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代小吃摊》 1、真可怜 三伏天火伞高张,姜衡星有气无力的揉搓着手上的衣服,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打在后背,白清柔看着在溪边洗衣服的瘦弱女孩叹了口气。 “真可怜。” 白清柔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姜衡星终于恢复了身体控制权,她险险稳住身形没有一头栽进水里提前结束人生,将洗到一半的衣服拿出来草草拧了水,跟往常一样抱着木盆往姜家赶。 这该死的剧情节点可算是过去了,冷静一点,镇定一点,不要被其他人发现不对,增加离开的难度。 死腿快动啊,难得生物亲戚都不在家,错过这个跑路的机会,就再也没有这么完美的时机了! 姜家离溪边很近,姜衡星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目的地,土木混合的房子,顶上是半瓦半草的凤凰檐,外面有一人高的窄墙,十多年下来虽然显得陈旧,在这个几乎没有变化的村子里却依旧称得上头一份。[1] 凤凰檐和窄墙是当年钱不凑手的过渡,原本的打算是凑合住两年,等攒了钱就将屋顶全都换成瓦片,再把院墙加高加厚,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姜衡星把那些暗淡的事情甩到脑后,飞快的翻找出姜家藏在隐蔽处的纸币。 跟现在的许多人家一样,姜家的钱也都是分开放在好几个他们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姜衡星知道的只有这一处,时间紧任务重,她也并不打算翻箱倒柜。 钱因为本身的折痕并不齐整,但面额大致是从上往下逐渐变大,姜衡星没数,只把毛票和分币拿出来单独放好,想了想又抓了几张一元的出来,剩下的全都绑在大臂内侧,调整了好一会儿姿势,确定从外面看不出来,但自己一动就能感觉到钞票的存在才放了心。 她没吃过猪肉但看过猪跑,这个时候的小偷猖狂的很,在一切人多的地方出没,但凡露出什么破绽,姜衡星就得捡个破碗去挨家挨户唱莲花落。 收好最要紧的东西,姜衡星也没空手出门,村里人对她有同情,却不妨碍知道她要跑路后给二婶他们报信,在村人的眼中,十几岁的女孩在外面就是块肥肉,跟着二婶他们生活苦是苦了些,好歹安全,熬到嫁人就算解脱。 这是长久以来的观念,但姜衡星不愿被这么安排一辈子。 姜家所有的吃食都锁在柜子里,姜衡星在厨房转了一圈,便歇了用粮食填肚子的心思,直接往鸡圈摸了一把,捡到了个没按时生产的鸡蛋,小心跟酱油瓶一起放在篮子里,又仔细的调整角度,确定只要不上手揭开篮子布就瞧不见鸡蛋的形状才开了院门出去。 通往村外的大路只有一条,姜衡星没做出什么慌张的表情,连步子都没比平常快多少,也因着这份平常,虽然碰上了几个村里人,但他们瞧见姜衡星篮子里的酱油瓶形状后,便自然的认为她是要去代销点帮家里买东西,又不免跟人悄悄蛐蛐姜家几句。 姜衡星一般是不出村子的,除非姜家的醋和酱油吃完了:村子和镇子隔着几十里的山路,除了娶媳嫁女,一般有什么想要的,去几里外生产大队的代销点就能置办齐全,但姜家不知怎么得罪了代销点的人,他们怕被穿小鞋,买酱油这类东西都会把当时没跟他们一起的姜衡星推出来。 代销点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村里合法合规的迷你供销社,能申请到的村子不多,里面的物件没有正规供销社的丰富,但寻常的毛巾牙刷,盐糖火柴灯日常物件都能买到,让偏僻地方的人不用为了半瓶醋专门跑一趟镇上。 夏日的太阳烈的很,姜衡星强撑着走到了生产大队,看到三岔路口熟悉的大石头才暂时停了下来,但也不敢坐下来休息,只站在旁边在心里默数,准备要是从一数到一千还是没有车子,就接着往镇上走。 这个地方是附近村子公认的固定乘车点:生产大队的代销点让附近的村民汇聚过来,庞大的人流衍生出市场需求,乘车服务的完善又倒推客户聚集,左脚踩右脚的发展到现在,不拘是驴车牛车拖拉机,有空位又愿意载人一程的都会在这边停一会儿。 不过之前的姜衡星没钱,加上姜家人对时间卡的死,姜衡星总是靠着两条腿来去匆匆,所以也只是知道这么个地方,听过一耳朵乘车的价钱,再详细些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也因为对这地方的了解只是一鳞半爪,姜衡星不敢休息:她从早上就没吃过东西,又是干活又是赶路,能撑到现在全靠咬着牙的一口气,要是能碰上车还好,如果她只有靠两条腿赶路的运气,坐下就不一定还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可能姜衡星多少还有点儿小运气,在她数到八百多的时候,中间的岔路口慢悠悠的来了辆牛车。 “这车是去县里的吗?” 姜衡星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都渴哑了,好在赶车人的耳朵灵光的很,大声的应了下来,瞧着姜衡星脸生,还主动报了坐车的价钱。 “我没钱,用鸡蛋抵行吗?” 姜衡星掀开篮子上的布,拿了个鸡蛋递过去,赶车人也不犹豫,点点头让人上来:一个鸡蛋比车费还要高一点儿呢。 牛车有些颠簸,但比自己走好多了,姜衡星上车便将篮子抱在怀里,一双眼睛只盯着路面,同车的人想跟她搭话,见她不理人也自觉没趣儿,便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姜衡星身上。 车轮转了好一段时间,终于到了镇子口,姜衡星带着篮子下了车,心里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开了些。 出村的第一关她闯过来了,到镇上的第二关也闯过来了,按照最坏最坏的情况,姜家人提前回来发现不对,她的供销社谎言也没瞒住,他们跟看到姜衡星实时位置一样直接出村找人,也要好一段时间,只要她在这之前成功坐上前往其他城市的交通工具,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找车站,买票,上车,姜衡星计划的很好,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在前往车站的路上,她的身体背叛了意志,拐到巷口的包子摊前死活不肯挪步,从早上就没有吃饭,早就饿过头没了感觉的肠胃也开始绞痛。 点个单付个钱,吃两口应该费不了多少功夫吧…… “小姑娘,要来个包子不,肉的菜的都有,很好吃的。” 卖包子的婶婶笑眯眯的问道,还掀开蒸笼让姜衡星看包子的大小,顺着风扑过来的热香瓦解了姜衡星的反抗,最后一点儿理智让她没问肉包的价钱。 拳头大小的肉包外皮都被馅料浸成了半透明的酱色,一看就好吃的很,但她常年吃不到油水,猛的沾了荤腥说不定就得拉肚子,姜衡星不敢赌这个可能。 “馒头多少钱?” 姜衡星努力将视线从肉包上挪开,问道。 “一毛钱一个。”[2] 摊主也没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包子馒头都是生意,买啥她都有的赚。 “来五个。” 姜衡星数了钱递过去,摊主利落的打包,刚从蒸笼里出来的馒头烫得很,姜衡星接到手上,往边上的茶摊买了一碗白水,因为省了茶叶却还按茶水价钱卖,摊主乐的轻松,给她倒的很满,姜衡星也不往椅子上坐,只站着就水吃了半个馒头,便带着东西走人。 肚子里有了东西,姜衡星总算不再走一段路眼前就蹦出几颗星星,但等她到了火车站,售票员态度不怎么好的告诉她今天前往安城的票昨天就卖完了,倒是明天的票还有两三张,姜衡星正纠结是等一晚上还是去汽车站碰运气,人群便如潮水一般涌动起来。 前往安城的火车到站了。 姜衡星发誓她没想过逃票,但她是真的不知道本来还算熙熙攘攘的人是怎么突然变得水泼不进的,所有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使劲,叫喊没人听,她吃了馒头恢复的那点儿力气在人潮中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整个人硬是被脚不沾地的夹进了火车,等车厢平静下来,车门已经关闭了。 她茫然的站在车厢的角落,手上的四个半馒头已经被挤成了馒头饼,火车在渐渐的加速,外面的场景被甩到身后,列车员的检票声已经从远处传来,姜衡星动了动手臂,纸币摩擦皮肤的触感让她慌张的心安稳不少。 “车票呢?” 列车员冲姜衡星伸出手,衣着破旧的女孩儿好像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在身上翻找起来。 “在这……不对,在这,我明明带了的……” 姜衡星慌乱的翻找着每一个口袋,见列车员眼中带上了然便知道自己的计划奏效,一边在心里佩服自己的演技,一边趁着翻口袋的时候用两根手指往死里拧了下肉,用眼泪将列车员的推测砸的更瓷实了些。 “行了,补票吧。” 列车员一锤定音,这种拿不出车票的事情她时不时就会碰上几桩,原因各种各样的都有,像面前这小姑娘应该就是在上车的时候将车票弄丢了,但可怜归可怜,车票还是要补,不然被发现了扣的是她的工资,之前就碰到过这种糟心事,她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发不起善心。 小姑娘哽咽了一会儿,还是应了下来,只是要去上个厕所再拿钱,乘务员瞧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也大概猜到了一些,点头答应下来:这年头的扒手多,不少人都会在内裤上缝个口袋。 姜衡星关上卫生间的门,龇牙咧嘴的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撩起衣服瞧了眼自己拧过的地方,又默默移开了视线:当时只想着快点儿哭出来,力气用大了。 不过好歹计划成功了——从她确定自己上了前往安城的火车,便飞快的生成了新的打算:她赌这个时代上火车但没票的情况并不少见,乘务员会让她掏钱补票,她也会在掏了钱以后成为正式乘客,不必提心吊胆。 姜衡星放下衣服撩起袖子,小心的将钱从大臂上解下来,数了火车票的价钱,想想又多拿了一元纸币备用,才换上小心翼翼的表情开门。 “姐姐,您数数。” 姜衡星的手轻微的哆嗦着,乘务员接了钱没说话,点了一遍后带人去找列车长,拿到了一张前往安城的临时凭证。 “要是在下车前找到了原来的车票,就带着票去刚刚拿到票的地方,到时候会给你开个客运记录,下车以后找火车站退票钱。”[3] 乘务员是个面冷心热的,瞧见姜衡星茫然无措的模样,知道她应该是第一回坐火车,补完票后主动带着人去别的车厢找了个空座位,还提醒小姑娘要是能找回火车票别傻傻的丢了,而是要尽可能的挽回损失。 “谢谢……” 姜衡星听着乘务员的叮嘱,有些内疚的低下头,乘务员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心虚,毕竟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车票丢失的事情,不管她主观上怎么认定,客观上她的确是逃票才上的车。 回头给乘务员寄一封,不,还是两封感谢信吧,这个东西到她那个时候都威力挺大,现在应该也不会一点儿影响都没有。 是的,姜衡星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甚至不是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但她也不是什么未经许可的非法入侵,而是原主跑路后在第三方的见证下拉来顶缸的存在,正经签过合同的那种。 2、前往安城 姜衡星原本出生在二十一世纪,是家里的独女,从小按部就班的长大,大学毕业以后顺利考上家乡的编制,然后在上班的第三天碰上失控汽车撞小孩,她把孩子推开,自己却被从一条斑马线撞到了另一条斑马线上,连仪式感的走马灯都没有,落地直接断线。 在成为空中飞人的时候姜衡星就知道自己情况不妙,所以在恢复意识后,她一点儿不犹豫的签了代替书中跑路角色走剧情给自己续命的合同,成了年代文《九零娇妻火辣辣》中的小炮灰姜衡星,生产队口中的姜大丫。 《九零》讲述的是女主白清柔跟男主的爱情故事,姜衡星只能看到自己的戏份,拢共两回,加起来百来字:一回是女主到了姜衡星在的生产队办事,听到有老人提起姜大丫的命不好,在溪边瞧见大丫后叹息一声,另一回就是十几年后女主到安城旅游,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妇人。 姜衡星的任务很简单:在女主到来之前继续扮演小苦瓜,等到女主的叹气,捕捉到关键词真可怜就算完成,她签合同的时候嘴上虽然没说,却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原主只要熬过这最后几个月就能拿到补偿过好日子,还是毫不迟疑的选择跑路,直到她成了九十年代的姜衡星。[1] 火车哐嘡哐嘡的一路驶向安城,姜衡星想起在姜家的生活,哪怕已经跑路成功了,还是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那日子是真苦啊! 姜衡星进入《九零》的第一天从睁眼开始,先去挑吃用的水,然后在做饭的间隙扫地喂鸡,等所有人吃完了混一口刷锅水,再带着衣服去河边洗刷刷,回来就得拎着大半个自己高的刀砍柴,一直忙活到月上中天,才能带着一耳朵的骂声,身上被拧出来的青紫和晃着水响的肚子去休息。 姜衡星本来以为这种日子已经够苦了,结果趁着还能保持清醒的时候查看了原主的记忆,才发现这一天已经是难得的轻松:她还没开始下地干活呢! 真的,当时姜衡星特别庆幸自己没有在原主面前说些何不食肉糜的话,还熬过几个月就好,这日子是人能过的吗?! 而且要是原主一直过的这种生活也就算了,可她出生的时候明明是父母的掌中宝,不然也不会私下专门找了神婆,花钱起了衡星这种像模像样的名字,还从原主落地就开始攒学费,又专门建了新房作为女儿的退路——姜衡星住着的房子本来就是她家的,只不过被鸠占鹊巢了。 也难怪原主有了跟父母再见的机会就跑的比谁都快,但凡姜衡星没有家里人还在等着的这根胡萝卜,她现在就能跑路,没有睁眼就跑是早上忙的没时间接受记忆,还抱着这种日程只是偶尔一回,多数时候的生活都是岁月静好的希冀。[2] 但爹娘就她这么一个崽,姜衡星再坚持不下去也只能咬着牙硬撑,好在合同非常完善:她的意志无法指挥身体,用人话来说就是本来能做完的事情因为没有经验或者其他原因做不完的时候,剧情束缚会帮着把事情做完,只不过其中的疲惫劳累等感受依旧是姜衡星接收。 靠着这个不知道算不算助力的助力,姜衡星熬了一天又一天,身体被剧情操纵的感觉很不好,说难听点像是鬼附身,但她没别的选择,好在坚持总有回报,今天终于迎来了曙光![3] 火车行驶的声音很大,姜衡星听着却只觉得安心,火车的每一声响起,都意味着离姜家更远一点。 姜衡星赶到车站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天边坠下半个,等补票的事情过去,她在列车员帮着找到的位置上坐下的时候,月亮已经悬在了半空,从镇上到安城也就几个小时的车程,姜衡星又怕坐过站,又愁自己深更半夜到站下车的住处,根本不敢合眼,结果熬到天亮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火车在半路出了些小毛病,虽然还在一路向前,但慢的跟蜗牛一样,姜衡星半夜啃馒头的时候甚至从窗口瞧见有蹬着自行车的人超过了他们,等终于到了安城的时候,天色已经亮堂的很。 安城火车站的人流比镇上大得多,姜衡星不过在原处稍稍站了一会儿,身边就凑上来好几个热心人,打车吃饭住宿一应俱全,人生地不熟,姜衡星哪里敢跟他们走,一边摆手拒绝着从人群中滑出来,一边脚底生风的出了车站,沿着大道走出几百米脚步才慢了下来,思索起自己的去处。 姜衡星对安城并不了解,跑路的时候选择这个地方作为目的地,是因为《九零》里白清柔到安城旅游的时候,导游的一句顺口介绍:这地方安全的很,哪怕是九十年代没严打的时候,都只有偷骗,没有强抢的。 有偷没抢的安全区,这话在几十年后听起来颠颠的,但在这个飞车党猖獗,能把人金耳环直接从耳朵上拽下来,为了金镯砍断人手臂的时代,只有三只手和蜂麻燕雀的安城真的跟桃花源差不多,姜衡星自认为没什么大志向,安城这种被剧情肯定过的地方便成了最好的居住地。[4]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居安城,大不易,姜衡星常年做活又吃不到什么东西,身体硬件拖累软件,这段时间能捋顺跑路流程已经是脑力极限,还真没想好怎么在安城过活。 “嘶!” 姜衡星正琢磨着谋生的手段,脑子里就传来针扎一样的疼痛,她倒吸口凉气,又连打了几个哈欠,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昨晚根本没睡觉,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寻个休息的地方,不然没准走着走着就会一头栽倒在地上,是睡是晕还是噶可就说不准了。 “忍一忍,找到靠谱的地方再睡。” 姜衡星拍拍脑袋,低声跟自己的身体商量,现在可不是信息发达几十年后,要是住到黑旅馆,服务不好和多付钱还是其次,就怕她自己都被店家称斤论两的卖了。 所剩不多的脑力被强行调动,以前看过的年代文桥段飞快的浮现又被略过,姜衡星的目光漫无目的的扫视着面前的一切,突然凝固在二十多米外的一个建筑上。 “这是安城的地图吗?” 报刊亭里的小老太太正在打毛衣,听见生意来了便把手上的东西放下,熟门熟路的介绍。 “是哩,整个安城都印在上面,半年前才印出来的最新版,连公交站都有,一块钱就能带走。” 这个价格不算贵,姜衡星在安城火车站里面被拉扯的时候,也听了一嗓子里面的叫卖,一张地图要一块五,但买的太爽快容易被当成人傻钱多的肥羊,所以姜衡星还是露出个为难的表情,有些怯怯的问能不能便宜些。 十分钟后。 姜衡星带着砍价到九毛二的地图,抵达了报刊亭小老太介绍的便宜住宿点:一个除了挂着显眼的住宿招牌,怎么看怎么平平无奇的三层小楼,花三块钱拿到了一把粘着房间号的钥匙,还有牙膏头大小的一块肥皂。 “钥匙收好,弄丢要赔的,明天交钥匙还押金,门口的锁睡觉的时候挂在里面,二楼走到底是洗澡和上厕所的地方,肥皂用完不补。” 收钱的中年女子脸上带着明显的黑眼圈,瞧着有些没精打采,交代起来却细致。 “好的。” 姜衡星点点头,将钥匙捏在手里,沿着楼梯上去,顺利在二楼找到了自己的房间,用钥匙开了锁,将门内的插销栓好,把锁挂了上去,自己试着拉了拉,确定除非房间里的人主动,不然轻易开不了门,才松了口气打量起房间。 房间采用了极简布置,跟门对面的墙上有一扇不大的窗户,头顶有个小小的灯泡,六七平米的小屋除了一张单人床别无他物,但在安城招待所的标间要五块钱起步的情况下,两块钱还供电的单间还要什么自行车! 姜衡星没有丝毫难度的说服了自己,往床上一倒便陷入了黑甜的梦乡,等到被生理需求叫醒的时候,窗外又是漫天的繁星。 她睡了多久? 姜衡星捂着发胀的脑袋起身,摸索着拉了床头的灯绳,昏黄的光驱散黑暗,她生咽下个干巴馒头饼安抚肠胃,才拿钥匙开了锁,解决完必要问题后又飞快的回了房间,插销挂锁一气呵成,接着去床上会周公,直到天光大亮才慢吞吞的睁开眼睛。 馒头饼还有两个,闻起来也没有坏掉的酸臭味,但姜衡星实在是渴的慌,所以还是决定下楼吃点东西。 她住的旅馆兼卖早餐,虽然只有味道一般的包子馒头茶叶蛋三件套,可胜在方便干净,所以生意也很不错,姜衡星也不舍近求远,直接买了两个菜包,向店家要了碗水就着吃。 睡了个饱觉,肚子里又有了东西,姜衡星的脑子终于慢吞吞的开了机,准备去文具店买点纸笔。 3、买纸笔 “文具店?没听说过,不过你就是要买个本子铅笔,直接去杂货铺就好了嘛。”[1] 昨天给她钥匙,今天又在卖早餐的中年女子先是有些茫然的摇头,但在听到姜衡星的需求后,给她指了另一条路,倒是没提供销社:小姑娘一看就是没票的,但凡有票,谁不知道捡着便宜东西买啊。 “啊,好的,谢谢您。” 姜衡星努力将中年女子给她描述的路线记住,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谢,她对文具店的发展史并不算很了解,所以只花了一秒就接收了这个时代要去杂货店买文具的小知识。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到安城定居的原因之一:在签合同前她就被告知过,《九零》只是跟她的世界大体上一样,但许多细节并不相同,想靠着信息差挣钱,就要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也因为被提醒过,姜衡星从来没有买股票炒楼花投微腾的打算,只打算过点儿安稳的小日子。[2] “啧,还怪有礼貌。” 中年女子有些不适应的抖抖肩膀,她这边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这么正经八百道谢的还真不多,乍一听怪不适应的。 杂货铺离旅馆不远,姜衡星干脆走了过去,太阳并没有因为换了地点就消减威力,好在姜衡星已经虚到感觉不到热了,倒也不觉得难受。 “要买什么?” 杂货铺是平房改的,很像姜衡星记忆中的老式小卖部,玻璃柜台下面放着烟和姜衡星不认识的零食,背后的木格上放着油盐酱醋和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老板悠哉的坐在椅子上看杂志,旁边摆着一台锈到连绿漆都快掉完了,依旧还在转悠着的风扇。 “要一个写字的本子,一根铅笔,最便宜的那种。” 姜衡星一路都在盘算要买的物件,奈何脑子实在是意见跟不上软件,连必需品和非必需品的分区都划分不出来,跟狗熊掰苞米似的记一个忘一个,到杂货铺也就只记得最开始的两样东西,好在还记得要省钱。 回头有钱了还是得把身体好好养养,不管怎么说,只能顺利算十以内的加减法,配上乘除或者把单位扩展到百以内,就得计算半天的脑袋运行速度还是有点太过分了。 话说回来,她记得还有一样必须要买的东西,是什么来着? “我这就一种本子和笔,你要别的价也没有……哟,笔被我收到下面去了,你等我找找啊。” 老板说着说着就蹲到了柜台下面,翻找起铅笔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她刚刚顺手把本子放到玻璃柜上了,这姑娘是个面生的,不会拿了就跑吧! 她之前就碰到过这种事,还是打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呢,转个身的功夫人跟东西都没了,关键哪怕知道是谁家的,没有当场逮着,拿的东西又不值钱,她也不好上门去要,从那以后她就多了个心眼,总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宁可多赔个塑料袋出去,也不能分次拿,怎么今天就忘了呢! “小姑娘你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不,我这东西都实惠的很。” 老板手上加快动作,嘴上不忘努力找着话题,祈祷客人将心思放在聊天上,不要被天降的馈赠迷惑了心神,一个本子虽然不值多少钱,但平白丢了她少不得怄几天的气, 也怪她偷了懒,想着现在是暑假,小孩儿们都想着玩,没几个写作业的,原来一天几支的铅笔几天都卖不出去一支,上回柜子上的卖完了就没再补货——她这边的铅笔除了记账的大人偶尔需要,多数都是学生来买,小孩儿心粗,哪怕一根笔能用好久,也总有些丢了坏了的。 “……好像没什么需要的?” 大四国考一次成功,毕业直接无缝上岸,除了姜家的苦日子完全不知道社会险恶,还保持着大学生清澈底色的姜衡星对柜台上的本子没有一点儿其他的念头,被老板的热情砸了一脸后愣了半天,才有些懵懵的回答。 直觉告诉姜衡星她还有个不可或缺的东西没买,但都卡成二十年电脑上的ppt的脑子实在是运转不起来,连关键性物品的名字在嘴边的感觉都没有。 “那你再看看,这方圆几十里,没有比我家更实惠的店了。” 姜衡星答了话,老板便丝毫不停顿的往下接,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客人搭了话就还在店里,本子就保得住。 死手你快点翻啊,铅笔那么大的东西怎么就找不到呢! “要不要加个削铅笔的小刀?也就两毛钱,能用好久的。”[3] 摸到了! 老板飞快的拆开铅笔的包装,拿了五支出来:谁都知道杂货铺是批发了东西按照零售价卖,但当面拆难免让人觉得不值。 “我能先看看小刀的样子吗?” 姜衡星被老板突然冒出来的脑袋吓得一个后仰,老板却只将一只手放在了玻璃柜上的本子上。 还好,还在! “可以的,你翻翻想要哪个颜色,都是一样的价钱。” 客人没有跑路,老板新奇顺了,看着黑瘦的女孩也觉得自己把人想的太坏,索性现在就一个客人,她直接将装小刀的盒子拿了过来让女孩慢慢挑,又反手从罐子里摸出个糖,准备待会儿用赠品的名义安慰一下自己的良心。 这糖原本也是放在玻璃柜上的,但总有那么些不要脸的偷偷拿,还有些干脆就光明正大的往嘴里塞,逼得老板不得不收起来,同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铅笔刀跟姜衡星小时候用的没什么区别,都是能折叠的一个刀片一个刀把,刀片拿出来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上面抹了东西,指头摁在刀面上能留下清晰的纹路,刀把或者说刀鞘是塑料的,一片红黄蓝绿的亮色,姜衡星随手拿了个橙的,跟本子和笔一起让老板结账。 “本子两毛六,铅笔两毛五,铅笔不贵哈,你看我们是带橡皮的,省了一笔橡皮钱,铅笔刀两毛,加起来七毛一,给七毛就行,这个糖是送你的,下次有需要再来哈。” 给出一毛钱的优惠,又把糖一起递过去,老板的良心总算不再接着旋转跳跃的折磨人——没办法,小姑娘瞧着实在是太可怜了,让她越看越觉得内疚。 最重要的纸笔到手,姜衡星虽然对杂货铺的其他东西也颇为眼馋,但想到自己还没数过的余额也不敢大手大脚,拎着装了文具用品的袋子便匆匆回了住宿点,关了门把身上的大小钞票拿出来,一张张的数清楚。 姜衡星早就想知道自己薅了多少钱出来了,但她在买到纸笔前根本没动过仔细数一遍的念头:安全倒是在其次,主要就她现在的金鱼脑袋,真的能做到前脚数完后脚忘,到时候稀里糊涂的买了一堆东西钱花完了,还觉得自己有钱那才是真的地狱。 相同面额的钞票放在一起,姜衡星反复数了三遍,确定记录的数字一样后,终于在本子上郑重的记下余额:78.53 这个钱是多是少姜衡星暂时不考虑,在算完自己的家当后,她便将本子翻了一面,在最上方写下开源节流:安城很美好,但姜衡星不能靠着餐风饮露过活。 姜衡星对自己最好的设想,就是找到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薪水少一些都没有关系,左右吃住不用自己管,只要买了衣服鞋子之类的必需品,余下的钱都能攒下来,熬过最开始的困难时期,人养好了又有点儿积蓄,以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但这条路的希望并不大:虽然九十年代的男女外出打工是常事,但姜衡星才十四岁,人刚过一米三,瞧着就是个小孩儿,安城能找到愿意雇佣她的地方吗? 姜衡星把给人打工的路线标上待定,另起一行落下自主创业四个字,回忆着自己的技能点,思索另一个发展方向。 相对于在别人手下做事拿固定酬劳,自己当老板的难度不止大了一点点,但姜衡星要是真的只有这条路能走,就要提前做好准备。 开厂子就不用想了,要钱;揽点手工活给别人做,自己赚差价也不行,付不起第一批的押金;翻译可能会有市场,但过了六级姜衡星就失忆了……姜衡星的脑子里的念头不少,但年龄学历和自身能力限制了大部分,剩下的被孔方兄挡在了门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只剩下摆摊。 甚至摆摊的类型也有限制,走私物她没渠道和胆子,电子产品是老生常谈的没资金,服装和饰品倒是能掺和一手,但姜衡星没审美—— 当年为了老师要求的社会实践,她们寝室选的就是摆摊卖衣服和小首饰,室友们选的东西都挺受欢迎,只有她一天就出货小猫两三只,利润连雪王的柠檬水都喝不起,而且这种事情还不止发生一次,大学四年因为种种原因摆过五次同种类的摊子,每次她的出货量都能用手指来算! “要是当年学了算卦就好了。” 姜衡星有些后悔的叹了口气,紫薇纳音大六爻,占星通灵塔罗牌,但凡她学了哪个皮毛,立个旗子混口饭吃总没问题吧,现在不上不下不尴不尬,两眼一睁好像看不到未来。 4、买衣服 写写画画涂涂改改,姜衡星最终还是把目标定在了年代文中最俗套的吃食摊子上:她在这方面是真有天赋,看一眼锅就知道要放什么调料,闻一闻飘出来的白烟就知道要调整什么地方,当年她也想过找不到工作就开个小吃店,结果一次上岸,然后就跟棒球一样飞了出去。 摆摊的大方向定好,姜衡星没急着定下要卖的食物:她对安城没什么了解,准备摸清当地的饮食习惯和物价水平再做打算,手上的钱就这么些,必须花在刀刃上。 不过市场调研又是一笔成本,哪怕不算自己的人工费,坐公交去菜市场和批发处之类的地方总是要花钱的,安城很大,想靠着两条腿倒腾过去根本不可能,还有省不下来的一日三餐和房费……姜衡星越写眉头拧的越紧,情不自禁的开始做白日梦: “要是有能够到处跑还能赚钱的工作就好了。” 在脑海里让自己既要又要的贪心了一会儿,姜衡星才将本子重新翻了一页,规划起自己的日常需求:喝水的杯子,吃饭的碗筷,洗东西的水盆和清洁的肥皂……姜衡星自觉已经省了又省,最后本子上还是满满当当的写了一大堆。 姜衡星叹了口气,努力把思维从现代的租房模式转化为极限求生,把底线继续往下压,重新用铅笔点了一遍她准备购买的物品,每点到一个物品名就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不用就会死,答案是否定的划掉,这么筛选一遍下来效果立竿见影,满当当的纸上仅剩十个字没被划掉。 鞋,牙刷,卷纸,衣服。 姜衡星看了看淘汰赛下的四大天王,又看了看自己的余额,默默将鞋字划掉—— 在姜家生存的时候,姜家其他人会穿布鞋,但姜衡星只有草鞋,还要她自己编出来才能穿,不然就得打赤脚,长年累月下来,姜衡星的脚底已经有了一层厚厚的茧子,便是不穿鞋走路也没什么感觉,而且她的草鞋是跑路前两天才打的,还算完整,暂时不换也没什么吧? 姜衡星回忆了一下在代销点听过的闲聊,布鞋四块钱起步,凉鞋六七块,球鞋更是二十多……安城的鞋不知道会不会便宜点,要是三块以下她就买一双,要是超过了三块,她觉得自己可以坚强一点,在有能够让自己的余额增长的稳定收入之前,先用脚上的这双凑合过。 倒是牙刷和纸将就不了,哪怕在姜家没有牙刷,姜衡星也会在每次洗衣服的时候折几根清洁的杨柳枝,早上嚼着清洁牙齿,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她手上也常年挂着新鲜的杨柳枝手环,今天早上刚刚拆开嚼完最后一根。 至于卷纸…姜衡星冒着挨打的风险去摘大叶子的时候就发誓,但凡她手上有一分钱,都不会断了自己的卷纸! 衣服也是必要的,姜家心狠,姜衡星拢共就只有这么一身衣服,脏了只能趁着深夜悄悄搓一把,借着夜风吹了以后白天接着穿,洗的时候还不敢用力,因为布料穿的太久太旧,稍一用力就是一个洞。 姜家人的衣服倒是不少,但她跑路的时候怕被人发现不对,除了伪装的篮子,只带了钱就出来了,这两天又是长途跋涉又是挤火车,衣服早就被折腾的不像话,也就是姜衡星实在是熬狠了,填了肚子又一心念着去买纸笔,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衣服至少要买一套换洗,不然别说其他人,姜衡星自己都受不了。 但衣服真的很贵! 一件最简单的汗衫或是背心,加一条裤子,就算价钱再低也要小十块,至少占姜衡星财产的七分之一,姜衡星知道这是必要支出,但怎么都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就没有更便宜点的衣服了吗,尺码不对质量差二手的都行啊,只要能套在身上,熬过这段困难时期……等等! 正在长吁短叹的姜衡星突然想起什么,匆匆探向床的另一边,把买到后根本没看过的地图抓到手里,仔细查看起来。 笔记本大的地图上的路线密密麻麻,从道路名称到各个单位的标注都清清楚楚,最下面的空白处还写了公交车的路线,很是对得起它的价钱,但姜衡星看了半晌,还是失望的将其丢回床上——这些地点都是公家的,没有她想找的二手市场。 “咕!” 思考是很耗费能量的行为,早上吃的两个包子已经被消耗殆尽,肚子气势恢宏的提醒主人到了进食的时间,姜衡星也没再为难地图,把钱放好抓了几张毛票下楼填肠胃。 “我这还有两个馒头,一个菜包,两个肉包,你都要的话,给五毛钱就行。” 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收了,但中年女子很乐意将余下的包子以优惠价全甩出去:卖不完的包子馒头都得进自家的肠胃,他们早就吃腻了。 菜包和馒头都是一毛钱,肉包一毛五,全买下来相当于省了一毛钱,精打细算的姜衡星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当场就掏了钱,然后十分自然的提起自己想买些便宜的家什,问中年女子知不知道哪里的东西比较划算。 “你要是不在乎东西是别人用过的,可以去旧货市场那边看看。” 姜衡星不是第一个问这些事情的,女人回答的很爽快,还贴心的说明了要坐哪一路公交车,然后又想起什么,提醒了一句。 “退房的最晚时间在十二点,过了要按照住两天算钱哈。” 姜衡星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发现已经悠悠的走到十一点,也没犹豫。 “我再住一天。” 租房肯定比旅馆便宜,但要找到合适的住处却不容易,姜衡星自认为没有在半天内找到处处合心的出租屋的运气,索性直接续个费。 “行,你还是住昨天那间房对吧。” 女人掏出本子准备记录,姜衡星点点头,又跟女人聊了一会儿才上楼回房将大臂内侧的钱解出来,拿了三张一元的,一张十元的,剩下的照旧按原样缠好,然后在小本本上将余额改为65.03,不忘记手动记录下取出来的钱的用处,防止好容易到达旧货市场后四顾心茫然。 没办法,脑子不好使,现在是写实版的烂记性不如铅笔头。 下楼给房间续了费,姜衡星直接去了公交车站等车,两个菜包一个肉包啃完,公交车也慢吞吞的到了。 上车,说目的地,付钱,售票员找了八角回来,姜衡星便在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瞧着窗外的景色,一边支棱着耳朵听报站声。 旧货市场在一个很大的棚子里,来往的人很多,里面是一排排水泥砖砌的台子,要出售的货物摆在台子上,有些能明显看出使用的痕迹,有些却跟全新的差不多,摊主在台子后面或站或坐,发现客人的眼睛停下便使劲吆喝。 可能是因为已经发展了一段时间,摊主们已经根据出售的东西自发扎了堆,姜衡星在进门前就复习了一遍任务,强化了购买目标,没在别的大类前停步,只径直走到买衣服的摊子前,一边用眼睛挑选着符合要求的衣服,一边将心神放在摊主跟客人们的讨价还价上。 不是所有的摊子都有客人,不是所有的客人都会砍价,但那些能听到声音的议价摊子已经足够姜衡星挑选,她支棱着耳朵听着高低买卖,在心里将一个个摊主淘汰出局,最后停在一个摊子前,花六块三买了一件比自己身形大一号的蓝色衬衫,一条灰色的裤子。 两件衣服只有五六成新,还带着明显的缺点:衬衫的领口完全松垮掉了,背后有类似金刚狼爪子划出来的三个裂口,虽然缝补好了,但干活的人手艺不行,成了三条歪歪扭扭凸起来的蚯蚓;裤子则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左大腿和右小腿处都有好大一块黑色的痕迹。 但这一切的缺点在价格面前都不是问题:六块三两件衣服,平均下来一件衣服才三块一毛五,她在公交车上听到有人聊天,说现在供销社的背心要三块一毛七,去不要票的地方买,少于七块钱都是人情价,她花六块三买了一身,还要什么自行车! 十块钱的预算还剩三块七,姜衡星舍不得花也不想走,索性带着钱啃着最后一个肉包子四处逛,听到想要但是以后才能买的东西的价钱就顺手在小本本上记一笔,准备等手头宽裕了再杀回来收入囊中。 一圈批发市场逛下来,太阳已经明显向西偏移了些,姜衡星的本子也记了好几页,手上除了从摊子上买的衣服,还多了大半提草纸。 草纸就是字面意思,用草做的纸张,也有用稻杆和芦苇等植物做的,触感粗糙,但制作简单成本较低,在更柔软的卷纸普及前,它才是卫生间的王,像姜衡星手上这种草纸,完整的一提在没票的情况下一般卖六毛,但她捡了个漏,这么大半提她只花了一毛钱就到手了。 姜衡星正思索着要不要再逛一圈旧货市场,两个婶子从她身边经过,短头发的那位一个劲儿的像同伴倒苦水: “我家那小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给他租了自行车去卖冰棍,都说了赚的钱随他怎么用,结果这玩意才勤快了两天就不干了,还说什么钱太多也没用,够花就好!”[1] 姜衡星本来只是顺耳一听,捕捉到关键词后顿时眼睛一亮,脚步匆匆的挡在了短头发面前,冲她笑成了一朵花。 “婶子,您说的租自行车,是在哪里租的啊?” 5、看租车点 有时候人真的应该胆子大一点,在姜衡星把人拦住勇敢发问后,短发的婶子虽然有些惊诧,却还是爽快的给了地址,离得也不远,出了二手市场再坐一毛钱的公交车就能到,姜衡星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打算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过去瞧瞧。 在旧货市场了解了一圈物价,姜衡星才发现自己想要靠着手上的钱摆个小吃摊的念头还是太乐观了:她住的旅馆不能开火,试探性的问了有偿借厨房的事情,也只得到否定的回答,这就意味着她想靠吃食赚钱,就得先租个房子。 在她支棱着耳朵收集的租房信息里,没有关于压几付几的说法,都是住一个月给一个月的钱,但这并不意味着压力就小了:市场上带厨房的出租屋都是四十起步,使用公共卫浴的单间也不少于三十五,还只有空荡荡一间房,连床都没有,许多人为了减轻房租压力,都是找人合租。 姜衡星买完衣服和草纸,身上的钱满打满算也没超过七十,就算真的豁出去,将一多半的钱用来租房,还极其好运的用单间价格租到了有灶台的屋子,准备在家做了吃食出去卖,就算碗盘不需要,那铁锅菜刀总是要准备的吧。 而除了灶台上的工具,火总是要燃料维持的吧,天然气没条件,煤气罐买不起,煤炭和木柴也是要钱买的,购买单位一般还是吨,就算买单价更贵一点儿的拆分款,至少也是百斤起步,又是一笔开销。 等做了吃食出去售卖,自行车三轮车之类的运输工具承担不起,独轮车板车总是要一个的吧,便是退了又退,肩扛手提的把东西运过去,跟现代摆个桌子开张的小摊一样,桌子也是要花钱买的啊,就算背个筐挎个篮子,从更久远的风格开始,篮筐也要钱啊。 相对于这些生产工具的开销,买食材倒是只需要零头的零头,姜衡星也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许多小说里,女主都是靠着包子馒头起家:成本是真低! 只要能凑够一斤面粉的钱,生意就能做起来:一斤面粉能做十个馒头,卖出去能买更多面粉,只要最初几次生意做起来了,手上自然就松快了。 但姜衡星现在卡的不是一斤面粉,而是前期投入,更糟糕的是她还需要时间进行市场调查,这期间会让她的流动资金持续缩水,引发恶性循环——在姜衡星听到自行车的租借服务之前,已经在考虑寻找面善的老板抱大腿,采用卖可怜+低价内卷的方式抵消童工风险,积攒启动资金了。 内卷不好,利用别人的同情心更不好,但姜衡星想活。 不过现在这个方案可以暂时放弃了:自行车在这个时代不仅是交通工具,还是运输工具,她就算再笨,去安城的周边收点儿瓜果蔬菜,运到安城里面赚个差价总是可以的,只要收入能比日常开销多,启动资金总能一点点儿的攒起来。 就算有人模仿甚至代替也不怕,有最初的过渡时间,她肯定能摸清楚两地之间的情况,大不了换些运输物接着干。 至于之前为什么不考虑倒买倒卖……先不说相对于能抗全家的二八大杠,姜衡星有限的负载能力,光是从安城到收购地来回的路就够呛,一大早走过去,到地方就中午了,好容易把菜背回来,已经是晚上了,蔬菜早就蔫巴了,没准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甚至卖冰棍的事情姜衡星之前也考虑过:一个箱子加隔热层,再准备好从冰棍厂的进货钱就能干,算是成本最低的买卖,但任凭它千好万好,没有自行车也只能无奈的放弃—— 世上的聪明人从来不少,冰棍厂的周边能走路开拓的市场便是没被里面员工的家属近水楼台先得月,也肯定被划分好了地盘,姜衡星想把生意做起来就只能往远处走,可一个人能背多少走多远呢。 …… “冰棍——嘞!” 公交车站并不在旧货市场的门口,姜衡星沿着马路走了一段,便听见一声远远的吆喝,她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瞧见一辆慢悠悠的二八大杠,后座上写了冰棍两个红字的白色箱子分外显眼。 “有什么冰棍?多少钱” 姜衡星挥手将车子拦下,圆脸的大娘便把箱盖打开,指着冰棒给姜衡星说价钱:最普通的白糖冰棒一毛一根,红豆和绿豆的要两角,雪糕的还要再贵些,四毛一根。[1] “还有一种五毛的宝莲灯,外面是橙子味,里面是奶油的,好吃的很,就是刚刚卖完了。” 冰棍大娘说的时候还有些可惜,宝莲灯卖的最贵但成本也高,所以她从来不敢压货,每天都只进几个,结果今天不知道是不是许多人都发财了,她这一路走下来,卖完了宝莲灯以后又碰上六七个想买这个雪糕的。 不过就算再来一次,她也不会多进宝莲灯,风险太高了,她每天挣的都是口粮钱,小本生意亏不起。 “要一根白糖冰棍,您经常在这边卖冰棒吗?” 姜衡星有些心痛的拿出一张角票递过去,视线略过大娘右手的四根手指,似乎是顺口问道。 “冰棍拿好,这片我天天都来,你留意着吆喝声,听着了就能买。” 大娘回答的爽利,姜衡星咬着冰棍点头,等自行车一走远,立刻在本子上将冰棒价格记了下来,不忘在地图上做好标记——如果她真的打算卖冰棒的话,会避开这一片。 上公交车,交钱,下公交车,走路,找到自行车出租点。 “我这边的车你随便看,都是一块钱租一天,但要留五十块的押金,到时候一手交车,一手退钱。” 出租自行车的老板也兼职维修生意,姜衡星到店的时候她正在找面前自行车的漏气点,车子的内胆被扯出来,一点点浸到水里检查。 “只有这几辆车吗?” 姜衡星看着锈迹斑斑可怜巴巴排列在一起,似乎比自己的年纪还大,没骑就觉得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三辆自行车,有点担心自己上一秒付钱上车,下一秒车子就哗啦散成一堆零件。 “当然不是啊,我这边有十几辆呢。” 老板的声音中带着点儿得意,她当年知青回乡找不到工作,觉得修理自行车的行当大有可为,便央着家里人托关系让她拜师,学了手艺后出来摆了个小摊,虽然也没挣到什么大钱,但好歹能管上自己的吃喝,在家里也能挺起腰杆子。 “只不过你来的有点晚,车子一大早就被租出去了,这几辆还是人家有事,提前还回来的。” 老板回忆着自己的发家史:修了几年自行车,有一天她突然觉得二八大杠也就那么些零件,然后她就成了回收站的常客,用自己的积蓄拼凑出第一辆自行车,确定能骑了以后还没过夜就被家里人买走了,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本来她是拼一辆卖一辆的,但后面有人又想要车又舍不得钱,就故意挑毛病,他被伤了心,索性只拼不卖,然后总有人找上门借车,她应付了几次后觉得麻烦,干脆挂了牌定了出租价,租车得到的钱再用来买零件,形成良性循环。 当然了,也总有那么些人觉得花五十一块钱买车很划算,所以即使她的车拼的很快,数量也总是恒定在十几辆上,但她也不亏:拼装出来的车子的成本并不高,只要租出去一些日子,剩下的全是纯赚。 “你现在租车也不划算,我这边的收费是统一的一天一块,现在租车到今天晚上也算一天,你要用车的话,明天早点来。” 老板的话说的诚恳,姜衡星也没透露自己今天只是来看看,而是自然的问起老板知不知道哪里能买到便宜的箱子。 “破了洞裂了缝都没事,只要大体上是好的就行。” 市场上的木箱二十块起步,冰棍箱除了外壳还要有保温层,而去掉明天的租车费和押金,姜衡星只剩十多块能用的活钱,这个数字想要置办一个冰棍箱,还留下一些进货钱堪称痴人说梦,但姜衡星还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用最低配置创造奇迹。 “便宜的箱子……你要是真不介意,可以去回收站看看,虽然挑不出多少好的,但价钱的确低。” 老板想了想,当真给了个有可行性的建议,还好人做到底,给姜衡星指了去最近的回收站的路。 回收站配置了一个经典款的织毛衣大娘,没有姜衡星想像中无处下脚的一地鸡毛,东西虽然有些杂乱,却都按照几个大类放在一起,让姜衡星能够一眼锁定需要翻找的目标。 缺了腿的板凳,只剩一半的桌子,斜着断裂的架子……姜衡星吃力的拨开一件又一件家具,突然眼睛一亮! “这个多少钱?” 姜衡星抱着一个箱子走到大娘面前,大娘放下毛衣飞快的扫了一眼:底下破了两个拳头大小的洞,侧面从顶上到最底下的裂痕有手指粗,顶上的盖子分成了两半。 “七块。” 6、批发冰棍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姜衡星已经不记得自己听到箱子的价格后,是怎么付了钱走出收费站的,总之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带着木箱走到了公交车站,连账都重新誊了一遍。 提前扣掉的十三块预算被划掉,另起一行写了两元的房费,六元四角的衣服和草纸,还有三角钱的公交费,一毛冰棍钱,还有提前扣款的必要开销:回去和明天过来的六毛钱公交车费,合计五十一的自行车押金和租赁费。 除了最后一行记录的买箱子的花费,每一笔开销下面都计算了余额,姜衡星默默将数字再减七,可支配资金光荣的来到十块六毛三,险险维持住了光荣的两位数……如果不买棉花的话。 “天灵灵,地灵灵,保佑那旧货市场的棉花还有一点儿在等我行不行!” 姜衡星焦急的等着公交车,虔诚的祈祷:冰棍箱最重要的就是保温层,卖冰棍的人打开箱子,都能看到箱子里放着棉被或是厚衣服降温隔热,不然按照现在的天气,冰棍一时三刻就得从冰化水,冰棍吃的就是那口冰,化了就只能砸在手里。 在旧货市场也要二十起步的棉衣棉被对姜衡星这种只有十块钱流动资金,还要留些进货的人来说有点儿太奢侈了,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棉衣棉被的保温关键点都在于棉字,成品她买不起,棉花还是能买点儿的。 供销社的棉花一斤四块五毛四,外面普遍在十块上下,旧货市场的棉花成色不一,价格一般在七八块之间,刚好属于姜衡星的承受范围——但棉花向来不愁卖,她要是运气不好,可能就得明天再来寻寻觅觅,而姜衡星最缺的就是时间! 拢共余额就十块多一点儿,去掉买棉花的八块,进货只剩两块六毛三,要是今天买不到棉花,姜衡星甚至没法等到第三天:肚子可以饿着,人总不能去睡桥洞,每天的房费也要两块钱! ……其实桥洞也不是不能睡吧? 在姜衡星的思维转到奇怪的地方之前,公交车终于缓缓到站,姜衡星一个大跨步上了车,到站后直奔旧货市场,并得到了幸运女神的垂青,花五元扒角购入棉花一袋,然后飞快的上了回程的公交车。[1] 确定后面没有人追来,姜衡星终于松了口气:这棉花本来是到不了她手上的,但卖棉花的人死心眼,坚持一斤就是八两,说他六块的棉花有一斤,偏他碰上的又是个死心眼的客人,说六块他愿意付,但摊主必须改口,说这里面的棉花只有八两。 两人都是犟种,越争火气越大,最后摊主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问姜衡星要不要棉花,要的话五块八带走,但必须承认里面的棉花有一斤,姜衡星毫不犹豫的数钱付账,点头对摊主的观点表示赞同,然后在之前的客人开启新一轮嘴炮前逃离战场。 “还好他们谈崩了。” 姜衡星摸摸放在木箱里的棉花,很有些庆幸:这些棉花就算按照六块的价格,她也是捡漏的——六块钱八两,相当于一斤七块五,而这批棉花能放到八块钱的价位。 公交车慢悠悠的向前,姜衡星掏出小本本把新的开销记下来,然后算出余额:4.83。 嗯,跟她预估的留下五块进货钱的最好情况相差无几……等等,还要买绳子?! 姜衡星瞪着自己写下的保温箱的配置,但写下的铅字不会因为意念消失,箱子没有固定很容易从车后座摔下是客观事实,唯一庆幸的是捆扎绳属于常见物品,应该不会太贵。 公交车到了站,因为又一笔支出垂头丧气的姜衡星下了车,抱着箱子还没走上几步,就看到一个老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好几捆草绳,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凑过去准备问价,却突然嘴瓢了: “我能用馒头换草绳不?” 不是,她要说的不是这句话啊! 姜衡星瞳孔地震的重新组织语言,结果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就看到老人干脆的点头。 还真行啊?! 姜衡星在心里感叹着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确定老人对风干但没坏的馒头饼接受良好,便果断用三个半馒头换了四根草绳,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良心飞快的回了旅馆,殊不知老人跑路的速度跟她不相上下,生怕姜衡星后悔了又回来取消交易。 草绳有什么值钱的,乡下到处都是材料,家里不能动的老人家一天都能搓出不少,一根能卖几分钱顶天了,这馒头可是用白面做的,只是干了又不是坏了,包子铺一个就要一毛钱呢,也就这城里的小女娃舍得。[2] 姜衡星回到旅馆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一半,收钱的中年女子桌上放着根不知道哪来的杨柳枝,看的姜衡星舌根发苦,又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没买牙刷,在又一笔开销和张嘴询问中犹豫三秒,姜衡星勇敢的a了上去。 “这柳枝是从哪里折的啊?” 女人有些诧异的看了姜衡星一眼,摇摇头。 “不知道,我女儿带回来的,你要就拿去。” 小丫头一天天在外面疯跑,带回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又不管,最后全得丢掉。 于是姜衡星今天的收获除了衣物木箱棉花草绳,还多了一根杨柳枝。 中午买的馒头还有两个,姜衡星留一个当早饭,吃了一个就带着新买的衣服去洗澡:她知道从外面买的衣服应该过水再上身,但她实在是收不了自己了! 水流哗啦啦作响了好一段时间,姜衡星几乎把自己全身搓下一层皮,才带着洗干净的衣服回了房间,只有四面墙一张床的屋子没有晾衣服的地方,姜衡星便把湿衣服摊在了床上,自己在床边拿着小本本,排练明天卖冰棍的流程,等查缺补漏的差不多,衣服也半干了。 天上的星星已经开始聚会,姜衡星把衣服小心的搭在箱子边,把小本子端端正正的放在衣服盖住的肚脐眼上,在心里默念三遍明天早起后一秒入睡。 可能是身体真的接收到了信号,也可能是大宇宙的意志,当然最可能的还是生物钟发力,总之姜衡星早起成功,吃了馒头后带着自己的箱子绳子棉花地图等一系列私人物品成功赶上公交的首班车,并将卖冰棍的资金提高到五块八毛三:退房归还了一块钱的押金。 上车下车再转车,等姜衡星到了修车铺,里面已经有两个挑车的客人,姜衡星把箱子放到老板的眼皮子底下,顺着最近的自行车一辆辆看过去,二八大杠都是一样的饱经风霜,姜衡星看了一圈实在是没瞧出区别,索性随意指了一辆。 “收好,回来对纸条退押金。” 姜衡星付了钱,老板便将座位给她调到最低,撕下一张没写字的纸,用粗笔在中间写了个5,然后把纸撕成两半,其中一半塞给姜衡星,姜衡星把纸条收好,将箱子用草绳固定在车后座上,打听清楚去冰棒厂的路后,跨上自行车就走。 天气越热,冰棍越好卖,姜衡星赶到冰棒厂的时候,门口已经挤了一堆人,她没瞧见有价格表贴出来,也不急着往里挤,在外面支棱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才一头扎进人堆。 “一百根白糖冰棒,十根豆子冰棒,红豆绿豆各要一半,六根雪糕,一个宝莲灯。” 姜衡星扯着嗓子把自己要的冰棒报出来,她刚刚在外面把几种冰棍的批发价都听了一遍,把要花的钱给卡死了。 “白糖冰棒三分三,豆子冰棒一毛,雪糕两毛,宝莲灯三毛,总计五元八角。”[3] 冰棒厂员工面无表情的报价,姜衡星立刻把钱递过去。 棉花连着袋子直接放在箱子里,堵住最下方的几个洞,已经晾干的衣服放在棉花上面,防止雪糕拿起来的时候粘走一堆毛,一根根冰棒挨个放到箱子里,姜衡星把箱子用草绳重新捆好,对着地图看了看今天准备走的方向,跨上自行车出发! “冰棍——” 姜衡星骑着自行车,瞧见房子多人多的地方就喊上两嗓子,第一声叫卖有些难以出口,后面渐渐的越发自然起来,只是这附近的人可能已经买过一轮冰棒,姜衡星骑了两条街也没碰上一桩生意。 “好凉快的冰棍——” 第三条街骑到一半,路过一棵大树的时候,姜衡星终于开了张:树下乘凉老人的孙女热得不行,却没哭没闹,只用大眼睛瞧着冰棍箱,老人哪经得住孙女这幅模样,直接招呼姜衡星停下,买了根奶油冰棒往孙女手里塞。 “奶奶也吃。” 小孙女把包装拨开,将冰棒直接滴抵在奶奶的嘴唇上,老人还想拒绝,女孩却预判了老人的反应。 “奶奶吃了我才吃,不然我就丢掉。” 孙女不是个浪费的性子,这话说出来是为什么,老人心里跟明镜似的,都说她太惯着囡囡了,可这种性子的孩子,谁舍得对她不好? “冰棍要丢的话,能丢我嘴里吗?” 肚子圆圆的小胖子突然冒出来,双眼冒光的盯着雪糕。 老人:…… 她果断咬了一口奶油冰棒。 7、顺利开张 大树下面开门红,姜衡星的第一根雪糕卖出去后,又陆陆续续有人经不过孩子的歪缠,掏了钱来买冰棍,基本拿的都是一毛钱的白糖款,除了那个刚刚问能不能把雪糕丢他嘴里的小胖子:他在使出百般招数后,成功拿下两毛的绿豆冰棒。 “就你嘴巴贵,白糖的都不愿意吃!” 小胖子的母亲一边掏钱,一边骂骂咧咧的戳儿子的脑门,架势唬人的人,小孩儿的额头上却连个红印都没有,姜衡星瞧着有趣,离开大树才想起自己忘了算这波生意拢共卖出去多少冰棍。 “一毛,两毛……六毛五,六毛七……” 买冰棍的人给的都是数量正好的零钱,省了姜衡星找钱的功夫——她也没法找钱,进完货她浑身上下只剩三分,连口大碗茶都买不起。 分分币和角角票数完,刚好九毛整,去掉四角的雪糕和两角的绿豆冰棍,白糖冰棍卖了三根,五块八的冰棒批发钱已经回来了一成五,让姜衡星放下心里最后一点儿担忧:这生意能做! “冰棍——” “好吃不贵的冰棍——” 自行车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箱子里的冰棍也在慢慢减少,三伏天的威力实在惊人,即使有箱子挡着太阳,棉花隔着热,排列整齐的冰棍也在渐渐融化,姜衡星见势不妙,果断把化开一些的冰棍降价出售,但最后还是有十来根白糖冰棒在卖出去前,彻底变成了一包冰水。 要是只剩下一两根,姜衡星也就咬咬牙犒劳自己,但留下这么多,她实在舍不得也不敢吃:肠胃要是吃坏了,先不说要遭多少罪,她脆弱的资金链可遭不住休息几天,要是情况糟糕到还要付医药费,那更完蛋! 姜衡星看着天上还挂的高高的太阳,决定再往前骑一段路,看看能不能把这些冰水来个超低价甩卖,她给自己订的底线是骑过三个小卖部,等走完第三个小店,不管卖没卖出去都往回走。 冰棍水的售卖情况十分艰难,姜衡星骑了好长一段路,跑过两家店,最终销量是零,还获得一句评价:冰棍吃的就是那个冰,我要喝糖水,干嘛不自己用点井水加糖? 这话姜衡星自己听得都觉得有道理,但给自己定的小目标也不好推翻,所以她还是坚持骑到了第三家店,象征性的开口推销。 “老板,融化的冰棍要不,好便宜的。” 烫了卷发吹着风扇的老板瞧了姜衡星一会儿,居然没有当场拒绝。 “好便宜是多少钱?” 前面碰到的人知道冰棍是完全融化的后,连价钱都不听,这位居然问了,没准能成交! “两分五一根,还有十六根,拢共四毛。” 这个价钱是姜衡星随口报的,主要是在上个小卖部留下了阴影:她说化了的冰棍不值钱,随便给点,那个老板居然说既然不值钱,那就直接送给他! “一分钱一根,卖的话我都要了。” 老板一张口,直接把价钱砍到了脚板底,姜衡星想点头,又想起如果砍价后答应的太快,不管价格多低都会让人觉得还是买贵了的铁律,果断开启讨价还价模式,并在短暂的交锋后节节败退,以满脸心痛的表情将冰棍价格定在了一分五。 “两毛四,你数数,还有这种化了的冰棍再来啊,一分五有多少我收多少。” 老板笑眯眯的送走垂头丧气的姜衡星,转头就把冰棍冻进了冰箱,然后在写着临时商品的小黑板笔走龙蛇:瑕疵白糖冰棍,七分一根(数量有限,可预定)。 过了一会儿,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脚步匆匆的来买盐,随意瞥了眼黑板,眼神便定住了。 “这个瑕疵冰棒是啥?咋这么便宜?” 她只听过瑕疵布,瑕疵鞋,还没听过冰棍也能带上这两个字,冰棒这东西除非里面化了,小贩才会不情不愿的降个一两分,不然都是咬死了一毛的。 “现在天气太热,卖冰棍的人手上有些冰棍还没卖掉就全化了水,他们不好卖,我把这种冰棍买了下来,放冰箱重新冻着,这种冰棒肯定不是四四方方的形状,我也就不按一毛钱卖。” 老板也不瞒着:小店做的都是熟客生意,大大方方的挣点儿差价,除了某些脑子有包的,正常人都不会说什么,要是以次充好坏了口碑,她这店才会真的开不下去。 “嗨,形状有什么大不了的,给我……你这冰棍不是用自己调的糖水冻的吧?” 女人果然不在意复冻冰棒的事,只是形状不好又不是缺斤少两,实惠才是最重要的,小贩手上化了一半的都敢卖八分钱,老板这边冻实在了还少一分,划算的很,她瞧着数量有限四个字正想预定,又猛的想起什么,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肯定不是啊。” 疑货才是买货人,能这么直白的问出来的给了解释就行,老板最怕的就是那种心里不信,但不说不问不吭声,最后不买的人。 “包装袋都没拆呢,你也吃过冰棍,上手就知道有没有漏气。” 冰棒都是密封的塑料包装,不然老板也不敢直接往冰箱里丢,女人见老板丁点儿不心虚,直接付了一毛四,定下两根冰棒,小卖部后面的客人也都差不多,疑惑解释的一套程序走完,就掏钱预定了冰棒,最后一根冰棒钱放在柜台上的时候,老板吨吨吨灌了一大杯水。 …… 姜衡星骑着二八大杠回到租车点附近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她没急着去还车,而是以租车摊子为圆心,把招待所等能住宿的地方的价格问了个遍,最后将住处定在了离车摊三里路的平安旅馆。 平安旅馆的配置跟姜衡星上一个住过的旅馆很像,都是二层小楼,一间房里只有床,公共卫浴一晚两块,加付一块钱的钥匙押金,在姜衡星看过的一圈旅馆中,它的条件并不算优秀,却让姜衡星的安全感最足—— 小楼的外面有一圈高围墙,墙顶还镶嵌了碎玻璃,进出都只能走大铁门,因为房主也住在小楼里,还有孩子,铁门过了晚上十点就上锁,等第二天天亮才开。 一楼的门口有个木头狗窝,站着的大黑狗有半人高,负责登记和收钱的老太太说它负责晚上守门,以前墙上没镶玻璃的时候,它咬断过三个翻墙贼的腿。 姚晓瑜本来对平安旅馆的入住意愿只有三分,确定墙壁不是糊弄人的,铁门也不是摆设后涨到五分,知道门禁后想住的渴望达到七分,听完大黑狗的丰功伟绩,当场就交了钱。 别人可能觉得平安旅馆的门禁多此一举,住过宿舍的姜衡星却只觉得规矩还不够多不够严,比如访客登记也应该安排上,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她真的真的真的很缺安全感! “自行车可以停在院子里,让大黑闻闻,它晚上会帮你守着。” 老太太把钥匙递给姜衡星的时候自然的提醒,姜衡星疯狂心动,却并不打算照做:她还买不起自行车锁! 箱子解开搬上楼,姜衡星把门锁住,将车子骑回车摊,摊主将两个半张的数字对上,把押金还给了姜衡星,姜衡星也没在停车点久留,拿了押金便快步回到平安小楼,把门仔细反锁好,才把今天收到的钱拿出来,准备细细数上一遍。 每次停下来卖出冰棍,姜衡星都会在交易结束后把这次销售出去的冰棒数量记录下来,钱则只有最开始几次卖了冰棍后会数,后面为了节省时间,确定一手交钱一手拿冰棍的时候没错,就没有再数过,现在从头再数上一遍,姜衡星才心里有底。 “还好这衣服有口袋。” 姜衡星一边从裤子口袋里掏钱,一边庆幸的嘀咕,早上生意做起来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她只想着冰棍卖了就能赚钱,忘了准备收钱的容器! 好在新买的裤子拯救了她,不知道这条裤子的原主人是怎么想的,裤子的口袋专门被改造过,口小肚子大,最宽的地方有大腿粗,深度一直到膝盖,上面甚至还有防止东西掉出来的纽扣,一排四个,扣上连硬币都出不来,虽然只有左边的口袋有纽扣,但够用了! 姜衡星发现裤子的关窍以后,直接把口袋的扣子系上三个,收到钞票就卷一卷,从左边口袋没系上的扣子露出的缝隙塞进去,纸钞因为口袋里的广阔空间自然舒展,进去以后就出不来,因为裤子宽松也不显眼,倒是右边口袋的硬币碰撞更惹人注意,好在数目不多声音不响,还算安全。 但明天就不能这么接着糊弄了,常在河岸走,总有湿鞋日,姜衡星并不觉得自己永远会这么幸运。 硬币掏出来放在墙角,是小小的异地,纸币一把一把的抓出来,等口袋空了竟然铺满了小半张床,姜衡星把相同面额的钱放在一起,有点儿后悔自己没买包/皮筋,现在钱都没东西扎。 8、算收入 数钱是个大工程,好在姜衡星很有耐心。 硬币不论面值先统一放到墙角,混在一起的纸币轻轻往床脚推,然后按照钞票上的数字分成小堆,等最后一张纸币也被归进相同面额的钱堆后,才从一分钱开始计数。 一遍,两遍,三遍,姜衡星对照着本子上的记录,确定三次数出来的都是同一个数字,才在一分纸币的后面填好张数,为了方便计算,又另起一行把单位从分转化成元。 其他面额的纸币也是一样操作,先数三遍确定数字一样,再填进正式的位置转化单位,除了五角和一元:这两种纸币姜衡星加起来就收到三张,因为数量少面值高,她甚至记得每一张都是谁在什么情况下给的。 那张皱巴巴的五毛,是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给的,她给五个孩子一人买了一根白糖冰棒,孩子们也没只顾着自己吃,拿了个碗每人把冰棍敲了一块下来,塞到母亲手里才嬉笑着一哄而散。 另一张平整的五角,则是一个牵着孙女出来的小老太太给的,买了一根雪糕一根冰棍,姜衡星本来以为冰棍是老太太自己吃的,还想着难得有老人家会主动对自己好,结果雪糕才是小老太吃的,真是一丁点儿没亏待独生嘴。 至于唯一的一元钞票,是一个戴墨镜的青年拿出来的,姜衡星进的宝莲灯就是他买走的,剩下的五毛也没让姜衡星找,直接红豆绿豆白糖冰棒各要了一根,豆子冰棍给了不远处的父母,白糖的则塞给了疯狂吹他彩虹屁的弟弟。 青年的爹娘因为这份孝敬,直接成了老人堆里最靓的崽,孩子没在身边的也就罢了,那些年轻人和长辈同时在场的,老人家的眼神哦……姜衡星的豆子冰棍就是在这一波生意中清空的,只能说孝心真的是消费的巨大动力。 数完纸币数硬币,等所有的数字被记录完成,姜衡星看着计算出来的总额,呼吸都停了半拍。 白糖的冰棍她进了一百根,其他的加起来进了十七根,如果都能不打折的卖出去,能收到十四块九,但姜衡星从没想过这种完美结局,她当时给自己定的目标是第一天在保本的情况下,能够赚到住宿钱和租车费就行,甚至都没敢想能赚到伙食费。 但冰棍的销售情况比她想的要好得多。 十七根更贵的冰棒都是原价卖完,一毛钱的白糖冰棒卖了六十五根,九分钱的卖了14根,8分的也卖了五根,除了最后十六根是被亏本甩出去,一百零一根都是挣钱的,去掉路上买包子花的三毛钱,姜衡星到手足足十三块,可流动资金从五块八毛三直接暴涨到十三块三分! “难怪说九十年代猪都能挣钱……” 头一次体会到经济上行的美感的姜衡星看着本子上的余额,开始思索放弃摆摊念头,专职卖冰棍的可能性,好在她很快想起冰棒是天热时期的特定生意,才没被床上的小钱堆冲昏了头。 摆小摊的长期计划不变,姜衡星也不打算亏待现在的自己:要是卖冰棍赚的钱只够活命,她当然会俭省着来,但现在能到手的钱比估计的多的多,大部分赚的钱虽然还是应该存起来,可在去掉必要开支后,也应该抽一点儿钱出来置办些生活物品,提升一下个人舒适度。 至于要攒多少,又要花多少,姜衡星斟酌半晌也没得到答案,索性先把问题丢开,计算起明天的开支。 租车和住宿都是固定价格,姜衡星想到早上只啃了个馒头,自行车骑着骑着就手脚打抖的感觉,果断将伙食费提到了一元,身体是她现在唯一的本钱,再省也不能省在嘴上! 其实有条件的话,自己开火才是最好的,一块钱只能买十个馒头,但要是换成面粉,哪怕是最好的富强粉也能买两斤多,至少够吃两天。 姜衡星发散了一下思维,在本子上将铁锅的购买优先级往前提了提,便琢磨起明天要进多少冰棍: 白糖冰棍没卖完,但今天是第一天做生意,无法确定冰棍剩下的原因是客户群体有限还是个人经验不足,所以进货量不变,依旧是一百根,看后续情况再进行调整。 豆子冰棒很受欢迎,卖完了后面也有不少人问,可以把进货量调整到二十根,要是能卖完再酌情往上加,但绿豆冰棒的比例要大一点儿,进十二根:在两种豆子冰棍都有的情况下,多数人都会优先拿绿豆的,后面问的时候,也多数提的都是绿豆冰棒。 雪糕价钱贵,虽然也有人问,但是少,先提到十根,要是卖不完再往下压;宝莲灯赚的钱跟雪糕一样,基本没人问,象征性的进一个丰富品种,要是哪天没卖出去,以后就不进了。 规划完冰棒的购买数量,姜衡星在四块的日常开销上减掉进货的七块六,十三块三分的流动资金直接暴跌到一块四毛三,本来美滋滋盘算着买块肥皂奖励自己的姜衡星看着这个可怜兮兮的余额,差点嘎嘣一下直接抽过去! 她明明赚的不少啊?! 姜衡星不敢置信的又算了一遍,同样的数字终于让她死了心,她把第二天的开销照常缠在手臂内侧防止小偷的刀片,揣上剩下的一块多钱出门,准备不管怎样先把牙刷买了,在有限条件下的确不该讲究生活,但牙刷在姜衡星这里属于生存物品。 她已经没有杨柳枝了! “一块八。” 小卖部的老板很热情,但姜衡星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问题。 “多少?” 姜衡星睁大了眼睛,小卖部的老板却只是微笑着重复那个可怕的数字。 “一块八。”[1] 牙刷不能,至少不应该……姜衡星脑子的想法如烟花般炸开,但最后,她只是弱弱的问道: “有便宜的瑕疵品吗?” 姜衡星知道自己穷,但细节到穷的连根好牙刷都买不起还是有点儿太扎心了。 “什么?” 客人的声音太小,老板没听清,她将耳朵侧过来,示意姜衡星再说一遍。 “我钱不够,请问店里有没有更便宜的,有缺陷的瑕疵品牙刷?” 心绪的复杂也就是一瞬间,姜衡星重复需求的时候甚至还能很有礼貌的加上请,见惯了打肿脸充胖子的客人的老板被姜衡星的直白镇住,从女孩瘦削的脸打量到不合身的衣服,蹲下翻找出一只刷柄断开,明显短上一截的牙刷放到柜台上。 “一块五。” 这根牙刷老板本来是打算给自己用的,小卖部进货的时候难免碰上瑕疵品,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卖肉的儿郎啃骨头,他们开小卖部的也一样,别人羡慕他们坐着就有进账,其实家里用的就没几样好物件。 “我只有一块四毛三。” 姜衡星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但不尝试就放弃不是她的性格,她把所有的可支配流动资金掏出来,还翻了口袋蹦跶两下给老板看,表示自己真的再掏不出一个子儿:硬币在柜台上叮叮当当,钞票厚厚一叠,仔细一看全是一分两分的最小面值,直接把老板给瞅乐了。 “行行行,以后有钱了,记得多来买点东西啊。” 老板把那一堆硬币和分分币数完,将牙刷往姜衡星的方向推了推:小姑娘是真没钱,况且也就差了七分,就当她今天胃口好,多吃了个馒头吧。 “谢谢老板,以后有钱了我肯定过来。” 老板是顺口招揽客人,姜衡星却是真心实意,为了节省成本,小摊上能用更便宜的二手的她不会放弃,但需要什么全新的东西,只要这个小卖部有,价格也不过分,在她搬走之前,这家店就会是她的第一选择。 成功获得最后一样生存物品的姜衡星睡了个好觉,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没有赖床,刷牙洗脸一气呵成,下楼续了房间费用,便带着冰棍箱往租车摊子走,路遇早餐店,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一根油条,一个豆浆,再来一个花卷。” 早餐店的食物价格都贴在墙上,姜衡星看着五分钱的油条和豆浆,想到自己一元的餐饮预算,底气十足的点单,谁知却对上老板迷茫的眼神。 “花卷是什么?” 姜衡星以为老板在开玩笑,瞧了眼价目表才发现上面只有包子馒头,没有现代同样属于蒸笼标配的花卷。[2] “没什么,豆浆油条再加个馒头,油条要刚出锅的。” 姜衡星随口糊弄过去,老板也没放在心上,三样吃食很快上桌,姜衡星狠狠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口感伴着油脂的香味,差点让姜衡星吃的掉眼泪。 豆浆是原味的,加糖要加钱,滋味比姜衡星在现代喝过的浓郁的多,是很纯粹的香味,馒头无功无过,胜在个头大,配着豆浆油条直接把姜衡星吃撑了。 肚子里有了东西,脑子也开始转,刚刚被压下去的问题再次浮现在脑袋里:花卷是只有这个摊子没有,还是整个安城都没有? 9、排队买冰棍 吃饱喝足,租车赚钱。 二八大杠到手,批发冰棍入箱,姜衡星的身上只剩下八毛的伙食费,她依旧沿着昨天的路线骑行叫卖,可能是因为时间更早,在骑到第二条街的时候生意就开了张。 “白糖冰棍,一根白糖冰棍!” “哇,好多冰棒。” “红豆冰棒,不,还是雪糕,不对不对,还是绿豆冰棒,算了,我再想想。” “哥,你快点儿,我要找石头玩弹珠。” “我不要你这根,要那根,那根大!” …… 小孩们把自行车围的水泄不通,有些是真的来买冰棍,也有些是看到朋友过来凑热闹,一群人叽叽喳喳形成嘈杂的声浪,姜衡星根本听不清谁是真正要买冰棒的人,好在她已经不是毫无经验的新瓜蛋子,经过昨天的磨炼,她已经进化成了钮祜禄·姜衡星! “啪啪啪!” 姜衡星拍了几下巴掌把小孩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简单把要买冰棒和凑热闹的分了类,再熟练的让小客人们排好队点单,迟迟做不出决定的,便先提溜到一边让人慢慢想,等做完了后面的冰棒生意再回头问,本来乱哄哄的现场一下变得井然有序,看的旁边的大人啧啧称奇。 “平时我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刚刚怎么那么听话?” 等姜衡星骑着自行车走了,有好奇的大人实在耐不住,半是疑惑半是生气的揪住孩子的耳朵,小孩儿歪着脑袋还不忘舔一口冰棒,下意识的想要摇头,又被揪住的耳朵定住脑袋。 “不知道啊,但刚刚那个卖冰棍的姐姐好像岑老师。” 岑老师是小孩学校的语文老师,是那种极其符合刻板印象的严肃老教师,低发髻戴眼镜平底鞋,学生们瞧见她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但因为岑老师教的班成绩向来独占鳌头,所以家长每年都抢着把孩子往她班上塞。 “不说就算了,扯你们岑老师干什么。” 家长只当小孩在胡说八道,使劲拍了人脑袋一下,把孩子往小伙伴的方向轰:卖冰棍的那小丫头还没她上高中的女儿个子大,说像岑老师不是胡闹吗。 况且岑老师多好一个人啊,性子正心又善,他们当年工作忙,这小子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到了上学的年纪才被接到安城,被惯了一身的坏毛病不说还出口成脏,都是岑老师硬摁着一点点掰过来的。 “我说了啊。” 小孩委屈的很,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个点人的架势,眼睛扫过来的气势,还有那种再不听话就要罚抄加作业的感觉,都跟岑老师一模一样! …… “要是有个小蜜蜂就好了。” 自行车骑过拐角,姜衡星停下来甩甩刚刚拍的通红的手心,十分怀念母亲的扩音器,要是有这个装备,她也不用又是拍手又是扯着嗓子的维持秩序,弄得她现在喉咙疼手也疼。 姜衡星的母亲是一位光荣的人民教师,能力强责任心也强,年年都是班主任,在姜衡星小时候经常放了学还带一些基础薄弱的学生回家免费补习,在母亲去拿资料或者有其他事情要短暂离开的时候,就会把姜衡星从房间提溜出来看着他们,防止老师走了就无法无天。 也因为从小帮着母亲管学生,提前体验过教师的部分生活,姜衡星在长大后坚定的将教师这个职业规划从她的人生中划了出去,没想到来到这个世界,还能用管小孩的经验让他们乖巧排队付钱,只能说人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学到的东西会在什么场合用上。 白糖冰棍六根,绿豆冰棒两根,共一元。 短暂的感叹了一下人生的奇妙,姜衡星将开门红的冰棒销售情况记在本子上,便骑着车继续向前,相对于昨天的忐忑不安手忙脚乱,今天的姜衡星明显更加游刃有余,给人拿冰棒的间隙还能顺嘴问起这一片的情况,虽然因为种种原因获得的信息有限,但起码多了些了解。 一路走一路问一路卖,日头从最高点逐渐向下,姜衡星箱子里的冰棍也越来越少,但终究没能在完全化掉之前全部卖完,不过比昨天的情况好,卷头发的老板娘这次只付了十根的价,比前一天少了六根。 最后亏本销售的一毛五入账,姜衡星骑着自行车沿着另一条路回旅馆,没有冰棒融化的压力后她骑的很慢,瞧见适合摆摊的地方就开始搜索附近的闲聊群体,以姐姐/哥哥想找工作/租房/做生意等借口为由,自然的问起房租物价等营商情况。 摆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成本太高,客人太少,有人使坏,位置不好都会亏本,或许有人气运滔天,随意选择的摆摊地点样样都好,但姜衡星自认为没那个运气,只能尽量做好调查,减少糟糕结果发生的概率。 寻找到合适的摆摊点只是第一步,姜衡星采用的是广撒网模式,先将初步过关的地方进行记录,通过粗略调查删掉不合适的,余下的再仔细打探做出决定:这也是她选择卖冰棍的理由之一,安城太大,冰棒哪里都能卖,她可以赚钱调查两不误。 回程的路上姜衡星停了好几次,既为了打探情况,也为了去不杂货铺小卖部等地方把零钱换成一元的纸币:早上她批发冰棒的时候,冰棍厂的人看到一堆分币角票脸都黑了,虽然还是把钱收了下来,但清点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排在她后面的小贩说了不少难听话。 姜衡星批发冰棍是为了挣钱,并不打算做故意折腾的现眼包,所以特意将这件事情记在了本子上,但在这个一个月工资也就一百多的时候,她卖冰棍的钱也算不上少,她不打算考验人性,索性分在好几家店,准备换满十块钱就收手——然后她就发现有人用假/钞买冰棒。 准确来说,是在杂货铺零钱换整的时候,老板发现不对劲告诉姜衡星的,在姜衡星生活的时代,现金已经淡出了许多人的生活,姜衡星在视频上看过有人用假/钞坑人,但也只是有这个概念,根本没想过自己收到的钱里面会有假的。 “还好只是一分钱,就当自己丢了颗糖吧。” 老板好心的安慰姜衡星,姜衡星的脸色却更惨淡了:她口袋里的零钞还有不少,有一张假/币,难道不会有第二,第三张吗? 姜衡星在店里站了好一会儿,拿了一把零钱出来,先用一张一分的补足兑换的一元纸币,然后在店里消费了整五角,才开口让老板教她怎么分辨假/币,刚做完一笔生意的老板很好说话,拿出几张不同面值的纸币,跟姜衡星一一说清真假/币的区别。 姜衡星学的很快,这个时代的假/币跟真钱其实差距很大,只是姜衡星从没往这方面想,现在只能安慰自己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现在亏点小钱总好过以后吃一次大亏。 ……不行,还是想哭。 学会分辨假/币的姜衡星蔫头耷脑的出了店,推着自行车来到一家面馆,声音闷闷的要了一碗阳春面,面条上来的很快,姜衡星也不怕烫,抄起筷子夹了几根便往嘴里塞,弥漫上来的热气模糊了眉眼,也遮住面汤上的点点涟漪。 面条连汤带水的下肚,姜衡星红着眼睛擦掉一脸的汗,把两角钱放到桌上,骑着自行车回了旅馆,把钱掏出来挨个检查一遍,又找出两张一分的假/钞,大概是因为一角钱她总习惯翻看几遍,用假/钞的人怕她发现不对,只敢用最低面额的浑水摸鱼。 还行,比她想象的少多了。 姜衡星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注意分辨钞票的真伪,终于有心情计算收入。 今天太阳的表现一如既往的亮眼,一角以上的冰棍全都原价出售,白糖冰棍也正价销售了六十八根,九折出售十七根,八折出售五根,亏本甩卖十根,共计收入17.38。 不算姜衡星吃了面还剩三角的伙食费,去掉买东西的五毛钱,不能用的三分钱,姜衡星的可支配收入高达16.85,但经过昨天留出预算后的可怜余额刺激,姜衡星根本不敢高兴,而是飞快的算起了明天的开销。 从今天的情况来看,贵价冰棍还有增长空间,姜衡星打算把豆子冰棒加到二十五根,雪糕加到十二根,进货成本增加到八块五,加上四元的固定支出,她能留下的数字是……四块三毛五! 姜衡星飞快的又算了一遍,确定没错后直接笑出了声:一天四块,十天就是四十,够租房子了! 她现在每天的固定开销有一半是房间钱,等找到合适的出租房搬走,这个钱肯定会降低,便是租不到带厨房的屋子,一个炉子十几块,自己做点吃的,在饮食质量不下降的情况下,伙食费也能减一点,是完完全全的正向循环! 姜衡星想象着不久后的美好未来,楼下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然后就是老太太的叱骂,她下意识的从窗口看过去—— “我的车!” 10、想买布袋 姜衡星冲下楼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老太太和大黑狗一个负责精神冲击,一个负责物理攻击,成功保住了姜衡星的自行车。 “怎么这么心大,门还开着车子也不上锁……” 小老太对着姜衡星念念叨叨,黑狗在旁边时不时汪一声助阵,扶着自行车把的姜衡星根本不敢开口,毕竟二八大杠是真的差点丢了。 整件事情其实非常简单:□□事件给姜衡星带来的冲击太大,让她忘了把车还回车摊,而是直接骑进了旅馆,没有上锁的二八大杠在有歪心思的人眼中就是一块肥肉,哪怕旅馆的名声在外,也有心存侥幸的想要铤而走险。 “你这车虽然磕碜了些,但转手一卖也能得好几十块钱呢,要是上了锁还好些,不管是撬锁还是扛着带走都不大容易,可就这么直接停在这,人家骑了就跑,你追得上?” 小老太太本来还想絮叨,又想起姜衡星是客人不是晚辈,便果断闭了嘴,回到一楼的椅子上坐下,被小偷的胆大包天吓到的姜衡星也不敢耽搁,直接骑着二八大杠回了车摊,把自己的五张大团结换回来才松了口气。 她的前途,她的事业,她光明的未来,可算是都保住了! 姜衡星抱着冰棍箱回了旅社的房间,终于有心情把纸币折叠好放进布袋:这是她在教她认钱的老板店里思来想去后选择的商品,巴掌大小的布袋针脚细密,最上面还有一根能调节口袋大小的细绳,抽紧以后说连蚂蚁都过不去有些夸张,但纸币和硬币绝对漏不出来。 最重要的是,这个布袋两个才五毛钱,比起围着两块钱上下打转的肥皂和牙膏,价格实在太美好了,姜衡星把最重要的大团结放进其中一个布袋,将一元和五角的钞票放进另一个,准备明天试试携带效果,要是好用的话,就买两个大号的回来装角钞和分票。 “还得买点皮筋回来。” 姜衡星看着一堆皱巴巴的钞票皱起了眉:这么蓬蓬松松的混在一起,不好拿也不好算,要是按照五个十个的整理好,倒是方便的多,但买皮筋和布袋都要花钱,姜衡星还想要尽快凑够房租搬家呢。 旅馆的确安全,但房间实在是有点小,湿衣服都只能晾在床上,想找个地方藏点钱都没办法,现在姜衡星的钱大多用来付租车押金和进货,带在身上的钱少还能放心,等能攒下来的钱再多一点儿,全部随身携带的话,风险实在太大了。 存钱,她所欲也,花钱,亦她所欲也,二者可以得兼,方法谓之抽成也。 小部分花销大部分攒下,这是姜衡星第一天数完钱以后就有的念头,只是减去预算以后的收入实在太刺眼,姜衡星根本不敢想象这么点钱还要分出来一部分,直到今天看到四块多的余额,这个想法才重新冒了头,但要攒多少花多少的老问题又难住了姜衡星。 铅笔削了两次,太阳即将落山,姜衡星的左右脑互搏终于有了答案:在不算之前的余额,减去第二天开销的情况下,以两元为分界线,不满两元必须全部攒下,超过两元则按照整数部分十抽一作为个人花销,从明天开始正式计算。 分配方案出炉成功,姜衡星正要另起一页写下存款,脑子里却突然咕噜冒出来个抽象的念头,她的铅笔没停,要写的字却换了:存款变成了国库,个人开销落笔变成私库,虽然本质上的意思没变,却一下显得高大上起来。 嗯,姜大王的国库存银目前高达4.35,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姜衡星在脑子里上演了好一会儿的感叹调小剧场,才趁着天还没黑出去解决晚饭,相对于明亮的白天,夜晚总要更加不太平些,姜衡星不愿走远,刚巧看见离旅馆二十多米的地方有个吃食摊,便直接定了晚饭地点。 坏消息,姜衡星看到的饼摊是做白天生意的,她过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 好消息,老板的食材还有最后一点儿,在姜衡星表示不介意混合口味后,她只花了三毛钱,就买到了一个茶叶蛋,还有一个比正常型号大一半的猪肉青菜豆腐鸡蛋合子。 合子有点儿像馅饼,但也有区别:它是两片薄面饼中间放上提前煸炒过的馅料,然后顺着边缘捏紧封口,放到锅里烙熟的,老板只卖单种口味,比如猪肉合子,鸡蛋合子,这种混合口味通常是老板的晚饭,但她早就吃腻了自己的手艺,索性全部打包出售。 姜衡星占了便宜,也识趣的没有坐下耽搁老板收摊,拎着吃食的打包袋回了旅馆的房间慢慢享受。 茶叶蛋带着漂亮的大理石纹路,吃起来极是入味,四拼合子的猪肉香,青菜脆,豆腐软,鸡蛋鲜,面饼被煎出一层浅浅的焦壳,咬下去是极酥脆的口感,因为馅料是混合的,每咬一口都像在开盲盒,唯一的共同点是格外的好吃。 月落日升,姜衡星卖冰棍的第三天开始了,她依旧沿着前两天的路骑行,只是这次她返程走了同一条路,把因为时间限制没问上的事情沿途得到了解答,然后决定在明天开辟新的路线:这一片适合摆摊的地方她已经做了初步了解,现在该去别的地方看看了。 姜衡星看着再创新高的收入很有些不舍,贵价冰棒全都被原价吃下,虽然白糖冰棒还是没能全部卖完,但十九元的总入账便是去掉明天的预算,她十抽一的自由支配收入都有六毛,存款更是直接突破十元大关,明天走新路线的话,还会有这么好的收入吗? 要不先把重心放在卖冰棍上,市场调查等以后再说? 姜衡星的这个念头起来,便再也摁不下去:她知道专注短期利益,放弃长远规划是愚蠢的行为,但现在的问题是她的身后只有自己的屁股,单薄的家底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冰棍的收入要是减少,她可能都置办不起摆摊的物件,到时候都不是糟糕的未来,而是根本没有未来。 而且摆摊的生意会受到季节的影响,可能天热的时候人声鼎沸的地方,到了天冷就闲的捉麻雀,范围也不算稳定,上周问过能摆摊的地方,可能这周就不让做生意……姜衡星找了许多理由,但她知道其实是为了说服自己,她把个人支配从六改成五的时候,就在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四天,姜衡星在前一天的基础上又加了五根豆子冰棒,两根雪糕,丝滑丝滑的骑向前三天已经走熟了的路,并在回程的路上豪掷巨款一元买了两个跟小布袋如出一辙的大号布袋,用来装卖冰棍的分角零钱,值得一提的是,姜衡星的冰棍箱里头一次剩了雪糕。 姜衡星并不知道这根雪糕没卖出去是因为市场饱和还是别的原因,但并不妨碍她将雪糕的后面标记十三,并打上两个星星,准备以后雪糕进货绝不超过这个数字,又给豆子冰棍加了五根。 至于销售失败的雪糕怎么处理……一分五收购白糖冰棍的老板以一毛的价格买走,并转头在小黑板上写下三毛两分的销售价,也就半小时的功夫,这笔收入便成功进了老板的小钱箱。 不过雪糕虽然剩下一支亏本大甩卖,但姜衡星的收入还是再创新高,成功突破二十大关,在冰棍进货成本继续增加的情况下,个人可支配收入也有七角,加上昨天的五毛,姜衡星有了一元两角的随意消费额度……然后在路上直接用掉一元。 “没关系,明天就又有能用的钱了。” 姜衡星十分乐观的安慰自己,趁着天色还亮,抓紧出了旅馆扎进附近的聊天点,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出租房,按照现在的存款增长速度,姜衡星少则三五天,多则一周,肯定能攒够一个月的房租,现在提前看好房间,过几天等钱够了,直接拎包入住。 “要是平安旅馆有大点儿的出租屋就好了。” 问了半天都没有获得合适房子信息的姜衡星叹了口气,平安旅馆的房子除了太小和不能做饭简直完美,那个高高的围墙,那个亮闪闪的玻璃渣子,那条守门的大黑狗都太让人有安全感了,要是平安旅馆有个大点的,能允许买蜂窝煤炉做饭的屋子,姜衡星愿意出五十块的房租! 后面几天姜衡星的日程非常规律,早上批冰棍赚钱,在回程的路上把零钞换整,还了车子数完钱就出去打听房屋出租的消息,看到感兴趣的吃食便顺手买了当晚饭。 豆子冰棒在数量的不断增加下到了极限,姜衡星的冰棍批发量也彻底固定下来:白糖一百根,豆子冰棒三十六根,绿豆和红豆比为2:1,雪糕十三根,宝莲灯一个,共计十元三角,每天的收入则是在二十到二十二之间上下波动,尾数主要取决于白糖冰棍的销售情况。 11、看房子 姜衡星每天批发的一百根白糖冰棍从没卖完过,一般有六七十根能够原价出售,十几根能九折卖出去,八折一般不到十根,余下的只能按照一分五的价格清仓,姜衡星销售的最高记录是卖出去九十五根,卷头发的老板硬说五厘找不开,五根冰棒只给七分。 至于为什么白糖冰棍明明每次都卖不完,还要把批发量固定在一百根……冰棍厂的潜规则是为了方便计算,白糖冰棍一般都是按照一百根一批统一记账,有些挣零花钱的小孩儿都是你二十根我三十根的凑,买了以后再各自分。 当然,潜规则之所以是潜规则,就因为它不能摆在明面上,所以时常也会有第一次来的人只要几十根,冰棍厂的员工也会批,但跟姜衡星拿一把零钱去批冰棒一样,态度不会很好。 因为不知者无错,所以出去以后会有热心人给他们科普这些注意事项,后面遵守规则,大家配合便皆大欢喜,要是不听劝,偶尔来个一两次的还好,次数多了被人记住了,就会被穿小鞋。 安城就这么一个冰棍厂,是完全的卖方市场,他们就想要算账方便点儿,也不介意商贩当场拼单,但一百根冰棒姜衡星自己要占九成,有等只要十根冰棒的人的功夫,姜衡星的冰棍都不止卖十根了,索性自己批上整一份早点儿开张。 其实冰棒也有当场转手的:有人买了一百根但卖不完,就在门口吆喝要转出去一些,因为跟冰棍厂的批发价一样,很快就有小商贩交钱拿货。 姜衡星也试过在冰棒厂门口直接把十根白糖冰棍转手,但可能是运气不好,头一次找的人少给了钱还硬说是足额付款,第二次碰上的钱倒是对了,但三毛六里面有一毛的□□,被点出来还梗着脖子说是真钱。 至于第三次,她更是碰上了掌握孙子兵法的高端人才:两个人是通货但装作不认识,一个东拉西扯手舞足蹈的吸引她的注意力,另一个就缩在底下狂偷冰棍,要不是她下意识的往冰棍箱那边扫了一眼……总之姜衡星实在是被折腾怕了,宁可化在箱子里亏本甩卖。 据说前几年还不准人拼单,所以专门有人在冰棍厂门口当二道贩子,三分三批发出来一百根,涨个一厘两厘的散着转让,每天折腾着挣点儿小钱,本来是没人管这些的,但的有人贪心不足,转手的价钱越来越高就算了,还耍阴招不让人家去冰棍厂进货,只能从他们手里高价买。 源头厂商都在老老实实的挣钱,这些中间商嚣张的实在扎人眼球,于是很快得到了重拳出击,那些试图垄断源头的手全被打断,冰棍厂也有了禁止批发转散卖的明文规定,同时对拼单放开了口子,之前是商量好了再到冰棍厂,现在直接在门口就能找拼冰棒的同伴。 此消彼长之下,原本光明正大的二道贩子逐渐占据原本商量冰棒批发量的转角,不过因为之前的重拳断根,虽然小巷还是能找到一根起批,但价格要贵上一点儿的冰棍,但都是老头老太太的小批买卖,回到了最初挣个零花钱的淳朴模样。 知道冰棍厂的这些过往后,姜衡星很是虔诚的感谢了一番那次铁腕整治:当年的那批二道贩子不光搞垄断,见人下菜碟,姜衡星作为独自从外地来的小个子女性,简直就是高价转手的天选之人。 三分三的冰棍?想得美,八分起步,十根起批,私下还得塞红包,这还是看姜衡星瘦巴巴其貌不扬,懒得占便宜才有的待遇,这些人真的能说明人一旦有了丁点权利会膨胀成什么畜生样子,要不是上面当机立断,后面还不知道要沾上多少人的血泪。 …… 日子一天天的向前,在姜衡星去掉所有预算的流动资金突破五十大关的时候,她心心念念的房子终于有了消息。 姜衡星对房子的要求其实不高:有独立厨卫的最好,没有也能接受,但一定要单人单间,周围要安全,然后因为她的工作问题,大概冬天就要搬走,所以房东要能够接受短租。 符合前面几条的房子其实不少,主要还是卡在姜衡星的租期上,房东都希望自己有长期稳定的租客,姜衡星这种几个月租期的实在不怎么吃香,但姜衡星使用了钞能力,表示找到满意的房子会给中介费,于是她成了介绍人眼中的香饽饽。 靠着渴望金钱的介绍人们的广撒网,姜衡星这段时间也看过一些能接受短租的房子,房间太大或者太小都只是最基础的问题,关键是附近堪称牛鬼蛇神聚集地,类人群星璀璨时。 天天不定时高歌,半夜一嗓子把所有人嚎醒,让耳朵被迫欣赏所谓优美音喉,一年到头睡不了一个整觉的;双腿瘫痪觉得轮椅是负担,每天从地上滚到公共厨房,拍拍身上灰给家里做饭的;把五谷轮回之物均匀涂抹到房间每一个角落,还打开房门请人来看,坚定的认为是行为艺术的…… 相对于这些巅峰存在,每到半夜骑摩托群居炸街的鬼火,油王转世还总觉得别人喜欢他的桃花癫,回家口袋总是装着邻居家东西的神偷圣手,一到饭点就挨家挨户敲门讨要吃食的莲花落献唱者……姜衡星竟然诡异的觉得这些人做邻居还行,甚至开始怀念第一个看过的房子。 不就是比旅馆房间只大一圈的屋子敢要七十块一个月的房租吗,不就是房间连张床都没有,水电翻倍计算,退租还要提灯定损吗,只有见钱眼开毛病的房东是多么单纯啊,周围都是正常人的房子是多么美好啊! 当然,这个想法只在看到奇葩屋子的时候短暂出现,当姜衡星重新回到两块钱的日租房的时候,她便又有了等待的耐心。 “我跟你说哦,这个房子肯定合适!” 婶子兴致勃勃的拉着姜衡星的胳膊,姜衡星有些不适应两人之间的距离,便假装被路边的麻花摊子吸引,借着拿钱的动作自然拉开距离。 “殷婶子,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姜衡星把一根麻花递过去,有些无奈的开口。 这个婶子是姜衡星扎在聊天点打探短租屋消息的时候认识的,姓殷,心肠热能力强,就是运气着实不太好,这几天前前后后给姜衡星介绍了五套房,除了一套面积太大的,一套跟房东同住的还好,剩下的三套一套在垃圾场边,一套是霉菌狂欢地,还有一套旁边住着的就是那个行为艺术。 “这次肯定不一样!” 殷婶的动作僵了僵,又想起什么,很有底气的开口,为了表示对自己行程的自信,甚至接过了姜衡星手中的麻花。 “您说说?” 姜衡星这下才来了兴趣:她的中介费是租房成功以后再给,但带着看房难免辛苦,所以每次她去看房的时候,都会给中间人买点儿零嘴。 殷婶不是第一个带姜衡星去看房的,知道姜衡星的习惯,所以第一次带她去看房的时候吃食接的很自然,但好巧不巧,她们看的那套就是霉菌快乐屋,殷婶当着房东的面没说什么,转头就把爆米花塞回了姜衡星手里,说等把房子定下来她再吃。 结果每一套房子都各有各的糟心,第三套的行为艺术更是决战类人之巅,殷婶后面连拿了再还的流程都不走了,姜衡星眼睛看向吃食摊的时候,她退的比谁都快,结果这次竟然主动接了麻花,看来是真的有信心。 “我跟你说啊……” 殷婶在路上跟姜衡星说了房子的情况,并不算复杂。 房子是三层的筒子楼,租给姜衡星的房间是二楼的其中一间,特别之处就在于房东强调只能短租,天冷就要把房子收回来,倒是跟姜衡星的需求不谋而合。 姜衡星和殷婶走到筒子楼的时候,房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年纪跟殷婶差不多大,圆脸及肩发,见人到了也不多说什么,只带着两人上楼。 筒子楼是外廊式的,房门对着过道,可能是生活久了,过道放着的杂物不少,上面晾着衣服,姜衡星和殷婶跟着房东走到了205,房东拿着钥匙开门。 房间应该是特意收拾过,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四四方方的格局,窗户的开口正对着门,墙角放着单人床,靠门的这边放着比姜衡星高的衣柜,角落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地上放着一个水桶,姜衡星拎起来看了看,还能用。 见姜衡星对房间还算满意,房东便带着两人看别的地方,厨房水房卫生间都在走廊的尽头,姜衡星悄悄看了门牌号,最后一扇门是210,比她估计的一层20个房间要少一半。 “这边是厨房,要是觉得不方便,也可以把炉子放在门口的走廊上。” 姜衡星想了想一路走过来看到的两个煤炉,点头。 12、比宿舍还好 公用的厨房不大,但从老式的柴火灶到跟现代没什么区别的煤气灶一应俱全,姜衡星想象着饭点时候的挤挤挨挨,果断决定抛弃道德,准备在过道上做饭。 “这个炉子是我们以前用的,你可以用,但不能带走。” 房东从角落拎出一只炉子,这还是她年轻的时候买的,后来跟房子一起留给了女儿,冬天烧水取暖夏天炒菜做饭,一年四季都没断过火,也就是今年厂里改革,她姑娘眼馋加班费,打着铺盖卷去了宿舍,这炉子才暂时灭了几天。 姜衡星在现代开火都是用小电锅和天然气,现在也没有在过道上搁煤气罐的打算,那么点儿地方用柴火灶也是痴人说梦,能选择的便只剩煤炉,她正盘算着手上的这点钱够不够呢,就听到房东的天籁之音,等迫不及待的蹿过去后发现惊喜之外还有惊喜:这居然是个蜂窝煤炉! “它能加几个蜂窝煤啊?” 姜衡星眼睛亮闪闪的问道,她是城市里长大的独女,但爷爷奶奶阿公阿婆都是农村的,哪怕有了煤气又装了天然气,老人还是在家里留了个炉子,一壶水常年蹲在上面。 姜衡星小时候也是个皮性子,虽然不敢在没有大人的情况下偷偷去游泳,但也没少跟在几个哥哥后面捉天牛钓龙虾;长辈临时有事外出叮嘱她看家的时候,姜衡星经常将大肚子水壶挪开,往炉子里丢各种各样的东西看火焰升腾,所以现在一瞧见炉子便认了出来。 “四个,加满了把风门关小能烧一天,方便的很。” 房东说这话的时候很有些得意,当年蜂窝煤炉有放三个和四个的款式,因为放三个的要矮些,需要的材料少,所以售价也更便宜点,是他们这边大部分人的选择,房东买能高款的时候没少被人说花了冤枉钱,结果等用起来才发现能放四个蜂窝煤的炉子是真的好用。 那个时候物资稀缺,蜂窝煤都是烧到最上面的那个才会夹出来换新,别人家放的数量少,烧的时间短,一个不注意就得找人借火,房东家虽然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但相对来说是次数最少的。 除此之外,放四个蜂窝煤的炉子跟他们这边常用的小板凳颇为匹配,凳子一放一坐,炒菜的时候手握着锅铲的高度刚刚好;放三个煤球炉则要矮上一截,做饭也能做,但尝试过一切顺手的美妙体验后,便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了。 当时筒子楼里的人面上不显,后面却都陆陆续续的换了高款,每次做法的时候就人手一个小板凳,让房东现在想起来还有几分怀念。 看完厨房便是水房卫生间,相对于除了逼仄平平无奇的厨房,姜衡星惊喜的发现这两个地方都贴了瓷砖! 卫生间不是姜衡星想象的蹲坑,是挑高以后中间做了一长条斜向下的凹陷,然后在凹陷上面用板子单独隔开,有可以关上的门,凹槽的最后面是黑黝黝看不到底下的坑,最前面是水管,上面连着水箱,不管有没有人用,水箱满了就会自动冲水,跟姜衡星小学的厕所配置一模一样。 不对,她当年还没这个日子过得好,当年她们的卫生是没有门的,这边起码不用对上他人的视线,而且这边还有熏香?! 姜衡星看着角落升起的细烟,一边瞳孔地震,一边明白了厕所多多少少有点味道,但这里却没有任何异味的原因,房东顺着姜衡星的眼神看过去,自然的解释: “这层有个做香的,好香拿出去赚钱,做坏了的家里用不完,便在这边点了挡味道。” 其实做坏了的香也是可以重新加工的,但制香人的方子用的都是便宜量大的边角料,走的也都是薄利多销的炉子,有残次品回收再加工的精力,还不如直接做一批新的。 筒子楼的动静瞒不过人,大家看在做香的人家的确困难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香的人为了感谢,便把做坏的香常年在厕所点着帮大家熏一熏空气,哪怕现在政策放松了,那一缕细烟也常年不断。 “这几个地方都是轮流打扫的,但我家出了钱,轮到你的时候会有别人做。” 房东推开水房门的时候又想起一些事情,转头叮嘱姜衡星。 他们这个筒子楼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和谐的,其中冲突最多的就是打扫卫生,在磕磕绊绊的磨合失败后,他们连着开了几次会,终于找到了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 不愿意打扫的人按月出补贴,愿意要这份补贴的人在排班到了出补贴的人的时候,直接顶上去干活,要是想拿补贴的家庭太多,就按照抓阄来排做事顺序,在公平公正的基础上,家庭特别困难,极其需要这份补贴的会有多打扫一次的优待。 在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决定下,他们这层的卫生一直保持在颇高的水平,持续到现在,除了打扫的人换过几轮,并没有过多的变化。 不过房东记得女儿好像说过筒子楼里面不少人经济都宽裕了起来,一个个都只想出钱不想干活,所以在开会商量要不要请一个专门的清洁工,但这是年后的事情,租房的小姑娘也就住几个月,这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好的。” 姜衡星不知道房东心里在想什么,但不用打扫卫生实在是太好了,从小到大她最讨厌的就是这项活动,读大学的时候,寝室打扫直接取代学校大扫除成为永恒的噩梦:哪怕是今年初一打扫,明年初二打扫的傻子学校的大扫除也就一年一回,可寝室的卫生清理是一周就能轮到一次的啊! 回忆起心理阴影的姜衡星打了个哆嗦,为了转移注意力,飞快推开水房,也就是浴室的门,然后就愣住了:这怎么跟她大学宿舍的配置一模一样?! 淋浴细水管,挡板做隔间,石头搓衣板,一排水龙头,姜衡星默默在心里数了数,发现这么个房间居然分出了十个洗澡的小隔间。 “这层住了多少人?” 姜衡星转头问房东,房东有些懵,但还是给了个相对准确的数字。 “大概六十多个?” 她也就是为了最近为了租房才来了几趟,对这边的变化还真不太清楚,不过她搬走的时候也才四五十号人,去掉一样搬走的,出去打工的,便是所有人都结了婚生了孩子,这个数字应该也差不多。 “比我大学的条件还好……” 姜衡星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她当年上的大学是六人间,四个房间的女生共用两个浴室隔间两个卫生间,平均下来十二个人一个花洒,这层筒子楼就按照七十个人算,一根水管也只要七个人分。 房东没有觉察到姜衡星的复杂心绪,带着姜衡星把该看的地方看过一圈,便带着人回了房间再次确定,之前也有租客看到房间很满意,瞧见水房等地方的模样后悔了又不好意思说,最后大家闹得都不好看。 “这个房子最多让你住到十月份,你确定要租?” 房东把租期强调了一遍,姜衡星点点头,这是这段时间看过最像样的房子,但因为之前有超高房租的糟糕经历,她没敢把话说死。 “价格合适就租。” 姜衡星至今不明白那个房东是怎么敢喊出来九十块一个月的,就算有独立的厨房卫生间,可它只有一间房啊,同等条件的长租房四十多块钱顶天了,她只是短租,又不是压缩时间。 “这边的房子都是三十多块钱的,但你过段时间就要重新去找房子……二十六块,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把钥匙给你。” 房东想了想,把原本想好的价钱又往下压了两块:找个愿意接受短租的,又瞧着她能放心的房客是真难。 这房子本来是她闺女住着的,但夏天工厂生意好,愿意多干活的有加班费,她女儿算了半天账,包袱一拎就去住要交住宿费的宿舍了,但这边的房子空着也心疼,女儿便叮嘱她找个短租客。 房子不小,地段也不差,房东本来觉得这事不难,可许多人听到房子只能住几个月,连谈都不愿往下谈,好容易有几个愿意接受的,她自己又觉得不大妥当。 比如有个中年男子看中了房间,但他从见面就一直在抽烟,弄得房间云雾缥缈,房东都能想到还回来的房子会被腌成什么样子;还有个租客进门眼睛就滴溜溜的转,她说什么都爽快的很,要不是她总觉得不对劲,半夜来了一趟,桌椅都要被抗走卖了。 姜衡星是找了又找才找到这个房子,房东又怎么不是瞧了又瞧才看中姜衡星这个租客呢——衣裳干净,应该挺讲卫生;眼睛清亮,大概做不出偷偷把床和衣柜卖掉的事情;瘦瘦小小瞧着没什么力气,之后要是赖着不走,她找人强行弄出去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我租。” 姜衡星开口的瞬间,两人都松了口气,这个年代也没有什么正式合同,房东便手写了租房协议,两人分别签字保存,房东收了钱留下钥匙,说了句下月同一天来收房租就走了,姜衡星给了酬劳送走殷婶,看着房间慢慢把眼睛弯了起来。 她有家了。 13、买铁锅 姜衡星的东西都在平安旅馆,所以拿到钥匙的当天她并没有在筒子楼留宿,而是照旧回了旅馆休息,第二天早上才带着箱子下楼退了钥匙的押金。 “找到住处了?” 小老太太对姜衡星这个差点被抢了车的倒霉客人有些印象,因为是少见的旅馆常住,也对她的情况多少有几分猜测,瞧见她要退房,便难得的多问了一句。 “找到啦。” 姜衡星浑身都透着高兴的味道,让习惯做出严肃表情的小老太太面色都柔和了些。 “以后要好好的。” 老太太把一元的纸币递过去,姜衡星把箱子半放在桌上借力,将钱放进自己的小布袋。 “会的。” 她刚到安城的时候连个稳定住处都没有,现在都能租房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姜衡星抱着箱子走到门口,守了整夜的大黑狗正在窝里打盹,她没打扰狗狗的睡眠,只是冲着狗窝弯弯眼睛做出无声的告别,心里还有点儿小小的遗憾。 大黑狗被旅馆养的极好,一身毛在阳光下甚至会跟缎子一样闪闪发亮,她第一天看到的时候就眼馋的想摸摸,但那个时候生存危机还悬挂在脑门上,她忙的根本没工夫和大狗混熟,总想着以后还有时间,一拖二拖的到了现在,算是彻底错过了。 你也要好好的啊。 姜衡星看了会儿睡得舒舒服服的大黑狗,终于迈开脚步出了院门,没发现狗窝里探出个脑袋,瞧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悄悄缩回去继续睡觉。 租车,进货,挣钱! 姜衡星的今日行程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冒着快乐泡泡,让熟客们不由好奇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姜衡星一个字也不往外说,只一边算账找钱一边抿着嘴笑。 高兴归高兴,自己的情况可不能随便往外说,熟客虽然沾了个熟字,但跟她其实没有多少联系,要是知道她刚刚才在安城租了房站稳脚跟,还不知道会引起多少风波。 姜衡星从不愿考验人性。 最后三根化掉的冰棒以四分钱出售给卷发老板,姜衡星难得没有讨价还价,弄得老板怪不适应,她却只哼着歌在回程的路上将零钞换了整钱,然后把二八大杠骑到了批发市场。 新房新气象,她要采购一点儿生活必需品! 批发市场里面是不能骑车的,一般情况下姜衡星都是个遵守规定的好少年,但看看车棚边手指比牙齿多的大爷,又看看因为来晚了,被分配到三十多米外的停车位,姜衡星果断跟随着人民群众的步伐,推着车走进批发市场。 “铁锅怎么卖?” 姜衡星握着车座前端,手肘顶着车后座捆箱子的麻绳问摊主,她知道自己的姿势很怪,但人越多的地方小偷出没的频率越高,姜衡星钱以外的所有家当都在箱子里,虽然只有棉花换洗衣服和牙刷三样,但棉花和木箱都是值钱的东西,要是不注意被人抱走了,她哭都没地哭。 “这个五块八,市场上一个款式的都要八块五,这个锅只用了一年,划算的很,你要是给六块,这个锅铲让你带走,它们两个原来就是一套的,熟悉的锅和铲还在一起,肯定好用。”[1] 摊主的眼睛尖的很,姜衡星虽然从头到脚没有一样好物件,但二八大杠是实打实的,破船还有三千钉,自行车再旧也是自行车,不管是自家的还是借来的,都说明姜衡星的条件没有看上去那么差。 自行车是借来的说明还有的借,意味着至少有一个经济条件不差的朋友,也意味着她能赔的起,或者至少对自行车的带来的风险承担得起:真正困难的人,是不愿意冒一丁点儿险的。 但要报高价多半也不成,自行车的确在身后,但这客人不只是单纯的穿戴不行,她脸上没肉身上瘦,头发发黄还只扎了小揪揪,这种长期饿出来的面相不是一时装穷能做到的,她要是抱着宰肥羊的心思,多半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摊主思来想去,还是报了个比较实惠的价。 姜衡星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仔细翻看,又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确定锅不缺不漏,只是最上面对着把手的锅壁有一点儿凹陷;木头铲子也没有发霉或是带着奇怪的味道,只有一点儿使用的合理磨损后,直接让摊主帮忙扶着自行车,从贴身的口袋里掏钱。 “要我帮你把锅捆在箱子上不?” 收到钱的摊主高兴的将串着锅的绳结解开,见姜衡星一时在自行车上找不到安置铁锅的地方,热心肠的问道。 把商品用东西绑成一串是批发市场摆的东西比较多的摊主的常见操作,东西零零散散好多样,自己就一双眼睛一双手,好几个小偷摸了东西往不同方向跑,想追哪个都不知道。 便是没遇上团伙作案,一个人从边边角搞点东西往人堆里一钻,那也是泥牛入海,摊主还不好追:追上去把东西带回来,人回摊子一看,货只少一部分都是走了大运,多数时候连垫货的都没了,让旁边摊主盯着也没多大用,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意要做,顶多帮着顺眼一瞧。 这种事情出现的多了,摊主们也都长了心眼,把货捆着丑是丑了点儿,但也莫名其妙的没了好。 “麻烦捆结实点儿。” 姜衡星欣然接受了摊主的好意,也就一会儿的功夫,铁锅和锅铲都被捆在了箱子顶上,姜衡星左右晃晃车子,两样东西安安稳稳的趴着,连动都不带动的。 心心念念的铁锅到手,姜衡星又马不停蹄的去买了一身换洗衣裤,深蓝的的短袖配深灰的拉绳裤,看着都颇为耐脏,虽然没有上次六块三的极致性价比,但七块八也是个实在价,姜衡星还是挺满意的。 她本来是不打算买衣服的,但从姜家穿出来的那套脆弱衣物在昨天卖冰棒的时候彻底到达了极限,姜衡星扯下粘在衣服上的一块冰棒,衣服就被撕开一个口子,她本来打算昨天就跑一趟批发市场的,但殷婶刚好过来,等她回了旅馆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至于衣服到底破损成什么样子……从姜家出来的时候她是长裤长袖,但昨天她把六块三的衣服洗了后,穿在身上的是无袖小吊带配三分裤。 姜衡星带着自己拧干的六块三衣服回房间的时候,真的无比怀念读书穿的学校校服,虽然它的颜色和设计一直是网上吐槽的经久不衰的话题,但结实是真的结实,怎么折腾都不带变样的。 “你可要争气点啊。” 姜衡星拍拍自己手上的七块八,希望它的质量和耐脏程度一样出色:在把她以后的摊子置办齐全,有一定的存款之前,除非衣服影响冰棍销量,不然姜衡星是不准备再买新的了。 衣服都买了,姜衡星想到因为覆盖的布料不够,经常粘在冰棍上的棉絮,索性咬咬牙又花了两块钱买了三两棉花增加箱子的保温能力,六块钱扯了两米三十二支的泛黄白细布,准备找个裁缝店车成口袋,把棉花全放进去,省的它们总是放荡不羁爱自由,奔向大地和天空。[2] 棉花和细布都是计划外的支出,姜衡星来批发市场的时候,是准备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采购的:昨天她仔细算过,去掉每日开销的固定成本,交了房租她还有三十三块多的钱能用。 这个钱在买了换洗衣物后,足够把厨房的锅碗瓢盆置办齐全,还能留些做日常采购,很多小东西看上去不起眼,但真的很影响生活的幸福度。 比如姜衡星已经用没有牙膏的牙刷很久了,虽然科学知识告诉她牙齿清洁主要是牙刷起作用,牙膏主打是丰富口感增加泡沫,但从情感上来说,姜衡星觉得自己非常十分特别需要牙膏,它跟牙刷就是不可分割的一整套,少了哪个都不行! 姜衡星之前虽然像模像样的把钱分了存款和私人开销,但就像现代个人记账会做假账一样,当时的想法是一回事,做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 除了最开始姜衡星花了两毛钱买皮筋扎头发扎钱,她看着跟房子的月租越发接近的总额,每次想花钱的时候总是想到可能她今天就找租到满意的房子,但房东要求当场交钱,不然就租给别人,而她差的钱可能就是今天花出去的那些以后,就一点儿钱都不敢往外花。 就这么一天拖一天,直到搬出来的时候,她的个人用品也就一根牙刷,而现在租了房子,她心里的那根绳子也总算能够放松下来,也打算趁着这个时候把她心心念念的毛巾肥皂,水杯脸盆等东西一起买了。 但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去掉棉花和细布这两样额外的八块钱支出,姜衡星的三十三块预算只剩下十一块二,这些钱还要留出裁缝和木匠的手工费——姜衡星准备把木箱修一修,就算底下的洞不补,至少不能让旁边的裂缝再扩大,不然有一天箱子哗啦散了架,她只能呜呼哀哉无力回天。 14、买肉 除了要留出缝补的钱,买牙膏和肥皂的钱也不能动,还要买个杯子,总不能继续用手掬着水刷牙,铁锅已经买下来了,刚到新家不做点肉吃说不过去,买肉的钱也得备着些,主食可以用馒头凑合,但做了菜就算没盘子,至少要有个能装的碗,做饭的蜂窝煤也得去买…… 姜衡星看着本子上的十一块二,越盘算越觉得捉襟见肘,好容易把最紧缺的东西定下来,旧货市场比较好的碗盘已经被挑的差不多了,姜衡星逛了一圈实在没有看上眼的,干脆也不勉强自己降低标准,骑着自行车直奔附近的菜市场,准备先把打牙祭的肉给买了。 九十年代的肉并不七八十年代的紧缺,但依然是颇受欢迎的香饽饽,姜衡星连找了几个菜市场,肉摊不是卖完关门就是只剩一点儿骨头和瘦肉,一直找到平安旅馆附近,才瞧见一小条肥少瘦多的五花肉。 “要肉不,最后一块便宜卖,三两七高高的秤,你要的话给一块五就行。” 肉摊的摊主姜衡星在摊子前停下,赶紧热情的招揽生意,姜衡星还没说话,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低价肉给人家高价卖,真是好大的脸。” 姜衡星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个卖菜的女人,她的摊子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用手勾了就能走的白菜,姜衡星还没推断出是女人卖的只剩下这一个白菜,还是出摊的时候只带了它,卖肉的男人就炸了。 “你胡说什么呢,我忍你很久了。” 肉摊的摊主愤愤的看向女人,不就是买白菜的时候扒了几层菜叶子吗,那些买菜的人哪个不是这么做的,偏这女人就盯着他不放,一有客人来就在旁边高声说话搅生意,他以前都是中午收摊的,今天硬是到现在还有肉没卖完。 “哎哟哟,我胡说,你这肉瘦成这个鬼样子,还分了那么多层,熬油都不好熬,顶多按三块五一斤的价来算,三两七的肉卖一块五,都摊到四块一了,腆着张脸说便宜卖也好意思。”[1] 现在的人都缺营养,肉价跟几十年后是反过来的,越肥的越贵,猪板油和大肥肉最受欢迎,排骨和瘦肉反倒卖的慢,价钱也低。 女人冲着肉摊摊主翻了个白眼,卖肉挣那么多钱,结果抠的没皮没脸,他们默认的都是卖菜扒下来的菜叶子不算钱,但买家依然能带走,可就算是最精打细算的老头老太太,扒白菜顶多也就扒一小半叶子,他倒好,硬是一层层撕到了最嫩的菜心才让她算钱,也不知道哪来的脸。 她当时忙着招待另一拨客人,忍着满地的菜叶子没跟这玩意计较,这王八蛋还死皮不要脸,硬要用称出来的菜心重量的钱买走她一整颗白菜,她不愿意还大吵大嚷,别人怕买不着好肉,不敢得罪肉摊的人,她可不怕,她不但今天要说,明天还要来说,后天还来! 而且她又不是胡说八道,这老板的确喜欢缺斤少两以次充好,逮着没经验的人使劲坑,她只是说了实话,这老板要是公道做买卖,能有她开口的机会吗。 两人相争,小星得利,听了好一会儿唇枪舌战的姜衡星最后不但只花了一块钱就买下了这一小块漂亮的五花肉,老板还主动帮着切了片,让姜衡星不用为了借砧板和菜刀而烦恼,高高兴兴的带着被油纸包好的肉直奔小卖部,去买她到了安城就心心念念的生活用品。[2] “老板,我要一块肥皂,一个牙膏,最便宜的碗是哪一种啊,麻烦也给我拿一个。”[3] 姜衡星站在柜台前面,把要买的东西一样样报出来,这是她反复考虑过觉得必须要买的东西,牙膏不必说,肥皂作为基础清洁用品,在没条件区分洗发水沐浴露洗衣粉的时候,属于哪哪都能用的产品,碗则更有必要:肉做好了总不能对着锅吃。 ……等等,真的不行吗? “我这边店小,只有这种细瓷碗,两块四一个,你看看要不要买。” 小卖部的老板打断了姜衡星的沉思,姜衡星也没了推开新世界大门的念头,仔细瞧着可能是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吃饭的家伙:不是姜衡星小时候用过的蓝白经典青花瓷,外面是绿叶红白花,里面是光洁纯白的一片,看上去跟装猪油的搪瓷盆的风格很像,都透着一股热闹劲儿。 “这是跟供销社一样的彩花一级品,我家用的也是这种,你要是愿意出三块钱,我再给你搭个玻璃杯,一块钱一个的那种。”[3] 老板努力想把彩花碗推销出去,这个碗好看,但也是真的贵,前几年还好,她多多少少能卖出去几只,可今年来了个走街串巷卖碗碟的,质量虽然没她这边的好,但款式多又便宜,她年初进的五个碗到现在只卖出去两个,剩下三个一个打碎了,一个补了自家的空,余下便是柜台上这个。 “先说说牙膏和肥皂的价格吧。” 姜衡星拒绝不了捆绑销售的优惠,尤其玻璃杯刚好戳中了她的心:虽然用碗装水刷牙也不是不行,但她还是更习惯用杯子,可除了小卖部的这几样东西,她还要留点钱去买蜂窝煤。 房东跟她说过,煤站买煤一次最低一百斤,这还是夏天不用取暖的优惠分量,要是等到冬天,那就是五百斤起步,一般都是按吨给钱,而且同样分了有票没票的两个价,送货上门还要另算钱。 房东的煤票向来够用,所以也不会注意没有票的煤价,只记得自己冬天买的时候,一吨花了二十三块一,按照姜衡星观察的不要票的物价,她至少要留出五块钱以防万一。[4] “好。” 老板将两样东西从后面的格子上取下来,姜衡星好奇的把脑袋往柜台上凑了凑:牙膏跟姜衡星现代用的没什么区别,都是条状的挤压款,顶上带着螺旋纹的盖子;肥皂不是一百克的小包装,是用油纸包的六两重的一大块,比姜衡星的手掌还长。 “牙膏两元四角,肥皂一元九角,共四元三角。”[5] 姜衡星听了价格,想买玻璃杯的念头彻底蔫了下去,买了肉以后她能用的钱只剩下十块二,别说一起打包带走,连买碗都还差一块五,老板没瞧出姜衡星想要放弃的念头,顺手又给优惠加了码。 “要是你付七块六,这双筷子也送你,虽然其中一根有一节短了,但用来吃个饭夹个菜是没问题的。” 筷子的价格最近几年渐渐低下来,今年跟供销社一样的竹木筷子,十双两块五,散卖的时候她都是按照两毛七的价往外出,但这种残次品哪怕降价都没人要,用熟客的话说,就是吃饭的时候看到自己都凑不齐两根好筷子,会觉得自己一辈子怎么活成了这种鬼样子。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老板的想法也跟他们差不多,所以这双筷子便接着待在格子上,直到今天成为了白瓷碗的捆绑物。 “这……” 姜衡星知道自己预算不够,但还是疯狂心动,卖冰棍讲究争分夺秒,她通常啃几个包子饼子就算吃了饭,所以一时还真忘了自家吃饭除了碗,还得专门买双筷子——现代一次性的筷子到处都是,家里随便找找都能翻出一大堆,姜衡星的思维暂时还没转换过来。 “下次来买吧,我的钱不够,还得留着买蜂窝煤。” 姜衡星在心里挣扎了许久,终于忍痛拒绝了叠上叠的优惠,谁知老板听了她的话,极其自然的开始了另一场推销。 “蜂窝煤我店里也有啊,跟煤站一样的标准,六分五一块,虽然贵了点,但可以自己挑,只买一块也行。” 不要票的蜂窝煤一百斤四块六毛二,折合下来一块大概五分七,大街小巷时常有拖着车卖蜂窝煤的,价钱还能更低,但不能保证蜂窝煤的质量,老板这边的蜂窝煤是直接从煤场买的里面分出来的,一年到头卖不出去多少,摆着也就十来个,不指望它赚钱,就是丰富一下商品种类。 姜衡星愣了愣,眼睛一点一点的亮了。 三分钟后。 姜衡星带着小钱袋里仅剩的两块二毛一,小心翼翼的骑向她跟老板打听出来的,实惠的裁缝店。 裁缝和木匠都能听得懂人话,姜衡星花了两元整,但她觉得很值:箱子下面的洞被用木头补好了,侧面的裂缝也敲上了钉子,里面塞完棉花后鼓囊囊的布袋严丝合缝,瞧着便极其保温。 筒子楼没有专门的停车点,姜衡星不敢为了轻松把自行车停在楼下,等东西搬上去以后再把车还回去,所以依旧先将车放回停车点,自己再带着箱子走。 “这是找木匠改过了?” 老板有些惊讶的看着姜衡星把箱子卸下来,将绳子套上两个穿过箱壁的把手打了活结,一个用力将其背起来,她对姜衡星的关注不多,但她记得姜衡星以前好像都是抱着箱子走的。 “改过了,这样方便点。” 两块的费用大多花在了这两个把手上,姜衡星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做不了冤大头。 简单跟老板说了两句,姜衡星就一手拎着锅,一手提着装了蜂窝煤的袋子走了:在修了箱子以后,她把今天买的所有能塞进箱子里的东西都塞了进去。 可能是姜衡星吃饱了涨了力气,也可能是背着的受力结构更合理,哪怕箱子比之前装的东西更多,姜衡星却觉得比过去更轻松,她顺顺利利的踩着夕阳回了筒子楼,路上还买了两个馒头当晚饭。 姜衡星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顾不得整理东西,匆匆拿了铁锅和国产,准备趁着还看得清的时候把肉做好。 15、做肉吃 厨房有水槽,姜衡星清洗铁锅的时候顺便将杯子瓷碗和肉也过了一遍水,在心里提醒自己明天要带块洗锅的抹布回来,要是有钢丝球也得买一个,肉掌洗锅真的不太适应。 铁锅之前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上面的油膜已经被破坏干净,好在没有生锈沙眼,只要小心着些,不重新开锅的情况下虽然用着不太顺手,但只要不挑战什么高难度菜品,正常使用除了有更容易粘锅等一系列小问题,并不会有特别大的影响。 房东留下的煤炉被提到了过道上,没有点炉子经验的姜衡星并不为难自己,直接走到旁边门前刚做完饭的女人身边,用刚买回来的全新的蜂窝煤换了一个烧了大半的蜂窝煤塞到自己的炉子底,再用火钳把没烧过的蜂窝煤一块块放上去。 “你这个眼儿要对准下面的蜂窝煤,不然点不起来。” 姜衡星头一次给炉子填料,笨手笨脚小错不断,跟她换了煤的女人实在看不下去,三两步走过来手把手的教,姜衡星怎么用都不大听话的火钳到了她手上乖顺的很,三两下给蜂窝煤拧了个角度,让上面的蜂窝煤中空的地方跟下面蜂窝煤的孔洞对齐。 炉子要注意的东西就那么几个,女人连说带上手的演示完也没花多少功夫,姜衡星把关窍记下道了谢,再用火钳的时候虽然瞧着还是生涩,却没了那些错误。 “你头一回用煤炉?” 女人有些好奇的问道,旁边出来乘凉的人也默默支起了耳朵:这筒子楼是厂里的分房,住着的都是十几年的老邻居,哪怕有人年纪大了搬走了,住进来的也多数是他们的儿孙。 就像这205之前是刘婶一家住,后来刘婶夫妻两个退休了,没了上班的需求,就搬去了更远些的平房,只让女儿一个人住在这边,因为周围都是看着长大的邻居,也没什么不放心,真要论起来,姜衡星是头一个没被带着认人就搬进来的。 “嗯,之前在乡下用的都是柴火灶。” 姜衡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她不知道的东西多着呢,大大方方说一声不会别人顶多说一声没见识,再没素质些的人当个话题说两句也就过去了,可要是不懂装懂被揭穿了,那才是成为笑话的经典永流传。 “哦,这样,那刘婶是你什么人啊?” 姜衡星说的直白,女人果然没有追问,非常生硬的转移了话题,问出了她还有许多人最关心的问题。 “刘婶是我远房姑姑,想着我要结婚了,让我来城里长长见识。” 这话是房东专门叮嘱过的,姜衡星虽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弯弯绕绕,却也不会在房东特意强调过的情况下还傻兮兮的说自己是个租客,至于后面结婚之类的话是她自己编的,主打一个在外面的人设都是自己给的。 还残留着着水珠的铁锅放到煤炉上,姜衡星握着把手转着圈把里面的水分烤干,然后把五花肉片放进去,也不急着翻炒,只等着火把肉里的油脂慢慢逼出来,完全无视她随口一句话带来了多少震撼。 “结婚?你才多大啊!” 女人睁大了眼睛,安城不是没有结婚早的,但现在已经渐渐少了,而且再怎么早也要到十五六岁,这小丫头还没她上初中的女儿高,蹲着瘦瘦小小的一团,她甚至都没法确定这姑娘的年龄是不是到了两位数,还是个孩子呢。 “我十六了。” 十四岁的姜衡星睁着眼睛说瞎话,锅里的五花肉渐渐发出了噼啪声,一点儿很淡的腥气随着白烟飘上来,又很快变成猪油的香,旁边的女人还在打探情况,姜衡星索性将自己的人设一口气补全。 刘月,十六岁,出生在贫穷的村庄,读过两年小学认识简单的字,已经跟人订了婚,冬天回家结婚,来到安城是因为远房亲戚刘婶想让她见见世面,本来两三天就要走,但她碰到了来城里打工的朋友。 朋友给刘月介绍了一份临时的活计,每月能挣一点钱,家里把彩礼钱都收着给弟弟娶媳妇,已经明说了女儿嫁出去的时候空手走,刘月想靠着这个活挣一点嫁妆钱,因为不包吃不包住,刘婶便好心的将女儿的房子借给她暂时落脚。 这些事情姜衡星并没说的特别详细,多说多错,她只要有个相对完整的故事,其中的细节自然会被人在脑海里补全。 “我要嫁的那户人家不是个好的,傍身钱带多了就是全家用,倒不如自己买了肉吃,再存钱买床棉被带过去,没准还能长高一点儿,冬天也不用受冻。” 姜衡星最后不忘给自己以后的饮食打个补丁,房子里面的东西谁都瞧不着,但公用的地盘你做什么菜别人一眼就能看到,她有锅以后肯定要经常沾肉,别人不会在意她每次只买一点儿肉,只会瞧见她天天开荤,与其以后被人背后说嘴,当面劝着俭省,倒不如先把好吃好喝的理由摆出来。 “你也是个苦命的。” 女人想摸摸姜衡星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姜衡星没在意,只是盯着不时传来噼啪声的铁锅,五花肉熬出来的油已经有浅浅一层,姜衡星用锅铲隔一会儿给它们翻面,等到肉被煎成了浅黄色,才用锅铲推到一边沥油,装到盘子里。 五花肉的油已经被熬的彻底,瘦肉嚼起来略有些硬,连盐都不放的肉本来应该没什么滋味,嚼起来却带着脂香,姜衡星一块接着一块往嘴里送,全吞下肚才想起还有馒头没吃。 放在地上的铁锅里面的油已经不烫了,姜衡星把油倒进碗里,打算趁着油还没彻底凝固的时候将锅洗了,旁边的女人看着还有些残油的锅,终于忍不住出声。 “这锅你就这么洗了?” 姜衡星没反应过来女人的意思,愣愣的点头,女人更是确定姜衡星被家里伤透了,甚至可能连脑子都一起伤着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浪费。 “这锅里还有油呢。” 姜衡星反应过来了女人的意思,但她想了想,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处理:她除了五花肉什么食材都没有,甚至连调料都没买,就是想打个什么都没有的酱油汤,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被人点出来了,直接去洗肯定是不大行的,要不…… “这锅您帮我洗了成不?”锅里的油随意处置,我只要干净的锅和锅铲。 这种处理方式在当下是很常见的,许多大方的人家做了浓油酱赤的好菜,其他困难些的人家便会主动把锅要过去,用锅里残留的汤汁沾馒头拌米饭,或者把自己要吃的菜煮进去添一些滋味,再把锅给洗干净还回去,属于物资匮乏时候的小巧思。 姜衡星把铁锅递过去,女人明白她的意思,虽然还是震惊姜衡星的大手大脚,动作却快的很,脸上也笑开了花。 “放心,我干活可利索了,保证帮你把锅洗的干干净净。”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使唤自家孩子去洗白菜,在知道姜衡星晚上不打算用火后,还帮着姜衡星把炉子里两个没点着的蜂窝煤拿了出来,在保证自己会将炉子清理干净后,直接把锅重新架在了姜衡星还有半个点着的蜂窝煤的炉子上,用本来要浪费掉的剩余的燃料煮白菜汤。 这一幕让姜衡星觉得有几分眼熟,她想了半天,最后从她爹身上得到了答案:姜父有个特殊的习惯,他吃了饭以后还要往装饭的碗里倒上半碗水晃一圈,然后把这些水喝进肚子里,姜衡星以前只觉得人各自有癖好,不理解但尊重,可现在想想,这应该也是物资匮乏留下的印记。 碗里装水晃荡一圈,米和粥能把边缘的残留荡进水中,要是碰上好菜,水上还能有一层油花,喝下去不浪费一点儿食物,水还能骗肚子。 姜衡星没再看下去,进门把两个馒头吃了,开始每日必备的数钱流程,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的收入差一点儿就到了二十二,姜衡星把尾数后面的零钱单独放好,正要习以为常的减掉明天的预算,又想起自己已经搬家,房费方面可以重新调整。 房租除以每月的天数都不是整数,为了方便计算,姜衡星索性把数字往上抬了抬,把房费算成每天一元,琢磨着回头找个箱子或者袋子出来,把房租钱单独往里面放,放了二十六天就在预算中暂时删去房租钱,等房东过来收钱再重新启动房租钱的放入流程。 平安旅馆的房费一天两元,现在租房一天一元,一个月至少多出三十块的活钱,够买一架二手的手拉平板车,哪怕以后她选定的摆摊点跟租车摊是对角线,实在是没法靠着铁腿每天拉练,也不用将摆摊的物件肩扛手提,全靠自身力量来回搬运。 姜衡星越是算账便越是高兴,最后还奢侈了一把:她从存款里面抽了六毛七出来,准备明天去买一包盐![1] 16、保持人设 账目算完,洗漱睡觉。 大概是到了安城以后终于能吃饱,在维生之于脑子也分到了一部分能量,姜衡星算账的速度比第一天快了许多,现在流利计算的加减法已经扩从十以内扩展到了二十以内,能记住的事情也多了一点儿,瞧着似乎并不起眼,却让姜衡星颇为激动。 相差十个数的计算很小,从记一件事变成两件的差别也不大,却证明了姜衡星的脑子不是单纯的转得慢或是记性不好,而是缺乏营养,现在能运算二十,后面就能扩展到三十,攀登到四十……只要坚持摄入足够的能量,她的脑子总有一天会摆脱ppt的尴尬处境,王者归来! 姜衡星幻想了一会儿美好未来,才拿了衣服去水房洗澡,太阳已经落山许久,走廊上却依旧有人来来去去,多数都是抱着脸盆去洗漱的,昏黄的灯光和银晃晃的月光洒在地面上,拿了姜衡星铁锅的女人已经将一切收拾好了,铁锅和锅铲被放在蜂窝煤炉上。 姜衡星把衣服放到一只手抱着,腾出一只手放到铁锅上方,没有感觉到热气,便用食指和中指蹭了蹭铁锅底、:有一点儿发涩的触感,但没有湿意,被洗的很干净,也擦的很干,她把手从铁锅底部收回来,气沉丹田握着铁锅把手向上一抬,炉子里没有火,烧完的蜂窝煤已经被清理干净。 她把铁锅和锅铲放进房间反锁,将锅盖的需求记在心上,带着衣服继续走向这个时代被称为水房的浴室,里面有几个女人正在水槽边说话边洗衣服,瞧见姜衡星进来便收了声,姜衡星对她们的交谈并不感兴趣,只进了隔间开水。 冷水从管子里喷出来,姜衡星虽然还没恢复对温度的感知,却也下意识的抖了抖,好在这种生理反应只是一瞬,姜衡星很快回了神,将注意力重新挪到清洁的正事上。 沾了水的肥皂像一块滑不溜手的板砖,姜衡星洗个澡的功夫从手中蹿出去好几次,好在门和地面的缝隙够窄,没有发生肥皂滋溜到别人脚下的尴尬场景。 大事不出小事不断,姜衡星磕磕绊绊的把自己搓干净,又把两套衣服都洗了,尽可能的拧干水后,直接把的湿淋淋的七块八衣服往身上一套,左手拎着六块三,右手提着装了肥皂的袋子飞快的进了205,将门反锁后迅速站到窗口瞧不见的死角,换上了姜家那套节省布料的衣服。 她现在的人设是落后山村被洗脑的小村姑,根据人们吃饱饭以后可以全心全意搞封建的定律,破成吊带背心三分裤的衣服是绝对不会往身上穿的。 但相对于买回来几乎闻不到什么味道,能让姜衡星催眠自己衣服是干净的六块三,七块八的威力实在是有点儿大,姜衡星在浴室的时候真的有努力尝试过,但她发现有些东西真的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最后还是洗过一遍才临时上了身。 重新换上干爽衣物的姜衡星舒服的呼出口气,把箱子里的水杯牙刷往桌上一放下,整个人往床板上一倒,本来以为自己一会儿就能跟周公下棋,却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最后噌一下爬起来,左手捏了铅笔刀,右手握住锅铲的重新上床,才勉强合了眼。 前一晚熬了夜,姜衡星第二天能准时爬起来全靠赚钱养成的生物钟,每天的房租伙食追在后面跑,姜衡星虽然对昨天她难以入睡觉得奇怪,却并没有立刻深究原因,而是一如既往的租车进货,还在回程的路上按照计划花四毛买了半斤富强粉的挂面,准备不想做饭就煮面条吃。 风从巷子里穿过,装着挂面的袋子在车把手上晃晃悠悠,姜衡星正琢磨着待会儿买了盐要不要再买点别的调味品,就瞧见巷子口蹲着个老太太,面前摆着一只草编提篮,里面十个鸡蛋排的整整齐齐。 “这个鸡蛋怎么卖?” 姜衡星捏住刹车下来,扶着车把手问道,安城市场上的鸡蛋三块钱一斤,不贵,但姜衡星从没买到过:大家都知道鸡蛋是好东西,而且跟热天不好保存的猪肉不同,鸡蛋随便搁着也能放好一段时间,所以一在市场上出现就会被抢购,等姜衡星卖完冰棍想买,卖鸡蛋的都到家了。[1] “三毛钱一个。” 老太太报价的时候不敢看姜衡星的眼睛,这些鸡蛋是家里母鸡们的头一个蛋,比正常蛋要小上一圈,她在家称过,十个加起来才九两二,全卖出去能多到手两毛四,加上以前卖鸡蛋攒的钱,就够孙女的书本费,明天把钱交了,孩子就不用站在最后一排听课。 “我都要了,但这个篮子得送我。” 姜衡星卖冰棒把眼力也练出来了些,小老太太对她的心虚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至于亏在哪方面?商贩的手段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姜衡星挨个摇了鸡蛋确定确定手感都差不多,里面没有掺着坏蛋浑水摸鱼,再看看鸡蛋的个头,便知道这十个八成不满一斤。 说实话,当姜衡星推测出小老太是为了鸡蛋缺斤少两心虚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儿想笑的:市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鸡蛋按个卖的时候除非小的跟鹌鹑蛋一样,不然统一都是三毛钱,客人自己挑着拿,是大是小全看手上的功夫。 小老太的这些鸡蛋不能说全都按照三毛一个的价钱卖,但五六个还是可以的,剩下的象征性的降个一分两分出手也不难,可姜衡星瞧上了那个装鸡蛋的草篮,所以她很黑心的等到老太太一口三块钱连篮子一起卖,钱货两清后才将这个规矩告诉小老太,然后带着鸡蛋骑着自行车就跑了。 “我可真没道德啊。” 姜衡星骑过两个路口,良心很有些隐隐作痛:这个草编的篮子虽然有些旧,但装东西没问题,即使没在市场上看到类似的产品,但卖个几毛钱应该是没问题的,十个鸡蛋虽然小了点儿,可再怎么样也有个八九两,两样加起来至少都要三块钱,篮子的价钱高点儿她还占了便宜。 姜衡星为自己越发下降的道德底线感伤的时候,小老太太已经兴高采烈的踏上了回家的路,并盘算着收购鸡蛋到城里卖的事情了:姜衡星讲的规矩她们村里没人知道,若是假的也就罢了,要是真的,她跟孙女以后靠着卖鸡蛋的差价,没准还能把债还上一部分。 她孙女多好的一个娃娃,在家帮她做事,去学校的成绩从来没下过前三,可惜摊上她儿子儿媳这对爹娘,宁可丢工作也要生儿子,存的钱不够超生罚款就瞒着她向村里人借,然后说要去打工,就把孙女往她这一丢,带着小儿子拍拍屁股跑了,到现在都没个音讯。 可怜她一个老太婆带个小女娃,啥都不知道就被村里人一拨拨要债,好容易把事情解释清楚了,村里人虽然没急着要钱,可情分也被耗了大半,平时碰上大事虽然还能搭把手,钱却是一分不会往外拿,要不然她也不会瞧见孙女只能站着听课的时候,昧着良心把鸡蛋往高价卖。 鸡崽长大需要时间,不同时候鸡下蛋的数量也有区别,所以家里的前总是一阵一阵的,换做别家,困难些的时候还能往外借一借,等手头宽裕了再还回去,可村人被她家弄怕了,借钱给谁都行,只有她家例外。 儿子儿媳也是个心冷的,这么多年连个电话都没打来,更别说给钱,要不是她有点儿养鸡的手艺,靠着卖鸡蛋也能挣个三瓜两枣,别说孙女上学,连祖孙两的吃喝都是问题,可现在的日子还能过的下去,不代表以后也能一直这样。 孙女越是往上读,要花的钱只会越来越多,但让她不读书出去打工,先不说孩子的想法,就是老太太自己都不愿意:若是没天分也就罢了,可她孙女明明就是只跟她姓的金凤凰,只因为没钱便不能走那光明的坦荡大道,想着都觉得心揪着疼。 可现在不一样了,那小女娃自认为占了便宜,却给她指了一条通天路:她自己从村里收了鸡蛋往外卖,把贩子挣的钱拢到自己手上,她也不求这个钱能挣多久,只要够她学一门吃食手艺,老太太就有信心把孙女供上大学! 而且那小女娃占了什么便宜呢,九两二的鸡蛋她付了一斤的钱,就算要走了篮子又怎样,那篮子家家户户都会做,根本不值什么钱,更别说那么旧的一个,真的放到市场上能卖到一毛都是有人大发慈悲出了高价,现在想想,她就应该再跑快点儿,把钱退过去。 “真是个善心的女娃啊。” 当天交了孙女的书费就从村里用现钱收了三个小鸡蛋,并成功卖出去确定姜衡星说的潜规则的真实性后,老太太两条腿倒腾的频率更上一层楼:谁知道这个消息还能瞒多久,她得抓紧时间挣钱! 17、煮面 姜衡星并没有将鸡蛋直接带回筒子楼:老太太为了防止鸡蛋磕碰,在篮子里垫了一层厚厚的稻草,走路的颠簸在稻草的缓冲下,不至于让鸡蛋相互接触,但二八大杠跑起来呼呼作响,篮子的摇摆力度也要大得多,姜衡星看着鸡蛋在篮子里滚来滚去,骑了两个路口实在不敢继续向前。 她下了车,寻了个巷子的阴影处蹲下,把鸡蛋一枚枚拨到草篮的一边,从另一边取出些稻草,用自行车内胎做的皮筋把底部栓到一起,把稻草往四周拨出个太阳光线散开的模样,再将一枚鸡蛋放上去,用四散的稻草将其裹住,在鸡蛋的顶端用一根稻草使劲绑紧。 姜衡星用的稻草很多,鸡蛋放进去后只有个椭圆的草团,瞧不见一点鸡蛋的模样,她试着在路上滚了滚,满意的点点头,把鸡蛋顶端的稻草沿着绑紧的上方拨开,拿了新的鸡蛋如法炮制,这种固定方式很费稻草,十个鸡蛋把篮子里的稻草全扒拉完了才勉强够用。 十个鸡蛋稻草球分了三串,每串的个数分别是四三三,姜衡星把鸡蛋串的顶端绑在一起放到冰棍箱里跟挂面做了邻居,故意推着自行车冲过一个坑,二八大杠狠狠的颠簸了一下,但鸡蛋串被拿出来的时候稻草依旧是干燥的,顺着形状摸一遍也没有哪里软下去,姜衡星终于放了心。 云南十八怪,鸡蛋用草串着卖,姜衡星的捆蛋手法就是从这个习俗中得来的灵感,那边的鸡蛋串为了让人一眼能瞧见鸡蛋的数量成色,一般会让鸡蛋露出三分之一,因为材料相对节省,每个鸡蛋的中间也会捆上一道防止前后磕碰,姜衡星手艺不行,所以只用了最粗暴的全封闭模式。 没了一天可能要下肚十个蛋的恐惧,姜衡星重新上了车,也没在外面久留,去小卖部花六毛七买了包盐,便还了车背着箱子,手上提着草篮回了筒子楼,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她瞧了眼煤炉,四个蜂窝煤一个不少,在炉子旁边放成一摞。 姜衡星进了房间,把鸡蛋从箱子里拿出来挨个检查,稻草的缓冲能力非常令人信赖,十个鸡蛋都是圆溜溜的完好无损,姜衡星把它们放到墙角用稻草拦着防止乱跑,取了个看着最顺眼的蛋拿出来打面吃。 吸取了做瘦肉渣的教训,今天的姜衡星换了别家点燃的蜂窝煤引火后后,没有将蜂窝煤炉全部放满,只用火钳夹了一个进去。 昨天的特价五花瘦的可怜,倒出来的油只在碗底铺了浅浅一层,因为天气炎热,只在最底下凝固了一些白色的小颗粒,上面的油依旧是凝固状态,姜衡星索性用铲子将油全都刮进锅里,手握着锅把稍稍转一圈,油在锅中随着倾斜的方向走,底部很快被润开,刚好够煎一个鸡蛋。 吃鸡蛋最划算的应该是着整个下锅煮熟,一旦把生鸡蛋磕开,便是再利落的动作也难免有些蛋清的损耗,但什么都讲究划算就像是减肥食谱,人吃着吃着就会开始思考活着的意义。 铁锅开始冒烟,姜衡星利落的把鸡蛋磕下去,木头锅铲的厚度足有半厘米,姜衡星试着翻了翻鸡蛋,便果断换成了筷子,琢磨着以后有钱了还是要买一把薄锅铲,不锈钢的最好。 翻面的鸡蛋被煎成了焦黄色,姜衡星用锅铲压在鸡蛋表面转了几圈,把还没凝固的蛋黄按散,许多人都习惯吃溏心蛋,姜衡星却更习惯吃全熟的,一整颗煎熟的蛋黄总让她想起水煮蛋噎人的口感,打散以后就要好接受的多。 鸡蛋煎熟还要一会儿的功夫,姜衡星趁着这个空隙飞快的用碗去厨房接了水回来往锅里一倒,只听刺啦一声,锅上轰出浓重的白气,本来时不时传来油爆的锅迅速回归平静,只剩一枚漂亮的煎蛋在水里沉沉浮浮。 水要煮开才能下面,姜衡星坐在小板凳上耐心的等着,不知怎的便回想起一些往事。 姜衡星一直盘算着要做小吃摊,但实际上她并没有什么下厨的经验,这件事情的原因很多:姜衡星出生的时候,父母上班实在没精力带孩子,姜衡星从小是跟爷爷奶奶长大的。 爷爷奶奶其实有些老派思想,但谁养大的谁心疼,姜衡星又打小长得漂亮还会撒娇,带着去炫耀都来不及,做家务?疯了吧,以后长大了有的是活干,现在又不是旧社会,这么点点大的娃还不让过轻松日子了! 等到要上学了回到父母身边,家里用的还是煤气罐,父母一是内疚不能陪在孩子身边,二是担心小孩用煤气出事,加上就这么一个崽,家里本来就疼的很,索性直接剥夺了姜衡星对厨房的使用权。 主要姜衡星也好养活,吃上大菜的时候会投喂父母一堆甜言蜜语,没工夫的时候煎个蛋也能吃的喷香,实在懒得做饭给两块钱,出去吃个粉喝个汤也高高兴兴,没上学的时候还费些事情,小学没什么特殊情况统一订盒饭,初中更是一日三餐都能吃食堂。 家里通天然气的时候姜衡星已经初二,那个时候流行补课,姜衡星也没少上课后课,学生以学习为重,成绩外的一切都要往后放,相对于往厨房钻,父母更乐意让姜衡星多看几本书,毕业以后也闲不下来,人的一生都是关键时候,高中衔接班上起来! 等到正式进入高中,学习任务更重,姜衡星到家都十一点,父母光想着怎么让她多睡一会儿,根本没心思想别的,直到高考完收到外省的录取通知书,父母才意识到姜衡星毕业后可能会去外地工作,给姜衡星紧急补了补厨艺课,但也没教多少,因为那个暑假外卖大战开始了。 “会煮饭,会煮面,会煎鸡蛋,会炒青菜已经够了,你以后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工作上,平时吃饭从外面买就行,这几个是保证在你碰上买不到饭菜的特殊时期能不把自己饿死。” 这是母亲的原话,姜衡星觉得很有道理,本来按照正常轨迹姜衡星应该是在自己租房以后渐渐学着做饭,但毕业后她直接在家乡上岸,完全没有需要自己动手的过渡期。 除了这些客观原因,姜衡星对下厨的主观能动性也很低:她跟母亲学厨是在暑假,夏天的厨房没有空调,煎个鸡蛋就满头满脸的汗,尝试过的印象不好,自然也没有继续探索的兴趣。 如果姜衡星嘴挑也就罢了,可她虽然有厨艺上的天赋,对饮食的要求却不高,只要一口下去不是打死卖盐糖酱醋的,她都觉得还行,学校对食堂管得严,滋味比不上单独的小炒,却绝对称不上难吃。 而且家里也疼她,零花钱是定期给的,想买什么都不管,小时候肯德鸡麦当劳也没少吃,外面有什么新奇吃食,只要不是那种一个草莓八百八的类型,父母一般也都会买,有吃大餐的机会父母也会带上她,说句凡尔赛的话,姜衡星在成为飞人之前,根本不知道饿和馋是什么滋味。 至于为什么她在基本没有下厨经验的情况下还选择摆小吃摊挣钱,并且坚信自己闯出一片天,还要追溯到姜衡星的大学时期。 她的大学是六人间,室友的性格各有不同,但都不是极品,其中有一个就是标准的厨痴,她家开的饭店不小,从小就开始切菜颠锅。 为了保持做菜的手感,她直接在外面租了房子每天练习,只有晚上才回宿舍睡觉:学校管得严,没有特殊理由禁止外宿,每天还有查寝,没法夜不归宿,厨痴的外宿申请没能通过。 厨痴做菜的分量不少,但她就一个肚子,所以平时没少给室友们带自己做的吃食,姜衡星大学四年涨上去的二十斤肉,没有一斤能跟她脱开关系。 室友做饭没有固定的标准,一般是想到什么做什么,但选定一样东西就要做到她能力范围内的最好,不然不会换菜,姜衡星一般都是不发表评价或者给好评,毕竟她没出钱也没出力,吃饭的不评价做饭的属于基本常识。 但有一次姜衡星连喝了一个月一样的汤,实在是遭不住了,就小心的按照直觉建议厨痴往里面加点胡椒粉,室友照做了,从此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就此缠上了她,但凡做了吃食必定要姜衡星给意见,还总磨着姜衡星想让她动手事实。 也就是那个时候,姜衡星才渐渐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能尝一口菜就知道往哪个方向改,喝一口汤就能追溯食材从下锅到上桌,拿了刻刀半天就能雕龙描凤,她在厨艺上好像真的有一点点天赋。 “什么一点点天赋,你这是万里挑一,万中无一的厨艺奇才!你这种人在小说里,就应该是一路打上国宴的天才厨师!” 室友在知道姜衡星对自己的认知后嚎叫许久,然后气势汹汹的自费带姜衡星去外面礼貌踢馆:去公认好吃的饭店点几个不费太多时间的厨师拿手菜,然后花钱让厨师按照姜衡星说的改进方向重做一遍,等过段时间再回来重温这些菜,然后姜衡星就发现这些菜大多都成了她建议的版本。 因为室友的费心费力,姜衡星也难免被打动,离校的时候答应要是考公三年没过就去室友饭店当厨子,两人连待遇都谈好了,结果姜衡星一次上岸,在公示期过了以后,室友在电话里哭了好久,埋怨国家把她的人才捞走了,没想到姜衡星兜兜转转,还是走上了做厨子的路。 锅里翻滚的鸡蛋汤已经成了白色,姜衡星用碗装了些热汤,融化掉碗里的油脂又将其倒了回去,然后洒下一把面条,熟透便往锅里倒了些毛毛盐,搅动两圈便把汤面倒进碗里,不多不少刚好一碗,姜衡星满意的点点头,拎着锅子去水槽那边洗干净。 18、鸡蛋面 筒子楼的鸡蛋面是姜衡星第三次煮面:高中跟着母亲学煮面,第一次没煮熟就捞了出来,第二次煮熟就去学炒青菜了,后面从上大学到回家考公都是吃现成的,从没自己动过手。 因为经验有限,鸡蛋面的卖相并不出色,但滋味却不差,煎鸡蛋和猪油打出了极简版的高汤,哪怕调味的时候只加了盐,舌尖也能抿出鲜。 【边缘的白沫应该是鸡蛋外面没有煎到完全凝固就冲了水,下回要多等一会儿。】 【宽面和细面煮熟的时间差别不大,特意多煮了一会儿其实煮过头了。】 【水可以多放一点,洗个锅的功夫汤全都被面条吸干了。】 …… 姜衡星夹一筷子面条,就在心里想一条改善的内容,她对食物的详细评价就像是游戏里装备简介后的加号,除非特意去想,不然食物到她嘴里都只会是咸了甜了有点焦了这种跟许多人吃着没什么区别的简单印象。 喝完最后一口面汤,姜衡星的肚子也饱了大半,吃面时候一条条在脑袋里蹦跶出来的建议已经忘的差不多,姜衡星拿本子将还记得的内容写下来,把碗端到厨房洗干净。 她并不急着改善挂面的口味:不要票的挂面一斤八毛,市场上只有她买回来的富强粉这一种,现在的人食量都大,一份面条二两面是基本的标准,她按照市场价的两毛一碗往外卖,一斤面只能出五碗,算上调料燃料钱就在亏本的边缘摇摇欲坠,人完全是在打白工。 市场上卖面的能够赚钱,卖的都是手擀面,自己买了面粉从面团开始做,普通面粉一斤四毛二,富强粉也才四毛八,成本直接降了一半还多,加上一斤面粉至少能做一斤三的湿面,好手艺的甚至能做成一斤八的面条,一斤面至少有七毛二的毛利,赚头都在这里面。[1] 但姜衡星没法挣这份钱:揉面拉面都是力气活,姜衡星这段时间虽然因为吃饱了力气也涨了些,但因为基数太差,买个半斤面粉少少做些吃食还行,要是按照摆摊的要求强行打鸡血来揉出足够数量的面团,过段时间姜衡星就燃成舍利子了。 虽然小型面条机能够减轻很大一部分工作量,但姜衡星没有在安城看到过这种机器,也不知道是没有销售过来还是干脆就没发明出来,但在没有工具的帮助下,姜衡星暂时不想做手工面的生意。 也因为没有用面条摆摊的念头,姜衡星吃鸡蛋面的时候更多的只是在享受食物,能把许多改进的地方记住当然是很好的,记不了多少也没关系,左右都是自己吃,好吃一点儿都是比以前赚了。 锅碗收拾到房间,姜衡星看着买了鸡蛋后比昨天明显少了一块的今日余额,有些心疼却不后悔:她现在还没来生理期,还能抓住长高和补足根基的尾巴,要不是经济能力实在有限,她早就给自己坚果牛肉鱼肝油的全给安排上了。 话说回来她以前好像听过有人趁着骨缝没闭合,花十几万打生长素硬是把自己拔高了,现在有这个技术吗? 姜衡星思索了好一会儿,准备明天买了葱油花卷的材料就攒钱去医院问问,就算科技拔高的手段现在还没有发展出来,医生给的营养食谱应该也比她野路子摸索的要好。 她只问不开药,二十块钱应该够挂号费吧? 姜衡星把这项可能的支出记下来,在后面画了个星星表示重要性,开始思索起昨天睡不好的原因,按理说她从平安旅馆搬到筒子楼,有暂时性的固定住所后心里应该更安定些才对,但她偏偏就失眠了,排除掉认床之类的原因,姜衡星觉得应该是她的潜意识觉察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非科学的那种,新社会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姜衡星仔细回忆着自己昨天是怎么入睡的,推测应该是筒子楼租下来的这间房给她的安全感没有平安旅馆的足,至于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姜衡星决定用控制变量法仔细盘一盘。 她至少还要在筒子楼住上几个月,要是每天都睡不好,那她租这个房子还有什么意义? 写写画画修修改改,太阳渐渐到了下班时间,等到房间的光线已经不足以分辨文字的时候,姜衡星终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亮了电灯,本来已经暗到瞧不清的房间顿时变成了明亮温暖的黄色,姜衡星看了眼相对于走廊和别家都过于明亮的房间,又在本子上写了行字。 不安感的来源不少,但算不上隐蔽,这么久才得出结果主要是因为姜衡星脑子的运转速度不够,想着想着就开始一卡一卡,让姜衡星想起家里比自己年纪还大的老电脑,放个ppt翻面都要等好一会儿。 偏偏那个时候老师要求上网课,只能用电脑不能用手机,而家里的电脑不是被父母带走有用,就是蓝屏无法工作,最后她只能硬着头皮将老电脑翻出来,那堂课的滋味啊……见过九块九的摄像头里人陆陆续续的进来吗,电脑的效果跟它差不多。 姜衡星甩甩脑袋,把莫名其妙的思绪抛开,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写完的本子上:不盘不知道,在全方位的对比后,筒子楼除了生活舒适度上升了些,在房子的开销上低了些,其他地方真的比不上平安旅馆,至少在姜衡星的需求中是如此。 首先是外部环境,旅馆外面有围墙,门口有大狗,每一层的楼梯口还单独安了铁栏杆的门,每天晚上连着外面的大门一起锁,天蒙蒙亮再拿钥匙开,虽然许多人觉得管的太严,但姜衡星却觉得安心:相对于碰到天灾不容易跑,她更在乎人祸不能轻易进。 而筒子楼是没有围墙围着的,因为每个家都挤挤挨挨,住人的地方都不够,也没人养狗,铁门只在最下面的楼梯口有一道,还常年不关,因为有人要上夜班,回家进不了门会闹,方便是方便了,却也意味着只要有人起了心思,三更半夜就能直接摸到门口。 其次是房间的内部问题:要不是姜衡星一项一项的对比,她可能根本想不到,她那天一眼看中的窗户是让自己觉得不安的另一个来源,心怦怦乱跳还当是自己对这个房子一见钟情,其实是潜意识被吓得吱哇乱叫。 旅馆的窗户是长条形的窄款,姜衡星用自己试过,在不打碎玻璃的情况下,她没办法把脑袋伸出去,根据脑袋能过的地方身体也能过的热知识,能穿过这种窗户的大概至多是七八岁的孩子,而那个年纪的孩子除非是蜘蛛侠,否则身高不支持他们从一楼翻上二楼。 但筒子楼这边不一样,为了采光,窗户虽然也是两扇玻璃的平开款式,宽度却足够一个半姜衡星跳出去,外面没有栏杆挡着,成年人从一楼爬上来,穿过窗户进入房间甚至不需要侧身,但凡有人有坏心思,姜衡星可能半夜直接跟人脸贴脸。 最后的最后,则是邻居问题:旅馆虽然偶尔也有认识的一大群人集体入住,但多数时候每间房都是陌生人,彼此不认识虽然看上去危险,却也意味着不会轻易联合,而且老太太为了增加安全性,有意无意的偏向单身女性入住,虽然旅馆单层的房间更多,住着的人却更少。 筒子楼这边则不同,一个房间通常住着一家人,所有人都是多年相处的熟悉存在,虽然房东说他们人都不差,但人品要是能够被保证的话天下早就太平了,姜衡星在这里面住着的最大感受就像以前看过的一张表情包,一瓣蒜挤在剥皮少一个的橘子里——就蒜挤进去,也是橘外人。 相对于这种所有人彼此熟悉,只有你一个陌生存在,姜衡星更喜欢环境是所有人都不相识,都怪她以前看过的杂书太多,现在满脑子都是村庄碰上困难了,先拿新搬过来的一家人开刀的经典剧情。 原来的房主能在这边生活的如鱼得水,那是因为她也是在筒子楼长大的一员,但姜衡星不是啊,她只是个暂住的人,短暂的停留时间注定别人不会跟她深交,她也不会跟其他人有太多密切的关系,双方就没有信任的基础! “我好像更适合住监狱。” 姜衡星看了一遍自己的居住偏向,窗口有栏杆,房间门是铁,门口有狗当警戒,最好还有人守,外面在可能的情况下还要加一圈高墙,全方面多方位的形成保护,每个条件看上去都很正常,组合起来就…… 辛辛苦苦挑选出来的房子一堆毛病,姜衡星已经连苦笑都不敢了,生怕老天觉得她不服,但这么搬走她又着实不甘心,锅碗都买好了,她都准备试做生意了! 姜衡星当天再次辗转反侧到半夜,第二天卖完冰棍后在街上徘徊许久,咬牙花四块七毛八买了把新菜刀,又用了几毛钱找磨刀匠精修一番,磨完后见头发落到刀刃上直接端成两截,姜衡星满意的点点头,晚上把从姜家带来的衣服堆在菜刀上,就这么枕刀入睡,一夜无梦。 19、房屋改造 随身携带菜刀是姜衡星增加安全感的开始,而不是结束,在后面几天,姜衡星卖冰棍挣的钱除了留出第二天的预算,余下的全都砸了出去,给房间做了点小小的改造。 她从铁匠那边淘来好些粗长的铁钉,走木匠那边定了些特殊形状的木块,厚着脸皮从钓鱼姥嘴里问出透明鱼线的购买地点,去杂货铺买了些细麻绳,又从神秘小贩手中获得了一些特殊物资,回家也不急着做饭,往其他房间的人家借了把锤子,直接在房里叮叮当当。 姜衡星对房间的改动不大,最麻烦的物资准备环节完成后,铁钉敲上去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借她锤子的人压根没发现什么不对,只当她准备把衣服晾在房间里面。 这种晾衣服的方法在筒子楼里面并不罕见,虽然外面的过道是公认的晾衣区,但总有些人怕衣服沾上油烟,就会在自家房间腾出个专属的晾衣区,做法也简单:墙上敲上两枚钉子,中间挂上细铁丝,衣服洗了直接往上面一搭就行。 要是找不着细铁丝,用麻绳草绳之类的代替也是一样,但挂绳子的范围要注意,不能搭在床上,在衣物手洗拧干的时代,除了少数天赋异禀的存在,许多衣服自觉拧的再干晾晒的时候也难免往下滴水,床上杯子湿了麻烦的很。 姜衡星在给房间做防护之余也有这个心思,因为她只有一套换洗衣物,所以也没有把钉子敲在相对的两面墙上,而是将钉子锤在了间隔的两面墙上,绳子往上一挂,跟两面墙的夹角形成标准的三角形,绳子靠墙的两边和中间都打了硕大的绳结,两个空隙挂上衣服,怎么晃也蹭不到墙。 衣服的晾晒问题解决,姜衡星便开始测试改造后的门窗效果:大门中间的两边钉上了匚形的木块,从左到右伸进去一根木棍,就是最简单的拒门,便是外面的锁被偷偷打开,不弄断木棍也别想开门。 木块和钉子都是很普通的那种,遭不住蛮力冲撞,但要是暴力破门肯定会惊动左邻右舍,可要是想顺着门缝把木棍一点点磨断,持续不断的咯吱声足够惊醒姜衡星。 相对于房门简单粗暴的加固,窗户上的工作量要稍稍多一些:两侧按照十五公分的间隔钉上了乚形木块,平行木块凹槽里按照一条麻绳一条鱼线的规律放好,鱼线的两边系着铃铛,麻绳两头绑了石头,都没有在凹槽上打结,只是简单绕了一圈,靠着两边的动力绷直。 姜衡星模拟着外面人开窗后发现不对,拿刀割断绳子和鱼线的场景:被割成两半的麻绳和鱼线利落的滑向地面,石头砸出的声音略显沉闷,铃铛要更加响亮清脆,但不管是哪一个,都足以让床上的人惊醒。 她听着绳子落地的动静满意点头:这些铃铛是姜衡星从路过的小贩那边收来的,模样看着有些古朴,但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寻常的风吹不响,手上摇着也没动静,非得隔了段距离往墙上撞地上落才有颇大的几声,买家不依卖家不退,吵架的时候被姜衡星撞见,低价全部收走成了报警器。 姜衡星本来想把所有的凹槽都用上鱼线和铃铛的,但鱼线进货有限,铃铛就那么几个,只能用麻绳和石头做代替,不过迷惑性也因此增强,毕竟月光下的鱼线真的空若无物,有人想要以为窗前只有麻绳,想仗着自己骨头软顺着三十公分的缝隙钻进来,那可要遭老罪咯。 姜衡星想象着那个场景,嘴角情不自禁的勾了起来,她并不打算把自己的房间打造成铁笼,她需要的只是危险到来的时候能够清醒的面对:人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会创造和使用工具,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再横的也怕不要命的,她宁可站上被告席,也不要躺在太平间。 把自己的房间紧锣密鼓的布置完,姜衡星彻底回归秒睡的高质量安眠,看着岌岌可危的储蓄数字,姜衡星安生了两天,等存款再次恢复到两位数,才开始准备做花卷的材料。 这是她很早就有的心思,只是最近才付诸实践:在发现早餐店的老板对花卷茫然的时候,她就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寻找合适的摆摊的位置的时候,也会顺嘴问一问花卷的问题,结果在她常跑的这条卖货路线上,包子馒头虽然一应俱全,馅料也不乏奇思妙想,但还真没什么人知道花卷。 等生意稳定下来,下午的空闲时间被她分配给其他区域探索后,倒是发现有几个小摊铺面卖包子也卖花卷,但加起来的数量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姜衡星便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发现了一片广阔的蓝海,登时更加心动。 摊子能让花卷常驻,说明它的市场不差,吃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说明适口性强,冷了以后滋味不差,姜衡星也不用重新置办保温箱,直接在车把手上挂个篮子,就能跟冰棒一起卖,也就是最近东市找木匠,西市买鱼线,不然姜衡星早就动手实践了。 上一次摆摊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正儿八经的摆吃食摊姜衡星更是丁点经验没有,花卷是主食,卖不完自己吃了也不心疼,刚好当摆摊前的预演,冰棍的市场早就饱和了,她就做这么一季生意,也不想跟别人抢市场,要是能靠着花卷多挣个块八毛也是好的。 姜衡星做了决定,东西便一样样的往家里搬:隔水蒸的竹篦子,和面的塑料盆,蒸格里常备的蒸笼布,还有做花卷的面粉白糖植物油,以及最重要的蜂窝煤和早就该买的锅盖,好容易存下的钱除了提前留出来的预算和绝对不动的十元储备金,再次哗啦啦淌了个干净。 “我的钱跟被大风刮走了一样,呼啦啦就没了。” 姜衡星把毫无形状的花卷一个个摆到放了蒸笼布的篦子上,打了个哈欠嘀嘀咕咕的抱怨,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制作,但光看形状就知道成品不会成功,好在花卷配料有限,再不好吃也不至于难以下咽,填自己的肚子还是没问题的。 “那你就别急着买这么多东西啊,把钱多攒下来些,又不是……”过段时间就走。 旁边的女人听到姜衡星的碎碎念,有些好笑的开口,正要劝姜衡星做些长远规划,话说到一半又卡了壳,最后只是尴尬的转身,扯了嗓子叫孩子出来削土豆皮。 姜衡星一时没想起自己的人设,不知道为什么女人说着说着就笑了音,但也只是笑笑没往心里去。 吃食生意,尤其是没被推广开但容易做且市场广的吃食生意,最怕的就是慢,花卷看着复杂,做起来的技术含量其实并不算高,要是这边的早餐摊子开始卖花卷,姜衡星的生意便做不起来:同一种吃食相对于提着篮子叫卖,人们总是觉得有固定摊位的要可靠些。 锅底的水开了,面食的香气逐渐飘散开来,姜衡星在心里数了九百下,气沉丹田把锅整个挪到地上,数了二百四十下后开盖,本来就没什么形状的花卷塌了大半,点缀在上面的碧绿色葱粒倒是让人眼睛一亮,姜衡星用筷子夹了一个翻过来松了口气:底部是干软的,没有水汽的塌陷。 姜衡星把花卷放回蒸笼布,端着锅回了房间,女人问姜衡星还要不要用火,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欢天喜地的将小锅放在了蜂窝煤炉上。 这是两人提前说好的,姜衡星做饭时间有限,往往锅子都挪开了,里面的蜂窝煤还有些没烧完的部分,女人家里则刚好相反,一大家子燃料根本不够用,所以姜衡星用完了炉子后,女人可以用余火做自家吃食,作为回报,姜衡星的炉子和锅的清理工作全都由女人负责。 双方都觉得这是笔划算的买卖:姜衡星对刷锅换炉子并不感冒,用一点余火换来工作量的减少实在令人高兴,而女人觉得姜衡星就这么一个锅两块煤,她家人多,随便抓个出来三两下就能干完,用这么点儿事换燃料实在是太值了。 姜衡星进了房间,把篦子连着花卷一起提起来放到桌上,用筷子夹了个花卷到碗里冷着,便把锅里的水倒进水桶,把锅倒扣在地上晾着,防止水在锅底生锈。 花卷在碗里放到能入口的温度,姜衡星用筷子当夹子,用左手钳到嘴边,右手放在摊开的本子上,准备随时记录需要改进的地方。 咬一口,嚼嚼嚼。 【揉面的时候水放多了,下次放少一点,口感会更好点,花卷应该也不会塌。】 【油放多了,吃着有点腻,造型也不好做。】 【醒发的时间不够,看着还行,尝起来有些乱七八糟。】 …… 姜衡星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花卷,右手在本子上飞快的记录,一个花卷吃完,太阳已经露出一半的脸,虽然还觉得有不少能改进的地方没写出来,但姜衡星也不敢耽搁,把这几个花卷装了就背着箱子往外跑:再晚就租不到车了! 20、换掉花卷 姜衡星一路狂奔,险险从车摊把最后一辆二八大杠租到手,三两下把箱子绑上,冲着冰棍厂狂飙而去,批发的雪糕到手后丁点不敢耽搁,车不停轮的就往惯常的路线骑。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 熟客有些不高兴的抱怨,孩子不愿意上补习班,她都习惯了每天买根冰棍把人哄去上课,今天姜衡星来的这么晚,两个孩子没吃上冰棍死活不肯出门,现在去上课没准得迟到。 “对不住对不住,家里有事,以后不会在再耽搁了。” 姜衡星努力的赔笑,熟客要的也只是个态度,只说了句下不为例便没再追究,后面也有些客人问了类似的问题,但冰棒卖的大体还算顺利,可因为时间终究有些晚了,最后姜衡星足足处理了二十根白糖冰棒给老板,看着到手的三毛钱,姜衡星心疼的一路都在想买闹钟的事情。 花卷醒发要两刻钟多,上锅蒸熟也要半小时,要想在不影响行程的情况下把花卷做好,姜衡星至少要早起一个小时,她的生物钟早就习惯了现在的时间点,要改必须加上外部的强制干预。 姜衡星对自己做花卷就要更早起没什么意见:安城的确管的严,但跟到处都是摄像头的后世还是没法比,至少天黑后姜衡星绝不敢单独出门。 之前姜衡星账算的慢的时候还好,算算账盘盘未来,时间一下就过去了,现在脑子的运行速度跟上来,这段空白的时间难免便无事可做,倒不如把休息的时间再提前一点,还能多挣两个钱。 早上卖花卷的时间点是姜衡星仔细考虑过的:她卖冰棍已经有了稳定的客户,顺嘴问一问要不要花卷,比在陌生地方张口叫卖的难度要低得多,实在是正式摆摊前的练手良机。 除此之外,现在的天气姜衡星虽然感知不到,但没出三伏天,从客人和筒子楼的人的表现就知道太阳的威力,花卷馒头这些在常温下根本过不了夜,下午做第二天卖纯属痴心妄想,而且早起做了销量不好,姜衡星还能填自己的肚子。 最后的最后,姜衡星的日常其实不止卖冰棍一件事,她下午要做的事情还是挺多的,比如走其他路线找摆摊地点,去旧货市场寻找合适的东西添置家当,跑回收站看能不能捡漏,调查各处的经营环境,寻找合适的新的长期租房…… 卖冰棍回来已经是下午三四点,要是这个时候做花卷生意,连做带卖一整套下来,姜衡星的活动范围就直接被锁死了,属于舍本逐末。 车轮蹬啊蹬,蹬到了附近的供销社,姜衡星问了闹钟的价格,准备等攒了钱再去旧货市场看看:要票的闹钟都要二十三快多,全新的实在用不起。 至于要不要妥协一下,把花卷的制作放到下午……姜衡星又不是只能卖花卷,鸡蛋水饼除了成本高点利润低点,五分钟就能出锅,卖得动最好,卖不动就再换别的吃食,刚好练习厨艺,卖吃食挣的钱她也不动,先存着把闹钟买了再做其他打算。 姜衡星刚到安城的时候兵荒马乱,脑子里除了生存再塞不进别的东西,现在稍微稳定了一点,对准确时间的需求便凸显了出来,要是经济宽裕,她更想要买个手表,随时随地查看时间,但手表更贵还不能当闹钟,姜衡星决定往后放放。 耐心点,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牛奶?! 姜衡星正在用名言安慰自己,脑袋却突然抓住了关键词,猛的睁大了眼睛——她最近保证了自己一天至少一个鸡蛋的基本消耗,却总觉得还缺了些长高的经典搭配,又因为每天都忙没有深思,现在想想,可不就是少了牛奶吗。 这脑子是真不给力啊。 姜衡星恨铁不成钢的按按眉心,趁着自己还记得飞快的下了车,把买牛奶的事情记在本子上,长个子缺不了钙,以形补形的骨头汤在现代已经被辟谣,它更多的是提供营养,但牛奶的钙含量一直是公认的,也是姜衡星在没有得到大夫的饮食建议之前,唯一有可能长期稳定获取的存在。 姜衡星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头疼的叹了口气,看大夫的念头更强烈,但哪怕不开方子,只是问诊也是要给挂号费的,姜衡星确信自己的未来肯定不会为钱烦恼,但现在她真缺钱啊,偏还不能拖,人能长高的时间是有限的,她错过了窗口期,便再没有后悔药。 各种各样的念头撞的姜衡星脑瓜子嗡嗡响,最后她索性哪个声音都不听,骑着自行车去菜市场先把鸡蛋买了:昨天早上吃完煮鸡蛋后,房间的墙角已经空了,她本来打算卖完冰棍去买,结果刚好凑齐花卷材料,就把这事给忘了。 可能是运气触底反弹,姜衡星跑到第二个菜市场的时候,就碰上了卖鸡蛋的老板,她想着明天还要做水饼,便捡了二十个小的让老板结账,老板往木杆秤上一挂,一斤八两多。 “你再捡两个,凑两斤好算钱?” 老板跟姜衡星商量,姜衡星的预算是两斤的量,六块钱,多拿两个也没什么不乐意,但她也提了个要求: “那个装鸡蛋的送我两个。” 姜衡星指着鸡蛋托说道,现代的许多超市已经把装鸡蛋的盒子换成了透明款,但菜市场大多用的还是这种鸡蛋托:灰黄色的厚纸壳,上面带着半圆形的凹槽,一般是横五竖六的顺序,一盘刚好三十个,两个鸡蛋托一上一下的把鸡蛋夹好绑紧,只要不成为空中飞盘,再颠的路也不会碎。 “这个我要花钱买的,顶多把那个给你。” 老板摇摇头,用手指向角落,姜衡星顺着看过去,那个鸡蛋托可能是被人踩了一脚,小半块瘪掉的地方已经破了,其他地方倒还好。 “也行,但你这草绳得绕给我,不然不好绑。” 姜衡星本来就是顺嘴一问,能拿到一个鸡蛋托,哪怕只是坏的也是意外之喜,但这么轻易的松口老板只会觉得自己吃亏,出于顾客和商家的拉扯感,姜衡星顺口要了另一件东西,这次老板爽快的点了头。 “二斤三钱,算两斤,给六块就好。” 老板这边没有剪刀,姜衡星在冰棍箱里垫了层东西,把鸡蛋托整个塞了进去,又把鸡蛋一枚枚放进凹槽中,最后三个实在是找不到地方放,就把瘪掉的部分使劲捏捏,勉强将这三个隔开,又去商店花四毛八买了斤富强粉。 水饼要做得好,调料不能少,姜衡星卖了这么多天的冰棒,脸皮早就磨出来了,硬是在卖大料的老板那边死缠烂打半天,花一块钱买了三椒粉——胡椒,花椒,辣椒,还硬是让老板分了三个袋子装。 “拢共一块钱的东西,你还让我搭五毛的袋子钱!” 老板这话显然是夸张的说法,姜衡星只当没听到,一个劲的给老板拍会发大财的彩虹屁:她跑了九个卖调料的地方,别家压根不做她的生意,这老板虽然是被她磨的妥协,但姜衡星总归是把东西买到手了,说说就说说吧,以后她生意做起来,大批量采购,老板自然会给她好脸色。 东奔西跑花费的时间有点儿多,姜衡星还了车,背着箱子到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把路上买的烧麦吃了当晚饭,便把草纸搓成小棍,开始给明天的水饼配料。 现代母亲做水饼的时候,总是手边有什么就放什么,最常见的就是用万能的麻辣鲜,有时候也会放点五香粉,实在没东西一把花椒面撒下去滋味也不差,就是相对于前面两种水饼,单放花椒的吃起来有点儿单调。 九十年代的调料市场还是相当朴素的,后世花样百出的复合调味料连影子都没有,姜衡星只能自己搭配:要是没有看到那么多香料,或者姜衡星没有这么灵敏的舌头,她只做放了花椒面的水饼也就罢了,可她有条件改进,直接选择放弃实在有些不甘心。 花椒在供销社买一斤都要十九块五,磨成粉以后价钱还要高上一截,胡椒的价钱没跟它差多少,这两种在袋子里都只装了几钱,拎起来空若无物,辣椒要多一些,但在一块钱还分了三份的基础上分量也可怜的很,姜衡星调味的时候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不小心把这些贵贵粉吹飞了。 一次,两次,三次,太阳落下去,星星眨眼睛,姜衡星为了冲掉嘴里的味道把自己灌了个水饱,整条舌头上的味蕾都罢工了以后,终于琢磨出一种不错的搭配,但配出来的调料满打满算也没到一钱,按照一次半斤面粉的用量,顶多够用两次半。 姜衡星转头打了个哈欠,在本子上记下小勺子的需求,将装了三椒粉的袋子小心扎紧,带着换洗衣服去水房冲了个澡,回来后往床上一倒,再睁眼天已经蒙蒙亮了,姜衡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塑料盆往桌上一放,开始调配水饼的面糊。 21、做水饼 在现代的烙饼教程中,有个懒人做法的一二三口诀,也就是时常被人念叨的一勺面粉两勺水,三个鸡蛋入锅中,姜衡星家里连个舀面粉的勺子都没有,在手抓和直接拎着袋子往盆里倒面粉的选项中,姜衡星从心的向邻居借了不锈钢勺。 供销社标价高达两块五毛五的,被标注为大号饭勺的不锈钢勺从分量到个头都非常实在,一勺子用筷子刮平的富强粉舀完,装面粉的袋子已经轻了一小半还多,姜衡星用手掂着估不出精确数字的面粉袋,觉得得尽快买个秤回来,不然成本都不好算。[1] 虽然中餐的经典段子之一就是它制作全过程的少许适量,问就是全凭个人感觉,但对没什么厨房经验的人来说,一份相对标准的食谱非常重要,它能极大的避免某些时刻的奇思妙想和灵机一动,保证食物出锅的下限,可能不会让人眼前一亮,但至少不会难以下咽。 根据自己的口味把菜谱进行微调,甚至颠覆性的改造是要有丰富下厨经验以后才能做的事,新手想要搞个大的,多半会被结果弄得失去再次进入厨房的勇气,姜衡星这种天赋独特的除外,她首次制作遵循大概标准,主要是为了缩短改善食物味道的路。 一个随心所欲的黑暗料理,一个大致跟着菜谱的规矩出品,后者变美味是一楼向上爬,后者还得先爬出地下室,哪个更省心自然不必再说。 面粉倒进盆里不急着加水,先撒点毛毛盐再放三椒粉,母亲做水饼的时候姜衡星只围观过几回,并不知道调味品比水先放的缘故,但姜衡星的直觉告诉她这样做是正确的,姜衡星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厨艺,果断先调味再倒水,但三椒粉也没敢全放,只撒了一小半,准备滋味不够后面再添。 调料在面粉里搅拌均匀,姜衡星舀了两勺水倒进去用筷子搅拌,面糊出现的很快,就是有几个面疙瘩烦人,姜衡星在本子上把这一点记下,准备明天分次加水试试。 “那个姐姐在一边做饭一边写字。” 借她勺子的邻居家有个小姑娘,最近都是父亲上了夜班回来以后把她叫起来刷牙洗脸,再把人哄回去睡个回笼觉,这样当娘的上完更晚的夜班回来就能直接把人接了,路上买个早饭送学校送学校,小姑娘被叫醒的时候本来困得不行,瞧见姜衡星左手搅面糊右手写字的模样一下就精神了。 “嗯,那个姐姐在做正事,我们不打扰她。” 小姑娘的父亲瞧了一眼还在奋笔疾书的姜衡星,轻声把女儿哄走:他看不清姜衡星写了什么,但只上了两年学就能把字写的这么顺,以前肯定没少练习,可惜投胎的时候没选好人家,以后只能跟着丈夫在深山中生活,他们帮不上忙,但至少能做到不打扰。 筒子楼里没有秘密,姜衡星透出来的背景当天就被聊天的女人传了出去,只是流言随风转,姜衡星简单的叙述在众人的讨论中变得越发清晰完整,连嫁的不好都变成了具体的在深山老林过活,也因为这份在苦水里泡大的人生,姜衡星吃鸡蛋的时候没多少人觉得奢侈,反倒是同情居多。 再怎么吃肉吃蛋,也就是这几个月了,小姑娘又黑又瘦本来就该好好补补,等到嫁了人,估计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呢。 而等姜衡星在筒子楼住了几天,众人的同情也变成了惋惜:没有人会讨厌勤快上进的人,姜衡星虽然不说她的工作和工钱,但天不亮就出门是真的,回来的时候打哆嗦的腿是真的,隔几天就更黑的皮肤也是真的,这说明姜衡星真的是在干活,而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行当。 “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但凡没有订婚,这姑娘迟早能在安城扎根。” 筒子楼有个老太太聊起姜衡星的时候叹过气,她在姜衡星的身上瞧见了自己的影子,只是姜衡星没有她的运气好,她父母对她没什么感情,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才能狠下心逃出来闯出一片天,但就算是这样的爹娘,她选择放弃的时候也撕心裂肺的疼过好一阵。 姜衡星说起爹娘的时候眼里的柔和不是假的,在乡下能让她识字,应该对她也有几分疼爱,可这份家里的暖意也是锁链,让姜衡星不能跟她一样选择逃婚,在安城的日子就像蜡烛的火光,又亮又暖,可惜只一会儿就没了。 在姜衡星想要做花卷增加些收入,一边捣鼓食材一边记录要点以后,众人的惋惜便更深了:他们知道姜衡星上过学,但真的见到姜衡星写字,才对她读过书有了实感,有人曾经在姜衡星的允许下看过一眼她写着花卷改进要点的本子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看着人眼晕,却绝不是瞎写。 “这姑娘私下肯定没少努力,我家崽子五年级了,字还没她写得好认的多。” 勤快肯干,不能读书也没有放弃学习,脑子还活泛,姜衡星越是好,众人在想到她几个月后要回去嫁人的命运惋惜就越深,但他们也没法给人脱离苦海,只能在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下帮一帮,约束着孩子们不去给人捣乱。 …… 三个鸡蛋敲进面糊里,虽然姜衡星前几天吃的多是水煮蛋,但她学得快,已经在有限的敲蛋次数中掌握了单手打蛋的绝技,橘红色的蛋黄在浅色的面糊中分外显眼,搅匀后让面糊都带了点儿红。 姜衡星不急着把面糊倒进锅里定型,她往前走了几步,到昨天说过得到允许的208的门口,从盆栽里掐了两颗小葱,去厨房洗干净后,回房间抽了菜刀出来,用锅底当菜板把葱切小倒进盆里搅拌均匀,才把铁锅端上蜂窝煤炉。 鸡蛋水饼里其实还能加点儿蔬菜丁和火腿沫,但先不说增加的成本,姜衡星连个菜板都没有,处理起来实在不方便,索性先省略掉,根据以后的市场反应再进行调整——前提是水饼能够顺利销售,要是鸡蛋饼根本卖不动,整个品类都得换掉,更别提配料。 不过这个时代应该没有人能抵抗这种食物吧? 姜衡星闻着飘出来的饼香想到:从科学上说,碳水+蛋白质的组合,天然便能引起人的食欲;从这个时代的观念来说,面粉和鸡蛋都是好东西,两个好东西的组合肯定补身体,除了价格比较贵,在现在的人眼中应该算毫无缺点。 面糊成饼没什么难度,烧热的锅用油润一圈,面糊倒进去把铁锅转圈摊开,等水饼中间凝固边缘翘起就翻面,再烙一会儿就能出锅,是对没有厨艺的人也非常友好的存在,坏就坏在姜衡星的工具没一个正确的,所以全程都在费劲巴拉的手忙脚乱。 首先是油,水饼油多会腻,母亲习惯用喷油壶往锅里怼两下,细腻又均匀的油雾就均匀的铺开,而姜衡星只能把油倒进去一遍遍转圈。 面糊凝固的时候也出了幺蛾子,烙饼的锅一般都是平底,铺开方便,姜衡星买的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圆底铁锅,炒菜舒服,但因为重力和受热不均,要是在面糊中间完全凝固之前停止转锅,面饼最后就会成为边缘薄中间厚的模样。 翻面的时候也不消停,家里有专门的薄款小铲子,再不济炒菜的铲子也是轻薄的模样,但现在的姜衡星只有一个最薄的地方半厘米厚的木铲,为了能顺利翻面,只能抄着筷子一遍遍尝试,要不是姜衡星的手指还有几分灵活性,水饼烙糊了都翻不过来。 姜衡星把水饼用筷子夹到碗里,飞快的在本子上补充需要的工具,小铲子平底锅还好,哪怕市场上找不到,只要肯出钱定做肯定能到手,但喷油瓶却有些困难,所以在想了好一会儿后,姜衡星在喷油瓶后面打了个括号,写了油刷和厚布。 油刷是烧烤摊用的,刷毛能把很少的油铺满整个锅,厚布是姜衡星以前买煎饼果子的时候看到的,具体原理不知道,大概模样是布被塞进一个金属圆筒中,看上去没有一点儿油,但在鏊子上一转,油就把鏊子给润到了,是喷油瓶不错的平替。 把需要的工具写完,水饼的温度也降了些,姜衡星没急着尝味道,而是先仔细的观察,跨过一系列艰难险阻的成品瞧着挺不错:整张水饼比姜衡星脑袋大上两圈,折叠起来也有大半碗,而且是完整的一张,没断开没破洞,绿色的葱花在整张饼中均匀铺开,给水饼添了一模亮色。 姜衡星洗了手,用左手把水饼抓起来,饼上的油让她皱了皱眉,相对于喷雾状的星星点点,她倒多了,但现在的人缺乏营养,或许弄拙成巧会更受欢迎? 姜衡星把这一点记下来,暂时放下铅笔,用双手拉扯饼皮,是熟悉的柔软中带着筋道,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她用提前准备好的肥皂洗了手,用筷子夹了吃,做好随时记录的准备。 22、水饼试吃 【水放多了,面软过头但韧劲不足,失败。】 【三椒粉少了,水饼多嚼两口便没了味道,失败。】 【鸡蛋分量太过,香葱没有维系味道上的平衡,失败。】 【搅拌的时候水放的太快,里面还有面粉粒没化开,烙出来以后面粉粒根本没熟,失败中的失败,大失败!】 …… 姜衡星吃着水饼,史蒂芬周的名言不断在耳边炸响,桩桩件件都说在点子上,记的姜衡星只恨自己没有八爪鱼的血统,把一条改进的要求写完,同时浮现的另一条已经被忘了个干净。 一张水饼展开比姜衡星脑袋还大两圈,她在吃之前将水饼用菜刀划开,有面粉粒的一半自己留下,剩下的一半接着对半分开,用两个小半张的荷叶包好,用卖鸡蛋的老板送的绳子系紧。 荷叶是她昨天在回来的路上摘的,为了找到肯做她这笔小生意的香料老板,她骑着自行车跑了好多条街,回来的路全靠随身带着的地图和鼻子底下的那张嘴,半道上发现一个荷塘,她童心突然冒了出来,踮着脚从边缘摘了片荷叶顶在脑袋上回来。 原本她打算用这片荷叶做糯米饭,现在刚好缺个放水饼的东西,姜衡星便顺手拿它顶上了——荷塘她已经在地图上做了标记,荷叶随时都能去摘,便是荷塘有主也不怕,只听过卖莲藕莲蓬的,至多再加个卖荷花,荷叶从来都是任凭雨打风吹去。 况且姜衡星也不是要把整片荷塘都薅光,只是想要少少几片荷叶做点自家吃食,不过她以后要是真的在餐饮业站稳了脚跟,倒是可以推出专门的夏日套餐,连菜名都是现成的:豆沙荷花瓣,冰糖莲子羹,莲藕排骨汤,荷叶糯米鸡,再来一杯荷梗茶。 姜衡星被自己的脑洞逗笑,顺手将这个灵感记下,便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水饼要改进的地方,在新的一勺面糊下锅前,她往里面又撒了些三椒粉搅匀。 面粉的水粉配比暂时改不了,里面大些的面疙瘩都已经被姜衡星压碎了,剩下细小的那些实在没工夫折腾,姜衡星索性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调味上,第二次摊饼的时候,她刻意把面糊只装了不锈钢勺的一半,给自己留出更多的尝试次数。 时间倏忽而过,姜衡星碗里的饼已经一张张堆的很高,她把余下的小半张洗干净的荷叶盖在碗上,用皮筋在下方箍一圈,用草绳细细扎紧放到箱子的角落,使劲摇晃几下确定不会轻易倒下,里面的水饼也不会被随便甩出来后,便背了箱子去租车。 “这两个等那两家醒了以后给他们。” 姜衡星出了门要下楼,看到正往她放了面糊的盆里倒水的女人又想起什么,把手上的两个荷叶包往女人手里一塞,便脚步匆匆的下了楼,女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姜衡星的身影就在楼道中消失了。 女人愣了一会儿,屋里的孩子又开始吵嚷,她也顾不得许多,匆匆把荷叶放好,接着刚才的动作把面糊水往烙饼的锅里一倒,又搅了碗面疙瘩往里面放,加些切碎的白菜放点盐,做出锅饱肚子的疙瘩汤。 然后就是吃饭的群魔乱舞,刷锅洗碗收拾东西,女人好容易忙完手上这摊子,瞧见姜衡星交代的那两家开了门才猛的一拍脑袋,把两个荷叶包送到了人手上。 “这姑娘也太客气了。” 刚上完夜班,准备把自家闺女送到学校的女人看着打开后颇为壮观的鸡蛋水饼有些感叹的说道,丈夫睡得呼噜声一直传到门外,什么吃食的香气都叫不醒,女儿却已经动着鼻子凑过来,小手悄悄往桌上凑…… “啪!” “去洗手。” 即将到达目的地的作案工具被拍了一巴掌,女孩有些心虚的把带着肉窝窝的手收回来,飞快的往外跑,女人乘机将水饼分出三分之一单独放好,等小女孩甩着湿淋淋的两个爪子回来的时候,饼子已经被切成小块,看不出原来到底有多少。 “快吃,吃完去上学。” 女人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夹了块水饼到嘴里,她口味重,这饼尝着有些淡,可能吃出来是白面烙的,里面应该还加了鸡蛋,油也够多,所以虽然没什么味道,也不妨碍她觉得香,吃了两块以后女人灵机一动,拧开桌上的玻璃罐夹了点咸菜就着吃,满意的点点头。 嗯,比刚才好吃多了。 “这个好吃,我明天还想吃。” 相对于女人的细嚼慢咽,小女孩吃饼的时候就豪迈多了,软韧的饼子虽然没有小孩喜欢的酸甜口感,却胜在一个新鲜,吃的小女孩眼睛闪闪发亮,毫不犹豫的向母亲提出申请。 “回头我问问那个姐姐卖不卖,要是价格合适,明天我给你留点钱,你给我也买一份。” 女人没有一口回绝,值夜班的时候厂里有饭,但花样就那么几个,她早就吃腻了,送女儿去学校的路上的早餐店也都差不多尝遍了,现在换换口味也好。 母女俩把水饼解决掉,高高兴兴的去上学,姜衡星并不知道自己的鸡蛋水饼有了预定顾客,照旧奔波在卖冰棍的路上。 她本来想在卖冰棒的时候把水饼分出去试吃,但碗都拿出来了才发现根本没有分装的东西,让人直接撕着吃也实在不大礼貌,主要怕孩子们用脏手扯了水饼,把污垢吃进肚子以后闹出问题,让家长直接把她的冰棒拉黑,最后只能强行转移话题,死了找人试吃的心。 姜衡星本来以为这些水饼只能被她含泪吃完,但转机发生在卖冰棍的后半段路:有人看到姜衡星的水饼很感兴趣,主动问要不要卖,姜衡星把这些隐晦的担心包装着说出来后,机智的顾客飞快的给出了解决方案。 “这有什么,我拿个饭盒装着就好了嘛。” 现在虽然有打包的油纸,塑料袋也逐渐出现在市场上,但人们还是习惯把吃的放到铝饭盒里带走,汤汤水水则用带盖的搪瓷杯或是罐头瓶,也没什么特殊原因:跟现在饭店打包的饭盒一样,油纸和塑料袋都要额外按个收费,一个几分,现在一个馒头才一毛,许多人舍不得。 姜衡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思维的局限,有点儿后悔前半段路没有主动说明情况,等客人带着饭盒过来,便毫不吝啬的夹了一张饼出来让大家分着吃,众人吃的颇为高兴,姜衡星也收集了不少有用的评价。 第一张水饼顺利分出去,后面的路就好走了,一张一张的饼被分出去,一个一个的评价被写到纸上,哪怕回去以后还要根据建议调整面糊,进行琐碎的成本估算,姜衡星还是高高兴兴的花四毛八买了两斤土豆,准备奢侈一把,做个酸辣土豆丝奖励自己。 辣椒不用买,筒子楼有一对老夫妻的门口挂着干辣椒串,姜衡星来这边以后还没吃过辣,不确定自己的承受能力,所以只要借一枚最小的调个味就行,倒是醋有些麻烦,姜衡星努力了这么久,除了昨天买回来的三椒粉,家里的调料除了油就只有盐。 没办法,酱油之类的调味料便宜,但装他们的容器实在贵得很,姜衡星一天就那么几块钱的结余,连买个一块钱的玻璃杯都要考虑了再考虑,更别说动辄几块钱的瓶子。 好在今天抱着试吃的念头,姜衡星把碗给带了出来,用碗打醋虽然少见,但老板们都是瞧过大风大浪的,收了姜衡星的两毛二,给她在碗里打了二两半的醋,姜衡星重新把荷叶盖到碗上绑紧,小心翼翼的往车摊骑。[2] 还了自行车,动力从两轮变成两腿后,姜衡星彻底不敢把碗放在箱子里了,直接拿着往筒子楼走,本来下定决心今天坚决不继续消费,结果转个弯就看到买肥皂和瓷碗的小店的老板在冲她挥手。 姜衡星:…… 姜衡星进了店,决定将沉默贯彻到底,然后被老板一秒破功。 “两块钱的铁饭盒要不要?全新的。” 看上去就很能装的饭盒被放在柜台上,姜衡星毫不犹豫的点头,钱掏到一半又住了手。 “为什么这么便宜?” 市面上的铝饭盒要比搪瓷杯便宜,但再便宜也要三块五起步,这个铁饭盒的价钱也应该差不多,老板张口砍掉一半的价,不说清楚问题姜衡星实在不敢接。 “本来我进的是铝饭盒,中间商拖了进货那边的钱,我这个卖货的就倒了霉,打开直接就是铁饭盒,那边还坚决不退不换。” 老板倒是没瞒着,只是情绪不高,别人都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她成了被牵连的池鱼,哪怕钱回来了,这批货也看着糟心,索性直接卖掉! “我要了。” 姜衡星在老板的同意下装了杯水,确定只是配件缺失,本身依旧不撒不漏,便果断的掏钱带走,她早上看到人家拿饭盒装水饼的时候就有买它的念头了,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还在犹豫,现在有个现成的低价饭盒,不捡漏她就是傻! 23、卖水饼 姜衡星背着箱子回筒子楼的时候,以往跟她换蜂窝煤的邻居正在熬辣椒酱,烟雾缭绕辣味呛鼻,姜衡星连打了几个喷嚏,果断决定把炒菜时间往后推,先进房间汇总一下水饼的评论,根据内容改善一下商品,顺便把成本算出来。 后来姜衡星才知道,邻居家因为小孩多,时常用辣椒酱下饭,每周的这一天是她固定做辣椒酱的日子,因为提前通知过,筒子楼的大家都会默契的提早或推迟做饭时间,之前几次姜衡星因为一些原因都没碰上,早上邻居本来想跟姜衡星说,结果姜衡星跑的太快压根没给人开口的机会。 本子上记录的内容很多,姜衡星就像是狗熊掰苞米,看了后面忘了前面,但没关系,大学生活教会了她做表格,在每个有用的内容面前标上数字的序列,再根据口味和价格等不同方面进行分类,画完一些正字,写完一些数字,统计的也就差不多了。 在水饼的口感上,除了一些咬到没搅匀的面粉粒的倒霉蛋,多数人的意见跟姜衡星脑袋里蹦出来的建议一样,都觉得软过头了;落到具体的滋味上,也一致觉得调料放少滋味过淡,鸡蛋和葱没人提,倒是姜衡星觉得会把人吃腻歪的多放了油,让所有人都觉得够香够润,滋味够足。 顾客是掏钱的消费者,姜衡星看着统计出来的数据,果断放弃了更加省油的方案,只专心用小分量研究面粉和水的配比,面粉粒的消失方案,三椒粉和盐放多少才恰到好处,鸡蛋放多少才能既节省成本又吃起来不只有面粉味。 专心做事的时候时间流逝的很快,在姜衡星终于把各样配比调整到勉强满意后,外面已经是夕阳西下,还有大半没动的面粉也只剩一个不锈钢勺冒尖的分量,三椒粉也只够给明天的面粉调味,卖了冰棒还要再买……她还是只买一块钱的分量的话,会被摊主轰走吗? 姜衡星认真的想了一会儿这个严肃的问题,决定把这个难关丢给明天的自己,外面的辣味已经没了,但姜衡星也彻底饿过头了,她索性开了灯,准备把成本算完再出去。 她连个老式的秤都没有,计算的时候只能采用最原始的估算,好在她也不准备走微利全销的路线,粗略的把成本列出来一下也就差不多了。 今天开始配比前姜衡星就不锈钢勺子测了面粉,去掉早上的一勺子,剩下的面粉差不多够一平勺半,粗略估计一勺子能装四两面粉,按照尝试出来的最佳配比,她要放一勺半的水,具体重量她不知道,不过也无所谓,水的成本是零,鸡蛋才是要被算进去的数字。 为了前面的小分量实验她敲了两个鸡蛋,最后确定的不错的配比大概是半斤面粉配三个鸡蛋,一斤鸡蛋按照10个进行简单计算,两个大头的成本已经达到了一块一多,而除了这两个成本,还有油费,调料费,以及蜂窝煤的费用,最后计算出来的总数达到了一块七毛五。[1] 半斤面粉能摊十三张大小均匀的饼,每张成本一毛三多,但按照姜衡星统计的数据,多数人只愿意为一张鸡蛋饼出一毛二到一毛五:这个定价对标了菜包和肉包,水饼在许多人眼中终究是个没馅的烙饼,用油用鸡蛋在感官上也比不过肉包。 但包子各个都是皮薄馅大,蔬菜比白面价格低得多,肉馅也能用白菜之类的便宜素菜掺着做,自然有利润,而姜衡星的水饼只要有一个没卖完,就有亏本的风险,即使卖两毛一个,利润也不到一块钱,连餐饮基础的利润对半分都做不到。 “呵呵,哈哈呵呵……” 姜衡星看着手上的账本,发出了破防的笑声:这算什么,辛辛苦苦给自己找了个辛辛苦苦的生意来做吗,有这个时间她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 原本的姜衡星觉得花卷挣不到多少钱,现在一对比才发现这个食物的美好,除了面粉只要放一点点油盐糖,顶多加点儿小葱,比馒头的成本高不了多少,却能卖出素包甚至肉包的价,这才是她应该从事的行业……如果她有闹钟的话。 姜衡星想了想闹钟的价格,再次蔫巴了下去,她不甘心让水饼的价格徘徊在成本的边缘,但想不出能让它涨价的点子,毕竟就如许多人所说,水饼哪怕是加了鸡蛋用油烙出来的,也只是个饼子,里面又没有馅……馅?! 姜衡星弹射起来,脑子从手抓饼到山东煎饼再到鸡蛋灌饼来了个遍,所有能放进去的食材依次在眼前闪过,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今天买回来的土豆上。 她没记错的话,任何一种饼加放土豆丝,在现代都属于经典搭配。 姜衡星的眼中泛起诡异的光,提笔重新算起了成本:土豆一斤两毛四,炒出来至少要一两白醋,每个水饼裹上二两土豆丝,水饼直奔两毛一,但往外卖的时候,价格可以定成三毛,虽然30%的利润还是可怜的很,可至少不会亏本了。 话说回来,水饼不加鸡蛋能做吗,她记得现代的土豆丝卷饼也挺受欢迎来着。 姜衡星把冒出来的新灵感记下,也没了吃土豆的心思,敲了老夫妻的门借完辣椒就去洗漱睡觉了:辣椒的成本她没算在内,打算明天看看客人的反应,要是吃不得辣,就直接换成醋溜的做法。 大概是终于有了思路,第二天的姜衡星起的很早,风风火火的给土豆削皮切丝,碎瓷片去皮是真的不大好用,但带下来的肉也是真的少,姜衡星在心里感谢了一番邻居:昨天她冲老夫妻借辣椒的时候被邻居看见,邻居在知道她的计划后,好心的给她提供了削土豆的瓷片和切土豆的菜板。 头一个土豆被切成了薯条,后面的虽然好了些,但效果也有限,出于没成功通知姜衡星就开始做辣椒酱,还被人直接撞上的歉意主动把菜板借出来的女人实在瞧不下去,让姜衡星专心刮土豆,自己唰唰一顿猛切,姜衡星借着递土豆的功夫看过去,每根都又细又长。 有人切墩,土豆处理的速度顿时快了不少,但等把土豆丝洗了淀粉准备开炒的时候,姜衡星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忘了算酸辣土豆丝的用油成本。 想到自己之前吃过的四拼合子,姜衡星索性一咬牙直接推翻了定价规划,准备将其中几个水饼塞多多的土豆丝,做成五毛一个的雷霆大水饼,剩下只放了一些土豆丝的卖三毛七,没放土豆丝的卖三毛,能不能卖出去是其次,主要为了衬托出雷霆大饼的划算。 两斤土豆丝分了四盘炒,第一盘有点焦,好在没糊;第二盘有点生,不过能回国;第三盘有点酸,姜衡星安慰自己开胃;第四盘什么错都没犯,但辣椒出了变异品种,威力有点大,姜衡星每样都夹了些给邻居家送过去,作为帮忙的感谢。 四盘菜四个味,姜衡星没把它们混在一起做成复合口感,而是尊重它们的个性,令其自由发展:她把每盘子都倒了大半到不同的水饼中,做出四个两边都快合不拢的风味水饼并做好标记,余下的放进另外四个水饼中主打盲盒体验,至于最后五张出锅的水饼,直接按照基础价销售。 如果销售的出去的话。 人们自己规划的预算是一个数,真正肯消费的又是另一个数,姜衡星已经被水饼的高昂成本弄得彻底疯狂,准备要是卖不动就继续换产品,先把不加鸡蛋的水饼抬上来,要是还卖不动那就直接换品类。 三种水饼被依次放进箱子,姜衡星真心的感谢了邻居家免费赠送的荷叶:邻居的小孩多,闲不住便到处乱跑,前天瞧见姜衡星顶着一张荷叶回来后,不知道从哪个荷塘也摘了荷叶带回筒子楼,只是孩子的兴趣来得快去的也快,不到晚上就没了兴趣,这些荷叶就成了女人送来的顺水人情。 荷叶包好水饼再用草绳系紧,姜衡星把装了荷叶包的箱子往背上一颠,照常往车摊冲,然后轻车熟路的进冰棍蹬车上路卖冰棍,捎带着推销一下贵贵的水饼。 很吊诡的是,姜衡星在认为今天是卖鸡蛋水饼的第一天也是最后一天的时候,反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推销热情,堪比某块付费上班的黄色海绵,而人是一种擅长创造奇迹的生物,在姜衡星的爆发下,水饼成功的……没有卖完。 很正常,水饼虽然放了鸡蛋,可实在瞧不出来,里面的酸辣土豆丝滋味的确好,但再好吃也就是个素菜,卖不上荤菜的价格,事实上姜衡星能把那四个大水饼推销出去自己都觉得惊讶,她今天都做好了颗粒无收的准备,结果只需要带回去三张土豆丝饼,两张纯水饼。 算算备货的成本再算算销售的收入,姜衡星亏了大概三毛,可把思维转换一下,就是她只花了三毛,就收获了五张水饼,其中三张还是包了土豆丝的,如果这也能叫不划算,那天下再没有划算的买卖了。 而且这三毛未必真的亏了:今天的姜衡星碰上了二八大杠大堵车,头一次在冰棍完全融化前全部脱手,虽然卖冰棍的钱还没算具体数目,但肯定超过了二十二,三毛的窟窿只要将冰棍以八分的价格卖出去七根,就能直接填上,还倒赚八厘。 24、这生意做得 余下的五张水饼妥当的安置在放了碎冰的箱子里:给白糖冰棍抄底的老板娘脑子灵活,卖冰棍的同时也卖自家凉白开冻的冰块,但今天的冰块倒出来的时候不少都落到了地上,她怕被人传落到地上的冰块卖给别人吃的谣言,就把这些碎冰给了姜衡星,刚好装满姜衡星新买的铁盒。 水饼在低温环境中不怕坏,姜衡星也就没有急着一步到胃,而是优哉游哉的买了一斤面粉,又骑着车找到卖大料的摊主,软磨硬泡的又买了一块钱的三椒粉。 这可是调味的上品,就算后面水饼的成本一省到底,只用原味的面糊往锅里怼,三椒粉能用的场合也不少,而且每次的用量都是按克计算,一块钱买的能用好几次,之前消耗的快主要是耗在水饼配比上,要是现在再做鸡蛋水饼,三椒粉一次也用不了多少。 可惜因为销量不佳,鸡蛋水饼她只准备做这么一回,这个好不容易研究出来的美味配方也只能暂时束之高阁。 “我真是欠了你的!” 摊主嘴巴不客气,瞧着赤脚穿草鞋的黑瘦女孩,手上抖了抖,胡椒粉便不小心倒多了。 “拿去拿去,下次再敢只买这么一丁点儿,别怪我不客气。” 摊主把三个袋子扎紧了递过去,没好气的说道,这几个塑料袋还是她上次给这姑娘的,都难成这样了,留着钱买馒头不好吗。 姜衡星看着袋子里明显比花椒和辣椒多一截的胡椒粉,默默打开箱子拿出个裹了土豆丝的水饼荷叶包,上了车做出个要骑走的模样,然后猛的把荷叶包往摊主胸口那边一丢! “这个是我自家做的,您拿着尝尝。” 确定荷叶包的抛物线方向没错,姜衡星飞快的蹬车走人,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骑着二八大杠的身影已经拐了弯,等反应过来的摊主想找人的时候,哪里还寻的到姜衡星的踪迹? “小姑娘也太客气了……” 摊主无奈的摇摇头,把荷叶包打开,还带着些凉意的水饼出现在她面前,里面的土豆丝细长长金灿灿,还带着股开胃的酸香,让被热的没什么食欲的摊主难得觉得肚子有些空。 “咔嚓。” 水饼的外皮被牙齿轻易的咬断,土豆丝发出脆响,在舌头上炸开的酸唤醒了味蕾,摊主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觉就把水饼吃了个干净,还有些意犹未尽,打算等小姑娘再来的时候,问问这饼子是哪里买的。 …… 怕摊主追上来的姜衡星踩着自行车压根没看路,直接有弯就拐一路狂飙,等实在没力气了才停下来问路,对着地图确定自己现在的位置后慢悠悠的往车摊走,刚骑了没两条街,就瞧见一个菜市场,门口摊子上的土豆又大又圆,颇为惹人喜爱。 “土豆多少钱一斤?” 想起因为昨天饼夹土豆的奇思妙想,本来要犒劳自己的酸辣土豆丝全变成商品,自己一口没吃上的姜衡星默默停下脚步,准备看在这些土豆的颜值的份上,只要价钱不太夸张,就买两斤吃个痛快。 好消息,土豆价格不变,还是两毛四一斤。 坏消息,摊主见姜衡星年纪不大,当着她的面就缺斤少两,嘴上说着两斤高高的,那准星才刚到一斤半。 不过没关系,姜衡星有的是胆子和嗓子——摊主上一刻作的假,她下一刻就嚷嚷的半个市场都知道,最后姜衡星被补足土豆数量后,还得到额外的一斤作为赔偿,而摊主喜提罚款,摊前也被贴了警示牌,让摊主的脸直接青了。 姜衡星不知道为什么摊主会对这牌子有这么大的反应,听了旁边人的议论才知道,贴了这牌子的摊子,七天内都会有菜场的工作人员不定时的随机抽查,要是摊主改过自新,一周后牌子就会被撤下,要是一犯再犯,第二次换红牌,第三次这摊子就不租给他了。 “管的这么严的吗?” 姜衡星有些惊讶,这种挂牌子的做法在几十年后还算常见,可现在的红牌黄牌,一般都是运动场的专属。 “可不是吗,这一片就属这个菜市场管得严,我们有什么缺的也乐意在这买,哪怕有时候价钱贵点呢,至少放心,出了事也有人管。” 一个婶子接了话,她顶着一头短短的羊毛卷,手上跟抓甘蔗一样拿着根比她个头还高的大葱。 “真希望他后面接着玩心眼,我侄女家可想进来了。” 旁边的拎着鸡蛋的婶子瞧着蔫巴的土豆摊主,准备后面多来逛逛:这个菜市场管得严,可来往的人也多,摆个摊子就是坐等着捡钱,可惜她们家知道的晚,带着钱过来的时候,边边角角都被租走了,在这做事的又是死心眼,递钱托关系都不管用,只能等人自己犯错。 菜市场这边有一个补录名单,只要在上面登记了,等里面的摊子撤掉,就会优先按顺序问名单上的人家要不要租,为了防止名单看不到尾或是一家子分别来占据名额,每次只记录不同家的十个人,前面的名字划掉就在逢十的时候继续登记,满了十个就停。 鸡蛋婶家里多少有点儿运气,赶上了第一波的最后一个名字,当时是准备要是能轮到摊子就留给女儿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女儿争气考上了大学,以后不愁前途,倒是她乡下的侄女进城做了小生意,想寻个稳定的摆摊地方。 现在菜市场因为各种原因已经走了九家,要是这个土豆摊主退了,就能轮到她家进场,侄女因为这事已经来了好几回:大学门口卖水果的生意平时虽然不差,但到了寒暑假便冷清的很,跟一年到头都热闹,还有人看着动不了歪心思的这个菜市场没法比。 大葱婶和鸡蛋婶说着说着便聊了起来,姜衡星默默跟在旁边,蹭到了好几个菜市场公平判案的小故事才意犹未尽的出门,临走的时候,她特意在地图上将这个菜市场做了标记。 土豆挂上车把,姜衡星默默加快了骑车的速度:卖香料的摊子本来就远,她狂飙的方向还跟筒子楼相反,再耽搁下去,天黑了才还车事小,看不清路不小心撞了人才是大祸临头。 车轮滚滚而路漫漫,姜衡星背着箱子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把箱子放到门里,正思索着要怎么点燃蜂窝煤,水饼竟然又有了一笔生意——借她不锈钢勺的一家子吃了水饼后念念不忘,早上没赶上吃热乎的,现在想问问还有没有没卖完的。 “有,鸡蛋水饼一毛八,加了土豆丝的两毛,你们要几个?” 水饼是早上做的,又是最后一次买卖,姜衡星给了个便宜价,但再低就不行了,十三张饼子三个鸡蛋,四张还不够一个鸡蛋,继续降价还不如自己吃。 “两个土豆丝的,一个纯水饼。” 女人没怎么犹豫,很快做了决定:她和丈夫都是大人,吃得下土豆丝的,闺女还小,又是吃了晚饭等着的,啃半个水饼顶天了。 “钱给多了。” 姜衡星把荷叶包递过去,就着昏暗的灯光数了数钱,皱起眉头。 “没给多,明天早上也给我们留三个水饼。” 女人一边说一边咬下一口水饼,熟悉的味道让她眯起了眼睛,下午姜衡星迟迟没回来,家里也试着自己做水饼,可怎么做都没有这个味儿……有点刺舌头,待会儿建议明天的土豆丝少放点辣椒吧,味道不够可以多放点醋嘛。 “没法留,我明天不做鸡蛋水饼了,卖不出去。” 姜衡星现在做水饼的比例全靠那个不锈钢勺,做不了单独的三人份,买秤的念头更强烈了:或许她以后可以熟能生巧,不管单独做几张饼都是完美状态,但现在她真的很需要相对精确的称量工具,保证不同分量时候味道上的融洽。 心里藏着事,姜衡星当晚也没睡好,但第二天照旧早起炒土豆丝,只是那对老夫妻门没开,不好未经允许动辣椒,便只跟邻居借了醋,把土豆丝做成了醋溜的口味,三斤土豆全炒了,裹出九个没鸡蛋的土豆丝水饼,剩下的半碗姜衡星也没动,留给帮着切土豆的邻居当感谢费。 “要是卖得好,再多买一斤土豆吧。” 依旧没吃上自己炒的土豆丝的姜衡星叹了口气,琢磨着得去店里问问有没有现代的削皮刀,碎瓷片实在不趁手,她今天都被划了道口子,菜板也得置办上,她得自己学着做,不能一直让邻居帮忙:每次就给那么点儿东西,总这么让人吃亏,关系迟早好不了。 去掉了鸡蛋的九毛钱成本,姜衡星把纯水饼定价两毛,一个能挣一毛一厘五,有土豆丝的定价三毛,一个挣一毛多,前者定价偏贵,后者定价只是合适,但在纯饼的价格衬托下就显得尤为划算,姜衡星卖了一圈冰棒又沿着另一条路骑回来,箱子里只剩两个无馅水饼。 跟昨天一样分量的面没了鸡蛋,拢共摊出十一个水饼,去掉两个没卖掉的水饼,净挣九毛三,要是同样加了土豆丝卖出去,每天能多挣一块一,这生意做得! 25、买秤 没有鸡蛋的土豆丝水饼首战告捷,姜衡星又咬牙多坚持了两天,确定她卖冰棍的那条路能消化掉十一个水饼,便果断去杂货店花数元巨资买了削皮刀减少工作量,又去木匠那边定了切菜板,然后自然的问起木匠想买不要票的秤要去哪里。 木匠没问姜衡星买秤干什么,只给她指了去罗师傅家的路:罗师傅年轻的时候在度量生产合作社干活,本来只负责做秤上的铁件,后面渐渐学到全套手艺,改革开放后自己开了个小店,自己做秤自己卖,也修别人送来的坏秤,因为价钱公道,又能只收钱不要票,口碑一直很好。 罗师傅的店离木匠家不远,是标准的前铺后家,十来个平方的铺子满满当当,四条腿的大桌放在正中央,桌面除了应该是做事的一小块空地,其他地方放了各种姜衡星能想到或想不到,但应该跟制秤有关的工具,地上和柜子上放着各种材料,半空中拉了根绳子,挂着长短各异的秤杆。 “你想要什么秤?” 罗师傅问姜衡星,她瘦高个头脸上没什么肉,看上去并不是让人亲近的长相,却莫名给人一种可靠感:她推荐的东西,肯定是一分钱一分货。 “我不知道。” 姜衡星对这种老式秤的了解仅限于会看斤两会使用:母亲小的时候,阿婆为了补贴家用时常出去卖菜,一杆木秤被盘的发亮,后面电子秤的价格越来越便宜,这杆老秤也就被放在角落积了灰,姜衡星有一次瞧见觉得好奇,阿婆便手把手的教她怎么用。 “这秤是家里用来称买回来的菜的,好多小贩都会缺斤少两,买菜明明是算准了家里人的量,结果做了总是不够吃。” 姜衡星不知道不同秤的区别,但她会描述自己的需求,罗师傅也没觉得麻烦:能描述出使用场景的已经是及格线以上的客人,很多人跑过来买秤,什么都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她给推荐了常用款式,过个三五天就又要来换。 “你家一次买几斤菜?” 罗师傅问的细了些,除非是私人订制的特殊需求,不然他这边的秤能称量的重量都是五斤十斤十五斤这种隔五上加,能称的东西越重,秤杆能挂着显示出来的最小重量也就越大,人多的家庭嘴也多,买菜的分量也不同。 罗师傅刚开店的见过一个来买秤的女人,只是平时买菜的时候称重,却选了十五斤的款式,她当时提醒女人说称重范围可能有些大,结果女人告诉罗师傅,她家里有十三张吃饭的嘴,弄得罗师傅当时就懵了。 等做完那单生意,罗师傅出于好奇还打听过女人的情况:女人嫁的那户男人姓郝,是家里的老大,是当地有名的多子多福,足足有六个女儿八个儿子,除了已经嫁出去的大女儿和三女儿,还有过继出去的九女儿,余下的儿女还都在家里过日子,女人进门就是十一个孩子的妈。 孩子们的母亲不是同一个,十四个孩子不是生下来的全部,而是活下来的数量,郝家男人先后娶了三个媳妇,都是前一个女人刚走后一个女人就进了门,虽然他们家坚持说是嫁过来的女人福薄,过不了好日子,但坊间都说那几个媳妇是被累死的。 他们这边的习俗是父母要跟老大过活,郝家老两口也是一样,年纪大了重活干不了,照顾孩子却是应该的,在第一个孙子出生的时候,老两口那叫一个高兴,但谁照顾孩子谁知道累,等家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笑脸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整个人都像被吸干了精气。 等到老大的第九个孩子出生,老两口是俗话也不听了,孙子也不要了,直接搬去跟第二个儿子住,二儿子家里虽然也讲究人多热闹,但还算正常,两夫妻生了三个孩子,老两口照旧帮着带,但众人都能瞧出来,他们自从搬了家,要照顾的孩子少了,精神头那是一天比一天好。 买秤的女人是郝家的第四个媳妇,据说是从穷山沟娶回来的,郝家男人从第二个媳妇死了,家里有十一个孩子要照顾的时候行情就没有了,说是娶,其实就是花钱买,人多是非多,买菜也嚷着有人吃回扣,新媳妇身后没人撑腰,只能买秤回去每天称菜证明自己没贪钱。 好在这个女人不是个认命的,在那个家里熬了几年,就进工厂做流水线去了,据说后面还闹出不少事情,等罗师傅今年再见到女人的时候,她已经离了婚,开了自己的小店,也算是苦尽甘来。 …… “家里就三个人,一般最多买两三斤,我们都喜欢吃新鲜菜,不喜欢隔夜的,味道不好。” 姜衡星并不知道罗师傅陷入了回忆,假装思考了一会儿,装模作样的说道,在外面的人设都是自己给的,姜衡星只想正常买点儿东西,并不想走可能衍生出来的因为家境问题被区别对待,然后把事情闹大的打脸剧情。 “那就买这个秤,能称五斤的,够用了。” 回神的罗师傅听了姜衡星的话,从绳子上取下一根秤杆,又拿了配套的秤砣和秤盘,报了价又想起什么,特意提醒姜衡星。 “这个秤只能称到一钱的重量,再少就称不出来了。” 千克和克的概念这个时候已经普及了,但人们日常还是习惯用斤两钱来计算重量,甚至到了后世,年轻人商场购物的时候,算的也都是东西多少钱一斤。 她不知道其他地方的秤精度是多少,但安城这边普遍都是一千比一,即五斤秤最低只能称到五克,十斤秤两钱,以此类推,之前有人不知道这事,把秤买回去做黄金生意,亏本了又过来找她麻烦,要不是罗师傅有两把刀在手又练过太极,可能早就人一倒布一盖,全家老小等上菜。 “没事,日常挂个菜够用了。” 姜衡星倒是不怎么在意,她对成本也就是算个大概,一钱已经很精准了,她现在连面粉要用几两都是估算着来的,不过…… “这个秤我要了,你们这边还有没有更准些的小秤,我爷爷开了个诊所,少个称药材的。” 这个小秤姜衡星打算用来称调料,但她没说真话,只虚构了一个开医馆的长辈,罗师傅也没听出什么不对。 在这个时代,医馆有称是很正常的:大夫开方的时候,除了某药材需几钱,分也是常见的单位,这个分不是一分钱的意思,而是重量上的更小单位,一两为十钱,一钱为十分,五斤秤日常使用没问题,但需要更精准的称量的时候,就有些无能为力了。 “那我可做不出来。” 罗师傅诚实的摇摇头,普通的称还好,手稳心细就行,能在药房上岗的称都是要有微雕手艺的,她弄坏过好几个好料子后,就死了这份心。 “药材秤那都不叫称,叫戥子,红楼梦看过没,这东西以前是用来称金银的,我没这个手艺,但你家的要是用坏了,我倒是能修。” 罗师傅这话也有一点儿吹牛的意味,戥子这东西太精巧了,要是坏的不厉害,她做个简单的修复还行,要是受损严重,她也没这个手艺。 “行,我回家翻翻,要是能找到就来找您。” 姜衡星说的像模像样,其实已经对戥子做好了花大价钱定制,回收站寻宝,打听老物件的三管齐下的准备,但她没在脸上表现出来,只付了买五斤秤的钱,还有心思向罗师傅打听哪里能买到新鲜牛奶。 之前她卖冰棍的钱都是固定的,瞧着每天去掉预算的好几块钱不是个小数,但她双手空空的来到安城,什么都要重新置办;身体亏空的厉害,吃喝也不敢太差,加上手上没活钱就没底气,还得留一部分存起来,放一部分作为看大夫的挂号费,所以一直过的都紧巴巴。 在这种四处漏风的情况下,每一分钱的用处都被提前规划,姜衡星能保证自己鸡蛋的稳定摄入已经很不错了,更金贵的牛奶是真的不敢想,也就是水饼生意初步稳定下来,姜衡星有了一块多的额外收入,才有底气把身体再补一补。 “牛奶……你有票吗?” 罗师傅沉吟片刻,问出了关键问题,牛奶在安城的价钱不低,近几年却称不上稀罕,只是想买必须要有奶票。 “没有,但我可以多出钱。” 姜衡星诚实的摇头,然后展示了自己的钞能力。 “那你往那边的巷子走……” 没有奶票,官方的奶站就别想了,好在罗师傅是个信息来源很广的热心肠,瞧姜衡星瘦巴巴的可怜,给她指了另一条路。 “叩叩叩——” 姜衡星顺着罗师傅给的路线一直走,找到有对应描述的门牌号反复确认,肯定自己没走错后,便敲响了院门。 “谁啊?” 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门被打开一条缝,里面的场景被挡的严严实实,姜衡星识趣的没往里看,只说自己是来买牛奶的,见女人依旧有几分警惕,姜衡星直接加上了补充说明。 “是罗师傅介绍我来的。” 听了这句话,女人的防备直接化开,挂上了热情的笑容,飞快的把姜衡星往里一拉,姜衡星感受着女人骤变的态度,为自己选择询问罗师傅,则不是自己埋头打听的决定点了个赞。 对于在做牛奶买卖的这家子来说,主动找上门的生意明显没有熟人介绍来的可靠。 26、订牛奶 “我们这边的牛奶都是按瓶卖的,一瓶一块七,里面有两斤,先付钱再拿奶,不能赊欠。”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很有底气,她家的牛奶是直接拿的奶站成品,统一规格瓶装消毒的那种,外面的散户卖的是便宜,但可没她这边的安全,有些黑心的还会往牛奶里面掺水。 “我现在付钱,是不是待会儿就能把奶拎走?” 姜衡星对牛奶的价钱没什么意见,她去过奶站,那边两斤牛奶只要一块二毛五,但要奶票,市场上的奶票折合成钱每张一般在三到四角,但票贩子轻易找不着,还有拿到假票的风险,比起把自己的时间专门划拉出一块给票贩子,姜衡星觉得有些钱还是让别人赚的好。 “我们这边的奶都是提前订好的,今天付钱,明天能喝。” 女人对姜衡星的当场付钱带走很心动,奈何手上真的没货,也只能忍痛拒绝。 “一瓶牛奶买下来要一块多钱,在家放着也存不了多久,卖不出去只能自己喝,我们也就是挣点儿辛苦费,实在亏不起。” 女人说起来的时候也想叹气,有现货的好处谁不知道,奈何家底实在是薄,根本不敢冒险。 “我订一瓶明天的牛奶,是早上就能过来拿吗?能让人送上门吗?” 姜衡星掏出一块七问道,筒子楼离这边有点儿距离,但也不算太远,靠两条腿来回的时间勉强在可接受范围内,回头路走熟了还能抄近道…… “你是第一次来买牛奶,还得多付七块钱的瓶子押金,后面不订牛奶了,把喝完的瓶子还回来,这钱会退给你。” 女人没急着回答姜衡星的问题,而是先把最重要的金钱问题说明白,价格是决定生意最重要的元素,许多人对牛奶的兴趣都不小,但等女人解答了一堆问题,最后谈到价格以后,他们便都消失了。 这也是女人跟姜衡星第一个介绍的就是奶价的原因,最难的事情说在最前面,有了心理准备对双方都好,押金本来应该顺着奶价介绍,但姜衡星决定的太快,弄得现在提起来便有些突兀。 这个押金跟奶站那边是一样的,装牛奶的瓶子是玻璃的,有些人喝了牛奶舍不得把瓶子还回去,就起了歪心思:去奶站订一天的奶,自己来拿,然后连瓶带人一起消失,这种事情多了,本来只需要付牛奶钱的奶站就推出了押金制度。 最开始的押金是一块钱,本意是倡导人民积极归还牛奶瓶,但群众里面有坏人,不知道哪个鬼才进行了逆向思维:付押金才能带走玻璃瓶,那反过来想想,押金不就是玻璃瓶的售价吗,一块钱买这么大个玻璃瓶,虽然没有原来买牛奶送玻璃瓶的实惠,但也不还是大赚特赚吗! 在这种思维的影响下,奶站把押金的数目一次次提高,有一次直接拍脑袋蹦到了十块钱,直接超过了买全新玻璃瓶的价格,做这个决定的领导本来以为能用高价杜绝不还瓶子的现象,结果不还瓶子的人是没有了,以前被带走的瓶子却被大规模的还了回来。 付一点点押金,甚至买牛奶就能带走的瓶子现在退回奶站,就能拿一张大团结,划算的嘞! 等奶站发现不对向上反馈,拒绝牛奶瓶的高价回归的时候,奶站的流动资金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拍脑袋说价的领导档案上记了一笔,自此前程尽毁,而奶站在跟灵活的人民群众斗智斗勇后,每年都重新计算瓶子的押金,订出相对合理的数量,今年定的是七块。 “所以明天牛奶能到手吗?能送货上门吗?” 押金的价格在姜衡星的承担范围内,确定是可以归还的一次性支出后,她把刚刚问过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这次女人回答的很快。 “明天能拿,天亮牛奶就送到了,可以送货上门,但只送附近的地方,而且最多送到八月底。” 她小儿子现在放暑假,整天就知道东游西窜,没事就跟她要钱,女人看的心烦,让他送牛奶自力更生,没有底薪,每送一瓶给几分钱的提成,第一天上岗的时候这小子还是被她踹出去的,等回家拿到钱后,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每天从床上蹦跶起来就骑着自行车往外冲。 “筒子楼能送吗?” 姜衡星不太想算住处和这里的距离,直接启动嘴巴除了吃以外的第二项功能,女人问清楚筒子楼是哪一处的后,爽快的点点头,姜衡星便选了最早的配送时间,还不忘完善人设。 “送牛奶的时候别说是我订的,就说是个年轻女孩子买了给我送过来的。” 一个人享受一大瓶牛奶,哪怕筒子楼的人对姜衡星的滤镜再厚,也难免心情复杂,但要是这瓶牛奶是给姜衡星介绍工作的朋友买的,只是在她这边煮开加热一遍的话,那就另说了。 “行,我会叮嘱他的。” 女人虽然对姜衡星的话有些不解,但还是答应下来,在姜衡星的住址旁边加了傅小姐的备注,准备让儿子送牛奶的时候直接报门牌号,从根源上把订奶的人改变,省的孩子因为设定太复杂,哪天不小心秃噜了嘴。 订完牛奶,姜衡星也没在这家久留,而是车不停轮的到了提前打听到的中医馆,交了看诊费,约好明天下午来把脉,便又风风火火的冲向菜市场。 “红枣多少钱?” 姜衡星停在山货铺子前,一边仔细查看干红枣的成色,一边问道,纯牛奶煮出来会有一种味道,有些人能接受,有些人接受不了,姜衡星属于后者,但她有个坚持一天一杯牛奶,小孩茁壮成长的固执且灵活的母亲。 说固执是因为母亲坚持让姜衡星喝牛奶,且纯牛奶是母亲每次的第一优先选择,没有之一,姜衡星适应不了纯牛奶的味道,母亲就会往里面加各种食材进行调整,从常见的苹果香蕉到接受度不高的香菜折耳根,把普普通通的牛奶做成了百变马丁。 说灵活,是因为母亲在确定她不喜欢纯牛奶的滋味后,不会跟一些短篇中的伪人一样,主角厌恶/过敏什么食物,她就一直做什么食物。 母亲会在确定姜衡星能够接受的情况下,给姜衡星买甜牛奶,泡奶粉,用奶皮子奶酪等奶制品代替牛奶的摄入,每天早上的奇思妙想纯牛奶虽然也不会缺席,但不强迫姜衡星全部喝掉,只要尝一个瓶盖的分量,不适应就吐,能接受就继续喝,味道不对母亲就自己喝,她喝不下就倒掉。 在这种穷举法的尝试下,母亲也真的做出了几款味道不错的热奶,其中的经典就是红枣牛奶:干红枣洗净擦干对半切开,去核跟牛奶入锅小火慢煮,出锅再加些白糖,枣香会把牛奶的特殊味道全部盖住,喝起来带着淡淡的甜味,颇为顺口。 不过姜衡星能喝到带着丝丝甜的枣香牛奶的次数很少,倒不是母亲不肯做,主要是很难有恰当的配比:姜衡星对牛奶中的特殊味道容忍度很低,母亲的红枣一般都是宁多不少,所以多数时候姜衡星明明喝的是牛奶,却总觉得自己在喝红枣水,偶尔还能打出红枣糖水的低概率结局。 回忆着每天早上定时刷新的牛奶——世间食材千千万,在姜家,母亲一般会在前二十天制作姜衡星能接受的经典款牛奶,最后十天则进行各种尝试,比如姜衡星被车撞的早上,母亲做的就是洋蓟汁牛奶,那个味道……母亲真的让姜衡星见过很多世面,在某种程度上。 以前的牛奶母亲从小给她煮到大,现在她要自己煮牛奶喝了。 淡淡的伤感从姜衡星心中掠过,就像水天交界处的鸟群,一瞬便没了影。 …… “四块一斤。” 看店的老板懒洋洋的说道,姜衡星点点头,捡了二十来个大小差不多的干枣,老板接过来放到秤盘上称重。 “刚好二两,四毛钱。” 老板把钱随手往抽屉一扫,就又躺回了椅子上,姜衡星把枣子一枚枚塞进口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骑着二八大杠前往旧货市场。 姜衡星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邻居家的女人正在将用完的蜂窝煤夹到簸箕里,瞧见她上来顺口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看到了姜衡星手上的陶罐。 “……这是买来煲汤的?” 女人试探着问道,姜衡星摇摇头,一点儿不遮掩的给出答案。 “是用来煮牛奶的。” 用什么锅热牛奶其实没有特别的讲究,但炒菜的铁锅洗的再干净也总有些油,虽然能用刘伯钦家招待唐僧的讲究把油污去掉,但土豆丝天天要炒,在幻想了一下未来的工作量后,想了一下带油牛奶的口感后,姜衡星果断去旧货市场买了个能接触明火的陶罐,准备以后专门用它热牛奶。 至于为什么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你定了牛奶?” 女人诧异问道,姜衡星自然的再次摇头否定。 “我朋友买了牛奶。” 姜衡星飞快的眨眨眼睛:比起等猜测的流言传播开来再处理,她更愿意借着别人的口,先一步盖章定论。 27、热牛奶 送奶工来的很早,天上的星星还没全部褪去,205的门就被敲响了,被敲门声吵醒的姜衡星脑子还没运转起来,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是谁,听到是送牛奶的人便匆匆抽出门栓,让人把牛奶从缝隙中塞进来。 姜衡星昨天回来的时候,特意在固定门栓的木块上系了根草绳,绳子故意多留了一段,在重力的作用下松垮垮垂出向下的弧度,完全绷直的时候刚够门开一道十来公分的缝,让牛奶瓶能够被轻松的推进来。 送奶工急着去拿下一份提成,迅速将牛奶瓶往里塞,等姜衡星一确定牛奶合格便飞快的蹦跶下楼,骑着自行车呼啦啦前往下一家,姜衡星握着菜刀听着逐渐远去的动静,脑子里的那根弦稍微松了松:一心想着赚钱的外卖员真的很让人安心。 这个时间比她平时起床要早一些,想到今天还有热牛奶的工作,姜衡星也没回床上睡回笼觉,直接开门去水房洗漱,打了一盆水回来把红枣洗了,再把已经烧完的蜂窝煤夹出来放到头回卖鸡蛋送的草篮上,把新的蜂窝煤放进去。 姜衡星做水饼要起早,跟她换燃煤的那一家子没有这么早醒,姜衡星不想承受敲门的尴尬,晚上做了饭干脆就不熄炉子,第二天起来直接用。 昨天洗过的陶罐在倒挂一晚后已经干了,姜衡星把它放在煤炉上,牛奶一股脑倒进去,洗干净的红枣去了核,一粒粒丢进罐子里压味,牛奶渐渐热了,牛奶混着红枣的甜香飘散开来,姜衡星却叹了口气:枣香比牛奶的味道重,红枣放多了。 牛奶在厂里就消过毒,姜衡星也就没有强求煮沸,只用勺子一圈圈在罐底搅动,等边缘开始冒小泡便立刻把陶罐端下来,捂住罐口让它慢慢焖。 姜衡星以前的厨房经验几近于无,但热牛奶却是个例外:现代有段时间很流行围炉煮茶,姜衡星读大学的城市入冬又早,在厨痴室友的倾情赞助下,寝室也玩过好几回这个花样,烤的东西从橘子到栗子不断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装在陶杯里面的甜牛奶。 牛奶倒进杯子的时候是冷的,要在铁网上加热了再喝,寝室众人第一次尝试的时候都兴致勃勃,直到牛奶开始暴沸……总之,姜衡星对牛奶加热的火候非常了解,只是还没摸清红枣和糖分的配比。 削好皮的土豆一个个放到盆里,邻居自然的过来帮忙,水饼要显得划算,往里面塞的土豆丝便不能少,姜衡星现在每天都要买四斤多的土豆,切丝已经不是随手帮忙的量。 她看着盆里逐渐增加的土豆丝,再次庆幸自己昨天木匠定了菜板:再这么下去,非得结仇不可! 姜衡星做事不喜欢耽搁,等最后一个土豆切完,她便向邻居表达了明天包括以后不需要帮忙的事情,邻居虽然有些失落,心里却也松了口气:之前切个一两斤土豆也就是顺手的事情,得些炒好的土豆丝给孩子加餐也挺高兴,但现在要切这么多……帮忙的事情停在这里挺好的。 切好的土豆丝堆在盆里,看起来颇为壮观,土豆丝水饼在外面的销量稳定,但姜衡星已经有些吃腻了,刚好今天起的也早些,索性捣鼓个新花样。 单独抓些土豆丝放到碗里,加盐和三椒粉搅匀调味,然后放到被油润过的锅里铺成中空的鸟巢状,等煎到定型后打一个鸡蛋到中间的洞里,蛋白凝固后翻面,煎熟出锅。 土豆自带的淀粉是变性淀粉,在姜衡星操作后没有意外的发黑,看着有点儿磕碜,味道却不差,一口下去同时吃到脆脆的土豆丝和简单,碳水和蛋白质带来双倍快乐,让姜衡星连没打散的蛋黄都嚼嚼嚼的咽了下去。 仗着自己是厨子,姜衡星吃完手上的鸡蛋饼,又煎了一个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才把两个给邻居的鸟巢蛋饼做了送过去。 一个鸡蛋均价三毛,两个蛋饼不算油盐配料也要七毛多,邻居自然不愿接受,但她撕不过姜衡星,最后只能不好意思又略带高兴的收下,房门的隔音效果不强,在关上的瞬间,姜衡星清楚的听到了邻居的孩子们的欢呼。 姜衡星的嘴角悄悄翘起,心里的负担也消失了:她并不是个习惯欠人情的性子,两个蛋饼送出去,邻居便再称不上吃亏,至于非要说造成了什么不良后果——因为土豆丝饼的用料十足,导致炒出来的土豆丝不够十一张水饼分算不算? “幸好有两张水饼不用卷土豆丝,不然都没法称。” 姜衡星看着两张反复卷土豆丝后变得破破烂烂的水饼,擦着汗很有些庆幸。 她往水饼里裹土豆丝的时候全靠手感,但卖货最重要的就是成本计算,所以昨天买了心心念念的秤,今天姜衡星就开始计算一个水饼要卷多少土豆丝,才会在显得实惠的同时让自己不亏本,经过一系列仔细计算后,姜衡星以报废两张水饼的代价,得到了三两半的最低数字。 她并不是故意折腾的,只是相对于更加有韧性的鸡蛋水饼,这种只有水和面糊的饼实在有些单薄,展开再折叠着配合土豆几回就开始破洞,然后随着使用次数的增加逐渐变成无法修复的模样,唯一庆幸的就是今天的土豆丝分量也少了,跟剩余的水饼刚好匹配。 报废的水饼肯定卖不出去,姜衡星索性把它们彻底切碎,加鸡蛋搅匀在锅里摊熟,叠好放到箱子里准备饿了再吃,所有的事情做完,牛奶的温度也降了下来,最上面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奶皮,姜衡星尝了一口,满意的眯起眼睛。 出于只是帮忙加热的人设,姜衡星并没有对牛奶咕咚咕咚猛灌,而是借着加糖调味的名义浅尝一点儿,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牛奶的味道要比她在现代喝的厚重许多,她小时候喝的牛奶基本没瞧见过奶皮,即使偶尔有,也只是薄薄的一层。 牛奶的香气四处飘散,筒子楼的不少人家都被惊动,但没人把奢侈的帽子往姜衡星头上扣:昨天帮朋友加热牛奶的事情已经通过邻居的嘴传播开来,不是姜衡星自己买的,自然点不起恶意的火花,至于借着调味悄悄喝的那点儿—— 厨子不偷,五谷不收,都帮着加热还给人送过去,喝点儿怎么了,而且人家又不是抱着罐子猛喝,就是尝味的时候抿一小口,他们的眼睛看的真真的,姜衡星入口的根本没多少。 快到下楼租车的时间了,姜衡星把罐子里的奶重新倒进玻璃瓶,放进箱子准备在卖冰棍的路上慢慢喝,旁边的邻居主动开口。 “这罐子我帮你洗吧。” 陶罐倒的再干净,里面总有点儿残余,牛奶可是好东西,用水冲出来给孩子们分分,以后也能长得壮实些。 邻居的小心思很明显,姜衡星也不在意,她背着箱子冲女人胡乱点点头表示同意,便匆匆跑去租车,然后是一如既往的批发冰棍赚钱,只是在休息的间隙,姜衡星把自己喝的水换成了牛奶。 冰棍的保温能力非常出色,牛奶一直到下午才渐渐变温,然后在姜衡星完成一分五的终极大甩卖后一饮而尽,玻璃瓶被送回卖牛奶的人家,姜衡星掏出一块七定了第二天的牛奶,便车不停轮的去木匠那边拿了菜板,然后骑向提前约好的医馆。 改革开放带来了百花齐放,在官方医院以外,许多私人诊所也悄悄开业,虽然不乏鱼龙混杂滥竽充数的存在,但有真本事的也不少,姜衡星选择的医馆就是在多方打听后确定有真凤凰的那种。 医馆的格局很简单,招牌挂在最外面,一间房隔出前后两部分,前面是等待区,有让人坐着的椅子,还有登记和预约的桌子,玻璃窗能瞧见里面,旁边是出入的门,玻璃窗后面有帘子,患者需要隐私的时候把帘子拉上门一关,便瞧不见也听不见。 姜衡星到医馆的时候,上一位患者刚好推门出来,她眼下青黑,明显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休息好,但脸上却是放松的,姜衡星跟她擦肩而过,说了自己的姓氏和越好的时间,便进了门后的看诊区。 昨天她有事要做,只在前面登记交钱就走了,今天是她第一次瞧见里间的模样:墙面简单刷了大白,靠墙放着一个带着许多格子的大药柜,这应该是空气中药香的来源。 姜衡星喝不得熬出来的中药,非得喝的时候必须全家上阵摁住手脚掐开嘴巴往里灌,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许多药材的味道很好闻,尤其是药柜装着的药材的混合味道,许多人都觉得不适应,但姜衡星就是说不出来的喜欢。 药柜前面有一张长桌,姜衡星这边摆着三把椅子,应该是给来看诊的本人和陪同的人坐的,另一边是两位女性,年轻的正在看书,另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正在看……她?! “乖乖,过来坐。”[1] 带着点四川口音的老太太冲着姜衡星招手,姜衡星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28、想长高 “乖乖,身上哪里不舒服啊?” 老太太一边把脉一边问姜衡星,她并不是慈眉善目的长相,气质却很温和,让姜衡星莫名想起明月照大江一类的句子。 “没什么不舒服,我就是想来问问,我这个年岁想要尽可能长高些,应该要吃些什么。” 姜衡星说着,有些羡慕的瞧了一眼还在看书的女子,那女子把书搭在柜台上看的时候都得微微弯着腰,虽然容貌跟老太太颇为相似,但个子起码高了两个头。 “女孩儿不都喜欢自己娇娇小小的吗?” 老太太的手没从姜衡星的腕上移开,似乎在跟姜衡星搭话,眼睛却瞧着半天没翻过一页书的大女儿。 她下放的时候不忍心女儿跟她吃苦,便把她们和家财都给了提前商量好的,跟她离婚划清界限的丈夫,她想着有那么多大黄鱼在,丈夫再无情,至少也能将女儿们养大,结果等她平反回去后,简直就是小白菜们地里黄。 为了把女儿们的性子纠过来,她让前夫一家子把财产吐出来后,便带着孩子们到了安城,离开了从小被打压的环境,她们也都在渐渐的改变,唯独长女受影响最深,至今都以自己个子太高为耻,老太太说过多少回也不管用,但面前的这个女孩儿似乎能帮她解开些心结。 “小个子的女孩儿多可爱啊,又省布料又省鞋。” 老太太做足了陈旧思想的模样,姜衡星之前被一声声乖乖的叫着迷了魂,说话偶尔有些过界,老太太也只是一笑而过,现在反驳的时候话也硬了许多,还用上了先褒后贬对比技能。 “可不是吗,我们那儿还流行一首顺口溜呢。” 姜衡星也不等老太太接话,开口就是一长串的小词。 “小个好,小个好,短短腿,小小脚,别人一步她三步,挨打挨骂跑不了,抓挠反抗也不怕,小个没力是只猫。” 姜衡星半说半唱完顺口溜,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捧着书的女子沉默半晌,突然开口。 “你就不怕个子太高,被人说没男人要吗?” 不知道是不是姜衡星的错觉,她总觉得女子的声音抖的厉害,但这话在现代的互联网实在是太典了,直接把姜衡星的对抗心理全面激活,脱口而出的话就像是开了保险栓的加特林,止不住,根本止不住。 “哇,被男人要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 姜衡星直接一个阴阳怪气的零帧起手,语气听着自己都想给自己来两巴掌驱驱邪,然后就是故作真诚的建议。 “要是真的很光荣,下次夸男人的时候,就说他有男人要,有很多男人要,他一定会很高兴吧,毕竟在他们眼里,有男人要可是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呢。” 老太太听着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在收音及时,姜衡星有限的脑子又在输出标准公式,并没发现什么不对劲,成功完成了拔高立意的最后一环。 “以前的女人怕没男人要,是因为那个时候她们自己都是财产,找男人就像是奴隶要找奴隶主,但新中国都成立多少年了?是房子不能落在自己名下?还是挣的钱只能由男人来花?觉得没男人要是耻辱,也真对得起背后那块脊梁骨!” 最后一句话像是赞同这种言论的盖棺定论,可只要不是聋子,便能听得出里面的反讽,女人只觉得后背那根骨头火辣辣的疼,好像真的有人在拿鞭子抽,而姜衡星的话还没结束,这种能够尽情使用大脑的滋味实在令人着迷,导致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说是女人的巴掌落到脸上,比疼痛先到达的是香气。” 哪怕不知道听过多少回,姜衡星说起这话的时候依旧想要冷笑。 “但我不喜欢这句话,我希望别人挨我的巴掌的时候,能够半张脸都肿起来,嘴里能够吐出几颗牙,能真真切切的感觉到我在愤怒,而不是所谓的娇娇软软香香。” 姜衡星大学的时候有个室友,因为小时候营养不够长得瘦巴巴的,骨垢线闭合的早,所以只有一米四出头,还天生一口娃娃音,真的就是愤怒都显得像在撒娇,明明已经正经的拒绝了追求的男生,巴掌都打到人脸上了,却因为力气不够,直接被人贴上欲拒还迎的标签。 她们整个寝室都为此烦恼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事情的最终解决则来自室友的表姐,表姐跟室友完全相反,属于地母型的女子,身形健壮高大,巴掌宽厚有力,一巴掌把那个狗皮膏药扇的转了五个圈,从此学会保持距离。 “要是我长得又高又壮实,别人真的敢来惹我,我就能把他们打的妈都不认识。”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姜衡星对长高长壮的渴望前所未有的迫切,现代虽然也有不少意外,但天眼时代基础的安全性还是能够保证的,可在这个时代,即使是被点名安全的安城,也只是混乱中立。 木仓可能哑火,刀可能被夺走,只有长在自己身上的肌肉,才能给人最原始的安全感,哪怕因为一些原因肌肉长不起来,只要人够高骨架够大,唬人也多半能成功,所以姜衡星的基础要求就是自己的海拔升升升,一米八不嫌矮,一米九不怕高,两米差点儿就到完美。 冲出阈值的情绪退去,姜衡星的脑子重新封锁到初步开发阶段,刚喝完牛奶的肚子又变得空空荡荡,她正琢磨着待会儿去哪里觅食,换了只手把脉的老太太总算说起姜衡星的情况。 “你小时候应该过的不差?” 中医讲究一人一方,有些厉害的人甚至会在开药之前把病人的祖上三代都问清楚,姜衡星有幸围观过道医的诊断,那真是问的事无巨细,别说病人本人的情况,人恨不得穿越回几十年前看他的长辈是怎么生活的,因为不同地方的不同生活方式会对相同的药物产生不同的反应。 此事在云南的采菌人中亦有记载:许多采菌人只在自己常去的山上活动,到了别的地方,哪怕瞧见跟家乡山上一模一样的菌子,也得先问问当地人能不能摘,蘑菇真的是一方水土养一方品种,在东边能吃的菌子,或许到西边就带了毒。 “嗯,每天都能吃到鸡蛋。” 姜衡星接收到的小时候的记忆很少,但不管是合身的衣服鞋子,多种多样的头花发带,还是放在现在依旧有些奢侈的饮食,都彰显着幼年的无忧无虑。 “后面应该过了挺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 老太太问的都称不上隐私,姜衡星回答的也爽快。 “对,所以才想让您帮着列一列对个头有帮助的吃食。” 钱少一点可以再赚,但长高的窗口过去了就是真的过去了,姜衡星向来分的清楚,才会在收入增加的第一时间花重金买牛奶,但她对长个子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此,所以才会来求助相关人士。 “长高哪里有什么特殊吃食,小孩儿就是树,多吃肉蛋奶,营养够了人自然就往上窜,你要是不缺钱的话,可以买两瓶鱼油每天吃着。” 老太太在饮食上没有给姜衡星建议,但她表示自己从游医手中得到过一套针法,用了的确有长高的效果,可一定要考虑清楚再选择是否使用。[1] “人的精力就这么多,这边的事情做多了,那边自然会少,身体也是一样,我这套针法下去,你的身体会把大部分精力放在长高上,落到其他地方的便少了……你要做好子嗣艰难的准备。” 老太太认真的说道,姜衡星想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是一辈子都生不了自己的孩子吗?” 姜衡星并不是单身主义,但不能生和不想生还是有区别的,人生总是瞬息万变,或许哪一天她就想要自己的孩子了呢。 “三十岁之前不可能怀孕,三十岁以后看运气。” 老太太说了最坏的结果,姜衡星却松了口气,她前世大学毕业依旧清心寡欲,虽然也有考公考编的压力吧,但起码那个时候她是没什么生孩子的欲望的,她不觉得自己会在几年内改变主意,这么一拖二拖下来,三十岁应该也隔不了多久。 “我要扎针。” 姜衡星坚定的说道,她要长成篮球队员那样的高个,把那些不还好意之人抽的跟陀螺一样旋转。 “那个……要多少钱啊?” 姜衡星有些忐忑的问道,因为没想着开药方,她只准备了挂号费,最近家里的钱又用的七七八八,要是针灸的价格太高,她只能等攒了钱再来。 “不多,只要你别跑就是了。” 姜衡星听了价格松了口气,只当老太太后面这话是个玩笑,直到坐着看书的女人从后面拎出一个箱子,老太太打开后拿起了针。 有人知道莽针吗,半米长,小指粗,让人看着就觉得头晕目眩,只想连滚带爬的逃出势力范围,姜衡星想跑,但被揪住了衣领子,小老太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把姜衡星甩成了趴着的姿势,然后找准位置,把莽针往下一放。 “啊——” 29、大采购 姜衡星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饱受摧残的她难得没了省钱的心思,一路从菜市场扫荡到小卖部,除了第二天要做出来卖的土豆鸡蛋面粉,辣椒直接按串买,蒜点着辫子扫荡,比巴掌还大的生姜直接整个的付钱。 酱醋之类的调料也不心疼塑料袋的钱了,直接挨个拎走小半斤,晃悠悠的挂在车把手上,六毛钱的汽水拿下三瓶还不够,连平常瞧都不敢瞧的橘子罐头都买了两个……空荡荡的箱子被填的满当当,连上面都捆了张小桌,也就是姜衡星吃饱后的力气也涨了起来,不然背都背不动。 钱花完了人累够了,姜衡星背着箱子勾着袋子回了筒子楼,在房间把箱子放下,数了钱瞧着可怜的余额才开始后悔,但钱都付了,姜衡星实在是没脸退回去,只能把东西拿出来一一安置好。 土豆鸡蛋等常用的食材跟之前买的放在一起,大米单独挂起来,准备哪天有空好好吃一餐大米饭,现在盖浇饭还没流行,外面便宜些的吃食都是面点,姜衡星生在南方,从小吃着米粉米饭长大,包子馒头也能填肚子,但心里多少还是盼着吃口白米的。 辣椒串和蒜辫选了个地方挂起来,不沾地面不受湿气,生姜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姜衡星想了半天把它们和鸡蛋放在一起,那个草篮在空荡过一阵子后成为了鸡蛋的专属场地,但篮子大鸡蛋少,瞧着其实有几分空旷,现在生姜这个新邻居塞进去刚好。 食材和姜蒜等调味品被一件件规整好,还有些分量的只剩几颗青菜,粗柄厚叶,炒菜得专门把它切小,不然一片叶子能塞满整张嘴,不过姜衡星买它倒不是为了炒菜打汤,而是准备模仿母亲,做点儿开胃的肉末酸菜。 这个天气肉放不过夜,所以姜衡星提前把钱给了肉摊摊主,把明天的肉预定下来,等卖完冰棒去拿……这把梅干菜是怎么混进来的? 姜衡星疑惑的看着箱子底下的梅干菜,仔细想了想才发现是青菜的附赠品,便顺手收拾到一边,准备哪天冰棒再次全卖完了,就买两斤排骨把它烧了吃。 大件整理完便是零碎,但其实也几样,汽水和罐头被摆上桌面,油醋之类的调料连着袋子小心挂好,新本子放在桌上,再把那包被老板不小心混在一起,最后只能低价甩卖的混合大料收起来,等买了不同的袋子手动分类,地上就只剩一张小桌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 说是小桌,其实就是四根木棍顶一个平面,其中一根木棍还比另外几根短了一截,桌面的大小跟床上桌类似,是姜衡星在还车的时候碰到有人搬家转卖物品,趁着双方谈不拢乘虚而入付钱买下的。 姜衡星把小桌抱出去,看着桌底的煤炉满意点头,过道的宽度有限,正常尺寸的桌子阻碍通行,这个小桌不宽又够高,上能放菜板下能塞煤炉,在不对过道造成更多影响的情况下多了个处理食材的地方,以后能方便不少,就是这断腿……姜衡星打算待会儿下去捡两块砖垫一垫。 上楼下楼,红砖叠起来垫到短桌腿下,用眼睛估量着高度差不多了,再把邻居给的报纸叠成豆腐块填满砖和桌腿的缝隙,姜衡星把手放在桌面上前后推动,几乎感觉不到桌子的晃动。 很好,最后一件物品归位,姜衡星决定开一瓶汽水和一个橘子罐头奖励自己,回头把它们洗干净高温消毒,汽水瓶可以装白醋,罐头瓶刚好用来装肉末酸菜,完美! 汽水跟罐头一样,都是橘子味的,筒子楼外面种了树,定居的蝉在不知疲倦的进行大合唱,明明也算的上颇有趣味,姜衡星的脑子却突然拐了弯,想到了以前的一个神人回复。 【请用盛夏,蝉鸣,少年,橘子味汽水造句。】 姜衡星很像把脑子里的记忆删除,但越是不想记得的东西往往记得越清楚,那句她永远不想看第二遍的话在眼前旋转跳跃,让姜衡星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痛苦面具。 她真傻,真的,她单知道橘子味的汽水好喝,却没想过凑到蝉鸣的关键词后,会蹦跶出她永远都不想记起来的回忆。 姜衡星快速喝完汽水吃掉罐头去水房,比以往更早的躺在床上让自己强行关机,希望能够逃脱橘子味的蝉鸣宇宙,快速入睡不影响明天买冰棒的生意。 老天可能中途有事,把姜衡星的愿望实现了一半:她成功的沾床秒睡,但等第二天姜衡星醒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 原本的姜衡星对天气是无感的,但在来到这个世界,选择卖冰棍作为暂时的主业后,她便不大喜欢见到雨天,原因很简单:天气越是晴朗,太阳越是嚣张,冰棍的销量便越是好。 可若是下了雨,哪怕是温度完全没有降下来的下开水,冰棍的生意都会一落千丈,在冰棍厂装箱的时候,姜衡星没少听到有小贩抱怨之前倒霉碰上雨天,本来能卖出去大半箱的冰棍硬是剩下大半箱,家里小孩喝糖水喝到长蛀牙,裤子都差点儿赔没了的话。 姜衡星在平安旅馆居住的时候,每天卖冰棍回来以后都会虔诚的祈祷第二天艳阳高照,因为她真的是手停口停的类型,别的小贩还能咬咬牙多少进点儿冰棒有个收入,姜衡星却一点儿不敢往外跑,就怕淋了雨生了病,让本就单薄的家底雪上加霜。 好在老天多少眷顾了姜衡星几分,在过去卖冰棍的时候,虽然也有几个有风没太阳的多云天气,但至少没有乌云出现雨水落下,等今天终于大雨磅礴,已经初步站稳脚跟的姜衡星心里也没多少慌张,只当是老天给了个休息日。 已经连轴转许久,昨天采购了一大堆食物的姜衡星轻易的说服了自己,拿了牛奶又重新倒在床上睡了个回笼觉,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比第一次睁眼的时候亮了许多,但乌云还是厚厚的压着,雨势丝毫不减,像是天上有人拿水往下泼。 姜衡星这下就有些烦恼了:她昨天订的猪肉还在菜市场,今天不拿老板就能给自家加餐了! 刚睡醒的姜衡星脑袋是单线程运作,只想着不能让摊主拿了钱又拿肉,跟旁边的邻居借了伞就要往外跑,然后被邻居一把拽回来。 “你就穿这个出去,不怕生病吗?” 女人看着姜衡星皱起了眉,她知道相对于穿着,姜衡星更重视吃喝,但再怎么不讲究,至少要给自己买双塑料凉鞋啊,说句难听的,这草鞋连她家老太太都不爱穿了,而且凉鞋也不贵,就几块钱,买一双能穿好多年呢。 “我昨天订了肉,连钱都付了,要是今天不去拿,这肉就归老板了。” 姜衡星被女人提醒后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但一想到肉摊老板收了她的钱还吃她的肉,心里便着实有些郁闷,不由把事情跟女人说了说,女人听到姜衡星订肉的时候交了全款,也心疼的龇牙咧嘴。 她家孩子多,偏偏就丈夫一个挣钱的,为了供上小孩儿的衣服鞋子读书钱,吃饱喝足压岁包,她每天都仔细盘算着手上的三瓜两枣,针头线脑也要锱铢必较,稍有些空闲还得做些零活补贴家用,吃肉在她家属于能被庆祝的大事,姜衡星的心情她很能感同身受。 “我想了想,今天出去的确不大妥当,伞我就不借了。” 脑袋运转理智上线,姜衡星虽然还是心疼要被损失的肉,但相对于可能开启的生病支线,那块肉也就没有这么重要了。 两权相害取其轻,做出选择的姜衡星很快将肉抛在脑后,一心一意的热牛奶去了,筒子楼里面其他人凑过来的时候她还大大方方的推销,这是一个补充设定:姜衡星在给小伙伴送牛奶的时候会赚点儿跑腿费,因为拿了这份钱,牛奶没有按时送到,损失就得自己承担。 筒子楼都知道姜衡星经济困难,这罐子牛奶砸在手里简直就是雪上加霜,所以对她选择把牛奶散卖而不是赠送也没什么意见,谁没有过一段紧巴巴的日子?大方那是宽裕以后才敢做的选择。 牛奶的销量很一般,除了借给姜衡星不锈钢勺的邻居买了一杯给她女儿喝,只零碎的卖出去一点儿试用款,姜衡星也没挨家挨户的敲门推销,只把剩的大半的牛奶放回房间,看上去应该要自己解决。 雨点落下的声音是天然的白噪音,姜衡星努力不去想今天没卖冰棍和水饼少赚的钱,只趁着这难得的大块空闲,把写满的本子选了现在能用的抄在了新本子上。 抄写到一半,房门突然被敲响了,姜衡星开了门,刚刚借了她伞的邻居笑吟吟的站在门口,雨衣雨鞋全穿在身上,瞧着便知道要出门。 “你的肉是在哪个菜市场的哪个摊子定的?我现在要出门买菜,要是不远的话,就顺路给你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