村里难得一见的龙凤蜡烛都弄来了一对,就摆在她屋子里的梳妆台上。 林葵被按在泛黄的铜镜前,通发绞脸,上粉抹腮红,半个时辰过去,她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吓了一大跳。 她很想问一句,裴世子是不是已经死了,他们打算给他配个冥婚? 林葵指着镜子里的丑八怪问:“这好看吗?” 给她擦粉的婶子睁着眼睛说瞎话:“好看啊。” 林葵道:“我觉得不好看。” 婶子拉着其他人干笑道:“我们都觉得好看。” 林葵肯定道:“难看得像鬼。” 婶子们:“……” 还给她说对了,她们就是往鬼脸的方向卖力的。 “哎呀,这样多精神啊!”她们不由分说给林葵换上一套红色的喜服,衣服不合身,腰的位置特别宽松,婶子们用别针收紧了腰,又给她当场改了裙子长短,免得拖在地上不好行走。 收拾完已经是巳时,里正过来,冷不丁见到林葵的脸吓得捂紧心脏,像个陀螺踮起脚尖转了三圈,“老天……” 林葵嘻嘻道:“我要随机去吓几个小孩。” 婶子们赶紧松口:“小葵,要不还是洗把脸吧!” 万一把村里的小孩吓出个好歹怎么办? 林葵从善如流洗掉脸上的浓妆,素着脸,婶子们在她脸颊上涂了两团胭脂,说是增添喜气。 林葵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像被人左右开弓扇了十几个嘴巴子,脸皮红得发光,估计天黑都不用点烛,她的脸蛋堪比太阳。 里正捂着胸口过来看了眼,点点头。 有点丑但不是太吓人了。 实话说刚那个妆容让他心跳骤停,差点以为就此要去见太奶了。 在林葵打扮的时间里,荷花村其他人也没闲着,林家小院子外摆满桌子,都是各家各户从自己屋子里搬出来的,连菜都是自家备自家的。 这样不伦不类的婚宴谁也没见过,大人们交头接耳偷笑,小孩们倒是觉得新奇好玩,跑来窜去。 到了时间,林葵这个新娘还有正事要做,牵着驴车往外走,乡亲们纷纷搬桌子挪凳子给她让路。 “葵姐姐你要去哪里?新郎官呢?”两三个小孩跟着林葵跑。 林葵转过猴屁股脸道:“正要去接。” 小孩们看一眼,捂着嘴切切笑,再看一眼,又切切笑,像是几只小蜜蜂嗡嗡。 林葵用手指在脸颊上按了下,飞快就点到一小女孩眉心上。 小姑娘“呀”了一声,林葵笑眯眯道:“好看。” 另外两个小孩看了眼同伴粗糙的眉心红点,也甭管好不好看,立刻叫道:“我也要我也要!” 林葵笑眯眯给她们都点上了,又来了几个小孩闹着要点红点,林葵一一满足,两团火红的胭脂很快就薄了下去。 “葵姐姐,不是应该新郎官骑着马来接新娘子吗?戏曲里都是这么演的,怎么是你去接新郎官啊?” 林葵道:“因为我比较厉害。” “厉害的新娘子都是自己去接新郎官的!” “哇!——那我以后也要牵着驴车去接新郎官!”小姑娘刚大声宣布完自己的伟大梦想就被自己的娘拍着屁股带走了。 “好的不学尽学坏!” 小孩儿哪还有什么是非对错,只是因为林葵说得理直气壮、信心满满,她就以为是好的。 林葵甩开了看热闹不嫌事多的孩子们,坐上小板车,挥起小皮鞭赶着高兴往村口走。 昨日才下过小雨,地上还有泥泞,板车的车轮一会陷进泥里一会滚起泥巴,走得摇摇晃晃。 经过荷塘,清风送来荷叶荷花的清香,再过一个月就能采莲蓬吃莲子,林葵看着诗人雅客眼中荷叶碧连天的美景,琢磨着今年要多剥些莲子晒干,可以吃更久。荷叶能做荷叶鸡也可以晒上一些…… 顺着荷塘往右,有一条岔路,林葵看见地面有很深的车轮痕迹,就好像曾经有一辆马车在这里停留了很久,连大雨都没能完全冲掉。 马车肯定很奢华,因为那车轮的印迹甚至还带有花纹,谁会闲着无聊费事费钱在车轱辘上雕花? 林葵探头往路里头看。 这条路通往杜家的小院,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只有半人高的荒草随风轻摇,掩映着远处焦黑颓败的屋木。 林葵收回目光,驱使懒驴重新迈开腿。 原以为村口会有很多人和东西,但林葵只见到两匹马两个人,一人坐在马背上,另一个坐在地上。 林葵先看坐地上的,因为那人穿红衣,更像新郎官。 新郎官的脑袋歪靠在树干上,两腿一曲一伸,在他伸直的腿边上草叶还沾染了斑驳血迹。 林葵马上知道板车的用处了。 不是用来搬运礼物而是用来拉她伤残的“夫君”。 贵人还真贴心,体贴她一姑娘家抗不动这么长一个人,叫她带辆车来啊。 侍卫道:“林姑娘,你来迟了。” 他准时送来,已经在村口等了两刻钟,太阳晒得他满脸冒油,后背发炸,感觉痱子就在他等待的漫长时间里一颗一颗长满他的后背! 林葵道:“怎么不是你来早了?姑娘成亲是要打扮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侍卫嘴角抽搐:“恕我直言,林姑娘还不如别打扮。” 林葵点点头:“你们主子的审美。” 侍卫:“……” 他也懒得和一村姑掰扯,从怀里掏出两件东西。 一份是林葵要的永业田地契,另一份是婚契。 林葵先打开地契装模作样看了看,紧接着又打开婚契看了看,看不懂,回头去问问里正。 把两样都收进驴背上的褡裢里,然后对侍卫扬了下下巴:“帮我把他抬上车吧。” 侍卫无语了一阵,但看见林葵一身喜服,还是翻身下马帮她把昏迷的裴世子搬上车板。 昏死的人特别沉,林葵搭了把手帮忙抬上车,又拨开裴世子额头覆盖的乱发,看清这位落难公子的样貌。 文人传什么金质玉相、风神秀骨的词都太晦涩难懂,要林葵来形容裴世子的样貌就是皮肤白而且细腻,像一匹上好的细娟,眉毛很黑,每一根短毛都整整齐齐排着,睫毛又浓又密,但看这眼睫毛还以为是姑娘家的眼。鼻梁高挺,形如悬胆,嘴唇厚薄适度,形状挺好看就是干裂起皮,看起来很久没喝水。身材不胖不瘦,肩膀宽、腰部收窄,腿很长,已经伸出了板车。 若他是迈着两条腿走在路上的俊公子,林葵肯定也会回头多看两眼,但是他半死不活躺在她的驴车上,林葵只想着万一他死了,得挖多大的坑才能埋下他啊。 “他在发烧。”林葵道。 侍卫道:“我知道。” 林葵不再多说,“你回去吧。” 侍卫本来还要交代一两句主子的吩咐,但他看了眼板车上烧得神志不清的裴世子,似 乎又觉得那些交代是多余的。 一个万念俱灰又伤重高热的人兴许都活不过这几日了。 他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小包裹放在昏迷不醒的裴世子身边。 那是三皇子特意恩许他带出上京的随身物品,都是世子从前惯用的日常品。 不过这根本不是恩赏,而是一种讽刺。 因为裴世子今后也用不上这些了。 林葵没翻裴世子的包裹,拉着高兴掉了个方向,紧接着头也不回离开村口。 叮当——叮当—— 铜铃声很吵。 裴琤浑浑噩噩,挣扎出零星意识。 他在哪? 早晨他被提出大牢,他们把他扔到马背上…… 他好像听见了几个字……荷花村? 是了,三皇子为了折辱他,让他和一名荷花村的村姑成亲。 没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也没有三书六聘,甚至他连姑娘的姓名都不知道。 父亲母亲失踪,妹妹被投入教坊司,而他现在却荒唐地要和一陌生女子成亲? 裴琤努力扭过脑袋,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眯起眼努力了很久,只能分辨出是一头花皮驴拖着板车,还有一位红衣的姑娘牵着驴。 道路坎坷不平,板车摇晃不断。 姑娘的声音很甜,就是不知道和谁在嘀咕嘀咕说着话。 “高兴,你说为什么非要选我呢?” “哎,不用太好看,但起码要健康能够干活的吧?那贵人丢了个中看不中用的给我,还不知是折辱谁?我看是要折辱我呀!” “打成这样是要我自掏腰包给他治伤吗?真头大。” “你个蠢驴也敢笑话我?四条腿都走不利索!昨日两把黑豆是不是白喂了!你跑什么,你说是不是白喂了?” ……竟是在和驴说话? 裴琤已经不想再费劲去看这个村姑的模样。 和一头驴说话的姑娘能有多正常? 烂泥的恶臭、牲口的膻腥,莫名的焦味,就好像还开化的地界,正在一点点吞噬他。 他沉入这个泥沼,再不能翻身。 裴琤绝望地闭紧眼睛。 这时一个女童的声音响起:“葵葵姐,这就是你的新郎官啊!” “是啊。” “葵姐姐,他怎么在睡觉啊?这么懒的汉子我娘说要不得。” “唔……他赶路过来累了。” “他的腿在流血,是不是废了?” “他不舒服,是病了吗?” “他叫什么名字?会赶牛吗?会抓鱼吗?” 裴琤也不知板车边上有多少个人,只听见叽叽喳喳的声音层层围绕着他,无数双眼睛正看着他的狼狈。 而那些笑声、话语都格外刺耳。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压在眼睛上,恨不得彻底昏迷过去,或者干脆死去。 这时他听见那姑娘突然问:“我屋里有一块饴糖谁想要?” 小孩们乱七八糟喊:“我要!”“我要!” 姑娘宣布:“谁跑最快给谁!” 一群小孩呼啦啦跑远了。 突然有东西盖到他脸上。 视线陡然变得昏暗,而荷叶的清香包围了他。 每年夏日,候府的莲池里都会展满碧绿的圆盘,高低起伏,随风舒卷,犹如绿色的波涛。 他时常坐在湖心亭里,或练字或抚琴…… 这片荷叶让他恍惚回到过去悠闲的时光。 林葵听到病人的呼吸声总算不像是中暑的狗了,大松口气,把另一片荷叶顶在自个脑袋上心想: 折辱一位高门公子实在太容易了! 3. 夫妻 新郎官病得起不来身,林葵不想第一天就死了夫君,只好把人照料起来。 荷花村小,村里只有一个大夫,医术高不高不知道,但能把自己养到八十八岁,大家伙还是很信他身上有点本事。 林葵用一把瓜子打发了一个腿脚快的小孩去把孔大夫请来,自己则打了盆水准备先把病人先擦一下。 因为娘从小教导的缘故,林葵比较讲究,外面的脏衣服都不能上床,所以此时的裴世子正躺在地上的一张竹簟上。 竹簟是林葵几日前刚用驱虫草叶煮的水细细刷洗过,又在大日头下暴晒了两日,才睡三四天,现在给裴世子这一躺,她还得再洗一遍。 再高贵的侯府世子现在也是个脏兮兮的血人一个。 林葵很想嫌弃,可眼神晃到裴世子那张可以下饭吃的脸,就挽起袖子开始拧毛巾。 田里长杂草她会毫不留情拔掉,若是开出一朵清丽可爱的花,林葵会给它送终。 喜欢漂亮的东西,有什么错? 林葵觉得没错。 看着裴世子,她就当自己的田里长出个好看的人了。 从驴车板被搬到竹簟上,裴琤不是没有感觉。 牲口的味道淡了,随之而来是一阵清香,不复杂也不浓郁,但闻起来很舒适,许是因为闻了三日牢房污浊的臭味,这平日他决计瞧不上的普通香料也他觉得莫名有些安逸,一直紧绷的弦松开,强撑起的精神愈来愈疲惫,这时旁边传来拧水的滴答声,紧接着一块巾帕糊到他的脸上,用力擦了起来。 脸皮被扯得生疼,那块布粗糙的很,简直像是一块砂纸在他的脸上不断打磨抛光。 裴琤很想睁开眼,但是粗布左边擦过去,右边擦过来,他的脸很快就变得火辣辣的,眼睛是决计不敢睁开。 “哎呀!都烧红了脸!孔老头还没来吗?” 那姑娘把粗布扔进水盆里,脚步轻盈地离开了。 裴琤虚弱地睁开眼。 先看见头顶亮着几点光,原以为那是梁上挂了什么装饰,譬如珍珠、玉石或者玛瑙珊瑚。 小妹的屋子里就有很多珠宝,有些做门帘,有的垂在梁下,风吹过叮铃作响,悦耳动听。 但裴琤努力瞧清楚,在他的头顶上的压根不是什么装饰,而是屋顶上有几个洞,天光透过那些大小不一的窟窿照映进他戚然的眼底。 忠勇侯府的世子生于富贵,长于锦绣,呼奴唤婢、珠服玉馔长大,十九年来第一次入狱,第一次躺在破屋……的地上。 裴琤才发现,自己甚至不在床上,而是在地上。 这间屋子不大,在他左手边是一张支着青色小花帐的四脚床,右边窗前有一张小条桌,木料普通,但打磨得光滑,看起来用了好些年头,角落里还有编制到一半的竹篓、地上飘了一张艳红色的囍贴,字迹生硬,像是不通书法的人在照猫画虎…… 毋庸置疑,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农宅,还有点破旧。 “孔大夫别喝了,快来看看病人,他要是死了,你过几日还得来吃席……” “哟,那敢情好啊,下次来,我还要喝这种酒!” 听见外边的动静,裴琤下意识闭上眼,不一会臭乎乎的劣酒扑鼻而来,他连呼吸都屏住,心里悲愤交加。 这村里连酒鬼都能混成大夫! 酒鬼大夫刚掐住他的寸口就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然后意味深长道:“唔,气滞肝郁必是有惊惧哀恐之况,心肾不交近来多思多虑,瘀血内阻,气随血脱……” 不等裴琤反应,孔大夫一把掀起他的衣摆,裴琤只觉下.身单裤从没有这么薄过,仿佛没穿一般凉嗖嗖的,他一想到站在身边的不但有那酒鬼大夫还有那个不知姓名样貌的“妻子”,身上本就不多的血瞬间褪了个干净,身子更是气得直发抖。 “嚯这腿伤得这么重,流了不少血……葵丫头快去拿床厚被子来,瞧瞧,病人都冷得打摆子了。” 林葵“欸”了一声,咚咚跑到床尾,从樟木大箱深处翻出一床旧的,要是洗不干净血迹扔了也不会心疼。 把被子盖下去,林葵留意到裴世子浓长的眼睫狠狠颤跳了好几下,她假装没注意,把被角揩好后就离开了。 其他的事也不需要林葵,孔大夫带来的小药童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能够熟练地辅助大夫治疗,打水、擦伤、缝合、上药样样能行。 林葵也没在旁守着,她得出门“应酬”。 既然是她的大婚日,少不了要吃饱喝足,里正家最富裕,仓促之间也整出一桌子菜,林葵和兰妞关系要好,搬出家里的板凳坐到她旁边。 “我听我祖父说你把你爹的永业田要回来了,可你祖父一家不是就要搬回荷花村了吗?你不怕他们找你麻烦?”兰妞问。 林葵道:“他们应该不敢得罪上京的贵人吧?” 虽然也不是完全肯定,但林葵是那种做了也不后悔,遇到事情就解决事情的人。 她不会因为惧怕祖父一家找麻烦而不去做想要做的事。 兰妞佩服道:“昨天我看见那些带刀侍卫都吓软了脚,你还能立刻想到这出,真厉害啊!”· “我的腿也软了。”林葵小声道:“但我娘说了,山无绝人处,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就想办法在困难里找点好处,心里就平衡许多,对了,这熏肉挺好吃的,还有吗?” 兰妞无语一阵。 这场不伦不类的婚宴既没长辈坐镇也没司仪主持,傧相一个不见,便是客人们吃的饭菜还都是自家备的,纯粹是凑在一块看林家热闹,她瞧了都有些替林葵尴尬。 敢情这正主在这个困难里找的好处就是要她家的熏肉啊? 兰妞好气又好笑,伸手掐了把她的脸蛋,还是扭头跟旁边的娘说了。 兰妞的娘对林葵算是疼惜,一来她和林葵的娘交好,二来林葵救过兰妞的命,她让仆妇避开婆母的视线到家里给林葵包了好几块熏肉。 林葵得了这么多块熏肉很是过意不去,进了院子又摘了一筐黄瓜豆角送人。 吃饱饭后林葵才溜达回屋,孔大夫正在擦手, 忙了好一阵的老大夫酒也醒了,精神抖擞对她道:“幸好骨头没什么大事,只要不再大出血,今晚没再高烧,再喝上几日老夫特调的药,保证能恢复健康!……葵丫头,你应该把病人放在床上,虽然已是暑夏,但是地湿气寒不利于病人恢复,哦,忘记恭喜你喜结连理,那两片老参就算我的贺礼不收你的钱了,其他的药钱以及看诊的钱还是照收啊!” 林葵高兴,几片老参可值不少钱,连连点头:“谢谢孔大夫,不如把小冬留下来再帮我几天,他一个大男人我不好给他擦身子,太脏了也不能放床上。” 孔大夫急着出去喝酒,挥挥手就同意了,“每日五钱,管吃管住你看着办吧!” 小冬虽然才十四岁,但已经长得结实可靠。 之前林葵的爹打猎伤了腿,也是请小冬留下来照看的,小冬很喜欢住在林家,因为每日都有个蛋吃。 林葵家的屋子有三间,中间是厅堂,左边是林葵的闺房,右边是她爹娘的屋子,驴棚旁边还有个放工具的杂物房。 她先到爹娘的屋子里找出一套灰色布衣交给小冬,让他先帮忙把裴世子的身子擦一擦,换上干净的衣裳,然后她转身到杂物屋收拾出一个简单的床铺给小冬暂住。 外面的饭吃得七七八八,逐渐有人开始搬桌子凳子,兰妞推开院门跟林葵说了一声,就随着家人回去了。 陆陆续续也有村里相识的姑娘、小孩跑过来跟她说几句话,林葵离不开门,遂拿起扫帚趁机把院子扫干净,又挎着篮子进鸡圈捡了七八个鸡蛋。 攒下来的鸡蛋一部分是给自己吃,她还在长身体营养不能少,林葵在娘的教导下从不苛待自己。 另一部分她会卖给丁叔,贴补家用。 现在家里一下又多了两个人,能卖出去的蛋要少了,林葵给母鸡们商量了下,争争气,多生几个。 母鸡们踱着慢悠悠的步子,谁也不瞧林葵一眼。 林葵也不生气,就近到田里割了一把老叶子扔进鸡圈里,这会母鸡们引颈高歌,洪亮的咯咯声响彻小院。 在高昂的鸡叫声中,裴琤被小冬擦身的手法弄得满脸郁色。 也不知道是不是乡野人手劲都大,还是因为那块布实在粗糙,他的皮似乎都要给剐下来一层,偏偏剐他皮的人还在啧啧他皮肤太细嫩,是不是泡了牛乳养出来的。 小少年兴许并无恶意,只是满眼新奇,他还从未见过贵人,更别提触碰了。 少年啧啧称奇,满心欢喜,可裴琤却再一次想,此间酷刑不亚于上京囚笼,他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也不想被人惊叹他的皮肤、他的样貌…… 正当他放任自己的意识飘走之际,又听小冬惊呼一声:“葵姐快来看,他的这好大……” 裴琤刚飞到九霄云外的魂瞬间给扯了回来,飞速撞进他的肉.体里,砸得他头昏眼花怒急攻心,他正要低头看身上的裤子还在不在,就听见林葵跑进来的脚步声,清脆的嗓音随之响起:“什么,我来看看!” 他的脑袋下意识扭向声音的来处。 4. 吃饭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纸落到姑娘的脸上。 裴琤知道,那就是他被迫娶的妻。 出生乡野长于田间的姑娘。 这一路上他浑浑噩噩,都未曾瞧清过她的模样,但此刻她大大方方跨进房门,最先让裴琤留意到的是她因雀跃而亮晶晶的眼睛,乌黑盈润,仿若还未沾染半点杂色的纯净。 他怔怔看着那双眼,姑娘也留意到了他的注目,漆黑的瞳仁悠悠一转,对着他灿然一笑,紧接着就走到了小冬身边,似是看他那里大比理睬他这个难得醒来的病人更重要。 对了,说到大…… 裴琤一颗心倏然往下坠,身上的血再一次冷了下去,他几乎是头冒冷汗强令自己撑起虚弱的身体顺着两人的注目,视死如归地瞥向他们视线凝聚的地方。 ——裤子还在。 裴琤松了一口气。 原来那两个正聚精会神盯着他腹部斜肌上的一红痣。 …… 小冬道:“我敢保证,这是我见过最大一颗红这!” 林葵赞同道:“也是我见过最大的。” 裴琤不知道林葵和小冬从前都研究过什么东西,但眼下听他们所说,也明白是他会错了意。 小冬的官话带着乡音,故而“痣”说成了“这”。 褪下去的血又重涌了上来,裴琤气得哐当一下躺了回去,也顾不上两双眼睛还直勾勾在他前腹上肆意打量。 小冬赞道:“真不愧是贵人,看看这皮白得像雪,肌理分明,就连肚脐眼这个窝窝都好看,该不会是金剪子剪得吧。” 虽然裤子还在,但他上身衣衫不整,还被两个生人看了个精光。 裴琤睁开眼,又想死了。 头顶忽而笼了一层阴影,几缕发丝甚至扫过他鼻端。 是那姑娘。 因对方躺在地上,所以林葵就蹲在旁边,抱着双膝在他上方瞧着,对他道:“你醒了。” 裴琤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因为这姑娘的神情语气都是那么从容,就仿佛他伤痕累累躺在这里是理所应当的事。 从云端跌落泥潭,一点也不奇怪。 从高门公子落到她这小村姑手上,一点也不奇怪。 她刚刚甚至还明目张胆对着他赤.裸的皮肤瞧了又瞧…… 裴琤一口腥甜又涌到喉间。 爹从前跟他说,活着就好。 但裴琤想:活着真难。 林葵奇怪地瞥了眼小冬,小冬忙道:“他没哑,刚刚师父给他换药的时候还喊了疼。” 裴琤脸皮涨红,正想叫他别胡说,一只手就搭上他的额头。 林葵又用另一只手搭着自己的额,感受了一会道:“嗯,没发烧。” 孔大夫说只要不再出血发烧,人就没事。 林葵心安不少,让小冬去灶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自己留下照料。 小冬肚子早饿了,闻言就高高兴兴出了门,林葵看了一会地上的新婚夫婿调色盘一样的脸,开口道:“我叫林葵。” 裴琤哑声道:“裴琤。” 婚书上其实写了两人名字,但是林葵不识字。 互通完姓名后,小夫妻又相对无言。 还是林葵再次打破了宁静,“你饿不饿,我给你拿点吃的来?” 林葵以前跟着娘去镇子,次数多了总能在人群里捡到几个走丢的小孩,小孩在陌生的环境惶恐不安,娘就打开油纸投喂吃食,一旦嘴里有东西嚼,孩子就很容易放松。 裴琤从昨夜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经她一提醒,也觉得自己是该饿了。 “劳烦。” “劳烦?”林葵念着这个新鲜的词,噙着笑出了门,裴琤目送她离开,却始终想不出她在笑什么。 林葵在灶房打了三个鸡蛋,搅散后加入酱油和水,放进蒸笼里。 小冬刚吃完两个蒸饼,肚子是饱了,但嘴还是馋的,蹲在灶前殷勤地帮着看火。 林葵将蒸好的鸡蛋羹勺出一小碗给小冬,剩下的端进屋里给裴琤。 裴琤问:“这是什么?” 林葵惊讶:“裴世子没吃过鸡蛋羹吗?” “吃过。” 裴琤当然吃过,只是侯府的厨娘会在蛋羹里放入瑶柱与鲜虾仁,水滑质嫩的蛋羹装在青瓷定窑瓷碗中,上面还有保温的瓷盖,保证端过来的一路不会失去温度也不会沾染灰尘。 可林葵手里这一碗非但没有盖子,而且形状可疑。 “你不喜欢吃鸡蛋?” “不是。” “那你嫌弃什么?”林葵懒得猜了,直接问。 裴琤:“我不吃别人剩下的。” “我没让你吃剩……”林葵低头一看,因为水放的多,蛋蒸得嫩,挖了几勺后,蛋体失了支撑,这一路走来,摇摇晃晃,看着是有些惨淡。 “我用勺子挖出来的,没用这个碗吃。” 裴琤还是保持怀疑。 他听过乡野人没有那么多讲究,人端着碗坐在地上,鸡都能在碗里啄到几粒米,几人同用一碗饭也不奇怪。 林葵往前递碗,裴琤不接。 并非他完全不信林葵的话,而是侯府世子从来不在别人手上拿碗。 在牢房,狱卒也是把他的餐食扔在地上。 “你要不吃,我拿出去给小冬吃。” 但林葵不知道他的习惯,也不想惯着挑食的公子,荷花村又不是上京侯府,有蛋吃就非常非常不错了! 她给自己蒸蛋都只放一个呢! 林葵端着碗转头就出门了,徒留下裴琤又饿又恼地靠着床坐在地上,嘴里那个“放下”就像是一块鸡骨头卡在咽喉里。 裴琤不知道那碗蛋羹最后落进谁肚子里,他只知道这个院子里三个人只有他没饭吃。 甚至外面的鸡和驴都吃饱了,因为它们的叫声格外响亮。 饿着肚子是绝不可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饥饿的裴琤连声都快发不出来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低声下气去求那村姑,牢里严刑拷打,他都没有向他们透露父亲半点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小冬又进门来,手里端着一只土陶碗。 裴琤以为会是另一碗蛋羹,但一阵苦药味先飘进他鼻腔。 裴琤:“……” 好在灌完一碗苦药,舌头被麻痹了,胃口也倒了。 小冬想扶他上床,但裴琤又伤又累使不上劲,小冬再大力也不可能把他拖上床。 最后两人都气喘吁吁累得不行,裴琤索性就在地上一摊,反正在牢房里也在稻草上躺了三日,竹簟好歹比潮润的稻草好闻,不但有草药清冽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人的底线一旦降低了,就像是开闸的洪水滔滔不绝地往低处涌去。 裴琤就躺在竹簟上闭了眼,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 期间林葵端着几个蒸饼进来他都没醒。 大部分的村民遵循日落而息,林葵也早早躺下了,既然裴世子选择躺地上,她自然睡回自己的床,帐子一合,两人相安无事。 裴琤半夜惊醒,惨白月光洒了半屋,照着半旧不新的家具,让他一阵恍惚,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他侧过身,半张脸都压在竹簟上。 这几日翻天覆地的变化打乱了他的一切,七日前他还与上 京的公子们约着去城外郊野赛马,父亲的消息传回上京,侯府还未来得及反应,上头就下达了一系列旨意。 包括禁军包围侯府,抓他下牢,女眷或圈禁或打入教坊司,完全没有留下辨别消息真伪的时间,更没留侯府自辨的余地。 裴琤知道一个秘密,自从十八年前太子意外身亡,皇帝就有了心病,精神状态时好时坏,这就给了他身边的弄臣很大的便捷。 这些旨意未必出自皇帝,他爹的事还有很多蹊跷之处有待查明。 但裴琤没有机会去查。 其实荷花村离上京城也就两百里,快马加鞭只要一个半时辰,步行只需两日。 可眼下即便他能够爬回上京,又能改变什么? 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想过去找爹,可没有过所和公验就会被视为流民,更何况他连爹的具体位置都不知,无疑大海捞针。 裴琤目不转睛看着不被光照亮的床底,就像自己幽暗的未来,这时一只手突然搭在床沿,骨节不显,指如削葱,细而匀称,属于姑娘家的手就这么从帐子里伸出,白得像是一道月光,突然晃进他的视野。 裴琤突然想,暂且留在荷花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比起暗不见天日的牢笼,这里只是比侯府旧一些、小一些、穷一些、脏一些、吵一些、吃得差一些,也没有别的缺点了。 林葵这姑娘虽然给他吃剩饭,但好歹不会强迫他吃剩饭,让他睡在有破洞的屋子里,也没把他扔进驴棚…… 更何况,她还给了他一片荷叶。 裴琤刚把自己安抚好。 啪! 那只垂在床沿的手突然猛地拍了下。 裴琤赶紧闭上眼睛,可半晌也没传来再多的动静,他又睁开。 林葵并没有醒,只是凶巴巴梦呓了句:“挑挑挑!没饭吃!” 裴琤:“……” 明天无论林葵给他吃什么,他都会吃的。 做出这个决定后,裴琤才昏睡过去。 梆子五声,天色大亮,裴世子换上苍青色丝绸宽袖对襟常服坐在桌边,林葵温柔可亲地冲他微笑,亲手揭开一个又一个的盖子。 “牛乳桂花粳米粥、鸡汤蟹肉馄饨、金银夹花、玉露团、水晶龙凤糕、禾花雀舌、清汤煨金花、琥珀瓜齑、酿虾酱……” “早膳用不了这么多,往后主食一样、点心两类、小菜补品各一种即可。” 林葵满脸敬佩:“裴世子您真的太节俭了。” 裴世子矜骄地拿起瓷勺,正准备勺起一颗皮薄馅多的馄饨往嘴里送,可下一瞬他勺子飞了,碗掉了,因为一只脚踢到他胳膊。 一声“哎呦”在耳边响起,裴琤惊醒,身上正横趴着一个姑娘,没片刻她咻咻爬起,怪罪他:“你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半点声都没有?” 美梦被林葵搅合了还被她倒打一耙,裴琤暗咬牙槽,“你是忘了我睡在地上吧?” 林葵诚实得不像话道:“还真忘了。” 裴琤:“……” 虽然他并非浪荡公子,但若说上京城里哪一位千金贵女的闺房卧榻旁酣睡着一位素未谋面的男子,恐怕没有人能够睡得着。 林葵不但睡得很香,甚至都忘记了这回事。 裴琤感觉到自己像是被拔去爪牙的狼,被人当成了狗。 这时他才留意到窗纸处昏昏暗色,天色还未大亮,因为光线不明,林葵才没有留意到地上还有个他,踢他一脚是小事,但是梦里佳肴他一口未吃着难免让他有丝怨气:“你这么早就起床?” 林葵道:“我得做早饭,你不想吃早饭吗?” 裴琤怨气顿消。 5. 亲戚 林葵要做早饭,小冬积极帮手。 裴琤看不见他们忙活的事,只听见打水声、鸡鸣声还有远处的空谷鸟鸣。 林葵起一个大早,是因为要把一天的饭准备好。 锅里放入米和水,上面架起蒸笼,昨日发的面团加入碱揉成一个个圆形蒸饼,用剪开的箬叶隔绝蒸饼和竹蒸笼,先大火上汽,水沸腾后大约一刻钟蒸笼就可以撤下来。 林葵一手小心翼翼掀开竹盖,一手拿着根筷子,全神贯注盯着里面胖乎乎的蒸饼,见到哪一个有收缩的迹象就狠狠扎它一筷子,最后所有的蒸饼都保持着几乎完美的状态出锅,除了个别有筷子洞。 林葵叼了一只最丑的蒸饼在嘴里,很快就把它毁尸灭迹。 再将锅里的米汤捞出来三碗,剩下的米和水继续蒸一刻钟,饭就可以留到中午、晚上吃。 小冬已经帮裴琤做完起床后的洗漱,但他不太会帮人束发,所以裴世子披着头发,等来林葵端着米汤和蒸饼进来时就看见裴琤散着他缎子般黑长发丝,体态俊雅,端端正正坐在那张竹簟上,若非身后还有一截她的碎花被子,这个场景都给他坐出一副身在华堂的感觉。 林葵突然想起娘给她解释过的一个词“蓬荜生辉”。 小冬把矮桌拖到竹簟边,林葵把三人的碗和蒸饼、煮鸡蛋都放在矮桌上,又让小冬去厨房端了一碗拍黄瓜当小菜。 裴琤这会倒是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就吃,人饿了吃什么都是香的,碗里的米汤浓稠顺滑,蒸饼虽然面很粗糙,但有一种特殊植物的清香,配上清爽的黄瓜,很适合夏日的早上。 一盆装了十二个蒸饼,小冬四个,林葵三个,剩下的全滚进裴琤肚子里。 林葵这会知道了什么叫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她还青春年少,却要担负起养两个小子的重担,难免心有戚戚。 收拾完早饭的碗筷,林葵提醒小冬给裴琤换药,而她则牵了小毛驴出门去。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爹的那二十亩永业田。 两个月前,林葵说服自己接受父母暂时不可能回来的事实,沉下心把他们凌乱的屋子收拾了下,这就让她发现了一张旧麻纸。 因为娘没有教她识几字,所以她和林葵的交流方式是图画,林葵在很小的时候就跟娘玩过看图寻宝的游戏,可她新找出来的那张纸是从前没有见过的。 她花了三个晚上研究出的“宝藏”位置就在爹的永业田范围内。 这也是为什么她明知道祖父一家难缠,也要找机会要回永业田的原因。 若是她早些来收拾屋子就能早点发现娘留下的图纸,或许里面会有娘不回来的原因也不一定。 是的,林葵一直都不相信爹娘会因为落水而亡。 娘的水性很好,爹也不差,哪怕是河流涨水,他们也能够找机会上岸。 但村里人都认为,他们给水淹死了,并且冲到了很远的地方,这就能够解释为什么找不到尸体。 林葵心里不同意这个说法。 骑着小毛驴赶了五里路,林葵找到了自家永业田。 林葵的父亲摔伤腿后,将田出赁给别的农户管理,收成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抵税,一部分交给田主,剩下的才是承包的农户所得。 大伯和三叔把永业田要走后,对本户和承包的划分比例做了调整,不愿意的就走,留下的也怨声载道。但没法,多一亩田多一分收成,家里的孩子能多一口饭吃。 林葵拿着地契告诉他们这些田的归属,同时把他们的收成划分比例重新改回爹原先定的,农户们都兴高采烈接受了她这个新田主,并热情表示会将收成送到她的小院。 林葵环顾四周,看见图纸示意的位置上正立着一个木屋,她依稀记得那还是爹建的。 现木门敞着,一些农户正在里面歇凉喝水,她实不好进去。 “葵葵姐不好了!你大伯三叔带着人到你家去了!” 这时,远处一小孩给她通风报信。 / 初夏的天,小冬满头热汗挡在林谷良前头不让进。 “葵姐不在,你们还是晚些来吧!” “不在?我明明听见屋子里刚刚有人咳嗽,是不在还是不敢见面,她心里清楚!”林谷良后边,三弟林桑满扯起嗓子叫,但他还是不敢越过大哥进入屋子把林葵揪出来,他这个侄女有点不好对付。 小冬道:“葵姐真不在,里面是别的人,你们还是快些走吧,不要吵着人休息……” 林桑满凑到林谷良耳边说:“我在村里听小孩说大侄女成亲了,就在昨日……” “嫁人了?这么快!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林谷良拧紧眉头。他原本还打算把林葵嫁给一乡绅,那乡绅三年前见过林葵一面就念念不忘,聘礼给得丰厚,不但有金百两还有沃田三百亩,可惜二弟迂腐又被他那婆娘拿捏得死死,死活不肯答应,弄得乡绅很是恼火,好不容易等两人出了意外死了,这林葵又发了一顿疯非要闹着立女户,老夫人给气得病了一场,最后还给她得逞了,婚事他一时插不上手。 不过那乡绅还没放弃,他就暗示会帮忙促成此事。 万没想到林葵竟神不知鬼不觉就把自己嫁了出去,他们在杏花村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林桑满点头:“错不了!我听见里正他孙女就是兰妞那丫头跟人说林葵的夫君长得好看……谁管她嫁得猫啊狗啊,既然嫁人了怎么还赖在娘家,这屋子院子本来是二弟的,他既然死了,那应该归我们林家所有,嘿,这口井打得真不错,要我说,这活还是二弟干得好,侄女这菜种得好啊,这点也像她爹。” 他环顾了一下小院,哪哪都满意。 林家的老宅也在荷花村,但毕竟老旧又许久没人打理,哪有林二后来为妻女建造的新院子好。 他是家里老小,母亲向来溺爱,届时他说一说,分屋不分家,住在这里大家也能宽松些。 小冬给这家人的无耻给恶心到了,“你们太不要脸了,欺负葵姐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 林谷良正义凛然道:“胡说,林葵是我们林家的孩子,我们是她的族人怎么会欺负她,要怪就怪她娘,把她教得目无尊长,无法无天!倘若没长辈管教,日后还不知道会闯下多大的祸事。” “没错没错,看看,没人管,她就这么草率决定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太不像话了!屋里那个野男人听见没有,太不像话了!——大哥,没声音,肯定是躲着不敢出来,要不我去把他拖出来,谁家小子没规没矩!”林桑满捋起两只袖子,露出肥壮的手臂,做足架势要给屋子里的野男人好看。 裴琤听不下去,拖着伤病的腿挪到厅堂,厅堂的大门敞开着,故而他一露面就被院子里闹腾的几人瞧了个清清楚楚。 林桑满刚喊出一嗓子“野男人”就消了音,因为此刻林家正堂的屋门前站着一身穿灰色布衣,垂着乌黑长发的男子,他 皎肤如玉,双瞳浓黑,矜骄持傲地睨着众人,仿佛生来高人一等。 “无故擅闯他人府邸,可判笞五十,情节严重者,屋主可极端防卫,也就是在你们前脚踏入屋门的那一刻,即刻射杀!” 冷酷无情的四个字掷地有声,林家大伯三叔齐齐打了个哆嗦。 好半晌,林家大伯林谷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辩解道:“我们可不是无故擅闯,我们是来找侄女林葵的,你,你是什么人!” 若在从前,裴琤会立刻回答:“忠勇侯府世子。” 这个名号足以让他在上京横着走,让无赖敬畏有加,可现在,他只会自取其辱。 刚吓得哆哆嗦嗦的林桑满又直起腰杆子,瞪大眼睛,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指着裴琤道:“哈!连名字都吞吞吐吐不敢说,你该不会也是个流民吧?大哥,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林葵跟她爹一样,都爱收留些不明不白的人。” 小冬想为裴世子说几句话,可一直插不上嘴,林谷良紧接着弟弟的话道:“我们家是绝不许流民侵占家产,你想吃绝户?” 裴琤:“……?” “大哥,这一看就是小白脸啊,咱侄女儿虽然机灵但是有个好颜色的坏毛病,谁脸皮好看就给谁好眼色,能骗到她的,难说不是用色相引诱了她!” 裴琤脸色转青:“我没……” 这句话不仅侮辱了他,也侮辱了林葵。 林谷良严肃道:“若是如此,你们的婚事不作数!” “没错没错,你也别摆出一副幽怨男夫的模样,我们可不吃这一套,趁着我们没有喊人来把你丢出去前,你自己赶紧收拾收拾离开吧!” 小冬总于找到空隙喊:“不行!他还是个病人!必须悉心调养!” “嚯,林葵这个败家娘们,竟养着病鬼!晦气!”林桑满上前准备拉人,他要在林葵回来前先把这个意外解决掉。 裴琤脸色变得极差。 他看着林三叔那只伸过来的肥手,恨不得剁了。 但伤腿和虚弱让他甚至无法离开这个门框。 呃——啊—— 呃——啊—— “呀!——” 一阵洪亮浑厚的驴叫伴随着清亮且气势磅礴的叫声。 “打你们这些光天化日就来偷东西的小贼。” 林大伯和林三叔被驴乱拱、被乱棍猛打,抱头鼠窜。 “别打了别打了!是我们啊!——” “是大伯啊!”“我是你三叔!” 林葵又狠狠抽了两棍子才收手,脸上涌出满满的惊讶,拔高了声音道:“大伯,三叔,怎么是你们呀?我心急没看清人,打错了!” 林大伯、林三叔:“……” 裴琤瞠目结舌又忍俊不禁。 好一个骑驴猛将。 林大伯和林三叔不停搓着手臂肩膀。 竹棍有韧性,打人不但声势大也很疼,虽然都是乡下村汉,但又不是石头做的,那一棍棍毫不留情抽上来,疼得他们哎呦乱叫都不是作假的。 被林葵一顿猛揍,两个大男人很没脸面,也无心再说什么,离开前慌慌张张扔下一句话:你还是林家的血脉,要替不孝的父亲尽孝云云。 这些话林葵从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父亲“不孝”还指望她隔代孝? 真的很好笑。 把院门锁好,林葵望向裴世子关心道:“你们没事吧?” 6. 怪癖 裴琤含蓄地点了下头。 小冬敬佩道:“葵姐你太厉害了,我爹打我的时候,我就只能像个孙子在地上爬。” 林葵笑:“我爹打我的时候,我也只能满院子逃。” 裴琤忍不住问:“你爹,为什么要打你?” 一般父亲都不会用打来教育女儿。 女儿应该是掌上明珠,千娇百宠才对。 他对那素未谋面,也不可能再见面的“岳父”浮出一个奇怪的印象。 会打女儿的酒鬼父亲? 林葵把驴牵进棚,随意回道:“哦,我和同村的孩子玩捉迷藏,为了最后的胜利在山上躲了一晚上,我爹找我找疯了。” 裴琤:“……” 打得一点也不冤! 林葵骄傲地宣告:“不管如何是我赢了!从此没有小孩不佩服我的!” 裴琤:“……!” 打少了。 这时小冬担忧道:“葵姐,等你祖父一家搬回荷花村肯定会打你家的主意,你可要小心点。” 林葵道:“放心吧,我不怕他们。” 裴琤留意到林葵的神情,镇定自若,没有勉强,她是发自内心说出这句话:我不怕他们。 一个失孤少女能够与族亲抗争,自立女户足以证明她的能耐,倘若没有上京的变动,没有强权的压迫,没有他…… 林葵能够把自己养得更好。 若在从前,裴琤只要说句话,就能帮她把麻烦扫平,但现在他显然是个更大的麻烦。 零星的炊烟升起,农忙时期,不是各家各户都会做午饭,林葵指挥小冬去地里摘了一把豆角和三个茄子。 夏日豆角、茄子是餐桌上常见的菜,刚开始吃还好,等吃过一个夏天就会腻得慌,到时候就需要去山上找点野菜换换口味。 早上捞完米汤的米煮成饭,闷在锅里还是温热的,装出三碗后,林葵用茄子和豆角炒了一大盆菜,用丝瓜和鸡蛋打了一个汤,最后把熏肉切片装在盘里。 裴琤沉默地和两人一起坐在矮桌边吃完午饭。 期间小冬和林葵都在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他起初并不耐烦听,可后面听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还是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什么白天吵架输了,晚上去偷鸡。 离谱! 妻子和丈夫大白天难舍难分卿卿我我,田埂上亲嘴。 荒唐! 裴琤心里想着荒唐,但一看林葵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雀跃,心里不免担心她该不会也学成这样吧! 这种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林葵显然是与众不同,她打她大伯、三叔的时候心狠手辣,到时候打他肯定也不会手软,虽说自己生得人高马大,若身体恢复不会惧怕一个小姑娘,可问题是他不打女人,倘若林葵打他,自己岂不是只有躲得份? 裴琤又想起先前小冬说被打得像孙子一样爬,脸色变了又变。 林葵正坐在裴琤对面,一眼就看见裴世子眉心紧蹙,唇角紧抿,脸上浮出屈辱之色。 她仔细扫了眼桌几上的菜。 虽然她厨艺不如爹好,但是比娘好多了,这几道家常菜色香味俱全,怎么又折辱到他这位贵公子了? 林葵心想:她只用照常生活就能轻而易举完成贵人的任务,简直如呼吸一般简单啊! 吃完饭,小冬自告奋勇把碗洗了。 村里的孩子打小就会干活,别的不说,勤劳懂事总是能得到更多的表扬。 小冬在林家住过一段时间,林家两位长辈对他很是照顾,见他那时候长身体还给他吃了鸡腿。 他亲爹对他都没有这么好! 大抵是把他娘抛夫弃子的事全怪在他的头上,对他不是打就是骂,他是熬到爹喝多酒摔河里淹死后才被孔大夫收留,日子才好过起来。 但孔大夫当他是学徒也没把他当个孩子。 小冬真心希望林伯林婶是他的爹娘,林葵是他的姐姐,那他就是给林葵当牛做马也乐意。 碗有人洗,但林葵也没闲着,她把驴套在院子中间的磨盘上。 这头驴平时除了可以骑还能搬运物品,最重要的事是磨面粉。 别看这驴不起眼,当年也是花了大价钱买的,它一天懒懒散散可以磨半石麦粉,村人会给林葵五钱做报酬。 也就是说,这家里除了裴琤没有闲的,个个都能养家。 但林葵不好当着裴琤面说,万一折辱过了,他往梁上甩一根布带把自己吊死了,她还要负责把他埋了。 吃完饭,裴琤坐在厅前的看着驴磨麦子。 林葵给驴戴了一个黑色的眼罩,蠢驴就不知道自己在原地打转,它一圈一圈走,偶尔偷个懒,林葵就在它屁股上打一下,驴耳朵像是赶苍蝇一样迅速晃动起来,好像还有了脾气,但随后林葵就给它嘴里塞一把小麦秸秆,蠢驴就忘记了生气又高高兴兴转起圈。 林葵把打出来的粉用筛子来回筛,粗渣还要倒回去重新磨过。 驴工作的时候,林葵还会清扫鸡圈或者田,不一会洗完碗的小冬也跑出来帮忙砍柴,两人忙忙碌碌不知疲倦。 小冬把劈好的柴堆到厨房的檐下,叫林葵去看,林葵夸他厉害,小伙子脸红扑扑的。 明明是自己上杆子找夸,还一脸不好意思。 林葵夸完小冬,一抬头就看见裴琤郁郁寡欢,好像有什么触动了他脆弱的心,让他难过起来。 应该是他的伤让他无法像寻常人一样活动让他很沮丧吧,不过他伤的是腿,手还能动。 林葵转身去地里摘了一筐子豌豆,脚步轻快地拎到他身边,与豌豆一起放下的还有一竹簸箕。 裴琤:“?” 林葵问:“你不会剥豌豆吗?”她自然而然坐在他身边,教他用手指掐住豆荚的缝稍一用力就打开豆荚,把里面一颗颗嫩绿的豆子倒到簸箕里,“就像这样。” 裴琤看明白了,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剥豆子。 林葵道:“剥吧,晚上吃熏肉炒豌豆。” 裴琤不敢置信:“你让我剥豌豆?” 林葵点头:“对啊。” 点完头林葵就跑开了,徒留裴琤面对一篓子豌豆荚手足无措。 上一次让他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六岁时父亲要他独立骑马。 小冬跑到田里去除草,林葵也开始刷洗驴棚,两人都很忙碌。 裴琤环顾一圈也找不到人来准备他们的晚饭,又担心晚上没豌豆就没得吃,终于动手剥起豆子。 第一个还很手生,豆荚卡进他的指甲盖,很疼,他摸了半天指甲盖认为自己不是干这个的料。 他迟疑了下,朝着林葵的方向举起手指,道:“我被豆荚扎了手。” 林葵头也没回,远远“哦”了一声,“很正常。” 裴琤扭头又道:“小冬,我的手要上药。” 小冬从菜地里拔出个脑袋,看向他,“流血了?” “……没有。” “那不用,你甩两下吧!” 林葵和小冬都没有再理他,裴琤只能歇了要给手指头上药的心,甩了两下,转头恶狠狠地和豌豆搏斗。 林葵扫完驴棚又筛了两次粗粉,然后就坐到裴琤身边,和他一起剥豌豆。 两人的手在簸箕里时不时相遇。 裴琤可耻地发现自己的手比人家姑娘还细皮嫩肉。 玉长的指拨弄着嫩绿的豆,衬得那些平凡的豆子倒像是一颗颗翠玉珠子。 很快林葵也发现了,她惊讶道:“裴琤你好白啊!手像初雪一样。” 若是一个公子对着姑娘说这番话,那赤裸裸是调戏,但换过来……何尝又不是调戏了?! 裴琤心想:乡野姑娘就是口无遮拦,这种话心里想想就是了,哪能当着面说! 林葵发现他的表情古怪,道:“我夸你,你也不高兴?” 裴琤知道乡野姑娘的廉耻观不同,遂引导她站在同一立场道:“若是一个男子对你说相同的话,你不会不高兴?” 果然林葵立刻道:“不高兴。” 裴琤以为这姑娘反应过来,谁知道她下一句又认真道:“我的手又没有雪白,应该是米汤的乳白,如果夸我的手像米汤一样白,我会很高兴,毕竟我是真的经常用洗米水洗脸洗手。” “……”裴琤道:“你不认为这是冒犯吗?” 林葵摇摇头,看着裴琤越剥越熟练,促狭一笑,“你都在剥豌豆的衣服了,还会觉得夸一句白是冒犯?” 裴琤的左右手指正扣在豌豆荚的缝上,听见林葵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当即愣住,手指停在豌豆的绿衣边上不知所措。 这个形容让他分外无措。 林葵“噗嗤”一声笑出声。 “我小时候不爱剥豆荚,我娘就让我想象在剥衣服,剥完它的,剥它的,我坐一个下午能剥好几斤豆荚。” 裴琤真的非常好奇林葵娘究竟是如何发现自己女儿有这种奇怪癖好并且利用上的…… 而且,她该不会剥完它的,想剥他的吧? 7. 沐浴 晚餐的豌豆又嫩又甜,配上咸口的熏肉十分下饭,小冬赞不绝口。 真希望裴公子的腿伤能慢些好,这样他能在林家多待几日。 对小冬而言,林家是很好的地方,但对裴琤而言,这里一切都很糟糕。 地里长什么,他们吃什么,鸡要留着下蛋,新鲜猪肉想买也不是随时能买到,村里若没有人杀猪,就只能一直吃冬天腌制的腊肉、腊肠。 若在上京,每日都有人卖现宰的牛羊鸡鸭,而侯府都不需要自己出门采买,就有庄户一趟趟捡着最好的送上门。 侯府有三位大厨,换着花样做各种美食,保证主子们不会吃腻。 裴世子自诩不是耽于享受、过分挑剔的人,但他从前也不曾一道炒豆角连吃两餐。 据小冬的说法,这还是个开始,因为豆角要吃一个夏天。 裴琤有点绝望,好在今日他不再发烧,小冬勉强松口让他洗个热水澡。 林家的灶房进深大,靠北的端头特意隔出了一间小屋,一家人平素洗浴都是在这里。 裴琤观察这局促的净房,比他想象中要好许多,地面的青砖做了倾斜角,保证下水的时候不会有积水在脚下,沿着墙角有一圈水渠可以将洗浴完的污水直接排出屋子。 没想到荷花村里的百姓也有如此智慧,和侯府的净室比起来除材料差些、地方小些,也差不了多少。 沐浴完,裴琤换上干净的衣裳。 还是粗布,但线脚缝得细密,可见做这身衣服的人手艺很好,即便短了点,但裴琤也只能穿着,因为他带来的衣服破破烂烂,没法穿了。 小冬在他沐浴时用草药水把他躺的竹簟擦了一遍,这样不容易生虫,晚上也能睡得更清爽舒适。 照顾病人,小冬很有一套。 另外酒鬼大夫开的药有奇效,裴琤昨日还难以行动,这会已经能够蹒跚着在屋子里走几步。 躺着看这间屋子不大,走起来就更小了。裴琤腿长,没几步就走到头,尽端的墙上开了扇窗,窗棱上糊着纸,纸张粗糙,晚霞的余光照透窗纸,纸浆里的纹路就映在覆桌的红布上,宛若抽出一条条丝,一对龙凤蜡烛在这块抽丝红布上立着,上面浮雕的龙和凤都糊成一团,完全看不出形状。 裴琤是凭常识判断,毕竟总不会有人在上面雕鸡和狗吧? 这张桌子不仅放杂物,还撑着一面铜镜,镜子旁散着几个或方或长的匣子。 裴琤正在打量,身后突然传来林葵的声音:“你要找什么?” 从没做过贼的裴琤第一次有了做贼心虚的反应,一转身,手胡乱在桌面一扶,不巧把一只木匣子撞掉在地上,脆弱的木盒子发出“咔嚓”一声,一支银钗蹦出,跳过他的脚背,钻到桌子下。 林葵“哎呀”了声,急匆匆奔过来。 裴琤赶紧俯身去捡,但被灵活的林葵抢先一步,他这一弯腰就正好压到林葵的背上,她湿润的长发甩了起来,像一尾调皮的鱼“啪叽”一声给了他一下。 他赶紧直起身,倒退两步,曲起手指蹭掉林葵甩给他的温湿水迹,还未待说些什么,眼睛就林葵被这身奇怪的装束擒获。 林葵刚洗完澡,一件轻薄的阔袖青衫早被湿发润湿,露出几条交错在后背的细带。 裴琤赶紧错开视线。 乡野贫穷,没有办法储存冰解暑,所以夏日怕热的人只能穿少点。 这很寻常,但裴琤见得少。 他一直把自己当个正常男子,但显然林葵没把他当成个人。 林葵穿着她凉快的寝衣弯腰俯身,埋头在桌下摸了一通,总算找到掉落的银钗,回过头见裴琤捡起摔坏的木匣,眼神躲闪,就是不敢瞧她。 虽然他没道歉,但林葵看出他的歉意,晃动银钗上,大方道:“没事,这个没坏就行。” 裴琤飞快看了眼,他记性很好,只要看过一眼的东西都会有印象。 “你昨日戴的就是这支。” 林葵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我平时也不戴。” 裴琤忽然道:“我能看看吗?” 林葵丝毫不怀疑现在已经变得穷困潦倒的裴世子会对她的钗子起歹心,若要他抢别人东西恐怕他还会觉得是折辱了他,然后一甩布条子吊死自个。 她自然地递过去,“看吧。” 裴琤很少研究女子首饰,但手上这支鸾鸟银钗做工精湛,不但钗头的鸾鸟栩栩如生,连垂坠在身后的羽毛全是打磨精致的宝石镶嵌的,他不用仔细研究都能知道它绝不可能出自寻常匠人。 这样的东西出现在林葵手上,就好比驴棚里放了一副名家遗作。 不合适,也很古怪。 “怎么了?” 林葵坐到床边擦湿发,看裴琤站在那一直不动,眼睛都快粘在银钗上。 裴琤道:“这鸾鸟银钗不错,但这木匣子做工粗糙,用料廉价,配不上它。” 林葵手没停,只抬起眼睛瞪他,“这个匣子可是我亲手做的,怎么配不上了?我做的就是最好的!” 挨了一瞪眼,裴琤非但没觉得恼,反而心里麻麻的。 很奇怪。 他突然想起上京纨绔酒后戏言,美人一巴掌呼过来,先到的不是痛而是一阵香。 而这会他先感受到的不是来自林葵的恼怒,而是她发自内心的自信,还有对自己毫无保留的满意。 哪怕这木匣子既粗糙又不结实,拿去卖都卖不出几个钱,她依然会斩钉截铁说“我做的就是最好的”。 对此,裴琤觉得自己打坏的不是一个廉价的小匣子,而是林葵的心头好,是无价之宝。 他懊恼道:“抱歉,被我摔坏了……” 听到道歉,林葵又大方摆手:“没事,反正也不费钱,我再做一个。” 裴琤松了口气。 她不但没生气,更没往心里去。 这木匣在她心里重要但也不重要。 林葵把头发擦得半干才放下布巾,指着墙角:“那边有你的包裹,你不看看?” 裴琤被搬上板车时似乎是听见侍卫说过一嘴,但这两天他被生活弄得无暇多顾,便忘了这件事。 林葵催促他看,多半是因为好奇,裴琤其实心底有些排斥。 从上京带来的东西不会改变他的现状,只会勾起他对从前生活的怀念。 打开包裹,里面有一套丝绸单衣,月白色,衣襟袖口上还绣着精致的竹叶暗纹。 林葵从没见过谁的底衣用这么漂亮的料子,惊叹 不已。 她想不到这只是裴琤平日里穿的最普通的一套。 “我在县城见过官家小姐穿的裙子,那料子好像晴天的湖面闪闪发光,真好看,但是太贵了,我娘说买一匹够我们一家吃一年了!比起穿好看的裙子,我更愿意一家人吃饱喝足一整年。” 林葵手指轻轻搓着衣袖,好奇问:“这衣服很值钱吧?” 别人是闻弦歌而知雅意,裴琤是听俗话而知俗意,连忙把眉头一蹙,“这是我贴身衣物。” 他是绝不可能把贴身衣物拿出去卖钱! 因为心里太过反感,语气颇重,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对林葵这样说话,尤其在他弄坏她亲手做的心爱小匣子后…… 但林葵并没有被他的话刺伤,反而怀疑道:“其实你也不知道多少钱吧?” “……”裴琤道:“不知道。” “我就知道!再看看下面还有什么。”林葵催促。 她好奇,连头发都不管了,就这么披在脑后,脑袋凑过来。 裴琤能闻到她身上有皂角还有不知名的花草味,和他身上不一样。 裴琤把包裹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一套内穿单衣、一本书、一只云窑茶盏、一块擦琴布、一条弓弦还有一支紫毫笔。 林葵扯着颇有弹性的线,道:“这是什么意思?” 衣服能穿,书可以看,杯子能喝水,布可以擦桌子,笔能写字,这根细绳能干什么? 裴琤打量这堆东西。 有底衣无外衣、有单册无从册,有杯无壶,有琴布无琴,有弦无弓,有笔无墨……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失去了一半,另一半将毫无意义,就像是他这位裴世子没了侯府,一文不值。 裴琤唇角噙着冷笑。 还真会杀人诛心。 “那支笔我能看看吗?”林葵忽而问。 裴琤回过神:“嗯。” 他想,这笔能够吸引林葵可能是因为笔杆子是白色的,那是白犀角,笔头则是山兔的背毛。据说要精选一千只兔子的背毛,才能凑到一支笔的毛量。 林葵攥着笔上下比划,“这个用来刷浆糊好像太小了。”她的刷子弄坏后,很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裴琤脸都青了,“这是用来写字的。” 林葵扭头问:“你喜欢写字?” “平日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练一会字。” 林葵盯着他的脸色,真诚建议:“那你这几天就应该多练练字。”别把自己气死了。 裴琤自嘲道:“没有纸没有墨如何写?” 林葵总有办法,“村里头有个老先生,他那里有纸有墨。” 裴琤道:“罢了,我也没有心情练字。” 林葵点头:“对,买纸也要钱你不写也好。” 裴琤:“……” 他都险些忘记现在自己很穷,多谢她及时提醒。 林葵又抻开手里的弦,“他们在你的包里放一根细绳不会是要你上吊吧?所以你会想上吊吗?如果不想的话,这线我可以拿去绑黄瓜藤吗?” 裴琤的脸一会白:“我不会上吊。” 一会黑:“那是我的弓弦,是老虎后腿肌腱所制,不能绑黄瓜藤!” 8. 工钱 听到是老虎筋,林葵又拿在手上研究了一阵,倒没再提用它绑黄瓜藤的事,反而道:“能给你弄到这条老虎筋的猎人真厉害啊!” 弦装在弓上,是父亲送给他的生辰礼物,裴琤哪会去过问弦的来历。 无论是牛筋、虎筋还是龙筋,无外乎是越稀少越昂贵。 林葵叹声:“我爹先前想给我娘弄药,结果打虎不成还伤了腿,养了半年。 这还是头一回听林葵提起父母,裴琤开口问:“你爹娘他们是怎么……” “他们失踪两年了。 事情过去已久,林葵都能够平静讲述:“那日下大雨,我娘有事要出门,我爹实在放心不下,悄悄跟随她出了门,他说很快就回来,可后来停雨了,他们也没有回来,村民在河边发现了我娘的香囊还有两道滑落的痕迹,他们说我爹娘都落水溺死了。” “你不信?”裴琤问。 林葵摇头。 裴琤觉得林葵固执。 这也能够解释她从未说过要收拾另一间屋子让人住进去,她保留父母的房间,就像是留着他们回来的希望。 裴琤坐在竹簟上,也忍不住道:“我父王为了找先太子的遗腹子才去往临城,他没有回来,反而传回通敌叛国的谣言……” “你相信你爹没有通敌?”林葵道。 “当然,我妹妹还在上京,他就算通敌,至少也该先把她接走。”这个道理简单,上京的人有目共睹,所以相信忠勇侯通敌的人并不多。 “那你怎么办?”林葵坐到他旁边,小声关切道:“你爹对你不好啊。” 若是他爹把他妹妹接走了,他一个人留在上京不就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裴琤偏头就看见林葵眼底的同情,他道:“我是忠勇侯府的世子,若我不留下,妹妹是绝对走不了的,再则我是男子,不应该……” 说到这,裴琤不由愣住。 这几日他自怨自艾,自我厌弃,甚至有好几次想过放弃。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可到头来他还是离不开父亲庇佑的孩子。 他突然涌起一股羞耻感。 林葵久久等不到他的下半句,催促:“不应该什么?” “不应该等着人来救,若遇到危险,我应该自己想法子解决……”裴琤低声说给林葵听,也同样是告诉自己。 林葵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裴琤不禁弯了唇角,他毫不怀疑林葵会如此。 她独立又勇敢,骑在毛驴上就像骑在战马上,雄赳赳气昂昂,有万夫莫开之势。 林葵很稀罕他露出的笑容,直勾勾盯着看,“哇啊,原来你还会笑啊?” 裴琤轻咳了下,转开话题:“你爹娘刚出事的时候,你慌吗?” 林葵道:“慌啊,毕竟那时候我才十五岁,而且我娘正准备给我说亲事,都看好了一个书生,那书生没你高也没你俊,但是书读得好!” 裴琤不甘屈于人下,“我的书也读得好。” 林葵摆摆手,“其实也不要太好,考个秀才就够了,再高就得去当官,官场里你欺我骗,很累的。” 裴琤道:“……你们还看得真透。” “那当然,我娘还说有些事得早点定,就比如我长得漂亮,容易被人惦记上。” 裴琤忍不住又去看了眼林葵,说是倾国倾城也不至于,但她五官秀美端正,神色自然明媚,村里那些没有见识过的少年看见她这张脸只怕都错不开眼。 裴琤勉强把自己的眼挪开,不去细瞧她眼底是不是对他有了揶揄之色。 “可不,我爹娘刚出事,我大伯就来算计我的婚事,我好不容易摆平又遇到贵人乱点鸳鸯谱,果然还是我娘看得长远……” 她话语里满是对亲娘的认可,但裴琤却在里面听出别的意味。 是啊,他们的婚事不过是为折辱他,并非他所愿。 荷花村不是他归处,所以他迟早会离开这个泥潭,林葵与他有着云泥之别,他们不可能有未来。 不过等他离开的那一日,一定会给她留下一大笔钱财,林葵不用辛苦劳作也能轻松一生,就算是她收留自己的报答。 躺在竹簟上,裴琤还睁着眼,旁边床榻上林葵摇着蒲扇,窗外的夜虫在鸣叫。 “林葵,你对这桩婚事怎么看?” 呼呼的扇子声一顿,床嘎吱响了几声,似是有人在上面翻了个面,裴琤转过眼睛,果不其然看见林葵趴在床沿,小脸素白,尤显得眉目黑浓。 “如果我能选择,肯定是不会嫁给你的,只是我们俩都没有法子……你干嘛又皱眉头,我没说错吧?” 裴琤欲言又止,但心想林葵的想法何尝不是和自己一样,他既然能这样想,林葵又为何不可以,他打心底觉得他不该和乡野人有牵扯,林葵兴许还觉得他“累赘”、“没用”…… “……你说得没错。” 林葵趴着继续道:“等你伤再养几天,我就让小冬回去,他一天要五个钱……” 裴琤心想:可真便宜。 林葵道:“太贵了,还有药钱,你换洗衣裳,吃食……你得还我,这样好了,你帮我干活,我也算你五钱一天……” 若可以,林葵是不愿意请裴琤这样的公子的。 五钱都算是给多了。 他干的活绝对不值这个钱,但林葵怕他又露出一副屈辱的神情才给出这个“好心”价。 裴琤是很憋屈,堂堂侯府世子竟然沦落到只值五个钱的份。 / 小冬不舍得林家,裴琤也不舍得小冬离开林家,但是他的腿伤还是在良药的作用下难以逆转地走向愈合。 这日孔大夫上门来拆线复查,顺便拿医药费并且带走小冬。 林葵特意给孔大夫摘了一大把豆角,拿了六个鸡蛋,孔大夫眉开眼笑道:“还是你会养人,我看小冬都胖了一圈了。” 小冬跟着孔大夫依依不舍离开,林葵带着裴琤在院门口目送,小冬三步一回头,最后冲裴琤道:“琤哥,要是再受伤的话记得叫我啊!——” 裴琤:“……” 你的快乐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上还这么理直气壮? 这时手边被人碰了下,他低头一看,是个竹篓子。 林葵朝他竖起五根手指,快乐道:“背上篓子,我们去采野菜吧!” 裴琤为五文钱折腰,背上竹篓子。 从林家院子的后门出去,有一条上山的小路,但这次他们不用上山,林葵贴心地考虑到裴琤的伤刚好没多久,不好太过辛劳。 在山脚下有几条小溪,能找到不少能吃的野菜。 林葵手把手教裴琤认野芦蒿、马齿芡、车前草、菊花草、鬼针草等等。 裴琤一看满地都是不要钱、不用种、可以吃的菜,瞬间就能理解林葵一副进了米缸老鼠样。 他放下竹篓,积极加入其中。 在两人齐心协力之下,很快就摘了一竹篓子的野菜。 裴琤道:“我们两个吃不完这么多吧?” 林葵道:“今天丁叔要去镇子上,多摘点让他拿去卖。” “这个也能卖钱?” “当然,不单是地上的野菜,溪水里还有河虾和小鱼,都是很受欢迎的野味,我们下次可以拿个网来捞,对了,我还要买一块肥膘,这样能炼猪油炸小鱼,炸干的小鱼撒点盐,酥脆咸香,还能够保留更久……”林葵说着说着,把自己说馋了。 裴 琤也抿了抿唇。 这些天他们除了熏肉就没有别的肉食,油炸的小鱼听起来就很不错。 林葵把最后一把放进竹篓,示意他背上。 “走吧,回去了。” 裴琤看见地上还有很多,“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多摘点。” 林葵摇摇头,“要留点给别的村民。” 裴琤心想也是,林家还是不荷花村里最穷的,其他人应该也需要野菜卖钱。 林葵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行至有度,不是莽撞野蛮的人。 回到林家,林葵在院子里挑拣野菜。 裴琤摘了些别的草混进来,林葵挑得心惊胆战。 裴琤看见地上没一会就有一小堆菜山平地而起,问:“这些你不要吗?” 林葵叹了口气,“我忘了告诉你这些野菜在成为菜之前也是草,只是人吃了觉得好吃才把它们变成菜,所以在成为菜之前,它们还有很多亲戚,比如这些毒草。” “毒草?”裴琤浑身僵住。 林葵用脚把毒草拨远,“没错,如果我把这些卖到镇子上去,我们俩估计就要人头落地了。” 裴琤:“……” 他提起竹篓,迟疑道:“你筐子里剩下的确定没问题吗?要不然还是别卖了吧……” 林葵一把夺过竹篓,道:“我摘的当然没问题!你还要多学学,喏,这几个才是能吃的野菜,你仔细比较比较叶子形状、叶子对数还有叶杆子。” 裴琤认真比较起来,果真发现有的叶子有齿轮,有的没有,有的对叶,有的不对称。 捡完野菜,林葵又去灶房把收集的鸡蛋拎出来,交代裴琤看好院子她便背着东西出门。 裴琤站在院子里环顾一圈,走回廊下,缓缓坐下。 清风悠扬,泥土的气息混杂着禽鸟牲畜的气味,不知名的花香若有似无飘来,裴琤的心非常宁静。 他安安静静等林葵回来。 若在上京,他哪能这么“乖巧”,恐怕没有片刻就呼朋唤友去骑马打球了。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林葵让她看家,他就老老实实坐着,回来她肯定会觉得他非常可靠。 不多会,林葵回来了,右手提着一把不知名的青菜推开院门,裴琤刚站起身,就见林葵踮起脚往左手边瞧,问道:“你没喂鸡吗?它们都饿得要飞出来了。” 裴琤:“……” 林葵忙碌,裴琤的确帮不上忙,这位高门公子眼里没有活,一迷茫就想坐下。 林葵一会叫他打水,一会叫他摘个豆角,裴琤只能抽着空坐下迷茫一阵。 吃完饭,洗漱过,这一天又熬过去了。 裴琤坐在竹簟上松了口气。 林葵坐到他身边,神秘兮兮叫他伸出手。 裴琤心想她该不会抓了一只肉虫子要吓唬他吧? 林葵笑眼盈盈,道:“快伸手呀,给你好东西!” 一听好东西,裴琤就摊开右手手掌,问道:“什么东西。” 林葵把攥紧的拳头放在他手掌上,松开,丁零当啷掉下五枚铜钱。 五枚铜钱。 裴世子长这么大还从未拿过这么小的钱,一枚枚形状浑圆中间掏洞,颇有重量。 这是他赚到的工钱。 还是人生第一次。 裴琤心中感慨万千,说不好是难过还是高兴,正准备收起手指就听林葵清脆一声“等等”。 林葵凑过脑袋,伸出细白指头在他的掌心拨了又拨,三枚铜钱就叮叮当当顺利滑进她手里。 “说好了,你赚的钱要还我一部分嘿嘿。” 五枚铜钱只剩下两枚,裴琤沉默盯着它们,半晌后,终于把自己穷笑了。 9. 可爱 裴琤枕着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两文钱睡了一觉。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两文钱竟看对了眼,当场拜起堂。 他和林葵坐在长辈席,两枚铜钱欢欢喜喜朝他俩拜了拜,之后就紧紧贴在一块,如漆如胶。 紧接着,从他们中间蹦出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铜币。 叮叮当当,越来越多。 整个大堂都被铜钱堆满了。 这时一只红冠彩羽的大公鸡昂首阔步进来,脖子一伸,“哦哦哦”升着调子鸣叫,铜币们落荒而逃,拦也拦不住—— 裴琤睁开双眼,天已经大亮,院子里的鸡叫得正欢,他手里只有两枚铜币。 万万没有想到,这才不到一个月,他的梦就变得市侩庸俗,充满了铜臭味。 不过试问,谁不想要两枚会生铜币的铜币呢? 早上的主食一般都是蒸饼,每天晚上林葵都会把面和好放入老面发酵一晚上,早上起来就能做了。 小冬不在,裴琤就被她叫过来帮忙。 当然,也只是打打下手的忙,如果不一句话一句话交代,裴世子压根不知道该做什么。 自小听着君子远庖厨的话,裴琤此前从未进过灶房,连生火都要林葵手把手教。 太阳升起来时,蒸饼也出锅了。 裴琤手里拿着一根筷子。 林葵问:“准备好了吗?” 裴琤聚精会神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林葵飞快把蒸笼盖一丢,裴琤眼明手快拿起筷子咻咻咻连扎了好几个,但眼皮底下死角处还是有个蒸饼缩成皱巴巴一团。 裴琤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蒸饼,嫌弃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葵神秘道:“蒸饼大仙会惩罚每一个眼睛不好手也不快的人。” 她用筷子插起缩成猪脑花一样的蒸饼递给裴琤,笑嘻嘻道:“谁弄坏的谁吃。” 裴琤两口把罪证吃掉。 好在外形丑陋没有影响蒸饼的味道,只是不蓬软了。 吃完早饭,林葵准备带裴琤去溪边网小鱼,今日丁叔一大早会去镇子上,估摸着下午就能回来,到时候她先炼油再炸小鱼,妥妥当当。 可还没等她把渔网理清头尾,门外传来兰妞的声音。 “葵葵,你祖父一家今天搬回来了!” 林葵一听,赶紧跑去开门打听。 “就搬回来了,怎么这么着急?” “不知道啊,不过你堂兄还跟我打听你来着,就是读书好的那个,你还记得吧?” 林葵当然记得,那是林家的长房长孙,是林家的宝贝疙瘩。 “他打听我什么?” “他听说你成亲了很惊讶,问你夫君是什么来头。” 林葵道:“后来呢?” “后来他听我说是忠勇侯世子,脸上好不失望。” 林葵露出笑容,“嘿嘿。” “你笑什么?” 林葵道:“让别人的算盘落空多么有趣。” 兰妞掐了把她的脸,也跟着笑:“别大意了,他们肯定还有别的想法!” 林葵点着头道:“那我要去看看。” 兰妞往她身后窥,“带你男人去?免得他们对你动手。” 林葵却道:“我考虑一下。” 毕竟是伤患,万一被打了,丢了面子事小,伤了身体还要继续吃药养伤。 没想到她们前面的对话都让裴琤听见了。 “你祖父他们对你不好你还要去看?万一他们仗着人多,你一个姑娘家……”裴琤是不赞同林葵去看热闹,上次她把大伯三叔打成那样,人家不记仇就怪了。 林葵不以为意道:“早晚都要见,我得先去看看。” 裴琤见劝不动就哼道:“随便你。” 林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当然是自己决定要去的。” 她觉得裴世子这句话好没道理,感觉在闹什么别扭一样,说不过她就说一句毫无杀伤力的“随便你”。 林葵唇角翘起:“你好像个小孩子。” 裴琤被她气得不想说话。 林葵收拾好东西就直奔村口。 林家原本的户籍就在荷花村,当年祸乱,杏花村惨遭屠戮,十不存三,朝廷由此放宽户籍迁移的政策,并且鼓励周围的百姓迁户重建杏花村,给的条件非常优渥,故而林家才举家搬去杏花村。 但近年,杏花村地底下发现当年叛军留下的赃物,大量的耕地被占,所以林家才有了这次回迁的机会。 迁籍是大事,村口有人敲锣打鼓、放爆竹,一群小孩儿捂着耳朵又叫又跳,兴奋不已。 比半个月前林葵成亲还热闹。 林葵站在远处一眼就看见祖父林大峰和荷花村里正站在一块。 老人六十出头,因为常年在田里劳作,皮肤黝黑,格外健硕,他中气十足和里正说着话,两人像老朋友一样。 林大峰一高兴就扬起蒲扇大手猛拍陈里正肩膀,陈里正不务农事被一拍一个趔趄,强颜欢笑。 林葵往他们身后看。 祖母吴氏正摇着一把蒲扇,嘴巴习惯性往下耷拉着,看着格外挑剔,她一左一右有两个穿着整齐的妇人,一个高瘦,另一个圆胖。 圆胖的是她大伯母,姓李,矮瘦的是三叔母,好像是姓姚。 后面是孙辈们,也就是跟林葵同辈的堂兄妹们。 林葵四岁就跟着爹娘搬回荷花村,别说平时了,就是逢年过节和他们也并无往来,故而同辈也不认识几个。 这会站在人群里,正好认真打量。 听爹说,她有两个堂兄,两个堂妹还有一个小堂弟。 大堂兄她先前见过几面,不感兴趣,她认真瞧那两个堂妹。 年岁估计就比她小一两岁,长相和她有几分相似,只是两人心情都不太好,一个满脸沮丧,另一个咬着手指头。 还有一个约摸八岁的小男孩在旁边跺着脚,好像在发脾气,那咬手指头的女孩赶紧蹲下身哄他,可小孩还是嚎叫不已。 林葵都想把他的脑袋塞进鸡窝里。 “怎么连弟弟都哄不好!”林三叔刚走过来就揪住女儿的辫子,小姑娘吃了痛,赶紧捂住后脑勺站起身。 “你干什么!”姚氏去救女儿没成功反而险些被丈夫推倒。 “在外面能不能别闹!”老夫人本就热得难受,后面还吵吵闹闹,心里更烦躁。 林三叔凑过去,委屈道:“娘,她连女儿都管不好,真是没用。” 老夫人用扇子给他扇风,“行了行了,屋子已经打扫好了吗?” “都弄好了,娘,你和爹的屋子我专门找人换了门窗刷了漆,和新的一样。” “好好好。”老夫人总算露出点笑意。 林三叔拿过老夫人的扇子,殷切地给她打起扇,“娘,我看见林葵了,这丫头居然不过来给您问好,躲在人群里跟看戏一样。” 老夫人下意识往林三叔指的方向看去一眼,正好瞧见林葵在对自己笑,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林三叔又小声道:“娘,二哥死了,他的财产理应充公,我们没有必要怕葵丫头,常法如此!而且她竟然还把二哥的田抢了回去,这是她先毁的约,不守承诺!” 老夫人面色凝重,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 林三叔面上一喜,心知独门小院有着落了,看着林葵的眼都带上了挑衅。 林葵见状,大大方方走上来和他们打招呼。 林三叔一僵,心想她居然敢上来,莫不是还要打他? 吴氏笑着道:“葵丫头,什么时候来的,快让祖母瞧瞧,哟,这嫁了人就是不一样,更稳重成熟了。” 林葵也笑着和他们招呼,看起来是既往不咎,又是一家亲的模样。 里正很是欣慰。 这林家总算不闹了,去年闹的那一场他还心有余悸呢。 吴氏拉着林葵说了好些话,还叫她过几日带着男人给他们见见,只口不提宅子的事,也没提永业田。 林葵借此机会认识了两个堂妹,一个十五,另一个十四,分别叫林棉和林朵。 都是女孩子,又是第一次见的堂姐妹,打量间都觉得亲切。 林棉是林大伯的小女,性格外向点,拿出绣花荷包递给林葵笑道:“堂姐,早就盼望着来见你了,这是我自己绣的荷包。” 林朵显然没有预料还要给林葵准备礼物,故而马上慌乱地咬住手指头。 林葵接过荷包,道:“谢谢妹妹,我不知道你们今日来,所以都没有准备礼物。” 林棉道:“没关系的。” 林葵点点头:“嗯嗯,我不会绣这些,改日我给你们送点鸡蛋。” 林朵见还能事后补上见面礼,忙道:“我会做米糕,我给堂姐做点米糕。” 林葵道:“好啊,你要桂花吗?我去年晒了好些桂花,可以撒米糕上。” 林朵道:“可以吗?” 林葵:“当然可以。” 林三叔把女儿扯走,嘴里嘀咕:“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小恩小惠你就高兴了?快去带你弟弟,他要是摔了要你好看!” 林棉和林葵看着林朵被她爹揪走。 一个庆幸自己没有弟弟,一个心想自己爹不这样。 “三叔对朵妹妹经常这样吗?” 林棉道:“嗯,三叔不喜欢女孩子。” 林葵问:“那你爹呢?” 林棉小声道:“……就那样……” 林葵依稀想起四岁那年生日,爹到镇子上给她买了一块五花肉红烧,结果祖父和大伯父说女孩子要吃什么肉,最后那碗肉到祖父、大堂兄、二堂兄肚子里去了。 从那天起娘就说要搬出去。 林葵没跟着林家人回老院,因为她看见丁叔赶着牛车回来了,她和林棉告别,奔向牛车。 丁叔先翻出一个布包裹,再提出两个牛皮纸包,笑道:“喏,你要买的衣服,还有肉。” 林葵先翻看了下布包裹里是两套换洗的男士底衣,然后再看肉。 “丁叔,我只买了猪肥膘,怎么还有瘦肉?” 丁叔笑呵呵:“你槿姐说你成了亲咱家也没好东西送,晚些等你丁哥猎了好皮子给你两件做冬衣,这些猪肉先当我们送你们小两口的。” 林葵闻言高兴道:“谢谢丁叔丁哥,改日我炸了小鱼再给槿姐送去。” 丁叔喜欢林葵总是大大方方,送给她就接,但她也不是会白占人便宜的人,总会想着回馈点什么。 槿丫头是他的儿媳,怀胎四月正是嘴巴馋的时候,林葵之前送了一盘子炸小河鱼她就很喜欢吃。 丁叔想到她买了一大块肥猪膘就是用来炼油的,到时候炸的小鱼别提有多香。 林葵拎着东西往家赶,但见自家院子上空,一道乌烟袅袅而起,黑得像是妖怪要来了。 她赶紧跑向灶房,人还没走近,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出现在林葵眼前。 林葵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来的野人。 但仔细一看,分明是裴世子。 只是那张俊脸都给黑灰糊上了,只隐约可见恼怒、委屈还有些伤心。 林葵死死抿了下嘴,“这是怎么了。” 裴琤:“我想生火。” 林葵抻了一下嘴角,点点头:“我知道,所以?” 裴琤悲愤道:“可是太难了!” 林葵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裴琤不敢置信地看着林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声清清脆脆。 他僵在原地半晌,身体开始发抖,最后张开两只乌黑的大手扑向林葵,把她脸颊一左一右都涂出猫胡须。 林葵吃惊地盯着裴琤。 裴琤两只手定在半空,后悔自己的孟浪。 一定是这乡下地方让他变了,变得没有礼数,变得孟浪,变得不像是他了! 林葵看见裴琤黑乎乎、傻乎乎的、还很大一只的站在自己面前。 她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她没生气? 她一笑,更像一只花猫。 狡黠的、可爱的小猫。 裴琤傻傻盯着眼前的小花猫,不知怎的嘴角也有些压不住。 10. 力气 因为脸上、头发上全是灰。 林葵不得不烧了锅热水,两人都洗了一个温水澡。 林葵先洗完,出来继续做晚饭。 猪肥膘切成丁,放进锅里煸出油来,然后再将两斤的瘦肉分成两份,一份用干荷叶包起来,剩下的切成条,一半待会用来做豌豆汤,另一半用猪油炸干封存,可以保存一段时间。 切好肉后,林葵把锅里的猪油丁铲散,香味飘进小隔间,正在沐浴的裴琤都被勾出了馋虫。 “什么东西这么香?” 林葵道:“猪油就是这么香,你以前没闻过吗?” 裴琤道:“我没闻过。” 侯府总不至于端上一盘猪油上来当菜,所以裴琤都不知道纯猪油能这么香。 “那你真可怜。” 裴琤:“……” 他可怜? …… 没错他真的很可怜。 要不然也不会被一扇木板门后边的猪油香得流口水。 这实在太失礼。 “你洗完了吗?”林葵在外面问。 “还没,可是要吃饭了?”裴琤正准备抹第二遍皂角,若是要吃饭了那他就赶紧冲干净穿衣了。 “不是,你若是快点洗完还能帮我剥几个豌豆。”林葵忍不住笑:“今日的五个铜钱不想要了?” 裴琤想说不要,但又吐不出口。 “就好。”裴世子憋屈道。 等裴琤出来,林葵已经把猪油渣用漏勺捞到小陶盆里,每一粒都炸得金黄油亮,再撒上细细的盐粒,这就是一道美味的荤菜。 林葵端着碗问:“你要尝尝吗?” 裴琤可不喜欢用手拿这等满是油渍的食物,忍着嘴馋拒绝了,坐到角落的小矮凳上,快快剥起豌豆。 他找到了窍门就很少被豆荚扎到指甲缝,现在剥得又快又好,谁看见不得夸一句高手? “头发湿着也不怕病。”林葵自己头发也没全干,但她早早就抽空用帕子将发根处擦得半干,又扎着一块头巾,不会见风也不会染油烟,妥妥当当。 但裴世子实在太不会照料自己身体了,也不知道病了更花钱。 林葵去外面收了一块干净的素布。 裴琤坐着,正好方便林葵站在后边帮他把头发绞干水。 正忙着,突然听前头剥豆子的人问:“你怎么会做这种事?” “什么?”林葵不知道他指什么,毕竟她会做的事实在太多了啊。 裴世子似是很难为情,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擦头发的事……” 林葵等了半天等到这一件小事,很是莫名道:“这?我见过我爹给我娘擦过。” 林葵根本没有想到裴琤把她的行为看成了侍从的侍奉,因为从前在侯府,裴世子的近侍就是这样照顾他的。 所以这位高门公子还当林葵从前生活困难,被她那些恶毒的亲戚卖去当小丫鬟,凄凉地过了一段日子。 但脑海里那些凄风惨雨的画面很快被林葵一句反问打散。 她道:“再说,这不是有手就会?” 裴琤:“……我只随口一提。” 林葵:“哦,你说话归说话,手别停。” 裴琤赶紧加快手上剥豌豆的动作。 林葵认真为裴琤擦干湿发。 裴琤的头发不是细软发质,湿漉漉的一束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而且手感凉滑,就像是夏日里沁凉的溪水滑过指缝,本来赶时间的林葵都玩物丧志,流连忘返。 裴琤越坐越直,身体都宛若僵住了。 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拂上他的皮肤,姑娘家的手指不断穿梭在他的发丝间,时而抚过他的头顶。 刚刚林葵还说,她爹给她娘擦头发来着。 这显然是夫妻的亲密行为。 “林姑娘……” 林葵正在琢磨待会茄子是切片还是滚刀,随口应道:“怎么了?” 本来想开口让林葵别再为自己擦头发,但这话说出口未免显得别扭,于是话到嘴边又干巴巴改成:“多谢。” 林葵把脸歪伸他面前,奇怪道:“我给你擦头发让你不自在了吗?” 裴琤余光瞥见近在咫尺的脸,心跳都漏跳了一拍。他究竟是哪露出了破绽,竟然这小村姑觉得自己不自在? 林葵:“嗯?” 裴琤赶紧道:“……当然不会。” 林葵“哦”了声,问:“那你为什么把豆荚壳都扔到豆子框里?” “……” 裴琤赶紧把走错门的豆荚壳捡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从林葵给他擦头发起,他都扔错了。 这么一打岔,林葵总算不再玩裴琤的头发,三两下把他发根的水吸干,就让他顶着那块半湿半干的帕子继续剥完豌豆。 回到灶边,林葵用猪油炒香蒜粒随后下入茄子块煸软,起锅前加盐和酱油调味,一道家常炒茄子完成。 茄子本身炒熟就有点带肉味,加上猪油就更香了。 林葵一边感叹自己手艺好,一边加快手上的动作。 锅底剩下的油煎了两个金黄色的荷包蛋,再加入一勺井水,等水煮沸后,就把裴琤剥好的豌豆和先前切好的肉条全扫进锅熬煮,出锅前加点盐,香甜解暑的豌豆汤就能端上桌。 两人就在院子里吹着晚风把饭吃完。 饭后林葵还要继续处理猪肉。 把剩余的猪肉条拌好绿豆粉弄进锅里炸干,猪油和猪肉干一块装进大陶盆里盖上盖子。 剩下那份用荷叶包住的肉就放进吊篮挂在井深处,利用井水的低温保存。 最后锅壁上的油也没半点浪费,早上吃剩的蒸饼放入锅中,两边烤出焦壳再用罩网盖住。 明日早晨加热就能吃了。 这些事林葵做起来得心应手,有条不紊,没有裴琤帮倒忙,她做得更快更好。 等忙完所有的事,金乌已西沉。 林葵拉上帐子躺在床上,裴琤睡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满天星”,心里还在想:家务活一点也不比读书练武容易啊。 至少对他这个新手而言,非常不容易。 不多会,帐子里传来动静。 砰砰砰,像只小猫在扑老鼠。 实则是林葵在锤枕头。 林葵喜欢睡软枕头,所以每天晚上都要把枕头拍得蓬松才肯躺下。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畔。 因为屋子小,两人睡得很近,哪怕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也有近在咫尺的错觉。 有时候裴琤失眠都能听见床上林葵在睡梦里翻身蹬被子的动静 。 “你……” 裴琤突然开口,正好在林葵锤枕头的间隙里,所以她听见了。 “什么事?” “你不害怕和一个男子待在一个屋子吗?” 裴琤很早就想问了,他即便受了伤也不是全然没有威胁的吧? 林葵就这么信任他? 实话说,换作是他,都未必能够这么信任自己。 林葵继续锤枕头,砰砰砰。 “你有什么好怕的?你是高门公子又不是亡命之徒,更也不是坏人……” 林葵趴在枕头上憋着笑。 她还没告诉裴琤,那日他被小猫抓伤手臂时,她正好在窗外。 见他揪住小猫的爪子恶狠狠道:“道歉就放你走。” “……”小猫不敌他的力气又被困住,只好龇牙“喵喵”了两声。 且不提那猫语裴琤听不听得懂,但那不服输还想干架的表情可不像是在道歉,但裴琤还是拖着他那条还不灵便的伤腿慢吞吞走到窗边,把小猫放了出去。 林葵在身后晃动起两只脚,补充道:“再者我和你无冤无仇,给你做饭吃,还给你工钱,遇到我算你走运,你岂能谋财害命?” 裴琤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是…… “我不是指这个,伤害又不是只谋财害命一种……·” 林葵钻出帘子,露出一张恍然大悟的脸。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你想对我做男女的那种事?” “什么?”裴琤一下坐起身,“没有!你别误会,我只是想提醒你,对男子切不可掉以轻心……” 林葵笑:“没事,我力气大。” 裴琤觉得林葵是没有吃过真的亏,正色道:“你别小看人,你力气再大,我也能按住你。” “你?”林葵不信,连忙把两条腿放下床,“试试!” 裴琤欣然应战,林葵攥紧拳头,先发制人,“嚯嚯!——” 一套连环拳挥出,虎虎生威。 林葵的动作虽快也有力,但显然裴琤早有准备还预判了她的攻击,虚晃一枪躲过她的拳头,一只大手飞快把她两只手腕箍在一块。 林葵没料输赢分得这么快,可胜负欲一下上来,当机立断抬起一只脚就想去踹裴琤的右膝盖骨。 裴琤反应极快立即抻长胳膊,让林葵远离自己的同时后撤右腿,但哪知林葵被他一推就失了重心,控制不住往后倒下。 裴琤想拽却因自己还没站稳反被拖下水,只能用另一只手勉强撑住身体,没有跟着压上去。 孤男寡女,一张大床,四目相对,四野无人。 裴琤:“……” 林葵仰面躺在下边,两只手腕被他扣在头顶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轮廓仿佛都比平时大了一圈。 裴琤的视线慢慢从林葵披散的乌发看到她的光洁额头、浓密的眼睫、黑亮的眼睛、秀气的鼻子、柔软饱.满的唇瓣、湿红的舌尖…… 忽地松开手抽回身,裴琤把帐子完完全全笼好,隔绝所有可能。 林葵愣愣的,也还未从刚刚的意外中回过神。 隔着床帐里,一时安静的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裴琤犹豫:“我……” 这时林葵感叹道:“你果然力气比我大,早知挑水的重活就让你来啦!” 11. 危险 裴琤还能说什么? 他往后一倒,用手背盖住眼睛,应道:“好,我来挑水。” 过了好一阵,帐子里传来一声:“嗯。” 心绪还纷乱难解,所以素来敏锐的裴世子都没有发现这个时候的林葵话格外少,都少得有些不正常。 没一会,帐子里又传出打枕头的声音。 枕头被拍得啪啪响,裴琤的心也随之怦怦跳。 他捂住胸膛。 ……这什么枕头,打了这么久还没软? 帐子里的动静大,裴琤知道林葵还没睡。 兴许与他一样,还会想那件事。 虽然只是个意外,但毕竟真的发生了。 如果现在不把那些念头掐断,恐怕夜里做梦…… 裴琤摇摇头,努力把那些混乱的念头晃出脑海,清了清嗓子,找了个话题开口问道:“对了,林姑娘……呃,今天你去看你祖父一家,可有出什么事?” 锤枕头的动静一停,帐子里传出林葵平常的语调:“也没有发生什么。” 裴琤不信,之前林家两个长辈跑来闹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他们这次回来会安安分分? “他们还想占你家院子,对吗?”裴琤猜测。 “可能吧。” 林葵道:“爹的东西他们都想要,明明没有出一个钱,却总能占着礼法说道。” 林葵的爹不上不下,排行第二,爹娘生他的时候已经过足了养孩子的新鲜劲。 都说第一胎当花养,第二胎当猪养。 林二爷这头“猪”全身还都是宝,从头到尾都能榨个干净。 林二爷会走路时就被兄长使唤,长大了又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后来成了家,一样要被家里压榨。 林葵说着说着,也觉得烦心。 这次她把永业田拿回来,虽然是借着贵人的势,但他们肯定不会认亏,这件事一时难休。 睡觉前不宜想烦心事,想多了容易失眠,林葵又锤了两下枕头。 “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她肯定会守好爹娘的房子,不会让人轻易夺了去,要是没了这屋子,他们两个就要变成无家可归之人了。 “我倒是能给你出主意。”裴琤不喜欢那些人扰得林葵不得安生,这也会影响到他。 林葵好奇道:“说来听听。” 裴琤心平气和地平躺在地上,声音如清泉流淌,在这不大的屋子里字字清晰。 “首先要问清楚一点,你祖父家谁最重要?” 林葵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支棱起两只脚在身后交替摆晃,两手托住下巴边想边回道:“谁重要……应该是大堂兄吧,他在读书,我娘说他很聪明,日后可能考上个秀才,到时老林家的祖坟就要冒青烟了。” 考上秀才成为生员,不但能够免除徭役,还能让名下的田产不用交税,这可是造福全家的好事。 由此可知,林大峰对这个大孙子多么看重。 那是他们的金山银山,大宝贝儿。 但林葵不管大堂兄是金疙瘩还是银疙瘩,她只晓得当年那一碗红烧肉应该是她的! “你大堂兄是明年考么?” 林葵惊讶的脚都不晃了,“哇,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还会掐算啊?” 裴琤忍不住笑了,耐心解释:“童试二月在县城开考,四月在府城考,今年时间已过,要考也得是明年了。” 他并非会掐算,只是比林葵更懂考试的章程。 林葵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原来是这样,所以呢?” “他若是想要科举,那你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 “什么办法?”林葵干脆钻出床帐,趴在床沿。 借着透过窗纸的月光她能看见裴琤躺得很随意,两只手交叉在脑后,一只腿架了起来,他的脸给窗外月色映得朦朦胧胧,好像枝头的玉兰花瓣。 与他过分精致漂亮的脸不同的是他宽阔臂膀,罩在她身上时,给她一种安全又危险的复杂感觉。 林葵说不清楚。 就好像一只豹子,吃饱了可以当猫逗,要是饿了也会吃人。 裴琤还在继续道:“他们有这么大的靶子竖着,你又何必隐忍退让?” 只有没穿鞋的人才肆无忌惮,但凡有看重的人、看重的事,太容易被拿捏。 林葵刚刚走神了,不想自己动脑子琢磨,直接问道:“那要怎么做呢?” “参加县试的考生都需要找一个廪生为自己认保,倘若没有人敢为他担保,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你已经是女户,他们企图占有你的家产属于敲诈勒索,他身为考生,需要肃清家风,也就是说,他虽没有主动参与,但是他纵容家人做恶的事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林葵惊讶道:“啊,你是要我让大堂兄无法参与科考?” 裴琤还没回答,就见到林葵点 着脑袋道:“难怪我娘说玩政治的心都是黑的。” “……”裴琤差点气得坐起来,但林葵随后一句话又传来。 “不过你这个法子也有道理,大伯父肯定不舍得大堂兄放弃科举,比起我家的那点薄产,肯定大堂兄的前程更重要。” 没多会,琢磨清楚的林葵又感慨道:“裴世子你这么厉害,几句话就能想出个超级坏主意,怎么会被人弄到这个地步?” 裴琤沉默半晌道:“你知道这个是我的痛处吧。” 林葵理所应当道:“不是你的痛处我也问不着啊。” 她当然明白,裴世子要是没有沦落到这“凄惨”的地步,压根不可能躺这间小屋的地上和她夜谈。 她也是真好奇。 裴琤这么聪明,这么会算计人,能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想到如此损的法子,他怎会被人弄得如此狼狈? 或者像娘说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林葵一边敬畏山外的山,人外的人,一边又问: “不过你是侯府世子,不是应该会有很多亲朋好友或者属下什么的,他们怎么不想想法子救你?” 林葵的想法天真,裴琤忍不住笑了。 “我爹被人诬陷通敌后,不但是侯府,就连与侯府相关的人一举一动早被人盯住,倘若再有动作,无论是救我,还是对外联络,一经发现,只会被他们利用,届时添油加醋好坐实我爹的罪名。” 他不是没有想过单枪匹马闯出去,可他还有妹妹。 侯府还有很多家仆部曲,他一个人是容易跑,但侯府通敌的罪证只怕又要因他再添上一笔。 再者,被严刑拷打之前他尚抱着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想法,认为自己可以据理力争…… 林葵不由感叹一声:“上京真是复杂啊。”难怪娘说不是个好地方。 裴琤睁开眼睛望着透光的屋顶,声音涩然道:“现在,我就是我爹的靶子。” 这沙沙的哑嗓听得林葵耳朵都要疼了。 林葵搓了搓两只耳朵,心里明白。 裴世子现在的心情肯定非常糟糕。 就像被捕兽夹抓住的小兽,只能在幽幽暗林的枯枝烂叶堆里呜呜偷哭。 若是说他明天想多吃两个蛋,林葵还能帮得上忙,可若说侯府的事、他爹的事,林葵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法子。 林葵慢吞吞晃了两下腿,突然脆声道:“裴琤,我们明天去抓小鱼吧!” 12. 湿衣 翌日是个大晴天。 裴琤坐在院子里的大石头上,抬头盯着头顶的白云出神。 这些天被林葵使唤得团团转,都没有空闲时间去想那些事,又或者是不敢去想。 妹妹体弱,还是被弄到教坊司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不会的,她一直受皇后喜爱,只要皇后肯施以一点点善意,就足够让她在上京过得尚可。 虽然如此安慰自己,但裴琤心里仍有挥之不去的担忧,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或许他应该冒险回一趟上京。 做出这个决定后,裴琤留意着院门的方向。 林葵说今天要去捞鱼,结果听见几个孩子叫嚷就跑出去,现在还没回来。 渔网和水桶放在驴棚前,那只蠢驴竟从栅栏里伸出脑袋在嚼渔网,裴琤赶紧去抢。 谁知驴脾气上来了,四个蹄子像是钉在了地上,脖子使劲往后撇,铆足劲和他拔河。 连只驴都要和他较劲! 裴琤虽然不是力拔山兮的大力士,但从小跟着父亲学武艺,就不信连头驴制服不了! 林葵出门一趟没想到回家就见裴琤和驴隔着栅栏拔河,绳子正是她一大早上清出来的渔网。 “松手松手!再扯要坏了!” 渔网是用棉麻做的,并不耐磨,现在这张渔网还是她爹多年前做的,短时间里她还没想给自己再找一件活干。 林葵冲过来,随手扯了件晾晒的衣服甩到花驴的脑袋上,遮住它的眼睛。 花驴不安地晃动脑袋,企图把头上的遮挡物甩下去,嘴巴松开了渔网。 林葵把稍有破损的渔网抖开,教道:“喏,你看,这样才能从驴嘴巴下抢回东西了!要智取!” 裴琤:“你说的智取就是把我洗干净的衣裳给驴当帽子?” 林葵定睛一看,那果然是裴琤的衣服。 “嘿嘿。” 裴琤把衣服收回胳膊肘,那花驴又伸长脑袋,龇着大牙冲过咬,幸亏裴琤有所防备,连忙倒退两步躲过它的一嘴。 林葵把渔网和桶挪到安全的地方,又转身进屋子里捣鼓。 裴琤在院子里偷偷嗅衣服上有没有驴味,就听见林葵轻快的脚步声靠近。 她一身绿色布裙,头戴上竹编斗笠,斗笠下垂着两条辫子,笑容灿烂。 “走吧,我们去捞鱼吧!” 裴琤愣了下,“哦哦。” 林葵弯腰拎起桶,又顺手拿起院角鱼叉,回头对跟上来的裴琤问:“你要带上那件衣服去洗吗?” 裴琤这才发现自己还傻傻拎着衣服,他转身把衣服放回架子上,林葵用鱼叉指着驴棚旁边的墙道:“带个斗笠免得把你的脸晒黑了。” 竹板墙上有好几个栓钉,挂着各种农具,两个竹斗笠就挂在相近的地方,大小稍微有差距。 加上林葵头上戴的,应该就是他们一家三口曾经用过的。 裴琤问:“可以吗?” “用吧,反正放了两年也快要换新的了。” 裴琤取了最大的那一顶戴在头上,追上林葵道:“我来提吧。” 林葵把木桶给他,笑道:“我开始觉得五钱花得值了。” 上一回他们走的是林家小院的后院门,所以没有穿过村子。这一次他们要去适合捞鱼的小溪流,所以走得是另一个方向。 路上有很多村民,头一回见到林葵带着她男人出来都很新奇,频频回头看,有相熟的还会上来打招呼。 裴琤知道,只要自己还不能离开荷花村,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但他还是庆幸林葵在他出门前让他戴上了斗笠。 他突然有些好奇,因为这不是林葵第一次给他送遮挡物,她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却好像总能够察觉到别人细微的情绪变化。 就像昨天晚上,她突然说要去抓小鱼一样。 她不想让身边的人不高兴。 裴琤用手压下斗笠,拎着木桶,跟上前面快乐的姑娘。 荷花村不但有许多莲塘,在外围半环绕一条小河,平时村民洗衣在下游,上流浅石滩则是孩童们抓鱼捞虾摸田螺玩耍的圣地。 “葵葵姐!” “葵葵!” 在一群小孩叫唤声中,裴琤还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他抬起斗笠,循声望去。 浅水里,一名小麦色皮肤的青年挽着裤腿衣袖正朝他们挥着手,具体来说,应该是冲着林葵。 裴琤不由皱了眉头,他这衣冠不整的模样居然还敢跟姑娘家打招呼,也不怕惹人嫌! 而且他居然喊“葵葵”? 这时林葵挥手,热情回应,“平哥,你果然在这里!” 裴琤不敢置信看了眼林葵,可她非但没领会到他的眼神还兴高采烈地大步上前。 “听虎子他们说你一回来就过来捞鱼,难道在上京城做事也没有好东西吃吗?” 赵平挠着脑袋,嘿嘿笑:“在上京规矩多,贵人池子里养的鱼都比我贵重,我就想念在家里可以随便抓鱼虾的快活,以前我们小的时候就经常在这里抓,还记得有一回我们抓了条大鱼结果烤焦了吗?” 林葵把鱼叉插到地上,手上忙着做准备。 “我现在手艺可好了,你再抓条大的,我保证不会烤焦。” “你,你在做什么?”裴琤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林葵和赵平同时回头。 这时候的林葵早已挽起袖子,就和旁边的赵平一样。她刚刚蹬开鞋,正准备把裙摆也卷起来时就被裴琤打断了。 “我要下水去捞鱼啊。” 浅石滩上几个小孩不管男女都是一样的装束,挽起袖子卷起裤脚裙摆,露出手臂和小腿。 在乡野并没有那么多规矩,怎样方便怎样来,若是到水深点的地方,这些小孩能脱得溜光得像一只只小青蛙在水里划拉。 裴琤一时无言。 赵平这时候问:“我……听说你成亲了,这个就是吗?” 穿着布衣的侯府世子也就看起来比他们好看点,没什么两样。 林葵道:“对,他是。” 赵平小声道:“他怎么这么白,一看就不会干活,你以前不是说要找个能干活、能赚钱的,他……我听说了侯府的事,圣人不肯赦免,恐怕他以后就是个庶人了。” 他自以为声音很低,但是裴琤从小就耳聪目明,把他们的悄悄话听得一清二楚。 林葵道:“庶人又怎么了?至少他有手有脚,而且人还聪明。” 赵平好像很怕林葵生气,低声下气道:“你别生气,我不是说他不好……” 林葵又笑着道:“不过他在抓鱼上面肯定比你差远了。” 赵平哈哈哈笑了起来,这一点他大方承认。 他从小就在这浅石滩上摸爬滚打,抓鱼的花样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保准每次都不会空手而归。 裴琤算是看出来了,林葵对谁都这样。 她只要一感受到对方的心情不好,就开哄了。 这时林葵跑过来拉他,“快来。” 裴琤心想他又没在脸上表现出不高兴,用不着哄他,可林葵非要拉他过去,他小力挣扎,道:“我是不会下水和一群小孩儿……” 林葵不由分说把裴琤扯过来后,问赵平,“平哥,我听说你最近都是去教坊司帮忙?” 裴琤倏然全身一僵。 突然明白林葵为什么要把他拽过来,她知道自己担心妹妹却没有途径。 赵平点头:“因为教坊司起了大火,所以我们才能进去清理……” “什么!你说教坊司起了大火?”裴琤心 急抓住赵平,直接问:“里面的人怎么了?” 林葵道:“平哥,他妹妹还在教坊司。” 赵平先是吓了一跳,听完林葵的解释就十分理解他的急切。 “我没有见过侯府小姐,但我听人说火灾后她平安无事,皇后得知教坊司走水还派人把她接到附近的小院子安置,那是皇后娘家的产业。”赵平看着裴琤,真切道:“放心吧,你妹妹会没事的。” 竟和自己料想的差不多,皇后果然伸出援手。 裴琤松了口气,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失礼地揪着赵平的衣服赶紧松开。 “幸好你妹妹平安无事啊。”林葵拍了拍裴琤的手臂。 裴琤怅然道:“是啊。” 赵平观察了一下两人的氛围,问:“还捞鱼吗我们?” “捞!”林葵脆声道。 裴琤闭了闭眼,在这种环境下,他的伤感难过都持续不了多久。 眼见林葵和赵平牵了网往小溪走,他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既然妹妹暂时无碍,那他现在要面对的就是怎么在这个村子里活下去。 他可不是没用的小白脸。 脱了鞋袜挽起裤腿,溪水冰凉,被水冲刷的鹅卵石光滑,小鱼在脚边还时不时咬人一口。 小孩儿撒着脚丫子在溪水里扑腾。 抓不抓鱼无所谓,好玩就行。 裴琤走到林葵身边,“你确定我们能吃脚边上游的这些鱼?” 他发誓,刚刚还有两只鱼吮了他的脚指头! “为什么不能吃?”林葵疑惑,“我们从小吃到大。” 裴琤委婉地解释一句,林葵笑道:“这有什么,你每天吃的菜还是用鸡粪种出来的,难道你觉得不好吃?” 裴琤瞳仁震颤,好像立刻化身成一块石碑。 林葵偷笑。 显然这位侯府世子并不知道菜是怎么长大的,可能他能见过最原始的状态就是水灵灵地长在地里,好像餐风饮露便能一茬茬长大。 “来吧,帮我压住网。” 裴琤茫然照做,赵平跑到前面带着一群小孩哗啦啦在水里瞎跑一顿,林葵见时机差不多,就指挥裴琤把网牵起来。 两人同时把网拉起,一网子沉甸甸的小鱼在裴琤眼前活蹦乱跳。 “哇!好多好多鱼!” 孩子们兴奋地在两人身边又跑又叫,笑声感染到了裴琤,他都顾不上这些鱼刚刚是不是啃了谁的脚丫子,只觉得丰收的重量实在喜人。 “哇!哇!” 小孩子跑来跑去,裴琤小心翼翼躲开他们,却在躲避时不小心一滑,林葵惊讶地朝他伸出手,裴琤心里还在怀疑林葵这个身板是否能拉得住自己,谁承想林葵压根没有想到去拉他,而是一把将渔网都搂进怀里,然后关切地问他:“你没事吧?” 迟来的关切显得格外不真诚,裴琤坐在水里,半身湿了,郁闷道:“你选择救鱼不救我?” “当然。”林葵把渔网交给赵平,再伸出手要拉他。 “你摔就是湿一身衣服,鱼摔了,我们午饭就少一道菜了。 裴琤把手搭上林葵的手,“……我好像疯了,竟然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赵平往水桶里装了大半桶溪水,然后把渔网里的小鱼一股脑倒进去。 林葵把湿淋淋的裴琤拉起来,他身上的水哗啦啦往下流,好像一个人形瀑布。 “你没摔伤吧。”林葵打量他。 裴琤正要回答,突然留意到那个叫赵平的青年在偷偷看他反应,他当即收起揉屁.股的手,直起腰背,十分淡定道:“没事,这不算什么,想当年我骑马追狼,摔马折了一条腿躺了半年,顺便一提,那是我打过最大的一头狼。” 林葵佩服地扫了眼他的腿,“你的腿可真经断。” 13. 光光 裴琤:“……” 赵平也敬佩道:“我听说很多人摔马折了脖子。” 林葵点头:“能活着真是命大。” 裴琤:“……” 上京的公子哥们都只会敬佩他只身敢杀狼,并且对他断了一条腿还能坚强地扛过他爹一顿打佩服得五体投地。 现在想想,他还真是命大。 林葵把渔网收好,“我们得回去了!” “葵姐姐葵姐姐!就回去了吗?我们还打算换个地方去捞虾!”小孩们挽留。 “下次吧,这个哥哥弄湿了衣服,会感冒。” “我娘说穿湿衣服吹风会重病,他应该脱光光。” “哈哈哈。”林葵揉着小姑娘的脑袋,笑道:“哥哥是大人了,不能脱光光了。” 裴琤恨不得把耳朵闭起来。 这些大的小的,说话全没脸没皮的。 趁着林葵在收拾的时候,赵平凑到旁边小声道:“葵葵,我听说宋磊也回来了,他在上京也混不下去,想在王夫子那儿混个差事,你还不知道吧,王夫子原来是大儒,现在十里八乡的学子都跑来拜师呐!” “啊,那个羊胡子老头这么厉害?”林葵意外,又沉思了会才恍然道:“我那大堂兄说不定也是冲着王夫子来的,嘿嘿。” “你祖父一家是不是又为难你了?”赵平打小就和林葵玩的好,他们家的那些事也知道的七七八八,知道他们老是找林二爷家的茬。 “还没有。”林葵道。 “若要我帮忙尽快开口!”赵平拍着胸口道:“只要有我在,肯定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林葵笑:“谢谢平哥。” 赵平:“你千万别不好意思,我说真的。” 林葵道:“有需要的时候不会客气的。” 裴琤心想有他在,怎么着也不会让人欺负到林葵头上,他捂拳抵在嘴边咳了几声。 那边唠唠叨叨的两人才住了口。 林葵是真的怕裴琤又病了,回到家就开始烧水让他洗个热水澡。 裴琤道:“我没有这么虚。” “你刚刚都咳嗽了。” 裴琤:“……” 隔着单薄的木门,林葵在灶房忙活,裴琤在里边洗澡。 因为地方不大,林家没有放置浴桶,就算是洗澡也不过是用个葫芦瓢把水勺出来浇到身上,水的温度短暂地在皮肤上过了一道,又哗啦啦砸在地上,他听见林葵在外面窃窃偷笑。 裴琤直觉和自己有关,竖起耳朵,同时问:“你在笑什么?” 门外传来林葵清嗓子的声音,“我突然想到刚刚和小雀的话说的不对,应该是‘哥哥大了,但是在屋子里还是能脱光光’。” “……” 裴琤感觉面皮倏然变得滚烫,刚刚热水没有暖和他的身体,但是林葵的一句话做到了。 他想痛斥林葵不知羞,可她只是言语一句,又没真的瞧他光溜溜的样子,他这一声堵在喉咙眼就是吐不出去。 虽然林葵不着调,但是裴琤洗完出来还是认真地向林葵道谢。 妹妹的消息对他而言很重要。 林葵道:“你家出了这个事,你妹妹会害怕吗?要不你去教坊司,让你妹妹来我这?” 她没有去过上京,但也听过教坊司那种地方对姑娘家特别不好。 裴琤道:“……” 虽然知道林葵是好心,但是这个建议也相当诡异,他都说不好到底是上京的教坊司更坏,还是荷花村这个简陋的生活更坏。 林葵看裴琤脸色为难,想来自己这个想法是无法实现,遗憾道:“算了,你妹妹现在也有人照料,应该过的还行。” 裴琤点头。 闲话扯完,林葵说起正事:“小冬砍的柴快用完了,你去砍柴吧,我得抓紧时间把这些小鱼处理一下。” 自打裴琤给自己立了一个“力气大”的形象,林葵就大胆放心把力气活交给他。 虽然裴琤没有干过这活,但他见过小冬砍柴,也没觉有多难,遂一口答应。 林葵在水井边上放着三个盆,两个空着,只有一个装了水,若捡到只有小指长的鱼直接丢进水了养两天清清肠胃,到时候直接炸了,稍大一点的鱼就要先去内脏。 没一会林葵已经剖了三条小鱼了,这时候裴琤才掂量好斧头,摆好架势准备劈木头。 一斧头劈下去,木材分飞出两半,一半砸到他自己的脚,另一半冲着林葵的脸蹦去,吓得她倏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裴琤顾不上脚疼,先去看林葵,紧张道:“没伤着你吧?” 林葵看着板凳上的半块木,长舒了口气道:“差点让你守寡成功了。” “……那叫守鳏。” 林葵默念了两下“守鳏”,点头道:“我学到啦。” 裴琤:“?” 这是什么值得学的东西吗? 林葵把手在装水的桶里洗了洗,又在身上围裙上擦了两下,感叹:“你力气是真大啊,技巧是一点也不会啊。” 她走到堆放木头的地方。 砍木头时,地上会放一个垫木,都是硬度相当高的木材,不过刚刚也给裴琤砍出个缺口。 可见再硬的木头也敌不过铁斧头! “抱歉……”裴琤也看见自己砍坏了东西,莫名有些担心今天的两文钱是不是得被扣了。 林葵没提钱的事,说要给他做个示范。 裴琤赶紧把斧头递给她。 林葵把一截完整的木材放在垫木上,两手握住斧头,“喝!” 只见高高的斧头往下一劈,深入木料,两块木头往两边一倒,没有乱飞也没有乱溅,垫木上甚至没有出现新的痕迹,力度恰恰好。 “你要像我这样斜砍,不能直砍下去,而且还要注意避开疤结,否则弄出碎屑,要是扎伤眼睛,可要变成独眼龙咯。” 裴琤重新拿着斧头比划了两下,“好像会了。” “那太好了,我相信你!” 林葵赶紧把自己杀鱼摊往旁边又挪了一丈,都坐到了鸡窝旁。 裴琤拄着斧头,打量他俩间的距离,“你那是相信我吗?” 林葵洋洋得意道:“聪明的小女子不坐在危险的地方。” 裴琤心想:她这是化用了君子不立危墙? 林葵虽然不识字,但她又不同于普通的乡野姑娘,还有一番见识。 也不知道是谁教的她。 两人各自忙活,林葵手脚快,不一会就已经杀了一盆鱼,这时候她隐约察觉到栅栏外有动静,遂抬头起看,正好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在灌木后。 “怎么了?”裴琤把砍得乱七八糟的柴垒到檐下,回头见林葵一个劲盯着一个方向。 林葵摇摇头,“哦,我刚刚误以为看 见一头癞皮狗。”说着话,她拿起靠着栅栏的鱼叉,从栅栏的缝隙里悄悄伸出去,猛地往前一戳。 灌木里有人“嗷”得声,捂着屁股爬了出去。 裴琤:“……” 林葵踮起脚往栅栏外看,“还真是你啊,宋三。” 宋磊扯起嗓子喊:“林葵你这恶婆娘!欺老凌幼没天理!” 林葵“呵呵”一笑,“这话怎么说的,你又不是老的,也不是小的!再说我也没欺负你,就是怀疑灌木里躲了只癞皮狗拿东西赶一赶,谁知竟是你?” 宋磊脸皮涨红,明知理亏还是硬着头皮骂:“恶婆娘!” “好你个宋三!都告诉你别来找葵葵麻烦了!你是听不懂人话?脑子被狗叼走了是吧!” 远处,小麦色皮肤、身子健壮的赵平捋起两只袖子大步冲来,蔫吧瘦的宋磊除了欺负欺负小姑娘,哪敢和他们这些干力气活的大老粗正面对抗,赶紧脚底抹油溜了个没影。 林葵手里的鱼叉没有了用武之地,往旁边一放,打开院门。 “平哥,去看你姐了?” 赵平的姐就是丁叔的儿媳,他们和林葵一样都住在荷花村的北边,估摸他是听说了他姐爱吃炸鱼,所以特意去浅石滩抓鱼给她的。 “对,我刚看完姐。丁叔还当我是小孩儿,给我拿了好几块饴糖,我记得你爱吃这个,要不要拿点去?” 林葵笑道:“我也不是小孩儿,还是留着给你小侄儿吧,前些日子我说屋里有块饴糖,难为他跑得飞快,还摔了一大跤,幸好敦实没伤着。” “他都胖成球了还能跑得动?”赵平好笑地摇摇头。 林葵笑嘻嘻,“你来得不巧,再晚些我就把小鱼下油锅炸了。” 赵平憨厚地摸着脑袋道:“那还真是不巧。” “你这次回家能住多久?”林葵又问。 “过几天就要回去了,先前是材料还没运到,班头才允了我几日的假。” 裴琤本不想听他们谈话,可听力实在好,又听见赵平说起回上京的事,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挪不开半步。 他心中有想法,只是又不想让其他人牵扯进来,惹上麻烦。 赵平和林葵在门口聊了一会才走。 林葵合上院门,回头见裴琤跟丢了魂似的,奇怪道:“你怎么了?” 裴琤摇摇头,指着墙角的柴,“……我劈好了。” 林葵没有夸他,抱起地上的盆急冲冲往灶房去,“那我要开始炸鱼了。” 处理好的鱼用盐腌制一会,等油烧热后,一条条拨进锅里,很快满屋飘香,半个时辰的辛劳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裴琤在灶台下帮着添火,心里想着事都没有被香味引诱,还是林葵用筷子夹了一条鱼凑到他嘴边问:“稀奇了,平时有肉吃你眼睛都亮几分,今天你是泥菩萨摔跤,把魂落水里了?” “不是……”裴琤取了一双筷子夹住小炸鱼。 林葵好奇:“那是什么?” 裴琤犹豫:“我就是……” 林葵歪着脑袋,手指不停戳他肩膀。 “你这是做什么?”裴琤不解。 “谁叫你戳一下动一下,问一句答一句,我提前戳完,你就顺溜地把话说完吧!”边说着,林葵的手还抓紧时间多戳了五六下。 裴琤:“……” 虽然好气但忍不住笑。 14. 冬葵 面对林葵好奇的眼睛,裴琤只好坦白:“我妹妹多愁善感,她肯定很担心我的处境,我想给她写信报平安。” “那我们去找王夫子买点纸好了。”林葵道。 裴琤摇头。 “我妹妹在上京,只怕身边眼线不会少,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我的信,会对她不利……而且帮我传信的人或许也会有麻烦。” “你就是想报平安是吗?”林葵问。 裴琤点头,“我担心她一直得不到我的消息,会忧思郁结。” “那我帮你画一封可以吗?我问候一下小姑子应该也很正常吧。” “画?” 林葵擦了擦手,领着裴琤进了爹娘的屋子。 这间屋子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大书桌,上面除了几本书之外,还有两只秃了毛的笔,一叠纸。 那些纸上没有一个字,全是图画,都是林葵这两年的作品。 林葵教他认,“这是晴天,这个我去买布,商贩要价三十钱,我砍了五钱,于是我买了两匹,怎么样,看得懂吧?” 虽然不会写字,但是她自有一套法子记录,她听娘说,在文字没有发明之前,人就是用图案记录的,她这算是返璞归真。 “……” 裴琤总算能够理解那两只毛笔是怎么秃的。 还好布只是三十钱,要是一贯钱,这张纸恐怕都不够她点的了。 裴琤默默翻到下一张。 第一个图案都是她“画”这张纸的天气,所以这天是多云,扎着一条辫子的姑娘牵着一头东西出门,那东西圆滚滚的身子下扎着四根细长的棍子,到了一个岔路口,姑娘想往左,棍子腿想往右,姑娘很生气,丢了绳子自己往左,棍子腿追了过来,啃她的……屁股? 这莫名的暴脾气,莫非是那只花皮驴? “怎么样,我画的东西都看得懂吧!” 林葵又感慨道:“不知道你会要用,我早把娘留下的纸用完了,所以得去找王夫子买点。” “你娘还会看书写字?”裴琤问。 “会啊。” “那她怎么不教你读书识字?” 林葵:“我为什么一定要读书识字?” “因为读书能增长见识。” “你读了这么多书,怎么也分不清麦子和稻谷、豌豆荚、毛豆荚?”林葵质疑道。 “……因为我没有读这方面的书,因为也用不着……” 林葵又问:“那你读的什么书?” 裴琤道:“四书五经、算法兵法。” 林葵轻快道:“你说的这些,我也用不着啊。” 裴琤:“……” 他怎么会想劝一个小村姑去读书?林葵虽然机灵聪慧,但还是不同于贵族千金,她们平日接触的东西不同,需求自然也不同。 “吃完饭,我们去找王夫子买点纸,平哥应该有办法帮我送给你妹妹。” 看着手里的这些“画”,裴琤有些怀疑妹妹能否看懂,不过这种东西就算落到“他们”手上,只怕也不会放在眼里。 这完全像是小孩儿乱涂乱画。 吃完午饭,林葵又把小鱼复炸一遍,带着裴琤先去了趟丁家。 先前说要送槿姐小炸鱼的事她还一直记着。 赵槿虽然得了弟弟送来的一桶鱼,但也笑着收下林葵送的炸鱼,另外装上一提篮刚出锅的红豆包给她带回去。 “里面加了蜂蜜,是你丁哥昨儿打猎在山上找到的蜂巢。” 林葵高兴道:“那我还真是赶巧了。” 赵槿和丁大勇成婚两载,夫妻俩感情甚好,蜜里调油的,一度是荷花村的典范。丁大勇种田不行,早些年跟着林葵爹上山打猎学到不少。 所以他常常上山猎点野物,或是卖肉或者鞣制皮革,因为手艺好,卖得价格高还经常供不应求。 因为丁大勇和林爹有半师之谊,丁家由此与林家交好。林葵失去双亲后,也得到丁家的一些帮助,赵槿更是把她当妹妹看待,她也知道自己弟弟有点心思,奈何爹娘觉得林葵这丫头太机灵了,怕自己的傻儿子“罩不住”她,被她哄骗得团团转。 她心里不赞同爹娘的想法,为何总想着要男子处处胜过妻子才好,明明林葵这聪慧机灵的样子多讨人喜欢啊! 可她们姐弟都说服不了那对顽固的老人,这耽误来耽误去,倒让林葵稀里糊涂和个落魄世子成了亲。 此刻那落魄的世子正在院子里局促地盯着一朵牡丹,那是公爹知道她喜好花,特意从镇子上买来的,也不是名贵品种,倒不知道世子在瞧什么。 赵槿因为之前动了胎气,需要静养,故而林葵大婚就没出门,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裴世子,果然是相貌堂堂,清贵满身。 “你男人怎么样?” “还行,他现在能劈柴也能生火了,就是还不会做饭。” 赵槿:“……?” “我是说,以夫妻的看法,不是帮工。”赵槿啼笑皆非,“不管怎么说,你们都已经成亲了不是,我看这个裴世子样貌好,又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人,你不如考虑考虑好好过日子。” 林葵眨了眨眼睛,她还真没想过要把裴琤当做真的夫君看待,但被赵槿这么一说,她忽而移目看向院子里的男子 。 裴琤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站在那气度就是不同,那张脸在日光下温温润润,人与盛放的花待在一块也不差许多。 如果让自己来选,她会选什么样的人当夫君呢? 林葵其实没有绝对的想法。 因为每个人都不完美,各有缺陷,就像是爹娘那般恩爱也一样会有矛盾,会有争吵。 裴琤虽然帮不上太多忙,但也不能说完全是个累赘,他也有自己的优点。 比如学得快、睡觉不呼噜、长得好看…… 在角落里看花的裴琤听完赵槿的话后就竖起了耳朵,但他一直没能听见林葵的回答。 这段时间他们同吃同住,除了没睡在一张床上,其实也和做了夫妻没差了…… 林葵难不成还嫌弃他? 实话说,家里烧柴、砍柴、浇菜、捡鸡蛋甚至刷驴的活他都能上手了。 虽然没有小冬熟练,但也不至于拖她后腿吧? 裴琤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般博学多才还能吃苦耐劳的男子不至于让个小村姑嫌弃上。 心里想着会被林葵嫌弃,愈发愤懑。 若是在上京城,就是九品官户的人家都未必会看得上一个小村姑。 裴琤还在想,怎么样的人才会喜欢上林葵这样性格特殊的姑娘时,轻盈的脚步声在后边渐渐清晰。 林葵站在他身边问:“你在看什么?” “……”裴琤瞟了眼神色如常的姑娘,还是回她道:“牡丹花。” “牡丹花?” 林葵看过最多的是乡野常见的荷花、豆角花、茄子花等等。 牡丹花她从前听过但并没有亲眼见过。 此花形如大碗,颜色粉嫩,重重叠叠的花瓣打开,露出里面鹅黄的芯子。 “原来这就是牡丹花啊,真的很好看。”林葵轻轻用手指触碰牡丹的花瓣。 “那是自然,牡丹花是百花之王。”裴琤突然想到林葵单名一个“葵”,莫不是出自蜀葵。 蜀葵就是一种很寻常的乡野花,耐寒耐旱,生命力强。 裴琤随口一问,谁知林葵却摇头说不是。 “我的名字出自冬葵。” “冬葵?” “是一种菜,十分耐寒。” “喏,牡丹是百花之王……” 林葵指了下眼前盛放的牡丹,又笑盈盈地指住自己,脆声道:“冬葵可是百菜之王!” 反正都是大王,无所谓是花是菜。 裴琤盯着她自信满满的笑颜不由哑然失笑。 好好好,他当真想拱手拜道:葵大王! 15. 夸赞 从丁家出来,林葵带着裴琤往村里的书院去。 若是人能像是飞鸟经过荷花村,就会发现它形如一片荷叶,北高南低,上边点缀了大大小小五六个像露珠般的天然荷塘,听荷书院就位于西南角上,一颗最圆的“露珠”边上。 听荷书院原本是一座荒庙,四面墙,一片瓦,连门窗都没有,都是王夫子带着自己的老仆一点点收拾出来的。 后来林葵的娘偶然经过,与这位王夫子一见如故,林葵爹就帮着重新刷了墙,还帮忙打了好几套桌椅。 起初书院里只收了几个刚启蒙的小孩,都是家里带不过来,皮得很的小泥猴,家里也没指望他们能够读出个名堂,只是想着在农忙的时候,有人看着他们罢了。 林葵有段时间没来过这边,没想到此处人头攒动,竟然云集了好些书生,看年纪都有十几二十岁。 可不是那些没地方塞的小顽童,都是正经的读书人。 林葵眼尖,正瞧见大堂兄也拎着两条五花肉在里面挤挤攘攘。 “这是怎么了?” 她揪住一个正在往里面挤的学子。 “哎呀,你谁呀,别拽着我,今日是王夫子最后一日收学生了!”学子心急要抽回自己的袖子冲上去报名。 林葵得到想知道的,遂手一松,那学子就跟出栏的猪一样迅速拱进人堆里,眨眼就不见了。 “看来我们挑了夫子最忙的时候。” 裴琤点头。 但来都来了,林葵还是拉着裴琤往人群里钻。 听荷书院外面人声鼎沸,里面倒还安静,王夫子坐在树下藤椅上看着书童收回来的策论。 人多位少,夫子就能够慢悠悠挑选学生。 “夫子,您喝茶,这天越来越热,别累坏了您的身子啊。”宋磊第一日当值格外卖力,要么打扇,要么送茶,尽心尽力。 平素王有道是看不上宋磊这样奴颜婢色的小人,奈何他拿了一封推荐信上门,让他无法拒绝。 “行了,用不着你在眼前碍眼,待一边去。” 宋磊笑眯眯“欸”了一声,一点也不生气,非常顺溜地躬身退后,走到廊下,拐了个弯才直起身,甩着两只袖子,气哼哼骂:“老酸夫!” 他推开一道房门钻了进去。 这里有借读学子齐容孝,是和宋磊在同一条船上的人。 宋磊大步走到书桌边,屁股一抬就侧身坐上桌,顺手拿了一杆笔敲着桌子叮当响。 “要不是主子的吩咐,谁耐烦来这里伺候这老东西。” 齐容孝脸色转青,指节泛白,面对宋磊的狂妄言行却只能隐而不发。 “你也是,还看这劳什子书做什么?跟对了主子,比你寒窗苦读十年都重要!” 宋磊自己不读书,也看不顺别人读书写字,扯走齐容孝手里的书,把毛笔拍在桌子上。 “放心吧,只要你我把这件事做好了,主子心顺了,肯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齐容孝忍怒道:“你到底还要我做什么?” “写信。”宋磊拍拍桌子,“主子说了,他不在上京的这些日子,由我们盯着裴琤,得把他在这里受苦的点点滴滴都写在纸上,快写!” 齐容孝莫名其妙。 这“主子”就这么想要看见一个人从云端跌到泥潭,想看着别人受苦受难,心性品质可见一斑。 可没法子,谁叫那贵人能够有办法让他寒窗苦读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宋磊口若悬河,把自己看见的、听见的添油加醋一番,务必让这位裴世子惨不忍睹,好让那位贵人开心。 齐容孝问:“这位裴世子如何得罪了贵人,竟然要做到如此地步……” 宋磊得意道:“你就不知道了吧?忠勇侯是前太子党,昭孝太子都死了十八年,他们还在找所谓的太孙,这不是公然唱反调吗?” 齐容孝心中一震。 皇帝有多喜欢昭孝太子,哪怕前太子已经死去十八年,现在的大乾百姓还深有体会。 只要皇帝一思念前太子,必然就会做出一系列让人匪夷所思的事。 有时候甚至会把刚送上砍头台的死刑犯赦免。 倘若真有太孙的存在,恐怕所有的皇子都不会想他还活着。 / 林葵拉着裴琤挤到最前列,小书童都给疯狂的学子们拉扯得衣服乱了,幞头歪了,两只手各捏着一叠纸,热得满脸是汗。 “你们的策论夫子都会慢慢看,交了策论填了报名表就可以离开,等十五日后再来,届时能入学的学子会列在名录上。” “什么夫子啊,一个入学而已,还要张榜,弄得像是大考一样,我们为啥要来?” “嘘,你是不是傻,这王夫子可是国子监祭酒,出过十年的考题,要不然怎么连青鹤书院的学子都跑过来了?” “啊怎么没人提前告诉我,我那篇策论写得太潦草,万一不能入选怎么办?” “放宽心吧,你认真写也未必能入选。” 书童把两叠纸整理到一块,眼见着人逐渐散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才松口气,又见一对男女上前。 书童连忙举起手里的纸,道:“已经截止了!” 林葵道:“我们不是来报名,是来买纸的。” 书童摆摆手:“明年再来吧,夫子就招二十个学生,这里起码已经有一百份……买纸?” 书童终于回过神,认真打量林葵,发现是个熟人后又看了眼她身边的男子,然后扔下“且等等”,人就钻进书院了。 没过片刻,书童出来领着二人去见夫子。 王夫子年过六旬,就是一干巴瘦的老头,蓄着一把山羊胡,长得也像是山羊。 小时候林葵见到他,转身就去路边揪了一把肥嫩的绿草非要请王爷爷吃。 盛情难却之下王夫子只能收下来说是晚上加餐。 但他一直没能明白为什么林葵要请他吃草。 “王夫子,我来买点纸。” “稀奇啊,你个大字不识的丫头买纸做什么?该不会给鸡擦屁股吧?” 奚落归奚落,但是王夫子还是让林葵用两钱一张的价格买了两张纸,用的是裴琤两日的工钱。 正当两人要走的时候,突然一伙人冲进书院嚷着要王夫子评评理,后面还跟着一群半道折返的学子,里边还有林葵的大堂兄。 林葵见有热闹,便拉着裴琤留下来瞧。 听了一会,大家伙才闹明白。 原来有两家的地挨在一块,多年一直相安无事,可某一天家里老糊涂的老祖宗突然清醒过来,走到田里一看,说邻居占了他们的地。 但邻居也有依据,地上的几块石头就是当初定下的边界,如今还好端端的待在原地。 但那老祖宗却指出当初一棵树应该在他们田地的左边,如今却在他们边界的右边,可见对方侵占了他们的田地。 王夫子作为整个荷花村最聪明的人,很快就弄明白两方的困局只需要一次土地复算即可,他要来两家的契券,看完上面的对两家土地的方位、亩数、标志物的记录后,给学子们出了道题。 “读书期于明理,明理归于致用。”王夫子捋着山羊胡子道。 林葵最不耐烦书生说话文绉绉的,经常用些难懂的词的又或者一些有多层含义的词。 就比娘给她讲高山流水的故事,她听到一句“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直呼奇怪,为何伯牙想要的东西,钟子期必然会得到呢? 这不是“夺人所好”又是什么? 娘撑着额头给她解释。 原来“得”还有“领悟”之意。 所以干嘛不用“必知道”,非要用“必得之”? 为了不再出错误理解,林葵拽拽裴琤的袖子,小声问:“是什么意思啊?” 裴琤道:“读书让人明白事理,而事理最后需落于实用,读万卷书,为治万事。” 林葵也不是冥顽不化的人,有道理的东西自然会赞同,她点点头道:“说的对,就好像捡了鸡蛋要么卖钱要么吃,如果不能卖钱也不能吃,就没有意思了。” 裴琤:“……差不多。” 林葵嘿嘿一笑。 王夫子继续捋着胡须道:“若是能解开这道题的学子就可直接入学。” 看热闹的学子们顿时起了兴致,围着王夫子列出来的题目琢磨起来,连书院里的齐容孝也走了出来,因为他也还没能正式成为夫子的学生。 林葵道:“咦,王夫子这样不得收下好几个学生?” 她看见大堂兄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挤进去,还当这题不难。 裴琤摇头道:“这两块地还不是这么容易算,一是形状不规则,二是照着两家的说话,这些年土地肯定也发生了变化。” “你又没种过田怎么还懂这些?”林葵吃惊道。 裴琤自幼聪慧,文武双全,但这股聪明劲碰到种田养牲的事就歇了菜,故而在林葵面前好像懵懂小 儿,事事要她教,好不容易有了长处,难免矜骄自得:“数算亦是我们要学习的内容之一,虽然没有种过田,但亦做过许多类似的习题。” 林葵眨巴了几下眼睛。 “那你能算出这道题吗?” 裴琤道:“这是自然。” 旁边的学子听见了,嚷道:“说大话谁不会。” 他是林长盛的好友,听过林家的事,也知道林葵离经叛道的事,逮着机会就要下他们的面子。 裴琤道:“本就不是什么很难的题,用不着说大话。” 正在题目前的林长盛以及其他学子听罢难免不悦,一个不事生产的纨绔子竟然敢夸下海口,浑然不把他们严肃的学术问题当回事! 为了证明自己,也是为了入学的资格,学子们很快就各自找了块地测算起来,林葵也用脚抹出一块地,找了根笔直的小木棍给裴琤当笔用。 裴琤一看周围,学子们都是用棍子、指头在地上画着。 这无疑省纸省墨的好法子。 裴琤入乡随俗,也用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算式。 林葵没学过这些,她能够算得清三个鸡蛋两钱,十二个鸡蛋八钱就够了。 左看看右看看,没能看懂,唯一林葵能看出来的就是这题的确很难。 几个学子一开始还分开琢磨,后头都聚在一块交头接耳,抓耳挠腮,想得满头是汗。 王夫子捋着胡须,躺在摇椅老神在在。 他就知道没有这么容易算出来。 正喝着茶,吹着风,耳边突然听见一清脆声音急道:“欸!你怎么都抹了?” 两个急切的声音响起:“是啊是啊,你是第一个算出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们结果啊!是不是你不会算?” “你就说是不是他占了我家的地?” 随后一个迟疑的声音道:“算是算出来了,只是……” 王夫子闻言倏然坐起身,其他的学子也围了上来。 他怎么能这么快就算出来呢?! 林葵悄悄伸手戳裴琤的后腰。 裴琤反手把她的手指握住,那是他的痒痒肉,若是当着这么多张焦急的脸笑出来,会不会被人打都难说。 “你都算出来了为何不说出答案?”王夫子踱到他们身前,看着地上被擦去一半的痕迹,依稀能看出计算的过程。 裴琤道:“两家争田多少,无非是介怀地的大小,可我算出来的结果,恐怕不是两家想要的。” “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他家占了我家的地吗?” “你胡说什么,我家可没有占你家的便宜!” 王夫子问裴琤:“怎么说?” 裴琤道:“若两家只求公正,晚辈自是可以将田地的界限重新界定,届时两边多出来的地方可都要还回去。” “啊,我家分明是被占的怎么还会有多出来的地方?” “你胡说什么,我家根本没有占你家的便宜!” 两边的农户都不乐意了,转过头嚷着裴琤胡扯。 王夫子面上带笑,连胡须都不捋了。 若是熟悉他的人便知道,王夫子素来严肃,难得露出欣赏的笑容。 裴琤道:“晚辈先前问……” 他瞟了眼林葵,一时卡壳。 他们人后虽然守礼守节,可明面上算是夫妻,他若是叫林姑娘似乎也不合适。 在乡野地方,大家似是对女子名讳没有那么多讲究,所以那赵平都能叫她,自己又为何叫不得。 “……葵葵……” 林葵突然抬起头,眼眸明亮,含带着笑意。 人群里,齐容孝目不转睛看着小夫妻,面色复杂。 裴琤飞快摸了下发烫的耳朵尖,尽量镇定地挪开视线,继续说道:“晚辈问葵葵后得知,此地十年内发过三次大水,两块农田均在河的北面,河水流淌、雨水冲刷都会致使河岸的北边土地变多,同时,西边的田也会因为水流的缘故往东移,这就导致分界石会与树的位置有差。” “当然,这些都是晚辈从推算、地理、水利等书籍上总结的结果,若想要完全准确,还得实地去看过才能知道。” 王夫子连连点头。 学子们自是不愿意瞧着一位公子哥胜过他们,个个面色凝重,竟一时没有人为之喝彩。 安静的人群里只有林葵突然大声响亮道:“哇,裴琤,你好聪明啊!你太厉害了!这么多学子都比不上你!要不然你也去考状元吧!” 16. 授粉 林葵的直白夸赞给了裴琤空前绝后的满足感。 这还是自他家出事以来,头一回觉得自己非常有用。 从前的学识并不会因为身份的改变而失去,他还是能够利用它们去做很多事。 简而言之,他还很有用! “还不是没有算出来个结果来!”有学子不满地嘘嘘。 “就是,这两家的田谁多占谁少了也没说个清楚!” 两家的农户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还听得懂人话,刚刚裴琤话里的含义是他们两家的地实则已经比从前占了不少便宜,若是真算出原本的范围,少不了要叫眼红的人生事,得不偿失啊。 两家人对视一眼,决定不在这儿闹大,私底下再协商协商。 “不算了不算了!” “我们要回去了。” 王夫子也不强求,正好没有其他学子算出结果,还是叫他们都回去,十五日后再来看看有没有入学资格。 林葵见到大堂兄面如菜色,郁郁寡欢,心情都好上不少,带上裴琤和王夫子告别。 王夫子捋着山羊胡道:“世子果然见识才学都不俗,如今在荷花村是不是没有活计干?要不来我这里帮帮手?” 两人同时一愣。 王夫子又指着林葵道:“这丫头的娘从前也经常来给我抄抄书补贴家用,而且你也瞧见了,这里村民时有矛盾上门求教,我也不是时时有空,若你没事也可以帮着调节一二,届时他们有东西送你就拿着。” 裴琤心道:不就等于小衙门? “这不是应该村里里正该做的事吗?” 林葵在旁边小声道:“里正不太聪明呢。” 王夫子重重清了清嗓子,又瞪了眼林葵。 这丫头不开口就罢,一开口准能气死一两个,果然像极了她娘。 裴琤不习惯马上拒绝,于是拱手道:“容晚辈回去思量思量。” 王夫子也不在意,挥挥手:“去吧去吧。” 回家的路上正好遇到那两家农户迎面而来。 “葵丫头!你们来得正好。” “这些你们拿着,多谢你男人提醒了我们,才没让我们做了傻事。” 裴琤手上瞬间就多了两个沉甸甸的提篮,他低头一看。 里面不但有鸡蛋还有一只脱了毛的鸡,至于另一篮子里则有两条大腊肉、一罐子鱼干。 林葵笑吟吟道:“哎呀真是太客气了,谢谢了,那我们就收下啦。” 这么丰富的谢礼让裴琤觉得刚刚犹豫的自己特别不应该,想马上回去书院答应王夫子的请求。 但林葵着急要处理这只鸡,拉着他往家里跑。 裴琤想着有鸡吃,脚也不由自主跟上了。 回到家,林葵先把鸡砍成两半再切成小块,一半焯水加入姜片、五指毛桃、野茯苓做成鸡汤,另一半用猪油爆炒至干香的状态可以保留多两天。 裴琤给鸡和驴都添了新的吃食,还给菜地浇了水。 夏天炎热,瓜果就需要很多水分,一旦少浇了水,马上就蔫头耷脑想死。 鸡汤在灶台上炖着,林葵洗干净手带着裴琤到爹娘的屋子里,坐在桌子边上问,“你想要告诉你妹妹什么?” 裴琤觉得这封信应该自己来写才是,可林葵把笔攥得紧,晶亮的大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他只好放弃。 “就说……我没事,让她放宽心,好好吃药养身体,还有,若是有人花言巧语切莫上当……” 林葵把裴琤的话琢磨了一下,提起秃毛笔认真画起“符”。 这毛笔在纸上涂了一圈,都不用特意去勾画,此人的脑袋就像在鸡笼睡了三晚,到处都炸着毛,瘦削的四肢像是插在雪人身上的树枝,随时可能支零破碎。 裴琤:“……” 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出的惨状在林葵的笔下轻而易举、活灵活现地描绘出来。 紧接着林葵又画了一个同样炸毛的小姑娘,两人被两条竖线外加一个八字顶的线框框住,真真是家徒四壁。 裴琤:“……” 看起来就是一对难夫难妻、穷困潦倒,妹妹看了真不会流眼泪吗? 随后林葵又画了一个坐在床上的炸毛小姑娘,端着一只空碗,旁边有个提着药箱的大鼻子被人踢出门。 裴琤敢保证林葵是照着孔大夫的样子画的。 最后林葵画了一个束发男,手举一朵大花。 估计是因为笔头开叉的原因,太小的东西画不出来,所以那朵花显得尤其巨大,比两个小人的脑袋还要大。 举着花的小人长得歪瓜裂枣,一看就是坏人…… 坐着床上的小人拿着个狼牙大棒追严阵以待。 “……” 林葵把墨吹了吹,问裴琤道:“怎么样?” 裴琤左看右看,无从夸赞,含糊道:“墨迹挺黑……挺好。” 林葵没听出他的敷衍,对自己的大作相当满意,“那我就让平哥送给你妹妹了,她看了后准能够安心的!” 裴琤小声嘀咕了句:“我深表怀疑……” 五日后赵平回上京,辗转打听了好些日子才找到门路,总算把林葵这信“悄悄”送给侯府的小姐。 收到信的裴蕴把它紧紧按在胸口,眼泪盈盈问贴身婢女巧燕,“这真的是我兄长送来的信吗?” 巧燕激动道:“说是世子妃送来的,不过她肯定是替世子来送信的,小姐快看看吧!” 裴蕴点点头,连忙把信翻过来,信并没有封口,显然易见是已经被人看过了。 若在从前,谁人敢偷看裴世子写给侯府小姐的信? 但眼下裴蕴深吸了口气,把已经被人看过的信纸小心取出来展开,然而发现上面没有一个熟悉的字。 “不是兄长写的。” 巧燕疑惑地探头过来看,更加疑惑地问:“这都画得是什么啊?” 简直像个孩童乱涂乱画。 虽然如此,但裴蕴还是认真端详,仔细研究起来,待看懂上面画的,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巧燕担忧道:“……是不是世子出了什么事,难道他的伤还没好……还是有人虐待他了,老天……” 这时候还在流着眼泪的裴小姐突然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婢女的诧异目光下,裴小姐有些羞涩,小声道:“画这封信的姑娘真有趣。” 巧燕:“啊?” 裴蕴有些急迫催道:“巧燕,快拿笔来,我要写,不是我要画一封回信。” / 林葵并不知自己的信把侯府小姐惹得又哭又笑,信这件事早就被她抛在脑后。 眼下,这一方院子里值得她牵挂的事就是她种的葫芦次次化瓜! 没道理黄瓜丝瓜能种好,葫芦却不行,不是这苗不好 就是院子里的蜜蜂昆虫不尽心尽力授粉。 林葵抓了裴琤一起来给葫芦授粉,工具就是她那两只开叉的毛笔。 裴琤:“……” 这笔也不知道何人所做,好惨的笔生。 林葵教裴琤分辨雄花、雌花。 非常容易,花下带球的就是雌花,花茎细小的是雄花,只需要用洗干净的毛笔沾了雄花的粉再去扫雌花的柱头就能够帮助它坐果。 大致教了教,林葵把毛笔塞进裴琤手里,鼓励他道:“听说男人天生就会,放心大胆去做吧!” 裴琤捏着毛笔没反应过来,“什么天生就会?” 林葵眨巴着眼睛:“传宗接代啊,村里的妇人都是这么说的。” 裴琤:“……” 这能一样吗?对方甚至都不是人啊。 而且他给葫芦授粉,也算他传宗接代??? 裴琤思维一发散,不由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画面。 一根藤上七个瓜,个个喊他叫爹爹。 裴琤不想成为葫芦爹,但是林葵显然很乐意成为葫芦娘,哼着小曲在嗷嗷待粉的瓜群里当起勤劳小蜜蜂。 时不时念叨:“清炒葫芦、红烧葫芦、葫芦丝煎饼、凉拌葫芦丝……” 也不怕葫芦们吓得不敢结果。 裴琤不禁好笑,自己刚刚想的那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赶出脑海后,他专心在叶子里找起雌花,为它们一一授粉。 希望这些葫芦不要让林葵失望。 两人正忙碌着忽听见一阵激烈狗叫,有只狗的叫声凄凉,仿佛被揍得很惨。 裴琤道:“谁家的狗?” 林葵把脑袋从葫芦叶后平移而出:“村里的野狗。” 裴琤养过狗,爱狗及狗,此刻担心道:“打得这么凶,别闹出狗命来。” “野狗没人拴,打不过可以跑,一般不会有事的。” 村里的狗什么情况林葵多少了解,为抢地盘时而打架,但没听过有狗被咬死了。 裴琤不放心,道:“还是去看看吧,那声音听着不对。” 林葵叫裴琤拿上鱼叉。 两人就打开院门去找打架的狗。 结果转到院子侧边就看见草丛前两只狗屁股对屁股正栓在一起。 林葵“哎呀”了一声:“的确要出狗命了。” 裴琤:“……” 这场面就好像他十四岁那年,夫子在好几个学生书匣搜出避火图,气得请了在场所有人的尊亲。 裴琤好冤枉,他一张也没看。 裴琤捂唇咳了一声,“既然没事,我们继续去授粉吧。” 给葫芦传宗接代也好过看狗传宗接代。 可林葵偏拽着他,“别走啊,这只黄狗特别厉害,她待会肯定要咬那只小黑狗的,你不留下救一救?” “为何?” 林葵道:“不知道,可能是那些小公狗太差劲了,也是该咬。” 裴琤:“……” 两人、两狗面面相觑。 裴琤虽知道自己不该乱想,但是此情此景,狗版活春.宫就在眼前,纷乱的思绪就好像点燃的烟火在脑海里遍地开花。 突然手背上一暖,裴琤当即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吓得一个激灵。 他脱口而出:“你不可咬我!” 帮忙拍掉蚊子的林葵:“……?我咬你干吗?” 17.关心 裴琤猛地回过神。 林葵在看他,两条狗也在看他。 “……” 众目睽睽之下,裴琤一动不动,仿佛稍微一动就会捅破那层遮盖他“奇思妙想”的窗户纸。 林葵踮起脚,把手背靠在他额头上,关心道:“你没事吧,脸这么红,受凉了?发烧了?” 裴琤捉下她的手,含糊道:“没事,就是不太习惯看传宗接代……呃,狗的。” 林葵“噗嗤”声笑了出来,笑嘻嘻冲他眨眼:“又不是狗,我们一般也不看的,更不咬人的。” 明知道她在促狭,偏偏生不起一点气来。 反而觉得她眨眼时使劲的脸颊鼓鼓的,白里透红,像是树梢上最鲜嫩香甜的樱桃果。 见之,就不禁生出津.液,想要咬上一口。 林葵把鱼叉拿走:“走吧,回去了。” 裴琤隔着脸皮揉了揉发痒的牙,轻咳了声,“现在就回去吗?……不是有狗会被咬吗?” “呀,还是你会关心狗。”林葵笑道:“放心吧,它们被你吓到了,待会肯定只顾着跑,不会再打架了。” 话音刚落,两只狗果然屁股分家,各奔东西。 裴琤目瞪口呆下又喃喃道:“……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小狗。” 林葵问:“你还想养狗啊?” 裴琤点头。 林葵为难道:“你也知道我们家这个情况养不了第二条狗呀!” 裴琤疑惑:”可我们也没有养第一条狗啊?“ 林葵恍然大悟,急忙转身跑回家。 裴琤突地变了脸色:“林葵!你给我说清楚,你把我当狗了?” 林葵早跑得没影了,只有声音远远抛来:“是你先说要咬人的!” 裴琤追上去辩道:“又不是只有狗会咬人!” / 一场雨浇了两天,刚授粉的葫芦又化了。 林葵把化掉的瓜全摘了,趁着心情不好,带上裴琤一起去林家老宅。 她也是特意选在祖父一家忙完安顿好了才来,要不然指不定还要她帮着干活。 “你不喜欢他们,怎么还带这么多鸡蛋。”裴琤看着她手里一篮子鸡蛋心疼。 自从裴世子开始捡鸡蛋,才知道鸡生蛋不容易,而且鸡生三个蛋就超过他一天辛劳所得,他也很不容易。 “我答应给妹妹们的。”林葵耸了耸肩膀道:“虽然回过头也拦不住其他人要吃。” “可我得让妹妹们知道,总有人还惦记着她们。” 做姑娘家的就是这点惨,若不是到了相看的年纪,有人意图求娶,否则也不会有人专门给她们送什么东西,因为没有意义。 两人走到林家老宅外,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刚被送出来,林家老太太吴氏笑出一脸深深的褶子,活像是一朵菊花成了精。 那妇人在门口还拉着吴氏说了好一会,两人笑言笑语,亲热得宛若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两人的身后还跟着垂头丧气的二堂妹林棉。 林葵见状隐约猜出点苗头,等那妇人扭着腰离开,吴氏也转身先进了院子,她才拉着裴琤走上前。 突然瞧见有两人站在她面,林棉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林葵夫妻二人。 “堂,堂姐?” 林葵向来会打扮,今日穿一身淡绿布裙,头上绑着同色的发带,耳边两个小垂鬟就仿佛是兔子垂着耳朵,既精神又可爱。 她身边跟着一个高大的男子,虽然只着布衣,但年轻俊美,目清神朗,与她极为般配。 想来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落难侯府世子。 “怎么魂不守舍的,家里要给你说亲事了?”林葵打听道。 林棉正要回答,吴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葵丫头来了,哟,这位就是孙女婿吧,真是一表人才,哎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 吴氏边说着,脚下生风走近,伸头一看,篮子里不过是十来个鸡蛋,顿时索然无味地干笑了声。 林葵解释道:“上次二堂妹送给我一个荷包,所以这是特意送给两个妹妹的回礼。” 林棉面露惊色,没想到林葵会这么说。 但林葵理直气壮。 毕竟祖父祖母又没给她什么见面礼,但妹妹们给了还有打算给的,她理应回礼。 吴氏忍了又忍才没当场翻脸,还慈祥道:“怎么这个时间点来?都错过了午饭。” 林葵笑吟吟道:“哦,丁哥打了两只兔子分了我们一只,我们俩趁着新鲜红烧了吃,这让我想起之前我爹给我买的那条五花肉做出的红烧肉,想必也是一样美味。” 吴氏:“……” 这件事要不是林葵的娘余氏总挂在嘴边,每次见面总要提一回,她早就忘记了! 好像没给她女儿吃一顿红烧肉就是犯了天条。 那不过是一碗红烧肉! 小姑娘又不用下地干农活,也不用长得牛高马壮的,吃那么好的肉做什么?还不是浪费,至于嘛!弄得现在这丫头一见就提一回,她好没面子。 林棉对这事没什么印象,但见到祖母脸皮上的褶子都绷平了就知这事不简单。 “进来说话吧。”吴氏把人招呼进院。 这会林翁带着两个儿子去地里忙活,所以家里只有小辈在。 吴氏把他们喊出来认人。 林长盛还在等的消息,没有什么心情温书,听见祖母的声音就带着弟弟妹妹走出来,看见裴琤也在就想起那日的事,一脸菜色。 裴琤却没有多加留意他。 林家长房有林长盛、林长兴两兄弟,两年前,次子林长兴险些就要成为二房的嗣子、林葵的兄长了,好在林葵努力把自己变成了女户。 吴氏为他俩把几个小辈介绍完,不见三房的人,问:“朵丫头和宝儿呢?” 林长盛道:“三叔母带着她们去地里送吃的了。” 只要儿媳不在眼前,吴氏就恨恨道:“又偷懒躲闲了。” 她虽然疼爱小儿子,但儿媳妇又不是她生的,现下家里事情多且杂,若是这老三媳妇她总是找借口往外跑,累的就是她了。 这时林长兴冲林葵吹了声口哨,“葵妹妹,难得的贵客啊,还带着身份尊贵的世子,这叫什么,让我们家的屋子都会发光了!” 林葵“咦”了一声,嫌弃道:“那叫蓬荜生辉!” 林长兴立刻不装亲切了,恶声恶气道:“装什么,你也大字不识几个!” “好了,大堂妹是客人。”林长盛制止弟弟。 林长兴跟刺猬一样跳起来,“你也装什么,爹当初要把我送出去,还不是为了你,现在小棉也是,她会嫁给那个老头,还不是为了你?” “老头?”林葵突然记起一些事,大伯父似乎曾经有一门亲事想说给她,但是被爹娘拒绝了,因为对方年纪特别大。 林长盛脸色铁青,“闭嘴!” “棉妹妹,是真的吗?大伯父要把你嫁个那个乡绅?那人都快跟祖父一样老了啊!” 吴氏道:“别胡说,也就五十出头。” 林葵道:“那还不老?” 林棉两眼红通通的,咬着唇不出声。 林长兴冷笑叫道:“要你假惺惺装什么好人,本来要嫁过去的人是你!” 林葵奇怪道:“我爹娘都不同意的婚事怎么能叫‘本来要嫁过去的是我’?” 裴琤皱起眉头,扫视一圈。 < p>这林家人竟然想把林葵嫁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还是无冤无仇的情况下,简直比他的仇人还要恶毒。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葵丫头这件事不用你管,棉丫头的婚事是你大伯父大伯母选的,而且棉丫头自己也是同意的,是不是啊?”吴氏转头问林棉。 林棉飞快看了眼长兄,点了点头便垂下了脑袋。 爹娘说,以兄长的才学极有可能考中,考中就能当官,可是他们家没有余钱打点,只怕终其一生也只能当个小官小吏。若有了乡绅的助力,她兄长就能爬得更高,到时候他们林家也就能翻身成为权贵…… 若是她不帮兄长,兄长不能出人头地,罪责就在她的身上。 她只是个小姑娘,承担不起这么沉重的责任。 爹娘怨恨二房,怨恨二叔没有同意把林葵嫁给乡绅,但林棉只有羡慕,羡慕林棉的爹娘把她放在手心上珍爱,不会把她当做利益交换送出去。 不过,这或许也是因为林葵没有有出息的兄长,也没有受宠的弟弟才能够得到爹娘全部的爱吧。 爹娘去世,她也没兄弟帮持,说不定也有自己的难处…… 不等这对堂姐妹互相可怜,吴氏就发话让林棉去跑腿,把地里的男人还有偷懒的三房叫回来。 林棉出去后,林葵拉着裴琤在院子里东瞧瞧西看看,就是不肯进屋跟吴氏唠叨。 吴氏也没法子,只能任由他们,反正等林翁回来了,她就得乖乖进来。 可还没等到大人们回来,一个小炮仗就扯着嗓子急吼吼冲进院子,眼见着就要撞到林葵身上,被一旁的裴琤眼明手快提溜起来。 八岁的小男孩圆滚滚,重量堪比一只小猪崽,但被裴琤拎小鸡一样拎着。 林长宝是家里最小的男孩,打出生起就被所有人宠着,连两个兄长都得避其锋芒,不与他相争,哪里受过如此委屈。 他当即大声叫嚷:“放开我!放开我!你快点放开我!——” 裴琤恨不得闭上半只耳朵,“那你不可再撞人了。” 林长宝扯起嗓子大叫:“我就要撞!我要撞死你们这对狗男女!占着我家的院子不肯走!狗男女狗男女!狗男狗女!” 裴琤何曾遇到如此讨厌的顽童,当即冷下脸,把他往旁边刚刚翻挖过土的地上一丢。 正巧林三叔推门而入。 见自家的宝贝儿子被一个屁股墩摔在地上,赶紧小跑过去扶起他。 “你们、你们怎么欺负小孩啊!” 裴琤道:“他辱骂长姐,合该被打上十个板子,你们竟不打的吗?” 不说林长宝愣了,就连林三叔也呆了。 又听裴琤文质彬彬道:“听闻贵府长孙明年就要参加科举了,若是他有幸考中,偏小孩儿到处口出秽语,岂不是让人知道家风不良,届时功名不存,辛苦白费不说,日后惹祸上身也未可知。” 林三叔哪想到事情会有这般严重,“你别胡说!” 林翁却一耳朵只听见“功名不存”四个字。 这林葵的夫婿是上京的侯府世子,他见多识广,说的话肯定有几分道理。 “还不管好你儿子!别给长盛惹麻烦!” 林三叔惊讶道:“爹!” “祖父!你竟然不帮我说话!我可是你孙儿啊!”林长宝刚摔懵了没哭,这会又哭又跳:“我就要说!我偏要说!——” 林翁见这个小孙子果然无法无天,现在就不听人话,日后等长孙考上了他还这样,岂不是要拖后腿,误了林家的头等大事! 于是也不马虎,两步上前一个大巴掌把嗷嗷叫的小孙子扇得像个陀螺转了两圈才扑倒在地上。 林葵眼睛一亮。 爽了。 18.保护 这一巴掌打在林长宝脸上清脆脆的响亮。 余音绕耳,林葵心中感慨。 还是小孩儿年轻好,这清脆的声一听就是好脸。 林长宝侧身伏在地上半晌没动,还是走在后边的姚氏赶紧把小儿子扶起来。 林朵照顾弟弟习惯了,立刻蹲身为弟弟拍下膝盖衣袖上沾的土和草。 两人这一番作为,林长宝终于回过神,脸蛋憋红,突地“嗷!——”的一声大叫。 在场的人齐齐吓了一大跳。 林长宝两手如王八一样在空中疯狂划拉,尖声道:“娘,祖父打我!他这个老东西居然敢打我!” 姚氏亲眼所见哪能不知情,眼瞧着小孩那张脸上清晰浮现出红色的掌印,可见公爹刚刚是卯足了劲扇他。 从前她不是没有想过管教顽劣的儿子,奈何丈夫宠得不行,公爹也罩着,她打一回能给他们父子二人联合起来训上两日,自此儿子就不把她当回事。 然林长宝气疯了也不管从前怎么瞧不起这个娘,此刻非拉着姚氏要她为自己做主。 可姚氏一抬头看公爹那张脸就心里犯怵。 林长宝虽然得宠,但眼下林长盛才是他老人家的宝贝疙瘩,全家都指望着这长孙能够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这是怎么了!”吴氏被小孩的哭嚎声给召出了屋。 林长宝立刻推开亲娘,朝祖母张开手臂,当面告状:“祖母!祖父他打我!你看我的脸!” 吴氏嚷着“我的小心肝”,脚下生风跑到林长宝身前,一把将八岁的男孩搂到身前,对林翁怒目而视,“你打他作甚,瞧瞧这张脸,红得像是抹了猪油!” “还不是你宠得他无法无天,嘴巴也没个遮掩到处乱说话,上次你在床下藏了五十钱的事不就是他传出去的?之前还和别人家骂架,一看就是学的你,什么话都敢说!日后长盛要是被他连累了不能做官,看你不把他吊起来打!”林翁没松口也没心软,凶神恶煞道。 吴氏一噎。 若是长盛真的被小孙子害了,她…… 林长宝年纪虽小但察言观色一绝,见着一向溺爱自己的老人脸上露出了惊诧、愤怒等神色,仿佛联想到了对自己不利的事,他立刻出声打断:“祖母!” 吴氏回过神,赶紧把小孙儿搂紧。 “宝儿肯定不会坏了长盛的事,咱们宝儿聪明着呢,对不对啊?” 林长宝含着眼泪,猛猛点头。 林桑满也趁机劝道:“是啊,爹,你怎么能听信了外人的话,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不安好心……”这么小的孩子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林葵眼睛一瞪还没开口,林翁却转头骂起亲儿子:“闭嘴!葵丫头爹不在了,多可怜的孩子,我们就是她仅剩的亲人,往后还要多多照应才是,免得被真正的外人给欺负了,现今这个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裴琤又不是傻子。 林家祖父这话里话外都在点他,活像是他是处心积虑要来欺骗林葵的大恶人一样。 他嘴角挂着冷笑。 他一没图林葵的钱,二没图…… 别的不说,就他把工钱大部分上交这件事也不是恶人会干的。 可林葵边听边点头,似是把她祖父掏心窝子的话听进去了。 林翁见状脸色和蔼了,又想起待客之道,招呼道:“来了这么久也站累了,咱们进屋里说话,三媳妇,快去烧点水准备点果子。” 姚氏叫上林朵,林葵把一篮子鸡蛋递给姚氏,笑吟吟道:“三叔母,这是我特意拿来给妹妹们吃的,里面还有一罐桂花专门给三妹妹。” 林朵闻言眼睛变亮,连脸色都红润了。 姚氏却提着篮子下意识去看公婆的脸色,两人自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林葵上门竟然没有给长辈带礼物,只有妹妹们的份? 姚氏谢过林葵带着女儿躲去灶房。 林家的老房子比林葵现在住的地方要大许多,但又因为人口多,反而更挤。 喝了两口茶后,林翁才入正题道:“老二过世那段时间,我们也很伤心,因为你母亲的缘故,我们确实对你有过不喜,所以才会闹出那些事来。回过头想想,实在不应该,你娘的事与你这个孩子又没什么关系,你姓林,还是我们林家的血脉,你爹不在了,我们身为你的族人理应对你照顾,正好你大堂兄明年要科举考试,我就想不如你与你夫君搬回老宅子来住,让你大伯父一家住到那边去,离书院又近,四周也安静。” 林三叔一听,拔地而起,“爹!不是说好了让我们三房搬过去吗?” 林翁大声呵斥:“长宝又不读书,要离书院近的宅子做什么!现在我们举家都应该为了长盛的事努力,将来长盛考中了当了官,还能少了好处给你?” 这话不但是说给林桑满听的,也是说给林葵听。 林长盛日后发达了,他们可就是跟着鸡犬升天。 吴氏虽然早些时候是答应了小儿子,可是随后又被林翁给说服了。 现在家里最重要的人就是大孙子,自然要把最好都紧着他们大房一家。 故而不管小儿子如何使眼色都假装没看见,宁可看鞋尖。 林桑满气得不行,大声喊道:“大哥家人多怎么住得下?” 林桑满能不气吗? 那可是他早早看好了,二哥家的屋子可只有两间房和一间杂物房,正好给他们一家四口住。 但没想到老两口早商量好了,林翁马上就把老□□驳回去。 “棉丫头留下跟朵丫头住一屋,她们年纪相仿,可以一起做做绣活,朵丫头不是女红不好吗?趁着姐姐还没出嫁多学学不是坏事。” 林桑满气得都想满地打滚。 先前林葵还以为他们会要永业田先,没想到只字不提田反而先算计起院子。 还真是一点也不肯放过。 林葵也没管祖父祖母,她直接扭头问林长盛:“大堂兄,你家要占我家屋子的这件事,大堂兄怎么看?” 林长盛懵了下,因为林葵的话直白地给出一个“占” 字,说明她对于这件事的态度是反感的。 他捏紧书,小心谨慎地回道:“这些事都是长辈做主……” 裴琤轻嗤了声,林长盛就把话打住了,脸上浮出难堪。 林葵乘胜追击:“咦,大堂兄都及冠了,还不能自己做主吗?这换屋子的事可是为了大堂兄啊,若我不愿意换,大堂兄怎么说呢?” “什么!你不愿意!” 林翁到这会才听明白,他没想到林葵会这么不识趣,不给他们面子也不给未来的官老爷面子! 林葵站得笔直,声音响亮,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对!我不愿意!那是爹娘和我的家,也是我和裴琤的家,我不愿意跟大伯父一家换。” 裴琤忽而听见林葵说是他们俩的家,不由站得更直了,同时两只眼睛牢牢盯着林翁,把老头儿盯得不禁心底发虚。 到底是年轻人还长得高,天然就有一种骇人的气势。 “大堂兄要想住得离书院近,大可另外去赁个院子。”林葵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从前她只是个小孩子,没办法为自己做主,可现在她已经长大了,“红烧肉”能够自己守护了! 林翁脸红耳赤,大手拍桌子,在裴琤的注视下低声嚷嚷:“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懂事!和你那没规矩的娘一个德行!” “有规矩的人会想着怎么算计占别人家的产业吗?”林葵立刻反驳。 “你,你跟祖父长辈也敢顶嘴!”林翁话都说不利索了,吴氏见状赶紧扶住他,看了眼林葵到底没敢接话。 前一年永业田的事是她处置的,那时候吴氏就见识过林葵的牙尖齿利,至今还心有余悸,偏丈夫不觉得一个小丫头能翻天本事,此番是自告奋勇打头阵。 她早就说过了,这丫头跟她娘一样半点亏都不肯吃,还当自己是天上的仙女不成! 林大伯见亲爹败下阵了,马上接手这个重担,开口相劝:“葵丫头,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你考虑啊,你搬回老宅子来住,这里有你祖父、兄弟、姐妹照应你,你也不会被外人欺负了去,不是我多虑,自古这高门男子多薄幸……” 一个孤女没有父兄帮持,不但家产守不住,还极有可能被坏男人关了门在家里打,到时候真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自诩是掏心掏肺为侄女儿考虑,哪知裴琤早就看不顺这么多人逮着林葵一个小姑娘欺负,立刻挺身而出,站到她身前,嗓音清润道:“大伯多虑了,我与葵葵相敬如宾,相处和睦,别说是绝不会欺负她了,相反,身为男子,有义务和责任保护家人不受人胁迫做不愿意的事!” 林家众人被他一唬,都变成锯了嘴的葫芦。 没法,这裴世子生得仪表堂堂,浓眉星目,一脸正气,说话时话语掷地有声,任谁听他说话都不会质疑真假。 林葵瞧着挡在身前的高大身影,眨巴几下眼睛,情不自禁弯起唇角,她往前半步靠在裴琤身后,拉住他的袖子,从旁边探出脑袋,小鸡啄米般:“没错没错,他才不会欺负我,我俩好着呢!” 19.坏蛋 这一场下来,小的哭大的闹,不欢而散。 林葵带着裴琤揣着一肚子的茶水出来。 “快走快走,祖父急眼了。”林葵还挽着裴琤的胳膊肘没放开,就这么一路走出来谁也没有发现不妥当。 裴琤也难得脸上露出笑容。 这次他和林葵配合得天衣无缝,哪怕没有事先演练也能将这临时搭起来的戏唱好唱妙。 无论他怎么说,林葵都能接上,而林葵撅个嘴使个眼色,他也能够领会到她的心思。 这种感觉就好像两人已经在一起生活了许久,所以亲密无间,心意相通。 林葵一路都在叽叽喳喳说着刚刚的事,裴琤亦是笑着低头听。 直到快到自家院子,他们才听见背后幽幽一声: “堂,堂姐……” 林葵回过头,来人竟然是林朵。 小姑娘提着一只盖着素花布的小篮子,脸蛋通红,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林葵很惊讶。 林朵小声道:“……米糕,我做了米糕,上面撒了堂姐送的桂花干。”上回她答应过的,但是一直没好意思送过来,这次是见林葵都把鸡蛋送来了,她不能再耽搁,否则就像是她言而无信。 林葵瞧见林朵额头上的汗珠子,应该不是窘出来的,疑惑问:“三妹妹该不会是跟了我们一路吧?” 林朵睁大了眼睛,生怕被误会,语速飞快道:“我脚步慢,离得远,没听见大姐姐和姐夫说话……”只是看见他俩很开心。 她好羡慕,因为她爹就不会这么跟娘说话,娘也不会这么轻松快活地笑。 有多久没有见过娘笑了? 林朵压根不记得,只依稀记得在她四五岁时听过祖母嘀咕了句,“生个女儿还有脸笑?” 或许是从她出生后,娘就不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葵笑脸盈盈,又伸手接过她沉甸甸的篮子,问道:“你怎么不叫我?” 林朵脸更红了,小声道:“叫了……” “哦,那一定是你声音太小了,蝉叫声都比你叫的大。” 林朵脸上的红蔓到了耳朵尖。 林葵道:“你下次要大点声,要不然送个东西要跑一路多累啊。” 林朵点点头,还是很小声道:“我知道了。” 林葵知道妹妹的性子一时半会改不了,也不勉强她,低头看手里的篮子:“这么沉你装了好多吧,祖母不会说你吗?” 林朵摇摇头,“祖母不知道的,我,我要回去帮娘准备晚饭了。” 她挥了挥手,转身就走,生怕慢了一步林葵会拒绝她的篮子。 林葵掀开盖布,见篮子里像小塔一样整整齐齐码了十四块糕,干黄的桂花碎撒在米白的软糕上好闻又好看。 她取出一块放在嘴里一咬,里面竟还放了点糖,软糯香甜,味道好极了。 林葵把篮子交给裴琤,冲进院子里飞快摘了几根黄瓜又冲了出去。 裴琤还站在院子门口。 林家小院地势较高,故而他能看见林葵追上了林朵,把几根黄瓜塞进她怀里,又跟她说了一阵话,才蹦蹦跳跳回来。 她垂下的环髻像两只兔耳朵在晃动。 好像一只快乐的小兔子,裴琤不禁露出微笑。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夸她做的米糕比镇子上卖的还要好吃,她有做糕点的天赋,真厉害。” 裴琤问:“我能尝尝吗?” 林葵大方道:“当然,她给了这么多就是预备了你和我的。” 裴琤尝了一个,口感细腻,甜味适宜,还带着桂花馥郁的甜香。 “嗯,确实不错,比上京的白米糕还好吃。” “哇,那下次我还要加上这句!”林葵眉开眼笑,高兴得像是自己被夸了。 裴琤不禁道:“你还真喜欢夸别人。” 林葵反问:“难道你不喜欢被人夸吗?” 裴琤摸了下鼻尖,哼道:“又不是小孩子了。” 林葵倒没反驳他,只是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倒退着走,与他面对面,认真地瞧了又瞧,灿然一笑道:“裴世子,我发现你长得真的特别好看欸!” 这话说得突然,裴琤不由一愣,视线便全落到眼前那张脸上去了。 林葵笑脸明媚,美眸莹亮,似是初雪方融,春花绽放。 凭心而论,林葵其实长得非常耐看,尤其是笑起来,那灵动狡黠的劲,八分颜色又添了六分。 裴琤口干舌燥,心也怦怦狂跳了起来。 她夸自己好看是因为喜欢吗? 他长得招她喜欢了? 可她难道之前就没有发现自己长得入眼,偏偏这会才突然发现? 莫非是从前就没有正眼看过他? 一时间,裴琤的心是忽上忽下,百般纠结。 谁知这时林葵突然“噗嗤”声笑,又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扭头就跑。 裴琤见之一愣,随后捏紧拳头。 这小坏蛋。 原来是来诈他的! 可当小坏蛋嘻嘻的窃笑声远远传来,他还是忍不住也弯起唇角。 摇摇头,叹口气,迈脚认命般跟了回去。 / 林朵把黄瓜抱在胸口,一路小跑回去,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笑意。 刚在院子里露了脸,就被姚氏拉到一边。 “小心些,里面你爹在跟你大伯父吵,别去触了霉头。” 林朵脸色一变,连连点头。 屋子里的声音还是传进院子,只听见她爹咬牙切齿道:“哼,大哥的算盘也打空,这下我们谁也讨不到好。” 接着大伯的声音响起:“那也未必,现在林葵只不过是被那小子哄得昏了头,她是不知道那些高门贵族的心思,哪能真的瞧得上一个村姑,愿意好好跟她过日子?” 林朵看向娘。 姚氏朝她摇摇头。 林葵那丫头不是会任人摆布的,但是林家人又不肯放过她的家产,再者自己丈夫和大伯父一房也有不少的矛盾。 这些事情都不是她们娘两能够管的。 “走吧,我们该去做饭了。” 林朵跟在姚氏身后去灶房,见到娘的鬓角已有了白发,心想她日日苦闷不展欢颜,于是语气轻快道:“娘,大堂姐夸我的糕点做的比镇子上还好吃,还送给我好多黄瓜,你看这些黄瓜都好新鲜。 ” 姚氏回头望着女儿浅眉紧皱,满脸愁绪:“但是你的女红还得跟棉儿好好学学,日后要嫁人了可怎么办……” 林朵低下了脑袋。 她突然不想听这些话了。 是不是因为得到了一句夸奖,她就变得贪婪了? 傍晚,荷花村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 林葵把中午剩下的饭烧出锅巴后加入水煮成锅巴粥,又搬出土陶罐夹了点萝卜干当小菜。 主食就是林朵送来的桂花米糕。 中午吃了一盘子肉,晚上吃清淡更有利于养生。 “葵姐,有你的信!” 正吃着饭,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林葵举着筷子愣了下。 信?没有人会给她写信。 她不识字啊。 还是裴琤先站起来,问林葵:“会不会是我妹妹的回信?” 林葵道:“啊?你妹妹还会回信啊?” 两人齐齐放下筷子,打开院门。 “喏,信是两日前到的镇子,我爹刚拿回来就叫我先拿来给你。” 林葵谢过来送信的小孩,和裴琤赶紧关上门把信拆开。 两张脸凑在同一张纸前。 裴琤没有看见熟悉的字迹。 裴蕴回的也是一信纸的画,只是她的画工比林葵好多了。 小人在纸上鼻子有眼,颇有主人本身的神韵,一看就是位养尊处优的高门小姐。 回信上好几副画。 第一幅垂着长发的小人安静在桌边看书,说明身体无恙。 第二幅是个老鼠尾巴的人被关在门外。 最后一幅,小人坐在窗户边,窗外远处有三只飞鸟盘桓。 裴琤聪慧过人,加上妹妹画工又好,他很快就理解了画中的含义,只是一会喜一会怒一会哀,最后手指摸着那三只飞鸟幽幽道:“这是爹娘与我。” 林葵并不能领会才子佳人以物借喻的用意,所以在裴琤话音落下时,她当即发出了疑问:“裴琤,你属鸟啊?” 裴琤:“……” 惆怅的氛围都给林葵一言击破,再也聚不起来。 裴琤好气又好笑,认真给林葵说明十二生肖里边没有飞鸟只有鸡,再解释妹妹这幅画的含义是看见飞鸟思念双亲和兄长。 经裴琤一解释,林葵便懂了,点点头夸道:“你妹妹真是个才女。” 日落西山,光线昏暗,裴琤把信妥当地收了起来。 林葵见他如此珍视妹妹的信,心里想起娘从前说过的话。 一个男子若是对母亲、姐妹都不够珍重,那对待妻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葵一家虽是和本家分了家,可林葵爹每年该给爹娘的孝敬一点也没少,这一点林葵的娘亲也不会阻拦。 她就告诉林葵,这样的男人既拎得清又不绝情冷酷,一起过日子才不会让人害怕。 裴琤对待妹妹的态度足以证明他不是绝情冷酷的人。 “裴琤,你是个好人呢。” 余晖的光拂过林葵的发顶,那些蓬松的发丝随着风轻轻摇晃,裴琤的心似乎也给什么东西轻轻拂过。 这次,林葵总不会还是戏弄他的吧? 20.邀请 林葵当然是发自内心觉得裴琤是个好人,就拿他和自己同吃同住这段时间里,他也从来规规矩矩。 甚至一个侯府的世子,从前养尊处优,如今在地上睡了这么久都没跟她抱怨过一句。 她把碗筷收拾好,看见裴琤正在角落里熟练地砍起柴。 唔,不能总让人睡在地上。 夏天还好说,冬天岂不是太冷了。 但这一夜,两人还是照常一个睡床一个睡地,相安无事。 林葵把棉花枕头拍松后就躺下了,裴琤睁着眼瞧着自己头顶的大大小小、犹如漫天散星的窟窿,不禁怀疑下雨天该不会直接漏他脸上吧。 然而困意袭来,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离听荷书院“放榜”还有四日,天气逐渐炎热,许多学子都看不进书了,就在村里跟着散养的鸡鸭到处溜达。 自从王夫子名声传开后,荷花村就迎来不少书生,村里没有客栈,这些书生只能借住在农户家里,谁家有几间空房趁此机会赁出去也能赚上几个钱。 林葵家虽然也有空房子,但她想着裴世子可以挑水劈柴照顾自己,最多加一个她,估摸是不愿意多“伺候”一个外人。 趁着天气好,林葵将爹娘用的竹簟也拿出来洗涮了一遍,还把箱子里的被单被子都晾晒了。 风和日丽,满地是人,还有不少人就在林家院子外探头探脑。 荷花村里没什么大事,最近的大事莫过于一个村姑撞了大运竟和侯府的世子成了亲。 这还真是世事无常,让人唏嘘不已。 读书人不同于乡野农夫,自视甚高,更有甚者认为自己将来是要当官的,是要做贵人的,所以自动划到身份尊贵的裴世子那一边。 别说当上大官,但凡考中个秀才,他们都要选个县城里的富家小姐当妻子。 所以堂堂侯府世子娶一个村姑,这可真是大大的折辱! 林葵本来对村里多出来的书生没什么意见,但听见他们在自家院子外跟村里的人细说自己怎么怎么折辱侯府世子的事就让她越听越不对劲。 而且说就说吧,关起门来随便说,偏偏还要在她家门口说,仿佛她是必不可缺的听众。 林葵心里哼哼:若不是自己答应接下裴世子这个烫手山芋,他早就死了,他合该感谢自己才是。 “我听人说圣人心里还是看重忠勇侯府的,要不然早就全杀了,如今不过是圈禁着,说不定还有翻身的机会……” “是啊是啊,你是不知道当初我们村子里也飞出一个贵人,据说是给仇家追杀受伤失忆,后来家里人找回去,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如今贵不可言呐!” “从前还有高人说咱们这荷花村的风水好,指不定这位裴世子将来也大有造化……” “到时候啊,这小村姑肯定会惨遭抛弃,可怜可怜。” “可怜可怜呐!” 裴琤在院子里洗毛驴,外面的那些话他都听全了。 虽然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的的确确没有想过自己会与一个村姑成亲,会与一个村姑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这样的日子。 将来他若有机会回去…… 裴琤还未理清思绪,就见林葵从布袋子里抓了两把黑豆猛地往院外一撒。 那阵仗和气势和侯府过年时撒新币如出一辙。 黑豆噼里啪啦砸下,外面的书生村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豆雨砸得哎呦哎呦乱窜。 这时院子门敞开,一只皮毛湿润的花毛驴高高兴兴蹦蹦跳跳,撅着屁股就冲出去了。 一道声音尾随其后,“高兴,把豆子都吃完哦!” 其实不等主人吩咐,高兴一个驴突猛进,乱拱进人群,场面一度很混乱,好几个学子被着急干饭的驴一个大脑袋顶进沟里,惊慌失措,哇哇大叫。 林葵踩着一木箱子探头往外看,见说话难听的人都给驴赶跑了,拍了拍手高兴了。 那驴也不乱跑,埋头在地上找黑豆子吃。 裴琤把刷子放回杂物间,站在林葵面前,犹豫了一下才道:“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葵奇怪:“什么事要往心里去?” 裴琤:“……” 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姑娘的心,恐怕不是木头做的,而是石头做的。 不过裴琤还要为自己找补下,“刚刚你……我还当你是介意了那些话。” 林葵道:“那些话和我祖父、大伯说的一样,我只当是他们找人来吓唬我的,所以我才要吓唬回去。” 裴琤若有所思。 还真有这个可能! 林葵的祖父、大伯父还有那个三叔父都想把林葵吓回老宅去,好霸占她爹娘新搭的院子。正好她大堂兄是个书生,平日里也肯定和这些学子有来往,随便撺掇两句,惹人过来看热闹,在门口在说上几句闲话。 若林葵是寻常的村姑,兴许真的会为自己“所嫁非人”忧心忡忡,但她显然不是寻常的。 不过,他们毕竟人多,一招不成总会再想一招,即便林葵自立女户,可她因为爹的缘故也没能和林家彻底撕破了脸,光是一条替父尽孝就能压住林葵。 裴琤能替林葵想出拿大堂兄当靶子使,而要想林葵服输自然也有许多法子,只是他并不会往外说。 但林葵并没有担心自己,反而问他道:“他们说你家可能会有翻身的机会,你觉得这个机会会很快到来吗?” 那些学子都是从附近的村镇过来的,消息来路也更广,他们说的一些上京的事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也能让裴琤联想颇多。 每年酷暑,皇帝都要移驾避暑行宫两个月,那是距离上京城百里的小玉京,所有的政务都会带到小玉京处理,随行的官员无不是朝中重臣,深受皇帝信赖。 但每一年随行的名单都有变化,谁家添上了,谁家划下了,代表的都是皇帝的喜恶以及朝中的风向。 而这一次,庞侍郎就给划下了。 庞侍郎也是工部的元老人物了,平素没出过什么岔子,他的孙儿是监察御史,官虽小,但权限大,这次弹劾忠勇侯府正是由他出面。 瞧着是厉害,一下把战功赫赫的裴侯爷都拉下马了,但转眼自家就在皇帝面前失了宠。 很难不让人去想,庞侍郎是被他的孙子牵连了。 但事关朝政,从来不是简单的由因到果,所以裴琤摇摇头:“说不好。” 林葵没有往心里去,照常干着活。 裴琤也做起日常的事,浇菜、喂鸡、打水、堆柴。 光是一个小院子就有这么多事,别说有些人家还有自己的田地要照料,一天忙下来连想事情的时间都没有。 但裴琤还有时间胡思乱想。 他始终是出身侯府的公子,见识过繁华,不可能真的就缩居在这小小的荷花村里。 荷花村虽然离上京不远,但是村里的人大部分都只知道埋头耕种的农户,对外界的消息也不敏感,但学子们不同了,他们既然有心仕途,朝廷上的动向便会更加留意。 裴琤动了去书院的心。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就和林葵提了一嘴,他去书院也不是为了躲家里的活,而是想要更了解上京的事,找到机会为自己家洗脱冤屈。 林葵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也 知道裴琤不会甘于一辈子在荷花村里当个农夫。 就像是娘说的,人各有志,她既然知道裴世子的心思,哪能不答应。 只不过林葵心里也有想法,细细思索了一番后就在两人都收拾好准备歇息的时候把话亮了出来。 “先说好了,我和你成亲也是被人所逼的,我给你屋住还给你买了衣服,鸡蛋我有一个你也有一个,你日后要是翻身了可不能恩将仇报!” 裴琤道:“我怎么可能会恩将仇报?” 林葵道:“反正就有很多恩将仇报的前例,你发誓。” 裴琤忍不住都笑了:“你既是听过很多先例,男人的誓言你也信?” 林葵想了想,自己的确不信。 至于男人日后会不会恩将仇报全靠对方良心了。 可良心这东西,显而易见有些人就是天生没有。 见林葵一脸纠结,裴琤收了笑,郑重道:“别的男人的誓言你可以不信,但是我的话你可以信,我日后若是能回去也绝对不会亏待了你,至少钱财管够。” 林葵听他说得好听,不由一乐,“你家很有钱吗?” 裴琤轻松道:“买下一百个荷花村不成问题。” 林葵睁大了眼睛:“哇,果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裴琤:“……” 不用多想,这必然也是林葵的娘教的。 林葵就会几句,逮着机会也不管合不合适就用上了。 对于他的说辞,林葵还是信几分。 因为根据这段日子的观察也知道裴琤这个人将来再坏也坏不过那个人去。 “那我就祝裴世子早点翻身,我也能过上好日子啦!”林葵笑声清越。 裴琤不禁轻笑:“嗯。” 这时,林葵靠在床边问他:“对了,之前孔大夫一直说你躺地上睡觉不利于健康,但我看你睡得也没什么问题就一直没问,不过我想了想还是问一问,你要不要睡床上来?” 裴琤刚准备把下午晾晒好的竹簟铺地上,闻言差点直接弹起来,但他好歹也见识过大风大浪才勉强抑制住冲动,假装镇定问:“你说什么?” 林葵毫不介意重问了遍,声音清亮:“你想不想睡床?” 裴琤丝毫没有看林葵身后那张挂着小帐子的床,他只一个劲瞧着林葵的脸,逆着光他实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更猜不透她是因何在这个时候邀他……上床。 难道是林葵还担心他会不守诺言,恩将仇报,所以要坐实他们这桩“婚事”? 可她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 ……难道是她其实是满意他的,所以并不想日后与他分离,是以先前才会问他是否会恩将仇报? 天晓得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裴琤思绪乱飞,犹如一团乱麻塞进他的脑袋里。 与村姑做真夫妻这样的事裴琤从来没有想过。 可是世人都知道他们是“夫妻”,若是日后他就这么走了,林葵岂不是像个弃妇一样可怜? 一方面他心里疑惑林葵从来不是一个会自怨自弃的姑娘,应当不会觉得自己被抛弃而变得很可怜。 另一方面他也想,万一呢,万一这姑娘其实内心没有她表现得那么坚强,她也是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议论,否则今日她也不会叫驴子去拱那些乱说话的学子。 再者林葵何其无辜,不过是受他侯府的池鱼之殃才不得不与他成亲,其实也担了不少风险。 迟迟等不到回答的林葵很是奇怪,又问道:“你究竟睡不睡?” 裴琤手心都被热汗湿透,倏然一握紧,目光炯炯盯着林葵,斩钉截铁道: “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