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之国公主拐骗战国F4[火影]》 1. 威胁 火之国大名居城外,是寻常武士与商人居住的城下町。再向外,就是农人的村落与连片的田圃。 金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涌,沙沙声填满四周,掩盖了耳中的刀刃之声,让心也平静下来。 千手兄弟二人停在田埂。兄长柱间抬手远望,感叹道:“这地种的真不错,不知道木遁能不能造出这种效果?” 那必然是不行的。扉间想,虽然木遁用于战斗能催生出一大片坚硬的藤蔓。但麦子和水稻比藤蔓娇气许多,都需要仔细照料。 他回答兄长:“涉及活物生发,很难靠忍术走捷径。而且没必要。粮食完全能向商人购买。” “话虽如此,但拥有一片自己的良田,总归更安心吧?” 柱间大笑着,抬手指向大名居城的方向。城下町的屋舍错落有致。而地势更高的居城,则以平整的巨石做底。再上面就是轩昂的楼阁,飞檐翘角处都立着精巧的雕像。 “那边也建得气派,”柱间说,“要是我们族地也能修得这样整洁就完美了。” 但这也不可能。他们千手家的人向来精力过剩,有些还力大无比。今天刚建的房子,明天就锤坏了也是常有的事。 扉间暗自苦恼着族人的情况,没有搭理大哥的妄想。 “这么说来,扉间接任公主的护卫也是好事啊。” 突如其来的,柱间拍拍扉间的肩:“你正好跟城里人学学,以后我们也选个绝妙的地界建立新族地,修得和大名居城一样气派,让族人们都过上少爷生活。” 扉间眯起眼睛,觉得这梦想有点离谱。但他没多说什么,大哥不过是找些理由安慰他,因为他本不想接下这当护卫的工作。 原先守在公主身侧的是四弟板间。但父亲认为板间已经年长,不该终日待在城中,该像真正的忍者一样去战场见血,便提出换人。 尽管柱间极力阻拦,扉间也出言帮腔,但父亲执意如此。刚巧扉间在先前的交战中受伤,父亲便盯上他,让他去接替板间。 这实在让他郁闷,像是条得知将要被关起来的狗,有些没精打采。比起困在大名居城,他更想在族地和战场发挥作用。 但事已至此,他只得接受。况且如大哥所说,发挥作用的方式不只一种,待在居城正好让他有时间去研究新忍术,尤其是大哥禁止的。 “对了!”柱间又用力拍拍他的肩,“扉间,论长相,你是我们族里最白净的。要是洗去脸上的颜料,摘了护额,再换身体面的衣服,没人能看出你是忍者,说不定还以为你是哪家的少爷!这么一来,公主就会对你生出亲切感,等你们打好关系,让公主跟大名说说好话,我们千手的酬金就能再涨一涨……” “别做梦了。”扉间打断大哥的畅想,不,这完全可以说是痴心妄想。 四年前,那位公主就离家出走过,而受雇将其抓回的,正是千手一族;更确切地说,当初领下任务、亲手抓回公主的,就是扉间本人。 所谓护卫,实则是防备公主再度潜逃的看守。这种情况下,公主不记恨他都是好的,还谈什么亲切感? 想到这儿,扉间紧抿嘴唇,心情再次低落了些。他离开田埂,向居城的方向去。 柱间很快跟上来。两人一步入城下町的范围,便默契地隐去身形,噤声不语,免得引来不好的揣测。 乱世之中,平民百姓对忍者既畏惧又暗怀憎恶,就连孩童们的捉迷藏中,连抓人的鬼都是忍者。这也没办法。毕竟在绵延不绝的战火里,人们亲眼看见的,便是忍者毁掉了他们的家园。 穿过城下町,居城高耸的城门出现眼前。柱间向守门的武士递上拜帖,待有人来接引,便与扉间分道扬镳。 柱间几日前刚完婚,被父亲定为下一任族长,此去是向居城的官员们备案。 而扉间则要去后宅觐见公主,走一趟护卫交接的过场。虽说他真正的雇主是大名,但面子上的流程还是得做全。 踏上平整的石板路,扉间跟随引路的武士穿过外城,最终停在内外城交界的会客室外。碍于身份,他只能跪坐在室外的缘廊上。 半刻钟后,木地板轻微的震颤逐渐靠近,是公主过来了,还在几个房间之外。根据脚步声,公主身侧紧跟着两名侍女,身后还坠着五名随从。 扉间下意识调整坐姿,试图坐得更端正。他垂眸扫过袖口,确认并未挽起,又抬手抚平衣摆上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褶皱。 然而,公主的脚步声越近,他就越发有些不安。 四年前,他已满十三岁。虽然早已适应刀尖舔血的战场,但父亲仍会挑出些低风险的任务,让他带领更年幼的同族去历练。 将逃家的火之国公主带回居城,便是其中之一。 一国公主也离家出走?当时的扉间深感不解。生来就衣食无忧的贵人,为什么要离开安稳之地? 大哥柱间倒是也离家出走过几天。可那是因为三弟七岁便惨死沙场,大哥看不惯父亲的态度才负气离家。 养在居城的公主也有这种困扰吗? 最终,他只能将其归结于命不一样。正如布匹分作耐磨的与易损的,有些人的命是神明用绫罗绸缎所织,有些人的命是随手捡来又缝补的麻布。 当时的扉间扛着族人的尸体,心想,要是千手家的小孩也能像公主一样,只为些奇怪的小事闹心就好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扉间在一处偏僻的小山村找到公主。 刚落过一场雨,泥地湿滑,暗红的秋枫黏得满地都是,茅草棚上也覆着几片。那草棚下是间简陋的茶屋,靠四根柱子撑起,四面透风,连墙都没有。 公主独自坐在茶屋一角,只穿着素净的小袖和服,但赤茶色的长发却如流火般夺目,顺着单薄的身形倾下,光洁齐整地及至腰际,又妥帖地拢去膝头。 她的模样确实不似一般人,单是那头长发,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得起。可就算身在这粗陋的茶屋,她面上也没半分不满,不似易碎的绫罗。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勾着金红色线的洁白布匹。 扉间至今未能想通,公主究竟是怎么穿过流寇横行的交战区、干干净净抵达这小山 村的。 “你是千手一族的忍者吗?” 见到他们,公主并未惊慌,仿佛早知道他们会来,就是在这里等着他们。 或是疲于漂泊,她只平静地问了扉间的姓名和出身,便顺从地跟他们踏上归途。 返程的路上,公主坐在轿内,一言不发。只偶尔撩起轿帘一角,偏过头,似在偷听忍者们交谈,却注定一无所获。直到队伍抵达城下町外围,她才开口,询问跟在轿旁的板间: “你是怎么看待那些人的?” 她的目光落去青绿的农田,几位劳作的农人映入她的眼睛。 被问话的板间猝不及防,下意识看向轿内,又记起不能直视公主的规定,急忙垂下头,结巴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话。 最终,是扉间代为作答。至于回了些什么,他如今记不太清。只记得公主让他很是不安了。 他说不清这份不安源于何处,或许不源自公主本人,而是由于他后来撒下的谎言。 将公主送回居城后,大名让千手派一名忍者出任公主的护卫,实则是防止公主再次逃家。 扉间便想将四弟板间送去城里面。板间性情温和,根本不适合血肉横飞的战场。如果硬要他参战,恐怕很快就会步上三弟的后尘,早早夭折。 他就对父亲说,公主亲自指定了板间作护卫。 父亲未曾想平时最靠谱的他会弄虚作假,便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但这种假借主君名义的事,是大逆之罪,败露后轻则监禁,重则斩首。无论结果如何,父亲好不容易才与火之国建立的关系,就会毁于一旦。 他长久的不安应该就源自于此。 好在,此事绝无败露的可能。 公主停在了房门外,扉间望过去,只能看见眼前绘着花鸟的屏风。 屏风后的障子门缓缓打开了,公主步入内室,在透光的屏风上留下一道身影。他又想起公主清澈透亮的双眼。 公主似乎是位心思纯善之人,不会发现他的欺上瞒下之举。 他只要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等公主点头同意他接任护卫,便能退下。在任务期间,他也绝不会出现在公主眼前。 “咔。” 那是桧扇合拢的声音。隔着屏风,公主的剪影微微侧首,面向一旁的侍女,似乎完全没察觉缘廊上跪候的他。 “兵部卿局。”公主念出侍女的头衔,“要是你的家臣擅用你的名义,去做了一些你根本不知道的勾当,你要如何处置他?” 兵部卿局未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发问,短暂的沉默后,才恭顺答道: “此乃僭越专断之重罪,形同谋逆。若臣下家中出了这等狂徒,定当命其切腹谢罪,绝不姑息。” 缘廊上,扉间早已屏住呼吸,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这番对话似乎是在点他,在说他假借名义的事。 不,这就是在点他。毕竟公主一路上都没说话,没有别的理由见到他就抛出这样的话题。 但公主是怎么知道的?明明这件事他谁都没有告知。 2. 惩罚 几日前,公主收到了千手族长的来信。 信中,族长先是感谢公主对四子板间的看重。随后称板间已快到元服之龄,却还缺乏忍者该有的磨砺,恳请公主放板间归族,为公主另换一位护卫。 他极力推荐了次子扉间,称其是千手一族中最聪慧本分的年轻人。信中还提到,公主大人曾见过扉间,正是通过扉间,她才钦点了板间为护卫。 是吗?公主可不记得自己曾让扉间传过话,说他本分是认真的吗? 不过,她的确见过扉间,也对他留有印象。那人生着一头蓬松的银白色短发,白皙的面容上镶着双宛如樱桃的红眼睛,总板着脸,似乎是个严肃的人。 如此老成持重的少年,竟然会假借她的名义行事? 这是好事啊。公主强忍笑意,有了这个把柄,她就能借机要挟新护卫帮她逃家了。 “阿稻大人可是遇见了什么喜事?”乳母三河局轻声询问。 公主其实本名「千秋」。但按规矩,寻常人等不可直呼其名,连一直照料她的乳母,也只能在私底下叫她的幼名,后边还得加个大人。 千秋将信纸稍微挪去乳母的方向,轻点其中歪扭的字迹:“只是觉得这字写得有些可爱。” 这样就掩去了真实意图。 护卫的交接安排在五日后,在那之前,她起居如常。每日上午研习琴画,下午温书,傍晚前去问候卧病在床的母亲。 今日,千秋踏入母亲的院落,才发觉枫叶已然初红。它们会逐渐变深,而后飘落,最终在泥土里消弭无形。 母亲的病体也像这红枫,正寂静无声地走向枯萎。 要是能让母亲重新活起来就好了,但她有什么办法呢? 跪坐在床榻边,她牵住母亲的手,待母亲也回捏她的手,便干脆趴去母亲肚子上。与幼时相同的桂花香气,便温暖地钻进鼻中。 母亲也不会说她不成体统,反正侍女们早已退至外廊,没别人看得见她这副模样。 “听说婚礼的日子已经定下了?”母亲轻声问。 “说是明年春天。” “……你还想离开吗?” “嗯。” “……”母亲沉默片刻,叹息一声,枯瘦的手指轻拍她的后背:“别变成我或是阿萩也好。” 母亲曾经也是一国公主,初嫁于一方大名。但好景不长,丈夫的国家竟败于母亲的本国,惨遭吞并。敌军破城前,大名将母亲送出城外,自己却在城中拔刀自尽了。 此后,母亲回到故土。可没过几年,母亲的国家也败了,败于火之国。族中男丁尽数被杀,女眷大多选择自尽,母亲却不知为何活了下来,还成为火之国大名的续弦。 阿萩,则是千秋的大姐。幼年时,千秋总听见大姐发表对母亲的贬言。大姐向来看不起苟活的母亲,认为母亲失去了高洁的心性与尊严,不是合格的贵族女人。 大姐甚至当着母亲的面,说母亲当初就应该选择自尽,而不是委身于仇敌。 听到这句话时,千秋在母亲身边坐立难安。她不喜欢这样的话,但书里确实是这样教的,说是女子应当讲求忠烈与自尊。 她没有依据反驳,只能郁闷地拉着母亲的袖子想,大姐是个性情刚烈之人,要多包容她一点。 但就在四年前,大姐与一位年轻武士有了私情,却仍被父亲下令联姻。 听闻此事,千秋害怕大姐重蹈母亲的来路,然后如她所说的那样自尽,便决定带大姐一同跑路。但当她费尽心思打点好一切,事到临头之际,大姐却出尔反尔,拒绝跟她离开。 她只好先自己出去看看。 但她至今都不懂大姐为何拒绝她。明明嫁人后,大姐又频频写信回城抱怨夫家,还不忘说母亲的不是。但她自己…… “阿稻,你不要太怪罪阿萩。” 话语将千秋拉出回忆,由于病中虚弱,母亲的话语夹杂着短促的喘气:“是我早年总向她抱怨世事,才让她变成这样。” 这算什么理由?不听不听。 千秋把脸埋进被子里:“怪不怪她那是我的事。” 母亲叹息一声,便也不再多说,只是轻轻抚摸她的发丝。 直到一注香烧完,母亲询问可有需要送出城的信件。千秋便从袖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信递过去,随后起身告辞。 接下来,她该去见她的新护卫了。 与在母亲院中不同,一旦踏出这里,侍女们便会紧紧守着她,谁让她有逃家呢?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她不可能直白地威逼利诱新护卫帮忙逃家。 一路思索着,千秋走到会客室外,便有了想法。 “兵部卿局。要是你的家臣擅用你的名义,去做了一些你根本不知道的勾当,你要如何处置他?” 坐在屏风后面,千秋一边说话,一边瞥了眼扉间的影子。他似乎很大一团,也不知道具体的高矮胖瘦。或许是比四年前长高很多吧?毕竟她也是。 兵部卿回答道:“此乃僭越专断之重罪,形同谋逆。若臣下家中出了这等狂徒,定当命其切腹谢罪,绝不姑息。” 千秋皱起眉头,装作有些为难:“那要是我和他交情不错呢?也要重罚他吗?” “公主大人,万万不可生出包庇之心。”乳母三河局忍不住出言规劝,“下位者的胆大妄为,多是上位者纵容所致。您以为交情尚可便轻轻放下,在旁人眼里就是主君软弱可欺!” 这说的好严重。 千秋郑重地点了点头:“三河说得对,是我想岔了。但要是他早早察觉事情败露,私下向我陈情请罪……” 她停顿一下,再幽幽续道:“我可能还是会心软。” 话音落下,千秋放轻呼吸,想侧头看向扉间,想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但碍于侍女的监视,她只能强行按捺住,端坐如初。 她只希望扉间的“聪慧”不要像他的“本分”一样是假的,希望他能听懂弦外之音,自己找个无人的时间单独见她。 夜晚时分,居室内的烛火被依次掐灭。千秋斜靠在榻上,听着外间侍女均匀的呼吸声,强撑着眼皮 不让自己睡去,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的寝屋在宅邸中心。南面是侍女守夜的外间;北侧用于存放名画珍宝;西侧置放衣物被褥;唯一与外界相通的,便是东侧那扇障子门,拉开后便是露天造景。 抬眼望去那边,一道挺拔的人影出现。障子门悄无声息地缓缓拉开,露出双红珠子般的眼睛。 是千手扉间。 千秋屏住呼吸,一时间有些紧张。她轻手轻脚爬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只是眼下这种情况,该如何交谈? 扉间瞥向南侧的外间,察觉到侍女的动静,似乎也对当下的处境感到棘手。 很快,他指向屋顶,向后退开半步。千秋会意跟上,只见他双唇无声张合,像是说了句“失礼了”,她便感到双臂一紧。 她像一尊木雕,被直愣愣举起来,径直搬上夜色笼罩的屋顶。 刚踩到瓦片上,扉间便像是碰到烫手山芋,飞快撤手。但在这倾斜的屋顶上,千秋怎么可能站得稳? 她找不准重心,身形一晃,便要跌倒惊呼。扉间这才反应过来,重新扣住她的胳膊,将她提溜到平阔的屋脊龙骨上。 这个忍者真是笨蛋! 气呼呼地想着,千秋轻抚胸口,嗅到夜风吹来松柏的清香,便向居城下看去。外城的武士们高举着火把巡夜,明晃晃的火光牵着影子来回游荡。 “咔嚓。” 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千秋回过头,便见扉间单膝跪在她身前,低声说: “恕我直言,无论您怎么要挟,我都不会背弃职责。” 未等千秋回应,他接着说:“但我欺上瞒下、犯下大罪也是事实。大人要是心有不快,可随意降罚。只要不涉及放您离开居城,任何惩罚,我都绝无怨言。” 语毕,他依然跪在原地,垂下银白色的头颅,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假借公主的名义,不过是对公主不敬。可帮助公主逃跑,那就是背叛大名了。公主和大名之间,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千秋轻轻抿住嘴唇。她也知道这点,她忽然觉得要是扉间的聪慧也是假的就好了,最好被她一吓就急忙答应威胁。 他想这么透彻是要干嘛?真让人失望。 盯着扉间的发顶,千秋的胸口堵上一股闷气,真是越想越难受。 因为一旦她真把事情捅破,扉间固然会被重罚,但她还想逃跑的小心思也会败露。到时候,大名必然会加派守卫。而接替扉间的,绝对会是一个更加冷酷、还没有破绽的新忍者。 她的出逃计划就彻底完蛋了。 眼下,她只能放软些态度,不可用力过猛,以至于拉断这根救命蛛丝。距离出嫁还有大半年时间,她想,她还有充足的时间软磨硬泡,绝不会轻易放过扉间。 思考稍许,千秋压下胸中烦闷,心平气和地说:“我听说,忍者行事要尽量避开人前?既然如此,在我们相处的日子里,你就不能被其他人发现踪迹。不过作为惩罚——当我要找你时,只要环顾四周,你必须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 3. 疑点 昨晚,为平息公主的怒火,扉间接受了略显奇怪的惩罚。到第二天,他才发现其中的折磨。 每隔不到半个时辰,公主就会起身环顾四周。他就需要停下手里的事,在公主目之所及处现身。多数时候在树冠里,有时在房梁,还有一次公主久久注视着池塘。他都做好要下去的心理准备了,好在公主最终移开视线放过了他。 曾经三弟逗弄忍犬时,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或许是巧合,有时公主能精准望向他的藏身处。每当此时,他就得藏起手上的卷轴,装出什么都没做的模样。 他不想被人发现在研究禁术,但这样断断续续地躲藏,让他心神分散,研学进度和效率都大大降低。 这种低效实在让人痛苦。 如此情况持续了好几天。扉间想,与其这样被动,不如他给公主露些破绽,或许能打破现在的局面。 挑了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扉间避开他人视线坐去房顶,假装专心致志地阅览信件,确保公主看见了他。 意料之中,当天夜里,公主就打开寝屋东侧的障子门,举手指向房顶。他顺从地现身,把她抱了上去。 “你白天看的文书是什么?”公主问。 扉间神色自若,取出准备好的密信呈给公主。 “这是今早收到的传信,千手一族已于前日剿灭羽衣一族,这都要多亏火之国在军备与兵粮上的鼎力相助。千手上下,无不感谢御前的……” 努力恭维一番火之国,扉间觉得,这足够表明他的立场是忠于大名(的财力)了,希望公主能明白他的忠义不可动摇,别再想着破坏他的任务。 然而,公主却只是微微歪过脑袋,纯黑透亮的眼睛眨了眨:“你是说,这一场战斗是千手一族大胜?噢……那下一场仗,千手就该大败了。” 扉间心头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他皱起眉头,趁着黑暗打量公主的神色,思考自己又在哪里惹公主不快,以至于让她说出这番话。但公主的心情似乎比白日更难判断。 她是要对千手不利? “别这样看着我,”公主说,“我可不是坏人。” 那她到底是什么意图? 犹豫片刻,扉间慎重地询问:“我不明白大人为何说千手会败?” “这你得去问大名,”公主用袖子捂住嘴,“或者自己好生想想,你们是不是在哪儿得罪我父亲了。” 这话是指,大名对千手一族有所不满,且已传至公主耳中。 但据扉间所知,这段时间公主根本没见过大名。而大名也没有降罪的理由。千手分明打了个漂亮的胜仗,彻底将雷之国的羽衣一族消灭了。 所以…… 扉间思索一番,猜测公主是故意搬弄是非,她试图挑拨千手和大名府的关系,从而能利用自己。 但万一公主所说是真呢?不如再打听一下。 想到这里,扉间维持单膝半跪的姿态,低头说:“公主大人,我不解其意,能否请……” “哼。”公主打断他的话,侧过身去不再看他,“请不动,不告诉你。谁让你白天躲着我?也不知道偷偷摸摸在做些什么。” 额角流下一滴汗,扉间感觉思绪都混乱了,这件事公主又是怎么知道的? 至此,扉间更不确定公主口中大名的态度到底是真是假?毕竟,公主莫名看穿了他的谎言,也莫名抓到了他的小动作。 万一她就是有什么特殊渠道获得情报呢? 但不等扉间多问,公主便说要回屋就寝,他也只好强忍疑惑,把公主送回屋中。 自那晚过后,一连几天,公主都没再到处找他,入夜后的东侧障子门也始终紧闭。 他明明已达成初衷,却更加焦虑,注意力也更不集中,止不住地想着公主身上的疑点,以及那句不知真假的预言。 他只好放下研究,暗中观察公主,试图找出一点线索让心安放。 然而,公主每天都在弹琴、作画、阅览和歌、玩双六、摆弄贝合,到傍晚就去见御台所。 偶然间,她仿佛发现 他的注视,直直望过来,他便匆忙避开视线。 公主能察觉他的视线虽有些不可思议,但直觉敏锐的人确实会这样,除此之外她并没有更多奇怪之处。 直至秋分前夕,公主的庶兄登门拜访,邀请公主三日后一同泛舟河上。 他大概和公主关系亲近,带了不少礼物送来,全是异国进口的物件。像是质地通透的琉璃发簪;会不停发出滴答声的计时器,说是叫怀表;还有毛茸茸的布料等。 扉间潜伏在暗处旁观,觉得这些礼物确实新奇。不过,他最感兴趣的还是公主手里的书,一本边缘泛黄、字迹模糊到有些破烂的书。 因为那上面的字他没见过。 据扉间的见闻,常用的文字只有三种。极少部分识字的平民会使用笔画柔和的平假名;僧人和学者多使用硬朗的片假名;贵族们则会用最繁复的真名(汉字)书写。 那古书上的字迹有些像真名,但似乎要复杂数倍,而公主正一页一页地翻阅着,似乎能无障碍读懂。 「看什么呢?你对这书感兴趣?」 公主做出这样的口型,虽没有发出声音,却将扉间按在原地、僵住了身体。 随后,曾经的忧虑全从脑中退去,只剩探究。 所以,公主确实知道他在看她。不是依靠直觉,而是具体地知道他一直盯着这本书、还试图多记几个字块。 她到底是如何察觉? 扉间确信,公主身上没有查克拉,一点也没有。她绝不是忍者,也不会忍术。 可要不是忍术,难道是某种流传于贵族血脉中、不为人知的秘术? 这想法灵光一现炸在脑中,扉间下意识摸向嘴唇,竟感觉有些头晕。他深吸一口气,又长舒一口气,眼前的迷雾陡然散去。 刹那间,无数新疑问涌入脑海。 它是不需要查克拉驱动的秘术?它诞生于什么年代?它的基本原理是什么?它主要用于侦查吗? 这一刻,他想立刻现身抓住公主细细审、不、请教一番。 4. 秘术 千秋觉得她的战术已经凑效。 自她断言千手一族会战败,扉间就总盯着她,再用古籍引诱,那隐于暗处的眼神便更炽热了。 她自觉拿捏住了扉间的两个弱点,一是他极为在意千手一族,二是他还喜欢研究学问。 看透了这些,千秋便觉一身轻松,连在居城的生活都愉快起来,院中满是欢声笑语。 至于那千手扉间……先晾晾他,等到今晚再把他叫出来。只要她不让他现身,他就只能在暗处苦等,想来也是有几分可怜。 只是到时候,他应该还会问千手战败的事,她要怎么回答呢? 她说的话并非子虚乌有。据她了解,诸侯大名间少有干戈相向,多是发动代理人战争。而代理人就是雇来的忍者们。他们总是打得有来有回,今天是你胜,那明天就是我胜。 其中原因……千秋有所猜测,却不打算向一个忍者和盘托出。 举例来讲,当你是个普通人,仅手持弓箭还丢了绝大部分箭矢,而你左边有头凶恶的熊,右边有只蓄势待发的虎。你要怎么办?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熊与虎打得两败俱伤,人就安全了。 人要做的,就是先挑动它们打起来,见熊弱了就帮熊,见虎弱了就帮虎,如此循环往复,就能逐渐消磨野兽的恶性。 如果人不止一个,还可以分别装作熊和虎的友方,将它们分别牢牢抓在手中。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千秋并不想说出去。 她听说个别忍者实力之强,能靠一己之力毁掉一座城池。要是这类忍者脱离缰绳,很容易因一念之差让生灵涂炭。 思及此处,千秋打定主意,若扉间追问此事,便拿他更感兴趣的古书转移话题。 想好计划,待到夜晚,两人又来到房顶上。千秋都快习惯房顶的景色,也不再忧心巡夜的武士会逮捕他们。 扉间依旧单膝半跪,头颅微垂,身姿恭顺。这般近的距离,他反倒不像白天时那样总盯着她看了。 千秋问:“几日不见,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一头蓬松的银发颤了颤,面庞则藏在黑暗中。千秋忽然想到,自从扉间接下护卫一职,她竟然还没真切看过他的脸。 在会客室时,他们之间隔着屏风;夜晚时,扉间的脸藏在阴影中;到白天,两人又隔得很远,至少千秋是看不太清他的样貌。 这不禁让人心生好奇,他长成什么样了?会不会变化很大?想她稍微长大后,便要遵循礼法剃去大半眉毛,每日清晨都得画一对圆圆的假眉毛呢。 “公主大人,”扉间终于应声,语气严肃,“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您究竟是如何察觉我的举动?无论是我的藏身处、我的动作,甚至我的视线落在何处,您似乎都了如指掌。” 竟然是在问这个? 千秋微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事有什么好在意的?她察觉了就察觉了呀。他作为一个强大的忍者,还不允许她有一技之长了? “诸侯之所以能居于上位,总有其道理吧?”千秋语焉不详地应付。 “所以,确实存在独属于诸侯的血脉秘术,”扉间接得极快,语速急促几分,“大人能否告知其运转机制?” 扉间每一句话,都不在千秋预料之内。心续一乱,她不自觉绞起一缕赤红的发尾,勒得指尖微疼才平复了混乱。 世上确实存在一种秘术,曾属于远古的统治者,但那几乎已经失传了,就像那丢掉的箭矢。 知道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连贵族里也不多。千秋是在当年逃家后,才机缘巧合触及到,实则她也不清楚得太具体。 而她拜托兄长收集古籍,就是为了探寻相关秘辛,怎么可能白白交给他人? 但如果扉间真的求知若渴,他就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千秋定下心神,逐渐理清思绪。她也不暴露自己对秘术的懵懂,只装作确实明白的模样:“我总不能平白告诉你吧?如果想知道,就得拿我所求之物来换。” 一介忍者,受了大名的雇佣来限制她的行动,还想从她这里空手套取秘辛,这也想得太美了。她听说忍者各族,都有秘传的天赋或忍术不会教予外人,何况是她? 清冷的月光洒下,映出扉间耳尖处泛起的一抹微红,转瞬便又没入阴影。想来,他也察觉到他的要求有多唐突。 “是我失言了。”他倒也干脆,认错后便不再言语,像是陷入沉思。 “别再想其他的交换条件,”千秋堵死其他的路,“你知道的,我想要的只有一个。” 此话一出,扉间只沉默一瞬,便硬邦邦地驳了回来:“公主大人,我曾说过不会背弃职责,这是底线,能作交换的只有其他事,比如……”

真是冥顽不灵的笨蛋忍者! 不想再听扉间分辩,千秋在心里飞速数落他一遍,退开两步,冷冷说:“那你别想知道秘术的事了。” “公主大人。” 扉间还想说什么,但千秋只觉得心烦意乱。她绷着脸,反手给他扣上一顶帽子:“你口口声声喊着大人,但言语间却一点也不客气,这究竟是臣下的进言,还是在对我发号施令?” 这问题要上升的话,便又可以变成不敬之罪。 “我绝无此意。”扉间连忙辩解,然而回想他曾经的语气,好像确实有些专横。毕竟父亲和大哥各有各的离谱之处,他自幼就帮忙代管族务,现如今已经习惯这种说话方式,一时间竟忘了收敛。 “谁知道你有没有僭越之念?”千秋扫了他一眼,“抬起头让我看看。” 扉间默然,这沉默中罕见地透出一丝慌乱,但终究还是顺从地仰起脸。夜风中,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看来确实有些紧张。 千秋的目光却落去他脸上的油彩。他的双颊和下巴处,竟然用赤红的颜料分别画了条凌厉的纹路,总共三条,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公主大人,”扉间垂眸,再度放低姿态,“我确实没有僭越之念,方才不过是在与您沟通。” 虽然胸中的火气消减几分,但千秋继续为难他:“沟通?你只是想白白拿走你垂涎之物,却不愿意付出任何。” “并非如此。我确有一物,或许正是大人所需。” 不等千秋抬杠,扉间快速补充:“我在忍术开发一途有些许天赋,对各类禁术和秘传也均有涉猎。如大人有意,我有自信能助您提升个人实力。” 听闻此言,千秋的眼神亮起来,稍微来了兴趣。 她四处查探秘传,确实是为了得到足以立身的能力。只是,她对这千手家的忍者全无信任可言。除非他能帮她变强到足以脚踢千手、拳打大名,否则,她绝不愿交出半点底牌。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疏离,扉间继续游说:“您我每日在屋顶夜谈,实在不便。为证明我并非大放厥词。三日之内,我会开发出用于隐秘交谈的术,以此作为诚意。还望大人多加考虑。” 千秋沉默不语,半晌,只指了指下方,示意要回房休息。 这忍者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反正,她是不会作考虑的。 5. 小狗 回到房中,合上拉门,微凉的夜风与那名忍者都被隔绝在外。 千秋轻轻吐出一口气。虽她打定主意不理会扉间的提议,但这番试探,到底还是勾起一些陈年往事。 知道所谓秘术,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时千秋离开居城没多远,便被一名武士拦下。那人递上一份地图,只说是受她母亲所托。 循着地图,她找到了母亲故国境内的红叶村。在村外的荒山里,穿过一条隐秘的山洞,便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村里住的都是母亲的故国遗民,验明千秋的身份后,他们将她带到了一处遗址。 踏入那片遗址的瞬间,一团黑影兜头罩下,活物般缠上她的身体,又在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毛骨悚然的寒意在背后升起,沉重又冰冷,像是一轮巨大的月亮,随时都会砸向她。 千秋惊出一身冷汗,飞快回头。身后站着的,却只有护送她逃跑的忍者角都。 但角都整个人都变了。 在此之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千秋眼里,不过是个和她同龄的人类。可现在,他身上却散发着月亮的辉光,透出凛冽的杀气。 “怎么了?”黑发绿眼的少年开口问。 随着这句话,那股诡异的危机感烟消云散。 千秋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生了幻觉。可一旦闭上眼,她又能清晰地感知到角都。一个苍白发光的人形,视线正落在她身上。 “没什么。”千秋说。 无论怎么想,这都与刚才钻进体内的黑影有关,而旁人似乎根本看不见这异状。 这时,角都神色一凛,侧头看向入口的山洞:“有别的忍者追来了。我能察觉到的有两个,年纪都不大。” 顺着角都的视线望去,千秋的感知似乎也随之延伸了。隔着层层岩壁,她看见四个白色的人影在村外移动。显然是来追她的忍者。 她现在能精准感知到忍者? “来人若是千手一族,通常是四人一队。”角都的声线紧绷,“但我只察觉到两人,证明另外两人实力大概都在我之上。” 言下之意:若是交手,他没有胜算。 千秋只犹豫片刻,便决定原路返回。若继续留在此处,引来火之国的追兵,母亲故国的遗民就藏不住了。 待回到国都,日子重新安定下来。千秋开始翻阅古籍,暗中查探黑影的线索。 古籍上说,这黑影被称为暗影。传说中,远古的统治者便能操纵暗影之力。但大约千年前,一位名叫辉夜的女神降临。她终结了乱世,成为新的统治者,暗影的力量便自此失传。 后来,辉夜变得残暴,几乎要杀光了人类,最终被自己的两个儿子封印成了天上那轮月亮。 而继承了辉夜力量的人,就成了如今的忍者。至于幸存的旧人类,则找回部分残存的暗影之力,重新坐回了统治者的位置。 这不知真假的历史,千秋不想让忍者们知道,便将看过的古籍全都焚毁。 要是让忍者们知道自己也曾是世界之主,谁敢保证他们不会效仿辉夜?如今的诸侯虽也手段残酷,但比起险些灭世的辉夜,总归要好上一些。 又过了一遍这些隐秘的过往,千秋拉过被子,准备入睡。但代表扉间的白色辉光,却停在东侧门外。 他现在找来做什么? 千秋坐起身,望向门外。或许是察觉到屋里的动静,扉间靠近了些,手指扣住门边,拉开一条缝隙。 夜色深沉,千秋看不见他,只能感知到白乎乎的发光人形。他将门又推开些,迈出一步,却又停住。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进来。 他抬起双手,结了一个千秋看不懂的印。 “公主大人。” 他突然开口了。 千秋吓了一跳,慌忙看向外间,生怕惊扰了守夜的侍女。 “大人不必惊慌,我已经布下了隔音的忍术。”扉间说着,老老实实停在门边,没再往内室多迈一步。 他继续解释:“我把风构成了作层状流动的空心球体,双层球体套在一起,再抽空中间层的气体。这就是风遁版的隔音术,暂时名为真空壁。大人若有兴趣,还有水遁版和结界术版,原理各不相同,分别叫做……” “行了,我不想知道。” 千秋听不懂,只觉得十分复杂。可距离扉间说要去开发新忍术,才过去了一天。忍术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东西么?一天就能琢磨出三种新用法? 沉默片刻,千秋摸了摸额头,叹息一声。 好吧,她承认自己有些眼红嫉妒。为什么自己对暗影之力的摸索举步维艰,而扉间在忍术上却能一日千里? 一阵挫败感涌上来,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不响。 “公主大人?”扉间的语气里透出几分疑惑。 “知道了,知道你研究出来了。” 千秋猛地坐起身,扯出一个微笑,又轻轻鼓掌:“你真厉害。” 感知中,扉间身上的光芒亮了些,大概是觉得受到了肯定。可惜,千秋并不是真心夸他。 “既然汇报完了,你就退下吧。”千秋说,“别打扰我睡觉,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几乎是一瞬间,那团光就黯淡了下去。千秋忽然想起了松千代哥哥养的大白狗。要是此刻点上灯,说不定能看见他连头发尖都耷拉下来。 不对,以他那副顽固的臭性子,多半还是一脸严肃吧。 千秋重新躺回榻上,抱着被子,却发现扉间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你还想说什么?”千秋问。 “公主大人,您不能总想着一步到位,速胜之法是行不通的。”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慢慢来,你就会答应带我逃走?” “……不是。”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想用一句慢慢来吊着我,实际上什么都不想付出?” “……” 扉间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番说辞有多不要脸。 可千秋心里清楚,他的话也不无道理,自己的确太急躁。她身在难以捉摸的政治漩涡中,要想全身而退,就必须把扉间一点点拉拢过来。 养花尚且需要时日,何况是拉拢人心 ? 既然扉间对她身上的黑影抱有探究之心,她就得把这当作筹码,不能让他彻底断了念想。如此,才有后续的余地。 可秘术又不能真的交出去,那该如何是好? 思索片刻,千秋起身,摸黑从矮柜里取出一卷古书:“扉间,你也明白凡事不能一步到位。与秘术相关的线索,全是用古代文字记载。不如,我先教你认字?” “若能如此,感激不尽。”扉间敏锐又自觉地反问,“只是不知,大人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关于这个,千秋倒没想过,毕竟教他识字也是临时起意。 望着门边那团白乎乎的影子,像一簇燃烧的魂灵,又像被风吹动的兽毛。千秋忽然想到一个刁难他的好主意: “当今通晓古代文字的人凤毛麟角,还全都是贵族。我要教你这般珍贵的东西,你除了当护卫之外,再兼职个新身份怎么样?” “具体是何身份?” 千秋指着他,轻声笑道:“我的小狗!” 说完,千秋盯着扉间,想看他作何反应,又要开始啰里啰唆地推脱了吗? “好。” 他却答应得毫不犹豫。 千秋微微张开嘴,傻眼了,忍不住想,给人当狗这种事,对千手扉间来说难道和开发忍术一样轻松? 还是说,他对秘术的好奇心,已经到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步? 如果是这样的话……千秋决定提一个真正要紧的条件,把扉间牢牢绑在身边。 “不只这一个条件。”千秋说,“我还有一个要求。在我出嫁离开这里之前,你必须一直做我的护卫,绝不能中途调离。” 如果换了新人,那一切就得从头再来了。 “恕我直言,”扉间又开始恕我直言,语气有些为难,“按原定计划,最多两个月后我就……” “闭嘴。”千秋落地打断他的话,“小狗不可以拒绝主人的要求。” “……” 门边又没声了,也不知他是妥协了,还是在无声抗拒。 千秋从床榻上起身,径直走过去。走到扉间跟前时,她一把抓住他的小臂。 感知中的白影,摸上去当真是实打实的温热躯体。 千秋正在心中惊叹,被抓住的扉间却浑身僵硬。他飞快瞄了公主一眼,又更快地移开视线。 “扉间,手。” 千秋向他摊开另一只手,意思再明显不过,可面前的白发忍者却迟迟没有动作。 “你可是答应了当小狗,忍者可不能背弃自己的职责。” 这是扉间曾说过的话。 公主笑得眯起眼睛,晃了晃白皙的手,像逗弄宠物般轻快地再次强调:“手。” 一时间,他大概是感到了些许绝望,连心都吓得怦怦地跳。他紧紧盯着公主的手,身侧的拳头悄然握紧又松开。最终,他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真棒!”公主满意地点头,“那么,一直做护卫的事,你也会答应吧?” 看着她狡黠的笑颜,扉间在心底长长叹息。 行吧,或许影响不大。 6. 请教 第二日晚,扉间再次潜入公主的寝屋。 拉开纸门,只见公主连人带被褥缩成一团,像个三角饭团。她从被缝里伸出一只手,晃了晃没点燃的蜡烛,又指了指南面的外间,示意担心光线漏出去。 扉间会意。升起土墙挡住南侧,顺势布下了隔音的结界。秋虫的鸣叫与清冷的月光都被隔绝在外,房间里便只剩下二人的呼吸。 “可以了。”他低声说。 公主这才从被褥里钻出来,从矮柜翻出一本破旧的书卷,以及一支笔毛稀疏的细毛笔。 照着公主的要求,扉间点燃蜡烛,在她身旁坐下。 蜂蜡燃烧的气味飘进鼻中,混杂着某种花朵研磨成的香膏味,带来清润的甜意。十七岁的少年垂下眼,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太近了,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极力收拢双臂,想让自己的身形显得变窄些,却无济于事。虽然两人中间还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但他依然能感受到公主的存在。 书页被翻开,公主从第一个字开始教起,让他磨墨练字。 “没有这个必要。”扉间习惯性地权衡起效率,“看一遍我就能记住。落笔太浪费时间了。” 如果换作别人,他今晚就能逼对方把这本书一股脑教完。但面对公主……公主停下了动作,紧紧抿着嘴唇,不悦地望着他。 身为护卫,他本不该在无伤大雅的事上扫公主的兴。 扉间便放缓了语气,补充道:“况且,写在纸上容易留下把柄。” “原来是担心这个……” 公主若有所思地站起身。不一会儿,她翻出一只雪白的浅口瓷盘。瓷器釉色温润,成色恐怕比千手族长藏在封印里的宝贝还要好。 “写在这上面,事后用水一冲,或者拿湿布一擦,就不留痕迹了。”公主将盘子塞进他怀里,捂着嘴轻轻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至于浪费时间?我才不管。反正你得写,你不写,我就没有教书的感觉。” 顺从地将瓷盘放在膝上,扉间已经习惯公主的些许任性,答应下来。 极细的毛笔蘸满墨汁,在雪白的瓷面留下漆黑的字迹。距离近了,扉间才注意到,毛笔的笔尖早就分叉了,而看似昂贵的瓷盘表面,也有交错的细微划痕。 他静静地盯着瓷盘。这套奇异的“纸”笔,显然已经被使用很久。 他不由得想起公主缩在被子里,像个饭团的模样。以前的无数个夜里,她是不是就这样躲在被褥中,在瓷盘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那她曾反复写下,又反反复复擦去的事物,会是什么? 理智告诉扉间,没必要探究公主的私密过往。但心底却像长了杂草,正悄悄蔓延。 蜜黄的烛光下,公主紧盯着他手里的笔。剃去眉毛的额前,此刻并没有画上贵族女子常点的墨眉,只有些刚冒出的细小青茬。因为专注,她微微蹙起眉心,暖色的光晕洒在洁净的面颊上,映出一层柔软透明的绒毛。 这一瞬,她好像变成一个呼吸温热的寻常少女。 于是,一句本不该出口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滑出扉间的嘴唇。 “您以前躲在被子里,都在这上面写过什么?”他顿了顿,“是逃跑的计划?还是别的心事?” 突然,屋中变得更加安静,是公主屏住了呼吸,她的脸颊上迅速升起一片红云。 “……咚!” 一记清脆的声响,落在脑门上。 扉间睁大眼睛,愣在原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公主动手,竟然是敲他的脑袋。 没等他平复心绪,公主已经飞快收回手。她红彤彤地瞪着他:“小狗不许说让主人难堪的话!” 他刚才的话确实是僭越了。 但看着公主恼羞成怒的模样,他紧绷的神经,又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注视着眼前的人,扉间眨了眨眼,只觉得额头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楚,似乎都变得有点趣味。 昏暗的房间再次陷入寂静,连笔的沙沙声都停止。 千秋转头移开视线,只觉得刚才敲人的指节还在隐隐发麻。 她曾经在瓷盘上写过的,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却足够让她有些羞耻。像是些对他人的牢骚话,以及年幼时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大吃大喝也不会变胖啦,骑在大名头上啦,或者是……嫁给一个身量高挑、容貌英俊又温柔体贴的……狐妖。 反正,不是扉间该问的事。 “今天就到此为止,我要休息了。”千秋合上书,将扉间赶了出去。 之后几天,教学就变得正常,扉间也没再说逾矩的话。 只是千秋发现,他总是有意无意盯着自己,似乎愈发有些关注她。 来自忍者的视线让人如芒在背,千秋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或许是体内的黑影很是厌恶辉夜之力,才让她如此紧张,连平时走路的姿势都僵硬起来。 但冷静下来想,眼下正是拉拢扉间的好时机。只是,究竟该如何拉拢人心? 千秋不太懂,她决定去请教母亲。 母亲也经历过不少风浪,但总能化险为夷,身边也有愿意效劳的帮手。抛开父母之间的恩怨不提,单说千秋出逃时,那位前来转交地图的武士,竟是火之国的重臣、是大名信 任的家臣。 那样的人,为什么会为母亲而帮她呢? 警告扉间不许偷听她们母女的谈话后,千秋准时去拜访了母亲。 母亲坐在庭院的枫树下,手里拿着一片红叶,像摇小羽扇般轻轻晃动着,柔声回答了她的疑惑:“只是顺其自然罢了。” 千秋只觉得心里像有根小草在挠,更加无法理解了:“顺其自然,那不就像树木生长一样吗?可能长得粗壮,也可能半路就被雷劈死了。” 尤其,她还只有一颗树苗,一点都经不起风雨。 母亲凝视着手里的红叶,许久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你欺骗自己的本心。人要是习惯了违心,性情也就跟着扭曲了。” 千秋听得是一头雾水,这和欺骗本心有什么关系?难道她想拉拢扉间,是违心的事吗?应该不是吧。 她干脆直白地说:“我只是想和某个人打好关系,让他帮我做事。” 母亲却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犹豫着开口:“在这世道,有些事不是关系稍好,别人就会心甘情愿帮你的。必须要……” 母亲没有说下去,但千秋根据以往看物语草子的经验,试探着接上话:“必须要好到像恋人那种关系?” 母亲没有动作,也没有回答。但千秋觉得她猜对了。 如果为了拉拢扉间,而和他成为恋人,那确实有些违心了。单是想想,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不小心闯入完全陌生的地方。 而且她幼时的恋爱幻想里,可从来没有过忍者。扉间看起来也一点不温柔体贴,他像是个教规矩的严厉管家,和她的期许相差甚远。 “好吧,”千秋说,“但我又不想放弃那个人。不违心的话,还能怎么办呢?” “……那就成为你自己心中仰望的人。当你靠近自己心中最值得追随的模样时,别人自然也会这么觉得。” 回寝所的路上,千秋一路都在想:在自己心里,值得追随的模样到底是什么? 她最喜欢的就是母亲。喜欢母亲抱着她,喜欢母亲亲手做的小点心。母亲的声音总是像笛声一样温和,怀抱也比任何人都要温暖。 再者,她也喜欢乳母。乳母是个稍微严厉的人,会在她不合规矩时板起脸训斥;但也会在她快要被大名惩罚时,写信求自己身为重臣的丈夫帮忙求情。 二姐江江也很好。江江是她们三姐妹里最像母亲的,平时看起来总是有些懒散,像是什么都不管,但遇到大事情,她反而是最沉稳的一个。 她要把这些全都学过来吗?或者,先学母亲那样,拿些小点心去投喂扉间? 7. 舟游 想到什么就去做。千秋一回到寝所,就找了本记载点心的册子,转身便往外城的厨房走去。乳母跟在后头一路唠叨,只说以公主的身份不该去那种下人待的地方。 千秋全当没听见。等到了厨房,她翻开册子,翻到一款名叫加须底罗的糕点。 这东西她吃过几次,蓬松又柔软,一口下去满是甜香。只是它用料金贵,要用到鸡蛋和价比黄金的砂糖。 但用这种珍馐拉拢人心再好不过了!连她都觉得好吃,想必要拿下扉间也不难。 千秋脱下外面的打褂,塞给急得频频擦汗的乳母,又用绢带绑起袖子,满怀信心地让侍女去拿食材。 没过多久,侍女们就看着公主将昂贵的食材倒在一起搅打。众人面露难色,却不敢出声,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糟蹋的不是自家的钱。 书上说,要将这些东西搅打出丰富的泡沫。可半个时辰过去,千秋累得手臂酸痛,却连泡沫的影子都没见着。 又咬牙坚持一会儿,总算浮起些微的白沫,她便觉得差不多了。把碗放进锅里,盖上沉重的铁盖,又让侍女在盖子上铺满红炭。 这是书里教的做法,说这加须底罗需要上下同时用炭火烘烤,她照做就是。 但过了片刻,千秋揭开锅盖,却只看到一滩黏糊糊的东西。一面已经焦黑,另一面却还是生的。 怎会如此?千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和灶台的距离,一时间难以接受这种结果。但又仔细一想,这毕竟是她亲手做的,便不顾乳母的阻拦,拿起筷子挑了一块熟透的焦黑,放进嘴里。 一瞬间,她的脸皱成一团,苦得眼角泛起泪花。 砂糖怎么还会变苦呢? 千秋觉得自己被商人骗了。那商人明明说,砂糖不仅是食材,更是名贵的仙药,连通身乏力的病人,都只要吃一口便能治好。 仙药还能变质?这要她怎么送得出手? 千秋再仔细翻看册子,才发现上面写着,必须用竹筅将鸡蛋和砂糖打发,直到泡沫彻底蓬松。那失败的原因,大概是她打的泡沫还不够,可她已经没力气了。 还得练,还得学,千秋如此想着,决定等力气恢复了再试。 然而,还没等千秋学会加须底罗的做法,扉间那日渐深重的关注,就成了她的新烦恼。 那日,她应兄长之邀泛舟河上。 护城河的两岸,芒草抽出了银白色的穗子,在秋风中不安地摇曳,变成一排排奔袭的浪花。 盲眼的琵琶法师坐在船头,闭目拨动琴弦。千秋就坐在舱内,却无心听曲,时不时就隔着竹帘望向外边。 扉间就在这河岸上。他隐匿着身形,一路跟着游船,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她原本是想借着外出的机会,像往常一样收取角都送来的密信。可眼下这情形……如果角都贸然行动,很可能会被扉间逮住。 游船顺流而下,进入了商人町。两岸是繁华的集市,角都就在前方的靠岸处等着。 按照以往,他会将密信伪装成情书。自己则扮作某个公卿的侍从,替那不存在的主人,将信交给岸边等候的侍女,托她们转交公主。 侍女们则为了迎接公主,早早在下船的地方备好了轿子,手里已经收到了三四封这样的信。 写信的人或许连公主的面都没见过,只是听闻公主貌美,又听闻公主快要远嫁,便寄来情书,抒发一番风雅的感伤之情。 角都也学着那些贵族,找来一枝紫色的龙胆花,将信折成细条,系在花茎上。这便是贵族间传递的情书了。这种信不会被盘查,侍女们也不敢偷看。 角都朝侍女的方向走去。 千秋远远便察觉到了他,悬着心,连茶点都吃不下去。 眼下的国都,除了扉间,就只有十三位忍者。其中十二位是大名培养的死士,潜藏在国都的各个方位。而角都则是偷偷潜入国都。 角都确实瞒过了大名的死士,却不知能不能骗过扉间? 千秋又把注意力转向扉间。 他就在岸边的人来人往中,她却看不见他在哪儿,只能感知到一个冰冷的白色影子。 秋风从水面吹来,千秋拢了拢衣襟,只觉体内也有河水冲刷一般,撞得人头晕。 但她还是尽力关注那两人的情况—— 角都到了渡口。 角都和侍女搭上了话。 角都递出了信。 扉间转头看了过去。 扉间朝角都的方向去了! 千秋浑身一震,险些站起身来,顾不上回答哥哥问她为何脸色如此苍白,她就挪去船边,掀开竹帘。 恰巧水面飘来一片红叶。她立刻探出身子,说道:“松千代哥哥,我想要那片红叶。” 如果她掉进水里,作为护卫的扉间必然要先来救她,自然就顾不上抓角都了。 她飞快地把手伸向水面,大半个身子探出低矮的船舷,轻而易举便一头栽了下去。 深吸一口气,死死闭上眼,千秋就等着一声扑通,满身凉意。 然而,腰间忽地一紧,她整个人像一条柔软的布巾,搭在了扉间的手臂上。 睁开眼时,千秋发现自己已经回到舱内,被放在榻榻米上。她一边敷衍着兄长的关心,一边偷偷瞟向跪在不远处的扉间,心里有些发虚。 还好,代表角都的白影已经飞快远去了,大概是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趁机脱了身。 他没被抓到就好…… 千秋长舒一口气,装作终于稳下心神,对哥哥露出微笑。 只是……她避开扉间的方向,视线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 她觉得,扉间大抵是知道她在外面有人了。 确实如此。 扉间退去舱外,隔着竹帘,终于能抬头看向公主。她装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彻底无视了他的存在。 他眯起眼睛,依然不明白公主为什么总想离家出走。然而,更让他头痛的是,公主竟然有帮手,还是个忍者。 一路护送公主回到居城。到了夜里,公主拉开寝室的门,朝他的方向招了招手。 多 半是要让他保守秘密。 扉间走进房间,板着脸,却见公主脸上带着笑,隐隐有些讨饶的意思。 其实她没必要这样,扉间想。他不会把这件事报告给大名,一来彻底得罪公主会很麻烦,二来,他有自信能看住她。 那不知名的忍者实在是弱小。 公主犹豫着没有说话,似乎在想怎么开口。那就由他先说吧。 扉间便放轻声音,平静地说道: “公主大人,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想要逃家。外面的世界并不如您想象中那样美好,请您别再有这种念头了。” 每到秋天,扉间印象最深的,便是血色的夕阳。红光照在树林里,一具具尸体都像被剥了皮一样,凌乱地散落在落叶和泥水里。 普通人离开城池,很容易误入这样的战场,又或者在半路上就被山匪杀害。怎么看都不如在城里安稳。 更何况是公主。 她自幼在城中娇生惯养,又生得美丽,在外头遇到的危险只会比常人更多。 扉间不愿去设想那些惨烈的景象,只希望公主能改掉这种天真的想法。 但公主却扭头看向一旁,轻耸鼻尖。要是她发出了声音,大概会是哼唧了一声。 “什么叫不如我想象中那样美好?”公主说,“我又不是没出去过,那时候在外头过得也挺好。” 当初扉间找到公主时,她确实干净得出奇,没有半点狼狈。但…… “那是因为有个忍者在帮您。”扉间冷着脸说,“要是他不管您了,或者转头把您卖了呢?” 公主瞥了他一眼,低下头,捂着嘴小声嘟囔:“至少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跟我一伙的,都四年了。比起你,他是自己人的可能性还是更大些吧?” 那个忍者根本就是在害人。 扉间本想这么说,但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一时间,房内无人说话。沉默像夜色一样沉重,连灯台上的烛火似乎都暗了下去。 扉间思索起那位忍者的来历。 但凡有家族姓氏的忍者,都已经被各地诸侯雇佣了。火之国的忍者,不敢得罪大名来帮公主;别国的忍者见了火之国公主,只会把她抓回去当人质。 那么,帮公主的那人,只能是个没有姓氏、四处流窜的浪忍。 比起千手一族的他,公主竟然更相信一个浪忍? 矮柜上,米色的烛泪缓缓流下,在灯盘里积了一滩,眼看就要淹没烛心。火苗矮了下去,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压得更扁了。 过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公主朝他这边挪了挪,身上的花香味也跟着靠了过来。 “扉间。”公主突然弯下腰,偏着头去寻他的视线,樱色的唇瓣微微张开,“其实,我之前就想送你个东西,一直没找到机会。虽然刚才吵了两句,但就趁现在送你吧。” 没等扉间反应,公主已经站起身,去拿了一个带盖的瓷碗。她轻快地跑回来,把碗放在他面前,抿嘴笑了笑: “这是一种叫加须底罗的小点心。” 8.密信 瓷碗还没掀盖,千秋就有些忐忑,担心扉间会觉得难吃。 虽说碗里的糕点不像初次制作那样焦黑,但还是和她曾吃过的差别很大。它一口下去很实在,还有股莫名的腥味,会让她有一点点想吐。 但没时间管那么多了,她想,还是先送出去哄扉间更重要。她希望他消消气,这样才好谈保密的事。 掀开碗盖,里边就是淡黄色的“加须底罗”,千秋把它推向扉间:“你来尝尝?” 扉间似乎是想抬眼看她,但又压下眉毛遮住了视线,大概是觉得她送糕点有点莫名其妙。 “快点。”千秋催促。 他拿起那糕点,放在嘴边时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张嘴咬下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脸色也没有变化,还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也就是说他不觉得难吃? 意识到这一点,千秋整个人像是飘上云端,连忙向他确认:“你觉得好吃吗?我亲手做的。” 扉间又停顿一下,看向她,随后凝重地点头:“还行。” “真的吗?”她问,“那我下次还给你做?” 扉间沉默了,或许是嘴里的糕点还没吞下去,他就没办法说话,隔了几秒才说:“行。” 这人可真好养,一点也不挑嘴,千秋不由在心中感慨。 她上下打量扉间一番,心想,怪不得他的身形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高大健壮,这都是有原因的。 等扉间一口一口吃完看起来像饼的糕点,千秋在袖子下悄悄握紧双拳,感觉是时候提要求了。 “扉间。”她用请求母亲的声音说话,比平日柔软很多,又拉了拉扉间的袖子。 他僵住了。 “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千秋继续拽扉间的袖子,也不管他完全不回头看她,“还有,能不能不要去追查那个人?” 扉间的视线飘远一丝丝,但嘴唇依然抿紧,表情依然严肃,甚至连眉毛都皱了起来。 千秋屏住呼吸,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 但他只是稍稍沉默,便说:“下次我就不会答应了。” 也就是说这次答应了。 千秋不禁笑起来,感觉房中的烛火都明亮几分,但同时也有些疑惑。 难道扉间真和她关系变好了?就因为这一个糕点? 要真是这样,她以后就得多给扉间送些小礼物。 “公主大人。” 沉稳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扉间说:“既然我答应了您的要求,我希望您也能告知那位忍者的目的,或许,他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您?” 千秋维持着原来的坐姿,实则背心发凉。她没想到扉间连目的都看出来了,但她不准备承认。 “他是要告诉我一些情报。”她说着,佯装生气,轻哼一声,一把拽住扉间的袖子扯了扯:“但都因为你,我下船时他早跑了,我们根本没机会说话。” 实际上,她已拿到了密信。那信件与花枝放在屋中的柜子里,和其他人的情书混在一起。 扉间垂着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信这份发言。幸好,他最终只说一句:“我明白了。” 大概是信了? 对扉间来说,「浪忍未达成目的」这一情报十分重要。这很可能意味着,那位浪忍不会离开,还会返回。 他的感知中也的确如此。 河畔一见,他就记住了浪忍的查克拉,是土属性,量不算很多。那浪忍已经跑到离国都四百里外的地方,停下来就再也没移动,很可能是想找机会回来。 他可以今晚就去抓住那个家伙。 至于答应公主不追查的事……他只是不想得罪公主。 但只要等公主睡着,他再在城中留下一个分身,便能亲自过去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对公主来说,也只会觉得那个人不知为何再也不出现了。 正巧,今晚的公主已经疲惫,没教他几个字便说要歇息。他离开寝屋,等在房顶上,等公主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就使出分身术。 一道幻影出现在屋顶,它的容貌、身形、服饰全都与扉间一致。 这是连幼年忍者都会的基础忍术,消耗查克拉极少。如果仔细感知,很容易发现这是幻影,因为查克拉量比真人单薄许多。 而公主似乎正好擅长感知。 为了让分身更接近真人,扉间伸手插入幻影中,向里面注入查克拉,并塑造成他的形状。 注入一半或许就能瞒过公主,扉间想,主要他还得留下一部分去对付那位浪忍。 不多久,扉间感觉手腕处有些黏滞。他向那处看去,发现这视觉残留的幻影,竟然有了水流般的实体。 他凝视着那具实体,惊讶得感觉一时间丢失了身体,但却并没有停止思考—— 如此现象,可以证明分身其实可以有实体,只是需要大量查克拉。要是分身有实体,再遇到白天的情况,他就能救起公主的同时,也抓住浪忍了。 扉间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一时间有些为难。他现在又想去抓浪忍,又想赶紧坐下来研究实体分身。 纠结片刻,他收回手,徒留分身待在原地,向浪忍的方向追去。 与此同时,千秋也没闲着。 她一直惦记着白天的事,睡得极不安稳。天未亮时,她便惊醒过来,缓了几口气,才擦擦额头的冷汗,慢慢坐起身。 扉间呢? 千秋抬头。隔着屋顶,她能感觉到他在上面蹲着,一动不动,身上的光亮比平日暗上了大半。 大概是因为睡着了。 没想到扉间也会睡觉。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千秋还是觉得新奇。 不过,扉间睡着了……就意味着她可以偷偷看密信了! 千秋轻手轻脚爬起身,从柜中拿出几支花,挨个拆下信件再展开。 「秋风过芦野,落叶岂知愁。唯有相思意,长伴……」 不是这封。 「红绣嫁衣重,烟波远且凉。凋零……」 也不是这封。 又拿起一枝花,千秋终于找到来自角都的信件。 信中,角都将遗民们的村庄称为古村。他说古村一切安好,简单转达了一番村民对千秋的关心,便提起他发现了新的暗影秘术。 自千秋被抓回居城,两人一直有通信来往。千秋在母亲的帮助 下,寄出钱财给角都,委托他照顾古村遗民,也委托他调查关于暗影的线索。 当时的角都三个月后才回信。 因为他被困在了古村里。那座村庄藏在山谷中,外边还有难以察觉的结界,一般人进去就出不去,只有接受了暗影之力的人可以出去。 角都花了三个月才离开。 他本来很是不快,想着赶紧回老家泷之国休息,以后再也不要接这位公主的任务。 但刚一出村,他就收到一袋金银财宝,被闪得双眼模糊。 他摸着鼻子想了想,决定留下来给公主打工。 按照公主的要求,他在古村祭坛找到了本书,里面的字他看不太懂。花了半年时间,他才知道那本书叫「暗影秘术」。书里一次会浮现一个术使用方法,只有当他学会了,才会给他显现下一个术。 照理说,得到这样的秘宝,他该独自跑路,独自变强,再也不用管什么公主。 但没必要,因为那本破书里教的秘术,既没屁用,还要人付出代价。 所谓秘术,像是收集两根草和两根树枝,就能调用暗影之力,将其变成火炬。 可去你的吧,难道他不会拿根木棒、再沾沾油、再点个火吗?还要去调用什么狗屁的暗影之力? 这暗影之力用多了还头昏脑胀,连说话都说不利索,智力和判断力也跟着变低。 有一次,他不自知怎么,停不下来地连续使用好几个秘术,眼前竟出现一堆人形黑影。 他本以为是产幻了,结果那群黑影追着他砍杀,村民们还都看不见那些黑影。 多亏他是小有实力的忍者,干掉那群黑影后,他的视野才恢复正常,失智症状也消失了。 他将这些事都告诉了千秋。 千秋本也想多多学习暗影之术,但听了这话,每看到一堆半透明的黑影,她就吓得不敢继续了。 要是再继续,就会看见黑影变实,像角都一样被追杀。她可没有打败那些黑影的实力。 如此一来,她就只能用些简单的暗影之术,比如做做火把。而更难的术就只能放弃了,让角都给她讲讲就行。 如今,角都寄来的这封信中,便提及一个叫「肉块雕像」的新秘术。 据说,只要做出某人的肉块雕像,那人死去时,就会在雕像处复活。 真的?千秋盯着信件反复看,真能做到这种起死人、肉白骨的事? 角都在信中说,他也不太信。但材料只需要木板、熟肉、人的胡须,就能制作对应的人的雕像。 角都已经做了他自己的雕像,但也不敢真死了去试能不能复活。此次来信,他除了说明此事,便是询问千秋需不需要他帮忙制作雕像。 千秋当然也想要个雕像,但她哪里来的胡须? 抬手轻抚上唇,她只有一些细软的小绒毛,除了唇周,脸颊和额头也有一些。 她要把这些都寄给角都吗?但女子剃掉它们,通常只在婚礼的前一夜。在那之前,擅长剃脸的侍女绝不会来帮她。 那要怎么办? 想办法忽悠扉间? 作为忍者,他应该不会手抖到划伤她的脸吧? 9.纵容 既然决定了要扉间帮忙,那现在就可以叫他下来。 千秋慢慢掀开被子,发现扉间像嵌进屋顶似的,还是一动不动。 忍者也会睡这么熟吗? 这样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但她没在意,只是借着黯淡的月光,重新把信件们挨个卷起来,全都绑回花枝上。 不对,不对。 千秋抬头望向天花板,扉间他…… 现在叫他下来是不是太突然了? 对吧?大晚上的,突然把人叫下来,说你来给我剃个毛,任谁都会觉得可疑吧?一旦让扉间觉得可疑,他就会顺着想下去,说不定,就会发现她的真实目的。 还是等明晚好了。 这样想着,千秋站起身,准备把花枝放进柜子里。但刚跨出一步,脚踝就被堆积的被角绊住。 “咚”的一声,她趴倒在地。 “公主大人!”外间的侍女被惊醒了,传来衣物窸窣的动静。 “无事发生。”千秋揉了揉发麻的手肘,镇定地说,“只是想起身看看月色。现在不想看了,别打扰我,我要睡了。” 她重新钻进被子里。不久后,侍女似乎也重新躺下,呼吸渐渐平稳了。 很奇怪啊。 千秋盯着天花板,黑黝黝的屋顶上,那个白色的影子还是没动弹,甚至变暗了些,边缘微微泛着虚影,像是查克拉被消耗了一样。 这该不会是分身吧?据说,忍者都会分身术、替身术和……等等,如果这是扉间的分身,那真的扉间呢?是去抓角都了吧!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千秋猛地坐起身,悄悄去拉开东侧的障子门。 过了几秒,白影还是没有动静。 一时间,她像是溺进冰冷的水里,只感觉到绝望。 这两人对上,角都肯定死了! 扉间这个大骗子! 千秋深吸一口气,攥紧衣摆,试图冷静下来。 院里的枫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有些烦人,但只要仔细倾听,找到其中规律,便也能渐渐习惯,甚至借此平复心情。 再次呼气时,她在想,她能做什么?万一扉间还没来得及杀死角都呢? 跨出东侧缘廊,千秋踩在造景的石头上。更深露中,石头表面稍微有些滑溜,还硌得痛脚。从这里朝房顶望去,能清楚地看见银白的发顶。 听说,忍者们的分身,类似于障眼法,只要碰一下就会消失。 分身消失的话,扉间就会立刻知道吧?扉间知道的话,就会立刻滚回来认下又一次的欺君之罪吧? * 离国都四百里外,扉间刚披着夜色抵达城池,却突然感觉背心一凉,汗毛微立,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危险的预感来自何处? 扉间按住刀柄,觉得是因为眼前的城池。 那位浪忍竟然没有住在城下町,而是住进了城主的居城内,还是住在防卫森严的居城本丸中。 要知道,连二之丸都只有重要的家臣可以居住,住在本丸的,几乎只有城主的家属。 那浪忍和城主是什么关系?城主作为大名的重臣,知道这浪忍曾帮公主逃家吗? 这些事情光想是想不明白的,只有亲眼查探才能清楚。 夜风带着土腥味拂过,扉间握着长刀,悄无声息地潜入居城,循着浪忍查克拉的方向过去。 抵达浪忍的住所外时,扉间与他仅隔着一道薄薄的纸门。屋内的呼吸缓慢而平稳,是仍未惊醒。 将查克拉附于刀刃,淡蓝的微光被压缩到极致,扉间朝浪忍的方向刺去。 刀尖刺穿纸门,洞开整个房门。木屑飞溅中,入目的却是一顶简陋的帐篷,像卷起又倒放的荷叶,将那浪忍严密地藏在其中。 这是什么? 没有停下手中的刀,亮蓝的查克拉直直刺向那处。然而,虽然只有一瞬,但这简陋的帐篷竟然生生拦住扉间的刀。 “嘶啦——” 落空了。没有捅入人头的手感。 与此同时,破空声从侧后方袭来,黑色的拳挟着风直逼扉间的侧脸。是土遁的硬化术。 扉间立刻压低重心,侧身让过这一记重拳。挥臂间,刀身飞快贴近浪忍的腰,查克拉顺着刀刃延伸,锋利地破开他的腹部。 他咬紧牙关,腹部立刻爬上粗糙的硬化土壁,勉强挡住了查克拉刃,却没能卸掉力道。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轰”地撞碎庭院石柱,激起漫天烟尘。 在浪忍里,这个人算是体术扎实的,但还是反应太慢了。 扉间问他:“你和城主是什么关系?” “千手扉间……” 他捂着渗血的伤口,咬牙低语,却并不回答问题。 扉间本来还想询问那顶帐篷的事,但事有轻重缓急之分,比起他个人的好奇心,还是公主的安危更重要。 从不好的方面想,这座城的城主可能准备背叛火之国,便收买了这浪忍,早就让他背叛了公主。 既然他不愿意开口消除自身疑点,那还是直接处理掉为好。 刀光冷冽,映着惨白的月色,不带一丝杀意,却死死封住对方所有的逃跑路线。 几个回合的短兵相接,那人身上又多出几道不断涌血的伤口,在勉强用硬化双臂挡下扉间的刀后,他借力后退,双手拍向地面: “土遁·地动核!” 轰隆声响中,青石板碎裂,整个地面塌陷,庭院变得参差不齐如犬牙交错。那人试图改变地形,再偷偷使用使用土遁潜入地下。眼前的他已经替换成了分身。 但没用。 除非他跑到千里之外,不然扉间都能感知到他的位置。 扉间将五指按在翻起的土地,另一只手凝聚出噼啪作响的蓝白色光矛。他要用雷遁穿透土地,将那浪忍直接—— 他的水分身消失了。 与普通分身消失不通,这次的分身消失时,竟然传回了记忆:公主爬上了屋檐边的树,脏兮兮地来到屋顶,皱着脸围着分身转了几圈,最后……扇了分身一个耳光。 “……” 扉间手中的雷光突兀地熄灭了。 与此同时,城中的脚步逐渐向此地聚集。 他望向浪忍逃走的方向,犹豫一瞬,便隐去身形。他先记住了城主的容貌,再飞快向国都折返。 一个多时辰后,扉间暗中回到公主的庭院。 月亮已经西沉,时刻接近黎明。冷紫的夜空下,公主独自坐在屋顶,仅穿着单薄的衣衫,似乎没发现长发里还夹着几片枯黄的树叶。 突然,白皙的小脸转过来,皱成一团,盯着他的方向就要开口。 他连忙布下隔音术。 “扉间!过来!” 他默默出现在房顶上,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害怕,以至于不敢靠近她。 但公主站起身,小心翼翼走了过来,一把抓住扉间的胳膊,死死抱在怀里。 温热的花香,融化了奇妙的柔软触感,顺着手臂一直往身上爬,让他也有种奇妙、无所适从的难受。 “公主大人,松手。”他说。 再不甩开公主的话,他一定会更加难受。 但公主像是没听到他的请求,仰着头,满脸委屈地问:“你是不是把我的忍者杀了?” 莫名的,有种不愉快升上心头,像是闻到不喜欢的气味……总之他得先把公主甩开。 “不许跑!不许用替身术!” 公主察觉到他想用忍术逃跑了。 他现在不能跑了。 像是为了防止他逃跑,公主不止抱住他的胳膊,更是整个人贴了上来,试图抱住他整个人,纤巧的手掌死死扒住他的腰。 扉间更难受了,整个身体像块僵硬的木头,甚至有些不敢呼吸。 “我没有追杀那个人。”他说。 < p>或许只要解释清楚那人没死,公主就会放开他。 “我怎么相信你?”公主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嗡嗡的震动,直接传进身体里,“你都撒了多少次慌了,撒谎精!怪不得当小狗呢。” 公主知道的,也就两次吧? 扉间望向天上的星星,又望向远处的风,试图看见风的流动,以忘掉身周的触感,但毫无作用。 不管怎么样,不能再让公主抱着他了。 “公主大人,我们这样不是很合规。” 扉间抓住公主的手臂,将她从身上一点点扒下来、放去平坦的屋脊、摆正,再单膝跪在她身前。 冷空气重新包裹身体,扉间暗中松一口气。 总算是舒服了。 但下一瞬,公主冷哼一声,竟然直接背过身去,柔软的触感坐在了他肩膀上,实打实地坐着。 “你……”扉间眼角一跳,忍不住出声,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挺直脊背,僵硬地说,“公主大人,天已经快亮了,这样会被巡视的人发现。您应该快点回房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你在教我做事?”公主说,“你看起来很讨厌我碰你,所以我就要碰碰你,谁让你杀了我的……” “没有。公主大人,我没有杀掉那个人。”扉间第一次打断公主的话,只想赶紧摆脱这令人窒息的现状。 但公主不仅没起身,还反手揪住他的脸。细嫩的手指在他脸上扯来扯去,戳来戳去,将红油彩抹得乱七八糟,和他的感受一样混乱。 “你真的没杀他?” 公主的声音重新变得轻盈,是真的在询问,让被受折磨的扉间重新看到希望。 “真的。”扉间强调着,又郑重地发誓,“要是我杀了他,我会亲自带您离开火之国。” “呃……”公主侧过头来看他,手掌搭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拍,终于肯起身了,“那看来是真的。” 看着公主重新回到屋脊上,扉间紧绷如弦的身体也终于放松,但他仍为未来感到担忧—— 公主认为他讨厌触碰,要是之后公主还想惩罚他,一定会再现眼前的情况。 到那时要怎么办? 扉间想不出办法。 这太奇怪了,太不合常理了。 准确来说,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明明为防止战场失利、被敌方俘获后泄露情报,他从小就接受过训练,还一直是最优秀的那个。 但初见公主时,他就感到不安。再次见面,那不安便成倍放大,甚至变成紧张,尤其触碰时……会有种奇异的难受,甚至希望对方再多触碰自己一些。 别再乱想了。 扉间告诉自己,所有的事情都会有其对应的解决方法,要是实在找不到方法,那就躲开。 以后不要再惹公主生气就好了,像之前一样恪守本分地和平相处。 “扉间。” 然而,清脆的声音又唤起他的名字。 公主又走回来,靠近他,双手捧起他被抹乱的脸。低头时,冰冷的长发丝丝缕缕地贴在他身上,让人头晕目眩。 “你害怕这个是吧?” 她笑嘻嘻的,漆黑但明亮的眼里闪着光,像是发现了好玩的玩具,如同那日收到庶兄的新奇礼物一样。 忍一忍,扉间对自己说,不要出现不雅的境况,不要毁掉千手一族和火之国的良好关系。 就快结束了,再坚持一下。 然而,公主是听不见他的心声,也不会随他心意适可而止的。 “你还记得你刚成为护卫的那天吗?” 公主的呼吸或许落在了他脸上,有些分辨不清了: “我本来觉得乳母太古板,把事情想的太严重。但果然乳母说的对——下位者的胆大妄为,多是上位者纵容所致。以为交情尚可便轻轻放下,在他眼里就是主君软弱可欺,还可再犯——我之前真是太纵容你了。” 10.留宿 扉间睁着双红眼睛,双目无神,不知正看向哪里。他神情木然,身体也是一动不动,像只受到惊吓的大兔子。 千秋不由得松开双手,放开他的脸。 不然,总觉得自己在欺负人。 再看扉间。他总算回过神,绷紧的肩膀垮下来,像是刚受了可怕的虐待。 这家伙……是个外强中干的人吧? 看起来很厉害,实则害怕被人触碰? 千秋仔细回想,发现确实如此。扉间向来不喜与人接触,抱她上房顶跟手被烫了似的,让他握个手也很是踌躇。 但怕成这副模样,实在出乎她的意料,让她都不愿再为难他了。 毕竟,她也有过特别害怕的时候。 千秋清清嗓,不再靠近扉间,指着下方的庭院说:“先送我回屋去。你在门外等着,等我换好衣服会叫你进屋。” 扉间没有出声。他仍避免身体靠得太近,只直直伸出双手托起她,跃下屋顶,将她送入昏暗的屋内。 千秋默默拉上门,脱下沾了灰土的襦袢。她光着身子,皮肤凉飕飕的,静悄悄去到隔壁衣室,换上一件同款里衣。 她低头闻了闻,布料上只有皂角的涩味,没有平日侍女熏染的香气。明早侍女们也许会察觉异样。 到时候,她也只能装作不知情,推托说留香太短。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扉间把那件脏衣服处理掉。 再次拉开纸门时,扉间端正地跪坐在廊下。面色虽有些发白,但肩背已恢复了挺拔。 千秋将换下的衣物揉成一团,塞进他怀里。他又僵了一下。 连衣服的触碰都会抵触。 她在心里感慨着,面上不动声色:“你离开后记得把它处理掉。现在,先进来吧。” 扉间跟着她进屋,也不像往常那般喜欢先发制人了。他垂着眼,安静地跪坐在门边,像是巡逻队里训练有素的大狗。 趁着他此刻的乖巧,似乎是提出净面要求的好时机。 只是净面需要近距离接触,他必定会排斥,不一定会答应帮忙。 斟酌片刻,千秋还是开了口:“虽然今天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但我想,我们还是能和平相处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扉间。他礼貌地低着头,语气平静: “是的,公主大人。” 千秋便按想好的说辞继续道:“今日游船时,我看见集市上有一位梳着妇人髻的女子,妆面十分服帖。想来是因为婚后有净面的习惯,剃去了脸庞的绒毛所致。” 她又停下来,盯着门边的人。扉间依然没有抬头,恭敬地回道: “听见了,公主大人。” “……” 千秋几乎要忍不住挠头,实在有些摸不清扉间的态度。 他今天听话得有些反常。 真的没问题吗? 沉默片刻,千秋想,复活的念头实在诱人。为了达成目的,她非得把脸上的绒毛剃下来不可,也非得让扉间帮忙。 “我也想要那样的妆面。所以,扉间,你来帮我净面吧。” 扉间微微一顿,还是低着头,看不见神色,沉默了几秒,才说: “我只是一介粗人,不通精细的刀法,恐怕会伤及公主的脸。此事还请拜托您的侍女……” “你认字不是学得挺快?看一眼就记住了。”千秋打断他,“既然学得快,练一练自然就会了。况且——你是自己剃胡须吧?你脸上干干净净的,证明下刀够稳。” 千秋看着他满是红油彩的脸,干不干净另说,但确实没有伤痕。 扉间张开嘴,又闭上,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他微微吸了口气,才沉声说道:“但女子净面,通常是在出嫁前夜才做的事。” 嗯?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千秋用袖口掩住下半张脸,打量扉间一番,厚着脸皮说:“正因如此,侍女们一定不会帮我,我只能指望你了。” 说着,她向后退入被褥,将柔软的被子抱在胸前:“你也别再推拒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抱着你睡觉,每晚都抱着……” “公主!” 扉间拔高声音,打断了她。 千秋被吓得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完全不吃压力。 毕竟扉间连触碰都害怕,是个外强中干的忍者,很好欺负。 “你忘了吗?”她抱紧柔软的被子,“你是爱撒谎的小狗。小狗陪主人睡觉天经地义。” “……”< /p>扉间再次沉默。千秋闭上眼,便看见他白影边缘的火苗都蔫了下去,在火苗稍稍重新挺拔时,他才开口: “我会帮您净面。只是女子净面不仅需要剃刀,还需在脸上涂抹一种护肤的润油。若您不介意,我会传信回族中询问用法。” “所以现在不能剃?” “是的,公主大人。” “你怎会知道需要用油?连我都不知道。” “……前些时日兄长成婚,我偶然见过长嫂净面。” “没有骗我?” “没有。” 千秋微微摇头。虽然扉间说得挺真,但她不太相信,怀疑他只是故意拖延。 “是真的,公主大人。” 扉间抬起手,做了她看不清的事。只听一声轻响,屋内飘起一丝白烟,一只灰扑扑的鸟儿便抓在他的护臂上。 “这是雨燕,平直飞行最快的忍兽。”他从怀中摸出炭笔,在纸条上飞快写下几笔,将传信塞入雨燕脚下的竹管。 灰鸟展翅,瞬间便冲入门外的夜色。 “正午前就能收到回信,那时就能帮您净面了。”扉间再次强调,“我没有欺骗您。” 千秋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确实看不出说谎的迹象,嘟囔道:“……那我暂且信了。” 她抱着被子躺入褥中。 视线跟着转过去,门边的扉间变成横向的。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他的脸,但刚对上视线,他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千秋蠕动了一下,扯过被子掩住口鼻。 他难道是生气了?千秋想,她好像确实有些过分,一直逼着他做最排斥的事。 但谁让扉间要去追查角都呢? 想到这儿,她又担心他偷溜出去抓角都。 “今晚你留在房里。”她说,“天亮后,我会对乳母撒娇说昨晚没睡好,还想多睡会儿。在我起身前,你都不许离开半步、不,你不许松开我的手。” 说着,千秋盖好被子,从被底伸出一只手,向着门边探去。 良久,室内的烛火灭了。 黑暗中,一只手握住她。她闭上眼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包住了。远处,虫声时远时近,不知响了多久。 虫声停了。 11.信物 梦里,千秋一直在逃跑,拽着某人在无尽的长廊里狂奔。 彻底清醒时,天色已经明亮。她的双手都拢在胸前,掌心有些微的湿润,残留着暖烘烘的触感。 扉间已经离开了。 任由侍女们为她穿上衣裳,熏香裹了一层又一层,等用过迟来的早食,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依然留在肚中。 太阳已升上半空,千秋望向远处的竹林。扉间正守在那边。 他似有所觉,回头看了过来。那双殷红的眼瞳掩在翠绿的竹间,犹如一片竹叶上托着两粒红透的樱桃,看着便觉得清爽可口。 他对她摇摇头,是还没收到回信的意思。 但千秋没想问他这个,看他,只是单纯想看罢了。 太阳逐渐向顶空爬升,影子越来越短。她时不时望向他,他就一遍遍摇头。只是,他神色越来越凝重,眉头也紧锁起来,直到正午都不再舒展。 他立在屋顶上,视线低垂着。刺目的太阳落在他脑后,亮得让人头痛发晕。 好不容易等云层挡住太阳,千秋终于能直视他。他又对她摇了摇头,眼神沉得已经被眉毛压住了。 不过是没有按时收到信罢了,她想,自己又不会因此惩罚他。 她对他笑了笑。他却还是一脸凝重,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连查克拉给人的感觉都沉重了。 千秋便也渐渐敛住笑意,意识到似乎出了意外,对扉间来说的意外。 悄声对侍女说要入厕,千秋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净室。贴身侍女拿出绢带,帮她将衣摆和袖子绑起固定。随后她独自进入其中。 室内很宽敞,只有浓郁的熏香气味。房间的尽头有一扇无双窗。小心地将它推开,它便从一整块变成木栅格的样子。从一臂宽的间隙中,能看见外边的竹林。 “扉间。”她扒着木栅格轻声喊道。 像是凭空浮现的影子,扉间出现在窗外,和她离了三尺远。 “靠近点。”她说。 他一步便走了过来。只是这无双窗太矮,上沿也只堪堪到她的头顶,完全挡住了他的脑袋。 扉间只好弯下腰,脸庞倏地离她极近。他顿了一下,又后退半步,就这么半弯着腰,侧头面向她。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你刚才一脸凝重。” 扉间停顿片刻才说:“传信的忍兽遇袭了,我怀疑族中战况不佳。” “你们还在打仗?往西边打?” “嗯。在南贺川。宇智波一族挡在那里。” 千秋对南贺川有些印象。火之国六年前就想拿下南贺川,便派千手一族去那边驻扎。但南贺川是宇智波死守的族地,千手迟迟拿不到结果,就被调去攻打其他地方了。 现在,大概是西面战线仅剩南贺川一个缺口,便又把千手调了回去。 “公主大人。” 扉间轻轻叩响木栅格。他靠得更近了些,弯着腰,小臂撑在窗外的墙壁上,红眼睛直直注视着她: “恳请您放我回族中参战。” 他的声音穿过窗,融进了沉闷的熏香,一并袭向她。 她刚张开嘴,他便继续说下去: “我与大哥同在时,千手一族才与宇智波一族势均力敌。如今我不在族中,千手一族便会战败,这种情况对火之国也不利。所以,请您同意我回族中参战。” 他始终皱着眉头,声音虽冷静,却比往日更低沉,像是压抑着很多不愉快的过往。 千秋按着胸口,只觉得刚才呼入的香味都变成粉质感,堵在胸中。 扉间大概是担心族人伤亡才想回去。她能理解。一想到有某个具体的人正在死去,她也有些难受。但是…… “你回去就能改变战况吗?” “能。”他立刻就回答了。 竹林被风吹过,稍微偏晃却不会弯折,一如扉间这样坚韧,也一如他这样不通关窍。内里被一节一节堵死了。 这一场仗,千手是注定无法获胜的,结局只有大输和小输的区别。就算扉间回去,也无法改变战况。甚至……要是大名知道他想回去,只会纠结稍许,最终强行将他留在这里。 “你忘记我曾说过什么了吗?羽衣被消灭之后。” “……我知道。” 扉间似乎并不相信她的预言,稍微停顿,便飞快提出他的计划。 “只要公主大人同意更换护卫,我便能向大名府提出申请。之后,您可以随意在千手一族中挑选新人,除了千手柱间,我都能给您带来。” 他语气笃定,不曾想过大名会拒绝他,以为只要说服千秋,便能轻易回到族中。 千秋微微摇头,避开他的视线:“你不要向大名府提出申请。” 因为大名不会同意。 但她没有说出真相,只说:“你想想大名府办事有多拖沓?上次申请换护卫,也是过了一周才准许吧?你现在去申请,等到准许后黄花菜都凉了。” “……确实。但我可以先申请,立刻动身,等结束一切再回来,准许令自然就下来了。” “这样先斩后奏,你会受罚的!” 她抬起手,稍微握起后正好能穿过格栅的缝隙,咚地一声敲在他的额头。 扉间看过来,眼里有些无奈,眉头倒是不像刚才皱得那么紧了。 “你听我的。你想去参战的话,就不要向大名府申请,用那什么变身术,随便变成什么人去。然后找个信任的人变成你,暂时来城中替你。” 这座城里,只有她每天都关注着扉间,或许也只有她能精准分辨出扉间。只要她不说,就没人知道护卫调了包。 扉间若有所思,也看透了这一层。他抬眼,直勾勾看着她: “多谢您的通融。我这次离开,处理完族中事物就会继续担任您的护卫,您不必担心我会独自逃跑。” 千秋又一次避开了他的目光,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这招其实是一石二鸟。一方面扉间能立刻回到族中,另一方面她也留下了扉间,不用真正换一个护卫。 “你知道就好。”她扭过头,“七天的时间应该够你用了吧?你要在八月十五的满月前回来,那天是我出生的日子,不能有不愉快。” 扉间依然撑在窗外,点了点头:“我会按时折返。” 他稍作停顿,又沉声补了一句:“也会给您带贺礼。还有别的事情,也可以吩咐我去办。” “别的事情……”千秋想了想,“我都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以后也不许去抓角都了。” 说完,她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把角都的名字说漏了。 她回头看向扉间。他面色平静,像是没有发觉破绽,只低声说: “好。” 话音落下,他仍停留原地,没有离开。 斑驳的阳光落在他的银发上,亮晶晶的,又跳去她的眼睛里。她还没来得及眯眼,他便稍微侧了侧身体,移开光的落点。 他又不动了,像是在等她说话。 但她没有别的要求了。一定要说的话,她还是担心扉间一去不复返。要是有什么能让她安心一些……她想到草子物语里,那些人分别前总会留下些信物,像是祖传的怀刀、母亲的玉佩、父亲的刀穗,仿佛只要东西还在,人就一定会为了它而回来。

“要是你有重要的东西,可以留给我,让我相信你会回来。” 但扉间看上去不像有贵重的东西。他穿着枯草般黄绿色的羽织,未染色的灰麻布袴,看上去简陋又土气。全身上下就只有背上的长刀值钱一些。 然而,他却将手探入怀中,似乎真的摸到了稀世珍宝。随后,他抽出一本三指厚的线装书,郑重地塞进栅格窗。 千秋接过一看,书封上工整地写着几个字——《日常族务管理》 “啊?” 她没忍住出声,又打开书翻阅。这一整本书,都记录着金钱收支、粮草消耗、族地的建设规划、某某家的阿婆病了等等。 这就是扉间认为最贵重的信物吗? “这是我的忍术研究记录,只是做了伪装封印。” 大概是看她神色不对,扉间试图解释。他伸手想从栅格里把书拿回去,却只勉强伸进了一只手掌,粗壮的手臂被卡住了。 千秋只好将书递回他手机。他单手托住又翻开书页,光亮的辉夜之力在指尖流转,一页页散乱的记录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书再次落回千秋手上,正巧打开的那一页是「有关实体分身的记录」,最下面画着血红的阵。 “那是第二重封印,里面存着卷轴。”扉间说,“书页里只写了研究思路和观察记录,具体的忍术原理都在卷轴。我把卷子给您解开……” “别,别。” 千秋连忙摆手。光是看这一页的字她就已经开始头晕了,完全不想见识什么卷轴。 她合上研究册,仔细抚平边角,慢吞吞地将其揣进怀里。一边藏书一边说:“好了好了,知道它对你很重要了,你可以走了。” 她精细地整理好衣襟,确信侍女们看不出破绽后,才重新抬起头。 扉间竟然还在原地。 他依旧保持着弯腰侧头的姿势,盯着她。没等她开口询问,一个亮色的东西被抛进木栅格,飞到她手上。摸起来十分坚硬,还有些温暖。 她低下头,手中是金属制的护额,上面刻着千手一族的家纹,像是金刚杵。 “请您收好,告辞。” 不等她回应,扉间的身影便消失了。木栅格外,只剩空荡荡的竹林。地上铺着的枯叶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被踩踏的痕迹,仿佛他从未来过。 手中的护额很快变得冰凉,千秋又打量它一会儿,贴去额头比划比划,感觉有些太大了。 直到门外的侍女们骚动,怀疑她晕倒在里面,她才将护额也藏进怀里,慢悠悠走了出去。 廊下的日影一天天偏移,院里的卷瓣菊都有些蔫了。那一片护额,一本记录,就这么陪了她好几天。 这期间,她一直没见过新来的忍者,只能感知到那人的身形,要窄一些、有曲线一些,似乎是个女子。 这位忍者似乎不准备出现在她面前,就像当初的板间一样。千秋仔细回想,要不是她当初威胁了扉间,估计扉间也会这样避着她。 想到这里,她悄悄拉开寝所东侧的门,趴去缘廊上,拿出扉间的那本研究记录。 淡淡的月光洒在书页,让她勉强能辨认纸上的字迹。 实体分身的研究、使用查克拉治疗鱼的伤口、水压强度的记录、灵魂可能的归处、复活的相关传说……那些密集又板正的小字在昏暗中越来越糊。 她有些想扉间了。 要是扉间在的话,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点燃蜡烛,还毫无顾忌地说话,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趴在廊上渴求月亮施舍一点微光。 良久,她合上册子,翻了个身侧卧着,无声地喃喃:“到底多久回来……” 12.战场 几日前,扉间与公主告辞,飞速赶向族地。 一路上,他没有发现宇智波,却感知到不少其他忍族。他们都不属于南贺川所在的小国。 这大概是其他国家担心,怕火之国拿下南贺川,就会顺势攻打他们,于是选择与宇智波合作。 如今,敌方忍族逐渐围住千手,隐隐形成包夹之势。 这局面实在不利,他要尽快想出办法。 扉间稳住心神,远远绕开敌方忍者,悄然去到森林中央。 这一整片树林都被清理干净,只剩平坦的土壤。一栋栋木屋突兀地排列着,外表崭新,没有修补的痕迹,大概刚建起来没几天。 他稍微活动肩颈,呼吸都放松了些。 这就是千手的新驻地了。 不同于死守着南贺川的宇智波,千手一族没有固定族地,想去哪就去哪,只要族人们在一起,就随时能用忍术建立新的家园。 扉间没空检查营地。当务之急,是找到大哥说明现状,派人去居城中接替,再仔细思考战术。 他避开其他人,悄悄潜入大哥的木屋,一见面就说明情况,末了,直接给出方案: “桃华可以去暂替我。她擅长幻术,应当能瞒过国都的忍者。” 砰的一声,他变成一位梳着高髻的黑发女忍,这是千手桃华的模样。 对面,大哥柱间盘坐在木地板上,一手拉着妻子,一手拿着卷轴。他先是放下手中的卷轴,挠了挠头,随后想到什么般,拍手大笑: “我就说你能和公主打好关系!公主竟然还同意你旷班。不过,要让桃华替你去的话,要她本人愿意才行。” 扉间移开视线,没有搭理大哥的第一句话:“你开口的话,她会答应的,记得让她对父亲保密。” 见大哥没有反驳,他坐下来,催促:“你快去,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知道了,”柱间站起身,对身边的女子摆摆手,“水户,我马上就回来,拜——” 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走了,全身上下没有半分紧张。 扉间忍不住扶着额头。此次战斗局势糟糕,他们除了要对付宇智波,还要独自对付其他忍族,大哥却表现得这样放松。 他稍微起身,想把人叫回来纠正态度,却又看到房中的另一人。他的大嫂,漩涡水户。 ……或许,大哥只是不想让新婚妻子太过忧心。 扉间垂下视线,盯着地板。大嫂和公主一样,长着一头红发,但她的发色偏梅红,公主却是更亮眼的火红。 想到这儿,他的手心有些微湿,昨夜牵手一整晚的触感浮上心头。他几乎想甩头,把那种感觉扔出去,然后想点更实际的事,比如……公主的要求。 像是要摆脱追赶般,他直接开口:“大嫂,我想请教一件事。” 水户看向他,端庄地点头:“你问吧。” 他张开嘴,却又僵住了,一种难以描述的羞耻缠上身。 向没见过几面的大嫂询问净面剃毛的事,多少是有些怪异了。 但公主想知道。 他强行张开了嘴。既然答应了任务,那就是要不择手段获取情报,没必要感到别扭。 他语速飞快,一口气说道:“我想知道你净面时用的润肤油是什么。” “……” 大嫂沉默了。 好在,如大哥所说,大嫂是个内里温和的人。她没沉默太久,就回答: “是山茶花油……你是做实验要用到这种性质的东西吗?” “是的。”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 不知为何,他不想暴露与公主的秘密。对大哥,他只说了公主放他暂时回族。等会儿他也要传信给桃华,让她别太靠近公主。 不多久,柱间回来了,说桃华已经动身去往大名居城。 扉间便起身告辞,顶着桃华的模样离开屋中。 新驻地弥漫着草木的生涩气味。大部分族人在检查装备,活动手脚,少部分在外围侦察。 他绕着营地巡视一番,发现父亲和板间站在族地中央。 父亲的身形依旧高大,但面容早已显露老态。他抓住板间的手臂,便让十三岁的少年痛得龇牙咧嘴。 毕竟板间身形纤瘦,手臂太过松软,肌肉都差不多流失了。 “你才回来短短半个月就要参战,确实太快。”父亲绷着脸,语气严厉,“但究其原因,是你自己太过松懈!要是换作你二哥,就算待在居城也会时刻磨炼自己。” “……我错了,父亲。”板间痛得眼中包起泪花。 父亲松开手,又用力拍一下他的肩:“事已至此,你就算没有过人的实力,也至少要保住忍者的底线!在战场上要抛掉恐惧,要有赶上柱间的想法,要想成为能保护家族的强大忍者!” “嗯!”板间握紧长刀,坚定地点头,“我会证明自己!” 扉间躲在暗处,紧紧皱着眉。 父亲曾经也是这样教导他,让他努力锻炼,尽快追上大哥。但忍者的实力如何,从不在于付出多少努力,几乎全看天赋。 柱间拥有木遁,那是极其少见又强大的血继限界。他没有这样得天独厚的天分,便只能日日夜夜打磨自己。 从七岁开始,他只要有剩余的查克拉,就不断使用忍术。查克拉见底了,就去练习体术与剑术。要是累到连脑子都不想动,就什么都不去想地锻炼身体。到最后,所有的磨炼都变成呼吸般的习惯。 但即便做到这种地步,他也只能在大哥脑子抽筋时稍胜一筹。 幸好,他并非毫无天赋。他拥有所有基础属性的查克拉,且感知异常敏锐。在有意识训练下,他能使用绝大部分忍术,也能分辨半径千里内所有的查克拉。靠着这些,他才能长久存活于战场。 但眼前的板间,既没有丝毫天赋,也没有忍受痛苦的觉悟。 他总是温和又胆小,幼时跟在兄长们身后,既不愿也不敢和其他孩子玩闹。就算被别人抢了喜欢的事物,他也只会尴尬地笑一笑,连告状都不会。 扉间实在想不到,这样柔软的人要怎么成为忍者。 他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转身离开了,不再去想他们兄弟几人的事。 现在外围的威胁才是最要紧的。 他快步穿过营地,将莫名的烦躁甩在脑后,去驻地边缘蹲下身。昏黄的晚风拂过,他重新闭上眼,通过感知查克拉监视敌方动向。 情况很糟糕。 西边的南贺川盘踞着宇智波,他们的查克拉属性大部分是火,小部分带雷,最“显眼”的斑和泉奈全都健在。而在东边五里外,外来的忍族越来越多,光是他认得出的就有旗木和日向。 这些外来忍者早已踏入火之国的领地,但火之国的方向却没有赶来任何支援。 究其原因,大概千手向外传递的情报,全被日向一族截断。他昨晚派出的雨燕,也早就变成日向手里的一具尸体。 「那下一场仗,千手就该大败了。」 公主轻飘飘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他眯起双眼,将不吉利的话赶出脑中。他们会赢的,至少不会输,然后他会在时限前赶回居城。 那就要考虑公主的生日贺礼了。 关于送什么,扉间第一反应是公主庶兄送的那些礼物。但那太过昂贵,而他的钱都用来买忍具和符纸,没有多少余留。 那书籍?公主似乎喜欢看书,但不喜欢看他的忍术书,因为公主学不会忍术。 那花?那日外出舟游,公主把所有人送的花都收在了柜子里。 扉间看看脚边,有一朵野生的白色小花正在轻轻摇晃。他伸手去碰了碰。这花朵只有半个小指甲盖大,一碾就会碎掉,要是拿去送给公主也太过敷衍。 正想着,身后冲来一团扎眼的木属性查克拉。 “扉、桃华!” 大哥的呼唤飞快接近他身边。 “你有没有想法?就是看了现在的局势,你要有没有想到解法?想到了就告诉我,我装作是我想的去告诉父亲。” 扉间深吸一口气,清空脑中有关公主的事。 他站起身,严肃地说:“现在这种情况,最好先把东侧的日向解决掉。不然我们的消息递不出去,火之国送来的物资也都会被截断。” 日向一族的忍者拥有白眼,擅长侦察,放任他们堵在后方太过危险。 “但我们一旦向东边进攻,西边的宇智波就会包过来。” 扉间点头:“所以我们分两队,一队人跟着我绕开敌人,绕去宇智波后方,把现在的三层夹心变成四层。你带着主力突袭日向,等宇智波包夹你们时,我这边就能占领南贺川,从后方袭击宇智波。” 柱间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起来不错,我夹在中间应该能扛一段时间,但这方案不像是我能想出来的。” “你就说是桃华想的,说桃华抓住一个敌人拷问出了布防图,父亲会信的。” 很快,千手一族分为两队。入夜前,扉间带领着人数较少的一队离开驻地。 一行人在林中穿梭,蹬着树干借力前行。他们掩藏在黑暗中,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连树上的鸟儿都没被惊动。 扉间跑在最前头,时不时停下来,触摸地面。每个宇智波的位置都清晰浮现在他脑中,连敌方的忍兽在哪里他都一清二楚。 离宇智波还剩三里时,扉间抬起手,整个队伍瞬间静止,隐没在幽暗的树影中。 板间犹犹豫豫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二哥?” “是桃华。”扉间立刻纠正。 即便刚才的触地感知让大部分族人都认出他,但这种事不能放在明面上,不然他就又多一层罪名。 他垂下视线。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出现,是板间的手,他握着刀的手竟然在发抖。 扉间停顿片刻,移开目光,低声命令道:“一会儿你带着比你年龄小的人向后面靠,不要冲太前。后面只会有一些从南贺川赶来支援的宇智波,这些留守族地的人实力不强。” 板间用力点头,咽了口唾沫,转身去通知其他孩子。 扉间重新半蹲下身,手掌贴上泥土。 整个队伍都在黑暗中安静蛰伏。接下来,他们只需要等待。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独一无二的木属查克拉在东边爆发。 很快,宇智波那令人恶心的查克拉也迅速向中心战场移动。随着队伍快速行进,宇智波的后方彻底空虚。 扉间立刻起身:“跟我来!记住不要和写轮眼对视!” 他率先奔出去,很快绕到宇智波的正后方,悄然捅穿一个人的脖颈,再利落地杀掉一个。 其他族人也悄无声息追上,待他们解决七八个靠后的人,不擅侦察的宇智波终于察觉异常,回身反击。 现场的写轮眼太多,扉间干脆闭上眼,抬手接下一记斩击,另一只手单手结印—— 一个巨大的水球凭空出现,准确包裹几个只有火属查克拉的宇智波,再配合锋利的风遁,将来不及脱出的人绞死其中。 “千手扉间!” 声音出现的一刻,雷声噼啪作响,包裹着长刀砍来。 他用风遁包裹长刀,挡住这一击,同时也隔绝雷电导出。 “呵,你这是私自离城才变成其他人的样子,真是狡猾的千手。” 兵刃相撞间,宇智波泉奈还不忘说话,真是傲慢的宇智波。 扉间并不回话,只一味进攻和防守。 二人缠斗着。扉间做任何动作,泉奈都能用写轮眼察觉,迅速格挡;泉奈用任何忍术,扉间都能感知,用克制的查克拉反击。 他们如同以往,分不出胜负。 一次又一次短兵相接后,扉间向后退去,余光止不住锁去西边。 像是被挑软柿子一般,板间被几个宇智波追着,竟然迷失了方向,离千手扎堆的位置越来越远。 扉间动作一滞。 要是他直接往板间那边去,宇智波泉奈肯定会拦他。 他再次攻向泉奈。 泉奈躲开攻击,神色一凝,竟然扔出手中长剑,直直射向不远处的地面。 地面破裂,扉间的水分身被迫解除土遁,破土而出。它不管身上的伤口,头也不回,直直向板间的方向去。 暴露了。 “有意识的分身?!” 泉奈看向分身的目的地,冷哼一声,立刻用雷遁加速追上去。 扉间飞快跟上,两个忍者外加一个分身再次缠斗。就算他尽力向板间的方 向靠拢,也远远赶不上板间被追逃的速度。 “千手族长也该只剩两个儿子了。”泉奈冷冷地说。 扉间没搭理他,一面尝试脱身,一面让族人注意板间的方向。 然而,战场早已混乱不堪。没人能像他一样清晰感知到板间的方位,也没人能立刻甩开敌人赶过去。 他用雾隐之术,让四周布满水雾,掩盖身形。泉奈就用大范围的豪火球烤干所有水雾,完全不管后继无力,势必要在此刻拖住他。 他的身体明明没有丝毫疲累,却止不住地急促喘气。 要是他能过去就好了、要是他速度再快一点就好了、要是他能甩掉泉奈就好了、要是世界能像纸一样折叠,让他出现在板间身边就好了―― 然而,他从来不是心想事成的幸运儿。 在四个宇智波中间,属于少年板间的那团弱小查克拉,彻底消失了。 扉间止住了身形。 世界有一瞬空白。 只有短短一瞬。 视线扫过泉奈的微笑,他猛地袭向另一个弱小的宇智波。得手后,顶住泉奈的攻击,让水分身当面挖出一双二勾玉写轮眼。 不惜一切毁掉敌人罢了。 这种事谁都会做。 “卑劣的千手!”泉奈大骂道。 水分身将那双写轮眼封印保存,和扉间双双开口,声音冷淡: “冲动的宇智波。” “愚蠢的宇智波。” 他早该这么做了。要不是大哥总不赞同,他早就收集到各类血继的尸身,研究出他们的弱点了。 再次与泉奈交手,他时不时就杀死不小心靠近的宇智波,比以往更加冷静残酷。 血水洇透泥土,将折断的野草压紧暗红的泥泞。太阳落下又升起,战斗一直持续着。食腐的鸟儿循着味飞来,又远远逃开。 在忍术摧残下,整个森林地貌大变,一面光秃如火烤,一面泥泞如血沼。 然而,在这片土地上连战三天,他们还是没有赢。 第四天,又有新的忍族加入战场,是鬼灯一族和辉夜一族。他们来自相隔一整片海洋的水之国。 扉间不明白,明明水火两国相距甚远,为什么水之国会横插一脚? 但没有时间细想,他顶着宇智波的攻击,让水分身抢回板间腐烂的尸身,才听指挥撤退。 返程的路上,千手的大部队沉默着,完全没了平日的闹腾。 扉间接过板间的尸体,水分身便默默消失。下一瞬,他浑身发凉,不由大口呼吸,却被腐败的尸臭熏得更加难受。 双倍的记忆自然会带来双倍的哀伤。 他花了些时间压下不适的感觉,抵达旧驻地时,已经面无波澜,只是熟练地埋葬死掉的人们。 先用忍术翻开土腥味的泥,需要几个坑就挖几个,再砍下粗壮的巨树,仔细用刀削成棺材,将族人封印其中,送归大地。 这就是千手一族的埋葬方式。 如今埋葬板间,和当初埋葬瓦间并没什么分别。 他还记得埋葬瓦间时的事。 大哥问他,要怎么样才能停止战争?他记得他回答了。当时,板间就在一旁乖巧地听他们讨论。 如今八年过去,大哥对和平的幻想仍然是一场空。 至于他……明明已经变强,却对弟弟的死亡无能为力,一如当初。 “父亲!” 柱间的声音响彻整片森林,惊得鸟儿都扑扇飞离。 不出所料,他又和父亲吵了起来。 因为父亲合上板间的眼,声音平静地说:“执行任务和保护同伴,就是忍者最高的原则。他是为了保护族人,引开强大的敌人才死去。他已经是个合格的忍者,我们不需要为他流泪。” 扉间垂下眼。他不知道父亲是在对谁说这句话,在场的人都不曾流过眼泪。 族长与未来的族长陷入争吵,一方怒吼,一方训斥。族人们试图从中转圜,却没什么效果。 扉间长长吐出一口气,未与任何人告别,独自离开了。 一路上,天色从昏黄沉向暗粉,狂风穿过林冠,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他脑中一片空白,凭着本能找到一条河流。 冰凉的水流带走血污、汗液与尸臭。他削了一根树枝当作渔竿,静静垂钓。偶尔有鱼咬钩,他也没有拉线。 直到八月十五的满月升起,银白的冷光铺满水面,他才扔下渔竿,动身返回居城。 城下町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暖光,一排排挂在街上。 居民们穿上最精致的衣服,笑闹着在街边闲逛。他们时不时停下来,看路中心的游行表演,又去买上一根苹果糖,珍惜地舔舐。 今晚是月见之夜,庆祝一整年的丰收。 金色稻穗装饰的牛车缓慢驶过,一辆又一辆,上面是巫女、舞者还有击鼓弹琴的乐师。 扉间避开他们,径直走入城中,向公主的方向去。 公主正在外城参加宴席。由于不能随便见人,她坐在广间一角,一动不动待在一扇屏风后,只在大名叫她说话时,小声说上几句。 据说,正是出生在这个时节,大名才给公主取名千秋,一方面寓意年年丰收,另一方面饱含大名想要千秋万代的野心。 有了这样的名字,就算公主做事出格,大名也不会严加惩罚。有了这样的名字,就算公主逃得再远,大名也会抓她回来,将她死死握在手心。 扉间隐在暗处默默想着,公主却突然站起身。 她是发现他的到来,于是找了个蹩脚的借口离开宴会。 “公主大人!” 侍女们焦急地叫喊。 视线尽头,公主脱下层层叠叠的厚重外衣,甩开了她们。她只穿着雪白的襦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直奔他的方向来。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为了躲开他人视线,他身形一闪,退入死角中的和室。 “扉间!” 公主跑动着,火红的长发如风飘动,在他面前突然停下。明明没跑多远,她脸上却透出些淡粉,桂花的香气也从她身上蒸腾出来。 她微微喘着气,毫不避讳地仰起脸,歪着头,盯着他的脸打量了好一会儿,说: “我能摸摸你吗?” 13.铁线莲 昏暗的和室内。 扉间垂下头,说:“您随意。” 公主轻轻咬住下唇,端详片刻,才踮起脚,伸手抚上他的发顶。 轻柔的触感带来些许痒意,像是树叶拂过,什么都没留下,世界又变空了。 扉间沉默着,伸手摸向怀中,里面的小木瓶表面很是光滑。 “这是给您的生日贺礼,”他说,“从花中提取的精油,涂在身上大概能保留两个时辰的香气。” 公主接过拇指大小的木瓶,轻轻嗅闻:“是仙人草的气味!你是怎么提取的?我向调香师要过这种味道,他们都说很难……” 声音越来越小,公主抬头打量过来,神色莫名。 或许只是好奇制作方式。 扉间正要回答,眼前的人却抬起手。柔软的指尖伸过来,触碰他的脸颊,温热的手掌也慢慢贴上。 “你没在脸上画油彩。”她轻声说,“你今晚心情不佳。” 扉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压着,整个上半身都被重压着。 或许是心情不好?至少……如果是以往被这样触碰,身体不会如此平静。 他默默垂下眼,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幸好,噪杂的脚步声靠近,寻人的侍女们找了过来。公主离开了,临走前让他去寝所汇合。 满月逐渐升上夜空。 夜更深,天却稍明了。 寝所东侧的缘廊上,扉间端正地跪坐。公主挨在身侧,整个人靠过来,稍微挪挪脑袋,火红的发丝就像水草般裹住他的手臂。 “扉间。” 指尖戳了戳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见他没什么反应,公主坐直身体,抓住那节小臂朝身边拽。 “公主大人?” 公主向侧边挪得远了些,手却没松,把人往身前扯,同时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伤心时,趴在别人身上心情就会好些。不过,只有母亲会同意我趴在她腿上和肚子上。” 公主语气平常地说着,见扉间迟迟不动,便摇了摇手指,又想到什么: “我被叫幼名时也会愉快。扉间,你有幼名吗?” 没有。 他只有一个名字。 只有贵族才会取上一堆名字,幼名、正式名、头衔名、称号还有官名……还得考究寓意和来源。 平民取名就很随便,只求贱名好养活。他们几兄弟就叫柱、扉、瓦、板,是父亲盯着自家屋子随便起的,但也没有达成所求。 他安静地摇摇头,公主便又凑过来。 雪白的襦袢单薄,胸前的形状很是显眼。随着身体挪动,本就宽松的领口又敞开了些,透出一点细腻的粉色。 ……贵族和平民的区别不止于名。 扉间移开视线。公主似乎完全不知羞怯,无论是看男子送的情书,还是这般袒露身段。 或许是入浴时总有十数人随侍,她早就习惯了被注视。又或许在她眼里,忍者不能算作需要避嫌的外男,只是宠物。 “扉间。” 她再次拉住他的手臂,拍了拍大腿,一副要他躺过去的模样。 算了,算了。 他无声地叹息着,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反正公主是将他当作小狗。 他自暴自弃地躺过去。脸侧的触感很是柔软,微微摇晃着,像是乘上飘落的桂花,鼻尖满是金色的香气。 视野变暗了。 纤细的手指覆上他的眼,只在指缝漏出些许微光。他看见院中盛开的卷瓣菊,和公主的手尺寸相仿,细嫩的花瓣在风中轻颤着。 公主也在轻拍他的肩。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说:“如果是讲出来就能好受些的事,那可以跟我讲。” 扉间的嘴唇紧闭着。 已经发生的事,无论说什么也无力改变。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融入风中,让他忍不住朝下侧了侧脸,却还是拉不住思绪,只好任其飘到过去。 九岁时,他们兄弟几人都还活着。 大哥喜欢玩些奇怪的赌博游戏,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副纸牌,总拉着他们陪玩。他不想被浪费时间,就一边做训练,一边当裁判,让两个弟弟充当大哥的对手。 却没想到,大哥总输给弟弟们。 这让他一度怀疑大哥有智力问题。尤其……那家伙还和宇智波的忍者交朋友。 现在想来,那时便是最好的情况了。 四周总是青翠的草与木,脚下总是带有土腥味的泥壤,清晨总是雾气深重,中午的森林才会变得稍微温暖。 扉间闭上眼,像是嗅到了暖融 融的橘子,脸上有些发酸。 “……自己的孩子死亡时,有人还在说那是崇高的、正确的。我觉得不对劲。” 公主像是没有听见,没有回答。四周安静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慢慢落下来: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消逝了,或者早晚会消逝,便会感到恐慌。为了忘掉这种讨厌的感觉,人们就会为死亡加上意义,相信那是对的……连自己的死亡也是。” 但这样,便只能想到意义了。 甚至本末倒置,为了所谓的意义,让更多人死掉。 扉间不想理解这种的行为,但惯于思考的脑子总会自行深挖下去。 这种给事物赋予意义的叙事,不仅仅用于逃避对死亡的恐慌。 有人借此心安理得地作恶。明知有违良心,但只要带上崇高的目的便能自称正义。 也有人……靠着描绘一个必将结束战争、通往幸福的未来,便又有勇气支撑着活下去。 大哥便是后者。 ……他似乎也是。 扉间静静躺在公主腿上,半睁开眼。院里的卷瓣菊有些蜷了,正如他此刻一点也不想动弹,只放任自己停留在片刻的安宁里。 风声很轻,虫鸣也渐渐远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剩另一人的呼吸,另一人的温度。 他待在温暖的黑暗中,透过狭小的指缝,茫然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枯黄的树叶落下,多足的虫子爬过,鲤鱼甩尾荡起水波,远方的惊鹿一声一声响着,不再重现。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再改变,他只能接受,承认世界的残酷,也承认他的无能为力,然后照看好他力所能及的未来。 尽力而为。 脑中冒出这几个字,他念着口型,慢慢坐起身。 公主靠着木柱,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投下乌羽般的影子。 她睡着了。 扉间垂下视线。地板上铺散着红发,像是茂盛的藤蔓,又像是他今天用来做精油的铁线莲。 那种花的茎干纤细密集,也带着些许红色。族里曾教过那叫铁线莲,茎干流出的汁液可以制毒。 但公主说那叫仙人草。 ……或许是族人记错了。 他捻起一缕柔软的红发,放在鼻尖轻嗅。 帮公主剃面的事,只能明天再说了。 14.情夫 第二日清晨,千秋在被窝中睁眼,被侍女抓起来梳洗。 她双目无神,脑中还想着扉间的模样。他太失落了,几乎是死气沉沉,甚至都不怕她碰。 这让她心里闷得慌,像是自己也遇到了坏事。 要是她能说出真相就好了。 可一旦开了口……忍者们会做出怎样恐怖的事? 一个身影骤然浮现在脑海。那人的白发长及地面,脸上嵌着三只眼睛,俯视大地时整个世界都哀嚎。 这是来自黑影的记忆,涮得她心底发毛。 忍者的力量太不受控,要是不加额外约束,就全凭心情做事,没人管得了。 她确实不能把真相说出去。 “阿稻大人,您在看什么?” 中午时分,乳母的声音响起。千秋这才收回视线,不再望向扉间。 乳母却还盯着那边,只剩无人的竹林。 “入秋之后,您总是走神,是有心事?” “只是总待在城里,太无聊了。” “……阿稻大人,”乳母的语速放慢,不太相信这理由,“您是听说婚约后才这般爱走神。” 说着,乳母去拿出柜中画卷。一展开,便是那位未婚夫的画像。 “这位大人样貌清俊,又是一国继承人,不知怎么就不合您的眼了。” “又没见过面,谁知道他是不是真长那样?” 乳母叹气,劝道:“为了您自己,您也要与丈夫关系良好。” 说完,她又让其他侍女先出去,对千秋说起悄悄话: “就算您觉得那人实在不合眼,也要等婚事安稳,才能另寻他人。只要不闹出私生子的丑闻,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啊? 千秋望向乳母,有些难以置信。 这是让她找情夫的意思? 乳母端庄地坐着,看上去一如既往的严厉古板。连这样的人都说出找情夫,证明这种事是常态?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扉间不知何时抬头了。他刚才还埋头看书呢!这个偷听阴私的坏家伙! 这样在心里说着,千秋却没真生气。夜晚相见时,她也没提这件事,只是把扉间的信物还回去。 高大的忍者跪坐在对面,默默接过护额与书册。只是垂着视线,看上去有些不自在。 他脸上已经重新画上三道红棱,或许状态好上了不少。 这实在让人惊奇,他的心态竟然如此之好? 扉间被盯得稍微侧头,又很快止住,冷静地看过来。 “我已经准备好剃面的工具了,如果您有需要,随时可以提出。” “那就现在?” “您先把头发绑起来。” 千秋愣住了。绑头发?这种事她没做过,但似乎不难? 她从衣桁取下掌宽的腰带,往头顶一套,箍住发际线。腰带两侧压着鬓角,卡过耳边,脸上就清清爽爽了。只是再向后…… 长发下方,她想将腰带打个结,但总系进发丝,扯得后颈痛。 “……公主大人,我来吧。” 扉间挪过来。她飞快松手,低头露出后颈。 长长的红发被轻轻捧起,拢成一束,压在后脑。颈后比平日暖和一些,还有些痒痒的。 她却又想起扉间那空洞的模样。 应该是有人死掉了,对扉间来说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其实有机会活着,只要当初她分享了复活秘术。 她望着回到面前的忍者,有些茫然。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因为担心扉间而想与他分享情报。 那她现在要告知吗?现在来得及吗? 那没用的秘术只能给刚死的人用,要在人活着时就备好雕像,才能发挥作用。 但那个人已经死了。 现在说出口只会掀开伤疤,而且……他说不定会怪她说得太晚,然后丢下她离开。 她缩了缩肩膀,没开口。 “公主大人?” 扉间拿出一个小木瓶,推到她面前:“这是山茶花油,您把它涂在脸上就好了。” 她点点头,感觉全身都有点麻,听话地接过木瓶,打开就往手心倒。 “停。”扉间一把抓住她,“这样会撒。还是我来吧。” 一颗小水球凭空浮现,包裹住他的手掌,像在清洗。末了,水球消失,又出现一层薄薄的水,覆在他手上,像是手套。 他就这样蘸了油,往她脸上抹,一点都碰不到她,只送来水波清凉又柔软的触感。 她偷偷瞟过去。就这么不想碰到她的脸?明明刚才还偷听情夫的事,像多少有些喜欢她一样。 千秋一直盯着扉间,直到他拿布擦拭剃刀上的油,才反应过来,急忙喊:“别扔掉!把油清理干净,剃下来的绒毛单独装到一个小木盒里。” “……” 扉间停住了,眉间满是不解。 “咳,我看书里有种人,喜欢收集自己剪下来的指甲头发等。我也想试试。唔,你也帮我剪一点发尾吧,一点点就行,也收集起来。” 她的忍者疑似听进解释,接受她是个变态,默默执行了,最后把两个小木盒放进矮柜。 她长舒一口气。总算攒到了秘术材料,可奇怪的是,心头却没有松快,始终被什么东西压着。 “公主大人?” 扉间回到他原本的位置,似乎发现她不对劲。 “您不需要再担心昨天的事,我已经调整好了。” 但她不是担心他,只是觉得自己瞒了很多事,偏偏又都不敢说出来。 她挡住脸,避开视线,不太想回话。 “……公主大人?” 室内安静片刻,扉间又开口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不愉快。如果是觉得毛、呃、收集物太少了,只要耐心再等一个月就好了,会长出新的。” 怎么可能是因为这种离谱的缘由。 千秋更不想回话了,转身去拿了古文书册,冷着脸说要教他。 教学如扉间离开前一样,两人并排坐着,一个口头教,一个抱着白瓷盘写。区别只在于她心情不佳,完全体会不到教人的乐趣。 扉间时不时看过来,欲言又止。又过了会儿,他停下手中的笔。 “公主大人,如果您想的话,可以像昨天 那样靠着我。” 他的背僵立着,像是克服莫大的困难才说出这句话。 千秋挡住嘴,偷偷看他。她昨天是说过趴在人身上心情会变好,但她还以今天的扉间不会再愿意呢,毕竟已经恢复了精神。 刚才也是不愿碰到她。 但既然都这样说了,她整个人靠过去,靠在肩上。他浑身僵硬,腿上的拳头也紧捏着,与昨天截然不同。 她却没什么不适应,只觉得像是抱着被子般安心,耳边似乎也响起篝火般温暖的噼啪声。 夜逐渐深了,她也睡着了。 那晚之后,她每晚都靠着扉间入睡,睡着后就被塞进被窝,早上又被侍女们抓起来梳洗。 直到她来月事那几天,从早到晚都被侍女照顾着,两人便没了见面时间。 要是几天不见,关系生疏了要怎么办? 她趴在枕头上,眉头紧锁,很是烦恼。侍女只当她是肚子疼,赶紧换了个暖壶塞进被子里。但这并没有什么帮助。 怀揣着这种担忧熬到九月中旬,身体彻底干净,她才终于能面见扉间。 她拉着人家在缘廊坐下,直接抱住条坚实的胳膊。扉间没有最初那样僵硬,只是顺从地任她靠着。 “扉间,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呀?” “还好。” “可我们好几天都没见面了。” “……”他垂下视线,稍稍偏过来,“我能看见您。” “哦~” 她轻飘飘地回应,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等怀中的胳膊彻底软下来,便暗自点点头。 很好,没生疏,那他们的关系可太好了,是时候再试探扉间能否带她逃跑了。 “要是你在白天带我出去玩,我的心情就会变好。” “……” 他不回话,只留一张冷硬的脸皮任她盯、任她戳,毫无反应。 死面皮子都比这张脸有人情味! 她不依不饶地继续盯。 “……行。”他终于败下阵来,语气依旧平稳,“我会在明日白天准备好。到时候会带来普通人的衣物。您换上后,可以出去玩、一、天。” 他咬重最后三个字,继续说:“期间,我的分身会变成您的样子待在城中。不用担心被发现后受、指、责。” 千秋一时语塞。他话里话外都是不帮她逃跑的意思。 她揪住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要是永远不回来,我的心情会更好。” “不可能。”扉间答得飞快,显然早有防备。 她咬咬牙,下手更重:“我还以为你会同意呢!” 他面色不改,任她作乱:“不会的。” “那之前你偷听情夫的事做什么?” 她猛地直起身,凑过去,鼻尖几乎要撞上他的。 “我还以为你想当我的情夫呢。既然喜欢我,那一起私奔总比让你当情夫要好吧?” 院中陷入死寂。 刚才还冷酷无比的坏家伙,睁大了那双小小的眼。 他张开嘴,似乎想像之前那样快速反驳,却没能说出话,只飞快转开视线,整张脸都泛起薄红。 15.换衣 “你说话呀。” 她挤在扉间身边,像拍西瓜似的轻拍那张烫手的脸。 这家伙却别过脑袋,强硬地说:“您的想法根本经不住考虑。一旦去到城外,您就会失去现在的一切,不管是衣食住行还是安全保障——” 他顿了顿,稍微推开她,脸上的红晕迅速消退,直直看过来。 “没人能保证您在外面能安稳地活着,我也不行,所以我绝不会帮您离城。” 他目光坚定,像是难以撬动的硬木,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改变。 “我知道外面很危险,只是我不在意那些,而且我……” “别说了。” 他板着脸,抓起一旁掉落的外褂,飞快将她裹成蝉蛹。 她一点都动不了了。 “扉间!” 她被整个抱起来扛进屋中,在被窝里又裹上一层。 烛光摇曳,照在忍者高高的眉骨上,衬得他眼前一片漆黑,让人看不清神色。 但他该是动摇了。 他不愿帮忙的理由仅仅是外面危险。 “我知道你担心我在外面过不好,但城里也没你想象中那样安稳。” 扉间跪坐在床褥边,只是沉默着。 “你也见过我的母亲吧?她不是一开始就身体差,只是遇见了伤心欲绝的事。总之,公主的生活也没有多安全。” “外面更危险,连活到四十岁的人都少之又少。” 而她的母亲已经五十多岁,算是长寿之人。 “但她在二十多岁时就差点死掉。你要是不帮我的话,我也会的!我嫁去别的国家说不定会受欺负,要是之后火之国攻打那个小国,我就会死掉!” 扉间终于看过来,火光照亮他脸上的红纹,显得格外凌厉。他垂眸沉思片刻,很快回答: “到时候您可以给我写信,我会去帮您。” “我连现在都没办法随意寄信,到那时要怎么寄?如果丈夫讨厌我,完全可以不让我和外界联络。” “他不会讨厌您,而且……您可以定期寄信,要是我没有准时收到就去见您。” 说完,他紧闭双唇,解开裹住她的层层布料,又看向别处。 她终于能活动身体,打量着扉间的神色:“可我还是想走,就算外面更危险。我不喜欢城里面……” 话未说完,眼前就一片漆黑,灯灭了。 “睡吧。” 扉间像是没听见她说话,抓起她的手塞回被子里,不再回应了。 黑暗中,她死死反握住那只手不放。除了这个,别的她什么也找不到,甚至只闻得见自己的气味,找不到另一个人。 现在再怎么劝也没用。 她抱着那只温暖的手,思考着要不要接受提议。但她实在不想活在城中。不知为何,哪怕过得再好,心中也始终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不想知道太多讨厌的事,更不想帮着隐瞒那些讨厌的事。她讨厌侍女们将她的话奉为圭臬,更讨厌人们因为身份就不停奉献…… 她讨厌城里很多很多东西。 她更喜欢那段逃出城的日子。驴拉着车,她叼着草,风吹在脸上是青色的香味,远处的荒野望不到边。驾车的商人夫妇教她品尝竹叶嫩尖,角都是个嘴毒的铁公鸡。 要不是母亲拒绝,她会带着母亲一起离开。 回忆着那段过往,快到清晨她才睡着。扉间也始终不发一言,直到她呼吸绵长,才到缓缓抽出汗湿的手。 到该起床的时间,公主又与三河局撒娇,拖到中午才从床上爬起。 扉间也终于等到她的呼唤,还是在厕所。他深吸一口气才赶过去。 她在那小小的窗框里,整个人也显得有些小只。白生生的脸望着他,不用说话就知道是在催促着出门。 他稍微弯腰,抓住那栅格窗拆下来,将准备好的衣物递过去。 她紧盯着干草编的斗笠,拿起就戴在头顶,乳黄的素麻布在帽檐围了一圈,正好挡住她的脸。 “公主大人,您要先换衣服,再盘起头发,再戴上斗笠,不然头发就会露出来。” 她的头发过于显眼,很容易被认出来。 “唔。” 她将斗笠放去矮几上,脱掉外褂,直接开始脱再内层的衣服。 他飞快转过身,耳尖有些烫。虽然知道公主为何不在意,但见到这样的场面还是不习惯。 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很久,公才主向他走来,靠在窗边:“扉间,你看这样穿对不对?是这样穿吧。” 他总怀疑回头会看见不该看的景象。但衣领被扯住,是公主在催促。他只好慢慢回头。 她换上了墨蓝的麻布和服,穿得有些松垮 、不对称、拖地。这和服里面夹有一层棉,再向里是件未染色的麻布中衣。整体看来,这穿着比平日素净太多,甚至可以说简陋。 公主不该穿这样的衣服。 这样想着,他正要移开视线,却发现公主颈下有一抹浅红,是粗劣的布料所磨。他飞快伸出手,却又立刻收回。 “您的里衣呢?” “换掉了呀。” “快把里衣穿上。一般人的里衣您穿不惯,所以我没有准备。等重新换好我再帮您整理。” 说着,他就要再转过身去。 “你不早说。” 公主拉住他,鼓起胸脯,又长长叹息一声。她埋头盯着歪斜的腰带,声音小成一团糊糊。 “这个……有点累人,你能不能帮帮我呀?主要是太难了,要一边卷衣服调长度,一边注意两边对称,同时还要绑腰带打结。这太难了。” “就这样您还想去外面、呃。” 说到一半,他才意识到帮忙意味着什么,不由想到那晚的景象,还会更多。脸烧起来,烫得他扭过头去。 公主又轻扯他的衣袖:“你帮帮我嘛,你说过要听我的话的。” 她的声音像沙苹果那样甜,分明是在撒娇。 其实……公主都不在意,他何必要在意呢?不,正是因为公主不在意,他才要额外在意。 思绪像打旋儿的竹叶,飞速摇摆着。 还没等他想好,公主又扯扯他的衣袖:“就算去外面也会有人帮我,之前也是。” 他脑中一片空白,像被大哥揍了脑袋,全身都凉了。 之前也有人帮公主穿衣?初见时的公主确实是穿戴得整整齐齐,不像她自己所为。 是那个叫角都的流浪忍者? “扉(Tobi)。” 公主踮起脚,整个上半身都探出窗,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你没事吧?脸色煞白。呃,要是你实在不喜欢碰到人就算了。” 她蹙起眉毛,很是担忧地瞧着他。或许是见他还在发愣,无奈地摇摇头,松开他就要退回去。 “没事,我可以。” 奇怪的回答,自己从喉中冒出。 不知何时,他抓住了公主的手。 他呆呆地看过去,眼前莫名的闪光消退了,只剩双手之间……或许有花盛开?它正轻轻地鼓动着。 16.躯体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传过来,千秋也看向二人相连的手。扉间难得主动,这是又在为她克服恐惧? 这个人好像格外喜欢她。 她拉着扉间向室内去。高大的忍者弯下腰,从窗户翻进来。 “稍等。” 他用空着的手结印,另一个扉间嘭地出现。那分身再结印,就变成她的模样,连衣服上的刺绣针脚都一模一样。 分身似乎看了她一眼才走出去。也不知道为何,大概不必在意。 她朝扉间举起袖子,示意快点帮忙。肩膀却被按住,视线也飞快旋转。她被转了个身。 “您保持这样,先别动。” 好吧。她熟练地抬起双臂,可直到胳膊都酸了,身后的人都迟迟没有动静。 或许他还是要克服恐惧? 她体贴地不予打扰,安安静静的。 稍许,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公主大人,您能否告诉我,先前在城外时是谁在帮您更衣?” 尖锐的号角徒然在脑中吹响。 扉间说这话是想逮捕她的帮助者!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转过身去,警惕地盯着扉间,“不止是角都,你也不许去抓其他帮过我的人!” 她绝不会暴露教她穿衣服的商人之妻。 扉间的神色变得怪异,像是听见荒谬之事,声音有些无力:“我明白了。” 他放弃追问,按住她的肩膀,又把人转了回去。既然如此,她也不好再计较。 这次扉间倒没再犹豫。那双手从身后绕来,慢慢松开最外层的腰带,又解开好几层系带。 末了,一阵风扑来,一件里衣从后披到肩头。她后颈一凉,衣领不知什么东西钩住,里面的几层像葡萄皮一样被飞速剥脱。 比她用嘴剥葡萄还要快。 她刚回过神,腰间那双宽大的手已经退开,里衣竟然已经穿好了。 啊? 她惊奇地回头,却又被摁住。 “先别回头。” “为什么?” “……就是不行。” 直到换完整套衣服,扉间都摁着她,明明她只是想惊叹这远超侍女的高超更衣技术。 “不盘头发了。”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盘起来会有痕迹,只用绸布裹起来要好些。” 他飞快绑完头发,又给她戴上斗笠,这才松开摁人的手。 她立刻回头打量。这忍者把羽织绑去了腰上,除此之外便没有异样,还是平日那副板着脸的样子。 “公主大人,我们可以出发了。” 他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面不改色地直视前方。直到离开屋中、重装窗户,千秋还是没想通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许她回头? 二人在屋顶飞跃。狂风呼啸间,她一手紧搂住扉间的脖子,一手按住帽檐,感觉像是跳下了悬崖、冲进了瀑布。 幸好,没多久他们便抵达城下町。 她在巷中缓上好一会儿,才提起精神,冲去外边。 路边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行人来来往往,除了火之国居民,还混杂着不少异国装束的外来人。 此处正是舟游经过的商人町。 她从未亲身踏上过此处。每次在这儿下船,都是立刻去到轿上,很快被抬回城中。 她回首看向扉间,确认她的忍者跟上了,才安心在集市中闲逛。 这里卖什么的都有。 掺了褐色颗粒的饭团,看上去有些恶心的糊糊,颜色单一的布料,稻草编的鞋,锈绿色的小铃铛…… “那铃铛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腰铃,用于挂在腰间驱赶野兽。” “真的不会引来野兽吗?” “驱赶小型野兽。” 两人一问一答,在路上东看西看。遇到她多问过几遍的物什,扉间就转头买来。直到她发现这行径,说不要了,带回去也只能藏起来。 半个时辰后,日头没落下多少,她却有些累了。 “该回城了。”扉间提议。 她正要答,视线却被一个奇异的人捉住。 那人皮肤黝黑,整个上半身暴露在阳光下。他向上举起一块巨石,手臂的肉竟变成一块一块的,每块看起来都如石头那般坚硬。 茶屋中的路人围着他喝彩,还有些人递上草叶包的饭团。 她也想送点什么东西过去。 这场面她是第一次见。平日里人们都穿着衣服,关于男人的躯体,她只在物语和绘本里见过。 书里说,武士们骨骼粗壮,臂膀如丸,胸膛宽阔厚实,可没说过肚子前面竟分成了有棱有角的八块! 当真稀奇! 她学着路过的其他姑娘,惊讶地捂住嘴,眼睛却一直往那方向瞧。 “您……” 扉间突然挡住她的视线,欲言又止,沉默稍许才低声说:“那人的身体缺陷极大。” “嗯?”她偏过头盯着那边,“为什么?看起来很厉害呀。” “他不是忍者,没有查克拉供能,又全身都是耗能的肌肉,不剩多少脂肪。这样的人很容易累垮,不适合行军作战,只能哗众取宠地表演。” “能表演不就是指好看嘛。” “……” 扉间沉默片刻,又说:“您该回去了,太过疲累对您自身也不好,别再 看了。” “动动眼睛又不累,为什么不能看?” “……不健康的审美可能会影响到您。” “但我又没有健康的可以看,就只能看这个了。” 说着,她皱起眉头。扉间这样不停劝阻,分明是想快点把她赶回城里,生怕又提逃跑。 她后撤两步,抱臂看向自家护卫:“要是你有,你就给我看,不然就别妨碍我,我又不是不回去。” 扉间的脸颊抽搐一下,又有些无语,又有些羞赧。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却发现那半裸艺人的目光落过来,落在公主的身段上。 那家伙还迈步过来了。 “我给您看。我们走。” 一把抓住公主的手腕,他直接蹿进巷中:“等看完了,我们就回城。” 公主噘着嘴,看上去不太愉快。 他也闷着一口气,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艺人目光中的下流。只好赶紧把公主带去郊外树林,又召唤一个水分身,抬手抹去分身的神识。 公主捂住嘴,围着呆立不动的水分身绕上一圈:“也是,这样你就不会害怕了。” “……您随意。” 他转过身,独自找了棵树面壁。只希望收回分身时,记忆回流不会像本体遭遇那样强烈,千万别再让他不得体了。 不远处的千秋,完全不知他的烦恼。 她打量着分身,轻轻拨开胸前交叠的衣襟。白净的皮肤上有凹陷的沟壑,竟然也把肚子分成八块。 若说刚才那人像方正的石块,眼前的就像盘踞的树根,或许要光滑好摸一些。 刚摸上去时,温温热热,有些弹性,像煮得偏硬的鸡蛋。可它很快就紧绷变硬,还发烫,连沟壑都深了些。 她将手指卡在这些沟里,仔细丈量着,总觉得被吸住了。余光却扫到一处突起,就在羽织下方。 羽织? 脑中灵光一闪,她懂了。 她明白更衣时扉间在藏什么了。这东西叫魔罗,书里说这是男子一切烦恼的根源。 今年订婚后,乳母悄悄塞给过她几本小画册。那里面的魔罗,有的像大根的白萝卜,有的像硕大的深红色松茸,都比小臂还长。她当时看了许久,始终想不通它们都藏在哪里。 她低头看了看,原来是画册里夸张了些,但是—— 她又伸手按了按,丈量一番尺寸。 好像也没夸张太多? 那平时到底是怎么藏起来的? 她偷偷探出脑袋,看向不远处的扉间。他背对着她,身形平静,似乎完全没关注这边的事。 那可以再多研究研究。 反正扉间又不会知道。 17.恋情 一段时间后,她收回手,回味着那触感。握起来完全不像书中所描绘,既不像白萝卜,也不像大松茸,只能说勉强沾点边吧。 书里真是骗人! 至于颜色……还是不清楚,她担心拆开包装后没法还原,只能将就着在外摸索。 这样根本研究不出未解之谜。 她长长叹息一声,望向远处,扉间还是一动不动背对这边。但要是她继续拖延下去,说不定就会被发现。 还是等下次吧。 “扉间!我好了!” 清脆的呼唤入耳。扉间犹豫片刻,慢慢回首,晃见分身的瞬间,脑子都被炸开了。 他夺路而逃般冲过去,一把捞起公主就往居城跑,徒留分身在原地。 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明明已经抹去神识,那看起来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兴奋。到底怎么回事? 他头晕目眩的,只顾着带公主逃跑。 幸好,公主没有察觉异状,没说些让他为难的话。 她压低帽檐挡风,语气很是无辜:“你这么着急回去吗?” “嗯,我担心城里的分身会露出破绽。” 他又撒了个谎,越来越感到害臊,总觉得自己很龌.龊,那具分身怎会如此的……他似乎也不对劲了。往日只觉得怀中那具身躯轻巧,现在却是哪里都软弹,让人不敢收拢手臂,怎么抱都有些……下.流。 “我要滑下去了!”公主紧紧搂住他,怕得将脸埋进颈间,“你抱稳点。” 他停住脚步,僵立在林中的树干上。脖颈处一阵酥.麻,羽毛般的呼吸一直在轻轻挠痒。 “不走了吗?”公主问。 “调整一下姿势。” 他重新抱稳公主,深呼吸,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四里之外。大哥的木属性查克拉在那处,正一刻不停地向居城过来。 “又怎么了?”公主戳戳他的脸。 “没什么。” 他带着公主继续返回。 大哥那边就交给分身。分身的思维与他如出一辙,等处理好身体的异样,自然会去与大哥见面。 然而…… 为什么、为什么? 分身盘坐在林中,止不住地颤抖着。他抱住双臂,却又感受到公主的手般,全身都开始发烫。 公主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他微微张开嘴,又频频咽下唾液,企图将那股冲动咽回肚子里。 但毫无作用。那触感历历在目,稍一回想就激起阵阵战栗,让他想立刻见到公主,再…… 他强忍着不动,只舔舔嘴唇,抠进草地的手刺痛发麻。等好不容易有了些别的感知,才终于发现自家大哥进城了。 本体不清楚公主到底做了什么,一定认为他会去见大哥。 但他看了眼那处,不,他绝不能这样出去。要不然,干脆自行解除分身,把事情扔给本体? 算了。 他闭上眼,深呼吸,只要快点结束就好了。要尽快的话,或许……可以借用一下刚才的记忆。 一刻钟后,他用水遁洗净右手,感觉脑子已经被烧坏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缓了好一会儿,他赶去城外,正好堵住离城的大哥。 “族中出了什么事?” 若非出事了,大哥不会赶来国都。 “没出事,”柱间摆摆手,又立刻停下,“不,也算出事了吧。嗯。我觉得算。” 他正要细问,却见大哥咧嘴笑起来。 “水户怀孕了,所以我来国都的集市找用得上的东西,已经买全了。” 笑容还未退去,大哥又歪着脑袋,露出点愁容:“也不知道这时机是好是坏,只能希望今年不要再遇到苦战。” 扉间一时沉默。一方面对大哥竟然有了孩子感到新奇,一方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大哥。 或许任何安慰都无济于事,孩童的夭折率实在太高。 “尽力就行,做好能做的事,事情会慢慢变好。” “扉间你真会说话!” 大哥洪亮地叫了一声,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搂住他。 “至于我能做的事,”柱间捏着下巴,“前几日,父亲又想给你安排婚事,我帮 你推掉了,应该没问题吧?” 他中气十足地继续说:“主要你以前也都推掉了,还一直说不懂忍者为什么要结婚生子,既没办法保护自己的爱人,也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孩子。是这样的吧?你的想法没变吧?” 不知为何,大哥的脸总是向他凑近,有些咄咄逼人。 他流下几滴冷汗,忍不住挣脱大哥,退后几步拉开距离:“没问题,我没变。” 大哥却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像鬼一样拉近:“但你身上有女人才会用的香薰味!你还找水户要了山茶花油!扉间,你是不是恋爱了?和城中的侍女?” “我没有!”他再次抓住大哥的手臂,把人扔得远远的。 大哥却又贴过来,原本阳气十足的脸被散乱的黑色长发挡住,竟有些阴气森森。 “扉间——”这声音拖得极长,“只有懦夫才会欺骗女人的感情,你该不会是那种软弱的人吧。” 他才没有欺骗感情,他被欺骗还差不多。 刚才发生的荒唐事又浮现心中,公主握住他的……止住! “没有那种事,”他强调,“我身上没有任何恋情。” 大哥狐疑地打量着他,鼻尖耸动着又嗅了嗅,似乎不太相信。 这确实是谎言,他又撒谎了。 自从遇到公主后,他的谎言就一个接一个,越积越多,变成一条河流让他坠落其中。他沉溺在不愿戳破的恋情里,如今连大哥都骗。 他扯开大哥的手,理了理衣领。既不敢推进这份恋情,又不愿放手离开。这的确是软弱之举。可……我实在无力抵抗。 风穿过林间,他垂下眼睫,任由那不属于自己的花香,牵着早已麻.痹.的身躯一点一点向下沉没。 “你不正常。”大哥说,“要是你以前被这样纠缠,早就跟我打起来,现在肯定是被说中了。” “扉间,”大哥板起脸,重重地拍他的肩,“你一定要对别人负……” “砰!” 肩膀遭受重击,分身的视野塌成白烟。 失去意识前,他想,本体不会正在公主身边吧? 18.第 18 章 (这章只放出来了一半,不着急的话可以等明早之后看!) 居城中,和室内。 扉间跪坐在千秋对面,还不是以他自己的模样。 千秋捂嘴轻笑,又偷偷打量身边的乳母。乳母认真当着游戏裁判,竟没发现侍女已经换了个人。 就在半个时辰前,刚一回城,她就撞见某位侍女躲在假山里睡觉。便让扉间扮做那侍女,正大光明地陪她玩游戏。 只是现在,她的忍者刚一伸出手就僵住了,握住骰子的手迟迟不松。 “你快投呀,难道你想故意投个好数?” 作为忍者这也太犯规了。 扉间的身体微微蜷缩,面色也突然涨红,像是被欺负了又不知该怎么还嘴的小姑娘。 她正要逗逗他。乳母却先开口,语气严厉: “梅,你在做什么?平日就属你最爱偷懒,现在连陪玩都不会?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我本来就决定让你归家……” “稍等、稍等。”她脸色一白,生怕因自己贪玩让侍女失去职位,“我是看她有意思才拉她一起玩,别把人赶走呀。” 乳母只板着脸,不再说话,原来是早就看这爱偷懒的侍女不爽。 “呃……乳母,要不然你先去置办些别的事?我再和她玩一会儿就好。” 既然她这样说了,乳母便只能去外边守着,出门前,似乎还有意无意看向扉间。 障子门重新合上,室内只剩两人。 她抚抚胸口,赶紧低声提醒:“扉间,等会儿你去找到那个侍女,递封信让她别再被抓住偷懒了。” 半晌,却没听到回话。 扉间还坐在原地,垂着头,身姿十分拘谨,甚至有些佝偻。 “你肚子疼吗?饿了?还是想入厕?” “公主您……” 扮作侍女的忍者缓缓抬头,额间挂着几粒汗珠,面色也有些扭曲。看来他是肚子痛极了,连话都说不出口。 “难道说,你变成女人后也会来月事?” 他的脸痛得抽了抽,还深呼吸来减少疼痛:“不是,我是刚才……”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他的脸变得更红,又很快冷下来,像把热桃子扔进了冰桶里。 “我是想问您平时和男人相处过吗?” “你。” “除了我。” “哥哥和父亲,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想知道您也会碰、呃、和他们靠在一起入睡吗?” 他话说得磕磕巴巴,中途还躲开视线,也不知是想做什么。 “你该不会是想说,我不和别的男人一起睡,所以晚上也别拉着你?但不好意思,我小时候会和哥哥一起,只是后来乳母不让了,说是不方便。” “确实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您太没有防备心了。” 他终于直起身,定定地看过来,顶着与她同样小巧的身躯,气势却莫名变强。 她不甘示弱地看回去:“要防备什么?你吗?完全没必要。” 他本来就害怕接触,好不容易与她关系亲近了些,现在又在试图推开她。 这种人有什么好防备的? 明明侍女们八卦都说男人都很好搞定,勾勾手指就会过来。扉间却是铜墙铁壁般,完全不吃这一套,可能还会心生反感。 她冷哼一声,气呼呼地站起身,跨过矮桌就坐去扉间腿上。只是这双少女的双腿,坐起来比扉间平日的腿要单薄太多。 她大咧咧靠着“少女”,抬手戳戳那柔软的脸,心也随之变得柔软,总觉得……像是有了同龄的好友。 她笑嘻嘻地说:“反正你又不会对我做什么。” “少女”扶住额头,胸前缓缓起伏。 片刻沉寂。 千秋只一眨眼,指尖下的皮肤就变了色。身下单薄的躯体忽然膨胀,厚实得让她整个人都向上升一截。淡淡的白烟散去,眼前人竟变回那个银发忍者。 他垂眸,暗红色的双眼注视着她,突然靠近了。 暗色的影子覆过来,她愣了一下就想起身,却被抓住肩膀一点也动不了,只能半躺在他怀里。 扎肤的短发擦过脸侧,湿润的热气落在颈间,一呼一吸之间几乎快要凝出水滴,向下流去。 她不由蜷缩起来,捂住脖子,抵 住那压过来的胸口。 “呼――” 忍者在她颈间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微微震动:“要是我对您做了不可挽回的事,又完全不关照您,您要怎么办?” 唇齿张合间,略微干燥的嘴唇擦过细嫩的皮肤,几乎像是在亲吻她。 她僵住身体:“你才不会那样做,你都反过来擅自为我考虑了。” “……” 扉间沉默一瞬,抓住她的手腕剪去身后,另一只手磨过腰际。酸麻感便从那处扩散,到大腿时变成奇异的胀痛,让她忍不住卷成一只熟虾。 这太奇怪了。 这些地方早就被侍女们碰过,每次洗澡都会碰到,却都没有这样难受的感觉。 为什么扉间就…… 她使出浑身力气,挣扎着想要逃跑,却被箍得只有手指能动弹。 胸口里一直在怦怦跳,脸侧是毛绒绒的短发,湿润的呼吸围绕着耳廓,鼻尖满是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 扉间说不定是给她下毒了! “你松开我!”她说,“不然我生气了!” 银发的忍者稍微起身,眼神沉沉地盯着她,依然没有松开桎梏:“既然如此慌张,您就该对人有点防备心,尤其在身体接触方面。” 她细细喘着气,扭头避开视线:“我知道了,以后不这样乱碰你了,你放开我。” 腕间一阵凉意,扉间终于放开她。 她连忙爬起身,从男人身上离开,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才缓过来。 “你都不怕我了吗?” “……怕的。” “所以你刚才是生气了才那样?” “嗯。” “那晚上你还能哄我睡觉吗?” 说话时,她偷偷用袖子挡住脸,也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毕竟,扉间起初的诉求就是别再找他。但……这是他们难得能亲近相处的机会。 比起老老实实嫁人,她还是想私奔。 至于扉间她说慌张……她才没有,她只是不习惯,主要那太像中毒了。 日光晕进室内,她盯着空中飘荡的小灰尘,一时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只等待着扉间的回应。 19.解释 千秋的信仅送出一个时辰,她的哥哥便赶来宅邸。 她坐在厚厚几层御帘后,别说是与哥哥见面,连哥哥的问候都要仔细听才能听清。 而且,左边的乳母虎视眈眈,右边的兵部卿局……兵部卿局人呢? 正想着,身后的拉门开了,“兵部卿”走到她右侧坐下,浑身上下散发着熠熠白光。 这分明是扉间! 他怎么敢自己主动扮演侍女。 真正的兵部卿局大概在某个地方晕着。那可是火之国重臣的妻子,资历只比乳母低上一些。 她深呼吸,也不敢在乳母面前表现出异样,只能假装右边就是真正的兵部卿局。 她拿出二姐寄来的信,递给“兵部卿局”,向哥哥的方向扬扬下巴,让把东西拿过去。 他还算老实地接过,老实地转交,老实地回来,也不知到底想干嘛。 过了会儿,哥哥的声音响起,分析着二姐的信件。 “……去年雷之国内乱,上一任大名去世。长姐好不容易成为现任大名的妾室,又有了新的孩子,恐怕不会放下利用江江姐的念头。” “但她都不恨现在的雷之国大名吗?还想着在雷之国起势?” 据千秋所知,现任雷之国大名是个中年老头,是背叛了自己的侄子、也就是前任大名才上位。而前任大名是大姐的丈夫,两人还有过一个孩子,那孩子已被现任大名杀掉了。 哥哥叹息一声:“我也一直不明白大姐的思路,但如果阿稻有想法,我们就派几个商队前往雷之国,虽然可能不会有结果”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送别了哥哥,却仍是放不下此事,直到夜晚都在翻来覆去地想。 有没有可能写点什么?托商队给大姐带信?再让她放过二姐? 想到记忆中大姐那清高的模样,她突然有些犯恶心。 明明大姐直到出嫁前,都还在指责母亲,说母亲在被灭国后,不该成为火之国大名的续弦,应该像个高洁的贵族女子,自觉自尽。 但母亲只是活下来了,母亲一直在悲伤,母亲也很关心她们,从没做过害她们的事。 哥哥说,可能不会有结果。确实,像大姐那样自相矛盾的人,她不明白怎样才能说服。那个人或许只会考虑自己。 她猛地掀开被子,深深呼吸,却还是感觉像闷在被子里。 先随便给大姐写点什么吧。 她拉开东侧的障子门,叫扉间来隔音点灯。 银发忍者终于进到屋中,比往日公主召唤他的时辰迟上很久。 他都以为公主不会找他了。 “你在房顶上,一直咔咔嚓嚓地踩出声音,是冷到了吗?” 公主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但很快收回去。 或许是今天见了兄长的原因。 他回了一句不冷,公主就去蜡烛旁写信了,许久都没和他搭话,像他不存在似的。 公主写完信件,仔细折好,终于回头看向跪坐在门边的他:“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好奇我们三姐妹的事吗?” 她噘着红润的嘴,眉头也皱着,似乎想起烦心的事: “说起来,你也差点见到过我大姐。我第一次逃出城,本是为了带大姐逃婚的。她当时一直念叨贵族女子要高洁、有自尊,还和城里的武士有恋情。我以为,以她刚烈的性格,不会想嫁给没见过面的雷之国大名,便打点好一切想带她逃跑,结果嘛……当然被拒绝了,所以你只抓到我一个人。” 说出这一连串的话,公主似乎放松了些,眉间也稍微展开。 他本是想打听一些她和兄长的事,现在却有些不愿开口,免得再惹她郁闷。 却听她说:“你今天怎么会扮作兵部卿局?没有被察觉吧?” 只是一时冲动。 他移开视线:“没有被察觉,那期间我对兵部卿局用了幻术,她会以为自己去过了会客室。” 话毕,室内一阵沉默。 “这只回答了没被察觉,你还没回答为什么会扮作兵部卿局?” 公主的声音轻飘飘的,其中满是好奇,却让他额角渗出些冷汗。实在不太好说。 “你快说呀。” 公主起身走过来,蹲下,不仅捧着脸,还歪头打量过来,像给他喂了强力吐真剂。 “……只是因为听说了些奇怪的传闻。” “什么传闻?” “……您和您兄长的事。” “哦,那个啊。” 公主的视线向上飘,稍微仰起头时,长长的红发又多落在地上几分,很容易将她自己绊倒。 他拢起那一捧头发,捞在手上,便听她说:“那很正常呀。” “那个时候,我才六岁,躲在花园的灌木丛里看见有侍女在和人亲嘴。我跳出去后,侍女说他们是恋人,以后一个是丈夫一个是 妻子,所以才能这么做。我玩过家家时,就和哥哥照搬了嘛。” 不知为何,听了这番解释,扉间更觉得有些不舒服了。 “您当时还小,确实不懂事。但您的兄长没有制止,这实在是不应该。” “但哥哥当时也才六岁,他只比我大三个月。” “……” 扉间沉默片刻,只好说:“您们确实要注意把握彼此的距离,三河局大人也说过了,婚前不能闹出丑闻。” “你管得真多。” 公主站起身,揪住他的衣领想把他拉起来:“你什么都不是,管这么多干什么?出去,出去,反正你也不怕冷。” 他愣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衣领都要被拉散了: “咳,我可以帮您快点把信件送去雷之国。” 公主果然不拉他了,看向矮桌上的信件,片刻后摇头:“单独快送过去的话,大姐就知道二姐偷偷寄信了,要是查出二姐用了什么方法就完了。” “那回程时加速,送去时跟着商队走就行。” 说着,他召唤通灵兽。嘭的一声,屋中出现一只新的雨燕,还有和一只大白狗。 他都快忘记这只会说话的忍犬了。这是十二年前,他刚学会通灵术时的契约对象,擅长寻人寻物与感知,与他功能重合,所以很久都没再召唤过。 “哟,好久不见。”半人高的大白狗晃了晃,蓬松的毛也跟着抖动。它黑豆豆般的眼睛望向公主:“哇,这么多年不见,你连新娘子都有了唔—” 捏住这长长的嘴筒子,他飞快交代完任务,将这只狗赶走。 他偷偷打量公主。或许她听见这忍犬乱说的话会不快,又或者……并非不快。 她双手挡着嘴,一脸惊奇地望着那忍犬待过的位置。 这大白狗实在是……实在是太像她想象中扉间变成狗的样子了! 就是性格和眸色有点区别。 等这股新鲜劲过去,她抬起脑袋。银发忍者正盯着自己,视线撞上了,那双暗红的眼却又躲开,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莫不是在讨赏?毕竟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 如果要给奖励的话…… 扉间既然如此在意她和哥哥接吻的事,那不如干脆让他安心,向他证明一下:亲一口而已,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上前小半步,拽住忍者胸前的衣襟: “你低一下头。” 20.亲吻 眼前的人僵住了,既没低头,也没躲开。 可能是怕了。 对哦,她分明问过扉间是不是怕她,回答是说怕。 那这算什么奖励?怎么用亲亲欺负她的忍者呢? 她松手,退到安全距离。 却见扉间睁大了眼,像是有些无措。 放心,她不会什么都不给,一定会施予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我可以透露一件关于秘术的事,之前我都不准备说的。” 话毕,她等着扉间竖起耳朵,却发现他有些打不起精神,连白影都扁扁的。 “我没想吊着你,是真的要透露秘术的事。” “……明白了。” 他还是那副死样子,比平日看起来还冷淡一些。 “算了……总之,你看我是不是没有学习忍术的天赋?比常人还不如?这是因为大国诸侯的血脉和忍者几乎没有交集。” 扉间点头,显然也知道贵族不与忍者通婚的常识。 “所以,你也没有学习秘术的天赋。” “您能看出来吗?” “当然,就像是忍术需要查克拉,秘术也需要暗影之力。你没有那种力量。” 要拥有暗影之力,必须让暗影附身。但暗影非常讨厌千手。初见扉间时,那东西就在她脑中吱哇乱叫,像是把千手们骂了个遍。 它对角都倒是感觉一般。或许角都的血缘离辉夜较远,混入过不少旧人类的血脉。 扉间垂下眼帘,若有所思,片刻后平静地表示感谢,一点都没了当初对秘术的执着。 她顿时警惕起来:“你不会知道学不会,就扔下我不管吧?” “您放心,就算学不会,我也想了解有关秘术的事。” “呃……那如果我说,我一点都不会讲给你听呢?” “那您也放心。” 他说话时的神色仍然未变。刚才显得有些冷淡,现在看起来却是不卑不亢,像是无论怎样都会帮她。 她捏了捏手指,忍不住别开脑袋,又眨巴眨巴眼望回去。 扉间的态度着实让人心生欢喜,令人越看越喜欢,想冲上去亲他一口,都不想顾及他害怕了。 “我能亲你一下吗?” 说着,她直接贴过去,撑着他的手臂,仰头去碰,也不知道碰到了哪里。 有一部分柔软,有一部分浅浅地扎嘴。 或许,是碰到了嘴唇吧? 她脚尖踮得累,很快退下来。 正要打量扉间的脸,一张被子兜头罩过来,将她裹成一团。 “公主大人,您该睡觉了。” “你看,亲一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的,但您该睡觉了。” “你不会是又害怕了,才遮住我的脸?” “您认为是就是。” 将公主放回床褥上,他一句话一句话地回应着。直到她犯困了,呼吸逐渐平稳,他才敢松开压住被角的手。 他挡住被亲过的嘴角,在摇晃的烛光中静静坐上一会儿。 稍微……舔了一下。 瞬间,他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脸颊一抽。这才理智回笼,正经了脸色替公主整理被子,发现那小巧的下巴上不知何时蹭了一抹红油彩。 耳朵又开始发热。他左转右转,却在身上摸不出一块足够柔软的布。又自觉指腹生着层茧,好像会伤到公主,只好去隔壁拿了件丝绸制的襦袢。 小心翼翼擦掉那抹鲜红,他忍不住又碰了碰嘴唇,飞快隐入黑暗。 第二天一早,雷之国的使者突然造访。 扉间隐在暗处,又开始听起墙角。 公主的长姐竟早已发现暗中寄信之事,紧跟着就派了使者过来,说是见过公主后,就要去拜见火之国大名。 那使者跪坐着,捧着公主长姐的信,紧张地照念: “小妹亲启。身为大名家的公主,为了家族远嫁他国是你我姐妹的宿命。为了这份大义,我早已斩断身为女子的软弱,在这雷之国中忍辱负重。” “如今,我已做主将江江留在雷之国,替她安排了改嫁之事。只要她能用这层姻亲关系,在外廷笼络住几位重臣。待到我儿元服,这雷之国的实权便等同于握在我们手里。这才是身为贵族之女的无上荣光。” 念到这里,使者的声音小上几分,还偷偷看一眼屏风: “但江江目光短浅,竟暗中寄信与你。不过这也提醒了我,若你也能改嫁过来,再联姻一位实权大人。你们二人在外,我在内,我们三姐妹内外呼应,我儿的基业便坚不可摧……” “等等,怎么我也要去?她有病吧,谁要为了她的大业过去?我有我的事。” 屏风后,公主的声音如仙乐般,打断那让人不愉快的念白。 使者浑身紧绷,却又打开另一封信,硬着头皮说:“这是萩姬大人预先写的回应,说是……说是您每天就玩玩花草,逗逗小鸟,整天抱着些没用的书看,能有什么事?” “反正比她的事重要,看小花都比她的大业重要。” 公主冷哼一声,起身离开了会客室。 屏风后的动静平息了。扉间也没心思多留,却还是耐心听完使者剩下的嘀咕――这人要去谒见大名,请求将公主改嫁去雷之国。 他悄无声息地跟回公主身边。 还不知此事的她正蹲在院中,怀中当真抱了盆小花,轻轻捏住那软滑的花瓣,满脸郁色。 雷之国和公主现在要嫁的地方相比,确实太远。 他定在原地,双手结印,实体分身如影子般出现在身侧,承载了他迄今为止一切的记忆。 不用说什么,它转身离开庭院,跟上那使者。 不如称这个术为「影分身术」。 两“人”一齐决定。 与此同时,影分身施展幻术,暗中放倒雷之国的使者,将人搬回住所。 它化作一位官员的模样,耐心等待使者醒来。一对上视线,便冷冷斥责对方在谒见大名时累晕,大名对这种缺乏准备的态度十分不满,不愿再召见他。 使者回忆过往,只能想起幻术捏造的假象,扶着脑 袋差点哭出来。 搞定这一切,影分身去到无人处,自行解除。 “嘭——” 视野转变,两份记忆合流。 扉间蹲在房顶上,公主坐在对面的屋中,还郁闷地摸着小花。 三河局帮公主理着衣摆,面上也是焦急之色:“阿稻大人,这事……要不然我去问问奉行大人的意见?” 三河局竟说出这种话,她昨天下午明明还对那人戒备得很。 扉间一时胸闷,简直想立刻现身,告诉她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根本不需要去找那位兄长。 但他只能蹲在原地,听公主应了一声:“嗯,你派人去吧。” 公主的兄长依然来得很快。 他穿着暗红的直垂礼服,肤色白皙,眼睛如狐狸般狭长,明明只是来拜访妹妹,却还是跟昨天一样戴了礼帽,配了武士刀。 或许这就是贵族子弟喜欢的打扮,反正扉间是觉得不实用。而且,这位兄长的样貌多少有些阴柔了,跟那群讨人嫌的宇智波似的。 偏偏三河局也没再布置御帘,就这样让公主和这人见了面。 “我已听说事情经过,阿稻不必担心。” 他唤着公主的幼名,两人几乎是面对面坐着:“离了这里,我便去见父亲。父亲更在意扩张领土之事,应当不会轻易将手伸去雷之国,也就不会同意改嫁的提议。” 说到这儿,他敲了敲手中合拢的扇子,温柔的目光落到公主脸上:“你也别太担心出嫁后的事,不用等上太久,我……已经凑齐了猪鹿蝶。” 猪鹿蝶? 扉间皱了皱眉。他对这个词有印象,公主平日和侍女们在廊下玩花札,凑齐这三张牌便是取胜的方法之一。 却见公主看了兄长一眼,兴致缺缺:“但你又不能喊停,就算凑齐五光也只能任由对局继续。最后手牌全部打完,庄家自然获胜。” 听着这两人打机锋,扉间越发感到一知半解。 他因嫌弃大哥那救不回来的赌瘾,从来都不屑去了解这些牌类游戏。现在只能凭借直觉推测,这男人是在暗示要赢下某人,或许是公主的未婚夫,又或许是大名。而公主对此表示悲观。 之后,兄妹二人又聊了几句,兄长留下几只精致的漆盒便告辞了。 三河局将那漆盒打开,里面放着丝绸与茶叶。公主抚过泛着光泽的布料,又嗅了嗅茶叶,眉宇间的愁绪似乎消去几分。 果然,公主更适合娇养在城中,被这些他不知道该从何处找来的名贵物什包围着。 只是这种东西,该她未来的丈夫送来,而不是由一个庶兄私下馈赠。 大名的正室只有三个女儿。这位庶兄这般讨好正室的幺女,若不是企图借她的势去争夺继承人的位置,便是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思。 无论是哪一种,都可能毁掉公主现有的平稳生活。 屋外。 那人已经离开公主的宅院。 扉间蛰伏在阴影中,红瞳紧缩,起身跟了上去。 作为护卫,理应提前替公主排除危险。 21.等待 公主的兄长离开本丸,进入二之丸,一段时间后回到住所,独自一人待在房中准备。 扉间立刻发动幻术。 然而,那人只是身形一顿,便要回头看来,幻术竟然不起作用。 在被看见之前,扉间飞速绕至目标身后,一记手刀将其击晕。 他提溜着人的领子,思考这幻术不起作用的原因。又想到等这人醒来,免不得要调查遇袭之事。而那使者的说法……只能解释为使者欺骗了公主,实际上没有去拜见大名。 他将晕倒的人扔回榻上,开始搜查府邸。 这间寝屋比公主的要小上一些,拉开一方纸门,隔壁就是书房。 矮几的正中间,摆着幅未完成的挂画。虽还没画脸,但画中的红发怎么看都是在描绘公主,只是颜料浅淡,画不出最接近真实的颜色。 挂画下侧落了个姓名,圆义辉,是公主兄长的正式名。 他尽量无视那幅画,调查柜中藏着的物件。一些摆设、一些书籍、一大堆的油纸里包着气味独特的药渣。 他捻起一点药渣,仔细嗅了嗅。气味味苦,带着些腥臊,有些熟悉,像是奈良一族产出的药材。 奈良一族虽也是忍者,但不像其他忍族一样全员备战。他们有大半族人住在国都附近,负责饲养鹿群并研发药用鹿角。 大名之子有这东西不算奇怪。 等等,鹿? 刚意识到这点,便有意料之外的查克拉混入城中。 他远远感知着。那是秋道一族的忍者,他们的查克拉很特殊,是靠秘术用脂肪转化而来。 他曾研究过这一族,本是想破解秘术给自家使用,但那秘术要消耗很多粮食。粮食向来紧缺得很,秋道一族都常饿得瘦骨嶙峋,根本发挥不出该有的实力。 那位秋道家的忍者,直直奔来圆义辉的宅院。与此同时,一位守护忍也朝这边靠近。 那是擅长精神控制的山中一族,查克拉同样特殊。 他或许已经被发现了。 就在击晕圆义辉的时候。 这群人有某种合作关系。 意识到这点,他毫不犹豫离开此处,远远离开城中,在无人处抽出背上的长刀,严阵以待。 好在,那两个人只是一头雾水地胡乱找人,并未追来。大概是只知道圆义辉被击倒,却不知具体是谁干的。 所谓的猪鹿蝶,或许就是指山中、奈良、秋道三族。 他们本是各自为营,但圆义辉却将这三个忍族联络到一起。 山中一族直属大名,是战争期间快速传递情报的根本。奈良一族住在国都附近,负责后勤药材的供给。而秋道……大概是圆义辉笼络不到擅战的忍族,便找来一个虽有缺陷,但缺陷可被金钱弥补的秋道。 秋道一族吃饱后或许实力不俗? 情报、后勤、战力全都凑齐了。他怀疑圆义辉想发起反叛,尽快从大名手中夺走实权,将不得以远嫁的公主早早抢回火之国。 能把事情做到这种份上,毫无疑问,这位兄长对妹妹有着不合常理的情感。 幸好,公主一心想着出城。 这意味着公主对这男人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思及此,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随后,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他竟然认为公主想出城是好事? 强行纠正着自己偏颇的思想,他回到城中,直到夜晚才与公主见面。 他跪坐在门边,本是想告诉公主——我已经解决了使者,所以请您不用再担心了。 但是圆义辉却已说过使者本就不会成功,已让公主安心了。 显得他做的事十分没用,就算说出来,也只是多余的邀功。 “扉间,你怎么了?” 公主突然躺来他腿上,还抱着被子左右滚了滚:“你还惦记着昨晚我亲你吗?” 别再说那件事了。 “没有。” “那你怎么了?” 沉默片刻,他还是说出使者的事。就算是无意义的邀功……那就是吧。 “真的?你这么厉害?” 公主望着他,眨眨眼,忽地直直坐起身,差点撞到他。 下一刻,她扑了过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和阳光晒后的棉被一样柔软,带着体温与花的香气。 “我可以这样抱你吧?” 顺滑的发顶住他的下巴。 “……您随意。” 说得像不是他想,是公主非要,所以她随意。 实际上,他快要克制不住双手,就像饿极时,天上掉下一捆稻谷,他一定想把它抱回家。 软乎乎的湿气落在颈间,让他的身体整个绷起来。长长的睫毛如蝴蝶般停留在喉结上,湿润的嘴唇仿佛也要挪过来。 “到此为止。” 他说着,推开公主,还把她的被子偷过来一部分挡住腿间。 这具身体实在太龌龊。 被推开的千秋有些疑惑。 “你确定?” 她指了指腰间的手臂。这忍者,只用一只手推开她的肩,另一只手却还环在她腰上,刚才似乎还用嘴巴蹭到了她的耳朵尖。 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 腰间的手飞快抽走,厚厚的被子又盖住她。 “您该睡觉了,公主大人——你肯定又会这么说。” 被抢了台词的扉间只能沉默地抱起她,路过烛台时,挥灭了微弱的烛火。 寝屋陷入昏暗,她只好配合地躺在床上,只是抓住了扉间的手,轻轻掐了掐他温热的指尖。 “你今晚留在屋里。” “嗯。” 明明只是非常简短的回复,甚至显得有些敷衍。她却感觉像喝了养生药,又吃了颗糖,心中顿时安稳一些,睡得比昨夜更沉。 到清晨时分,她难得提前醒来,比侍女们叫她起床的时间更早。 刚睁开眼,她就去寻扉间的身影。他就跪坐在身边,略微上挑的眼睛睁着,神色平静。 “你没睡觉吗?” “睡了,只是刚才醒了。” “但我这么早醒来,是想看你睡着的样子。” 银发忍者神色为难:“我又不可能当场睡给您看。” “你可以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他叹息一声,乖乖闭上眼。这才让人发现,他的睫毛也是银色的。只是又短又浓密,在暗处会被看成是铁灰色。 她忍不住上手,摸了摸银白的睫毛,又按住同色的眉毛。指腹下,他的眼皮颤巍巍的。 “公主大人,”他握住她的手腕,“有人来了。” 下一瞬,他闪身离开,握着她的温暖手掌也消失了。 “哗啦——” 拉门打开,乳母领着几位侍女走进来。其中一位侍女眼睛都 没全睁开,就熟练地拉起她,给她穿衣梳发。 等用完早餐喝完茶,庭院中的白霜都化光了。一位别院的侍女前来,和兵部卿局交代了些话,兵部卿局又低声告诉了乳母。 “怎么了?”她问。 却见乳母只是回到她身边坐下,欲言又止,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长长叹一口气: “昨日奉行大人遭遇歹徒袭击,好在只是晕了一段时间,没受什么伤,也没丢什么东西。只是不知那歹徒是何人,竟避开了守护忍十二士,还敢在内城之中对大名之子下手。” 她忽然想起,昨日不仅和使者谈完话后,扉间的白影变成了两个。和松千代哥哥谈话后,扉间似乎也离开了一段时间。 怎么想都是他干的。 他想干嘛? 还给人打晕就跑了? 她望向扉间的方向。这人竟然转身背了过去。 “还有一事,公主大人。” 乳母的语气沉下去:“奉行大人遇袭后,御前震怒,要求彻查此事,这事便也传到御台所那边。御台所可能也担心歹徒再次袭击,便也调查一番,却……得知了江江公主的事。” 庭院的枯枝突兀地折断,发出一声脆响。她忽然有些喘不上气,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母亲的身体状况本就不佳,听闻自己的二女儿被大女儿如此坑害,一定会大受打击。 “母亲的状态如何?” “听说院子里一直有医官出入,大概……是病倒了。” 她深深吸一口气,捂住胸口:“我现在能去见她吗?” 乳母摇了摇头:“那边暂时不放人进去,说是要先静养。” 她便只能在自己的院落里等待。 她总是等待着,不管是外出的事、嫁人的事、秘术的事、二姐的事、母亲的事……自从及笄后,她便彻底失去自由,只能等在这院中,等着让人难过的事一件件砸进心里。 她只好将期望寄去外面,或许,逃出去就好了。 她给角都寄信后过了几天了? 他来不来得及做出复活雕像? 母亲只是简单地病倒吗? 会不会……而就算做出来雕像,也根本不生效? 等待着去见母亲的这几天,她满腹心事,没有再召唤扉间,但扉间却自己现了身。 夜晚的寒风中,他跪在廊下,几乎和院里的白霜融为一体。 “那日,袭击奉行大人的是我。” 他垂着头颅,让人看不清神色,只有声音格外冷硬:“这引发了内城的戒严,导致消息走漏到御台所那里。这都是我造成的结果。” 银色发梢上已凝结寒霜,他自我惩罚般,已经在寒冷处待过了许久。 为什么? 千秋坐在门内,只是有些疲累,没有责怪他的想法。 “我知道是你。但消息会传过去只是意外,谁也不曾想到……” “对忍者而言,没有意外,只有考虑不周带来的错误。” 他抬起头,暗红的眼里凝结着血色,像是认定自己造成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因为我的行动,导致您珍视的人陷入险境,让您陷入痛苦。这是我的失职。我必须做出补偿。” 他面无表情地述说着,直视着她:“从今夜起。无论是您想向外界传递情报、想调查任何人、还是需要任何物品,只要您开口,我都会替您拿到。” 22.冬雪 然而,那晚千秋没有向扉间提出任何要求。只是从他深感愧疚的反应中,猜到了一些事。 母亲或许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但她没敢向扉间确认,也没敢问出口,只是让他先离开。 一周后,她终于能去拜访母亲。 扉间跟在她身后的房顶上。她本该赶走这个外人,但也无所谓了,被听见什么也无所谓。 母亲院落中的花草早已枯败,红枫也被冬风刮尽。她的身体变差许多,手掌比以往更干枯,手背上全是医官用艾灸烫出的暗痂。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冬衣里,如风中残烛。 千秋坐在床褥前,关心着母亲的身体,得到的回应有气无力。 母亲一定还担心着江江姐的事。 “您不要太过忧心,江江姐性格沉稳,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把自己过好。” 母亲看过来,像是哭诉般垂下眼帘:“我本以为江江是嫁得最好的……她的丈夫只是小国国主,国土易守难攻,土地贫瘠,没有大国愿意花心思攻打它。她本该在那里安稳地度过一生。” 对此,千秋无话可说。她曾经也羡慕过江江,因为江江姐真心喜欢那生得好看的丈夫。现如今却被拆散,被卷进政治漩涡中无力抵抗。 “本该是那样的。”母亲继续念着,“江江之后便是你,只要再看着你达成所愿,我就此生圆满了,却没想到……” “您别这样说,”她拉住母亲的手,却不敢太用力,生怕伤到这脆弱的骨头,“母亲,我还想您多陪我一段时间。” 良久,母亲并未回复,只是突然问:“监视你的忍者叫什么?” “扉间,是千手一族的扉间。” 她飞快地回答了,想让母亲安心,便连忙补充:“他虽不愿帮我逃跑,但承诺过会提供帮助,不会让我遇到坏事。所以您也不用担心,就算嫁出去了,我也不会受到欺负。” “啊……” 母亲叹息一声,并未再多说话了,直到冰冷的太阳逐渐落下,天空染上橙红。 “阿稻,你该离开了,你也别太担心我。” 但怎么能不担心呢? 母亲好像确实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只能祈祷着,母亲像红叶、像花朵,能在凋零之后再次绽放。 夜晚时分,她一如既往地裹着被子,靠着扉间。他好像知道她不好受,随便戳他的肚子、戳他的手臂,也不反抗。 希望复活雕像能有用吧。一定会有用的。这样安慰自己,她的心情便好上一些。 翻了个身,她仰躺在扉间腿上,能看见他尖尖的鼻子,利落的下颌线。和完全成熟的男子相比,他的下颌还有些窄。 “你今年几岁?生日是多久?” 他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挡住她直勾勾的视线:“十七,雨水那日。” 扉间的年纪竟然比她还小几个月,却格外会照顾人,怎样的家庭才能养出他? “你有收到过家书吗?不是战报类的。” “有。” “我能不能看?” 他的手指微屈,又感到了为难:“怎么会想看?” “我就是想看嘛。” 沉默片刻,他将手伸进胸前的衣襟,取出几封信递过来:“这是我大哥寄来的信,他喜欢胡说八道,您看后不需要太在意。” 这番话更让人好奇了。 扉间的兄长似乎叫千手柱间,是千手一族的下一任族长,据说实力很强。 她接过信,打开一看。 密密麻麻的字叫人压力巨大,满篇写着: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再翻一页,就变成了:你喜欢的人是谁?你喜欢的人是谁?要对别人女孩子负责!要负责! 这几封信全是这样,个别信件的笔触还有所变化,像是其他人写的,全都在好奇扉间的恋情。 有点诡异,又有点可爱。 “对呀,”她笑着说,“你要对我负责呀。” 他将手虚放在她脸上,将她的视线全挡住了:“……我要对您负的只有身为护卫的责任。”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让人忍不住抬手,啪啪轻拍他的脸蛋: “铁壁男!是说你如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正说着,此男拿过她的手,又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方洁白的小帕,将手上蹭到的油彩细细擦掉。 “你为什么要在脸上画着三条棱呀?” “在战场上会显得严厉一些。” “你板着脸就足够严厉了。” 说着,她继续往下看信,最新的信件里,柱间写道:桃华说你喜欢公主大人,真的假的?你能搞定吗?大名会同意吗? “桃华是谁?”她问,“是之前代替你的女忍者吗?她怀疑我们了,没问题吗?” “不用管他们。” 扉间说着,抽走她手里的信件,却忽然神色一凝:“三河局过来了。” “怎么会?乳母从来没有半夜查过房。” 她有些想不明白,却并不想就此跟扉间分开:“要不然你带我出去散散心?这边就让分身顶着。” 片刻后,她裹着厚厚几层衣服,和扉间出现在天守阁阁顶,等看月亮看腻了,便又去到城外无人的溪流边。 月光照耀,流水波光粼粼。扉间折了根树枝,又在树枝的一端绑上细线,把这简陋的鱼竿递给她。 可她从来没钓过鱼。 接过鱼竿,她有模有样地将线的一头甩进水里,却迟迟没有鱼来。毕竟,这鱼竿既没饵也没钩,怎么会有鱼咬住它呢? 扉间是在耍我吧? 正这样想着,扉间接过她手中的鱼竿,也将那截空线头甩入水中。只是,他的线头漂浮在水面,轻轻浮动着,像水上漂的水蜘蛛。鱼儿见了,便认为有虫可吃,跳起来咬住那线头。他趁机收竿,将大鱼甩上岸。 千秋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鼓起掌来。 扉间捡起那条肥鱼:“您要想在外面生存,至少得学会这样钓鱼。” “……我明白了,你就是不想帮我逃走。” 他这手技术,就算是常年钓鱼的老手也学不来吧? 扉间也不反驳,只默默架起火堆,处理鱼鳞。 片刻后,明明没有放任何调料,烤鱼的香气却源源不断传来,叫她坐在大石头上一直咽口水。 扉间起身,将烤鱼的木棍塞入她手中。却一把揪住她的外衣后领,将外褂整个提起来,大半罩在她脑袋上,挡住了脸。 “做什么?”她正要问,身后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来者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头发乌黑蓬乱,裹着发黑的破旧衣服,眼睛直勾勾盯着烤鱼。 “大人能否施舍我一番?” 这话显然是对她说的。虽然鱼是扉间钓的、也是扉间烤的,但现在手里有鱼的只有她。 扉间挡住男人的身影:“你要是实在饥饿,我再……” “公主大人!” 来人却忽然认出她,激动地冲上前来,又被扉间挡开:“我们见过的,我是去城里卖过货的行脚商人。公主大人,能否请你帮我向家老求情?” 说到这里,他直接跪下,脏兮兮的脸皱成一团,更让人看不清。 “一个月前……我碰巧发现敌国败将的藏身处,便和友人将他绑去大名府!家老们的确处死了他,却又说我们冒犯了贵族尊严,要连我们一起处死!我发誓,真的没有冒犯的心思!求您向家老求求情……” 凄凉的叫喊回荡在树林里,刺得人心头发慌。 她拽住扉间的衣角,将自己藏起来。这种事情,她也没有办法。 曾经,院中有一位侍女举报上级贪污受贿,也因僭越被罚。她向乳母求情。乳母却说,这是为了统治者的尊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下面的人生出「下克上」的心思。哪怕对方是出于好意,哪怕对方抓捕的是敌国贵族。 只有贵族才能审判贵族的权利,这是铁律。大名与家老不会听取她的意见。 甚至扉间也对此无动于衷:“你只能认下惩罚,这是规矩。” 他的声音格外冷酷:“我建议你向南边逃走,那边更易生存。如果你还想叠加一层罪名,不妨向大名府举报公主在城外夜游。这次府中一定会严加看守,不会再让你逃走。” 她掐住扉间的后腰,不想听见这样残酷的话。他却一刻不停地说完了。 林中一片沉寂,榉树叶落下,落到水面打着旋远去。隐隐的啜泣响起,那个人逐渐发出悲痛的哭声。 扉间挡住她,不让她看。 腕间的念珠被风吹得冰凉。这是母亲送她的,大概是用钱财买来。而钱财又源自这些平民商人缴纳的座钱、农人上交的年贡。 她享用这些东西,却没法为他们做出什么。 “你把这些交给他吧,应当能换取一些钱财。” 她取下琥珀念珠,又摘下腰间的伽罗香囊,再加上那串朴素的烤鱼,全都塞进扉间手中。 扉间不发一言,将东西都递给那人。 那人便受到莫大的鼓舞,像是不知武士、大名、家老、公主的贵族身份,才是让他受罚的原因,连连感恩好一会儿才告辞。 “抱歉,又让您遇到烦心事了。” 扉间单膝跪在公主面前,她应该把身上带着的值钱物都给了出去。 “不,这是好事。” 公主摇了摇头,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要不是我们遇见他,他要么会被大名府抓回去,要么会漫无目的地走,最终死在路上。扉间,向南边的路是更安全吗?” 苍白的月光洒在她脸上,赤红的发色更衬得她皮肤透亮,像琉璃般,轻轻一敲便会碎掉。 “是的,那边只有几个偏远的小国,再远就是无尽的大海,近几年都没有发生过战争,算是比较安稳。” “唔,明白了,你带我回去吧。” 公主又回到平日的生活。天气愈发寒冷,她总懒洋洋坐在被炉中看书,偶尔起身走一走,望向她母亲的院落。 到了大寒时节,大雪纷飞。 公主只能整日待在屋中,身边始终围着炭炉,衣服厚得走不动路。 他趁着夜晚折下几支腊梅,放在她枕边。她拿起散发着蜂蜜甜味的花枝,好奇地咬上一口花瓣,脸皱在一起,只尝出了苦味。 这种事他小时候也干过。 再次外出,寻找公主可能感兴趣的事物时,一位故人找到他。那是给角都提供住处、包庇那流浪忍者的城主。 “御台所想见你,你找个合适的时间过去吧。” 说完,那人便走了。 所以这些人都是一伙的。流浪忍者、御台所还有这位城主,全都在帮着公主离家出走。 夜晚,他去到御台所的院落。仅仅是站在房顶上,便能感觉到她体内的生命能量消失殆尽,很快便会逝去了。 他跪去寝所的廊下,敲敲紧闭的障子门,报上姓名。 “是你啊……” 御台所的声音快要熄灭了,隔着纸门断续说着话,常人难以听清:“我仅剩的愿望,便是看见阿稻离开这里……别再遇见我所遭遇的事……如果你能帮到她……”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回话。 片刻后,御台所叹息一声。 “也是……你也有家族的事要考虑,要是被发现背叛大名……整个家族都不会好过。如果能想到两全的办法就好了……唉,你走吧。” 御台所几乎很快就退让了。 或许,她也不知公主在外面的生活会如何。不确定该让她留在城内,还是出逃。只是因为公主想,便帮了。 他回到公主院中,一隙纸门拉开,伸出只白皙的手朝他挥挥。 他往那处去,只见公主在塌塌米上摊成一片,像是穿太多后倒下的人偶。他只好弯腰,把她提溜起来放回被褥上。 “不怕冷真好 ,”她打量着他轻便的衣装,“我每天的衣服都好重,累得人不想动。” 主要她的衣服上总有许多装饰。如果只是单纯为了保暖,其实并不太妨碍行动。 要是能开发出减轻物品重量的忍术就好了,但质量接近一切的本质,很难在不改物品性质的前提下做手脚。或许想简单一点,直接用风遁查克拉附着在衣物上,向上托起,能否减轻公主感受到的重量? “你到时候帮我送一封信吧?”公主突然说。 “现在就能送。”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听得不明所以。 几天后,御台所去世了。 院中的侍女都避着公主悄声议论,据说连一声呜咽都没有,就那样安静地结束了。 公主坐在屋中,捧着一碗深绿的抹茶,让三河局向其中加了些奶。她静静喝上一口,神色平静,像是真的被瞒住了一般。 只是到夜晚时,她默默递出一封信,托他送去红叶村。那是他们初见的村庄。 他不便离开,就通知桃华来取信。 “所以真的是公主吗?柱间托我问的。” 桃华对城中氛围一无所知,忠实地传递柱间的“问候”。 他真是服了大哥了,都多久了还惦记这事。 他催促:“要是没有别事,你就快去送信。” “有的。” 桃华也是个严肃的人,抱着双臂冷冷说道:“族里的两个孕妇都住来国都外了,你有空时多去照看一下。因为再过不久,我们又要攻打南贺川。宇智波大半人都是火属性,趁着冬天进攻可能会有奇效。就这些,我走了。” 桃华的身影消失了。扉间独自站在房顶,黎明给他覆上一层光晕。 千秋坐在廊下,一直盯着那边,等到人回到身侧,便问:“你们都说了什么?” 扉间全都交代了。 原来又要开战了。 上次千手受到了不少打击,这次便轮到了宇智波。而且,一定还有下一轮。 她拉住扉间的手腕,让人坐在对面。 “这一仗你们会赢的,只是……” 她犹豫片刻,想到扉间近来的照顾,还是提醒:“你们将宇智波赶出南贺川就行了,不要穷追不舍,不可赶尽杀绝。” 不然,就像上次灭掉羽衣一族那样,诸侯们又会对他们心生警惕,让他们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扉间也不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她又问:“这次你还要去吗?” “不了,我在这里陪您。” 寒气一刻不停地钻进门缝,试图蚕食室内的余温。她一头栽进扉间怀里,将手也伸进他的衣襟,好像真的取到了暖意。 —— 【下面是第二十三章,先放出来一半,明天挪去下一章。】 —— 次日,松千带哥哥前来拜访,大概也听说母亲去世的事。 其实,她不太想听人提起此事,只惦记着送去红叶村的信。 母亲已在红叶村醒来,等收到了信,便会相信角都是她的人,然后再由角都把回信带来国都。 但哥哥毕竟是哥哥,对她一直很好。 她与哥哥见了面。那些温柔的寒暄和安慰,全都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茫然地发着呆,把这些都略过去了。 只是不知何时,哥哥提到了城中的守备。 “这几日,我托人在你院外多调了些武士,免得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惊扰到你。”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含上一丝怨念:“前些日子,我在城中被人袭击了。” 她猛然回神,没想到还会再听见扉间敲哥哥闷棍的事,捂着嘴,装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但很奇怪,我没受伤,也没丢东西,那忍者无缘无故敲晕我就消失了。” 哥哥端起茶盏,摇摇头,颇有些无奈:“若是盗贼,为的是求财;若是刺客,为的是取命。可那忍者什么都不图。阿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不知道,她还没问过扉间为什么要敲闷棍呢。 “这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常人的心智与欲求。”哥哥轻声叹气,“我们能理解农人的辛劳、商人的贪婪、武士对名誉的狂热,因为那都是人会有的感情。但忍者没有,他们只是野蛮的恶鬼,需要被管控……” 哥哥,你别说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喊,打你的人还在房顶上蹲着呢。 却见哥哥放下茶盏,看向庭院里的落雪:“真是可怜啊,身在阴沟里,连为什么挥刀都……” “哥哥!好了!我们来说其他的事吧,陪我玩花札怎么样?” 事态终于止住,她总算松一口气。不把忍者当人、只当工具,虽是贵族之间默认的常识,但直接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还是有些过了。 至少,她不想让扉间听见。 不想让他难过。 哥哥不再言语,温和地笑着,从矮桌下取出一叠精美的花札。纸牌挨个落在桌面,发出一声声脆响。 她垂下眼眸,心不在焉地翻开一张。 房顶上,那抹身影一直蹲在寒风中,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哥哥离开,又等到夜幕降临。 她坐在铺团上,看着扉间熟练地进入室内,拿起火箸拨弄火钵里的炭块。他拍去手上的灰烬,神色如常,仿佛白天那些刺耳的话根本没落进耳朵里。 她松了口气,凑过去,直接把手塞进他暖烘烘的袖摆。 “你让我别听你大哥胡说八道,你也别听我哥哥胡扯。” “不过是遇袭后恼羞成怒罢了,我不在意。” 说完,他又把她摁去床榻上,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后,比乳母还板正地端坐在身侧,压低声音说: “叫角都的忍者已经进了我的感知范围,明早便会抵达居城。您现在最好立刻入睡,只要睡过这个晚上,我就能去城外为您取信。” 23.净土 次日,松千代哥哥前来拜访,大概也听说母亲去世的事。 其实,她不太想听人提起此事,只惦记着送去红叶村的信。 母亲已在红叶村醒来,等收到了信,便会相信角都是她的人,然后再由角都把回信带来国都。 但哥哥毕竟是哥哥,对她一直很好。 她与哥哥见了面。那些温柔的寒暄和安慰,全都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茫然地发着呆,把这些都略过去了。 只是不知何时,哥哥提到了城中的守备。 “这几日,我托人在你院外多调了些武士,免得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惊扰到你。”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含上一丝怨念:“前些日子,我在城中被人袭击了。” 她猛然回神,没想到还会再听见扉间敲哥哥闷棍的事,捂着嘴,装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但很奇怪,我没受伤,也没丢东西,那忍者无缘无故敲晕我就消失了。” 哥哥端起茶盏,摇摇头,颇有些无奈:“若是盗贼,为的是求财;若是刺客,为的是取命。可那忍者什么都不图。阿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不知道,她还没问过扉间为什么要敲闷棍呢。 “这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常人的心智与欲求。”哥哥轻声叹气,“我们能理解农人的辛劳、商人的贪婪、武士对名誉的狂热,因为那都是人会有的感情。但忍者没有,他们只是野蛮的恶鬼,需要被管控……” 哥哥,你别说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喊,打你的人还在房顶上蹲着呢。 却见哥哥放下茶盏,看向庭院里的落雪:“真是可怜啊,身在阴沟里,连为什么挥刀都……” “哥哥!好了!我们来说其他的事吧,陪我玩花札怎么样?” 事态终于止住,她总算松一口气。不把忍者当人、只当工具,虽是贵族之间默认的常识,但直接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还是有些过了。 至少,她不想让扉间听见。 不想让他难过。 哥哥不再言语,温和地笑着,从矮桌下取出一叠精美的花札。纸牌挨个落在桌面,发出一声声脆响。 她垂下眼眸,心不在焉地翻开一张。 房顶上,那抹身影一直蹲在寒风中,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哥哥离开,又等到夜幕降临。 她坐在铺团上,看着扉间熟练地进入室内,拨弄火钵里的炭块。片刻后,他拍去手上的灰烬,神色如常,仿佛白天那些刺耳的话根本没有落到耳朵里。 她松了口气,凑过去,直接把手塞进他暖烘烘的袖摆。 “你让我别听你大哥胡说八道,你也别听我哥哥胡扯。” “不过是遇袭后恼羞成怒罢了,我不在意。” 说完,他又把她摁去床榻上,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后,比乳母还板正地端坐在身侧,压低声音说: “叫角都的忍者已经进了我的感知范围,明早便会抵达居城。您现在最好立刻入睡,只要睡过这个晚上,我就能去城外为您取信。” 但扉间就不该说角都即将到来,害她一直睡不安稳。 或许她该起床去做点什么,比如做点蛋糕?虽然她是做得难吃了点,但她竟然只给扉间做过,没给母亲做过。 她起身起到一半,却又想到,她现在做了也不可能拿给母亲。然而,现在只要眼睛一闭一睁,就立刻到了第二天,不用再熬一整夜。 她只好努力睡觉。 第二天一早醒来,扉间已不在身边。等到吃早饭,他坐在对面的房顶,拿着手中的信件冲她摇了摇。 原来已经拿到了。 她立刻起身入厕,扒着栅格窗,小声呼唤扉间的名字。高大的人影挡在窗前,将信件塞进来。这封信完整,看起来似乎没被拆开过。 这里面说不定已有母亲的字迹。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我就不写无聊的寒暄词了。 你妈是不是没死? 这复活雕像完全没动静。」 她傻傻盯着那封信,他在写什么呢?我确信我的母亲死掉了。但难道真的没有?她确实没见过尸体。是不是只要没见到,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公主大人。” 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蹭过她眼下,带出一抹凉掉的水渍。那只手最终停在信纸上方,轻轻捏住,浸湿了纸张的表面。 她已经看不清信上的字了。 “我能看看吗?” “……行。” 任由扉间将那纸张拿走,她的手上便空无一物。 死亡也是这样简单,在我手中放上你,再拿走你。 她擦掉眼下发热的泪水,感觉鼻子也堵上了,说话的地方像泛起淤青那样疼痛。 不知不觉间,身边多了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扉间又拆开窗户,将她扛了出去,扛到一个简陋的房间里,大概是城里给这位忍者安排的房间。 他将她放去坐垫:“信里提到的秘术,是指通过雕像将某人复活?” 她呆呆地点头。 扉间拿出手帕,擦了擦她的眼泪,平静地说:“我也觉得人有可能复活。说到底,人不过是由肉.体与灵魂组成。只要灵魂还在,制造出可用肉.体,就能尝试把灵魂召唤回来。” “……但是那失败了呀。” “可能是因为技术不精,您可以给我详细讲一讲,我认为我能做到。” 她张开嘴,想把自己知道的事都告诉扉间。但突然好累。张开嘴时,脸颊和太阳穴都有些疼痛,她好像没有力气说话了。 扉间挡住她的眼睛:“您也可以先睡一下,整理一番思绪再说话。” 她迷迷糊糊地睡去了,醒来时,眼睛肿得难以撑开。映入眼缝的是扉间简陋的房间,只有六叠榻榻米大小。 “醒了?”扉间盘坐在她头顶,“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听我说一些事。” 她点点头。 “虽不知你们用的是何种复活方法,但我曾给亲近的族人留下灵魂标记。他死时,我感觉他去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与我们不在同一空间。我将其称为「净土」。这证明了人死后的灵魂仍存在着,只要把他召唤回来就能复活。” “……” 他的手伸过来,点了点她的发顶:“我一直认为,我会是第一个发明复活术的人。所以……就算您这次失败了,也可以期待,未来能通过我再见到您的母亲。” 他的神色一直很冷静,既不与她一同表现出悲伤,也没有流露丝毫同情,让她的心也安定下来。 她断断续续讲出有关肉块雕像的事——用木板、熟肉与胡子制作的复活雕像。 “会不会因为母亲是女人,用了绒毛代替胡子才导致失败?” 扉间摇摇头,抱着他的厚册子,放在腿上写写画画:“毛发只是媒介,本质上是利用逝者身体的一部分定位灵魂。这个思路完全正确。创造此术的人选用胡须,或许只是因为他是个男人。理论上,只要是含有肉.体情报的组织都可行。” “那问题在于……” “肉.体,”扉间说,“用木板和熟肉块做出来的身体,听起来实在太简陋,我认为问题出在这里。” “嗯。” 她有气无力地应声,抱着怀中的被子。这被子抱起来单薄又瘪,闻着还有一股略酸的生涩植物气味。 她却在这种简陋的地方睡着了。 再次入睡前,她听见扉间的声音,像是在对她说话:“我在开发忍术方面从来没有失败过,所以我能成功复活族人,你也能成功见到母亲。” 这声音平稳异常,十分自信他能做到。或许,正是这样一份自信,托起了她,让她在这并不舒适的榻榻米上稍微放下心来。 冬日的白昼总是短促。再睁开眼时,已是夜晚,她已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只是扉间不在了,没有如往常那样陪伴在她身边。 她没力气想是怎么回事,又沉沉地睡了一觉,却因白天睡太多,又在半夜醒来。 扉间重新出现在她身边,神采奕奕地说: “我刚才去城下寻找将要逝去之人,挨个给他们留下了灵魂标记,一共有十个,已经死了三个。一个孕妇,一个孩童,还有一个罪犯。那罪犯死后,灵魂确实去到了净土。但那孩童和孕妇却不知为何……像是散在了附近?” 他的话语间有些不确定。她听得更是迷迷瞪瞪,好一会儿才思考起来,想到—— 噢,那可能是忍者和普通人的差异。 “你知道吗?据说忍者的祖先来自天上的星星,所以你我可能不是同一个品种,灵魂归处当然也不一样。” 闻言,扉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似乎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那大概率不会相信了。 片刻后,他却点头:“有道理,我曾对您的兄长使用幻术,但不知为何没有生效,现在想来可能是这种原因。毕竟幻术的构建要依据对大脑的了解,但如果大脑有所区别,那么……” “打住,”她忍不住说,“别再念了。” 扉间闭上了嘴巴。 那晚之后,他们的夜间活动就变成讨论复活之术。她时常受到枯燥理论的折磨,竟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深感伤悲。 只时不时,她还是会向母亲的院落看去,片刻后,才意识到,母亲已经不在了。 大寒之后,天气逐渐转暖。 过了立春,又过了小半个月,就到了大晦日。 扉间告诉她,千手已经占领南贺川,只是因为仇恨难掩, 没有听取她不可赶尽杀绝的提议。 宇智波一族的族长战死了。 据说,他的头颅被大名要来,由千手一族的族长亲自送到。 历经八年,三次进攻,才终于吞下了南贺川。大名要大设宴席,在大晦日的跨年宴上,邀请百官饮酒作乐,彻夜长明。 身为女眷,千秋早早来到大广间,要提前去内室安顿,以免被外男看见。 只是路过前殿时,一抹金色闯入眼帘。大殿中央,人高的锡杖直直立着,最上方竟挂着一颗头颅。 一颗漆金的头骨。 它黑洞洞的眼眶看过来,牙齿涂得森森血红。 她停住脚步,身边的侍女也停下。她们有的倒抽一口气,有的发出“呀”声,还有的说:“这就是那宇智波族长的头骨?” 她匆匆移开视线,快步去到内室,听着外殿逐渐升腾的笑声与乐声,怎样也吃不下眼前的餐食。 那颗头颅摆在大殿中央,是此次宴会的主角。 死掉的主角。 莫名的寒意爬上她的身体,像是把四肢都冻脆了,力气也慢慢没有了。 她无力地趴在矮桌上,耳边乳母的关心声也渐渐飘远了。 下次就该轮到千手一族了。扉间父亲的头颅,或许会挂去另一个国家,也变成宴会中的赏玩之物。 那扉间本人呢?他的兄长呢?那个叫桃华的女忍者呢?还有未曾见面,但陪过她四年的板间呢? 她眼前又有些湿润,却只能眨眨眼,试图憋回去,偷偷用衣角把那一点水渍吸掉。 稍微缓了缓,她说自己有些不舒服,在乳母的帮助下悄悄回屋了。 躺在漆黑的屋中,那金骨红牙的头颅却一直在眼前出现。她止不住地想,如果她能帮助这些人能活下来就好了,如果她能把真相说出去就好了,为什么不行呢? 理智上讲,为了逃跑,她无论如何都要隐瞒真相。不然,被杀死过重要之人的扉间很可能与她反目成仇。 但她不想再瞒着了。 她不该和大姐一样扭曲。 她对爱是敬重的,对生命是敬重的,她不能看着一个人走向绝路却不发一言。 她慢慢爬起身,打开东侧的门,扉间就站在外面。 他将她推进来,连忙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又拿出那张格外柔软的手帕,擦着她的眼泪。 “你看见那颗漆金的头骨了吗?” “嗯,那是宇智波田岛。” 他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悲喜。 “按我们之前说过的规律,宇智波很快会得到另一个大国的资助,或许是雷之国。千手又会败,你的父亲说不定也会……” 说到这里,她干脆把那番熊虎斗的推论说了出来,把贵族一直操控着忍者相互消磨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公主大人。” 他平静地听完她的话,将她抱去床褥上,冰凉得让人舒适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您别再忧心这种莫须有的事了。我知道您心肠柔软。但事实不过是大名给予我们生存的物资,我们为大名献上忠诚与胜利。仅此而已,没有那么复杂。” 说完,他俯视着她,一如之前那样不信任这种预言: “若是真如您所说,一直有人操控我们相互厮杀。那照现在的死亡率,千手一族早该不存在了。事实是我们从未发现证据,也世世代代延续着。” 这点确实有些奇怪。 每次战争都要死掉那样多的人,其他的忍族消失又出现,只有千手和宇智波始终存在,像有某种力量在冥冥之中保护他们,让他们无法断代,又让他们相互消磨。 “您早点休息,不要思虑过重。”银发忍者垂下眼眸,神色一如既往地冷静。 “不。” 她一把抓住扉间的手。 那颗漆金的头骨一直在她眼前挥之不去。要是她今天不说服扉间,不让他明白真相,她就再也无法忘怀今日所见的画面。 “你平日不是最喜偷听墙角吗?大名府中也有一处密室,你去那边听!” 扉间扯开她的手,红彤彤的眼珠里,难得露出属于年轻人的迷茫:“公主,我没有必要去……” “怎么没必要!”她打断他,“扉间,如果你坚信某种信念不可置疑,那你难道不该怀疑,自己是被洗脑了吗?”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她仰头看着他,把话彻底挑明:“你自以为是在与大国互惠,但在贵族眼里,所有忍者都只是耗材。” 闻言,扉间整个人都僵住了,松开她的手,面色晦暗不明。 她也别过脑袋,不再看他。 “去大名府的密室,去弄清楚你们千手一族到底算什么东西。”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不然……之后再也不许进我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