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戒》 1. Chapter01 《素戒》 文/簌一 丙午年四月二十,芒种,晋江文学城首发 / 夜色下的游轮灯火熠熠,悠扬的管弦乐随着距离拉远愈发空灵。 微凉的海风弥漫着淡淡的咸腥味。 宋桉站定在护栏前,一双清凌凌的眼漫无目的地望着。 海风灌入衣领,她习惯性哆嗦了一下。 手机电话铃响起,显示是她团队里的助理建筑师Amelia。 接通电话,听完关于最新项目调研的会议记录后,宋桉用流利的英文问了句,“当地政府是什么规划要求?” “有专门的文件,我马上发过来。” “嗯。”宋桉打开文件快速浏览,继续道:“明天你先飞现场看看。像日照遮挡、噪音源、景观视线、相邻产权边界都要进行详细记录。机票事务所报销。” “好的,Rachel。” Amelia又详细汇报了其他项目的进度,确认没问题才如释重负地挂掉电话。 宋桉工作忙,对于同时跟进行几个项目早已习以为常。即使今日是她工作两年来唯一一次休假,她也会保持手机二十四小时畅通无阻,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建筑行业虽然一年比一年不景气,却从不缺天赋异禀的能力者。她如今能小有名气,独立负责好几个大项目,年纪轻轻就从千军万马中杀出属于她自己的一条路来,靠的就是常年无休和缜密细致。 她也不太愿意自己闲下来。在事业上的忙碌和获得的成就,是她如今唯一且真正能仰仗的东西。 时代在变,大浪淘沙。 她得确保自己不会被无情替代。 忽而,肩头一暖,来人是一个棕发碧眼的英国男人,全名邓肯·斯科特。 他双手插兜,“怎么,想跳下去?” “……我亲爱的哥哥,嘴巴要是没用可以捐掉。”宋桉刚才的心思都在工作上,可没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 她暼了眼搭在肩头的西装,补了句,“我没那么脆弱。” “我亲爱的妹妹。”邓肯有样学样,“你只是个外强中干的小羊羔。” “看来哥哥很了解我。” 邓肯轻扬起嘴角,见宋桉还有精力同他呛嘴便没继续这个话题,“冷风吹够了我们就进去。今晚这场慈善拍卖会就是走过场露个脸,你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嗯,我知道。”宋桉情绪淡淡的。 她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笑,眼睛依旧没什么实的情绪,“你说今晚结束后,他们会怎么猜我们俩的关系?” “女朋友?还是情妇?” 邓肯听到情妇这两个字时眉头明显皱住。 他很不喜欢这个词语。 虽然知道宋桉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同他开个玩笑。但这个自贬的身份,莫名让他感受到她若隐若现的自我厌弃。 这些年他总有这样的错觉,让他很不安。 视线一转,邓肯瞧见宋桉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 那是宋桉好友买给她的,尚美巴黎的素圈婚戒,国外这几年她鲜少离手。也正因如此,不少心仪宋桉的男子每每看到她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时,都会望而却步。 他顺嘴问:“怎么没戴戒指?” 宋桉抬起手看了眼,光秃秃的指节乍一瞧还有点不习惯,“泡澡取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下水道去了。酒店总经理请维修师傅捞出来,又把戒指送去清洗了。” 邓肯道:“你若戴着戒指,没准他们会觉得你是我的未婚妻。” “是嘛。”宋桉的笑容慢慢带着自嘲意味。 未婚妻,多么动听的三个字。 可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也很有自知之明,上位者的国度最是明码标价,她不会这么自不量力地想。 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远方厚重的乌云压了过来,黯淡的月光被迫遁离,海风也在这一瞬间大了起来,天气预报说晚间会有雷阵雨。 宋桉拉紧西装,“我们进去吧。” 就在这转身的呼吸间,她的视线内蓦然闯入一个熟悉的身影。明明已有多年未见,可她还是能一眼认出。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彻底静止,只剩下呼啸不止的海浪声。 谭修则立在甲板另一侧,不知驻足多久。 他整个人逆着光,阴影剪裁出他极好的身形比例。岁月无情,却仿佛格外优待他,俊朗的长相未变分毫,只是更加深邃凌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宋桉慢了呼吸,下意识蜷紧手指。 蓝和资本三年前落地申城,去年又在北城开了分公司,在政策推动的关键领域都有着深度参与。今夜由蓝和资本筹办的慈善拍卖会宴请了申城同北城许多有头有脸的名流权贵,自然也包括谭修则。 不过宋桉并不认为他会来。 在她印象中,他从不爱在这些场合露面。 北城一众年轻的公子哥里,谭修则向来是个特别的存在。 家里祖祖辈辈都稳坐在高位上,权势底气摆在哪里,自然不好邀请。年轻时学的是哲学,又经历了点事情,修得一身不近人情的冷傲,所以在名利场里,谭修则总会很直白地讨厌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算计,讨厌虚以委蛇的谄媚。 哦,对了,他也恨透了欺骗。 很不幸,她好像条条都沾上,成了他恨之入骨的人。 “怎么了?”邓肯察觉出不对劲,扫了眼前面的人,又低头看来。 宋桉囫囵道:“没事……” 只是胸腔的那颗本该平静的心越跳越快,海风吹得面颊又冷又涩,连带着她的唇舌都隐隐发苦。 好在谭修则仅睨了眼。 两人视线稍稍交错那么一瞬,他便无动于衷地收回了。 那双黑魆魆的瞳仁没有毫厘情绪,仿佛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分开五年,还分开得那么不体面,他又一贯睚眦必报,没将她归入仇人名单都是好事。 宋桉觉得自己该庆幸,却如何也生不出这样的情绪。 就在这时,从楼梯间上来一人。 “嚯,今夜这海风可真大。”来寻谭修则的江堰一身宝蓝色西装,花孔雀般招摇过市,“修则哥,等会没准要下雷阵雨,你到甲板来小心被雷劈死。” “我的天!” 江堰一个急刹车,看见宋桉像活见鬼般,震惊中还不忘偷瞄谭修则。 当年刚得知他们两人在一起时,他也是吓了一大跳。 一个是冷淡审慎的谭家继承人,一个是性子静得像白开水似的小姑娘,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俩会凑到一块去。两人在一起后还挺如胶似漆的,跟被夺舍了一样。 谁又能想到,他们后来会闹成那样。 当时圈里的人都在暗暗议论,说精明一世的谭修则好不容易动了心起了念,结果被一个小姑娘给耍了。 这是铁树开花碰到了食人花。 江堰暗瞥了眼传闻中被耍之人,结果那人根本不看他。 “好久不见,堰子哥。”宋桉主动打招呼。 此话一出,谭修则如有感应般掀起眼皮,锋利如刀刃的眼神,似要将目光所及之人的心肺都给剖出来看。 “还真是好久不见。”江堰果断忽视后方投来的视线,直接将人丢到身后,迈开长腿上前,“桉桉,你是什么时候回国的,我刚才还以为看走眼了呢。” “昨天晚上。” “昨晚的飞机?” “那这次回国你还走吗?听说你们事务所在申城和北城都设有办公室。虽然说近几年国内建筑行业都不太景气……” 江堰一连串问题被邓肯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他不满扫去,“你是?” 宋桉自动忽略江堰前面的问题。 她主动介绍道:“这位先生是蓝和资本的首席执行官,邓肯·斯科特。中文名邓肯,你可以叫他邓总。” 蓝和资本? 江堰若有所思,仔细瞅了眼这位年纪不小,容貌却颇有几分姿色的小老外,表示礼节性地伸手,“你好,江堰,也算桉桉半个哥哥。虽然不是亲哥但胜似亲哥。” “哦,是嘛?”邓肯的语调十分虚情假意。 他用眼角睨了眼江堰伸来的手,不情愿地伸出右手,仅仅将半个指甲盖触碰到对方便快速收回,态度出奇的傲慢,仿佛江堰是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般。 这人什么意思啊…… 江堰皱着眉,不满地收手插入裤兜,看在宋桉的面子上才没发少爷脾气。 邓肯觑向他,也不做解释。 宋桉的性子向来敏锐,一眼就察觉出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 只好出面打着圆场。 她温和地笑着道:“堰子哥,拍卖会马上就开始了,我先陪邓先生进去。”说完她也不问身边的邓肯一声,邓肯甚至也默许她的自作主张,跟着她的脚步离开。 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熟若无人的相处。 江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颇为微妙地看向自家兄弟。 他就说这块顽石怎么会来今晚的拍卖会。 谭修则想错开江堰投过来的目光,谁曾想视线就这么碰到那道熟悉的背影。 海风猝不及防地变得肆意,海浪也跟着急促地拍打着游轮。宋桉肩膀上的铅灰色西装不慎被吹落,全然露出由乳白色浮光锦定制而成的吊带露背礼服,脖颈修长,大片肌肤如珍珠般细腻光滑。 裙摆轻盈,迎风舞着,成了天地间唯一一抹纯粹的颜色。 宋桉刚想上前捡起,有人却先她一步。 锃亮的皮鞋停在西装旁,谭修则攥起西装后挺直腰身,目光沉沉,手中奢侈的布料瞬间可见一层凌乱的褶皱。 他未发一言,将西装递了过来。 宋桉克制着没有抬眼,视线停留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还是不免怔住。 风吹乱了头发,也彻底吹乱了心绪。 她努力压下心底的起伏,可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在此刻都成了惘然,眼睫甚至在微微地颤抖。 邓肯见此主动上前,将人严实遮住。 谭修则的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挪向前头的邓肯。他这个人冷着脸不讲话时压迫感极强,修挺的眉毛微蹙着,面上是如鬼魅般的冷白,薄唇却是一反常态的艳红。 邓肯伸手示意,笑得假,“多谢谭先生。” 两人相对而立,谭修则连客套的“不谢”都懒得说,松手后西装直接从上方落到邓肯手上,避免了可能发生的肢体接触。 “走吧。”邓肯拿回西装后没再给宋桉披上。 宋桉一言不发跟上。 回到房间内,邓肯迅速吩咐秘书拿了件新的西装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件铅灰色西装丢入垃圾篓。 身侧老式座钟嘀嗒响着。 宋桉盯着垃圾篓的西装,用浓密的眼睫遮住被风吹红的眼眶。 邓肯顺手给宋桉倒了杯热水。 “谢谢。”宋桉喝了一大口。 邓肯的视线停在宋桉发顶,她俨然还是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感情是这世上最不讲理之事。 他无从劝起。 邓肯暗暗叹口气,身子半靠在墙上,用英文装腔拿调道:“恕我冒昧,宋桉,想必刚才那位装哑巴的谭先生就是你曾经的男朋友吧。希望他不是真的身有残缺,若是真的,那我对他由衷地表示歉意。上帝会保佑每一个不幸之人,而不是你大发善心。” “……” “至于那位一身要亮瞎人眼睛的杀马特。”邓肯眉毛皱紧,表情更加嫌恶,“父亲的基因没那么差,别给他瞎认儿子。” 宋桉听到“父亲”二字,眼皮狠狠跳了下,这才从刚才的情绪脱离出来。 她揉着太阳穴,“哥,他们没得罪你吧。” “当然没有。”邓肯回答很快,“我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别把你哥想得如此狭隘。” “好叭,我心胸宽大的哥哥。”宋桉轻弯唇,也很上道。 紧接着,她伸手指向木桌上的老式座钟,一派天真姿态,“我们已经迟到整整十五分钟,可以去宴会厅了吗。” 对此,邓肯向来是很受用。 他轻哼一声,理正西装,“走吧,别让人等着急了,这多不礼貌。” 2. Chapter02 “拍卖会马上就开始了,修则哥,你还要在这里吹多久的冷风啊。”江堰精心做的发型被海风无情地吹成了鸡窝头。 他不禁在心中暗骂,申城这十月份的天说变就变,以后再也不来了。 前方乌云忽而一亮,似在酝酿着风暴。 雷阵雨向来毫无征兆。 江堰叹了口气,又道:“方才你也听见了,我问的问题桉桉明显不搭腔,看来她是打算在伦敦定居不打算回来了……” “蓝和资本的邓肯你了解多少。” 谭修则开口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也尝到唇舌间越来越浓的铁锈味。 “打听他干什么。” 江堰在心里默默谢天谢地,他哥总算没准备在这甲板装一夜的雕塑。 谭修则满不在乎道:“随便问问。” 江堰睨了眼。 无语片刻,他才道:“邓肯这人,听说是个私生子,母亲是华人。本来是不被家族认可的,后来硬是一路杀回家族夺了权。掌权一年后,突然收购了和家族企业不搭边的蓝和资本,至于为什么收购……” 江堰耸了耸肩,“没人知道。” “这人性子古怪,猜不透又特低调,我这边也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就来之前,老爷子特意嘱咐过我别招惹他,是个狠角色。” 江堰压低声,弄得神神叨叨,“严重点说是法外狂徒都不为过。” “看来你还挺认可他的。”谭修则轻嗤声。 “这怎么可能。”江堰奉承话张口就来,“在我江堰心中,修则哥你永远都是第一好嘛,一个外人怎么可能比得上你。” 谭修则没附和,也没出声,对他的不正经早就习以为常。 “就没别的想问的?”江堰插上这么一嘴。 “问什么?”谭修则皱着眉。 “比如桉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再比如桉桉和这位蓝和资本邓总是什么关系……”刚说完,江堰就后悔了。 他还真是一激动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谭修则斜了眼身边人。 那张硬朗的脸随着动作偏移,完全暴露在白炽灯下,辨不清喜怒哀乐。 这几年,谭修则一反常态,几乎是全年无休地扑在工作上。整天不是同家里人争,就是同外面人抢的,也算是磨平了点,曾经动不动就锋芒毕露的性子。 但不代表他是好脾气的。 “修则哥……”江堰讪讪一笑。 谭修则这才审视地看过来,问:“所以,你知道什么?” “啊?”江堰没想到谭修则真会追问。 他不过是嘴嗨,顺着前面聊到这里而已。 宋桉做任何事情都极有自己的成算,所以江堰并不担心她同邓肯来往会有什么,但眼前之人仿佛并不这么认为。 谭修则绷着脸,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似在等他的下文再做决断。 好在江堰向来是插科打诨的高手。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嗨,桉桉怎么可能会告诉我她的事。她倒是狠得下心,这些年谁都不联系,也不知道在国外过得怎么样。邓肯的事我就更不知道了。我要是知道,都不用在老爷子手下没日没夜卖力,直接去做私家侦探都能挣个盆满钵满。” 谭修则轻哼声,毫不客气白了眼,“那你说什么,显得你了。” “以后她的事,少在我面前提。” 说完人就走了。 江堰松了口气,站在原地直摇头。 / 游轮的宴会厅,被装扮成华丽的古典英式巴洛克风格,墙壁上的金框油画同巨型浮雕更是精致到让人目不暇接,悬吊的鎏金灯熠熠生辉,一整支管弦乐团正在演奏。 “听说今晚邓先生带了女伴。” “女伴?你确定?” “我敢肯定。我来得早,亲眼看见邓先生的私人秘书拿着件晚礼服,身后还跟着一群化妆师上了顶层包间。” “邓先生出席活动可从不带女伴。也不知道是谁家千金这么幸运,能得邓先生青眼。” “各位姐姐们,外国男人的花期都短得吓人。一个快四十岁的老男人,谁家千金这么倒霉被他看上啊,您快别咒人家了。”乔幼臻不屑的声音如平地惊雷。 众人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看见出声之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回嘴,都顾忌着。 乔幼臻趾高气昂地将香槟一饮而尽。 重新做好造型的江堰同谭修则走进会厅。 “修则哥,你怎么也来了!”乔幼臻见着人,一脸惊讶。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热情地迎上去,笑道:“蓝和资本的面子这么大吗?竟然值得你跑一趟申城。” 江堰走到乔幼臻身旁,伸手比划着自己的大高个,“幼臻妹妹,我这么大一个人走在前面你看不见吗?需要我给你挂一个眼科的专家号吗?免费的。” “你哥微服私访呢,别太招摇。”他又道。 乔幼臻懒得搭理江堰,神秘兮兮问:“哥,你真微服私访啊?” 谭修则瞥了眼,“出差顺路而已。” “大小姐,你还真信啊。”江堰笑出声,“你哥来申城参加行业峰会的。” 乔幼臻气鼓鼓地剜了他一眼。 “邓先生,宋小姐,这边请。” 随着礼仪小姐的声音传来,所有人带着探究目光,在同一方向上汇聚。 江堰拿杯红酒一饮而尽,“得,今晚的风头都是那外国佬的了。” 乔幼臻嫌弃道:“这是在申城,又不是你的主场,你出什么风头。再说了,蓝和资本如今在整个金融圈风光无两,谁不想巴结上这位邓先生啊。” 顿了好一下,她兀地道:“不过这位邓先生看着,真不像有四十岁的人啊,还挺帅的。” “什么眼光啊……”江堰瘪嘴走开。 谭修则没看过去。 不用看,他也能想象出。 她向来是个逢场作戏的高手,出水芙蓉的面容配着双秋月般的眼睛,一颦一笑间就能揣测透旁人的心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豁出去。 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该意识到这点。 如今的她,手段自然更加高明。 谭修则逆着人群落座,有眼尖的认出他来,小心翼翼上前敬酒,他便顺手拿了杯红酒回敬。醇厚的红酒流入咽喉,撩起一阵滚烫,舌尖也跟着发涩发麻得厉害。 敬酒的人瞧出谭修则兴致不佳,也知道他的性子,不敢逗留讨人嫌。 谭修则莫名觉得烦躁。 他扯松领带,一口气将剩下的酒饮完。 入口处聚光灯连连闪烁,宋桉挽着邓肯的胳膊,姣好的面容带着得体的笑容,再也没了曾经初入名利场的青涩。 两人迎着众人目光,并肩走入会厅。 一时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如死灰复燃,愈演愈烈。 “宋桉?”人群中的宋卫东不可置信。 站在宋卫东身侧的青年,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睫毛难以自控地轻颤了好几下。 邓肯先是带着宋桉落座,然后才走上台简单地做开场白,拉开了这场慈善拍卖会的序幕。下台后他向一旁的服务员说了几句话,便重新落座到宋桉身旁。 行为举止尽显绅士派头。 没过一会功夫,那名服务员便端着一杯柚子茶放到了宋桉身旁。 柚子茶加了适量的蜂蜜,可以很好地规避低血糖,邓肯猜到宋桉今晚肯定没吃饭。宋桉笑着尝了口,连甜度都正合适,她不由得佩服邓肯做什么都可以如此细致周到。 乔幼臻坐在后头,瞧得仔细。 她嘀咕着,“我怎么觉得这邓先生的女伴越看越眼熟啊。” 可不眼熟,你表哥的前女友,江堰心里讪讪想着,却没敢说出来,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的分寸他还是有的。 乔幼臻去年才回国,不知道也正常。 “修则哥。” 乔幼臻似想到什么,兀地盯过来,“我好像在法国见过你和她在一块……” 你好像……还偷亲人家。 她当时喝得脑袋稀里糊涂,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呢。 乔幼臻的直觉让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你记错了。”谭修则否认得很快,语气更是不容置喙。 乔幼臻指着自己,“我记错了?” 江堰挑起眉,语气戏谑道:“你修则哥什么人你不知道,他身边怎么可能会出现女人这种生物,连蚊子都得是公的。” “哎,这红酒挺好喝的,你尝尝。”他将手中的红酒递给乔幼臻。 乔幼臻被带偏,语气很无语,“要喝我自己会拿,不用你。” “嗯,能入口。”谭修则补了一句。 江堰笑道:“看,你哥都说好喝,没骗你。” 乔幼臻更觉得莫名其妙,没反应过来,接下了江堰递过来的红酒杯。刚才的话题,就这么被揭过。 台上,拍卖师开始介绍规则和注意事项。 一件拍品接着一件拍品地过,台下参与举牌的人不少,不少拍品都以高价成交。这些人的心思昭然若揭,都想通过这次慈善拍卖会搭上蓝和资本这艘大船,豪不吝啬地砸钱。 来之前,宋桉看过今晚拍品的详细资料。她对一条1950年代的哥伦比亚祖母绿项链还挺感兴趣的。 轮到这个拍品时,宋桉毫不犹豫举起手中的号牌。 邓肯道:“喜欢这个?” “感觉常青会喜欢,想买给她。”宋桉如实回复。 邓肯记得那个姑娘,宋桉的大学室友,人如其名,是位天赋异禀的神外医生。两人在伦敦有着共 患难的深厚情谊。宋桉无名指那枚从不离身的素圈戒指,便是她买的。 两年前,她因家族内斗出车祸伤了手筋,再也做不了手术,挺可惜的。 “眼光不错。” 邓肯接过宋桉手中的号牌,高调举起来,语气散漫道:“六百万。” 慈善拍卖会的主人家出手,原以为没人会再追加,忽然有一男声,阻止了拍卖师准备敲下的拍卖槌。 “七百万。”宋卫东举起手中的号牌。 邓肯虽然意外,但看都懒得看是谁在跟他竞价,再次举起号牌,“一千万。” 宋桉点开聊天页面,许常青在问她情况。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许常青:【居然还有人敢在邓肯的场子跟他抢东西?】 宋桉:【宋卫东】 许常青立刻发了个了解的小猫表情包:【你那便宜表哥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蠢东西。】 宋桉看着手机屏幕,轻笑出声。 这边,邓肯大手一挥,已经把项链的价格抬到了三千万。 起拍价也才三百万。 宋卫东身旁的青年冷着脸,拿着手机快速打字,递给宋卫东看。 白色的备忘录上显示着一行字:表哥,外婆今晚让你来拍卖会,是为了结交邓先生,不是让你向邓先生立威来的。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宋卫东气急败坏,不过他没再举牌。 三千万拍条项链,他还没那么人傻钱多。 乔幼臻下意识抿了口手边的红酒,惊道:“是宋卫东疯了?还是邓肯疯了?总不能……是我疯了吧。” “女孩子家家,什么疯不疯的。” 江堰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看不明白呢,这是邓总一掷千金只为换美人一笑。” 乔幼臻连啧啧两声,“还真是财大气粗。” “无聊。”谭修则冷哂声,丢下这句话就起身离开。 乔幼臻还在状况外,但看见谭修则头也不回就走,想都没想就要跟上去。 江堰立刻拉住人,“看上什么,我拍给你。” “这么好?” 只要你别那么没眼力见,你修则哥现下可不想有人跟着他。 江堰故意道:“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 离开宴会厅,竞价的声响越来越淡,直至完全消失,耳根子终于得以清净下来。谭修则思绪很空,漫无目的走着,一路兜兜转转,最终不知为何又去了甲板。 可惜外头下起阵雨,他只能倚在门框上。 天空同海面已彻底连成一色,今夜是看不见月亮了。 雷沉闷响着,雨淅淅淋淋。 甲板已蒙着层湿漉漉的水痕,雨珠带着漫天的潮气袭来,只听嘀嗒一声,涟漪一圈圈荡开时纵横交错。 谭修则恍惚一阵,脑海里忽而浮现那抹白皙的倩影。 在甲板看见宋桉的第一眼,没有任何缘由,他产生的想法竟然是快点过去,生怕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他想伸出手,拉住她。 他会嗅着她的脖颈,一点点捂热,她那双一年四季永远冰凉的手。 但有人快他一步。 想到这,谭修则紧闭眼,深吸了口冷气,肺腑一寸寸冷了下来,觉得有这个想法的自己,简直荒谬又可笑。 可一睁眼,那道身影还是出现在他眼前。 素白的裙摆被水珠打湿,变成了突兀的浅灰色。 他看见她在不停地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纤细的脚踝旁,是狼藉的花瓶碎片,白玫瑰花瓣散了一地,水在静静地往下淌着。 而那张清丽的面容,带着如何也无法舒展的哀怨与不解,冷冷地凝视着他。 光是这个眼神,就瞬间让他恨透了她。 她似是想挣开他的束缚。 可他不让,硬生生将她的手腕攥红。 她的唇是惨白的,还在颤抖,字字句句却能瞬间刺穿他正激烈跳动的心脏。 他听见她哽咽着,“谭修则,我不是你的提线木偶,更变不成你想要的模样……” “你知道的,我不爱你,也学不会爱你。”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吗?” 海风带着雨水灌了进来,那股凉意才让人彻底醒了神。 谭修则缓缓睁开了眼,甲板空无一人。 他并不意外地收回视线,有些无力地靠着背后的玻璃钢上,仰着脖子深呼吸,舌尖不慎碰到刚才咬出的伤口,细细密密的刺疼,如同后遗症般疯狂涌了出来,呼吸声也跟着加重。 酸涨的心在发酵,发苦。 他至今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将放过这两个字说得如此轻巧。 明明是她先来招惹他的。 又凭什么让他放过。 3. Chapter03 拍卖会结束,邓肯亲自送宋桉回了酒店。 酒店房间的圆桌上,摆着今晨送去清洗的戒指和酒店总经理亲笔写的便签。宋桉想到明日已经打算好的行程,便将戒指放回戒指盒,没有要戴上的打算。 洗完澡正好十一点多,敲门声准时响起。 宋桉擦着头发打开门。 许常青站在门外,右手抱着一大捧白玫瑰加洋桔梗的花束,还不忘将左手的牛皮纸袋藏到身后挡住,打趣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那50克拉的祖母绿大项链呢!” 宋桉急忙接过捧花,“来就来,还带什么花,我在申城也就待一晚而已。” “祝你一路生花啊。”许常青打趣着。 宋桉弯唇失笑。 这会儿她整个人才彻底从拍卖会的紧绷状态松散下来,指了指桌上的檀木箱,“喏,给你的项链在那。” “你那便宜哥哥还挺大手笔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许常青对祖母绿没什么兴趣。 她到茶几旁,三下五除二打开牛皮纸袋,“你想喝的莲藕排骨汤,快尝尝,还热乎着呢,冷掉就不好喝了。” 宋桉顺势盘腿坐在地毯上,“你手伤恢复得如何。” “老样子。”许常青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手筋虽然接上了,基本生活也不影响,就是再也握不了手术刀,神外嘛,都是精细活。我呢,如今在静南路开了家花店,花材的进货渠道有仰春父母帮忙,每天睡到自然醒,也不用上夜班,日子过得别提有多舒服了。” “那就好。”宋桉垂眼,忍住眼眶的酸意,舀了两碗藕汤出来。 常青和她本质上是一类人。 她们在还不理解亲人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的年纪,就要承受来自他们的蹉跎和诋毁,谨小慎微地过着。 这样的经历让她们与同龄人相比更早慧。 因为很早就知道诉苦无用,所以她们也从不爱诉苦,更不愿让在意之人知道后心疼。成长这一路磕得头破血流的挣扎与痛楚,也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清楚。可再苦再难,躲着哭过骂过后,第二天她们还是会对着镜子擦干净眼泪,扬着笑容迎上去。 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 好在,她们已经长大,不断丰盈的灵魂和磨练出来的能力,也让她们慢慢从那段黑暗的经历中摆脱出来。 如今还有了对方。 想到这,宋桉冲许常青甜甜笑着。 许常青摸向她的脑袋,“头发记得吹,免得明天头疼。” “等会吹。”宋桉含糊着。 许常青脱掉外套,伸手接过藕汤,“你确定从伦敦总部调去北城?” 宋桉低头尝口藕汤,半晌才“嗯”了一声。 “在国外发展得那么好,怎么想回来?” 宋桉昂起脑袋,笑道:“你知道的呀,我这个人嘴巴刁,吃不惯白人饭,还是国内热乎乎的饭菜适合我。” 许常青看了眼,如何不知道宋桉在同她打马虎眼。 她偏不许,放下汤直接问:“那你怎么不来申城,偏偏去北城。来申城,有我在,谁敢不长眼欺负到你头上。北城那是谭修则的地盘,无论是梁家、谭家还是宋家,那个肯给你好脸色看。当年你和他闹成那样,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他又惯是个性子狠、说一不二的主,你这岂不是羊入虎口……” 宋桉咬一大口藕,拖着腮像仓鼠般嚼着。 见常青说着说着把自己给气到了,宋桉也不说话辩驳,就冲对方软糯糯地笑着,一双如小鹿般眼睛灵动地亮着,似是早就猜到她会念叨这么一大通。 许常青见她没心没肺的模样,郁闷了。 怎么可能不担忧。 她至今还记得,当年宋桉身无分文从北城跑到伦敦来,下飞机后还差点被抢了行李。伦敦十一月的天,刺骨的寒风冷雨中,宋桉就穿着件单薄的棕色风衣,手臂还受了伤,冻得整个人都在打颤,眼睛又肿又红,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活像被人抛弃的流浪猫。 好在没傻透,还记得她的新电话号码,知道给她打电话。 一看见她就扑到她怀里哭,问她怎么了又不肯讲,到出租屋喝了一夜的酒。喝醉后倒是什么话都讲,断断续续地讲了好多事,拼凑起来,许常青也就知道了点这段故事的前因后果。 她是又生气又心疼又无可奈何。 一场始于利用与猜忌的爱情,终究是建在沙滩上的城堡,外表再华丽梦幻也改变不了一触就碎的命运。 她请好假,想着明日陪宋桉去散散心。 谁曾想,第二日醒来后,宋桉就跟个没事人一样。 她顶着那双依旧红肿的眼睛,吃完早饭去学校见教授,准备研究生入学事宜,甚至还不忘找一份兼职,有条不紊地三线并行着,就这么没日没夜地忙碌起来。 许常青想,她们都是泥里长大的姑娘,身上都有着压不弯的韧劲。 她也以为宋桉在慢慢放下,努力往前走。 直到跨年夜那日,阴沉沉的天空下着鹅毛大雪,她们准备去泰晤士河的沿岸看烟花表演,路上恰巧经过一家卖钻戒的店铺。明明没有任何特别的,宋桉却突然盯着展柜红了眼眶,滚烫的眼泪就跟断了弦般,一颗接一颗往下砸,彻底弄花了精心准备的妆容。 一切发生得没有任何征兆。 许常青在一旁手足无措,宋桉蹲在街道哭得几乎要缺氧,还把人家销售员吓得说起磕磕巴巴的中文。 最后的最后,她们也没看成烟花。 许常青一掷千金,花光了两人所有的积蓄,买了店内最便宜的一枚素圈戒指。销售员也是个热心肠的小姑娘,还给她们走了员工内部价,便宜了不少呢。 在跨年钟声同烟花响起的同时,她将这枚戒指套到了宋桉的无名指上。 “怎么没戴戒指?” 许常青想起这事,胸口郁闷的气散了,又开始心疼。 宋桉一愣,思维还没跳过来。 过了会她才道:“明天去看蒋叔,怕他误会,解释起来麻烦。” “你啊……”许常青是真拿宋桉没办法。 与宋桉不相熟的人,光看外表,会以为她的性子像潺潺流水般温柔随和,跟个一团和气的假人似的。但只要稍稍相处就知道,她是个骨子里的犟种,头脑又理智清醒到几近冷酷。 凡是她认定的事情,都不会轻易被改变。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叮嘱。 许常青语气十分郑重,“后面到北城要是遇到棘手事就给我发消息,别怕麻烦。桉桉,我还是那句话,许家的势力虽然不在北城,但同他们碰上一碰还是不怕的。” 当初刚得知宋桉同谭修则在一起时,她也是这样警告他的。 可惜好景不长,她突然被贴上假千金的标签,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连自己都护不住。如今不一样,她有钱也有人,她永远都会是宋桉的底气。 其实许常青也算知道一点,宋桉为什么非要回北城。 她亲弟弟还在宋家那个虎狼窝里。 当然,这也是宋桉绝口不提的一段经历,她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也礼貌地从不过问。 许常青换了个话题,“最近有按时吃药吗?” “好好吃着呢,一日三餐都不落。”宋桉说得头头是道,“我呢,饭可以忘记吃,但药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许常青见宋桉状态挺好的,也没说什么。 等反应过来后,她又故扮狠相道:“饭也要好好吃。下次见面,如果发现你又瘦了,我就把你关小黑屋,一日三餐大鱼大肉地养着你,什么时候长胖十斤什么时候再放你出来。” 正经不过两秒,两人便哄笑成一团。 夜里同床共枕,两人女孩你一句我一句,从大学的校园时光聊到在伦敦的穷困潦倒,岁月里的酸甜苦辣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总是不由得感叹时光一去不复返,却又欣慰于她们的情谊没有随着岁月走散。 聊了好久,许常青也渐渐没了声音。 宋桉贴着枕头看过去,柔声唤道:“常青?” 已经睡着了。 宋桉帮她盖好被子,眼眶早就湿润过一遍又一遍,泪还是无声从眼角滑落。 平躺下来,她静静望着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宋桉转头看向身侧之人,虚声道了一句:“谢谢你。” 如果不是有你的陪伴,她一个人,或许根本承受不住一年四季总是阴雨绵绵的伦敦,熬不过在黑暗中默默往前走的孤独。她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醉死在酒精中,任由着自己失控的情绪越来越严重,直到一发不可收拾。 幸好,也感谢有你的存在。 / 第二日一早,宋桉先是去许常青的花店参观了一番,吃完午饭便坐高铁去北城。 到北城已经是下午五点,天光渐黯。 她穿着件单薄的白色羊毛衫走在街道上,和裹着厚重外套的行人格格不入,低头看着自己红得不正常的手,颤抖地点开手机软件,最终发现自己看错了天气预报。 北城现在的气温只有8℃。 宋桉象征性搓了搓手,情绪有点不受控地往下降,她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她也明白,她得让自己忙起来。 于是宋桉先去有中央空调的商场,随便买了件呢子大衣御寒。然后去静心斋买蒋叔最爱吃的老式糕点枣泥方酥。 挑选时,她的目光不禁掠过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山楂酥饼。 宋桉爱吃甜口的糕点,谭修则却从不爱吃这些东西。见她吃时,他会唠叨一句糖分太高对身体不好,她笑话他像个无欲无求的修行者,每次还是在她的捉弄下才不得不尝一小口。 后来次数多了,她也有心留意,渐渐从他的习惯中摩挲出,他为数不多谈得上会多吃几口的糕点。 他偏爱酸口一点的东西。 但也仅仅是偏爱那么一点点。 谭修则的母亲曾同她说过,像他们这样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成瘾。 高门大院里的子弟不同于普通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既然坐在这高位之上,任何喜好都要适可而止,有了瘾就会有弱点,有了弱点就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后面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荒唐事来。 在这一点上,谭修则向来是佼佼者。 而他的母亲,也希望他能一直保持如此。 身侧店员敏锐地注意到宋桉的目光,开始卖力介绍,扩音器放大的声音震得脑袋嗡嗡响。最终她还是没有抵挡住店员的热情,买了一盒山楂酥饼。 出了静心斋,宋桉低着头,无奈地看向计划之外的那盒糕点。 蒋叔是不爱吃酸的。 她抿着嘴角,只能安慰自己,实在不行也可以带给国外的同事吃,发扬北城传统糕点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宋桉最后叹了口气,没再反 复想此事。 她开始往胡同里面走去。 岁月仿佛赋予这座胡同永远静止的时空,胡同内的砖瓦陈设还是曾经的模样。 风轻轻吹来,时不时有几片金灿灿的白蜡树叶盘旋飘落,揉入落日余晖中。 走路时,她会刻意绕开落叶。 在胡同尽头,安静地伫立着一个四合院,紧闭的朱红大门庄重古典,外墙瞧着没什么,只有进去了才知道别有洞天。 这是蒋叔家的祖宅。 蒋家人如今基本移居国外,蒋叔退下来后舍不得故土,便一人守在这里。 宋桉继续往前走,轻车熟路推开东南角的偏门进去。 经过曲径游廊,再穿过垂花门,她便看见两棵相对而立的国槐树。但最让她喜欢的还是院子中央的藤萝架,现下紫藤花虽已经凋落,但绿叶茂密的藤蔓仍爬满整个架子。 蒋叔夏日最爱在藤萝架下一边乘凉,一边用收音机听着京剧,咿咿呀呀,兴致来了也会跟着唱几句。 刚才走在街上,宋桉还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看着这静谧的亭台楼阁,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说起来,蒋叔还是谭修则领她认识的。 她同他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在这座古朴雅致的四合院内。 蒋叔亲手包的馄饨,皮薄馅大。煮熟的馄饨透出里面粉粉的瘦肉泥,柔软的紫菜如水墨画般漂浮在剔透的汤中,提鲜的小虾米沉在瓷白的碗底,构成一方小小天地。 后来得知她爱吃,蒋叔隔三差五就会包好命人给她送来,从不嫌麻烦,几乎将她当半个女儿照顾着。 离开北城快五年,也不知道蒋叔的身体现下如何。 走入二进院,宋桉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庭院西侧厢房被改造成了厨房,半敞着门,里面的油烟机嗡嗡响着。蒋叔沙哑的声音被风声送来,似在不满地责备某人,紧接着,谭修则偏低沉的嗓音不紧不慢响起。 两人不知在说着什么,声音此起彼伏。 宋桉刚扬起的笑容渐渐僵了下去。 一阵冷风猝然灌入脊背,她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战栗了一下。 谭修则向来是个很有规划的人,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都会来看蒋叔一次。她看着今日是二十一号,所以才稍稍放心来探望蒋叔的,没有想到还是同他碰上了。 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走,她不愿意,留,她好像还没做好准备。 宋桉只好快步走到东侧的堂屋内,不自在地四处打量着周围,堂屋还是老样子。 蒋叔为官清廉,俭朴了一辈子。 墙壁上泛黄的灯自带年代的厚重感,老旧的八仙桌用了一年又一年,桌腿垫着不知名的硬纸壳,桌面各处都有着泛黄的划痕,上面摆着一盘家常菜。 西红柿炒鸡蛋。 红彤彤的西红柿配上黄澄澄的土鸡蛋,再撒上青绿的葱花提香,总能在视觉上就品味到平淡的烟火气息。 再次见到这盘菜,宋桉一时五味杂陈。 分开前的那些争执不解、歇斯底里,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放映着。那时的他们心里各憋着一口气,仿佛都要将对方拆碎重组,拼凑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才肯罢休。 结局自然是两败俱伤。 宋桉将手中的糕点盒子同红星粮食酒放到八仙桌上。 驻足了一会,她还是打算离开。 “也不知道你这臭小子怎么想的,大早上犯神经病,提着条鲈鱼就跑过来。我中午说做给你吃,你沉着脸一声不吭,老头子我是上辈子欠你的啊!” 蒋建设端着刚出锅的清蒸鲈鱼出了厨房。 “你知不知道这现杀的鱼得现做,那味道才是最好的。这杀好的鲈鱼在冰箱放一天都不新鲜了,这是对食材的大大不尊重!再说,你蒋叔最爱吃的是黄花鱼,你买条鲈鱼来,该不是被菜市场的大爷大妈给骗了吧!” 他边走边抱怨着,声音隔老远都能听见,中气十足。 宋桉脚步一僵,走是彻底走不了了。 她总不能躲他一辈子吧。 北城就这么大的地方,既然决定回来,就得时时刻刻做好会同谭修则对上,以及被他百般刁难的准备。 她也从不是临阵退缩的性子。 宋桉将心往下沉,沉寂的面容扬起一道弧度合适的笑容迎了过去,气也跟着往上提。可口中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她的视线就那么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凉如水的黑瞳。 嗓子在这瞬间彻底堵住。 谭修则慢吞吞地跟在蒋建设身后不远处,一直没出声。 他穿着件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正好勾勒出极好的身形比例,衣袖半挽起,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很大,频率却不徐不疾,通身是一派浑然天成的矜贵气质。 看向她时,微微蹙着他那双笔挺的眉。 若不是手上端着盘香椿拌豆腐,宋桉还真以为他是有上亿项目来商业洽谈的。 “桉丫头?”蒋建设见着人,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 等走近些,看清楚人。 蒋建设一时感慨万分,那双浑浊的眼瞳沉沉地望着她,“真是你啊,桉丫头,老头子我啊,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 “蒋叔。”宋桉回过神来,温声问候。 紧接着,她快步上前,想接过蒋建设手中的碟子,“我来吧,蒋叔。” 4. Chapter04 “这碟子刚从蒸锅里端出来,你没戴护具,是想被烫掉一层皮吗?”谭修则绷着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宋桉抿唇没说话。 谭修则看着她,目光很轻很冷淡,还带着点明晃晃地审视感,似乎要将她的一切行为都挂上别有用心的标签。 她侧身让出路,将一双手背到身后藏着。 谭修则这才收回目光,快步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阵凉风。 风轻拂过发丝,缠绕在鼻尖,激起密密麻麻的痒意,宋桉将乱了的发丝别到耳后,眼睛漫无目的地扫去,就看见他被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的肩宽背阔、身姿挺拔。 明明是好心提醒,可话到他嘴里过一轮,总能变了味道。 宋桉无奈瘪嘴,决定不跟他计较。 “好好说话不会啊!”蒋建设瞪过去,“桉丫头也是好心。” “您老总有理。”谭修则冷哼一声,“等会她要是被烫着手,您老是不是又要说我看见了,故意不提醒她,等着她被烫。说我不怀好意,蓄意报复您的宝贝干女儿呢。” “嘿!” 蒋建设气性大,要踹人,“我说一句你呛一百句,哪来的臭毛病。” 宋桉在一旁安静瞧着,嘴角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等她意识到时,无措地放平了嘴角,垂下的眼睫藏住了所有的情绪,一双如琉璃般的眼睛也跟着黯淡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遮掩什么。 谭修则并没有躲,而是硬生生受了这一脚,笔挺的黑色西装裤,随即可见一个脏兮兮的大脚印。 这倒是让蒋建设有些意外。 他皱着眉,“怎么不躲,人也没上年纪,怎么越来越不机灵了。” “您的地盘,不惹您生气。” 谭修则将手中的香椿豆腐放到八仙桌上,“免得等会被您给赶出去,流落街头,连口饭都没有吃的。” 蒋建设瞧着人,一时五味杂陈。 今日这人倒是有点烟火气了,不像前几年,稍有点不如意,就是一副神憎鬼厌的恶劣模样,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似的。 不用想蒋建设也知道是什么缘由。 等的人回来了,他的魂也跟着回来了。 蒋建设一时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暗暗叹了口气,只好转头看向宋桉,“桉丫头,还没吃晚饭吧。今晚你可有口福了,有你爱吃的清蒸鲈鱼和……” “添饭。”谭修则沉着脸打断,生硬地将一摞碗塞给宋桉手上。 蒋建设瞪去,“你自己没手啊!” “她总不能白吃白喝吧。鱼是我买的,菜也是我做的,就让她添个饭而已。” 谭修则跟个大爷似的,直接坐在椅子上等饭吃,“人去国外折腾一趟,别的本事没见长,倒是把中国人的礼仪全忘光了,见着人,连声招呼都不会打了。” “瞎说什么呢。”蒋建设摆着菜,横了谭修则一眼。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幼稚得很,似乎非要出掉心中的怨气才算舒坦,也不知道最后被折腾的人到底是谁。 宋桉盛好饭递给蒋建设,“没事,蒋叔。” “谭先生,您的。” 她接着把另一碗饭放在谭修则面前,最后坐在蒋建设的另一侧。 对面的人不知为何,脸色变得更差了。像蒙着层北城常见的雾霾天,阴沉沉的,又像隔着层厚厚的毛玻璃,总让人看不清摸不透,如何擦拭都于事无补。 宋桉垂下视线不去搭理。 她很清楚,谭修则是在跟她摆脸色,也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惹到他了。 以前的他也是这样,时不时会摆出一副高高的姿态,反复问她为什么喜欢他,常常让她去琢磨去猜他的心思,稍有几句话说错了,就不开心,要质问她心意的真假。 她总不能把胸膛里的心挖出来给他。 然后跟他说,“看,我对你的一片真心,真真的,还会跳呢。” 当然,他也不需要她挖心自证。 每次她还没说几句情话哄他,他就会强势地吻上来,淹没掉她未说出的话语。让她的身体彻底醉倒在翻涌的情欲中,化作一汪缠缠绵绵的春水,变成只能依附在他身上的藤蔓。 两人之间一切的不愉快,都会在这场情欲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次数多了,宋桉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她用一句学来的情话,就能哄骗回来的人了。 所以……无论哪句话,都不重要了。 “桉丫头,别客气,吃菜,你喜欢吃的西红柿炒鸡蛋。”蒋建设热切地给她夹了一大块。 宋桉捏着筷子的手轻轻僵住,看向碗中裹满汤汁的鸡蛋。 她先开口道:“谢谢蒋叔。” “什么谢不谢,快尝尝。”蒋建设笑着。 宋桉还是没动筷,缓了会才再次开口,这次声音压得有些低。 “蒋叔,我鸡蛋过敏,吃不了这个了。” 过敏? 谭修则听到这两个字时,眼皮稍抬起,正好没错过她眼里的遗憾。 他脑子突然宕机,就这么想起了曾经。 在燕郊的别墅,宋桉走在他身侧,轻轻地挽着他的胳膊。 他们沿着湖边散步消食,不知谈到什么,她突然来了兴致,清丽的面容满是孩子气,“我最喜欢吃鸡蛋了,它不仅便宜还好吃,鸡蛋就是这世上最伟大的菜。” 她又松开手,脚步迈得松快又轻盈,盈盈月光也没她那双眼睛澄澈漂亮,连拂面过的风,都变得更温柔。 ”还有还有,谭修则,你知道吗!” 她开始倒着走路,同他面对面着,他放慢脚步迁就着她。 然后就见她冲他笑着,掰着莹白的指头,认真地数道:“鸡蛋可以做卤鸡蛋、煮鸡蛋、蒸鸡蛋、荷包蛋、葱香鸡蛋,还有西红柿炒鸡蛋。对了对了,我还喜欢吃苦瓜炒鸡蛋里面的鸡蛋,但是我不喜欢吃苦瓜,太苦了。” 说到太苦时,她还要把脸蛋皱成一团。 “但奶奶总是夹给我吃。她会先说句不可以浪费粮食,然后又跟我说苦瓜是个好东西,可以清心火。” 她的语气又一点点从苦闷转变成怀恋。 “那你吃了吗?”他问。 宋桉将脑袋摇成拨浪鼓,颇为得意地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我只吃鸡蛋,苦瓜太苦了,我才不吃呢。每次我都偷偷把苦瓜给大黄吃,奶奶一直以为我听话得很,还夸我呢。” 谭修则跟着眼前之人的笑容扬起唇角,同她开玩笑,“你这么喜欢鸡蛋,到时候我让人把花园辟出一块地来给你养鸡,这样你天天就有鸡蛋吃了,怎么样?” “可以呀!”宋桉眼睛一亮,“我在家就经常帮我奶奶喂……” “想都不要想。”谭修则捏着她的脸颊。 到时候,别墅里天天传来鸡鸣声,光是想想他就觉得不能忍受。 见她低着头,不知道琢磨什么,谭修则牵起她的手,走到她身侧,“怎么,跟我在一起还会少了你的鸡蛋吃吗?想吃什么跟张姨说就行了,她会专门给你准备好的。” 过了会她才用力点头,昂头冲他笑,“好。” 宋桉以为她藏得很好,可谭修则还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眼中刻意掩饰的遗憾。 她对一颗鸡蛋都能有的遗憾情绪,过去是现在也是。 却对他无情得像是没有心。 谭修则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眉头蹙起,握紧手中筷子,却一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思绪有点不可控的茫然。 蒋建设一愣,“怎么会过敏呢,以前也不过敏的啊……” “我也不清楚。”宋桉机械性弯唇。 “过敏就别吃了。”谭修则放下筷子,拿着自己还没动过的饭和宋桉的交换。 “对对对,吃鱼吃鱼。”蒋建设将鱼肚的肉夹给她,“今晚的鲈鱼,可是这位谭少爷亲手做的。老头子我啊,一辈子也没想到,这人也会有主动下厨房的一天,当真是难得得很呢。” 宋桉也诧异,稍抬头瞄去。 见他眉眼压着,一副风雨欲来的冷冽,她又匆匆低下头,遮掩般夹起鱼肉尝了口,笑道:“好吃的。” “好吃就多吃点。”蒋建设也来了兴致,直接开了宋桉带来的酒,“桉丫头有心了,还记得蒋叔好这口粮食酒。” 谭修则在一旁安静了好一阵子,不着痕迹地将碗中的蛋吃完。 直到看见蒋建设开完酒瓶,他才冷不丁地出声,“蒋叔,您前段时间体检,血压可是高得人家医生都听不到了。医生反复叮嘱,让您一定要戒酒戒烟。” “这不是今日高兴嘛。”蒋建设打马虎眼,不愿意放下手上的酒瓶。 宋桉担心地问:“蒋叔,您身体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蒋建设张口就来,“再活个一两百年都没问题。” 谭修则用鼻腔哼一声,“您这是要成精?” 蒋建设也跟着哼声,“可不得替你舅舅盯着你这个混小子,也不知道让人省省心的。”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宋桉瞅着这两人又开始了,她笑了笑,打趣地圆场,“蒋叔,下次来不给你带酒了,该给您带几盒降压药才对。” 这下蒋建设急了。 他连忙找补道:“哎呀,桉丫头,你可别听这臭小子在这里混说。我那天就是早上忘记吃降压药,那实习小医生怕我难受,没按太高,这才没听到的。” 宋桉一下子就松口,“那不能喝太多。” 谭修则瞥了眼对面之人。 他就知道她是个没有原则的小骗子,这么好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在国外的建筑行业混到现在的。 于是谭修则补了一句,“只能喝一杯。” “一杯就一杯。”蒋建设见好就收。 他端起杯子小心啄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感叹一声。 等吃完饭,天已经黑得透透。 宋桉这一餐吃得很拘谨,想找点事做,便主动收拾着桌上的碗碟,“蒋叔,我来洗吧,总不能真什么活也不干。” 蒋建设也没拒绝,“那就辛苦桉丫头了 。” “没事。” 堂屋内,便只剩下谭修则同蒋建设两人。 “说说吧。”蒋建设喝了点酒,有些事情猜到了便藏不住。 谭修则站了起来,“说什么。” “还跟我装傻呢。”蒋建设不想失了气势,也站了起来,“当年蒋叔和你舅舅为了招标,跟百八十个人精打交道的时候,你还是个穿着开裆裤,在胡同里瞎跑的小屁孩呢。” “哼,你那点心思就差直接写到脸上了。” “您老还会读心术,威武得很呢。”谭修则心不在焉道。 这人明摆着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蒋建设也不兜圈子了,直接道:“今日你一大早就过来,是猜到桉丫头会来看我吧,买的鱼都是桉丫头爱吃的。” 亏他还感动了一下,敢情拿他做筏子呢。 “叔,你真想多了。”谭修则轻嗤声,“我又不是神算子,又没长三只眼睛的,怎么知道她要来看你。” “鱼是远叔买的。”他又补一句。 蒋建设背着手扫了一眼过去,很给面子地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李从远办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糊涂了。” “可能年纪上来了。” 谭修则闲得没事,抓起一把鱼食,喂着陶泥缸里的两条锦鲤。 像感情这种的事情,以前蒋建设都是由着小辈去折腾的。多折腾几次,他们就会知道,层出不穷的阻碍,跟座大山一样横在哪里,跨不过去也搬不走,也就会学会放下了。 偏他一身的反骨,如何都要强求。 当年为了躲他,桉丫头宁愿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去,也不愿再见他。这么多年了,藏得倒是挺好的,他还以为他放下了,谁曾想人一回来就原形毕现。 好在还有点理智在,但怕就怕在,那最后一点维持着人形的理智崩塌。 蒋建设也是年纪上来了,看不得这些。 他还是多嘴道:“感情的事不由人。你啊,也想开些,桉丫头是个好姑娘,但她对你没有那个心思,你也不能强求啊。最近网上不是有句话很火嘛,叫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这道理不明白?好歹也是学了几年哲学的人……” 谭修则只知道退一步蹬鼻子上脸。 他将手上的鱼食一股脑撒完,挑起眉梢看过来,“蒋叔,您这是从那学的人生大道理,我怎么不知道。别被什么传销组织给骗了,一世威名到时候在临了毁了。” “别学江堰那小子插科打诨的。” 蒋建设板着脸,威严犹存,“听你妈说,你前几日又气跑一个姑娘。” “您可别听我妈瞎说。” 谭修则一脸坦荡,“我给那姑娘的公司投了一千万,那姑娘可是眉开眼笑着离开的,说是遇到了伯乐。” 蒋建设没弄明白,“你给人家公司投钱,那是能处下去?” “想什么呢,叔。”谭修则瞧着藏在莲叶下的锦鲤,他用手中鱼食当诱饵,不急不慢地将它勾出来,满不在乎道:“我这是花钱买清净,那姑娘签了合同拿了钱,就不会再来骚扰我了。” 这话说得,蒋建设扫了他一眼。 “你妈给你介绍了这么多姑娘,就没一个合眼缘的?” “有啊。” 蒋建设看来,带着希冀。 谭修则勾起唇,盯着冒泡的锦鲤,笑道:“不过人家姑娘心里有喜欢的人,是被家人逼来相亲的。我实在是不忍有情人分离,就帮她和她喜欢的人私奔了。” 蒋建设算是明白了,现在为什么没人愿意给他介绍对象了。 这小子心眼坏得很,手段还多。 谭修则忽然看过来,一本正经道:“您老还是先给自己找个伴吧。” 六十多岁还孑然一身的人来劝他,他想想就觉得荒唐。 “你个臭小子。”蒋建设被反将一军,气得要吹眉瞪眼。 谭修则敷衍道:“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蒋建设是真拿他没办法。 这小子羽翼渐丰,短短几年,便以雷霆手段解决了掌权的所有阻碍,在荣兴集团说一不二,连他老子都敢堂而皇之地顶着来,能心平气和地听他这个外人唠叨几句,已经不容易。 “实在放不下人家,就把人追回来。”蒋建设终究是说出了这句话。 谭修则喂食的手一顿,嘴角轻轻一撇。 蓦地笑了。 那是个很清风明月的笑容,可长在眼眶内的那双眼珠子却一转不转,像失去了生机,单凭眼周的肌肉牵拉着。 他缓缓出了声,“叔,您在说什么呢?” 蒋建设瞧着心里发怵,不知说什么。 谭修则又叹笑一声,“一个心口不一的骗子而已,我有什么放不下的。” 蒋建设眉头皱得更深。 他抿了抿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那两条锦鲤都被你喂圆一圈了。再喂下去,这陶泥缸怕是装不下这两胖小子。” “…知道了。” 谭修则又抓了把鱼食,手上撒食的动作没有停下。 5. Chapter05 蒋建设摇头叹着气,摆摆手表示不管了,年纪大了也管不动了。 他也不想给自己找事,转头去看宋桉买给他的糕点,“静心斋的枣泥方酥,哼,还是桉丫头懂老头子我啊。咦……” 这时,洗完碗的宋桉走了过来,“蒋叔,我就先走了。” 蒋建设放下糕点盒子,“我这多得是地方,你今晚就在这住,费什么钱住酒店。” “不是我不想住。” 宋桉笑了下,如实道:“我定了今晚的机票回伦敦,手头几个项目都在收尾阶段,得有人一直盯着。” “这么着急啊。”蒋建设点头肯定,“也是,你如今正是拼事业的年纪。” 他接着叮嘱道:“但桉丫头,你还是要多注意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千万别把自己的身体熬坏了。每餐多吃点,你现在太瘦了,国外要是没好吃的,就跟蒋叔说,蒋叔包好馄饨让阿则的飞机给你送去。” 宋桉被后面的话哄笑。 她忍不住多说几句,“蒋叔,等手头几个项目忙完,我就要从伦敦调回北城了。到时候,我要是想吃蒋叔的馄饨,就直接来找蒋叔,只要蒋叔不嫌我烦就行。” “怎么会嫌你烦呢,蒋叔巴不得你来。” 蒋建设想起宋桉刚才的话,又道:“回北城也好,外面终归是人生地不熟的。”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宋桉道。 “好好好。”蒋建设想到某人,“阿则,你闲着没事,送桉丫头去机场吧。” “不用麻烦,现在用手机打车很方便的。” 宋桉刚开口拒绝完,便看见谭修则沉着脸已经穿好外套。 他往外走,经过她时冷道:“走吧。” 蒋建设没想到这小子突然这么上道,连忙道:“不麻烦的,有小李开车呢,又不需要他干什么。再说,天都黑透透了,有阿则送你去机场,蒋叔也放心。” 宋桉没再说什么,蒋建设送她出了门。 谭修则的车没停在四合院门口处,宋桉也没问在哪,就跟着他走。 她对他,似乎总是很信任。 静谧的夜色下,两人一前一后,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 宋桉提着心低着头,每走一步,都精确地踩着谭修则的影子脑袋上。不近不远,正正好好跟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这是她留给自己的安全距离,可放在口袋中的手还是出了点冷汗。 走了一段路,忽然,影子不动了。 宋桉不得不跟着停下。 她抬头看去,发现谭修则已经转过身来,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路灯下,两人相对而立。 橙黄色的光晕被他高大的身形挡得一干二净。这让宋桉瞧不大清楚他的五官与神情,却能一直闻到他身上,若隐若现的冷杉气息,又淡又凉,一点一点地往她鼻腔里面钻。 她就像浮在海上的一艘纸船,摇摇欲坠。 直到鼻息间全是他,这感觉不太好,宋桉战栗般缩了一下身子。 她硬着头皮问一句,“怎么了?” 谭修则看向她的眼神无波无澜,是极致的冷静,盯了好一会他才出声,“没怎么,只是没有想到,你还会来看蒋叔。我还以为只要是北城的人,你都避之不及呢。” “蒋叔待我很好……” 他待她难道不好吗? 谭修则堪堪维持好的平静,迅速被一把利刃划开,露出些许不该属于他的情绪。 他语气不善地打断,“蒋叔早就退了,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别利用到蒋叔头上。” 宋桉被狠狠刺中,瞳孔怔愣得静止。 “哦,对了。”谭修则的神情是毫不在乎,甚至还有点提点的意味,“你倒是可以去利用一下那位蓝和资本的邓先生。毕竟人家可是蓝和资本的CEO,又是斯科特家族的掌权人,对付一个宋家绰绰有余……” 他看见她的眼神转变成惊愕,还有几分,仿佛是哀痛,话在口中似哽住一瞬。 但仅仅只有那么一瞬。 他清楚,她向来会利用优势谋取利益。 谭修则硬下心肠哂笑一声,走近一步,还是继续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桉桉,这对于你来说不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吗?” 宋桉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 无论她如何解释,都没有用,他在心中已经给她判了死刑。 她的所言所行,都是别有用心。 宋桉撑着一口气,努力地看向他,语气甚至带着点不自觉地埋怨,“谭修则,我们之间…非要这样子讲话吗?” “这就受不了了?” 谭修则仿佛在笑,“桉桉,这才哪到哪啊。” 宋桉瞧着这样的他,纤细的后脖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忍不住战栗。 谭修则微眯眼,阴沉着脸再朝前逼近。 太危险了。 宋桉下意识想离他远点。 谭修则却精准地察觉到这一举动,甚至是条件反射般,伸手掐住宋桉的下巴。 那股狠劲似想将她的骨头都给捏碎。 上位者带来的压迫感,就如同往鼻道内灌入铅水,求生的同时,能迅速逼出藏在心底的恐慌,呼吸的能力被一点点剥离,窒息的错觉立刻带来濒死感。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每每看见这样的谭修则,宋桉心里还是发怵的。 不过以前的他,极少在她面前展露这面。 也许是因为如今的他,恨不得生吃她的肉,嚼碎她的骨,喝干她的血,连骨头都弄成灰,才能泄心头之愤吧。 谭修则的确是这么想的。 从她垂着眉眼在他面前装陌生人时,从她一次又一次害怕地往后退时,他就恨不得这么做了。 五年的时间,就算养条狗,也养熟了。 可她呢…… 谭修则轻蔑道:“像你这样冷心冷肺,满心满眼只有利益算计的一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感情了。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都不害臊的吗?还是因为多年未见,你的演技已经厉害到,撒谎面不红心不跳的地步了?” 宋桉沉默了一会,一口闷气憋在心里,横冲直撞着。 “是啊……”她垂下眼,兀地叹道。 宋桉这人,就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性子,也知道,说什么话能让谭修则愤怒。 她甚至在笑,昂起头对上,“这点,谭先生不是最清楚吗?” “毕竟……” “住嘴!”果不其然,谭修则甩开她,他甚至恨得牙痒,“宋桉,你怎么还有脸提!” 宋桉面色惨白,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知道谭修则恨她。 因为她是个无恶不赦的骗子,从见他的第一面就利用了他,后面更是不择手段地骗了他的感情。 但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后,她才发觉,自己曾经的估量还是太轻太轻了。 才明白,原来,他这么恨她啊。 可他明明知道,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为什么不早点拆穿她的居心叵测,对她恶言相向,让她离他远远的,不要因为心生怜悯而给她一丝丝的机会,更不要尝试教会她如何爱一个人。 这样子,他们会变成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也不至于变成今日这样。 她不要他的爱,也不想承受他的恨。 宋桉扶着粗粝的墙壁将自己站稳,手心被小石子摩得生疼。 她已经不敢去看他。 她怕自己会承受不住,他怨毒愤怒的目光,于是用最后一丝力气站直,“既然谭先生这么不待见我,我也不麻烦谭先生了,我自己能打车去机场。” 说完宋桉便快步往巷口走,像逃离一般。 直到走到街口,宋桉才敢停下。 她压着急促的喘息声,扶着树干,缓了好一阵,才开始用双手捧着手机叫车。可手指一直在颤抖,心口像破了一个窟窿,低落的情绪要将她吞噬殆尽,只能蜷紧手指让颤抖不那么明显。 车还没见到,她就被一股蛮力拉走。 宋桉抬头看向人,用力挣扎,“谭修则,你干什么!松手!” “不叫谭先生了?”谭修则嗤道。 宋桉低着头别过脸,不讲话了。 谭修则恶狠狠地盯着她,憋在胸口的气息不上不下,到处乱窜着。 她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叫嚷着,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一句追着一句,吵得他的脑袋要炸开。 明明当年她走得那样绝情,甚至恨不得将他的一颗真心拿出来反复践踏,又凭什么能这么轻飘飘地再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甚至轻而易举就搅动他的情绪。 而她永远是那么的平静,离开得那样快,显得他像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谭修则没松手,他咬着牙,忍下心中拼命叫嚣的戾气,问:“当年的事情,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听到这话,宋桉不解地看向他,愣了下。 谭修则微俯下身,一动不动地盯过来,似在等着她的回答。 “…没有。”宋桉迅速低下头。 “很好,宋桉。你嘴巴可真严实啊,你还真是生错了年代……”谭修则气不打一出来,强硬地将她塞入迈巴赫后座。 宋桉乖顺地由他摆布。 隔着车窗,谭修则深深看了眼,最终自嘲地闭上眼,背过身去。 事情到如今这个地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想从她口中听到什么。可就算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又能如何呢,一切就可以回来原点吗…… 回不去了,谭修则心里很清楚,他也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非常不喜欢。 在外吹了会冷风,渐渐平复下来,谭修则才坐进后座,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又重新变回那个不近人情、高不可攀的冷漠矜贵模样。 然后吩咐道:“去机场。” 这一路,两人都保持着沉默。 李聪时不时瞟向后视镜,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以前帮爷爷送东西的时候,有幸去过燕郊一次。白墙红瓦的别墅内,绿叶成荫,花香四溢,就连天上阳光都是明媚灿烂的,人前向来不近人情的小谭总,背着一个小姑娘,走在绿茵茵的草坪上,神态尽是温柔的宠溺。 他低着头不敢瞧,奈何年轻好奇心重,还是偷偷暼了过去。 小姑娘在笑,弯着眼睛扬起唇,眉眼间干净得好似山间的一汪泉水,沁人心脾,是没有被世俗破坏过的漂亮。 别墅里做事的都称她一声“宋小姐”。 宋小姐性子好,不同于那些刁蛮千金,大家都很喜欢她。 李聪虽然同这位宋小姐一句话也没说过,却难免也跟着大家的想法走,觉得她肯定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后来爷爷退下来,李聪有幸接了班,却再也没有在小谭总身边看见这位宋小姐,连宋小姐的名字都没人敢提起。听小道消息说,宋小姐背叛了小谭总,小谭总一气之下对她赶尽杀绝,所以宋小姐在北城待不住,只能跑到国外去了。 他不大信,不经意间问过爷爷一嘴,却没想到被爷爷大骂一顿。 让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 权贵身边做事,就得当瞎子聋子哑子,在小谭总身边更得谨慎。 如今的李聪已深知这个道理。 集团内背叛得罪小谭总的,没有一个人落得好下场。所以当那位传闻 中,狠狠背叛了小谭总的宋小姐,再次出现在小谭总身边时,他自然免不了惊讶。 迈巴赫很快驶入机场,平稳停下。 宋桉握着门把手,道:“麻烦李秘书了。” 李聪一时愣住,没想到眼前的宋小姐竟然知道他姓李。反应过来后,他笑着连连道:“不麻烦不麻烦。” 注意到自家老板脸色不太对,他又讪讪地转回脑袋,不敢再看去。 走前,宋桉看了眼身侧之人。 谭修则似是一眼都不想看见她,将脸颊略微偏向另一侧,幽暗的窗户玻璃,映出一张没有任何情绪的面容。 宋桉下车关上门,迅速背过身去,一直往前走着。 身旁时不时有人与她擦肩而过。 直到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柱子彻底挡住那辆还未开走的迈巴赫,宋桉才停下。她将整个人靠在柱子上,卸了力,红了的眼眶蓄满苦涩的泪,也模糊了视线。 明明谭修则恨她、讨厌她、远离她,是她最想看到的局面。 可她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她好像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理智、清醒。 宋桉用手捂着面,克制地缓了一阵,才胡乱抹干净眼泪,迈开腿,孤身一人走近人烟寥寥的机场。 见人走了,连带着气息也跟着飘远了,谭修则才转过视线来。 机场入口,玻璃门前早已空无一人。 他扯起唇角,胸膛静静起伏着,整个人陷入寂寥的阴影中。直到所有情绪积压到一个极点,实在忍无可忍,他才开始大力揉着太阳穴,唇色一片惨白。 李聪小心翼翼问:“小谭总,已经申请好后天飞往伦敦的航线了。” 过了会,谭修则才道:“不用了。” “收购案后面的事情让谭天明负责,你等会通知他。” 李聪点头道:“好。” 忽而,手机自带的铃声响起。谭修则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上面赫然显示着,梁从筠女士这五个大字。 他没有接通,任由电话铃声不停地响着。 直到铃声到达最后一秒,然后彻底停下,密封的车厢内陡然陷入从未有过的阒静。 李聪握着方向盘,大气不敢出。 他跟在小谭总的身边已有四年,成功从一个刚出社会的懵懂大学生,完美蜕变成八面玲珑的总裁秘书,敏锐察觉出上司情绪不佳是他最基本的能力。 突然间,李聪的手机开始不停地震动,惊得他连忙掏出。 看见来电显示,李聪眉心一跳。 犹豫一瞬,他还是将电话递过去,“小谭总,您母亲电话。” 谭修则接过手机。 手机震得手心发麻,过了会,他才压着眉心伸手点了接通。 梁从筠微微抬高的声线顺着电流,迅速从电话另一端传来,“小李,修则在你身边吗?他怎么没有接电话。” “…找我什么事。”谭修则冷淡道。 梁从筠顿了会,才听出谭修则的声音来。她也不计较谭修则故意不接她电话,立刻转换了声线,和蔼道:“妈妈和外公都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祖宅一趟。” 谭修则扯起唇,“又要给我介绍对象?” 被拆穿的梁从筠依旧不恼火,“修则,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妈妈也是关心你。” 谭修则不讲话了。 梁从筠忽然道:“听说宋小姐回国了。” 谭修则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算是明白她为何打电话来,不过他仍没有开口。 梁从筠自己说自己的,也不在意谭修则是否回应。她的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这个女人可真是个厉害的。国外短短几年,又重新傍上了一个有钱人……” 谭修则轻阖上眼。 梁从筠却越说越停不下来。 谭修则实在忍无可忍,语气加重,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您打电话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就挂了。” “修则!你怎么能挂妈妈的电话。” 梁从筠察觉自己语气不好,又立刻换作关心的语气,继续道:“修则,妈妈早就说了,她不是什么好人,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妈妈怎么会害你呢。妈妈都是为了你,修则……” 她开始喋喋不休。 说起曾经,说起他的哥哥如何如何听话,而他从小就叛逆…… 反反复复的几句话,却比这世上任何致命的武器都要锋利上万分,重重地敲到谭修则的神经上,激起一阵刻骨铭心的刺痛,又像阴雨天的风湿病症,渗透到骨缝的每一处角落,日复一日地腐蚀着骨质。 缠缠绵绵,经久不愈。 谭修则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带着郁色。 直到有人拿走梁从筠手中的电话筒,她的声音才渐渐淡去。 “阿则。”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谭修则缓过神来,喉咙哽着,用尽力气才低低唤了声,“外公。” 梁平海道:“家里新来的阿姨不知情,给你妈妈拿了报纸,受了点刺激。” “她没事吧。” “没事,阿姨带她去吃药了,你早点休息。” “嗯。” 挂断电话,谭修则将手机还给李聪。 李聪拿着手机,只觉得烫手,垂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不知开车去哪里。想到什么,他试探地问了句,“小谭总,您今晚还是回锦江公寓歇息吗?” 谭修则听到那四个字,抬眼看向他,眼神中的告诫不言而喻。 李聪心一惊,立刻解释,“昨夜田秘书说您要去锦江公寓歇息,让我准备好您明日要穿的衣服给您送去。” 谭修则没再说什么。 他偏过视线看向窗外,吩咐道:“去燕郊。” 6. Chapter06 耳边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地平线也退得越来越远,直到成为团团缩影。 疲倦缠身,宋桉轻闭上眼。 不一会的功夫,她便昏沉睡去,接二连三地做了好几个短暂又真实的梦。意识像搁浅的鱼,在半游离半清醒的交界处,始终无法扭转回汪洋大海中。 而如梭梦境,变幻万千。 最终交织成她不可逾越的十五岁。 夏日聒噪的知了在不停地叫嚷着,蜜蜂被太阳照成金黄色,别墅院子的墙角处,爬藤架被浓绿的黄瓜叶缠绕着。 奶奶在菜园忙完,如变魔术般拿出一块香甜的冰镇西瓜,笑着道:“蓝蓝,等会再写作业。先吃西瓜,今日切的这西瓜又脆又甜,奶奶特意给你留。” 她迫不及待放下笔,拿起咬下一口,又甜又冰的汁水在舌尖迸出。 “好甜啊……” 还未感叹完,唇齿间的甜味也未散去。 转眼成了刺骨寒冬,周遭的一切都在瞬息间快速变化。 她茫然无错地愣在原地。 耳边传来生命检测仪的滴滴声,一声追着一声,严实地踩在她的心口上,熟悉的窒息感在不断加重。明明刚才还冲她笑的奶奶,现下却面容枯槁,身上插满了维持生命体征的管子,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眼角的泪水无征兆滑落,她听见她哽咽着嗓音唤了一声奶奶,奶奶却无法回应她。 久未露面的三伯突然出现。 他弯腰紧盯过来,狭长的眼布满红血丝,对她说:“蓝蓝,奶奶生病了,很严重的病,三伯手头的钱实在是不够。只有把你父母留给你的房子卖了,我们才有钱救奶奶。蓝蓝,你也不想看奶奶一直病着,你也很想救奶奶的,对吧。” 宋桉本能地害怕。 她想往后退,可小腿在不停地打哆嗦,让她无法动弹。 三伯说医生可以救奶奶,但需要好多钱。 好多的钱…… 她强压着心底的恐惧,努力地昂头,去直视那张赘肉横飞的脸,以及阴恻恻的眼睛。即使心有顾虑,嗫嚅一下她还是点头,小心翼翼地嘱咐一句,“三伯,你一定要把钱给奶奶治病。” “那是肯定的啊,你奶奶也是我妈妈啊。” 三伯父森然地露出一口黄牙,眼睛被挤成一条狭窄的缝隙。 奶奶似有意识,呜咽几声。 可她没听清,她没听清,她没听清…… 这个念头刚一产生,就让宋桉如魔怔般,死死地皱着眉,开始拼命挣扎,冰凉的泪早已顺着鼻梁滑落,洇湿衣裳。她产生了强烈的恐惧与不安,想要冲破所有的束缚回到过去,告诉当时的自己。 别信那个男人的鬼话!别信他! 他就是个骗子! 你要一直守在奶奶的床边,守着奶奶,一定要一直守着奶奶。 你一定要守着…… “宋女士!宋女士!您没事吧,宋女士!”闻讯而来的空姐急促地拍打着宋桉的肩膀。 遥远处传来陌生的呼唤声。 宋桉听到声音时恍惚了一瞬,很快,熟练地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境。 她深深望了奶奶一眼。 惊醒过来时,宋桉本能地大口呼吸着,脖子同后背都是冷汗,胸膛内的心脏在剧烈跳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似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希冀看向唤醒她的人。 空姐制服的颜色刚落入眼中,她的目光霎时便黯淡下来。 后知后觉,她是在飞机的商务舱。 周围有人注意到她情况不太对,好心为她叫来空姐。 “不好意思,做噩梦了。”宋桉垂眼道。 空姐简单询问几句后才离开。 宋桉关上商务座的滑门,回想到刚才自己那几乎不可控的荒唐念头,揉着眉心缓声叹了一口气。过了会,她才从包中翻出药盒,密密麻麻的圆形白色小药片倒入掌心。 她没用水,直接吞了进去,有种习以为常的麻木感。 苦涩味瞬间在唇舌间弥漫开。 她绷着脸,始终没有表情。 吃完药后,人会变得嗜睡,可药效不会那么快发作,这点宋桉很清楚。她拉紧怀中的薄毯,习惯性偏向一侧,将身体蜷缩在座位上,静静等待着。 可思绪却无法控制。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曾经的事情了。 工作上的忙碌,再加上按时吃药按时复诊,还有常青的督促,她如今并没有太严重的失眠多梦症状,也没有产生过像今日这样,如此强烈的失控感。 她有在一步步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她已经锻练出很强的自控力。可只要一碰到谭修则,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成了惘然。 他对她的影响还是如此的大。 宋桉缓缓闭上眼,颓唐地苦笑了一声。 办完事,她得离开北城,离谭修则远远的。这样子,无论对他还是对她自己,都是最好的选择吧。 宋桉反复告诫着自己。 航线的后半程,即使吃了药片,她却再也没了睡意。 到达伦敦时,已经是伦敦次日的凌晨。 宋桉回到公寓简单洗漱一番,擦得半干的黑发懒得吹,湿漉漉地披散下来,还是一点点浸湿了黑色的桑蚕丝睡裙。 透明的圆形茶几上,摊着一盒还未拆封的女士香烟。 回来时,宋桉路过便利店买的。 她斜着瞥了眼香烟,转身去酒柜拿了瓶威士忌,克制着只倒了半杯。一双眼似乎丧失了聚焦能力,抱手站在落地窗前,远远眺望着伦敦的夜景,沉默地喝着。 过了会,太阳穴还是胀得厉害。 宋桉还是拆开香烟的包装,抽了支烟夹在中指与食指间,却突然发现没有买打火机。 手机震动一声,她随即点开。 是邓肯发来的消息:【进展顺利,今天北城同申城日报的头条都是我们。】 宋桉:【嗯,先冷着他们。】 邓肯:【好。】 宋桉刚准备放下手机,就看见邓肯的名字显示为正在输入中,她便随意地将香烟咬在唇角,默默等着。 过了好一会,邓肯才再次发消息过来。 邓肯:【今年过年你一个人在伦敦,要不来我这?】 宋桉手一顿。 她想了想回复:【我回谭姨家。】 邓肯没劝:【好。】 将手机熄屏,宋桉将香烟丢去垃圾桶,一口气把剩下的酒饮尽,然后去工作间改图。 忙碌到天明,外面依旧阴雨绵绵。 宋桉瞟了眼窗外,往下降的心情如何也升不上来,这不是个好兆头。 她沉着脸换了身利落的深灰色正装,把头发简单挽起,顺便涂了层裸粉色的口红抬气色。注意到左手无名指的空荡,她出了会神,还是从包里掏出那枚素圈戒指戴上,而后注视向镜中的自己,像模仿般机械性地抬了抬唇角,眼睛因肌肉牵拉而跟着一弯。 这张素净的脸上才仿佛有了点生气。 到了事务所后,宋桉听Amelia汇报完手头项目的相关事宜。交代完,她就开始处理剩下的待办事项,情绪始终冷静缜密得像一台二十四小时无休的机器。 Amelia却没离开办公室。 宋桉正在看文件,诧异问道:“还有事?” “宋桉姐,你是要调去北城了吗?” Amelia没有用英文交流,这就代表着她是有事情告知或者私事相求。 “嗯。”宋桉盖上文件。 她猜了下Amelia可能会问到的事情,也觉得的确该交代一下,于是率先回应道:“你放心,我走了以后应该是James接替我的位置。他性子虽然看着冷硬,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是个公正实干的,更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旁心思。你在他手下做事,只要勤勤恳恳……” “我想跟你一起调走。”Amelia兀地出声。 “跟我?”宋桉很意外。 Amelia中文名翟倩,是实习生时期就跟在宋桉身边工作的小姑娘。因为同为华人,身在异国难免惺惺相惜,小姑娘也是个踏实努力的,所以宋桉一路提携她到现在。 但提携归提携,恩情归恩情。 宋桉是个理性客观的人,她这么多年的提携是因为看中了翟倩踏实的品性,也不会允许翟倩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能在这所顶尖的事务所站稳脚跟不容易。 而她在拿到调令之前,已经向上层领导推荐了翟倩,领导们虽然没有直接表态,但他们对翟倩的工作表现出满意的态度。James升上去,空出来的位置八九不离十是由翟倩接替的,这点她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翟倩,你确定?”宋桉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翟倩抱着文件,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去北城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在,日后还不知道会如何……”宋桉沉默好一会,才从座位上站起来,“翟倩,你在伦敦走到如今,每一步都非常不容易,更何况你如今还升职在望。而且,我们积累的人脉资源也大部分都在伦敦,你跟着我去北城,相当于一切都从头开始,连我自己都是没底气的……” “宋桉姐,有你在,我不怕。”翟倩笑着。 小姑娘面容坚毅,继续道:“这些年事务所的明争暗斗虽然波及不到我,但我也见了不少。总部空降一人,直接挡了北城其他人升迁路,他们肯定会为难你的。我跟着你去,你身边起码还有可以用、可以信任的人。” 宋桉没有说话,抿着唇紧蹙眉。 当然,也没有分毫松动。 她没有当救世主的习惯,所以也不需要肝脑涂地的追随者。 但翟倩没有放弃。 “宋桉姐,请你相信我,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没有冲动……” 她突然低下头,声音也跟着放低,“研究生毕业当年,我本来就打算回国发展的,谁曾想走了狗屎运进了FOM事务所。一开始大家都不看好我,我甚至写好了辞职报告,也是宋桉姐你力排众议用了我……” “那你更不该回国。”宋桉不客气打断。 翟倩深深看了眼宋桉,圆溜溜的眼睛泛着水痕,似一直在隐忍着什么。 “其实……”她停顿了一瞬,吸一大口气才能维持言语的连贯,“是我父亲病了,尿毒症,他们因为怕我担心,又顾忌来回机票太贵,一直不肯告诉我,他们如今是实在撑不下去了,才打电话告诉我的……” 翟倩已经泣不成声。 她胡乱抹掉泪,“宋桉姐,我想家了……” 远在异国他乡,对亲人生病的无能为力,任谁都会愧疚自责。 凭翟倩如今处境,的确难做到两头兼顾。 宋桉沉默地看向已经哭花妆容的小姑娘,人在极致的悲伤下是顾不得体面的。她不知想到什么,最终还是松了口,抽出张纸巾递过去,“去向人事部打报告吧,我在事务所的面子还是能带走一个人的。” “…真的?”翟倩不可置信地抬头。 “嗯。” “真的。”宋桉又重复一遍,然后道:“我有个朋友,她在北城的市中心医院任职。把你父亲转到北城的医院来吧,尿毒症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肾移植,北城的机会总会比其他地方大。” 翟倩听后冲上了来,感激地抱住宋桉。 “谢谢宋桉姐!” 宋桉的身体有些僵硬,她不太习惯突然与旁人有肢体接触,但还是学着用手心轻抚了抚翟倩的肩膀,以示安慰。 / 第二日下午,谭修则还是回了祖宅一趟。 梁家祖宅位于香山,是一座环境隐蔽清幽的中西合璧式园林。 谭修则对这座从内到外都古朴雅致、肃穆庄重的祖宅没有太大的感情。从小到大,他统共就没有来过这里几次。 如今每次来,也是因为担心母亲的病情。 刚走上曲折的红漆游廊,谭修则就看见不远处的梁从筠,她正站在亭台的栏杆旁喂着池中的锦鲤。 他皱起眉,下意识加快步伐赶过去。 梁从筠的情绪若是毫无防备的激动起来,是会突然跳下去的。 以前不是没有出现过。 好在谭修则在转角处,看见贴身照顾的阿姨寸步不离地跟着后头,才稍稍放心。 梁从筠正巧抬头,看见谭修则时,她急忙将鱼食递给一旁的阿姨,目光清亮带喜道:“阿则,你回来啦!” “妈。”谭修则唤了声。 “哎呀,你早说你要来。”梁从筠兀地瘪嘴,如六七岁的孩童认错般低下眼睛,面容也变得有些愧疚,“你外公操心其深也老大不小了,一心忙着集团里的事情,不肯成家。他想着那苏小姐样样都出挑,家世也相当,便把其深叫回家里去见苏小姐了。” “没事,我是回来看您的。” 谭修则语气平平,“以后您别再费心思给我介绍了,我不感兴趣。” “好好好,你想怎样都行,只要……” 梁从筠忽然一顿,没有把话说完。 她笑容无法避免地变僵,知道再说下去眼前的儿子该和她翻脸了,于是立刻转了话题,“今晚留下来吃个饭吧!你工作忙,难得回来一趟,你外公也很记挂你……想吃什么,妈妈亲自下厨给你做。” “都行。”谭修则说。 梁从筠见谭修则愿意留下,情绪是更加外露的高兴,兴致勃勃地筹划着,“那就做你最爱吃的宫保鸡丁和杏仁豆腐,到时候再给你打一杯新鲜的果蔬汁,里面放你最爱吃的西红柿,怎么样?” 谭修则不自主地抬眼,就见着梁从筠满怀期待地望向他,那模样当真是慈爱极了,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来。 可他却感受不到温情,甚至觉得讽刺。 谭修则已经习惯,无声垂下眼避开视线,依旧只回了同样的两个字。 “都行。” 即使只得了这一句,梁从筠依旧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奔向厨房。可是刚走了几步后她又觉得不妥当,身上掐着腰线的旗袍提醒着她,她是梁家的女儿,一举一动都要优雅,便放慢了脚下的步伐。 谭修则向身后跟着的阿姨道:“照顾好她。” 阿姨点头离开。 梁从筠还未走远,谭修则的视线一直追着人影彻底消失。内心的烦躁有些压不下来,他紧闭上眼深吸了一大口凉气,才迈开步伐走向后头一处僻静院落的书房,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 他便道了声:“是我。” 书房门才被缓缓打开一侧。 入目便是高耸的书架,檀木书桌位于书房的中央,上面铺着摊开的宣纸,墨迹还未干透,右侧窗牗处,天青色瓷瓶插着几枝大红梅花,暗香浮动。 梁其深白了眼来人,没好气道:“你小子天生就是我的克星。” 谭修则揣着糊涂装明白,“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说。”梁其深坐回椅子上,一脸幽怨模样,“你不去相亲,姑姑和爷爷都拿你没办法,就只好拿我这个好差使的人顶上。我是硬推了一大堆会议才能回来赴约的,好在人家苏小姐不介意临时换人,勉勉强强吃完了一顿饭。” “你也可以不来。”谭修则漫不经心道。 “我要是不来,这辈子也就不用回来了。”梁其深无奈摊手,“老爷子如今年纪大了,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可不得顺着点他的心意来。免得到时候把他的身子给气坏了,那咱俩可就成了梁家的千古罪人了。” “嗯,你说得对。”谭修则语气敷衍。 梁其深懒得同他计较,嘴上斗狠他就没在谭修则这里讨到好的过。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稍稍打量了眼站在前头的人,眼底乌青,面色也被衬得黑沉沉的,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 不用想,他也知道是何缘由。 宋桉挽着蓝和资本的邓总,共同出席申城的慈善拍卖会。拍卖会上,邓总为博美人一笑,三千万买一条项链的消息早已传来,网络上更是铺天盖地的照片与舆论。 姑姑得知这个消息后,病情又开始反复。 这个宋家的外孙女,无论出现在哪里,总是能惊起波涛骇浪。 梁其深默默叹气,放下手中的茶杯,“你今日怎么没有去伦敦,那个收购案可是废了你不少的心血。就这么轻易地把成果给谭天明,还真是一点也不像你的作风。” “谭天明不是谭宇尚。” 谭修则顺势坐下,浓郁的茶香渐抚平了点烦躁,“而且他如今已经二十好几,也需要历练历练了。国外的那些豺狼虎豹,可不会看他是谁的儿子就会对他手下留情的。” 梁其深笑了笑,毫不避讳道:“我还以为你是心灰意冷了呢。” 谭修则还没完全掌权时,便借着扩大集团版图的由头,舌战群儒,成功说服董事会那一群刻板的老顽固,在英国投资了地面光伏发电项目,梁其深当时就觉得奇怪,太冒进了,根本不像是谭修则的行事作风。 直到今年彻底掌权荣兴,谭修则开始着手收购了伦敦的一家新能源公司,查清背后的人员关系时,梁其深才猜到他的真正目的。 这是怕人准备在国外定居,打算屁颠屁颠地追了过去。 还要给自己找个合适的由头。 谁曾想,这人还没飞到伦敦呢,人家倒是毫无征兆地回国了。回国就算了,身边还跟着个相处过密的未婚男性。梁其深把这一圈弯弯绕绕想通后,都替他这个堂弟憋屈。 怪不得这人一进来,就一副别来触他霉头的死鱼脸模样。 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有什么办法。 梁其深抿了口茶,怜悯地暼过去,觉得自己无拘无束的生活当真是惬意极了。 谭修则同梁其深对上,目光不寒而栗。 梁其深一口茶水差点呛住,匆忙放下手中的茶杯,闷咳好几声。 “心灰意冷?”谭修则嗓音有些发哑。 那一双眼睛逆着光影,眉骨压着,被衬得极黑极深邃。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项目而已,给了就给了。”他冷嗤道。 梁其深嗓子一噎,怔住。 谭修则缓缓转了视线,目光落在前头瓷瓶中红梅,上前一步抚向花蕊,“我想做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失手过。” 7. Chapter07 接下来两个月,交接完手头的项目,宋桉就开始着手搬家事宜。 她向来物欲低,公寓里也没什么她在意的东西,想要带走的不多,所有生活用品回国后还可以再买。 除了一些项目保存下来的图纸。 她有留存项目草稿的习惯,这样方便后续翻阅查看。 然后就是书房那一墙壁满满当当的书,有的还是只此一本的古籍,都是她这些年费心费力淘到的。她站在一旁看了好久,最终还是舍不得处理掉,所以废了一天的时间打包,快递大部分寄的都是整捆整捆的书。 邓肯的人则在北城帮她整理好新家。 处理完所有琐事,办理完调职手续,已经是腊月二十九。 宋桉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飞往苏城。 到苏城时,天灰扑扑的,朦胧氤氲的水雾笼罩着整个古街水巷,唯一醒目的颜色是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 朝四周望了一圈,宋桉习惯性将手指的戒指取下放入口袋。 她不想费口舌解释,总会格外注意。 “桉桉姐,这里!” 谭天明站在巷口,踮起脚尖挥着右手。 “你今年怎么在这过年?没回谭家?”宋桉见到人,诧异着笑。 “大过年的,我就不专门回家一趟给我爸添堵了。让那对喜欢演戏的母子在我爸面前好好伺候吧,我是见他们母子一面都嫌恶心的。”谭天明瘪着嘴,毫不避讳地展露自己的厌恶,顺手接过宋桉手中的行李箱。 “你啊……”宋桉无奈一笑。 谭家的那些陈年往事就是一笔烂账,她并不想谈及这个话题,因为无论如何,总会不可避免地谈到他。 她不太愿意。 “桉桉姐,这次回来,你真的就不走了吧。”谭天明推着行李箱突然盯过来。 他做出一副可怜兮兮模样,道:“你已经快有整整五年没回苏城过年了。当年你一走便杳无音信,我姐担心,又找不到你,只能天天在家里唉声叹气,好在后面你寄信回来报平安了,我姐才稍稍放下心来。桉桉姐,这些年我姐嘴上虽然不说,实际上心里可想你了,她知道你在伦敦工作不容易,又忙,所以每次什么也不说……” 宋桉低着头没讲话。 棕色的小短靴踩着脚下的石子路,仔细地避开坑洼处的积水。 谭天明见她情绪不太对,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找补道:“你是不知道,我姐听说你今年回来过年,旁边的超市都要被她搬空了,超市经理每天见着她就像见着财神爷一样,家里堆的都是你爱吃的……” “好啦,天明。” 宋桉抬起头笑道:“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就算要走,我也会跟谭姨说一声的,不用担心我不辞而别。” “以前是我不懂事,让谭姨费心了。” “哎呀,你这算哪门子的操心。我姐说我才是她的心腹大患,我妈生我下来就是专门来克我姐的。”谭天明如释重负,也跟着笑了起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两人一路相谈甚欢。 到家里,谭天明将行李箱递给保姆,又贴心地帮宋桉将她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谭韵梅同她的丈夫周邺在厨房忙碌。 听见声响,谭韵梅忙停下手中的活,热切出声唤道:“桉桉,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天明,快去给你姐倒杯热水,苏城这几天冷得厉害,我都不敢出门的。” “姐,你不敢出门让我去接?”谭天明高声。 谭韵梅作势要打,“怎么,我还指使不动你了是吧!” 宋桉忍俊不禁,“走走就热了,是叭。” “是是是,姐,走走就热了,我在外面是一点也不冷。”谭天明一脸正色,将手中的热水递给宋桉,顺势坐在她身侧,“更何况是去接桉桉姐,我巴不得呢。” “油嘴滑舌。”谭韵梅笑容满面。 她又拿出一盒用油纸包装的糕点放在茶几上,“桉桉,你喜欢吃的松糕,往年漂洋过海寄过去,味道肯定都变了不少。这是我今日一大早就让天明去买的,新鲜得很呢。” 宋桉眼睛一亮,“还记得呢。” “那可不。”谭天明一脸神气,求表扬。 谭韵梅不忘接着损一嘴,“人家桉桉过目不忘的本事都用在书上,你过目不忘的本领全用在吃喝玩乐上了。” “哎呀,姐,行行出状元嘛。”谭天明神气依旧,眼底还带着一丝很明显的骄傲,“现在荣兴集团的旅游业都是我负责,就我这全身上下吃喝玩乐的本领,那还不是游刃有余,我现在可是我二哥的左膀右臂呢!” 宋桉在一旁乖乖地拿着块松糕吃。 松糕越吃越有嚼劲,带着满满的红豆和米香,甜而不腻。她吃得心满意足,想着是谭天明买的,决定不打断这个臭屁大王的洋洋自得,给他点面子。 “那我怎么听说,你前段时间办砸了一个收购案?”谭韵梅可不给面子。 宋桉同情地睨了眼谭天明,嘴巴嚼嚼嚼。 “哪有,姐,你可别听旁人瞎说。”谭天明一听,睁圆了眼睛。 他紧急分辨道:“那收购案……虽然…的确出了点小差池。但幸好桉桉姐当时在伦敦,她人脉广,帮我找人从中斡旋了一下,收购案还是顺利签下来了。” 谭韵梅看向宋桉,等待求证。 宋桉喝了口热水,清了清嗓子,点头道:“天明应该是被人算计,弄错了卡特先生的行程,外国人很注重守时这一点,卡特先生动气,不愿意和他合作也正常。不过卡特先生的妻子之前筹备美术馆项目时欠我一个人情,我就从中重新说和了一番。” “后面天明和卡特先生相处得还是十分融洽的,卡特先生还说和天明相见恨晚呢。” 宋桉说完喝了一大口热水。 谭天明语气不善道:“不用想,肯定是谭宇尚和他那个好妈妈弄的!” “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瞎说。”宋桉道。 “你桉桉姐说得对。”谭韵梅拍了一下谭天明的肩膀,语气没了玩笑声,“天明,这是你进入荣兴以来第一次负责这么大的项目,没办砸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其他的就当吸取教训。” 宋桉在一旁附和地点了点头,递了块松糕给谭天明,“别多想了,吃点甜的。” “吃饭啦,吃饭啦!”周邺端着汤出来。 宋桉打招呼,“周叔。” “桉桉回来啦!你谭姨可想你了,前几日天天念叨,十句话怕是有七句都不离你的,生怕你被什么事耽搁回不来了。”周邺笑道。 宋桉也笑着看向谭韵梅。 “这次回来就不走啦,以后谭姨想见我,就一通电话的事情。”她卖乖道。 本来去年过年,宋桉便准备回苏城的,可惜项目临时出了点问题,她作为主要负责人,必须出面解决,不能耽搁,这一忙就是一个月,根本抽不出时间来,这才被没能回来。 谭韵梅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撵着人,“别吃松糕了,等会吃不下饭。你们俩快去洗手。” 谭天明赶紧将手头的松糕塞进嘴巴里,鼓着嘴巴跟着宋桉去了卫生间。两人规规矩矩洗完手出来,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上色香味俱全的七菜一汤,四人各占一边。 谭韵梅给宋桉夹了一大块糖醋里脊,“桉桉你多吃点,都瘦了。” “姐,我也瘦了。”谭天明学着宋桉卖乖。 谭韵梅没好气道:“你姐眼睛还没瞎,你如今只会横着长了,多运动运动吧。” 周邺连忙当老好人,给谭天明夹了一大块糖醋里脊,笑着哄道:“瘦了瘦了,天明最近也辛苦了,多吃点。” “还是姐夫心疼我。”谭天明昂着下巴,轻哼一声。 谭韵梅同宋桉相视而笑。 宋桉夹起碗中红艳艳的糖醋里脊尝了口,刚出锅的里脊外壳脆脆的,酸味偏浓,和奶奶做的一模一样。 是家的味道。 从十七岁被谭韵梅带到苏城,这里就成了她第二个家。 空荡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满了起来。 一直在外漂泊流浪的人,也终于有了踏实的归属感。 吃完饭,宋桉回房间打开行李,把带给每个人的礼物一分。谭天明迫不及待地把羊绒围巾围上,还给自己美美拍了张相片发朋友圈。宋桉又同谭姨聊了会家常,谭姨见她困倦得不行,就让她先回房间倒时差了。 这一觉睡醒,就到了第二日凌晨六点。 宋桉起了早床,床头整整齐齐地放着谭姨给她买的新衣服。红色的羊绒毛衣同棕色短裙,再配上白色大衣,俏皮得很。 她衣柜里鲜活的颜色,都是谭姨购置的。 年纪还小时,谭姨喜欢去裁缝店给她定制宋锦衣裳,过年时穿起来就像个福娃娃,瞧着就很喜庆。 换上衣服后,宋桉发现有点点大。 这段时间,她似乎又消瘦了许多,常青不在身边,她的胃口总是提不上来。 昨天回来那一餐,倒是罕见地有胃口。 吃完早饭,宋桉揽下贴对联窗花、挂灯笼这两项重任。谭天明刚往沙发上一窝,就被谭韵梅毫不留情地打了起来,让他要么去帮宋桉,要么去厨房打下手。 一秒钟权衡利弊,谭天明屁颠屁颠地跑到门外守着宋桉。 “被赶出来啦?”宋桉瞥了他一眼。 谭天明一脸幽怨,“我姐什么都好,就有一点毛病,看不得我闲着。” 宋桉垂首轻笑。 在谭家,年夜饭往年都是晚上吃的,但谭韵梅前几年突然觉醒了养身血脉,觉得晚上吃太多有碍消化,于是就学着其他地方的习俗,定到中午吃年夜饭。 吃完年夜饭,谭韵梅和周邺同没有回来的儿子通视频,宋桉和谭天明适时出镜,简单地寒暄一番。 过了会,谭天明不知怎么来了兴致,跑到岛台给一家人调酒喝。 谭韵梅同周邺酒量一般,只喝了一杯。 宋桉无事,便陪着谭天明。 谭天明见宋桉连着喝了五杯特调,脸不红心不跳的,甚至还非常的清醒。他不禁惊叹于她的酒量,但没有继续调酒,只是道:“桉桉姐,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喝了?” 宋桉笑了笑,满不在乎道:“酒量不都是练出来的。” 谭天明盯着她看了一瞬,夺过她的酒杯。 “干嘛?”宋桉不满道。 谭天明果断将酒全部倒入下水道,“今晚还要守岁,喝醉了还怎么守,别想躲懒。” “好叭好叭。” 宋桉如今并不酗酒,纯粹是过过口瘾,无所谓地回到客厅, 窝到沙发摇电视看。她时不时系统性回复一下微信上的祝福消息,然后翻翻群名为“新园653”里面的聊天记录。 谭天明拿着手机玩消消乐,声音外放着,哗啦啦地响。 快到吃晚饭时,宋桉突然有点馋爆鱼。 她往旁边挪了挪,战略性喝了口水,然后用肩膀推了推谭天明的肩膀,一脸不怀好意,“天明,我跟你剪刀石头布,谁赢了就答应对方一件事,怎么样?” “又来这出?”谭天明一脸警觉。 他以前可没少输给宋桉,不留情面点,就是根本没赢过。 这人就是算透人心的一把好手。 宋桉笑得和蔼可亲,“怎么,怕输?” “谁怕!”谭天明迅速从沙发上坐起来,脊骨挺直,斗志昂扬。 “那……” “三局两胜!”谭天明已经把手严实地藏到了背后。 “好啊。”宋桉满意地点着头。 结局自然不出任何意外,宋桉凭借极其微弱的优势,仅仅一局之差,赢了这场剪刀石头布比赛。 谭天明抱着手,“说吧,想要我干什么?” “我有点想吃葑门前街的爆鱼。”宋桉丝毫没有愧疚,非常直白地说出目的。 谭天明气鼓鼓地指着宋桉,“馋鬼。” “你有李叔的微信吧,给他发个消息,今天除夕他家肯定炸了新鲜的。”谭韵梅听到一旁切磋的动静,出面嘱咐一声,“天明,记得给李叔包个大红包,大过年的,讨个吉利。” “红包我来出!”宋桉举起手。 “红包一千,微信转我。”谭天明摇了摇手中的手机。 宋桉比了OK。 谭天明甩着车钥匙,插着兜向外走,“小爷我去去就回,等我回来再吃汤圆啊,不准偷吃!特别是你,桉桉姐!” “好好好,你快去快回。”宋桉敷衍哄着。 六点时,谭天明发了消息说要晚点才回来,让他们先吃,可直到十点人还没人影。谭韵梅熬不了夜,周邺便陪她回房间休息了,宋桉一个人在客厅看着春晚等人。 临近十一点,外头终于有了声响。 宋桉推开门,趿拉着拖鞋下楼梯,一丝凉意轻飘飘地划过她的面颊,她还以为要下雨了,瞧着几步路而已,就懒得打伞,直接把开衫的帽子罩在脑袋上。 等到人走到空荡荡的院子时,宋桉才发现外面竟然是在下雪,院里的玉兰枝叶已经覆着层薄白的雪粒子。 她高兴地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迅速消融,变成一抹湿漉漉的水痕。 宋桉注意到右侧有人走动的声响传来,她拢紧外套朝右边看去,只是庭院里的光很微弱,她看不大清,于是出声道:“天明,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桉桉姐……”谭天明唤了声后顿住。 他为难地看了眼身旁扶着的人,心里暗暗犹豫挣扎了一秒钟,还是道:“你能不能来帮我下。” “好。”宋桉朝庭院外走去。 刚出月洞门,树影倒映在羊肠小巷上,她远远就看见了谭天明。 他扶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瞧着约莫要比他高上一寸,身形挺拔修长,走路似有些飘飘然,却并不妨碍男子大步流星。而谭天明只能费力地加大步子,在一旁好脾气地跟着。 宋桉停在门前,没有继续往前走。 碎雪飘到她的发梢、肩头、睫毛上,乃至于她的呼吸都跟着冷了下来。 一个太过惊艳的人,即使只是匆匆一瞥,也会终生难忘。 更何况这个人,在她过往的岁月中留下了太过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至于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稍微加重的呼吸声,她胸腔那颗加快的心跳都能迅速帮她确定下。 谭天明扶着的人是谭修则。 她不可能认错。 很快,两人便走到她面前,谭天明瞧见宋桉的神情是很明显的僵硬,双眼更是空洞洞的。他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到底对不对,想要解释上几句。 谭修则却先一步,轻声唤了声,“桉桉。” “我又回来晚了,让你一个人在家等着,是我不好,你别生我的气……” 谭天明已经屏住呼吸。 宋桉也怔住了,茫然地看向谭修则。 即使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她还是闻到了谭修则身上浓重的酒气,可她又不敢肯定他真的喝醉了。眼前之人瞧着,实在是没有任何要耍酒疯的征兆,神情平淡内敛,和往常审慎的模样一般无二。 谭修则一直是个很自律的人,从不抽烟,也鲜少喝酒。 除非是必要场合,或者长辈敬酒,他才会礼貌性抿一口,所以这么多年,宋桉从未见过他喝醉是什么模样。 她皱着眉头,只好看向谭天明。 谭天明吓坏了,不敢出声,他用手指偷偷指着身旁之人,比着口型道:“喝醉了。” 就在这时,谭修则又有了新的动作。 他缓慢走到宋桉眼前,完全挡住她看向谭天明的视线,轻柔地拂去宋桉肩头积下的碎雪,微凉的指腹揉过她紧蹙着的眉梢,然后神情自如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都拉到他的身侧,牵着人往里面走。 “我们…回家。”他手指攥得越来越紧。 8. Chapter08 两人并肩而行,雪还在下,洋洋洒洒。 谭天明一直跟在两人身后,隔着一段距离默默注视着前方的一举一动,确保自己能随时出手帮忙。 两人都是祖宗,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醉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谭修则即使竭力克制,步履还是不太稳当,默默放缓了步伐,宋桉跟在他身侧并不费力。只是他的胳膊时不时擦向她肩膀,戴着的帽衫被不慎拉下,露出微微柔软且乌黑的头发。 雪花落在发丝上,掠起一片凉意。 时间久了,宋桉手指被攥得有点疼,她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 可刚一有动作,谭修则就像条件反射般停下脚步,紧接着垂下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那双永远冷淡克制的眼睛,在此刻这种状态下似乎忘记要藏住困惑的情绪,直接外露出来。 他的语气还算是温声,问道:“怎么了?” 宋桉摸不清谭修则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却始终记得几月前的那晚,他言语间毫不遮掩的讥讽与厌恶,本能地心虚。 她不太敢看他,随意道了句,“没事。” 好在谭修则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追问,也微微放松了一点力度。 经此一遭后,宋桉只好任由他牵着不放。 两人沉默着继续走。 到别墅门前,谭修则蓦地停住脚步,他动作有些迟钝地转身,暼了眼站在台阶上的谭天明,语气不善道:“大过年的,你怎么还不回家,我家可没你的位置。” “回……家?”谭天明指了指自己,“我?” 谭修则蹙着眉没回应,那不耐烦的表情明显是不想再说第二遍。 谭天明只能无助地看向宋桉。 “…这么晚了,就让天明在这休息吧。”宋桉尝试出声劝了一句。 谭修则的眼神再次凝过来,瞳色愈发黑。 宋桉被他盯得脊背发凉,但还强撑着笑容昂起头,解释道:“雪天路滑,天又黑,不安全。再说了……谭姨会担心的。” 听到后面,谭修则才有了点松动的表情。 他轻轻拉起嘴角,似是笑的模样,语气突然亲昵,“还是桉桉想得周到。” 宋桉僵硬地回以一个笑容。 谭天明如释重负地缓了口气,阖家团圆的除夕夜,他可不想做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这回他学聪明了,知道躲着谭修则对宋桉回以一个感激且灿烂地笑容。 他如泥鳅般从门缝钻进去,边指着客房的方向提醒宋桉,边道:“我先去休息了,二哥,桉桉姐,你们早点休息。” 宋桉微颔首,笑得比哭还难看。 谭姨同周叔还在家里,谭修则现在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但凭他现在的状态,她也不敢让他离开。 宋桉现在唯一清楚的就是,不能和一个醉鬼争辩,暂且顺着他。于是她帮谭修则脱下外面的黑色大衣挂在衣帽架上,顺势叮嘱道:“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去休息吧。” 谭修则顺着宋桉的动作抬起手。 等谭天明上楼,关上房门的声音传来,谭修则才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弯着腰,依赖地将脑袋半靠在宋桉的肩膀上。 这时的他,才显得有几分真喝醉的模样。 谭修则一贯是这样的。 对外,他一直是个出色的绅士,永远会保持着体面克制,不会暴露任何不堪。 只有回到家,那个小小的方寸之地,他才会卸下在外的所有的防备与伪装,会愿意不在意地露出他的疲惫与烦恼,甚至是弱点。而能被他称之为家的地方,少之又少,能被他归属入家的人更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宋桉心口顿时一酸,喉咙有些发涩。 谭修则在她耳边,似是呢喃了一声,冒出一个字,“臭。” “还知道自己臭……”宋桉瘪着嘴。 她缓了劲来,想着先支开他,又问道:“那你去洗澡?” 谭修则又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好。” 宋桉在被他盯的这一刻想了很多,千头万绪如蛛网般布下天罗地网,将她团团困住。想他今晚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想他到底是喝糊涂了还是失忆了,又或者是故意的,想她到底该不该继续顺着他,想他明日清醒过来会是什么反应,是否还会记得今晚反常的举动…… 即使想再多,她都该离他远远的。 可当她的眼睛,被他满是倦色的面容占据满时,她的思绪立时被浆水糊住了,只剩下了本能的想法。 “桉桉?”谭修则朝宋桉挥了挥手。 宋桉回过神来,“没事,我扶你回房间吧。” 话毕,她扶着谭修则上二楼,可带人左拐时他却突然停住。 “不是这边,是这边。”他指向右边。 宋桉一时没明白,“是这边啊,你的房间就在这边。” 谭修则固执地摇头,微眯着眼环视一圈,而后神神秘秘地附在宋桉的耳边,放低声音道:“我们去你的房间……” 宋桉脑袋一嗡,耳尖突然红得厉害。 “我们去你的房间,一起守岁,看月亮,好不好?”他似乎注意到,嘴角露出一抹笑。 看过来的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 短时间内,宋桉的脑袋接二连三地卡壳,感觉就要全然锈掉,没了反应。 谭修则这下主动拉着她走。 宋桉迈开大步的同时屏住呼吸,眼睛下意识落在交叠的双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掌完全覆盖着她的手。 她想起大二那年暑假。 那时他们刚确认关系,在一起时总是食髓知味,能做弄得不分昼夜。 但没过多几天,宋桉就因调研作业不得不回苏城一个月,他们只能靠电话联系。宋桉知道他正在逐步接手集团工作,也不敢太过打扰。可就是一个再稀松平常不过的日子,谭修则仅仅因为她一条“月亮好圆啊,但想见的人不在身边。”的短信消息,高强度处理完集团事物后,便披星戴月赶到苏城。 两人为避开谭姨,鬼鬼祟祟躲到房间里。 而那夜,他们亲密完后她累得不行,月亮就看了那么一小会,她就稀里糊涂地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等第二日醒来,他早已赶回北城开会。 后来,她再也没有看见过,比那晚还要圆还要亮的月亮。 谭修则拉着宋桉进了房间。 宋桉神经高度紧绷着,进来后的下意识反应是将房门给反锁。 等她转身一抬头,就看见谭修则正盯着她的面颊看,目光是不加掩饰的灼热,仿佛要将她嵌入他的灵魂中。而她整个人,都被局限在他滚烫的胸膛和冰凉的门板之间,寸步难行。 视线刚刚一触碰上,他便俯身下来。 阴影也随之压了下来,滚烫的气息因距离的拉近而交缠着,宋桉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快要无法控制。 她下意识推开他,脊背紧贴着门板。 即使醉得厉害,谭修则还因她这一个抗拒的动作停了下来。 宋桉一眼就察觉到他眼底的不解,甚至还有几分情欲无法得到疏解的幽怨。 她急忙避开视线,找了个借口,“臭……” “臭吗?” 谭修则皱起眉,抬起手,十分认真地嗅了嗅自己胳膊肘,“桉桉,不臭。” 他的语气显得非常固执,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宋桉抿着唇,不想搭理他这个无赖劲。 谭修则将她神情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不禁扬起了唇,伸手直接将宋桉拉入怀中,浅嗅着她的发丝,用鼻尖蹭过她的耳廓,戏谑道:“不信你亲亲?” “你……”宋桉推着他的胸膛。 谭修则却趁势重重地吻了上来,湿润的唇瓣描绘着她的耳廓,往下衔住她的耳垂,然后一点点移向她的面庞。 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发丝,如铁钳般缚着她的后脑。 气息交换着。 等宋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时,遍及全身的战栗感又将她拉了进去,湿热黏腻的感觉也彻底缠上她的身体。 心中警铃大作,宋桉想要推开眼前如山般宽大的胸膛,却动弹不得。 她想要呼吸,想要摆脱这股危险的湿热感,却不小心松开了齿关。而在这场对峙中,一直处于掌控位的谭修则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松懈,舌尖灵巧且充满侵略感地挤了进来,兴致高昂地卷着、追逐着她。 宋桉被迫仰着脸承受,双腿开始发软,浓密的眼睫控制不住地颤抖,连眼眶也因承受不住而跟着泛红,泪涟涟的。 她有一个猜测,但又不是很确定。 此时此刻,喝醉酒的谭修则似乎忘记要去恨她,记忆仿佛还停留在曾经。 曾经…… 这两个字带着致命的诱惑,脑海里似有不可控的声音在叫嚣,只要她稍有懈怠,就能迅速将她拉入万丈深渊。 宋桉忽然意识到,有时理智竖起的高墙也难以抵挡内心真实的渴望。 她不是清心寡欲的圣人。 察觉到身下之人在走神,谭修则猛地用力摁着她的后背,将她本就瘫软下来的身子更近一步推到他的怀抱中,两人几乎贴合在一起,紧接着如啃噬般磨向宋桉微微红肿的唇瓣,力度带了点恶意报复的意味。 宋桉难受得往后缩一寸,却又被谭修则更大力地押回来。她一时气恼,牙齿用最大的力气给咬了回去。 两人吻作一团,都尝到了唇齿间的血腥味。 却都没有放开彼此。 宋桉的呼吸越来越乱,被谭修则浓烈的气息层层包裹着。 她就如溺水之人,紧紧地抓着唯一属于她的救命稻草,又如被蛛丝包裹的茧蛹,如何 也挣脱不开。 在伦敦的那几年,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她想不清梦到过多少次他。 可他永远是一团不可触及的虚影,她刚刚准备靠近,他便化作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有那么几次,她能触碰到他时,他看向她的目光总是带着怨恨恼怒。像是在故意惩罚她的无情,连梦里也不愿意给她一点念想。 每每梦醒,她控制不住哆嗦。 全身上下,连带着骨头缝都是冷的。 可如今他就近在咫尺,甚至和以前一样的温暖、亲昵、甚至是充满情欲的滚烫,她却觉得更加遥不可及。 宋桉的胸口又开始发闷,发紧,难受的感觉在往上翻腾。 一滴接一滴的泪,猝不及防滑落。 谭修则的鼻尖,最快触碰到这股微不可察的凉意,然后是上唇。 翻涌的情绪极速消失,他一怔后,慢慢放开了她,就看见她眼眶湿漉漉红通通的,正蹙着眉仰着脸,满目哀愁地看着他。 酒精本该让他的思绪迟钝。 可仅仅这一眼,谭修则就感受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挖了一块走。目光同她交汇,他似想挽回什么,不受控地吻向她的颊侧,咸涩味的泪水偏偏让他尝到了无穷无尽的苦。 “咬疼你了?”他哑着嗓子问。 宋桉低下脑袋,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跳得她有些不舒服,于是没有回应。 “让我看看。”谭修则手指碰向她的下巴。 宋桉别开脸,又觉得不妥。 于是她将人往浴室推,找了个借口,“…你先去洗澡吧。” 谭修则好脾气地顺着,“好。” 浴缸的蓄水声传来。 宋桉听到动静后才稍稍安心,“我去天明那给你拿换洗衣服。” “好。”浴室传来声音。 出了房间,靠在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宋桉才感觉彻底脱离了谭修则的气息。只是脑袋还在嗡嗡的响,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热烘烘的脸颊,又捂着微红肿的唇,不知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同他缠在一块。 谭修则喝醉犯浑,她怎么能跟着一起呢。 等他明日清醒了,若是还记得,她又该如何同他解释。她还咬了他的嘴巴,还出血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伤口…… 宋桉仰头呼出一口闷气。 忽而又觉得,她真的是多想了。 对于正常且清醒的谭修则来说,若是想起今晚的事情,想起他突然对她变得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甚至忘记了对她的恨意,他怕是只会气得想扇自己一巴掌,然后在心里暗中发誓再也不碰酒了,如何会同她对峙。 相比于她,他应该才是更不想想起刚才发生一切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宋桉反而没有半分慰藉。 她对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手畏脚了,她自嘲地笑了声,身体彻底冷了下来。 情绪一下子大起大落,宋桉不太好受。 她快步下楼去岛台,刚拿起谭天明今日用剩下的红酒,动作一滞,想了会又给放了下去。于是她去了客厅,给自己灌一大杯冰水才彻底缓过来,又独自一人靠着岛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继续平复着。 上二楼前,宋桉看了眼她的房间,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于是她快步走到谭天明的房间敲门。 谭天明开了个缝,看见是宋桉一个人才彻底打开。 他讨好道:“桉桉姐,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宋桉想到刚才的情况,脸颊一热,迅速转移话题道:“今天不是除夕夜吗,你二哥怎么跑到苏城来了?” 谭天明如实回复:“说是谈生意。” “哪有除夕夜谈生意的……” “就是啊,二哥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接他时我也奇怪呢。” 宋桉现在没脑袋想这些。 她想起来找谭天明的目的,“你把你的衣服找一套出来给你二哥穿。” 似记起什么,她补道:“要崭新的,你二哥有洁癖。” “哦。”谭天明去衣柜一通翻找,找了套宽松的卫衣同运动裤,“二哥的码比我大,运动服宽松些他应该能穿下。” “嗯。”宋桉拿着衣服,突然道:“内裤呢?” 谭天明一怔,微张大嘴巴,指了指宋桉手上的衣服,“放……放中间了。” 宋桉点了点头,准备翻开检查一下。 “哎呀,宋桉,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能不能含蓄一点,真是的……” 谭天明一抬眼,又看见宋桉泛着红润光泽的嘴唇。她方才一进屋他就注意到了,现在装不下去了,藏着脸抱怨着,一脸娇羞模样,拼命推着宋桉往外走。 宋桉被谭天明关到门外都还是懵的。 她看了眼手中的衣服,又望了望自己房间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 9. Chapter09 雾气弥漫的浴室内,谭修则冲了会凉,见外面还没有动静,他又不嫌麻烦地泡了会澡,脑袋靠在浴缸边眯了会,热气蒸腾得意识模糊,不小心睡着了。 宋桉拿衣服回来,敲了敲浴室门,“衣服给你拿来了。” 没有动静,她有些担心,又敲向门。 “谭修则?” 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宋桉敲门的手一顿,将衣服放在凳子上,道:“我把衣服放在门口了。” 放完衣服,宋桉在门口停了会。 呼吸间能闻到沐浴露淡淡的木质调香味,带着点柚子的微苦回甘,是她一直在用的那款。 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变过。 宋桉的咽喉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住,一呼一吸间都闷闷的,说不清其中的万千滋味。时间流逝得太慢,她又觉得等在门口不太妥当,漫无目的地踱步到沙发处,拿起手机随意地浏览着积累的非工作消息。 浴室内,谭修则被一阵温和的女声唤醒。 耳边连续滴入冰凉的水珠,悄无声息,他被凉意激起一个哆嗦。 恢复意识的瞬间,谭修则便感受到脑袋两侧同前额又涨又闷,清楚是醉酒的表现,于是用力揉了会太阳穴。等他睁开眼,视线恢复清明时注意到周围的环境,不可置信地从浴缸里坐直上半身。 晕乎乎的醉意顿时醒了一大半。 外面那道女声再次传来,这一瞬,谭修则听得很熟悉,不是在梦里。 再加上浴室的构造装修,和柜子上洗漱用品的常用品牌,猜出这是哪里并不难。 为保稳妥,谭修则还是先回了声,“好。” 外面很快安静下来,但谭修则的目力很好,隔着虚无缥缈的雾气,他一眼便瞧见浴室门前徘徊不定的人影。 瘦瘦长长的,依稀还能看出顺滑的黑发。 谭修则揉着眉心,竟生出了几分荒诞,开始细细回想今日发生的事情。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他到这里来的。 他清晰记得,他是今日下午临时来的苏城,万华集团的陆总要出国一月,要与他提前商讨苏城度假村的开发项目。 本来仅仅是商务应酬,桌上摆着的昂贵酒水也只是装点,谁曾想在餐厅碰到了家族聚餐的梅老。梅老是出了名的爱喝酒,而梅老不仅是陆总的老师,也是他敬重的长辈,又正逢除夕佳节,两人根本推脱不掉梅老的盛情邀请,被迫赶鸭子上架,陪着梅老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他酒量不差。 但白酒混着红酒,还是喝得人头晕眼花。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提前让人打电话给谭天明,让他等饭局结束后来接他。 对,谭天明…… 谭修则瞬间抓到关键所在。 他此次出行匆忙,没有带随行秘书,这才是让谭天明接他去酒店。荣兴集团旗下有高档的五星酒店,并且在每座城市都会单独给谭修则备下一间总统套房以供不时之需。 可这小子怎么给他送到大姐家…… 还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的浴室里,她怎么会允许他进来的。 整整有五年多未见,再次见面时,明明是她要装陌生人,和旁人聊得开心,却连一点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还是那样的绝情冷心,对他避如蛇蝎。 如今这又是演那出。 谭修则越想越头疼,胸口加快的心跳让他呼吸不太顺畅,热水泡得肌肤开始发皱发白,他索性不想了,起身随意擦拭干净身上的水珠,顺手拿了件浴巾简单地围住下半身。 视线一扫而过,浴室门的人影早就消失。 谭修则的心情莫名更加不好。 经过梳妆镜时,他的脚步蓦地停下,用手指擦胡乱拭掉镜面的雾气,露出清亮的镜面,依稀能看见自己的模样。 醉酒混着热意,熏得他眼尾似抹了胭脂。 本就俊朗出众的五官,在此时竟显得有几分女气。却又立刻被他利落分明的轮廓,和通身沉冽疏离的气质给压了下去。 像一块浸入寒潭的暖玉。 在视线离开前的那一刹那,谭修则忽地注意到,自己的下唇右侧有一个细小的伤疤,是暗沉的红,且微微隆起,伤口形状偏圆长,像是用尖锐利器刺穿造成的。 而伤口到现在还没有结痂,也没有太大的刺痛感,以至于他现在都没发现。 总而言之,是一道非常新鲜的伤口。 横竖不能是他喝醉酒后,摔了一跤,不小心磕破的吧? 谭修则轻摸向伤口,又重重一压,绵密的刺痛感登时传来。这种细细密密的刺痛仿佛能让人成瘾,他压来的力度再次加重,刚凝结的伤口因这个动作再次崩开,一团椭圆的鲜血瞬间冒了出来,最后没入唇瓣的纹理中。 一点点往外渗去,由浓变淡。 镜中倒映的唇瓣落入乌黑的眼瞳中,沉泠泠的。他的唇色因热气蒸腾本就显得红润,如今再加上红艳艳的鲜血晕染,仿佛是一朵靠汲取人血而活的荼蘼花。 刺痛也让人更加清醒。 谭修则静默了一会,这才推开门。 他看了眼凳子上的衣服,并没有拿去换,单围了浴巾打量着室内。 房间是标准的原木风,温馨整洁。 这是宋桉在大姐家的房间,他从看清浴室时就已经心知肚明。 他们两人曾在这间屋子里,偷偷做过太多亲密无间的事情,目光只要稍稍一触及,那些尘封的记忆就如同重新晒回阳光下的日记,被擦拭去灰尘,风轻轻吹过,页面便不受控制地开始快速翻阅,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循环着,仿佛就是昨日发生的事情。 谭修则看向与记忆重叠的人。 宋桉像没有骨头般全身窝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时她便已经抬起头,视线没有任何防备,笔直地落在眼前之人上。 她不免愣住。 谭修则的头发还是湿答答的,晶莹的水珠滴落,顺着极好看的肌肉线条往下滑。她的视线不由得跟着水珠一起,由上而下,将能看到的所有都打量了一番。 浅粉的肌肤包裹着紧实的肌肉,腰腹顺着人鱼线往里收去。 还有唇角处,那浓郁的一点胭脂红。 果然咬破留痕迹了。 宋桉的视线不自在地往别处飘,呼吸也跟着慢了半拍,她指了指浴室门口的凳子,“衣服在哪里……知道你有洁癖,整套衣服都是崭新的,天明没穿过。” 她尽可能地将剩下的语气放自然。 “谭天明呢?”谭修则没接话,轮廓明显的唇线隐隐下垂,嗓音即使裹着沐浴后的热气,还是有些发冷。 此话一出,宋桉敏锐地抬头,瞳孔微缩。 这会儿,她的目光也学着冷了下来,已经克制得没有了任何不该有的情绪。她的直觉向来很准,她甚至能很清晰地感知到,现下的谭修则和刚才的完全是两个人。 说直白点,他看向她的眉宇间完全没了刚才的柔情,是看向陌生人的疏离。 和几个月前的他,一模一样。 难道他酒醒了? 宋桉此刻虽然完全是在状况外,却还是后怕的,悬而未决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她选择顺着谭修则的问题回应,轻声道:“天明在他的房间里。” “嗯。”谭修则应了声,转身拿起凳子上的衣服出了房间。 宋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愣了会。 见人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内,她才卸下全身紧绷的力,瘫倒在沙发上,人瘦伶伶的,显得无处可依。 想起今夜发生的一切,宋桉只觉荒谬。 像个笑话。 这样反复无常的谭修则,让她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早已经疲于应付。人走了也好,她也不想去应对突然变回曾经模样的他,她怕自己会流露出不可控的情意,更怕他察觉后,被他无情地奚落为做戏。 做个无情无义的人,也挺好的。 起码不会受伤。 / 谭天明正在屋内看着春晚,看得脑袋困意横生,就在他颤颤巍巍地摆着拨浪鼓,即将要把脑袋跌到一旁的枕头 上时,屋外猛地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一时惊醒,打着大大的哈欠,瞄了眼正放着电视。 难忘今宵早已结束,春晚已经开始重播。 敲门声又响起。 谭天明不耐烦道:“来啦来啦!” “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谭天明声音立时停住。他看向门口站着的人,全身上下只围了件浴巾,吓得膛目结舌,抱起手往后一退,“二哥,你变态啊!” 谭修则没搭理,进屋直接去浴室换衣服。 看着换好衣服的谭修则出来,谭天明依旧还没从震惊的余威中反应过来。 他讪讪地笑了声,“找我什么事啊?” “我怎么会在她的房间?”谭修则居高临下看过去,颇有几分审视的意味,面上绷着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妙。 “啊?她?”谭天明糊里糊涂地睁大眼。 见凌厉的眼神地扫来,他又急忙道:“哦,你在说桉桉姐啊。” 谭修则没否认。 “二哥,你还好意思说!” 谭天明立刻将身板坐得直直的,一脸坦然且根本不怪我的神情,“大除夕夜的,你打电话让我去接你,让我送你去酒店。当然,这件事情,我谭天明作为你的弟弟,义不容辞,并且完成得非常出色。谁能想到我刚给你安排好房间,准备把你叫醒送你去房间休息,结果你是如何都不肯,一直嚷嚷着要回家休息。我这三脚猫功夫,哪里拗得过你啊,又不可能连夜把你送回北城,只好把你带回我姐家了。” 谭修则突然问:“我在车上睡着了” “嗯。”谭天明点头。 不理解说了这么多,他唯一关心的点竟然只是他在车上睡着了? 谭修则又问:“然后呢?” 谭天明反应过来,“二哥,你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在桉桉姐房间吧!” 无人回应他,谭天明丝毫不在意, 他抿唇压住笑意,稍作停顿卖关子,然后才一脸无所畏惧道:“我送你回来,你看见桉桉姐后一直扒着人家不放,桉桉姐没有办法,才让你去她房间的……” 每说一字,谭修则的脸色就往下沉一分。 不过他也算弄明白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也没再多余问什么,沉默一会后才道:“手机给我,我去阳台打个电话。” 谭天明被周围骤然升高的大气压逼得不敢呼吸,交出手机后一味点头。 这通电话结束得很快。 谭修则把手机丢给谭天明,经过电视机时顺手一关,“睡觉。” “睡觉?” 谭天明睁大眼,“二哥,我倒时差呢。” 谭修则不客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从伦敦回来快一周了,倒什么时差。” “等会,不对!” 谭天明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气息,身手矫捷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凑到床头,“你不会要在我房间睡吧?难道是被桉桉姐赶出来了?二哥,你这招醉酒求复合不行啊……” 谭修则白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今晚的事不许再提。” “哎呦,二哥,刚才把人亲都亲了,还不好意思承认的!我当年十几岁时就看出来了,你喜欢桉桉姐。”谭天明拖尾音,“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开了,但是烈女怕缠郎嘛,老祖宗告诉我们的道理是不会有错的。” 谭修则扯了扯嘴角,不明白这句话的虽然和但是有什么关系。 但他还精准捕捉到“亲”这个字眼,想起了嘴角的新鲜伤口,还冒着热乎乎的血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意识开始不受控制,胡乱地飘。 他没有刚才那段记忆,无法想象,却可以回忆过去所有的亲密接触。 所以伤口,是她反抗留下的吗? 谭修则闭上眼睛,藏住所有怨毒,被褥下的手指因隐忍死死地摁成拳头,直到血色尽失,青筋冒起。 “二哥,真睡了?”谭天明暼了眼人。 见人阖着眼一动不动的,他自讨没趣,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10. Chapter10 凌晨五点,谭修则醒后就没了睡意。 他推开门,在谭天明房门的门把手上发现一个牛皮纸带。袋子最上层放着他的手机,底下是他昨日换下来的脏衣服,已经洗干净并且贴心烘干了,有很淡的香气。 谭修则远远望向宋桉房间的方向,眼睛隐在暗处,像在蛰伏。 他不想惊扰任何人,提着纸袋离开。 街灯倒映出孤直的身影,雪花在灯光下凌乱飘落。 屋檐的积雪簌簌滑落,时不时有不可名状的窸窣坠落声。晦暗的天下了一整夜的雪,毛茸茸的雪花扑向枯败的枝干,开始无休止的堆积,直到眼前的世界一片白茫茫,雪还未曾有片刻的停歇。 田秘书派来的车早已停在巷口。 车内已经开好适足的暖气,并备好一套崭新的黑色西装。 从车窗看见人,田秘书撑着伞下车,小跑上前去迎,“小谭总,您母亲昨夜给您的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便打给我了。我说您出去应酬了,但您母亲不相信,过了会董事长也打电话过来问您去哪里了。” “知道了。” 田秘书连忙拉开车门。 谭修则坐进车前,又嘱咐,“交代下苏城酒店的总经理,让他不要乱说话。不要让我妈知道我昨夜在这里过夜。” “是。”田秘书坐进副驾驶,开始处理。 车内的隔板缓缓升起,谭修则换下宽松的运动服。等隔板降下时,他又重新恢复一丝不苟的西装革履模样,手中拿着平板处理着工作文件,冷光泛在眉骨同鼻梁处,显得人冷漠又疏离。 坐私人飞机回到北城时,天才蒙蒙亮。 谭修则先是去了趟西山。 在西山的别墅,是谭修则的父亲谭信鸿创业赚的第一桶金买下的。青砖灰瓦的围合庭院,三季有花,四季有果,推开窗就能看到西山连绵不绝的山脊线。 到时,谭信鸿坐在主位,正在用早饭,由十位营养师精心搭配的饭菜精致可口。 屋内燃着醇厚的檀香。 降香黄檀木餐桌旁,站着位年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正伺候着谭信鸿用饭。名为陈萍,胖瘦得当的同字脸,容貌五官虽平平无奇,但身材保养得极好,婀娜多姿,穿着件雅致的墨绿旗袍,双手带着水绿的翡翠镯。 谭信鸿左侧第三个位置,谭宇尚正偷偷打瞌睡,装模作样地吃着。 谭修则看都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向谭信鸿,将手头的两份文件搁在桌上,“一份是新能源收购案的,一份是度假村开发的,都已经签了合同过了明细。” 陈萍柔声道:“修则,吃饭的时候就别给你爸爸看这些文件了吧,对胃不好。” “当然可以不看。” 谭修则冷道:“我只是来通知他一声而已。” 只听“啪”一声,谭信鸿重重捶放下手中的筷子,言语呵斥,“昨天你哥哥的祭日,你又没去梁家又没回来的,跑哪里鬼混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很担心你。” “我还能干什么。”谭修则嗤声。 他将度假村开发的合同翻开,“我是去苏城签合同了。” 谭信鸿睨了眼,冷哼声,没再说什么。 陈萍连忙抚着他的背顺气,“什么合同非得除夕夜去签,这苏城的陆总未免也太奇葩了,后面合作怕是个难伺候的主。” 谭修则牵起唇角,“不奇葩的话,可不就被您儿子捷足先登了。” 陈萍手一顿,脸色难堪地扭曲着。 “二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谭宇尚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整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听不懂吗,字面意思。”谭修则睨去。 陈萍连忙弓着腰,嗓音哽咽,“修则,你弟弟没有想跟你抢,他也有他的苦衷。你都愿意让天明来集团,怎么就不肯帮宇尚一把呢,都是自家兄弟……宇尚开的小公司刚起步,缺项目,每日起早贪黑的,实在是不容易。我这个做妈的看着实在是心疼,又帮不了他。” 谭修则听得聒噪,侧开脸,让人只能看见冷硬的下颌线条。 “妈,别求他!”谭宇尚恶狠狠瞪去。 “好啦好啦!”谭信鸿被吵得两只耳朵疼,出面说了句。 他握着陈萍的手安抚,“宇尚创业不容易你跟我直说啊。集团有集团的规章制度,修则也不是存心为难宇尚的。他公司刚起步,缺钱缺项目是必然,我这个做父亲的也肯定要帮一把的,何必去为难修则。” 陈萍低着头,啜泣道:“我是担心宇尚,又想着他们之间毕竟是有血缘亲情的,修则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都能扯到见死不救。 谭修则平静地讥讽道:“陈阿姨,你这巧舌如簧的本领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修则……”陈萍花容失色。 “谭修则,你神经病吧!”谭宇尚想动手,却顾忌着谭信鸿。 “够了,都给我住嘴!”谭信鸿吼道。 就在这时,谭修则的手机响了,他瞥了眼后走到屋外接通,唤了声,“妈。” “怎么还没回来?”梁从筠问。 “马上回来。” “…吃早饭了吗?” 谭修则没吃,但他还是道:“吃了。” 梁从筠看了下手表上的时间,“那我就让小李不备你的那份了。” “好。” 梁从筠不问,谭修则并不会主动找话题。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 谭修则道:“没事我就先挂了。” “修则,等会!”梁从筠急忙出声,“昨天你有事忙,不能回来,妈妈不怪你。但今天中饭一定要回来吃,家里人都在,少了你一个不礼貌,知道吗?” 谭修则沉默一会,才道:“中午我会来。” “那妈妈挂了。” “好。”谭修则句句有回应,他放下手机,并没有主动挂断。 等了会,通话界面才结束。 在外面站久了,雪天寒气逼人,让人冻得几乎快没有知觉,唇瓣也跟着发青发僵,连呼吸都带着白霜。 他进屋,看向谭信鸿,“妈找我。” 谭信鸿也不打算留谭修则在这里,否则家里绝对又要鸡飞狗跳一阵子。他如今年纪大了,没有精力去搭理这些,只想要个清净的日子,于是默许地点了点头。 陈萍突然拿个檀木盒子,“修则,你妈妈身体不好,我拖朋友买的千年人参,带给你妈妈补补身子吧。” 谭修则看了眼盒子。 他打都没打开,直接用力一推,盒子滑到谭信鸿面前,哂笑道:“这位比较怕死,您还是给他补补身子吧。免得他死了,您还没有混成顺理成章的妻子。” 一句话要气死三个人。 谭修则都懒得看他们三个人的脸色,转身离开得利索。 “信鸿!”陈萍跺脚怨怼着。 谭信鸿也被气得不轻,但让他再分精力去安慰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他是不愿意的,于是握着陈萍的手起身,“好啦,修则性子乖戾,你好歹是他的是长辈,就别和他一般计较了。我礼佛的时间到了,就先去禅房了。” 陈萍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只能咬碎牙往肚子吞。 等人都走了,谭宇尚上前环着陈萍的手,哄道:“妈,等儿子以后发达了,绝不让你再受这个窝囊气!他谭修则一个学哲学的,都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儿子肯定不差!” 陈萍欣慰地看向谭宇尚,“好儿子。” / 梁家有规矩,大年初一,所有小辈都要回来给长辈拜年。 到梁家祖宅时已经十一点左右。 整个香山覆上静谧的银装,古树森森,玉峰琼峦,几乎美成一副天地一色的水墨画。在梁家的朱红大门前停着一排名车,谭修则下车时,皱着眉看了眼最中间的红色帕拉梅拉。 不想用,那辆绝对是江堰的车。 一如既往的骚包风格。 江堰的爷爷和梁平海是战友,小时常常来这玩,所以江堰每年也会跟着来拜年。 他往里走,热闹的动静越来越清晰。 等到梁平海的南大房时,就看见江堰正在给梁平海捏着肩膀,他不知说了什么,一下子就哄得老头子眉开眼笑。一旁的乔幼臻托着腮,在烤橙子吃,梁其深喝着茶,应当是在同乔幼臻的哥哥谈论新闻时事。 小辈们让老爷子享天伦之乐,而他们的父母亲则是去牌桌上战斗了。 谭修则理正西装走进去。 他敛眉沉下声,开口道:“外公,新年好。” 梁平海点着头,“好,都好。” 说完,梁平海又朝谭修则招了招手。 谭修则走到他面前停下,一句话也不说,显得有些没礼貌。 但梁平海对此并不介意,视线停留在谭修则的面容上,而后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红包放到他手中,笑纹明显,“新的一年,就祝修则你事事如意,平安顺遂。” “多谢外公。” 谭修则接着红包,面色依旧平静冷淡。 江堰瞅了眼谭修则那臭脸模样,心里直叹气,大大咧咧出声,“梁爷爷,您偏心!我怎么没有红包啊,我都给您按摩了!” “都有都有!”老爷子把红包都拿了出来。 乔幼臻兴奋地凑过来领红包,不忘把橙子分一半递给谭修则。 她笑道:“修则哥,吃橙子,可甜了。” 梁其深将茶杯放下,见此取笑,“你这小丫头偏心得很,每次都把好吃的留给你,其他人都没有份的。” “没办法,我们这一群人里就属阿则生得最好看。”乔幼臻的哥哥也笑道: “幼臻第一次在寺里见到阿则时,还以为他是女娃娃呢,缠着人家叫姐姐呢。” “我难道没修则哥好看吗?”江堰不理解。 乔幼臻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洗把脸照照镜子吧,到时候别把自己吓着。” “吓着?”江堰一脸不可置信,哼道:“只会把我帅瞎,好吗?” 大家哄笑成一团。 这下,谭修则才算带了点笑意。 梁从筠从屋外走进来,招呼着,“饭好了,大家去正厅吃饭吧。” 她刚才进来时,正巧听到了江堰的话,又没好气地拍向他肩膀,带着点长辈架子皱眉,“都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怕不是因为这原因找不到女朋友。” “梁姨,您可别咒我。”江堰的语气带着点撒娇意味。 “妈。”谭修则唤了声。 梁从筠见到他,一下变成笑容满面的和蔼模样,“回来了,午饭做了你爱吃的杏仁豆腐,到时候多吃点。” “好。”谭修则点头。 梁从筠扶着梁平海先走,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老爷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同老爷子有说有笑。谭修则走在最后头,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并不想靠近。 他向来不是这项活动的参与者。 梁家人规矩多,也讲究古人那套食不言寝不语,一餐饭大家各自吃着,只能听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吃完饭,梁从筠端了杯果蔬汁给谭修则。 谭修则没喝,放到身旁的案几上。 一旁的乔幼臻看见,等梁从筠离开后,她趁谭修则不注意偷偷端走,尝了口后感叹,“小姨做的果蔬汁还是老味道,出国之前我就爱喝,以前每次都是……” 话猛地停住,乔幼臻也意识到不对,刚才还喧闹的室内突然静下来。 谭修则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早就注意到乔幼臻的小动作,任由着她端走而已。 江堰轻咳一声,“你怕是个馋鬼投胎。” 乔幼臻傻乎乎一笑,将脑袋藏在杯后,这次罕见地没有同江堰斗嘴。 很快,这点突如其来的奇怪氛围,被几句玩笑话潦草揭过,大家仿佛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不去做第一个提起的人。而梁平海有午睡的习惯,他便让小辈们自己玩自己的去,江堰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领着乔幼臻和他哥哥去爬香山看雪景。 梁其深同谭修则都没去。 等人走后,梁其深开口问:“听裴医生说,你又犯病了?” 谭修则斜了身旁人一眼,眉眼很冷。 梁其深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这次可不是裴医生告密啊。昨晚我找他有点事,正巧听到了那通电话。” “病人不发病,还怎么称为病人?”谭修则语气依旧不善。 “得。”梁其深无力得很。 他虽然年纪上长谭修则一岁,但谭修则可不会买他的账,又因为从小不在一块长大,他作为哥哥,即使担忧关心谭修则,仍然不敢失了分寸去插手。 怕那点岌岌可危的亲情,就此消失不见。 要是大哥还在,就好了。 梁其深叹了口气,“裴行俭让我告诉你,他大年初四有空,让你去一趟。” “知道了。”谭修则转身离开。 他去厨房打包了一份果蔬汁,去了陵园。 陵园背靠着天寿山,沿路种植着松柏,落了雪也不影响的四季常青。 谭修则是自己开车来的。 他在外面买了捧金黄色的菊花,捧在怀中往陵园里面走。 这一路,影子是他唯一的同行者。 直到周围的墓地变少,树木植被变得越来越茂密,环境愈发幽静,就能看见一块墓碑。整座墓地修葺得十分低调简单,但偌大的地方却只有这一块墓碑。 墓碑有人定期看护,上面的碑文洁净如新。 刻着“爱子谭修年之墓。” 谭修则深深看了眼,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他将手中的菊花和装着果蔬汁的纸袋放在墓碑前,又从口袋中掏出梁平海给的红包,搁在果蔬汁旁。 然后轻声道了句,“哥,新年好啊。” 声音又轻又凉,仿佛生怕重了,惊扰墓底下沉睡的人。 空旷寂静的陵园,寥寥风声穿过。 胸腔的心跳慢得像要死去。 他以为过往的记忆与痛苦早已钝化,却又可怜地清楚,他在自欺欺人。 人总是这样的矛盾。 谭修则沉默着站了好一会,肢体关节隐隐有一点涩痛。他望向远处灰扑扑的天,风景同城市都弥漫在雪花缭绕的烟雾里,变得极淡极淡,似有飞鸟掠过。 当年,也是这样的雪天,一场车祸无情地夺走了一个年轻人的生命。 而他,是那个罪魁祸首。 11. Chapter11 在谭姨家中好吃好喝待到大年初三,宋桉便准备回北城了。 她有事情要办。 这个年,除了除夕夜那晚的提心吊胆,她也算是过了几天清闲日子,清瘦的脸颊都被谭姨贴心地养出了一圈软肉。而谭天明,顺带着被谭姨赶了出来,于是说和她一起走。 行李箱内塞满谭姨自己做的特产。 拖起来和秤砣一样。 在北城的市中心,邓肯的私人秘书早早就帮她购置好了房子。 三室一厅,其中一间朝阳的房子,已经让装修公司根据她的图纸改成了工作间。其他的部分,依旧维持着样板房的轻奢风装修风格,好在整体采光都极好,南向就能看到国贸,上班非常的便利。 谭天明开车送她到公寓楼下,就离开了。 说是约了朋友。 宋桉上楼推开门,看见客厅堆满了纸箱。 她深吸口气,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开始整理房间,一箱箱拆开后,将书整齐地排列到工作间的书架上。 光是整理分类书籍和旧图纸,就花了将近几个小时。 忙完,她一整个饥肠辘辘的。 想着从行李箱里翻出点吃的应付一下,顺便把一些食物放到冰箱。谁曾想,她刚打开冰箱的冷冻层,就看见下面冻着满满的馄饨,自制的包装袋子,里面甚至还贴心地配好了酱料,完全不用担心调味的问题。 她吃东西不算挑嘴,也能下厨,做菜也不算难吃,但是个循规蹈矩的,每次做菜永远就是那老三样。 她也吃不腻。 但邓肯知道后,看不过眼。 这几年,邓肯总会到她房子来,给她冻上满满的馄饨,都是用新鲜食材包的馅料,好几种口味换着吃。 有好多天没吃了,宋桉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煮了一碗。 汤又鲜又暖,喝得她都冒了点薄汗。 下午,她还是去附近的超市采购了一些生活用品和新鲜蔬菜。 一天忙碌下来,才算收拾齐全。 第二日,宋桉起了个大早。 她拉开窗帘看向窗外,天空雾蒙蒙的,不算透亮,但雪已经停了。 化雪天总是更冷。 她喝了杯热水暖暖身子,便去衣帽间换了身白色针织连衣裙,外面裹着件棕色大衣,然后将头发简单绑成低马尾,露出流畅的鹅蛋脸。今晨,她甚至耐心地给自己花了淡妆,眉眼是标准的美人面,化了妆后更显温婉娴静。 整理好,她便出门打车,去了潭柘寺。 潭柘寺依山而建,红墙黛瓦,雪落下后更是万籁俱寂,檀香混着雪气飘过来,带着点静谧的庄重感,让人心怀敬意。 宋桉踩着咯吱作响的雪路。 今天人不多,她连着拜了好几个殿,没花多少时间,然后去拜访常慈法师。 到时,常慈法师还在待客。 宋桉在屋外安静候着,并不着急。 她今日看了下气温,特意多穿了件衣服,但时间久了,脸颊还是冻得红通通的,耳朵都没知觉了。 于是开始搓手,来回走路。 终于,房门从里被推开了,屋内的暖气也跟着溢出一丝。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由身旁中年贵妇搀扶着,走了出来,老奶奶穿着件杏青绣花的新中式皮草,脖颈处叠戴着水润的珍珠项链,颇有几分留洋小姐家的优雅气质。 一抬头,老奶奶的目光自然就径直看见台阶下唯一站着的人,宋桉。 而仅这一眼,让她的情绪立刻激动起来。 她完全不顾雪天路滑,脚步甚至还不稳当,蹒跚地从台阶上奔下来。停在宋桉面前后,她紧紧地握住宋桉的手,口中一直在重复地唤着“映真”这两个字。 “妈,你认错人了。” 搀扶着老奶奶的中年贵妇急忙上前,一脸歉意地看向宋桉。 而宋桉并没有回避对方探究的目光。 对这个情景,这段对话,她在心里早就预演过一百遍。于是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唤了声,“外婆?” “你……” 老奶奶似乎没有想到,宋桉会这么唤她,但又似并不糊涂的模样,立刻意识到什么,浑浊的眼瞳一直凝在她的面容上,叹道:“孩子,你是映真的女儿?你是桉桉?” 宋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奶奶!斋堂的斋饭已经备好了。”宋卫东从远处走来。 他瞧见前头的情景还觉得奇怪。 等从后面绕过来时,宋卫东才看清宋桉,笑容光速消失,下意识皱着眉看向她,“你怎么在这里?” 此话一出,宋桉将包中的佛经拿了出来。 她眉眼平和带笑,看向宋卫东,“我来给常慈法师送手抄的佛经祈福。” 宋卫东看向宋老太太。 果不其然,中套了。 宋老太太正一脸慈爱且怀恋地看向宋桉。他一时无可奈何又气急,扯起嘴角讥讽笑着,心中火直冒。 “卫东,你已经见过桉桉了?怎么不告诉奶奶桉桉来北城了。” 宋卫东抿着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宋老太太接过佛经翻开,宣纸上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端正小楷,看似柔美的线条里却藏着银钩铁骨般的遒劲,笔笔精到,可见下的功夫之深。 “写得一手好字啊。”宋老太太感慨着。 “你妈妈以前也喜欢这样子祈福,说是亲笔写的心诚,佛祖才会看见。”她爱怜地抚着宋桉的手,“现在写毛笔字的人越来越少了,抄佛经的更是凤毛麟角,你这个年纪还愿意静下来写,当真是不容易。” 宋桉乖顺地垂着眉眼,张口就来,“这毛笔字还是妈妈教我的。” 宋老太太一时竟生出几分悲痛。 她握着宋桉的手不肯放,“桉桉,你既然都到北城了,怎么不来家里看一眼外婆?你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和你母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外婆当年见到你时,你还没有外婆一半高,怯生生地躲在你奶奶后面……” 宋桉低着眉眼想藏住生疏。 可还是没有表现出很依恋,也没有表现出很悲伤,整个人冷冷清清的。 她实在不是个好演员。 宋卫东见此情景,气愤几乎咬牙切齿,拿出手机冲着屏幕对面的人,连着发了好几串长消息。 宋桉眼尖地注意到。 一旁的中年贵妇,奚思洁算是弄明白了现状,她笑着主动自我介绍道:“桉桉,我是你大舅妈,你八岁那年来北城时,大舅妈还给你买了洋娃娃,记得吗?” 宋桉点头,礼貌地唤了声,“大舅妈。” “今日你弟弟和舅舅们,还有其他表哥表姐门,都来陪你外婆礼佛了。这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桉桉,你也有很多年没有见到你弟弟了吧,他就在斋堂。” 奚思洁热情地安排着,“你吃午饭了吗?要不陪你外婆去斋堂吃点?” 宋老太太期盼地看向宋桉,却没开口,她还是要以宋桉的意愿为主。 “好。”宋桉微点头。 她又示意了一下佛经,“那我先把佛经给常慈法师。” “好好好,不着急。”宋老太太高兴红了眼。 宋桉走上台阶,脚步经过宋卫东时,蓦地停下,她飘然地瞥了他一眼,轻轻笑了,“好久不见啊,大表哥。” 宋卫东脸颊一抽,心里恶寒。 / 谭修则去的是私人高级医院。 裴行俭在这里任职,也一直是他睡行症的主治医师。 睡行症,即梦游症。 他的梦游症是他二十二岁时,谭修年车祸离世后出现的。起初表现出来的,只是初级的梦游症状,晚上睡着后躯体开始无意识行动,后来演变得更严重,大脑因创伤逐渐开始自我保护,构造出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自我意识。 通俗一点,就是活在梦里。 好在,经过一年的不懈治疗,症状逐渐得到缓解,也没了要发作的痕迹。 直到五年前,谭修则的梦游症突然以雪崩式发作,此次更是严重到药物也无法长久缓解,症状也变得更加复杂。五年的时间里,裴行俭用过各种疗法,每次的成效,也不过是短暂地缓解一两个月。 所以裴行俭对于谭修则来复诊并不奇怪。 甚至习以为常。 不过他对这个病症还是很感兴趣的,对谭修则的每次随诊都做了详细的记录,想做深入的研究调查。 诊室内,裴行俭早就泡好了热茶。 梁其深特意让人送来的百年同兴号青饼。这位病人是个不好相与的,有时嘴刁得很,不是好茶不喝,有时候若是心情不好,便是什么也问不出来,后面还要反过来质问他一嘴,他是不是专业的。 起初还讳疾忌医…… 说多了都是辛酸泪,好在裴行俭喜欢挑战。 谭修则刚迈进诊室,就闻到了浓稠醇厚的熟悉茶香。 掩盖住让人不舒适的消毒水味。 他脱下外套,上前不客气地端起品了口,茶汤呈深红色,汤水如春雨润物般细腻丝滑,唇齿留香。 “梁其深还真大方。”谭修则放下茶杯。 裴行俭笑道:“你猜得还挺准。” 谭修则微微扯起一侧的唇角,揶揄着,“同龄人里,也就只有他,会花大价钱拍一大堆茶饼回来放着。” “他挣那么多钱,总得有地方花。” “更何况,人总得有点喜好的,要不然会闷出病来。”说完,裴行俭顺势看了下谭修则的面色,瞧着他眼底,倒是没有睡眠不足的乌青,今日就连眉眼间的 燥郁也淡了几分。 看着并不像是梦游症发作后的情况。 奇怪得很。 裴行俭不由得产生几分好奇心,但因为专业素养,克制着没问。 谭修则这人,戒备心很重,更不喜外人去探究他的私事。这么多年的相处与沟通,裴行俭也才算是堪堪了解他,也得到了一点他的信任,但不多。 裴行俭还是满意自己的工作成效的,点开电脑的记录页面。 谭修则没有接这句话。 他觉得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如今照样活得好好的。 裴行俭也并不是来同他辩论的,两人都默契地跳过这个话题。他抚正金边眼眶,语气温和道:“小谭总,可以先讲讲你是怎么发病的?我记得这次发病距离上次,连半个月都没有到,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谭修则缄默了一瞬,似乎对于接下来说的话要做一定的心理准备。 而后,他沉声道:“她回来了。” 听到这个她,裴行俭抬起头看了过来。 对于这个以潦草结尾的爱情故事,他早就从梁其深哪里听到过一二,却鲜少听谭修则详细讲过。 他似乎对这段故事讳莫如深。 旁人的叙述,大多是不知道转了几手的道听途说,或者充满了主观色彩地八卦,又或者是故意为之,这对他现阶段的诊断与治疗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还是想听到谭修则自己说,他今日愿意主动提及,这是好事。 有的时候,这代表着他想通了。 裴行俭问道:“那你还记得这次发病,你都做了什么?” 谭修则张了张嘴,嗓音却哽在咽喉。 他忽而想起,嘴角那处已经结痂的伤口,喉结不着痕迹地上下滚动着。 昨日洗澡时,他摸过那处,却不慎揭开了上面的痂壳,伤口再次裂开。浓艳艳的鲜血猝不及防地溢了出来,滴在浴缸白净的水中,化成一缕血烟,渐渐没了踪迹。 细密不断的刺痛沿着唇畔,麻麻的,最后传导到大脑皮层,激起一阵颤栗。 他或多或少,能猜到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玩弄人心的商人,怎么可能猜不透自己的那点心思。可每每想到对方的决绝无情,以及心里的那点自尊和怨气,就让他做不了第一个低头的人。 “不记得了。”谭修则道。 他的确不记得,只是聪明地猜到了。 可即使是这样,是有原因的,他也不想将亲密的事讲与旁人听。 裴行俭从他的神态察觉出一点端倪,但没追问,点头记录,“我还是建议你能借助一些手段知道你梦游的全部过程。一般梦游症的产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心里一直压抑着某方面的渴望而造成的应激症状,这可以作为一部分的治疗参考。” “是嘛……”谭修则声音很低,似对这话感兴趣,思索着。 但他仍什么都没说。 “给你开的药有按时吃吗?”裴行俭又问。 谭修则直接回:“想到就吃。” 裴行俭打字的手一顿,对此,他只能抱着无奈的态度,本着医生的职业,劝了一句,“还是要按时吃药,对身体好。” “知道了。” 知道,但是不听,裴行俭摇了摇头。 晃动着,他突然想到一个微妙的点,抚了抚镜框,锐利的目光直视过来,“小谭总,你真的想治好这个病吗?” 真的二字,被裴行俭咬得格外重。 谭修则的手一滞。 对此,他沉默着,面容上的神情却显得有些森然冷漠。 诊室内,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地声,裴行俭何等敏锐,立刻意识到,他问到了谭修则的忌讳甚至是掩饰的点。又或许是,他替他问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这还真难说。 “裴医生,这话是什么意思。”谭修则瞳色黑沉沉地看来,嗓音发冷。 “没什么。” 裴行俭聪明地点到即止,“是我想多了。” 谭修则的眉头微微拢紧,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黑色大衣,意思很明显,他要结束这次问诊,准备离开。 裴行俭忙问:“药还需要补点吗?” “不用了。” 压着的尾音还在诊室内回荡着,人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裴行俭幽幽松了口气。 谭修则大步往外走去,刚出医院大门,槐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一股寒风迎面吹来,带着点碎雪的湿凉。他想到裴行俭问他的话,短短几个字,却能一直搅动牵拉他的心弦,折磨着。 他下意识咬向唇角。 伤口又疼了,还有隐隐的铁锈味。 他似乎不想让这道伤口彻底愈合,即使挨着疼痛也要反复折磨着,即使拖到全身腐烂他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