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反派是我宿敌》 1. 穿书 宁岁禾穿书了。 穿书前,她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本被吹得天花乱坠的仙侠狗血神作《疯批魔尊狠狠爱》,气得指尖发抖。 这阵子全网刷屏水军遍地安利的所谓“绝美仙魔虐恋”,简直是本年度最离谱的诈骗。 通篇逻辑崩坏,三观乱飞。 男主秦墨,青霄宗天赋绝顶的未来翘楚,下山历练遇袭重伤,被天和宗温柔小师妹任竹喧舍身相救。 本该是知恩图报的佳话,剧情却一路疯跑脱缰。 秦墨为寻解药入魔,任竹喧为救爱人盗取宗门至宝,被囚于思过崖,最后自尽化莲,倾尽毕生灵力只为护他周全。 而黑化彻底的秦墨,为逆天改命复活爱人屠尽两派宗门,以万千修士精血为祭血染三界。 从头到尾杀杀杀杀杀!! 没有反转,没有救赎,整本书就是大写的无脑恋爱脑加全员陪葬。 最离谱的是,这本书里还塞了个纯纯大冤种配角。 天和宗首席,剑道天赋冠绝同辈,被誉为仙界剑道第一人的宁岁禾。 也就是她现在穿的这个人。 原著里的这位宁岁禾,清清白白,兢兢业业,一生坦荡无垢。 可最后呢? 只因和男女主一派沾了点关系,就被疯批反派视作眼中钉,最后被囚禁折磨,流血枯竭而亡。 妥妥的炮灰工具人,从头到尾为男女主的绝美爱情铺路,死得轻如鸿毛,惨得莫名其妙。 “我杀你大爷!” 宁岁禾气得只拍桌子,骂完最后一句眼前倏然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再睁眼,清风拂面,灵力萦绕四肢百骸。 她穿成了这位下场凄惨冤到离谱的剑道第一人,宁岁禾。 宁岁禾:“……” 天要亡我。 她一个天天朝九晚五怕死惜命的社畜,穿到这种全员BE疯批屠世的虐文里,能不能活过三天都是未知数。 再说了,穿到谁身上不好,偏要穿在这个大冤种身上,搞不好开局就要跟小师妹待在一块—— “师姐?” 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 ……不会吧? 宁岁禾僵硬地转头,只瞧见一位身着水蓝色长袍的少女正歪着头,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 那是一张极清雅的面庞。眉如远山含黛,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眼波流转间透着湿润的温柔。她微微歪着头,发间那支素净的银簪便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几缕青丝挣脱束缚垂在颊侧,水蓝色的长袍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就连声音都好听得不得了。 标准的女主配置。 宁岁禾挤出一个笑容:“嗨?” 那少女的神色愈加担忧了,她整个人蹲在盘腿坐着的宁岁禾面前,温声问道:“师姐可是突破后有什么不适?若是实在撑不住,竹喧可以背你回去。” 宁岁禾呆滞了两秒。 她还以为女主任竹喧会是个柔弱的女子呢。 毕竟原著并没有写到任竹喧的战斗场景,只提到过女主是先天灵体,剑符双修,天赋惊人,在男主面前也格外温顺。 可依宁岁禾所见,面前的少女微皱眉头,神色间是足以挑起大梁的严肃和担忧。 这分明也是个天子骄子啊! 宁岁禾想到她之后要变成恋爱脑就一阵胃疼,她弯腰,鬼鬼祟祟地凑近任竹喧:“师姐问你啊。” 任竹喧认真点头:“师姐你说。” 这一声师姐喊得宁岁禾格外舒坦,她愈发觉得这小师妹是个可塑之才:“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受伤倒在路边,你会去救他吗?” “当然。”任竹喧毫不犹豫,“身为天和宗弟子,护山河无恙,守人间太平是我们的指责。” 好吧,也没什么问题。 宁岁禾换了个问法:“如果有个人要以千万修士的性命为代价,满足自己的私心……” “师姐,”任竹喧皱着眉打断她,“这是邪修,一旦发现,斩立决。” 原来这叫邪修…… 宁岁禾挠挠脑袋,加了个限定词:“那假如你爱他爱得不能自拔呢?” 这一次,换任竹喧沉默了。 她依旧锁着眉,目光直直地盯着宁岁禾:“师姐,我绝不可能爱上邪修。即便我当真爱上此人,也不可能在明知他会伤害无辜百姓的情况下还站在他身边。” “好孩子!” 宁岁禾用力拍了任竹喧一下,洗脑一般说道:“师妹,你要记得,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任竹喧:“……是。” 经过一番谈话,宁岁禾觉得事情也不是那么难挽回,她每天给这女主灌输正确的价值观,肯定不至于造成最后那番结局吧。 “……尽快——师姐,你有在听吗?” 宁岁禾瞬间回神:“啊?” 任竹喧定定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重复道:“我说,师姐的天雷就要落了,我们得尽快取得赤心莲子,否则我没办法在这种地方为你护法。” 赤心莲子?那是什么?原著里有这一段吗? ……等等。 宁岁禾僵着脖子回望过来:“你说什么雷?” 半空中应景地闪过一道银蛇般的电光,乌云凝聚成漩涡。白光一瞬之间照亮了少女莹白的脸庞,将她睫毛上那点细碎的担忧映得分明。 任竹喧重复:“天雷。” “天雷?!”宁岁禾嗓子都劈了。 无痛突破金丹是很爽啦,但为什么不挨完雷再让她穿过来?天天朝九晚五的社畜体质哪里挡得住金丹期的天雷?! 亏她还有心思去关心任竹喧后面的剧情,敢情自己可能都活不过今天? 望着已经开始生无可恋准备英勇赴死的宁岁禾,任竹喧疑惑:“师姐?” “我就问你一件事,”宁岁禾沧桑道,“天雷能躲吗?” “当然不能。” 预料之中的答案,宁岁禾格外凄凉地笑了一声,就听见任竹喧继续道,“还会追着你劈。” “……” 其实这种事情不用现在告诉我的。 事已至此,宁岁禾深呼吸,抬脚往外走:“先找那破莲子吧。” 虽然这段原著里没提到,但肯定是有用的。 再 者,她要是上一秒还在找赤心莲子,下一秒就突然打道回府,再怎么想都会惹得任竹喧怀疑。 两人所在的位置是位于青霄宗脚下的九幽潭,据任竹喧所说,“宁岁禾”是在今天突然提出要下山取得赤心莲子的。 灵莲的莲子难得一见,其中有一颗是最为特殊的,便是他们要的赤心莲子。 “我们与众人约定比武决定这颗莲子的归属,方才我们已经打赢了其他人,所以这赤心莲子就归我们了。”任竹喧下意识解释了一下。 宁岁禾搜索着脑中的记忆,赤心莲子是灵莲所结,含生生不息之力,刚摘下的莲子除此之外,还能再次种下生长。 难道“宁岁禾”是想种灵莲? 宁岁禾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到了。”任竹喧说道。 眼前是一片墨色深潭,寒气刺骨,呼气成霜。浓白的雾气终年不散,踏入其中,五感皆被蒙蔽。稍稍抬头,能瞧见天空阴云密布,雷声像是预告般地响了一声。 宁岁禾抖了一下,没敢再看天。 潭中央的赤色莲花无根无叶,茎杆如血玉雕琢,莲叶的边缘泛着银光。 周围围了一圈的散修,此时正屏着呼吸,等待着赤色莲花的开放。他们还算讲诚信,靠得不近,也并无争抢之意,这倒是让宁岁禾松了口气。 要是顶着天雷去跟这么多散修抢莲子,她还真应付不过来。 “欸欸,开了开了!”现场嘈杂起来。 果然,九层莲瓣层叠绽放,渐变成鎏金色,淡淡的花香散开,光是闻到就足够让人毛孔舒展。 修真界果然都是好东西。 宁岁禾深吸一口气,方才她试了一下,自己与这具身体契合度极高,稍稍动作就很轻易地摸透了该如何使用灵力。 她运转灵力流转全身的瞬间,天边雷电一闪而过。 她轻巧跳起,落在水面之上。 说来也神奇,脚尖点上水面时,却不见一丝涟漪,仿佛底下的根本就不是水面,而是钢筋铁泥。 九瓣莲花层层堆叠,缓慢绽放,露出花蕊处的赤心莲子。 很好! 拿完就赶紧走了! 宁岁禾一鼓作气地伸手去取莲子。 砰—— 感应到危险,身体下意识退后,宁岁禾站定,发觉原先自己站着的地方爆炸开来,竟炸得那如同钢筋的水面泛起涟漪。 攻击符。 还是只有金丹期才可以画出来的灵符。 看这架势,若是刚刚宁岁禾没有躲开,恐怕非死即伤。 来者恶意满满。 她看向来人。 少年长发高高竖起,一袭墨色锦袍,衣摆处绣着银丝云纹,看上去就非富即贵。 他肤色冷白,神色淡漠,一双丹凤眼很轻地瞥了一眼宁岁禾,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轻蔑。 是个漂亮到有些锐利,甚至很有攻击性的长相。 但显然,这人的性格比他的相貌更有攻击性。 他微微抬起下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颗赤心莲子,归我们青霄宗。” 2. 天雷 哈? 这么不讲道理吗? 任竹喧上前一步,忍不住道:“青霄宗怎能如此霸道?” 这莲子虽然生在青霄宗地界内,但却是天生地长之物,并不归属于任何人。先前所谓的灵莲统统都被青霄宗垄断,也不过是他们的霸道之举。 更何况,这人一出手就是杀招,明显是没把宁岁禾的性命放在眼里,哪怕态度好点,她也不至于这么生气。 还没等宁岁禾反击,那少年眸光垂落,看向宁岁禾的目光像在审视一件死物。他眼睫未动,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没有说话,但这轻蔑的态度就已经把“你们不配”这四个字甩在众人脸上了。 宁岁禾忍无可忍,反唇相讥:“长在你们地界里就是你们的了?那你们山下百姓不要的剩饭也不能给狗吃,要给你们?” 周围的散修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说得好!” “对啊,照这逻辑,百姓泔水桶里的剩饭也是长在青霄山地界上的,是不是也得归你们?” “那青霄宗岂不是每天都要派人下山收潲水?哈哈哈!” 笑声像被风吹开的涟漪,但很快,众人看着那少年的神色,又讪讪捂住嘴安静了下来。 少年沉下脸,眯起眼睛时反而让他脸上精致的无关显得愈发漂亮。他看向宁岁禾:“倒是牙尖嘴利。” “不敢不敢。” 宁岁禾被这堪称漂亮的容貌勾了几瞬,又很快回过神来。 她也不知道这个修真界用的是什么礼仪,随意地拱了拱手,可这看上去却愈发显得像挑衅。 那少年眸色沉了下来,如浓墨坠入寒潭,瞬间结冰。 宁岁禾突然一顿。 话说,刚才这人掐符的时候气息流露出来,是显而易见的金丹中期。 修真界结丹并不容易,年纪轻轻就结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在天和宗,也就只有宁岁禾这个首席弟子才刚刚突破金丹,这样的成就便已经可以称之为天才。 要知道,身为女主的任竹喧这时候还是筑基呢。 所以,眼前这个少年是青霄宗的…… “青霄宗首席谢昭?天和宗的打得过吗?” 周围人议论纷纷。 “少看不起人,你以为这少女就是寻常人了?人家也是天和宗首席,刚刚突破金丹呢。” “那也比谢昭低一个境界啊,这怎么打得过?” “剑修剑修!你懂不懂剑修的含金量啊!” 靠,真是啊。 宁岁禾脸绿了。 她一脸菜色地看向谢昭,却发现这人竟然也露出了几分意外和凝重地看了过来。 视线交错,两人都褪去了方才的轻视,但依旧火花四溅。 天和宗乃修真界第一剑宗,与之相对的,便是擅长符箓和丹道的青霄宗。两者擅长的东西相反,培养弟子的方式也完全相反。 天和宗贯彻的是“有教无类,唯才是举”的修行理念,弟子大多出自平民百姓。青霄宗则是“贵胄天成”,认为修行天赋与家族血脉密不可分。 因此,两宗虽然都是修真界的顶尖宗门,却针锋对麦芒,时常产生冲突。 而谢昭,便是百家之首谢家的嫡系之长。 根据《疯批魔尊狠狠爱》中的寥寥数语可以看到,谢昭从小便是金枝玉叶的少爷,各类资源数之不尽地向他倾斜,他也自然贯彻了那些世家高高在上的思想,睥睨一切。 被设计入魔之后,谢家果断抛弃了谢昭,并毫不留情地布下追杀令,势必要诛杀这个让谢家蒙羞的天之骄子,逼得谢昭只能留在魔界。 最让宁岁禾感到不安的是,这人正是将“宁岁禾”虐杀致死的持刀人。 “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魔气攀爬上他的身体,衬得他愈发鬼气森森。 宁岁禾已是强弩之末。 她握着飞雪的指节泛白,手臂在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带着血的腥甜。 她咬紧牙关,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灌注进剑刃。 飞雪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在这魔气弥漫的死地之中,倏然亮起一道清冷的光。 这一剑,他只能避开,否则便是穿心而过的下场。 但谢昭却不躲不避,任由飞雪没入他的胸膛。 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仿佛被贯穿的不是自己的心脏,那沿着剑刃往下淌的也不是自己的血。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剑刃更深地没入了胸膛,那张隐没在黑暗中的脸缓缓凑近宁岁禾。 谢昭笑容愈渐加深:‘这便是,最后一招了吗?’” 以上,是原著中的两人对峙的描写。 在此之后,只是寥寥几句写下了宁岁禾的结局—— “囚禁数日后,血流干涸而死。” 想到这里,宁岁禾一阵恶寒。 她就好奇了,原著的“宁岁禾”也没做什么事,谢昭怎么能虐杀至此? 她充其量就是个妹控啊! “我只拿这一颗,青霄宗不至于这么小气吧?”宁岁禾选择退让一步。 九幽潭是一片零零碎碎的潭水,除了这一个小潭里有灵莲,周围还有不少,她只拿一颗,根本无伤大雅。 对面谢昭那张脸已经从最初的精致漂亮变成了她看一眼都会心颤的存在了。 她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待啊啊啊啊! 谁知她退让了,那少年也没有各退一步的想法。 他冷笑一声,如墨染的黑眸露出几分讥诮,似乎在嘲讽她的天真:“我既然说这是青霄宗的,那就代表,这里所有的灵莲,都归青霄宗所有。”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都义愤填膺起来: “什么意思?你这话什么意思?这灵莲我们守了三天三夜,眼瞅着就要成熟了,你说归你就归你?我们的也没了?” “无良青霄宗!平日里高高在上也就罢了,如今连这野生的灵物也要巧取豪夺?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是!好霸道啊!” “我们散修在这灵脉之地刀口舔血,拼死拼活才寻到这么一处灵莲池,你们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全归你们了?散修的命不是命吗?” “命?人家青霄宗弟子的命才叫命。蝼蚁尚有寸土可栖,咱们呢?辛苦寻来的机缘,人家一句话就夺了去!” “这青霄宗也忒不要脸了!” “他说是青霄宗的就是青霄宗的?这天地灵物天生地养,何曾刻了你们青霄宗的名号?” “唉,小声点,小声点……那可是青霄宗,咱们得罪不起的……” “得罪不起也得讲理啊!” 明明是被众人指责,谢昭却只是微微抬眸,眼底浮上一层薄冰般的讥诮,仿佛在听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宁岁禾将他的表现收入眼中。 这青霄宗的底气,远比她想象中要多。 轰隆—— 雷声响起,宁岁禾一抖,思绪也跟着散了。 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天雷快要落下了! 她没心思再跟谢昭打太极,利落地拔出玄剑,顺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那就跟飞雪较量——诶?” 原主的灵剑飞雪乃千年前铸就的一把绝世神剑,是修真界剑道巅峰的明心剑尊的本命剑,自明心剑尊殉道后便再无人能拔出,直到“宁岁禾”的出现。 也正是因为这把剑,原著的宁岁禾几乎战无不胜。 但现在。 宁岁禾对着手上普通的玄剑眨巴了下眼睛。 我飞雪呢? 哦。 她想起来了。 飞雪是是在原主突破元婴的时候才认主的。 也就是说,她现在还不能战无不胜。 宁岁禾的表情渐渐裂开了。 坑爹吗这不是。 “呵。” 对面传来一阵轻笑,极尽嘲讽。 宁岁禾硬着头皮,剑指谢昭:“凭这玄剑,我照样能把你干趴下!” “是吗。”谢昭挑眉,语气轻浮又不屑,“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士可杀不可辱。 宁岁禾脚尖一动,提剑刺去。 这副身体在天和宗练剑数十年,早就对所有剑招融会贯通,即便宁岁禾还不熟练,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也足够惊艳。 但先前筑基期的剑招对上金丹中期的谢昭已然是不够用的。 他负手而立,一手掐符,淡金色符纹如游龙般自指尖盘旋而出:“破。” 一字落,符光骤盛。 威力直逼金丹巅峰的攻击符翩然而至,竟比方才炸宁岁禾的那一下还要强大! “金丹中期的符箓居然可以达到金丹巅峰的一击吗?”任竹喧喃喃出声。 按理说,符箓的强度取决于绘制者的自身境界,但若修士专精符道,本命符心,倒是能做到超越自身境界的程度。 “不愧是青霄宗的首席,太逆天了。” 围观的散修又开始议论纷纷。虽然说的凶,但想也知道,有青霄宗的人在,今天是铁定拿不到赤心莲子了。 但能围观顶尖宗门的首席对战,也不枉此行。 宁岁禾挑落那道符箓,心中忿忿。 凭什么人人都是天才,她不是! 心中忿忿的话音刚落,天边惊雷闪过,宁岁禾福至心灵,剑刃出手比本能更快。 霎那间,剑光分化万千,如砂砾蔽日,道道杀机。 万古一砾,金丹巅峰才能使出的杀招。 谢昭瞳孔微微放大,镇静的神色一松,他猛地后撤几步,阵法自他身前升起,堪堪挡下了这一道攻击。 他抬头,目光更冷了些:“小瞧你了。” 要说越级画符和越级用剑哪个更强,其实很难精确判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符修更依赖外物,而剑修,则更赌自身意志。 不管现在宁岁禾处于什么修为,能越级打出杀招,就证明这个人未来一定极度难缠。 说话间,又是一道惊雷闪过。 谢昭终于意识到一点不对劲,他看天,皱起眉头:“雷劫?谁的?” 说话间,他动作不停,甩出一张爆炸符,宁岁禾躲闪不开,提剑格挡。 咔擦。 玄剑拦腰折断。 谢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 “还能是谁的?” 宁岁禾果断丢弃玄剑,借机靠近,一拳捶上去,被谢昭仰头躲过。 惨白的闪电骤然劈开天幕,她贱嗖嗖地笑了,一把抱住了谢昭的腰,脖子间挂着的长命锁叮叮当当地响着: “你奶奶我的!” 刺目的紫色雷电撕裂天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轰然劈落! 3. 男主 一道刺目的白光自漩涡中心直直劈下,如同自穹顶斩下的一剑。 劈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 电流流窜过全身,带来的感觉如同浴火重生,疼痛之后,是莫名的爽感。 这让宁岁禾想到之前大学的时候去爬黄山,一路徒步,下山后,除却累,剩下的只有满满的爽。 “宁!岁!禾!” 正在回味那道雷的宁岁禾骤然回神,就看到谢昭已然裂开,他气急败坏道:“松开我!” 冷傲矜贵的天之骄子在天雷下也得显露原形啊。 宁岁禾死死抱着谢昭挑衅:“干嘛,你不喜欢吗?刚刚不是死活不愿意离开我吗?怎么现在又要我松开?” 打嘴炮的期间,又一道天雷落下。 疼得宁岁禾龇牙咧嘴:“晚了!我做鬼也不会放开你的!” 潭中心的灵莲被天雷波及,摇摇欲坠地掉下一片花瓣。 我靠! 宁岁禾花容失色地抱着谢昭在地上滚了一圈,灵活地将灵莲收入芥子袋。 好险,差点没完成原主的任务。 被天雷波及的另一位受害者还在尝试自救,谢昭已经开始不择手段地往宁岁禾身上贴攻击符了。 但可惜,刚贴上的符箓还没来得及生效,就被一道道接踵而至的天雷劈成焦灰。 崩溃之余,宁岁禾还在一旁喷毒液:“让你给我一颗你偏不,你看,遭报应了吧。我跟你说,你们青霄宗这样是不对的……我靠疼死我了,你疼吗?” 我能不疼吗?! 谢昭想骂人,但一张嘴,天雷又落了下来,险些劈进他嘴里,只好憋屈地闭嘴。 “……我就好了奇了,我在等天雷,你在等什么?” 宁岁禾还在喋喋不休地致力于气死谢昭,她语气带着真诚的疑惑,“难道你是不舍得我一个人挨劈?” 她埋在谢昭的腰腹间痛哭:“好感人啊。” 谢昭:“……” 我杀宁岁禾! 恐怖雷劫落下,四周的散修早就做鸟兽散,此刻一群人缩在远处的山峰上,心惊胆战地眺望着天幕之下的景象。 一道道紫色巨龙自天穹之上咆哮着落下,将那片山谷轰得碎石飞溅草木成灰。雷光太盛,映得半边天幕都成了紫白色,隔着数十里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威压。每一道雷落下,脚下的山峰都要跟着颤三颤,仿佛这天地都在为这场劫数瑟瑟发抖。 人群缩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谢昭怎么不出来?他人呢?” “还在里头呢!跟宁岁禾待一块的吧?” “不是吧?渡雷劫的时候旁人往里冲?这不是送死吗?没见过有人陪着渡劫的啊。” “你傻啊?人家那是专门进去陪的,你管它送死不送死?” 这话一说出口,几个人同时沉默了,彼此对视一眼,眼神里渐渐泛起一种只可意会的光芒。 “难道说……”有人率先开口,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 “谢昭这么爱吗? 任竹喧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一连串离谱的推测,嘴角抽搐:“…………” 虽然没看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肯定不是你们猜的这个。 方才场面混乱,几乎没人看清楚具体的情况,只知道一片刺目的白光中,两人似乎靠在了一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这短暂的空隙里,所有人都在回味刚才那番对话。 这么看的话,刚刚的猜测好像很有可能呢! “啊……原来是这样吗?” 一个年轻修士恍然大悟,拍了一下大腿,“难怪!难怪刚才在那灵莲池边上,谢昭说话那么冲,一副要吃了宁岁禾的样子!那是……” “在吸引她的注意力?”旁边的人接上了话茬,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太幼稚了吧!”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又摇了摇头,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哪有这么追女孩子的?又凶又狠,上来就抢人家机缘,这不是把人往外推吗?” “直男嘛,理解一下,”另一个人耸了耸肩,“嘴上说着要把灵莲全拿走,其实心里想的是‘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啧啧,这操作,典型的直男追人方式。” “注孤生。” 你看看我…… 任竹喧的表情逐渐裂开。 她实在想象不出谢昭说这句话的模样。 短暂的沉默之后,又有人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说道:“不过说真的,不管方式多幼稚,人家谢昭这是豁出命去陪人渡劫啊。天哪,谢昭好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八卦的话匣子。 “对对对!雷劫都敢往里冲,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我收回刚才的话,这不叫直男,这叫深情!” “你懂什么,深情直男才是最要命的。” “呜呜呜,我也想要一个能陪我渡雷劫的道侣……” “醒醒,你没有雷劫,也没有谢昭。” 谢昭……谢昭已经生无可恋了。 他安详地平躺在潭面上,任凭一道道惊雷落在自己身上。 好不容易攒了点力气,谢昭两手夹在宁岁禾的腋窝下,将她往上举了举,挡在自己的心口和天雷之间。 随便吧。 谢昭想。 别劈死我就行。 谢昭盯着还在翻滚的雷云,放空之时,意识到了什么,轻轻皱了皱眉。 金丹期的雷劫,就这么恐怖吗? 一般来说,一个人的天赋除了可以通过测试石测试,还能通过突破时的雷劫大小来判断。雷劫越强,天赋越强。 而此刻,宁岁禾的雷劫已然超过正常的强度了……这还只是金丹期! 所以,这个人的天赋究竟强到什么程度? 谢昭暗暗惊叹之余,将“天和宗首席宁岁禾”这几个字记在心里。 得尽快告知长老,天和宗居然有这么个怪物,藏到金丹期才显露头角。 “……” 不知过了多久,谢昭已经麻木了的时候,天幕终于劈下最后一道雷,乌云慢慢散开,天光照入。 “真是不容易。” 宁岁禾慢吞吞从谢昭身上爬了起来。她摸摸自己被炸开的头发,心下悲凉。 虽然挺过来了,但是这么长的头发要怎么护理才能恢复啊。 她为自己的头发默哀了两秒,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宁岁禾看过去:“你的头发还好——喂!” 有了点力气的谢昭终于扔出一张爆炸符,他咬牙:“宁岁禾,我记住你了。” 宁岁禾跳着躲开了那张符箓,炸开后,她又反手刺了谢昭一剑:“那你最好记得深刻一点。” 谢昭额头青筋暴起,他本就被天雷劈得半死不活,扔完那张符箓就准备离开这个瘟神了,谁承想宁岁禾半分委屈都不肯受,偏要刺他一剑。 别管了,今天不杀宁岁禾他不姓谢! - 任竹喧赶过来的时候,就瞧见两人打得热火朝天。 ……真有精神。 她就没见过谁渡完劫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的。 “师姐。”她喊了一声。 “师、师兄。” 旁边有个绿衣少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这边,跟在她后边也喊了一声。 “师姐!” 任竹喧没管这少女,渡劫过后还是有伤的,她 担心宁岁禾带伤打架,声音不由大了些。 “师兄!” 那少女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加大声音。 “大师姐!” “大师兄!” 任竹喧忍了忍,转头瞪着绿衣少女,尽量心平气和道:“你学我干什么?” “我我我,”少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急急忙忙解释:“没有学你,我喊我大师兄……” 她说着,声音颤颤巍巍地带上了哭腔。 任竹喧:“?” 她很凶吗? 突然一道符箓飞来,任竹喧猛地后撤,看向来人。 谢昭冷着脸:“你在干什么?” 他还没说完,掐符的手被宁岁禾单手抓住,狠狠往后一扯。 宁岁禾:“你对我师妹凶什么?” 险些摔个狗啃屎的谢昭:“……” “没、没有的,师兄!”那少女急忙出声,“我,我刚刚不小心冒犯了任师姐。” 她转身冲着任竹喧行礼,结结巴巴说:“在下青霄宗亲传,流意。刚刚冒犯师姐了,对不起!” 宁岁禾挑眉。 青霄宗亲传弟子里的老二,流意。天赋惊人,是仅次于谢昭的符修。 没记错的话,魔族入侵之时,只剩她一个人坚守青霄宗,最后力竭而死。 “这样,是我误会你了。”任竹喧也回礼道,“应该是我像你道歉。” 宁岁禾插嘴:“竹喧是我们小师妹,按理说,应该是竹喧喊你师姐。” 不过按年龄看的话,流意要更小。 一身清冷的任竹喧顿了一下,看向还在紧张的流意。 啊,要喊她师姐吗? 任竹喧弯腰行礼,正准备喊出口,就被流意打断:“不用不用!不用这么正式的。” 她显得有些羞赧,顶着一张大红脸冲着任竹喧连连摆手。 “说完了?”一旁耐着性子看她们认亲的谢昭终于忍无可忍:“回宗。” 流意立马应了一声,又忽得想起什么,眨巴两下眼睛,小声提醒道:“额……那个,小师弟还没回来。” 小师弟? 宁岁禾敏锐捕捉到了这个词。 青霄宗与天和宗亲传弟子数量相当,都是五个。 这个数量也是有考量的,一来,若是人数多了,资源不好分配,很容易出现顾此薄彼的情况;二来,人数太少的话,万一哪个亲传出事会影响到未来宗门的发展,五个人刚刚好能够保证宗门下一代的容错率。 青霄宗五个亲传里,最小的那个弟子,便是男主秦墨! 宁岁禾冷汗都要下来了。 要见面了? 她这正义勇敢的小师妹要出现恋爱脑的进度条了吗? 不行! 为了自家小师妹的前程,她哪怕是做那硬生生拆散情侣的法海,也绝对不能让他们俩见面! “你们慢慢等吧,我们就先回宗了哈。”宁岁禾一把拉上任竹喧,转身就往前走。 “师姐你这是?” “师兄。” 与任竹喧一同响起的,是一道略显低哑的声音,带着沙砾般的质感,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到此人必然是个帅哥。 呵呵,妥妥的男主配置。 宁岁禾想起刚刚谢昭说话的声音。 其实也很好听,像清泉石上流,但不知道是不是主角光环作祟,人家男主的声音就是比他抓耳一些。 宁岁禾胡思乱想了一会,猛地回过神,想起来自己首要的任务是立马离开这里。 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两拳,抬脚就准备拉着小师妹走,却没想。 任竹喧看向来人的方向,愣了一下: “是你?” 4. 转生莲 是你? 哇,真是好明显的一个电视剧台词啊。 宁岁禾逐渐裂开。 她转头,看向在谢昭身后站定的少年。 墨色长衣,腰带勾勒出少年的腰身,衬得其肤色冷白,身形极好,眼睛略微有些圆,但眼尾微微下垂,眸色漆黑沉郁,隐隐透出几分锐利。 真该说不愧是未来的魔尊大人,少年时期便已经展露出了点邪魅狂狷的苗头。 但是…… 宁岁禾盯着他的眼睛,疑惑地心想:狗狗眼也能当魔尊吗? “师姐,之前你突破金丹的时候,我在周围的雾林遇见过他。当时他跟魔族对峙,受了伤,我就上去帮忙了。”任竹喧说。 宁岁禾裂开了。 什么玩意? 雾林? 男女主初次相遇的雾林? 为什么九幽谭周围是雾林?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人提前跟她说?! 宁岁禾捂着脑袋在心里呐喊。 “师姐?你没事吧?” 任竹喧瞧着宁岁禾脸色由晴转阴,由阴转青,又转红,不由得担心,“是不是刚刚渡劫的伤还没好?我这里还有丹药。” “师妹。” 宁岁禾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中带着几分祈求:“你就告诉我,你有没有受伤?” 虽然她已经有些不抱希望了,但原著中女主可是一个人去的雾林,现在她出现在这里,应该也算是一个变量,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任竹喧抿唇,将手臂伸出来,露出上面已然结痂的伤口:“这个……算吗?” 猩红的伤口上,几道魔气萦绕在周围,如同厉鬼索命,纠缠不休。 宁岁禾嘎巴一下就晕了。 但她很快又活了过来。 她猛地转头,恶狠狠瞪着秦墨:“你!秦墨是吧,我们小师妹因为你沾染了魔气,你说怎么办吧!” 谢昭皱眉。 宁岁禾在这时候说出来是有原因的。 秦墨和任竹喧都是受了伤一声不吭的类型,遇到这种事情,两个人第一反应都是自己尽力去解决,而不是求助宗门。 所以如果宁岁禾不说,秦墨或许根本就不会告诉谢昭,或者青霄宗这件事。 但是,谢昭此人虽阴险狡诈,却向来将宗门名誉看得很重,也不爱欠人人情。遇到这种事情,他一定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助秦墨处理好这件事情。 更重要的是,他背后有着整个青霄宗和谢家的资源。 果然,谢昭走了过来:“你这魔气是怎么沾上的?” 任竹喧看了宁岁禾一眼,得到她的首肯后才说道:“当时这位道友被魔族重伤濒死,我将魔族驱赶离开,给他吃了几颗丹药,但是他伤得太重,身体根本没有办法消化这几颗丹药。情急之下,我便以自身灵力为引,帮了他一把。没想到魔气就缠上我的伤口了。” 宁岁禾诶了一声。 原来初见的时候,居然是女主靠武力值赶走魔族吗? 书里居然把女主这么重要的高光给略过了?! 谢昭听见宁岁禾的怪叫,瞪了她一眼,这才垂眸看了下伤口,从芥子袋掏出一瓶丹药,直愣愣砸在宁岁禾脸上。 宁岁禾反应迅速,偏头一避,准确无误地接住了丹药:“偷袭?” “你把我拉着陪你劈了一顿雷,偷袭怎么了?” 说到这事,谢昭又开始咬牙切齿,他白了宁岁禾一眼,“昙息丹,能暂时抑制魔气侵染,这魔气不同寻常,要根除,我现在暂时还没有办法。” 他瞥了秦墨一眼,眼神中倒是没有责备,只在看向宁岁禾的时候,多了几分不耐烦。 谢昭抱着臂,冷淡道:“这件事情是因我们师弟而起,青霄宗自然不会坐视不管。这一瓶丹药能撑两个月,两个月后,若是我们没有找到根治的法子,便会再给你一瓶,直到解决这件事。” 好人呐! 宁岁禾才不管谢昭瞪来瞪去的行为,嘿嘿一笑。 她偷摸着瞥了一眼秦墨的神色,他依旧愁眉不展,似乎依旧愧疚。 但好歹相比于原著中女主身体的急速破败的情况,这次他应该不至于那么着急地去魔界。 唉,所以如果让自己穿过来是想救这些人的话,为什么不让她早一点过来呢? 起码在男女主见面之前穿过来吧。 “发什么呆。” 谢昭盯着她,笑容逐渐恶劣,“我可是一直在看着你。下一次发呆,说不定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宁岁禾:“……” 神经病。 上一秒还在说自己会负责救我师妹,下一秒就说要杀我,这位兄台,您能讲点道理吗? 她凝噎片刻,突然福至心灵,上前一步扯住谢昭的衣领。 “……干什么!”谢昭怒骂,攻击符在他指尖蠢蠢欲动。 “没听见吗?刚刚我师妹说给你师弟吃了好多丹药。”宁岁禾恶狠狠地说,“我们剑修有多穷你又不是不知道,把丹药还给我们!” 谢昭:“……” 任竹喧:“……” 倒也……不至于。 宁岁禾占理,谢昭忍气吞声地又扔了两瓶丹药过去,阴恻恻地说:“可以了吧?” 他说这话的神情像是在说“去死”。 丹药一到手,还没打开就能闻见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宁岁禾头也不抬地躲过了谢昭的突然袭击:“感谢青霄宗的馈赠。” 呵呵。 谢昭恨不得当场掐死她。他冷冷盯着宁岁禾的动作:“下个月的大比,你给我等着。” 大比? 宁岁禾动作一顿。 原著里好像是有这么一段,青霄宗和天和宗虽说不对付,但每隔十年都会举办一次比试,抽签决定对手,男女主就这么再次遇上了。 在对战过程中,两人互相认可对方的实力,但女主因为那抹缠绕的魔气惜败男主,也正是因此,男主才发现女主为了救自己沾上了魔气。 算是一个衔接的重要剧情点和感情推动的情节。 不过现在……宁岁禾瞥了眼秦墨,男主已经知道女主受伤,那这个剧情就失去了促使男主产生愧疚情绪的作用,所以只剩下了一个作用。 培养男女主感情。 我呸! 宁岁禾立马把任竹喧护在了身后,回敬道:“希望大比见不到你。” 顿了顿,她补充:“……们。” 正式大比之前还有个海选,世家散修皆可参加,前一百才能进入正式大比。 见不到他们? 那不就是诅咒他们初赛就输吗? 谢昭磨牙,转身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现在一秒钟都不想看到这个人。 “那个,”谢昭都走出二里地了,秦墨还在原地,他看向任竹喧,低头温声道:“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安静立在风中,看上去也有几分仙家弟子的清冷风骨。 任竹喧礼貌道:“任竹喧。” 任是千劫焚竹骨,红尘不染雪中喧。 原书作者生拉硬凑的诗句,却莫名很符合任 竹喧的气质。 秦墨将这三个字反复咀嚼,认真道:“魔气的事情,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帮你解决这件事情的。” 说起来,秦墨认真看向一个人的时候,那双眸子如同深潭,勾得人忍不住沉溺其中。原著里很多人都会是因为这双深情的眼睛下意识认为他是个善良的好人,最后才被入魔的秦墨一击背刺。 宁岁禾暗暗咂舌,心道男主果然会说话,若不是自己打了几年工看透红尘,恐怕也会被这清纯小白花的模样给骗到。 女主不会也被骗了吧? 宁岁禾猛地转头看向任竹喧。 她一脸正直,眉头轻锁着点了点头,眼底没有任何风花雪月:“好的。” 宁岁禾:“……” 这一脸坚定得要入/党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还不走等着跟散修回家吗?”谢昭不耐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秦墨从愣怔中回神,朝着宁岁禾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 告别任竹喧后,宁岁禾照着原主的记忆摸回了自己的屋子。 刚穿过来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宁岁禾都没来得及整理思路,只能见招拆招,临场发挥。 现在终于有机会认真思考一下她的处境了。 已知她是女配,惨死的女配。 虽然是个剑道天才,但里原主都那么强了还是被杀,就证明努力变强的法子并不稳妥。 明枪暗箭各个难躲,宁岁禾并不认为在原主都没有躲开死亡结局的情况下,自己能躲过去。 结论: 她好像死定了。 宁岁禾下意识摸了下挂在脖子上的平安锁,垂落的铃铛叮铃作响。 她丧丧地推门进屋,关门。 要是能像游戏一样,多几条命就好了。 她的目光被桌子上的古籍吸引。 那像是上个世纪的书,书脊已经断裂,仅靠几根丝线勉强维系,封皮泛黄翘曲,隐约可见烫金的古篆书名。 这是什么? 原主留的? 宁岁禾快步走了过去。 “无相秘术……” 宁岁禾小声念着。 书页又脆又黄,她动作很轻,生怕自己稍一用力,纸张就会在她指尖化作齑粉。 竟然是一本记载着上古禁术的古籍! 书本的中间被人夹了一张树叶,宁岁禾翻了过去。 书页上赫然写着“转生莲”三个大字。 哦哟!听着像是给她加命的。 宁岁禾两眼放光地向下看去。 “形如净世青莲,根扎幽冥,可栖腐土千载不凋。待宿主身死道消之际,莲开九窍,噬其精魄,纳残魂为露,化白骨为泥。一夕花开,肉身重铸,灵识不昧,修为尽复,宛如大梦初醒。” “……需取生魂九缕为引,以红莲业火煅之。献魂者永堕无间,不得轮回,故又名‘绝户莲’。炼成后,当置入‘偷天盏’——此盏以星屑为胎,能掩天道窥伺,使转生之秘不泄于阴阳。” 宁岁禾龇牙咧嘴地翻了一页。 这苟命的法子也太凶了!关键是,她拿谁的魂魄炼莲花? 下一页写着偷天盏的介绍。 宁岁禾的目光落在了外形描述上:盏形浑圆如血珠,外缠玄冥荆棘,刺间隐现星芒,似天河倒悬。 后面还巴啦啦说了一大堆,总之就是球状、红色的荆棘状物体。 她僵硬地转头,对上了柜子里排排放着的球状、红色的荆棘状物体。 …………靠,不是吧? 5. 青涟 宁岁禾人傻了。 原主,我问你! 一盏就算了,你为什么有一二三四……八盏?!八盏! 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到柜子上使劲往里面瞅。 古籍写道,盛有转生莲的偷天盏的荆棘状物体会缓缓流动,没有则处于静止的状态。 宁岁禾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八盏偷天盏缓缓流动。 咚咚—— 宁岁禾吓了一跳,脑袋狠狠地撞在柜子上,里面的八盏偷天盏颤动起来。 “谁啊?” 她赶紧扶住这些要命的东西,转头问道。 屋外安静了一瞬,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师姐,是我。” 整个天和宗都喊我师姐,你是哪个! 宁岁禾跳起来将柜子上的纱布扯下盖上,盯着门口思索了片刻。 原主平常跟师弟师妹们很少有什么交流,虽然大家都会尊称一声师姐,但能在深夜独自造访她院子的,恐怕只有那几个亲传了。 任竹喧是师妹,暂且不谈。她下面的师弟分别有二师弟楚惟,三师弟江夏,四师弟满关。 书中并未说明原主和哪个师弟走得近,但每次原主出场,身边总会有二师弟楚惟的身影。 两人皆是天和宗大长老温鹤声的亲传。 后面原主死后,楚惟镇守天和宗,力竭而亡,嘴里的最后一句,是“师姐,对不起。” 两人关系应该不错到了可以互相来对方房间的地步,宁岁禾小心翼翼道:“楚惟?” 屋外的少年应声:“是我。” 看来是猜对了。 宁岁禾松了口气,将古籍收进抽屉,打开了门:“你怎么来了?” 少年抱着剑,一双眸子深邃如潭水。 他看了宁岁禾一眼,侧身走进屋里,在凳子上坐下:“听说师姐突破金丹了,我来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哈哈。”宁岁禾讪笑两声,跟在他后面坐下。 天和宗培养亲传的法子是修真界独树一帜的。他们会根据天赋等因素定好亲传的人选,但不会单独培养,而是丢在内门弟子里面一同学习修炼。 这就导致了原主与其他几个亲传见面的次数其实并不多,便没那么容易被发现“宁岁禾”的身体里已经换了人。 这让宁岁禾稍稍放下心来。 没想到,楚惟却盯着她,幽幽来了一句:“你好像有点变了。” 宁岁禾险些一口气没上得来,原主是什么性格她知道的也不多,难道要端庄一点? 宁岁禾立马端起来了:“……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感觉。” 楚惟终于收回视线,“突破金丹的时候,天道告诉你了什么吗?” 啊? 啊。 这可是个圆谎的好机会,宁岁禾开始胡说八道:“是这样的。我突然看透了红尘,与其整日思考那么多东西,不如放轻松些,也没那么累。” 她看着剑眉星目的少年,想到他的结局就一阵胃疼,没忍住道:“其实我还看到了……” 轰隆。 天外一阵雷声想过,闪电划破天际,从窗户照亮半个屋子。 宁岁禾缩着脖子呆滞了片刻。 不至于吧。 说了就要劈死我吗?那我不说了行了吧! 楚惟倒是镇定,他轻轻皱着眉看向乌云渐渐散去的天空,喃喃:“看来是不得外传的秘密啊。” 他垂眸,安静了片刻。 少年半张脸浸在渐沉的阴影里,垂落的眼睫在脸颊投下碎影,随着渐重的呼吸微微颤动。 半晌,他轻声道:“但是师姐,你不用有压力。” 静水流深的少年认真地看过来,一字一句道:“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宁岁禾安静了一瞬。 可不嘛,你最后可是继承原主的意志,活生生战死在宗门啊。 宁岁禾啪嗒一下瘫在了桌子上,哀嚎了一声。 想到今天见到的这些人最后的下场,她就头疼。 明明都是天资卓越的少年,为什么要安排个如此凄惨的结局?除了男女主,别人的命不是命吗? “师姐?” 楚惟吓了一跳,愈发认为天道交予师姐的任务繁重,他连忙凑过来,却被突然直起身的宁岁禾抓住手。 她一改刚才的颓态,瞪着眼睛凶巴巴地说:“才几点就来找我废话?练剑去!大比之前不突破金丹我就给你头打爆。” 没办法,起码修为高点活下去的概率也能大点。 楚惟:“……” 他犹豫了两秒:“可是,我刚练了三天三夜,一刻都没歇呢……” 宁岁禾:“?” 你是卷王吗大哥。 但楚惟也只犹豫了几秒便站了起来:“师姐说得对,我不该如此懈怠。我现在就继续去练剑,争取早日突破金丹.” 说完,他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屋子。 宁岁禾呆了一下,在“他不会猝死吧?”和“他应该不会猝死”中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她偏头,目光复杂地落在那被纱布遮住的柜子上。 转生莲是原主想给谁用的呢?答案非常明显了。 正是他们这些亲传。 难道她也知道未来这些人的结局? 重生?觉醒?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最重要的是,魂魄是从哪来的?原主不会是邪修吧。 夺人魂魄至其无法转世,甚至魂飞魄散,都是非常恶劣的行为,不被天道允许。 如果原主当真做了这些事情,那天道降下神罚,灭其魂魄,让自己进来,倒也不稀奇。 宁岁禾叹了口气。 方才的古籍上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说宿主身殒之时,转生莲必须在其附近。要实现这一点极其困难,所以古籍给出了一个方法,用刚刚绽放的灵莲花瓣为引,将宿主的肉身和魂魄隔空投递到转生莲生长的地方。 宁岁禾捏着自己的芥子袋。 哈,怪不得去找赤心莲子,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将灵莲取出,放在柜子上空着的乾坤袋里。她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乾坤袋能保证灵莲维持当下状态,先放着吧。 - 妖界。 悬月城城高十丈,主街旁的楼阁雕梁画栋,灯盏彻夜不眠。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城东几里外的乱石堆处却与城内的繁华完全搭不上边。凌乱的巨石散落在一起,石缝里搭着些交错的棚子,几根枯枝撑一块破布,几块石板垒一个矮墙,再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板,歪歪斜斜地钉在一起,称不上是屋子的屋子连绵几里,形成了一个破败的小镇。 天边雷声炸开,雨点稀稀拉拉地落下来。几个妖族挡着头顶飞快地从泥泞的小路上跑回能遮雨的地方。 高瘦的少女低着头站在雨中,耳朵耷拉着,毛色暗红,雨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她名为青涟,年十七,可瘦得像十三四,颧骨突出来,下颌尖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手下意识扯着面前辱骂她的中年女子的衣角。 “为什么总是不修炼?” 这位妇女声嘶力竭地吼道,“我一遍遍地跟你讲,只有境界高了才能活下去,你都当耳旁风吗?” 雨下得更大了些。 已经躲在棚子下的妖族们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妇女还在不断发泄着自己的情绪:“我起早贪黑地干 活图什么?我就图你能修炼出个名堂!就图你能带你娘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一把揪气青涟的耳朵,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拎起来:“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你连灵气都感应不到。你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连耳朵都收不回去!” 青涟眉头都没皱一下。 母亲瞧见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修炼不出结果,”母亲咬牙,“那我就不要你这个女儿了!” 青涟猛地抬起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幼兽,眼里露出毫不遮掩的恐惧:“不要!” 她声音是不常言语的沙哑,指尖将母亲的衣角攥的很紧很紧:“母亲,你别不要我,我好好修炼,我一定好好修炼!” 母亲低头看着那只泛白的手,咬着牙,狠狠将她甩开,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旁边棚子里有人探出头来,窃窃私语藏在细密阴湿的雨水声中。 这些八卦的目光太惹眼,看得人浑身不舒服,青涟却是毫不在意,眼睛还盯着母亲消失的方向。 她在雨中站着的时间太久,久到那些看热闹的人都无聊地收回视线,她才低头,一遍遍尝试着感应灵力的波动。 可是没有。 日日夜夜她尝试过无数次,可每一次灵气都像是一条滑溜溜的鱼,从她指尖溜走。 她抓不住。 青涟无力地松开手,心下慢慢认命。也许她就是个废材,注定逃离不了这个地方,自己、母亲的努力都是白费的。 她抬起脚,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那条从坡底蜿蜒到家的小径,她走过无数次。可今天它特别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她走到了家门口。 说是家,不过就是几块石板撑着一块破油布。雨水从油布上的洞里漏进去,里面肯定又淹了。 她站在门口,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熟悉的打骂声,父亲醉醺醺的辱骂伴随着拿着什么东西砸在肉身上的闷响,以及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母亲的闷哼。 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耳朵耷拉着,掌心还贴在胸口。 砰,砰,砰。 一声一声,是心脏的跳动声。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母亲脸上的淤青,背上那些被棍子抽出来的伤痕,最后脑中反复响着那句“我就不要你了。” 青涟知道,母亲说不要,便真的是不要了。 她和她的母亲都撑不下去了。 青涟睁开眼,眼底的红光一闪而过。 她一把操起旁边的长刀,抬脚猛地踹开了堪堪遮着内里的破木板。 屋内的人愣了一下,父亲看向她,反应过来后扯着母亲的头发将她扔到一边,撸起袖子往青涟走来,嘴里骂骂咧咧道:“还有脸回来?胆子肥了?这木板你知道——” 青涟举起长刀,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狠狠砸在父亲的胸口上! 曾经她以为高不可及的父亲很轻易地被她砸倒在地上。 青涟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曾反抗过,可换来的确实毫不费力地被掀翻在地,然后便是更残忍的殴打。 父亲下意识甩出一记灵力,将她整个左肩膀贯穿。 她却像是没有痛觉,疯了似的一下一下砸在父亲的身上上。 周围的人尖叫着杀人啦朝着城内跑去,嘈杂声中,青涟扯了扯唇,抬手抹去了脸颊溅上的鲜血。 父亲咽气的瞬间,自己抵挡灵力的那道大山轰然倒塌,汹涌的灵力瞬间涌入体内。 竟只是几个瞬息,就从引气入体飙到了筑基! 青涟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修的道,可从来不是什么温良之道。 6. 天和宗 天和宗坐落于苍梧山。 从山脚往上望什么都看不见。云层从半山腰开始一层叠一层,偶尔有风吹开一道缝隙,能看见底下深不见底的峡谷和对面那道三千丈的瀑布,水声传不上来,白茫茫的水汽和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云。 山门是两块天然的巨石,恰好卡在隘口两侧,形成一道天然的拱门。石头上刻着“天和”二字,是开宗祖师明心剑尊以剑气所书,笔划深入石中三尺有余,千年风雨冲刷,棱角已被磨圆。 过了山门,便是数千级石阶,石阶尽头是练剑场,天和宗最核心的地方便是这一片方圆百丈什么都没有的青石台,弟子们大部分时候都会在这里练剑。 食堂在演剑台的东边,隔着一条回廊。 午时刚到,演武场上已经没几个人了,食堂门口倒是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天和宗最精锐的一批剑修,平日里在演剑台上一个比一个正经,出剑一个比一个干净利落。 此刻他们挤在食堂门口和山下集市里等馒头出锅的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宁岁禾第一次经历这些,还有些紧张,旁边也就认识一个任竹喧,她凑近,小声问:“你能抢到饭吗?” 任竹喧认真思索了几秒:“饭肯定是能的,但菜难说。” 她眼睛紧盯着食堂的门,攥着灵剑的手就像是在攥着筷子,嘴里喃喃:“闻到了……今天有红烧肉。” 宁岁禾满脸问号,还没等她继续打探,就听见一声嚣张至极的人声传来。 “让让,让让。” 扒开人群走进来的是一个看上去长得还行的少年,白白净净的,但他脸上跋扈的神色和不讲理的动作却淡化了他的容貌,平白添了几分刻薄。 宁岁禾稍微有点印象,这人应该是内门弟子之首,白凌。 天和宗内鲜少有世家子弟,大多为毫无背景之人,除了亲传中的楚惟来自楚家,面前的白凌来自白家,其余宁岁禾有印象的人里,似乎就没有世家子弟了。 她抱着臂打量着面前跋扈的男子,心下不屑。 都叫白绫了,估摸着在家族里也没什么地位,倒是来这作威作福了。 看这架势,应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对这人印象很深,书中记载他后期背刺了天和宗,害得宗门沦陷,宗内弟子几乎被魔族屠尽。 被白凌拨开的弟子们都敢怒不敢言,往旁边让了让,又很快往中间挤去。 “这位弟子,吃饭也要排队,大家都等了很久。” 赵长老瞧见这里的情况,皱眉走了过来。 宁岁禾躲在人群里看向这位威严的长老。 “嘁。”白凌头也不回,继续往前面走,“一个散修罢了,能当上长老不过是运气好而已,还敢教训我。” 赵长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旁边弟子们窃窃私语起来,看向白凌的目光带上了些许愤怒和谴责。 恰好这时候白凌走到了宁岁禾身边。 好机会! 宁岁禾果断伸脚,白凌一时不查被绊到,重心不稳地跌倒在地上。 任竹喧瞪大眼睛,呆滞地转头看了眼自家师姐,又转过去看倒在地上哎呦哎呦的白凌,又转回来。 宁岁禾头也不回地捏住任竹喧的下巴摆正:“大惊小怪。” 感受到师姐手上温热的触感,任竹喧眨巴着眼睛,不敢动了。 “谁!!” 白凌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后面的人,“谁绊我?” 弟子们整齐划一地猛猛摇头。 白凌看向赵长老,却见他已经背过身离开了此处,想想也知道,这长老从不苛责弟子,就算自己再怎么出言不逊,他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那只能是哪个弟子了。 他的目光转到了宁岁禾身上:“是你?” 宁岁禾无辜道:“什么?”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两人身上,一时之间,食堂门缝里飘来的肉香都没人在意了。 白凌紧紧盯着她,冷笑着一字一顿咬出她的名字:“宁岁禾。” “认识我啊,”宁岁禾说,“认识我就好办了。” 人群中,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抱着臂,看向这边的目光好奇又期待。 只听食堂大门吱呀打开,大叔熟练地呦呵:“开饭了啊!” 还没等其他人来得及动作,宁岁禾已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肘了白凌一胳膊。 他下盘不稳,一个踉跄,退后了几步。 这一退,立马把进食堂的路给让出来了。 宁岁禾一马当先,扯过任竹喧的手就往里冲。 身后都弟子们也不甘示弱,嚷嚷着什么“踏雪无痕步”,“奔雷破阵步”,“九影迷踪步”就冲进去了。 那少年眉眼都带着看到热闹的笑,从人缝中穿过,稳稳当当地路过了白凌身边,趁乱给了他一脚,随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离开了案发现场。 “谁!又是谁!!” 白凌捂着自己被踹的屁股,气急败坏地大吼出声。 罪魁祸首抱着臂笑得得意,脑后的长马尾随着灵活的步法一摇一动。 白凌的跟班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进来扶他:“白哥,没事吧?” “有没有事你心里没数吗?” 白凌没好气地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袖的灰,眼睛盯着食堂内人潮涌动的场景:“宁岁禾,我记住你了!” 食堂里。 宁岁禾把抢来的红烧肉分了一半到任竹喧的盘子里。 “师姐,你太厉害了。”任竹喧心思完全不在红烧肉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宁岁禾。 宁岁禾装模作样地挥挥手:“哎呀,都是小事。” “那可不是小事!” 一个少年咋咋呼呼地端着盘子坐到了宁岁禾面前,他眨巴着眼睛紧盯着宁岁禾。 “师姐,你都不知道这人多过分,仗着自己的世家身份在天和宗作威作福很久了。” 这少年太自来熟,还顺手从宁岁禾盘子里捞了两筷子红烧肉。 宁岁禾诶了一声,抬眼看见他眉眼 弯弯地冲自己笑,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又将嘴里的话憋了回去:“你谁?” 少年面上的笑容一僵:“师姐你不认识我?” 宁岁禾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她刚来这边呢,迄今为止就认识一个任竹喧一个楚惟。 任竹喧在桌子下面怼了怼宁岁禾,压低声音提醒:“师姐,这是满关师兄。” 天和宗亲传第四席,满关。 这是亲师弟啊。 宁岁禾闭了闭眼,真是要命。 满关还陷在悲伤之中:“师姐,我一直以为我们关系还不错来着,上次我跟你打招呼,你还冲我笑呢。再上次我们俩一起练剑,你在第三排,我在第七排,隔了好近呢……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师姐你根本不记得我。” 他夸张地掩面而泣。 宁岁禾顿觉头大,连忙又夹了一块红烧肉给他,安慰道:“没有没有,我逗你玩呢。” 满关立马放下手,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两口:“谢谢师姐。” 宁岁禾:“……” 任竹喧扶住额头。 等到满关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开口道:“师姐我说的玩的,谁都知道你在宗里忙得很,哪有时间认识我们?” 他冲着任竹喧挤眼睛:“让你帮我好几次都不肯。” 宁岁禾意外地看向任竹喧。 后者咀嚼的动作一顿,咬着筷子:“啊,我不是……” 顶着宁岁禾的目光,任竹喧的脸慢慢红了,她放下筷子,急忙解释道:“是之前我跟师姐有一起出任务的经历,所以小师兄就让我带他一起,跟师姐你也能认识认识。但是,我跟师姐你见面都是在做任务的时候,贸然带上一个人有点不礼貌,我就没有……”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脑袋都快埋到红烧肉里了。 “哎呀,我也没有怪你。” 满关手肘交叠撑在桌面上,“你看,这不是靠我自己坐到师姐对面了嘛。” 宁岁禾清了清嗓子,提醒:“我还在这呢。” 满关哦哦哦了一声,立马坐直:“反正师姐,我刚刚可是偷摸在你后面给了那白凌一脚呢,这样嘛,我们是不是也是一起做过任务了呀?” 他双手合十夹住筷子,哀求:“我也想跟你一起去出任务嘛,带我一个好不好?” 宁岁禾看着师弟师妹期待的眼睛,慢吞吞地将手肘抵在桌子上,撑住下巴。 这对吗? 原著里亲传感情还可以的,怎么现在听起来,原主像是一个人游离在人群之外呢? 她幽幽点了点头:“可以呀。” 满关眼前一亮:“好耶!” 他自顾自兴冲冲地扒了两口饭,又凑近两人,神神秘秘道:“对了,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几个亲传下午要去干什么?” 宁岁禾完全不知道,摇了摇头。 “我听柳长老和温长老说的,要去后山给剑尊他们扫墓。” 满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今日是他们的忌日。” 7. 扫墓 宁岁禾一愣。 修真界只有一个剑尊,明心剑尊。她的剑也就是自己的灵剑飞雪。 但为什么要说“他们”? “他们”又是谁? 宁岁禾还在发呆,任竹喧已然好奇问道:“怎么之前没去过?” “不知道啊,” 满关摇摇头,“等下午碰见江夏了问问他,这人消息灵通。” 宁岁禾:“既然如此,江夏去哪了?他不吃饭?” “别提了。”满关一脸菜色:“有个我们相熟的器修刚炼出一个法器,师兄屁颠屁颠跑过去说要替她试试,谁成想,” 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扭曲:“那是个喷火的法器,差点把静室给烧了。柳长老知道后,罚他在藏经阁抄书呢。” 宁岁禾长长地哦了一声,又疑惑道:“怎么在静室里面试法器?” 这是试法器的地方吗? 任竹喧吃干净了最后一粒米,放下筷子,跟宁岁禾解释:“江师兄说,静室试法器,不是成功就是失败。反正就偏要在那试了。” 宁岁禾:“………” 江夏是天和宗亲传第三席,宁岁禾倒是没想到,这人是这么个性格。 聊着聊着,白凌带着一群人路过,故意撞了一下他们的桌子,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诶你这人!” 满关暴脾气地撸起袖子就想跟上去揍他,被宁岁禾叫住。 她淡定地吃了一小颗青菜:“人多不好动手,等晚上。” - 从天和宗后山下去有一条人为走出来的野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剑竹,落叶盖住了大半路径。 宁岁禾带着两个小尾巴过来时,楚惟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他与宁岁禾对视一眼,看向另外两人:“听说下午你们跟白凌起冲突了?” 满关乖乖摇头:“没有啊,他故意惹我们的。” 任竹喧也跟着一个劲的点头。 楚惟的目光又转向宁岁禾:“这人很难缠,白家也很烦,所以能不招惹就尽量避一避。” 俗话说惹君子不惹小人。楚惟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明白。 “好。”宁岁禾压下嘴角的笑,应了声。 “下午好啊各位。” 一道声音传来,宁岁禾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来者生了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桃花眼,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眼皮薄薄的折出一道浅浅的双眼皮。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未擦干净的墨迹。 他倒是第一时间看向了宁岁禾,目光斜斜地从睫毛下看过来,有些懒散,却并不显得轻蔑。 但仅仅是几瞬,他似乎是突然意识到这是谁,整个人忽然就站直了些,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宁师姐,久仰大名。我是江夏。” 声音也从方才的轻浮变得正经起来,他眉眼弯弯地朝着宁岁禾行礼,“师姐今日怎么得空跟我们一起去后山?” 他突然抬起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含着笑盯着宁岁禾,“莫不是修炼累了?” 宁岁禾额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话。 “刚好,我给师姐带了一份礼物。” 他快速从芥子袋里抽出一只竹制的毛笔,尾部笔墨未干,“看!宇宙第一狂暴大毛笔!” 宁岁禾:“……” 一只手伸过来截走了那只毛笔,宁岁禾顺着手臂看过去,楚惟捏着笔杆查看了一眼:“藏经阁的笔?” 江夏嘿嘿一笑,挠着脑袋:“苏长老说我今天太刻苦了,赏我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了藏经阁苏和长老的怒吼声:“江夏!老娘笔呢!” 众人:“……” 江夏倒是面不改色:“诶,今天天气不错,你看这天多蓝。” 楚惟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把笔塞进他怀里:“记得还回去。” 江夏笑眯眯道:“遵命。” 宁岁禾正憋不住笑,却瞧见他朝着自己看过来。 察觉到她在憋笑,江夏眨了眨眼睛。 “好了,别闹了。” 两位长老从剑竹林中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是护宗大长老温鹤声,也是宁岁禾和楚惟的师尊。 而女子则是传功长老柳时君,亲传中,江夏和任竹喧是她的弟子。 温鹤声扫了一圈几个亲传,笑呵呵道:“今日其他长老都忙,只有我跟你们柳师叔能抽得出空,大家不要介意。” 几人连连摆手说不会。 柳时君明显是知道自家徒弟的性格,过来第一时间给了江夏一个脑袋瓜:“毛笔你拿的?” 江夏震惊:“这也要告状!” “给你苏师叔快气撅过去了都,” 柳时君看上去也没有生气,带着几人沿剑竹间的小径往下走,“她那毛笔被顺走不少了,好多去藏经阁的弟子顺手就带走了,如今就剩下这一支,还被你故意拿走了,她能不急吗?” 江夏哦了一声,挪到宁岁禾身边:“师姐,你能不能帮我还一下呀?” 宁岁禾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指着自己:“我?” “嗯嗯嗯!” 江夏猛点头,“师姐,我跟着藏经阁的长老有过不少恩怨,要是我去还,她肯定要趁机揍我。” 这人到底对苏长老做了什么。 宁岁禾还在犹豫,江夏就已经眨巴着眼睛哀求:“拜托拜托。” 这双眼睛确实漂亮得太有欺骗性,宁岁禾心一软,答应了下来。 温鹤声带头走在前面,拨开弯在路中间的剑竹:“之前通知大家明日午后去剑窟拣选灵剑,大家都知道吧?” 众人乖乖点头。 “每一届亲传挑选灵剑之前,都要来后山扫墓。” 温鹤声见他们都好奇地看过来,不免带上了些许笑意,“山门前的斩霄殿供奉的便是明心剑尊,但她的衣冠冢却是在我们后山。” 这还是长老们第一次在他们这些年轻人面前提起之前的亲传。 剑竹弯着腰,叶子扫过宁岁禾的脸颊,她随意地将其拨开,跨过地上凸起的石头:“那之前的亲传呢?” 温鹤声沉默了片刻。 “基本上都殉道了。” 柳时君接上话茬,“还活着的那些,一半受了伤,在宗门里做些杂活,比如食堂的刘叔,就是一百多年前的亲传。另一半还有余力的,就像我们一样做了宗内的长老。” 任竹喧认真想了想宗门里的长 辈,忍不住问:“可是,我们在宗门里见到的长辈并不多。” “是啊。” 温鹤声缓缓吐出一口气,“天和宗教导弟子总以大爱为先,在外游历时遇到什么事情都要上去帮一个忙,可正是因此,也卷入了不少麻烦事,甚至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轻轻摇了摇头:“有时候啊,我还真就希望你们不要那么天真。”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柳时君开口:“师兄嘴上这么说,其实看到弟子们都如同我们教导的那般善良,也还是会欣慰吧。” 温鹤声长叹道:“这些孩子能这样,是宗门之幸,也是世道之悲啊。” 顿了顿,他看向几个亲传:“心怀大爱,坚守正道依旧是你们该去饯行的,但与此同时也要记得,心存善念,亦需手握锋芒;仁心济世,更要先护自身。” 几人认真点头。 沿着小径一路往下,弯弯绕绕,所见只有这些树,草和长满青苔的石头,最后终于能瞧见一片坟地。 让宁岁禾意外的是,这里不止一个坟。稀稀拉拉的土堆坟地长满了野草,坟前立着一个个无字碑。 温鹤声带着众人走到中间的一个坟地旁:“这便是明心剑尊了。” 看着与其他的坟堆并无不同。 众人跟着温鹤声朝着坟地。 江夏率先憋不住问了:“师尊,其他这些都是谁的坟啊?” 柳时君把他的脑袋摁下去:“都是明心剑尊的同门。” 同门? 宁岁禾盯着地上的沙土发愣。 这些书里没说啊,应该不重要? 几人默哀了片刻,温鹤声便开口道:“好了,我们把剑尊的墓打扫一下吧。” 宁岁禾走到一边,弯腰把在土堆里扎根的野草一一扒出来。 “师姐。” 任竹喧也在拔草,拔着拔着就拔到了宁岁禾身边,她好奇地问:“剑尊的同门都有哪些人,你知道吗?” 宁岁禾皱着一张脸:“不知道啊。” “与剑尊齐名的,有一位符尊。” 楚惟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轻声解释,“据说是谢家的老祖宗,那边那个坟就是了。” 他朝着不远处的坟堆努努嘴。 宁岁禾盯着符尊的坟地,抬脚往旁边挪:“谢家啊……” 谢昭不就是谢家的吗? 怪不得是百家之首呢,原来还挂着个符尊的名头。 “那其他人又是——诶呦!” 宁岁禾一脚绊到了土堆里的石子,注意力又一直在游离,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剑尊的坟堆方向就要倒下。 她一瞬间察觉到了好几双射向她的目光。 这可不行! 她要是一头栽进剑尊坟里,自己就算是天纵奇才天和宗扛把子也得被揍个七天七夜! 想到这里,她拼尽全力将自己转了个身,往另一边摔了个狗吃屎。 “呸!” 宁岁禾吐掉嘴里的泥土,绝望地发现,自己趴在了另一座坟上。 “…………” 她讪讪回头,盯着两位长老杀人的目光,赔笑道:“我给这位老人家磕个头。” 8. 器峰 满关猛地捂住脸,肩膀不停地抖动。 江夏和任竹喧一个望天,一个看地,嘴角都在拼命往下压着。 就连楚惟都没忍住露出了笑意。 柳时君闭了闭眼。 她就知道! 原本以为宁岁禾和楚惟都能稳重些,现在好了,只剩下楚惟一个独苗苗了! 想到这,柳时君的太阳穴不停跳动,她一字一顿:“赶紧的!” 宁岁禾苦哈哈地对着这无字碑磕了三个头。 刚准备站起来,就听见江夏插嘴:“我们是来给剑尊扫墓的,怎么能只磕别人?” 宁岁禾咬住后槽牙,缓缓转头瞪向江夏。 两位长老一听也觉得有理:“那给剑尊也磕一个吧。” 什么! 宁岁禾皮笑肉不笑:“我一个人磕也不好,师弟师妹们一起吧。” 众人:“??” 本来一场只需要低头的扫墓,被几个人你坑我我坑你地变成了隆重的磕头仪式。 “这不是天和宗的人吗?” 另一边突然传来了看热闹的人声,“怎么还磕上了?往年没这一茬吧。” 宁岁禾朝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同样是两个长老带着五个少年。 不认识。 但她认识长老后面站着的少年。 谢昭! 两人目光短暂对视,互相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很快偏开视线。 再往后一看,秦墨和流意也在后面,几人中间还夹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个温和,另一个带着跟谢昭有些类似的攻击性,但却是懒散的。 方才那一句,便是这懒散的单眼皮少年说的。 这时候,就算宁岁禾只认识三个人,也能猜到,这是青霄宗的长老带着亲传们来扫墓了。 宁岁禾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身后四人也以同样的动作站起来,复制粘贴一般拍灰,跟着宁岁禾摆了个狂放不羁的姿势盯着对面。 “许久不见啊,温长老。” 青霄宗的长老笑得很假,“你们怎么还磕上头了,是在担心几日后的大比吗?” 柳时君翻了个白眼。 那青霄宗长老还在阴阳怪气地继续:“其实这些年我们也能看出来,天和宗可能是出了点问题。你看,你们的首席是谁来着……” 他的目光看向了宁岁禾,目光轻蔑:“是你对吧?我记得是个女修。” 流意在后面嘟囔:“女修怎么了?” 旁边那温和的少年用胳膊怼了她一下,示意她小点声。 宁岁禾瘪嘴,抱着臂悠闲地走到那长老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青霄宗长老皱眉:“你干什么?” 谢昭挑眉,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抱臂长叹了口气。 宁岁禾吊儿郎当地跟长老大眼瞪小眼了会,哼了一声,转头走了。 长老:“??” 他还张着嘴,指着宁岁禾说不出话,另一边的几个人已经动起来了。 剩下四个人依次抱臂在长老面前走了一圈,不争不抢,格外有秩序。 最后五个人排着队从小径上了山,消失在剑竹林里。 柳时君偏头拼命把笑憋了回去,才冷着脸转回来。 “你你你……”长老抖着手,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温鹤声!你看看你们教导的弟子!” “纪长老,你先消消气。” 温鹤声不紧不慢地宽慰道:“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刚刚那句啊,惹他们不开心了,自然是要发发脾气的,不然咱们两宗的弟子出门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讨回来的,对不对啊?” 纪长老瞪着他,半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招呼青霄宗亲传们:“走!给符尊扫墓去。” 等到他们开始规规矩矩扫墓,柳时君才凑近了温鹤声,笑道:“这群孩子还是挺有性格的。” 温鹤声瞥了她一眼:“在山上是谁跟我说这届亲传难带的?” “诶,确实难带啊。” 柳时君说,“有个性的孩子就是很难带,这不冲突。” 两人一路聊着上了山。 身后,低着头认真默哀的人群中,谢昭微微侧头,注视着那小径片刻,又收回了视线。 几日不见,宁岁禾的灵力居然长了一截。 真是……令人心惊的修炼速度。 他垂下眸子,心中无端涌上些许想法。 - 五人回到宗门。 楚惟没待几秒就被人喊走给长老们帮忙去了,临走之前不太放心地对宁岁禾说:“注意安全,明天别忘了要去剑冢。” 宁岁禾随意摆摆手。 不过,他为什么要说注意安全? 楚惟离开后,江夏立马贱嗖嗖地凑过来:“师姐还是你聪明,本来还要去我师尊那上课,这下跑了他们也不会把我们抓回去了。” 宁岁禾震惊回头:“还有这事?” 任竹喧也呆住了:“那我们现在过去吗?” “哎呀。” 满关推着任竹喧的肩膀往前走,“去什么去,柳师叔也没喊我们,就当放假了。” 任竹喧进宗好几年了,还没做过这种事情,一时之间犹豫不定:“可是……” “没有可是。” 宁岁禾很轻易地接受了事实,悠哉悠哉地跟着任竹喧并肩走,“宗内有啥好玩的地方吗?我们去看看。” 江夏立马跳出来:“咱们去器峰玩?这几日是他们交作业的日子,器修人手一个新玩具!” 苍梧山连绵数里,天和宗坐落其中,包括数个山峰。 每个山峰都有不同的用处,比如大殿所在的主峰又为剑锋,是弟子们练剑、切磋的地方,山峰之间由廊桥连接。 江夏口中的器峰,便是器修们上课炼器的地方。 只不过天和宗弟子大多白手起家,而器、符、阵、丹等等又格外需要资源堆砌,所以大部分弟子都为剑修。 器修的占比并不是很高,但正是因为稀缺,这些弟子们的待遇都非常好,地位也很高。 毕竟吃人嘴短,拿了人家的法器,自然得对人家好点。 除了江夏这个爱到处跑的,其他三人都没去过器峰,好奇之下,几人都跟着去了。 廊桥下深不见底,云层翻涌,掉下去肯定要青一块紫一块。 几人扒着石栏杆,满关好奇道:“也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宁岁禾不动声色地靠近他,猛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诶诶诶!” 满关被吓了一跳,嗷嗷地回头,瞧见居然不是江夏,而是他以为的稳重强大的师姐,一下子皱着脸哀嚎:“师姐你怎么这样啊!” 任竹喧没忍住偏过头笑了起来。 她又盯着宁岁禾侧脸,笑得弯弯的眼睛时不时眨两下,睫毛扑在眼下白皙的皮肤上。 师姐熟悉了之后,真是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呢。 之前总是见不着她的人,还以为会跟楚惟师兄一样,是个不苟言笑,老成持重的人,没想到居然能跟满关江夏打成一团。 “救命啊!” 一声尖锐的呼喊刺破几人的玩闹声。 宁岁禾瞬间捕捉到方向,皱眉看去:“是器峰那边。” 她回头看向其他几人,原本大家都是轻松打闹的神色,却在这一瞬间切换成严肃的样子。 “走。” 几人飞速朝着求救声的方向奔去,还未走近,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救什么命?我们是要你的法器,又不是要你的命。” 宁岁禾一脸烦躁:“白凌 ?怎么又是他?” 她看过去,瞧见白凌抱着臂站在一个女弟子面前,他的几个小跟班禁锢着女子的双臂。 “你想要法器自己去器殿买啊,我上课要迟到了!” 女子挣扎不开,有些胆怯却又着急地开口。 “哈,”有个小跟班嘲讽道:“我们要是能买还来找你吗?” 法器的购买也是有规矩的,比如内门弟子可以挑选同境界的法器,外门弟子则只能买低于自己境界的。同时,买法器靠的也不是灵石,而是完成宗门任务得到的贡献值。 白凌是内门弟子前列,筑基中期,他便可以买筑基中期及以下的所有法器。但他的这几个小跟班,两个是内门弟子,另外三个甚至是外门的,凭借他们不爱做宗门任务的性格,估计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 “少废话。” 白凌一下一下抛着手上的小石子,“把你的法器都交出来,不然,我就用这石头,划开你漂亮的脸!” 宁岁禾这才注意到,这人的虎口上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女子瞪大眼睛:“什么……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白凌不耐烦道:“我数三声,三……一!” 他突然跳过了中间缓冲的“二”,眼里闪过一丝兴奋,抬手就要将小石子上的尖锐部分划上女子的脸。 咻! 一只桃花枝擦着他的指尖飞过,直直地侧入旁边的柱子里。 树枝已然静止,尾部的桃花却还在颤颤巍巍。根部深深没入柱子中,附近断开丝丝裂缝。 这个力道,若是击中他的手掌,必定能直接贯穿。 那方才擦过他的指尖,究竟是他运气好,还是来者故意放他一马? 白凌等人猛地回头,瞧见宁岁禾正缓缓收手,拍了拍掌心。 “又是你!”白凌眯起眼睛。 满关忍不住开口:“这句话得是我们来说吧?怎么老是你?你一天不作威作福就会死吗?” 另一边的江夏倒是直接无视了双目喷火的白凌六人组,化手为刃,一掌劈在了那跟班的手臂上。 那人吃痛,立马松开了女子。 任竹喧一刀柄怼在另一人的咽喉,逼着他松开了手。 她冷着脸放下灵剑,弯腰将女子扶起来,温声道:“没事吧?” 女子含着泪摇摇头:“谢谢……” “没事啦,” 江夏随意折下那支桃花枝的分枝,递到女子面前,娇艳的桃花摇晃着接下女子的泪水,他笑眯眯道:“好像要上课了?” 少女恍然惊醒,接过桃花,感激地冲几人鞠躬:“谢谢你们,我要赶不及了,就先走了!” 她抱着自己的芥子袋跑远。 任竹喧望着她走进传课殿内,才转头看向宁岁禾这边。 白凌对上宁岁禾略带怒意的眼睛,有些慌张地退后了一步,又觉得丢了面子,急急刹住脚步,想起了什么,梗着脖子喊:“天和宗内禁止私斗!你要是动我一下,我立马就让他们去告诉长老!” 说到这,他又神气起来:“就算你们都是亲传又怎么样?还不是不能伤我?” 这厮太过欠揍,满关诶了一嗓子,撸起袖子就想给他一拳:“不就是抄书吗?打你一顿抄抄书我乐意!” 在白凌惊慌失措的目光中,宁岁禾拦下满关:“没必要。” 为这么个人惩罚自己,宁岁禾觉得并不划算。 满关忿忿甩了下拳头,偏过头去。 他明显还在生气,但却听话地站在原地。 白凌盯着两人看了片刻,误解了这番举动,他轻蔑地扫过宁岁禾,招手带着几个小弟离开。 什么首席弟子,不过也是个怕事之人。 白凌冷笑一声,心底的某个声音不断高涨。 他一定要,顶替宁岁禾的位置! 9. 教训 入夜。 某个怕事之人在头上套了个黑色长衫,整张脸都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衣裳中的缝隙里勉强视物。 “怎么样?看不出来我是谁吧?” 宁岁禾洋洋得意地问。 面前几人立马竖起大拇指:“太牛了,师姐!” “我也要来!” 满关跟江夏一人围了一个黑长衫,信心满满地站在宁岁禾旁边。 任竹喧默默点头:“完全看不出来。” 三人叉腰哈哈大笑。 “分配一下任务,竹喧帮我们望风,满关堵他嘴,别让他发出声音,我套麻袋,江夏立马把麻袋扣好!然后就可以……桀桀桀。” 宁岁禾猖狂大笑,“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另外两人立马高声附和。 三人鬼鬼祟祟摸出了院子,朝着白凌的宿舍溜去。 另一边。 谢昭顺着后山的小径混进了天和宗里。 下午那一眼实在太短,他只能察觉到一点宁岁禾细微的灵力波动,不清楚具体增长多少,这让他有些抓心挠肺。 这人的天赋到底如何? 谢昭挥开拦路的剑竹,神色冷淡。 “师兄啊师兄啊,” 后面,下午宁岁禾瞧见的那位温和的少年亲传气喘吁吁地追问上来,他还只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丹修,体力完全配不上这么长时间的奔跑,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 “谢长老喊你去商量大比的事呢。” 凌知左右看了看,这才意识到他们俩已经踏入了天和宗的地界,挠头问:“师兄,你来这干嘛?” 刚好一队巡逻弟子路过,谢昭拉着凌知躲进了假山后面。 等人离开后,两人才出来。 谢昭没有回答凌知的话,抬脚就往写着“止戈”石牌的路上走去。 这里是天和宗的弟子住宿区,宁岁禾现在肯定在这里。 他倒要看看。 宁岁禾到底是怎么修炼的! 竹林的亭子里,温鹤声喝着茶,观赏着赵长老练剑。 后者行云流水的动作突然顿了一瞬。 “有人进来了。”他神色未变,看向温鹤声。 “知道。”温鹤声笑了笑,喝了口茶:“不用管。” 除了这个溜进来的孩子,宗门内那几个小兔崽子也是不安分的。 赵长老点点头,没有追问,再次抬剑:“今夜真是热闹啊。” 他挑起一片落下的竹叶,脚底贴着地面,步法快到看不清,雪白的剑尖在竹叶下飞速流转。 “明日……”温鹤声沉思片刻,“带孩子们试一下那把剑吧。” 赵长老动作没停:“都试试吗?” 温鹤声点头:“都试试吧。”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叹息:“明心剑尊的传承,也总得有人传下去。” 飞雪啊。 这一代的孩子中,你会选择哪一个吗? - 止戈峰。 宁岁禾几人猥琐地趴在白凌宿舍墙头,偷听里面人讲话。 “……我的……真是……凭……” 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白凌的声音。 宁岁禾纠结地压低声音:“我听不清啊。” 满关脖子伸出去二里地:“我也是。” “你们俩还是太菜了。” 江夏骄傲仰首,霸气挥袖:“我来!” 两人将信将疑地把位置让开。 江夏假模假样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恍然大悟似的哦几声。 宁岁禾深表怀疑:“你真的能听到吗?” 这里只是宿舍的院墙,里面还有个小院子呢,就算是再耳聪目明的修士,也不可能在这个距离下,隔着房门听到什么。 “师姐,你可不要小看我了。” 江夏优雅地站直身体,复述道:“他说,亲传的位置应该是他的,我们又没比他牛逼到哪去,凭什么让我们当亲传却不让他当?” 他噼里啪啦一顿说完,宁岁禾与满关对视一眼,眼里是满满的不信任。 “……”江夏见他们不信,气鼓鼓地从墙头上翻下去,“咱不是来打人的吗?上去干就完了,偷听什么!” 宁岁禾一愣。 对哦。 她利落地套上头套,一脚踹开房门。 里面的人猛地回头,一个是白凌,另一个是他的小跟班,也是他的室友。看到三个带着黑头套的人破门而入,两人皆是瞳孔骤缩,满目震惊。 白凌率先反应过来,刚准备开口,满关就随手捞了个什么塞进他嘴里。 趁着宁岁禾套麻袋的时间,江夏一手关门,一手果断掐诀抵在那舍友咽喉。 那人慌忙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宁岁禾已然给白凌套上了麻袋,闻言看过来,笑眯眯道:“你最好是。” 室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下一秒,江夏果断打晕了他。 “有人看着还是不方便。” 江夏拍了拍手,突然给了麻袋一脚,“没素质的东西!” 满关也跟着踹了一脚,嘴里嚷嚷:“敢骂我师尊!找死!” 满关的师尊便是中午在食堂碰见的赵长老。 宁岁禾也跟着上蹿下跳地给了麻袋两拳,察觉到里面的人好像已经被打晕了,便制止了其他两人,将作案工具都收了起来。 “真没用,我才打了十七下!”满关把脑袋上的头套扯下来,忿忿。 江夏:“那你太慢了,我打了二十六下。” “你们俩真无聊,还数这个?” 宁岁禾一边往院子外走,一边扯下头套:“我就主打一个尽兴——我去,怎么是你!” 院子外的阴影里,一抹黑色衣角缓慢晃动,月光慢慢照亮来者的半张脸,鼻子的阴影在月光下落在脸颊,显得谢昭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如同鬼魅。 “真是没想到,”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们天和宗首席晚上不修炼,居然会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 宁岁禾垮着脸:“什么叫偷鸡摸狗,我这是行侠仗义!先别管这个,你给我小师妹弄哪去了?!” 任竹喧本是守在院口的,谢昭出现在这,肯定撞上她了。 谢昭却没有回答,他似乎是恼自己莫名其妙来这个地方看宁岁禾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要举报你。”他咬牙切齿,似乎是想着今夜决不能一无所获,才决定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宁岁禾无所谓地摊手:“你举呗。” 他又没有证据。 谢昭盯着她看了半晌,转身一声不吭地走进了阴影之中。 背影多了几分气急败坏。 “诶,不是 ,我问你话呢!” 宁岁禾意识到这人还没回答任竹喧在哪,顿时急了,上前一步就想拽住他,指尖快要触碰到少年衣角时,一声压着嗓子的惊叫从身后传来。 “我不是!哎呀,你先听我解释!你别过来啊,再过来我扔丹炉砸你了啊!” 三人呆呆转头,瞧见任竹喧从屏蔽阵法中破出,剑尖直指一位连连求饶的少年。 任竹喧冷声道:“青霄宗之人,来我天和宗有何贵干!” “散步!我们过来散个步!” 凌知寄出一个巨大的丹炉挡下了任竹喧的攻击,趁机往谢昭的方向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大师兄你好恶毒!我是个丹修啊!!” 居然让孱弱的丹修去拖着健壮的剑修,自己却去偷偷摸摸地偷看别人! 太不是个人了! 凌知正欲继续,又察觉到天和宗的几个亲传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自己,羞愤地捂住脸,闭紧嘴,追着谢昭的方向娇羞跑走了。 天和宗四人:“……” 青霄宗的人是不是有病? 四人蛐蛐着青霄宗的人,一齐回了宁岁禾的院子。 打人还挺累的,满关又是个能吞一头牛的胃口,一坐下就捂着肚子哼唧:“我饿了。”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隐隐感觉到了饿意。 都是些正在长个子的少见,本身饭量就大,又是消耗最大的剑修。 宁岁禾自告奋勇:“我去偷个锅来。” 偷……个……锅…… 三人面面相觑,反应过来的时候,宁岁禾已经风风火火地从食堂弄来了一个大锅,还顺来了一堆面肉菜。 她举着这口大黑锅:“谁来?” 宁岁禾倒是会做饭,但她不太会用这口锅,也不知道这里跟她那边的世界在做菜上是否有不一样,更主要的是……她院子里也没有可以烧柴的地方。 满关看上去就是那种只知道吃饭的家伙,不太可能会做饭,江夏……那更不用说了。 三人的目光殷切地看向任竹喧。 后者无辜地眨巴着眼睛,指着自己:“我?” 她犹豫道:“我倒是见过我奶奶做饭,但是没有实践……” 后面的话已经没人听了。 几人飞快在院子中央用树枝支了个简易的架子,下面堆了些从院内外抱来的落叶,生火煮水。 任竹喧纠结地站在锅前:“你们确定?” 三人重重点头:“加油!” 行吧。 任竹喧深呼吸一口,学着印象里奶奶的模样下起了面。 落叶被烧得噼里啪啦地响。 任竹喧看上去倒确实是有模有样,端上来的那碗面色和香绝对是合格了。 “哇!”几人惊叹,“看着还真不错。” 任竹喧有些害羞地挠挠头:“真的吗?那我还挺有天赋的……” “我来试试!”宁岁禾率先动了筷子,塞了几根面条进嘴里。 在几人期待的目光中,宁岁禾艰难咽下,面无表情地肯定道:“可以。” 满关不疑有他,立马激动地夹起一大块面条塞进自己嘴里。 宁岁禾微笑地看向他。 “……”满关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他盯着那碗面,缓缓捂住了自己的嘴,“有没有地方……” 宁岁禾友善地指了下侧边:“厕所在那。” 10. 藏经阁 满关唰得一下站起来狂奔向了厕所。 江夏一脸复杂地看看不见人影的满关,又看看这碗卖相确实还不错的面条,不信邪地夹起一筷子:“哪能这么夸张?” “就是啊。”任竹喧弱弱补充,“师姐就咽下去了。” 她期待地看向江夏:“怎么样?” 江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但明显一下是嚼了一下后就再也不敢动了。 他默默比了个大拇指,连滚带爬地往满关那边奔去。 两人相继狂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隐隐还能听到他们吵着让自己先吐的声音。 任竹喧收回目光,满脸不敢相信地也吃了一口:“真的那么难吃吗?” 片刻后,任竹喧默默起身,快步朝着厕所的方向奔去。 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楚惟走了进来,将一个麻袋扔在桌上:“这东西也不带走?” 宁岁禾喝着茶水将嘴里的怪味压下,意识到这是他们套在白凌头上的麻袋。 楚惟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耳畔是荡气回肠的呕吐声,他疑惑道:“什么情况?” 宁岁禾面带慈祥的微笑,指了指桌子上的面条:“小师妹做的,多盐多醋多料酒,肉还没煮熟。” 听着就很黑暗料理。 楚惟默默将面端走倒掉。 很快,几人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幽幽叹气。 满关摸着肚子:“我更饿了。” “可不嘛。”江夏麻木道,“小师妹你还是别做饭了,明天我就去苦练厨艺,绝不让大家被毒死在你手下。” 任竹喧拉长声音:“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 “没有机会!”三人异口同声。 楚惟偏头笑了出来。 “算了。” 宁岁禾撑着桌子起身,她方才观察过了,这边做饭跟原来的世界没什么不同,“我来吧。” “等一下!”满关猛地坐直身体,严肃问道:“师姐,你确定你会吗?” “当然,我超牛的好吧。”宁岁禾不满他的质疑,哼哼了两声。 但方才任竹喧下料太狠,她偷回来的食材调料只剩下半碗油了,宁岁禾毫无负担得发布任务:“去找吃的去。” “嗻。”江夏夹着嗓子应了一声。 几人行尸走肉般出了院子。 锅下面烧着的火还没灭,宁岁禾又跑去外面抱了点树叶塞到下面,火焰立马旺了起来。 她想着以其他几人的速度,差不多也快来了,便直接将那半碗油倒进的锅里。 咔嚓一声。 大锅下方撑着的树枝被火烧断,锅朝着一边倾斜,热油顺着滑落。 那一瞬间,宁岁禾眼前仿佛走马灯穿过。 到底是哪个蠢货想起来的用树枝搭的烧火架子! 火焰窜至半空。 巡夜长老的吼声响彻整个止戈区:“谁!谁在宿舍里玩火!!” - 次日。 宁岁禾被罚抄五十遍宗门戒律,苦哈哈地去了藏经阁。 另外四人拎着偷来的菜回来的时候,便是宁岁禾被长老抓住的画面。 听到要罚宁岁禾,任竹喧第一个不同意:“我们一起的。” “对。”满关说,“要罚一起罚!” 江夏和楚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长老气急败坏地打断:“你们还包庇上彼此了是吧?我来的时候就看到宁岁禾一个人在玩火!” 玩火的宁岁禾:“……虽然很悲惨,但是能一个人被罚干嘛要五个人都被罚?” 她毅然决然道:“就罚我一个!” 满关感动地仰望宁岁禾:“师姐的身影好伟岸。” “太感人了。”江夏也跟着抹眼泪,“我要让所有人传颂师姐的事迹!” 宁岁禾:“……” 这就大可不必了。 你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干了什么吗? 她正准备感情充沛地说两句,被长老拍了下脑袋:“本来就是只罚你一个,说什么呢!” 几人:“……” 最后还是宁岁禾一个人被罚了,蹲在藏经阁里苦哈哈地抄书,其他四个同伙被喊去了后山。 宁岁禾耐着性子抄了两遍,心思就静不下来了,绕着藏经阁打转。 她目光落在了一本被翻得有些皱的书籍上:“三界劫源录……这啥书?” 宁岁禾将书从书堆里抠出来,上面除了书名的几个大字,还有几个副标题:“卷一,煞气本末。” 她喃喃念出。 这本书皱巴巴的,多半是被许多人看过。 看来天和宗也有不少人爱看这种编撰的故事书嘛。 宁岁禾立马将自己因为乱看而掉进这个世界的悲惨经历抛之脑后,也一齐把抄书的任务给扔了,原地坐下喜滋滋地开始翻书。 这本书讲的是几千万年前,三界负面情绪凝聚成煞气,被镇压于镇魔塔。后魔族重金贿赂守塔人,导致封印破碎,浩劫再临。 宁岁禾看书极快,又乐在其中,不一会就看完了,只可惜这一本停在煞气破塔而出的地方,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宁岁禾盯着那句“预知后事如何”,气急败坏地将书扔在自己腿上。 她这才看到,书最后那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着一堆来自各个读者的谩骂。 “??这就没了?守塔人后来怎样?魔族死了没?煞气被收了吗?” 就是啊,怎么能在这停下呢! “翻遍藏经阁第三层,没有下卷。问过执事长老,说此书只此一卷。我道心要裂了。” 我也要裂了。 “没有下卷,说明后来浩劫被平定了,否则三界都没了,哪还有我们在这看书……嗯,一定是这样。” 墨迹在此晕染出一个墨点,随后相同的字迹再次写道: “但我还是想知道怎么平定的啊!!!” 宁岁禾愤怒的情绪被想笑盖住了,她憋着笑看向下面的留言。 “心梗。” “此书名为《三界劫源录》,既为源,大概本就只记劫难之起源。至于劫如何解,当另有一卷《平定录》或《荡魔录》。藏经阁为何不收录?” “师兄说看这本书会生气,我原本不信,现在我信了。” 俗话说,在很多人处于一个跟你一样的情形时,你的情绪就会从愤怒转变为看热闹。 宁岁禾已经完全不在乎这本书的戛然而止了,看留言看得不亦乐乎。 “那个……宁师姐?” 一个捎带着犹豫的声音传来,宁岁禾立马收起笑容,装作严肃的样子抬头 。 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衣服是内门的样式,他对上宁岁禾的目光后耳根都红了,结结巴巴道:“师姐,我特别崇拜你,那个,我能不能跟你切磋试试?” 宁岁禾微笑合上书本:“不可以哦。” 她还要抄书呢! 但现在也是不可能滚去抄书的。 小少年反复攥着剑柄,似乎是不太甘心错过难得的一次遇见:“就过一招!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看着少年眼巴巴的目光,宁岁禾灵机一动,小心翼翼发问:“抄四十八遍宗门戒律也可以?” 她就剩四十八遍没抄了。 “真的?”少年眼前一亮,拍着胸脯道:“区区四十八遍。” 宁岁禾缓缓点头,将兜里的纸笔递给他:“少年!抄完立马切磋!” 少年重重点头:“好!师姐放心,我超快!” - 后山禁地。 因为是临时通知了亲传们和内门弟子,所以只有些刚好没事的弟子们过来了,人数并不是很多。 满关咬了一口苹果,含含糊糊问:“喊我们过来干啥的?” “不知道。” 任竹喧盯着他的苹果,认真谴责:“为什么不给我们带?” 满关哦了一声,伸进芥子袋里套出一个梨子:“只有这个了。” “也行。”任竹喧不嫌弃,接过梨子慢吞吞地啃着。 江夏抱着臂看他们两在这分水果:“诶,诶,你们还有心思在这吃苹果香蕉梨的,师姐那五十遍戒律你们抄了没?” 他骄傲地指向自己:“江某不才,一晚上抄了十二遍。” 任竹喧脸颊塞得鼓鼓的:“我抄了九遍。” 楚惟淡淡插话:“十八。” “多少?” 满关正准备报数,听到这里震惊道:“师兄你一晚上没睡啊?我抄了两个时辰只抄了十遍。” “牛。”江夏笑眯眯道:“师姐只需要抄一遍就可以了。” 正说着,一道烦人的声音响起:“听说你们几个昨晚把宿舍给烧了?” 江夏白眼翻上了天:“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他吊儿郎当地转了个圈面对向白凌,瞧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嘲笑出声:“哎呦,谁把白大公子打成这样呀?” 他贱嗖嗖地弯腰凑近:“怎么?得罪的人太多了?” 白凌抬手就想给江夏一圈,被他灵活躲开。 江夏站到亲传们的旁边,笑得轻松:“还不让人说了?” “你闭嘴!”白凌羞恼成怒,梗着脖子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天晚上肯定是你们!” 江夏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就听见楚惟皱着眉冷声开口:“证据。” 楚惟在旁人眼中一向不参与这些事情,他做事一向公正守规则,此时插嘴,倒是让白凌少了几分气焰。 他嘴硬道:“……证据,我当然有证据。” 他狠狠瞪了几人一眼,走去了另一边。 满关咽下最后一口苹果:“莫名其妙。” “就是就是。”任竹喧还在啃梨,“还得是师兄厉害。” 要不是昨晚楚惟把麻袋收拾回来,说不定还真留下证据了。 几人聊天时,长老们终于姗姗来迟。 11. 剑光 今日来的是柳时君和另一位阵修长老,岳尔。两人一出现在众人面前,现场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今天找大家来,是为了我宗至宝,飞雪剑。” 柳时君不同大家说些客套话,一开口便直截了当:“接下来岳长老会开启剑阵,你们需要在阵中应对飞雪的攻击,能被飞雪认可之人,便可与其契约。” 现场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不断。 最刺耳的是白凌那边几人的奉承。 一人谄媚开口:“这神剑简直是为我们白哥量身定做的!放眼整个宗门,除了白哥还有谁配得上?” 另一人立马跟上:“可不是吗,白哥出身名门,血脉尊贵,宁岁禾又不在,神剑不认他还能认谁?” 白凌本还自傲地听着,听到这句抬脚就给了那人一下:“什么叫宁岁禾不在,她就是在,这飞雪也必然会选择我!” 满关与江夏对视一眼,皆是嗤笑了一声。 柳时君淡淡撇了已然聊上头的白凌几人一眼,继续道:“岳尔,开阵吧。” 岳长老点头,起阵瞬间,禁地内氛围瞬间变化,气温降低了好几个度,境界尚低的弟子甚至感觉到了皑皑白雪飘落在他们身上,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满关摸了摸胳膊:“冰系的?那我无缘了。” 楚惟附和了一声:“我也是。” 两人灵根属火,与这冰系灵剑相冲,立马歇了收服的想法。 灵根只分五中,水火雷木土,与这冰系灵剑最为适配的便是水灵根。 任竹喧冷静避开突然射来的冰棱:“我感受了一下,这灵剑对我不感兴趣。不过我记得,师姐倒是水灵根。” “对哦。”江夏轻松弹开冰棱,“长老们这事办的不地道,知道他们看重缘分,但也得让我们亲传到齐吧?” 冰棱越下越急,他身法灵活,借力打力地以剑拨开,还有心思继续闲聊:“这灵剑对我也没意思。” 周围已经有弟子被飞雪扔出了剑阵,楚惟沉稳道:“没事,就当是训练了。” 剑阵外,柳时君第一时间就察觉到飞雪兴致不高,摇了摇头:“没有。” 这群孩子里,并没有飞雪想要的人。 他们每次变着法地寻来弟子,从最开始的只要水灵根,再到天生剑骨的,甚至几十年前,有个弟子是天生剑骨的水灵根,资质也是上乘,扔进剑阵里飞雪还是不感兴趣。 到最后,长老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看缘分。 临时通知,来的人就是有缘分的。 不然天和宗那么多弟子,哪能都进剑阵玩去? 岳尔却是不急不躁:“既是剑尊之剑,挑剔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我看似乎有个亲传不在?” “哦,你说宁岁禾啊。”柳时君摁着太阳穴,有些头疼:“她昨晚放火烧宿舍,现在还在藏经阁抄书呢。这群人也是够闹腾的,今早我们还收到了封匿名的举报信,说这群小兔崽子打了个内门弟子一顿,你说他们,几十年难得一遇的调皮。” 岳尔倒是听得颇有兴趣:“举报信?” “是啊,在大殿里,一会拿给你看看。”柳时君抬起下巴示意了下剑阵里硬抗冰棱的白凌:“被打的就是鼻青脸肿的那个。” 岳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啧啧两声:“白家人啊,这应对的思路不对,每一块冰棱都蕴含锋锐剑意,以轻身功法快速闪避,或借力打力,以剑拨开冰剑方可为解,这么看来,那几个亲传倒是不错的。” 柳时君也道:“那飞雪也不感兴趣啊,罢了,试试剑阵也是好的——那是什么?”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剑气抵达后山时已然散去大半,可其中残存的剑意却是难得一见的凌厉。 柳时君看向剑光的方向,很快确定了位置:“那是藏经阁的方向?” 铮! 飞雪突然猛地震颤起来,剑阵之内,原本有气无力的冰棱瞬间如同暴雨倾盆而下,一股无形寒潮从阵眼涌出,温度骤降。伴随寒潮而来的是一波又一波的剑压,如山岳倾轧,逼人跪伏。 除了四个亲传,其他人几乎是在瞬间被打落阵外。 柳时君猛地攥紧自己的剑柄,双目发亮:“飞雪有反应了!” - 宁岁禾利落收剑,飞快连剑带鞘地塞进自己怀里。 完了完了完了。 哪知道跟人对招对上头了,一下子打出来个那么显眼的剑光。 她抄了两遍戒律还有点印象,藏经阁是不准拔剑的! 亏得那少年还疯了似的喃喃念叨:“太强了,太强了……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宁岁禾一手捏着装满了抄书纸的芥子袋,一手抱着剑,鬼鬼祟祟地就想逃离案发现场。 “宁岁禾!” 一声怒吼传来,宁岁禾整个人一抖。 “你们这届亲传是不是脑子有坑!谁允许你们在藏经阁拔剑的?!” 苏长老怒吼,“你!还有你,内门的冷锋是吧,也是老熟客了!一人五十遍戒律!” 宁岁禾缓缓闭目。 不要啊! - 青霄宗的宿舍区名为漱玉,位于宗门东南角,临水而建。从外面看,不过是一片掩映在竹林中的白墙黛瓦,素净得很,和正殿的金碧辉煌判若两个世界。可走进去,方可见得紫竹节节分明,青石板小径的缝隙里是细细的白沙,池塘里的睡莲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一只白鸽扑闪着翅膀越过沙沙作响的竹林,问问停在竹林间的小楼窗户上。 它安静待在窗台上,没一会,就听见楼内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随后,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出窗外,从白鸽的脚上取下信件。 谢昭挥挥手,这白鸽便扑闪着翅膀飞远。他低头卷开纸条,之间上面用灵力写了四个字: “杀,宁岁禾。” 谢昭有些意外地挑眉,手中纸条无火自焚。 思索片刻后,谢昭推门出了院子,来到了自家师尊谢无渊的长老院。 谢无渊是青霄宗的大长老,同时也是百家之首谢家的人。谢昭收到的信件是谢家家主寄来的,这种任务,谢无渊多半也会知道。 他进了院门,直截了当地发问:“师尊,我爹让我杀宁岁禾。” 谢无渊修剪着桌上的灵植,闻言没有意外:“这就等不及了?” 谢昭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无渊瞥了他一眼,“怎么?不想杀?” 谢昭眼前闪过前些日子宁岁禾拖着他挨天雷的场景,磨了磨牙:“怎么可能?” 他神色未变,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烦躁:“宁岁禾是死是活我不在乎,我来这里是想问为什么要杀她?” “她身上有什么谢家感兴趣,或者惧怕的东西吗?” 谢无渊修剪的动作一顿,他直起身,终于转头看向谢昭,片刻后,才笑了声:“这些年我们确实把你教的太聪明了。” 他轻描淡写道:“不过这些你总会知道的,如今你的任务,就是在她成长起来之前杀了她。” 大比之前宁岁禾绝不可能出宗门,谢昭留意过她的修炼速度,若是等大比之后再动手,难保她的境界上升到谢昭处理不了的地步。 所以,最好的机会是,在大比中杀了她。 谢昭还有些迟疑:“但她是天和宗首席,杀了她会不会……” 谢无渊嗤笑一声:“无碍,没背景没天赋的散修罢了,死了便死了,天和宗那么多弟子,总有能替补上的。” 是这样吗? 他窥见的那一点宁岁禾的天赋,可不是这么告诉他的。 谢昭垂下眼眸,没再多说。 12. 剑窟 宁岁禾千叮咛万嘱咐,才让冷锋不要把两人在藏经阁切磋的事情告诉别人。 对此,冷锋还一脸莫名:“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藏经阁外冷不丁冒出满关的声音。 宁岁禾回头看去,四个亲传鱼贯而入,把宁岁禾和冷锋团团围住。 任竹喧率先质问:“师姐之前明明说好先跟我切磋的,为什么跟他先打上了?” 楚惟:“就是。” 江夏胳膊撑在冷锋肩膀上,阴恻恻道:“说!师姐跟你过了几招?” 反正不止一招。 冷锋看看宁岁禾,又看看江夏,支支吾吾:“没几招。” “没几招?那就是五招往上。”满关蛮不讲理,“师姐我也要切磋。” “那不行。”任竹喧义正言辞:“我先的。” 宁岁禾:“……”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告诉别人了吧! 冷锋讪笑着往后撤:“那什么,师兄师姐们,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哈……” 他躲闪着宁岁禾快喷火的目光,一溜烟逃离了现场。 宁岁禾闭了闭眼。 之前跟谢昭对战是逼不得已,后来出手都是些简单的招式,包括跟这个内门小弟子对战,也并没有让她感到压力。 宁岁禾的身体虽然对剑招非常熟悉,能快速且本能地做出动作,但要对上同为天之骄子的亲传们,稍有犹疑就会暴露出问题来。 她绝对不能跟他们对招,起码让她偷偷练一下熟悉一下。 “宁师姐,”有弟子探出脑袋,喊道:“温长老叫你去一趟长老院。” 宁岁禾如释重负,嘿嘿两声挤出了几人的包围圈:“我先去找师尊了。” 任竹喧固执地念叨着:“那切磋——” “大比再切磋!”宁岁禾咬咬牙,“大比总会对上的,到时候我们好好磋一磋。” 距离大比还有两天,前期相当于海选,不会让亲传们对上,正好让宁岁禾练练手,这几天的夜里她也能偷偷摸摸熟悉熟悉。 任竹喧瘪瘪嘴:“行吧,那还得等好多天哦。” - 长老院。 宁岁禾探出脑袋,发现里面只有温鹤声一个人,喊道:“师尊,您找我?” “对。”温鹤声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下,“来坐来坐。” 宁岁禾顺从地走到桌边坐下。 温鹤声看着她,眉眼带笑:“这几日修炼得挺好,境界长进不少啊,看上去都快突破了。” 这些日子宁岁禾也在偷偷摸摸地熟悉剑招,确实感觉体内灵力吸收很快。 她笑得得意:“我还是很有天赋的嘛。” “那当然了。”温鹤声抚着胡子笑出来,“你可是首席弟子,天赋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他给宁岁禾倒了杯茶:“来,喝点茶。今天找你过来呢,是有点事要跟你聊聊,关于午后去剑窟的。” 宁岁禾洗耳恭听:“师尊您说。” 温鹤声却画风一转:“我听说你方才在藏经阁打架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宁岁禾讪笑着挠头:“师尊……” “哈哈,别紧张。”温鹤声道,“为师不是在怪你。对招时,可曾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不一样的感受? 宁岁禾沉思片刻,回忆起那时与冷锋对招时的场景,确实有一股很神奇的感觉留至心灵,像是温泉淌过,很舒服,但是也没有什么另外的特别感觉,比如什么修为大涨啊,突然悟道啊之类的都没有。 宁岁禾简单说了一下:“我觉得应该就是普通的吸收灵力吧。” 说完,她看向温鹤声,却见他笑得意味深长,像是卸下了一块重担。 宁岁禾疑惑歪头:“师尊?” “没事。”温鹤声笑得愈发慈祥,“对了,我昨晚还收到一封举报信,说是你打了内门的白凌?” 举报信? 宁岁禾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谢昭放狠话的样子。 这人手段咋这么幼稚呢?打小报告? 宁岁禾瘪嘴。 温鹤声:“不过呢,这举报信也没有提供证据,只是猜测罢了。” 宁岁禾的情绪又扬了起来。 这话不就相当于是在说“就算是你也没事”吗? 果然,温鹤声继续道:“总之,你不必担心。这白凌在宗门的行事风格我们都了解,没事别跟他起冲突。修行之人,当知忍字心头一把刀。有时候刀钝了磨一磨也无妨。但要记住,磨刀的声音,别让旁人听见。” 宁岁禾低头憋住笑意,恭敬道:“弟子谨记。” - 午后。 柳时君带着弟子们进入剑窟挑取灵剑。 进入剑窟的规则是一个一个进去,隔一柱香左右等待剑灵熟悉了进入之人的气息再进下一个。 亲传先进,随后内门。 此时去往剑窟的路上稀稀拉拉地走着些弟子。 路上,任竹喧好奇问道:“为什么要分开进去?一起不是更快点吗?” 楚惟解释道:“天赋比较好的几个人若是同时进入,恐怕会引起剑窟灵剑的暴动。” 任竹喧懵懂地点了点头。 “我听说之前就有过一次,当时长老觉得一个一个进去太麻烦了,便让几个亲传一起进入,” 江夏讲起八卦来格外有氛围感,大家都听得认真,说到此处他突然抬高音量:“谁承想刚一踏入!整个剑窟的灵剑都开始发了疯了往亲传身上凑,伤了好几个人。” 满关被吓了一跳,无语道:“我服了。” 江夏笑眯眯地摊手:“自那以后,便没人违背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了。” 按照顺序,宁岁禾是第一个进去的。 任竹喧打气道:“师姐加油!” 宁岁禾比了个大拇指,转身进了剑窟的传送阵。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飞雪。 踏入剑窟,风中带着铁锈的气息,短暂的黑暗后,四面八方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将眼前照亮。 脚下石径向前蜿蜒,成千上万把灵剑插在两侧的石壁上,浓郁的灵力扑面而来,宁岁禾几乎是瞬间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疯狂上涨,几乎快要触碰到金丹中期的边缘。 她正细细感受着体内的灵力变化,周围无数灵剑却在嗅到她的气息时疯狂颤抖起来。 宁 岁禾心底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啥情况?” 话音刚落,四周灵剑突然暴起,争先恐后地从墙上脱离,朝着宁岁禾身上扑去。 “诶!” 宁岁禾正欲格挡,一阵轻风吹过,却见这些激动的灵剑在同一瞬间静止在原地。 宁岁禾:“?” 她呆愣地看着眼前怪异的场景。 就像急头白脸朝着主人扑过去的小狗猝不及防地被扇了一巴掌,不可置信又委屈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宁岁禾眼睁睁看着这些灵剑拖着剑身,慢吞吞地把自己重新插回石壁上。 有种垂头丧气的感觉?甚至宁岁禾从它们的背影中感到了一丝委屈。 她疑惑地左看右看,挠着头往前走。 石壁上的灵剑像是被某种威压震慑住了,只不停地震颤,没有其他的动作。 宁岁禾绕着剑窟走了一圈,都没能发现飞雪的踪迹,找了个石头坐下啃馒头。 “难道不在这?”宁岁禾苦着一张脸,脸颊因为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 宁岁禾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性格,找不到就找不到吧,缘分来了自然就遇到了。 她心安理得地躺平了。 还没歇两秒,石径远处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这时候距离宁岁禾进入剑窟已经有好几个时辰,其他弟子多半也进来了,只不过剑窟太大才导致宁岁禾美甲见着几个人,这时候慌慌张张地奔跑,是遇到什么事了? 宁岁禾叼着馒头,随手从石壁上拔出一把灵剑,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走去。 “呃啊啊啊!” 江夏拉着任竹喧狂奔着冲进宁岁禾的视线,她歪头往两人身后看去,满关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尾巴追着一把冒着火光的重剑。 路上不断有各种各样爱凑热闹的灵剑跟上来,像是一群追着人乱叫的无聊小狗。 任竹喧一眼就看见了宁岁禾,立马喊道:“师姐救命!” 这仨活宝又做了什么啊! 宁岁禾皱着一张脸,抬剑将周围的散剑都打开。受众灵剑不知为何颤抖着,像是激动,又像是恐惧。 宁岁禾一松开手,这剑立马咻得一声跑远了。 “师姐,”江夏终于跑到宁岁禾身后,喘着粗气解释,“满关这个畜生,说好对上天罚我们一个都不走的,没想到人剑灵醒了第一个跑的就是他!” 任竹喧也跟着忿忿:“就是就是。” 说话间,那把名为天罚的灵剑一个甩尾,啪得打在满关的屁股上! “哎呦!”火系灵剑都带着滚烫的剑气,满关立马弹了起来,捂着屁股大叫:“什么剑啊,怎么这么恶毒?” 宁岁禾没忍住笑了出来,随满关跟天罚对峙,回头问江夏和任竹喧:“你们找到灵剑没?” 两人齐齐点头,召唤出属于自己的灵剑。 两人灵根皆是属雷,江夏手中的是雷系灵剑孤鸿,重在速度;任竹喧则是雷水双系的灵剑浮生,擅长变换。 这两把剑都很适合他们。 任竹喧等宁岁禾看完,便将浮生收回,问道:“师姐寻到合适的灵剑了吗?” 在旁边挨揍的满关闻言也抽空看过来。 13. 偷听 顶着三人期待的目光,宁岁禾耸肩:“很遗憾,并没有。” 她随手把了石壁上的一把灵剑,给几人展示了一下灵剑疯狂颤抖的样子,再松手,灵剑咻得一下飞远了。 “你看,都是这样。”宁岁禾无奈道。 这情况实属罕见,三人也摸不着什么头脑,江夏提议道:“师兄应该知道,我们去找他。” 他口中的师兄自然是楚惟。 宁岁禾一想也觉得合理,便带着两人沿着石径往前走,寻找着楚惟的踪迹。 后面跟着个还在被天罚胖揍的满关,一路连声带响的,终于在一个小石窟里找到了楚惟。 他正好被一把银色的灵剑认主,瞧见他们过来,自然收剑入鞘,目光率先落在宁岁禾身上,随后扫视一圈,在后面翻滚的满关身上停了一瞬,这才收回目光,朝着几人走去:“你们情况怎么样?” “我们都还好啦,就是师姐这边出了点问题。”任竹喧说到这里又问了楚惟一句,“师兄你这把剑还挺好看的,怎么收服的?” 银白色的剑是很少见的,脾气也同样难以捉摸。 “它叫斩劫。” 楚惟说完沉默片刻。 这把剑确实脾气特殊,要他讲个满意的冷笑话才愿意认主,楚惟绞尽脑汁憋出来一句“剑怎么说话了”,把场子的温度冷到了极点。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冷笑话太冷,斩劫听完居然默不作声地认主了。 宁岁禾补刀:“也有可能是因为它怕你再讲出什么烂笑话,不堪其辱。” “……”楚惟抿唇,转移话题道:“小师弟怎么一直被打?” 闻言,所有人都笑了出来。 “别看满关被揍到现在,实际上天罚除了揍他也不乐意揍别人,一会闹够了就认主了。”江夏朝着宁岁禾使眼色,“师兄,我们还是聊聊师姐的事吧。” 宁岁禾顺势从旁边石壁上抽了把剑再次演示了一遍。 任竹喧担心道:“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灵剑不会集体出事,问题只可能在宁岁禾身上。 但楚惟却若有所思:“这反应,倒像是被什么剑给吓到了。” 宁岁禾好奇:“吓到了?” “我不是很清楚,但我大概知道,如果你已有灵剑认主,比这把剑弱的灵剑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楚惟抿了抿唇,没敢直接下定论,“等出去之后,问问师尊吧。” 宁岁禾倒觉得没什么:“好。” 但其他几个人却急了起来。 满关四脚抱着天罚大声插话:“可是,那把剑在哪呢?” “对啊,剑窟十年方可开一次,如果真的是这种情况的话,我们得在出去之前把这把剑找到,否则剑窟关闭了,师姐用什么灵剑?”任竹喧眉目之间流出几分焦急。 此时,距离他们被强制传出剑窟,只剩下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了。任竹喧恨不得立马冲出去轮一遍剑窟。 江夏也准备抬脚:“那我们赶紧走吧?” “不用。”宁岁禾冷静道。相比于她的师弟师妹们,宁岁禾显得淡定许多:“再遇到你们之前,我早就把剑窟走了一遍了。” 任竹喧睁着一双大眼睛:“然后呢?” “当然是没找到啦。”宁岁禾被她逗乐了,揉了下任竹喧毛茸茸的脑袋,“我可以感知到这里所有灵剑的气息,更何况,每一个地方我都走遍了,那么近的情况下,不可能有灵剑被我遗漏,所以这把剑应该不在这个地方。” 她慢条斯理地说完,虽是无心之言,但四人心中皆是跳出了一个名字。 飞雪。 那日他们在后山剑阵,宁岁禾在藏书阁,也正是那道剑光冲破天际之时,飞雪的剑阵瞬间躁动起来。原先几人还没联系起来,此时确实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时候,飞雪就已经认主了。 只是宁岁禾不在后山,没能跟飞雪相见,这才没有完成世俗意义上的认主,可飞雪在感到她的剑气的那一瞬间,便已然认定宁岁禾是她唯一的主人了。 “我去……”江夏喃喃,“师姐你直接把咱天和宗镇宗之宝骗走了啊。” 天罚终于认主满关,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袖,跳起来一个爆栗打在江夏头上:“什么骗不骗的!” 宁岁禾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懵懵地发问:“啥呀?” 瞧见她这副懵懂的样子,四人对视一眼,皆是笑眯眯地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自己意识到肯定是要比别人通知来得开心震撼的。 更何况,飞雪只是认定了宁岁禾,还没到她手里呢。树大招风的道理几人都懂,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必须咬死了不让别的有心之人知道。 宁岁禾见他们你挑挑眉我歪歪嘴的,愈发迷惑起来。 脚下出剑窟的传送阵亮起,宁岁禾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的飞雪到底哪去了呢? - 大比如期而至。 两大宗举办的比试,小宗门、世家子弟,包括散修也会来参加。初试海选的赛程足足有半月,除了亲传以外的修士们抽签对战,前二十名进入大比的最终阶段,与十位亲传争夺名次。 大比开始后,修真界都热闹了起来,几乎人人都在讨论猜测最终的赢家,天和宗内也不例外。 宁岁禾正与江夏满关一起吃完饭,往止戈峰走着。 “……肯定是师姐。” “哎呀你笨吗?” 拐角站着几个弟子,正在小声地聊着此次大比,宁岁禾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句。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凑近了点,竖起耳朵偷听。 ““原本师姐肯定没问题的,但是你没听说吗?她没灵剑!” 一人振振有词:“能参加大比的剑修肯定是需要灵剑的,哪怕再低阶的灵剑也比那玄剑强啊,我估计这次宁岁禾是要栽了。” 没想到居然是在议论自己,宁岁禾尴尬地皱起脸,对上满关和江夏的目光,捂着脸把两人拉走了。 身后,那人还在喋喋不休:“居然一把剑都不愿意认主,这宁岁禾的资质根本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吧?一个剑修没有灵剑,说出去多让人笑话!修真界估计都议论这事呢,早点退位让贤算了……” 江夏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他抬眼,冲着满关使了个眼色。 后者皱着眉,轻轻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也太尴尬了吧。” 宁岁禾终于走到那些人听不到自己声音的地方,用手扇着风,试图吹散脸上升起的热意:“偷听这种事情还是太缺德了,你看,遭报应了。” 她说完,原以为能得到两个师弟的赞同,但也不知道这两人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 宁岁禾疑惑:“你们怎么了?” 江夏回过神来:“没事,师姐,我刚刚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得先走一步。” 这么突然? 宁岁禾哦哦点头,又看向满关。 他也开口道:“我也得去一趟呢。” 两人得到宁岁禾的回应后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留下宁岁禾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人的背影。 “还撸起袖子了,”宁岁禾盯着他们小声地碎碎念,“搞得跟要去打人一样。” 她转身慢吞吞地往自己院子走。 手搭上门把手的那瞬,周围空气微微凝结,宁岁禾骤然意识到危险,猛地往侧边一避。 灵力在她原本站着的位置炸开,强劲的波动下,本就年久失修的院门终于不堪其辱,倒在了地上。 “……”宁岁禾拳头硬了。 “抱歉啊。” 熟悉又欠扁的声音传来,却听不见一丝歉意,谢昭唇角微微勾起,似乎是对自己造成的结果颇为满意:“我赔给你吧,十颗上品灵石,怎么样?” 宁岁禾这破门顶多五颗中品灵石,一颗上品灵石抵百颗中品灵石。谢昭给出的价格远远高过门的价值。 但宁岁禾面无表情地转身看向谢昭,道:“大少爷很有钱啊。” 谢昭轻轻挑眉,他一身玄色宗服,腰身劲瘦利落,束着一条玄底银纹的符带。眉眼清峻,底色却依旧高高在上。 宁岁禾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了,她偏头,冷静片刻,又转过头来,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尖锐的刺:“不知道未来,若是你背后的靠山统统离开,你还能不能继续这么嚣张。” 话音落下,谢昭眸底杀机闪过,金丹后期的威压骤然铺下。 宁岁禾动作瞬间凝滞,他猛地上前,狠戾地掐住了宁岁禾的脖子。 谢昭语气冰冷:“找死。” 14. 轻视 家族和宗门是谢昭的逆鳞。 很难想象,这个时时刻刻想着阴人的天才竟然会把身后的东西看得如此之重。 脖颈的血脉在他冰凉的指尖下倔强跳动。 宁岁禾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他。 原著中,谢昭被谢家抛弃背刺,青霄宗血流成河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 她诡异地多出几分不该存在的恶劣和隐约透出的同情。 谢昭捕捉到了那抹同情,笑得更加冰冷嘲讽:“你同情我?你有资格吗?” 话落,宁岁禾腰间的玄剑发出阵阵嗡鸣,他忽然侧头。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风声静止,万物死寂。 谢昭猛地推开宁岁禾,试图避开剑光。 好机会! 宁岁禾勾唇一笑,抬脚给了他小腿一下,顺着这力道就地一滚,躲开了那道凌厉的剑气。 一剑破万军。 宁岁禾看向来人,拥有这种剑气的,只有她的师弟,满关。 少年收势而立,剑尖斜指地面。他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独有的张扬,眸光明亮,映着方才那一剑的余威。 “如何?”他微微扬起下巴。 谢昭冷笑一声。 宁岁禾竖起大拇指:“厉害。” 满关立马弯起眼睛:“那还是不如师姐。” “区区筑基巅峰,”谢昭冷着脸拍去下身的脚印,“加你一个也还是输。” 满关愣了一下,指着谢昭向宁岁禾告状:“哇,他好嚣张啊。” 宁岁禾笑了笑,阴阳道:“打嘴炮而已,我比他更嚣张。” 谢昭额角青筋直跳:“你们——谁?” 宁岁禾定睛一看,一块小小的瓜子壳从谢昭胸口弹落,掉在地上。 宁岁禾:“……” 她抬头看去,只见江夏坐在树枝上,一条腿屈起,抱着扫帚,将嗑完的瓜子往谢昭身上人。 宁岁禾侧头小声问满关:“他拿人家扫帚干什么?” 说到这个,满关不知道回忆起了什么场景,一脸菜色:“他说那是他窥破天机得来的灵剑,偏要用他的孤鸿换人家扫地弟子的扫帚。” 他话语落下,眼神求助般地看向江夏。 满关不擅长撒谎,宁岁禾要是再问下去,他就能顺嘴把两人尾随刚才那个背后说宁岁禾坏话的弟子准备偷偷给他一拳,但又担心自己的灵剑被认出来,江夏顺路换来了扫地弟子的扫帚,对着那人的屁股就是一下,转头往这跑,就碰上了谢昭跟宁岁禾对峙的场面,所以没来得及把剑换回来。 他刚刚说的那句话,其实也不算撒谎,因为江夏就是用这个理由跟扫地弟子换来的扫帚。 不过也是幸好宁岁禾没接着问,江夏跳下树梢,突然抢过满关的灵剑:“师弟,借你灵剑一用。” 满关无语:“你拎得动我的剑吗?我这是重剑——我靠!” 只见江夏神神叨叨地往满关剑上贴了个什么符,转头又扔给了满关。 满关猝不及防,灵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连带着整个人也摔了个狗啃屎。 江夏摇头叹气:“师弟你这剑法还得练啊。” “十倍重力符……”宁岁禾读出那符箓上的鬼画符,疑惑地看向谢昭,“有这个符吗?” 专业的事情还是得请教专业的符修,但专业的谢昭明显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被这群脑残无语得直翻白眼,冷嗤:“我怎么会知道?” “啊,那你也得练。” 江夏看过来,猝不及防地勾着扫帚朝谢昭挥去,被他飞快后撤躲开。江夏笑意不变,只是眸子稍冷几分:“天和宗内不得出手伤人。谢师兄在青霄宗也是这么没有纪律吗?” 还在地上跟天罚较劲的满关闻言诧异地看了眼人模狗样的江夏,小声嘀咕:“说得好像你有纪律一样。” 宁岁禾拼命压下了上扬的嘴角。 “不得出手伤人……”谢昭念了一遍,笑得阴恻恻的,“那宁岁禾踹我那脚算什么?” 宁岁禾:“……” 江夏:“……” 也是忘了还有这茬 宁岁禾理直气壮:“你先动手的。” 谢昭:“哦,那你脖子上有半点伤吗?” 满关还坐在地上拔萝卜,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宁岁禾的脖子,那里除了留下了一片红,什么伤都没有。他眨眨眼睛,大声道:“你给我们师姐掐红了!这不算伤吗?” 江夏接着嗑瓜子,复读道:“这不算伤吗?” 谢昭闭眼。 他有病吗跟这群人扯皮? 他拂袖离去,走了两步,侧过半边脸,目光钉在宁岁禾身上:“那大比的时候,我只能好好出手伤人一下了。” 放狠话谁不会啊。 宁岁禾呵呵一笑:“拭目以待。” 谢昭很快离开,似乎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待着。 望着他的背影,宁岁禾摸着下巴思索,不过才一个多月,谢昭就已经突破一个境界了,不愧是青霄宗最引以为傲的天才。 她望向后山,那里一切平常,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已经知道飞雪不在剑窟而在后山了,可为何至今没有一点动静? 莫非是她修炼得还不够? 可她已经很不容易了,在没人的时候抓紧时间熟悉剑招和灵力,要是这么努力飞雪还不满足的话,那她躺平算了,反正也就是被天下人嘲讽嘲讽。 “我靠,江夏你大爷。” 满关咬牙切齿地撕开那张“十倍重力符”,那符箓毫无灵力波动,这只是一张普通的黄纸。 意识到这一点,他才明白自己的剑变重是因为江夏往剑里注入了灵力。 他翻转剑柄,霸道的灵力贯穿剑刃,将那重量一扫而空。 满关怒吼出声,“说好一致对外的呢?!重点是谢昭!谢昭啊!你冲我来干什么?” “哎呀呀,我打不过他嘛。”江夏笑得眼睛都弯成两轮钩月,“你说这人也真是神奇,单枪匹马跑来天和宗内里,难道他没想过被我们群殴的情景吗?” 满关很轻易地被转移了注意力,他疑惑:“是哦,他是傻子吗?” 话音刚落,一个东西自他侧边砸来,满关下意识避开。 宁岁禾眼疾手快地接住。 白色的瓷瓶,里面飘来淡淡的草药 香气。 宁岁禾抬头,瞥见了谢昭铁青的脸,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刚才几人的对话,他狠狠剜了一眼满关,咬牙切齿:“昙息丹。” “……”满关傻笑,“谢谢你啊。” 宁岁禾险些笑出声,但她知道这时候笑出来谢昭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谢昭冷冷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吓我一跳。”满关拍拍胸口,又面色复杂,“那我们岂不是冤枉人家了?他大老远跑来给小师妹送丹药,我们还欺负他……” “他先动手的。”江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看向宁岁禾,他将身体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扫帚上:“师姐,大比的时候你肯定不能用玄剑吧?要不找点不排斥你的灵剑凑合一下?” 宁岁禾无奈:“我努力吧,但短时间内也找不到什么灵剑了,只能说希望渺茫。” “不过也没关系啦。”满关给了江夏一脚,后者自觉把瓜子壳扫到一起,“没有灵剑,师姐对上其他人也没问题的。” 确实没问题。 只要不对上同是变态的谢昭。 大比的海选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趁着这段时间,宁岁禾疯狂修炼,终于完全熟悉了每一个招式,与楚惟对战起来毫不怯场。 也算是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 她要求一向不高。 海选虽然人多,但擂台也多,大部分人也都是半吊子水平,进程非常快,决胜出前二十名的时候,修真界对这次大比的各个方面都已经讨论得热火朝天了。 决赛开始的那天,宁岁禾就察觉到了这股讨论之下的微妙恶意。 对象是她。 “天和宗首席没得到灵剑认可?真的假的?” “宁岁禾入宗测试的时候,天赋挺高的,极品水灵根呢,不应该吧?” “能进亲传,当时天赋肯定高,但这么多年了,谁说的准?” 几乎每一个进入决赛的修士都用一种非常轻蔑的目光看向宁岁禾。 仿佛已经看到了打败她、戳穿她天才假象的那天。 真是自信。 “……”宁岁禾毫不在意地掠过这些视线,将剥开的橘子瓣扔进嘴里。 无非是因为她没拿到灵剑而已,这些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境界够不够格,剑招能不能打,还自傲上了……好酸! 宁岁禾拼命压住被橘子酸得快抽搐的眼角,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橘子塞给了江夏。 江夏不疑有它,自然剥下一块塞进嘴里。 片刻,他什么也没说,好心地递给了下一个人。 宁岁禾险些没憋住笑,用余光眼睁睁地看着那半个橘子从任竹喧手里又传到了满关那,最后被递给了楚惟。 “什么意思?”楚惟看着剩下的最后一瓣橘子,满头问号地扫了一圈自己的同门,半信半疑地将橘子扔进了嘴里。 “……” 两秒后,楚惟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与他一齐动作的,是其他四个畜生同时面目狰狞起来。 周围一堆眼睛盯着这边,几人愣是为了面子没把橘子吐出来。 宁岁禾捂着脸乐了半天。 15. 对战 决赛的首轮规则是通过海选上来的二十人按照排名从低到高依次上台挑战别人,被挑战者划定在此二十人以及十位亲传之内,败者淘汰,胜者积一分。 嘈杂的人声中,排名第二十名的散修站上了擂台。 按照规则,不管挑战的人是亲传还是实力稍弱一点的散修,赢了都只有一分,所以大部分人会选择与自己排名靠近的人对战,这样留下来的几率更大。 前几届大比皆是如此,刚开始的那几局亲传们基本上都不怎么关注,这次,亲传们的注意力也同样都不在擂台上,只自顾自地说着小话。 这位男修士在台上站定,握紧自己的剑柄,朗声道:“我要挑战——” 他声音洪亮,在整个场地上回荡,周围观众的声音小了些,但依旧算不上安静。 “天和宗首席,宁岁禾。” 宁岁禾啃苹果的动作一顿。 几乎是瞬间,所有人都安静地愣在原地,随后整齐划一地看向宁岁禾。 宁岁禾呆呆把苹果嚼碎咽下去,指着自己:“我?” 台上的男修士自信点头:“对。” 霎时间,广场内的人声炸开,讨论声、起哄声等等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混乱。 宁岁禾敏锐地感受到许多看好戏的视线。 天之骄子跌落神坛,多么喜闻乐见的剧情。 旁边楚惟皱了皱眉,想开口问这散修是否考虑清楚了,还没出口,手里就被宁岁禾塞了一颗啃了一半的苹果。 “我马上回来吃,帮我拿一下。”宁岁禾说完,笑嘻嘻地站起身拍拍衣角,纵身一跃落在擂台上。 她打量着此人,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模样,境界在筑基后期。 宁岁禾弯了弯眼睛,道:“没有后悔的机会咯。” 在限制年龄的大比上,筑基后期倒也确实算得上可以。 只是对上亲传的话,肯定是不够格的。 比如天和宗年纪最小的亲传是任竹喧,十五岁,前几日突破的筑基后期。两人相差了十几岁,且资源、天赋、能力都远远高于散修,哪怕是同境界,也是碾压的程度。 更别提已经是金丹期的宁岁禾。 哪怕没有灵剑,这人也绝对不是宁岁禾的对手。 她费解道:“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 莫非这些人当真以为,自己没有被灵剑认可就是废物了? 宁岁禾侧耳分辨着场下的声音。 “会不会她现在已经不是极品了?” “怎么可能?你们疯了吧?” “天赋很差的话,怎么配做首席?” “宁岁禾滚出天和宗!” “首席要让位了吗?” “宁岁禾要是在第一场输了就好玩了哈哈哈哈哈。” “不是,你们是蠢货吗?境界摆在那呢怎么可能输啊!” “打起来!打起来!” 谢昭抱臂坐在台下,难得分了点眼神看向台上站着的少女。 她似乎完全没受影响,安静地挽着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剑花。 身边纪砚懒散地眯眼,轻慢道:“哟,这届散修有想法。” 他这句话倒是没有恶意,只是轻飘飘的随口一句,打心底里没把这令人意外的挑战放在眼里。 打败亲传吗? 幼稚。 宗门世家坐拥数百乃至数千年的积累,绝非几个散修天才能够轻易赶超。 更何况,这群人里也没几个突出的天才。 纪砚把外衣盖在自己脸上,几乎快要睡过去了。 那些平民天才,不都已经在天和宗里面了吗? 倒是流意小声地询问谢昭:“师兄觉得宁岁禾能赢吗?” “那还用说?” 谢昭慢条斯理道:“不过,输赢胜负只是一瞬,想凭一场比试就堵住所有人的非议,谈何容易。” 谢昭盯着宁岁禾。 你会怎么做呢? 小、天、才。 - 哨声响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场景。 只见那修士拔出自己的灵剑,周身灵气流转,瞬间闪现到了宁岁禾身前。 场下观众连连称赞: “可以可以,不愧是能进决赛的,还是有两下子。” “诶?这宁岁禾怎么不动?” 话音刚落,场下观众都没看轻宁岁禾的动作,那修士便直接被一股力道挑落场外! 哨声再次响起,与方才的哨声间隔不过五秒不到。 裁判道:“宁岁禾胜,孙宇淘汰。” 场下观众瞬间炸开。 这是什么情况! 甚至都没有看清动作,一局对决已经结束了? “你作弊!” 那修士从愣神中反应过来,爬起来气急败坏道:“你做了什么?是不是用法器了?!” 宁岁禾摊手,目光看上擂台侧上方的长老席,那里坐着两宗的长老,实时监管着擂台上的一切动作。 青霄宗的长老皆是冷淡看了那修士一眼,只有一个女长老简短道:“没有。” 听了这回答,那修士好似更加愤怒了,正欲再说,旁边天和宗的岳尔长老温声开口:“小道友先冷静冷静,我们两宗长老都在,符修阵修剑修等等都有,你们的小动作自然不会逃过我们的视线。方才岁禾动作太快你没有看清,她只是避开了攻击的同时移至你的背后,而你身形不稳,又恰好背部暴露,自然就被挑出场外了。” 这一番话说的温柔却带着刺,字里行间都在说“你输了,赶紧下去吧,连人家动作都看不清,别丢人了。” 那修士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宁岁禾耸肩,没再管他,跃下擂台后接过楚惟递过来的苹果。 “师姐厉害!”任竹喧高高地竖起大拇指。 见状,江夏和满关也复制粘贴似的竖起了一模一样的大拇指。 宁岁禾扯唇一笑,张嘴就咬下一块苹果:“也不看看我是——” “我 也想挑战宁岁禾。” 咔嚓一声。 宁岁禾险些把苹果捏碎。 她一脸困惑地回头,瞧见第十九名站在台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看样子,这是个世家子弟。 但是,为啥? 她刚刚还没证明自己吗? 怎么还来? 对面的谢昭瞧见她呆滞又迷茫的表情,唇角上扬了些。 他心情明显愉悦了几分,似乎是因为宁岁禾倒霉他就开心。 谢昭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又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若是谢昭遇此场景,只会觉得这群散修的挑衅格外幼稚多余,根本不配让他上场。 也就是天和宗这群好脾气的,竟任由这些散修挣扎。 青霄宗的几个亲传毫不犹豫地起身跟着谢昭一齐离开了广场。 擂台上。 宁岁禾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为什么挑战我?” “散修资源匮乏,功法驳杂,没有系统传承,本就是底层弱者。”这人一开口便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味儿,他微微抬起下巴:“打赢一个弱者又能证明什么?” 宁岁禾下意识问:“可你也只比他高了一个名次啊。” 她问的真诚,听上去却格外像是在挑衅。 那人气得鼻孔急剧收缩,抬手就朝着宁岁禾攻来! 比试开始的哨声同时响起,宁岁禾轻松避开这道攻击,瞧着这人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前突兀地浮现出谢昭那副同样高高在上的脸。 不一样的是,此人对待旁人全然是蔑视与居高临下,如同俯视蝼蚁一般,满身优越感根本藏不住。 而谢昭的高高在上却只是纯粹的漠然。他对天赋平庸、境界低微之人从无厌弃,亦无轻视,也素来不肯浪费口舌去鄙夷旁人,但凡不在乎的人与事从来都懒得放在心上。 宁岁禾同样不喜欢谢昭给她的观感,但相比之下,此人明目张胆的傲慢更让她厌恶。 想到这里,宁岁禾不知为何从心底升起一股不耐烦。 对战者的实力太弱,每一招每一式都如同慢放一般。若是自家师弟师妹,她自然愿意费心思带着他们练习。 至于这位让她有些烦躁的世家少爷,宁岁禾毫无耐心,玄剑出鞘,与此人的剑刃交锋,她动作轻盈,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几乎是瞬间就将人打出场外。 哨声响起。 宁岁禾积两分,此时位居榜单首位。 她站在擂台之上,认真听着场下沉默后的再次爆发的讨论声。 “还要来吗?”她突然开口,清脆的声音传至所有人的耳畔。 全场安静。 宁岁禾悠哉地挽着剑花,随意道:“想挑战我的,直接来吧。” 她微微回头,看着积分榜上自己名字后面显眼的两分,原本因为其他人莫名其妙的轻视和怀疑而烦躁的情绪一扫而空。 宁岁禾勾唇:“我倒要看看,你们能送我多少分。” 16. 谢昭 谢昭得知这些散修终于快挑战到亲传的时候,他刚倒上茶水,还没来得及喝。 听到这个消息,谢昭多出几分诧异:“这么快?” 之前这群人得闹个两三个时辰才会开始挑战亲传,如果其中有那种喜欢靠着拖延时间的战术的修士,又或者是两者实力不相上下,战况非常焦灼的情况,时间可能会拉得更长。 但这次,才半个时辰! 就算有几个不长眼的挑战了宁岁禾,也不至于快到这个程度吧? 那二十个人里一般都栽在宁岁禾身上了? 他们是蠢货吗? 一个两个不够,四个五个也不够证明她的实力吗? 谢昭隐约觉得自己提前离场似乎错过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也不管那刚倒下的茶水了,起身就往比试场走去。 背后,凌知从屋子里走出来,探头探脑地找了半天,挠头疑惑:“大师兄去哪了,不是说一起走吗?” “应该是有事去了,他再没素质也会叫上我们的。”纪砚翘着二郎腿,坐的椅子吱呀作响地摇摆。 谢昭这人虽然倨傲,但不是那种会抛下他们先走的人。 纪砚躺得非常放心。 - 谢昭抵达比试场边缘,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嚣张地搬了个凳子坐在擂台上,双臂抱于胸前,台下一片死寂。 他沉默了几秒,往前走去。 “没人了?剩下的人只会打嘴炮?”台上坐着的二货说话也极其嚣张,一开口谢昭就认出来是宁岁禾。 她扫视一圈,又回头看了眼积分表,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那行吧,感谢几位仁兄送来的十七分,这届大比看来我是稳居第一了。” 神色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惋惜。 谢昭:“……” 多少? 十七个? 他的目光从宁岁禾身上扫至场下,之间另一边的空地上有十几个修士红着脸瞪着宁岁禾,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死死咬住牙。 真是…… 太有意思了。 谢昭微微侧头走到自己的位置,自己都没有发现嘴角莫名上扬了几分。 按照惯例,每个通过海选打上来的修士都可以挑战其他人从而达到淘汰人的效果,但宁岁禾一个人直接淘汰了十七个人,长老们紧急决定接下来的比试只积分,不淘汰了。 比试双方的选择改为了抽签。 场下所有人都已经被宁岁禾方才的举动刺激得阈值升高,此刻对待这些无聊的规则已经有些无欲无求了,有人看累了准备离开去找点东西吃,有人靠在椅背上想闭目养神一会,现场气氛一时之间低落了下去。 宁岁禾把凳子还给旁边的裁判,大摇大摆地走到自家位置坐下。 “我厉害不?”宁岁禾得意道。 “厉害厉害。” “牛的牛的。” 亲传们也都看累了,敷衍回道。 宁岁禾瘪嘴,也没指望他们能说出啥好话来,走到楚惟身边:“我苹果呢?” 楚惟动作一顿:“……” 几人都突然坐直了身体。 宁岁禾顿感不妙:“?” 江夏率先指着满关,告状道:“他吃了!” 宁岁禾大惊失色:“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楚惟,摇着他的肩膀嚎道:“我这么相信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楚惟弱弱解释:“我拦了……” “但小师兄说等你结束苹果都黄了。”任竹喧默默接话补充。 满关心虚了片刻,闻言又立马昂首挺胸起来:“本来就是呀,浪费粮食不好!” 众人:“……” 宁岁禾死死盯着他。 半晌,满关灰溜溜跑去止戈峰又拿了一堆苹果过来。 宁岁禾忿忿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教育道:“怎么能抢别人嘴里的东西?” 还没说完,就听见周围稀稀拉拉瘫坐着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几人下意识朝着台上看去。 负责抽签的柳时君微笑看向宁岁禾,展示着她受众的两个名字。 一只手上写着宁岁禾三个大字。 宁岁禾默默叹了口气。 又来? 今天非得把她的老底都逼出来吗? 她幽幽地朝着另一个名字看去。 其实亲传之间的对决是比较零散且看运气的,两宗十个亲传,有剑修有符修,有阵修有丹修,特别是天和宗这边五个剑修,宁岁禾还知道青霄宗的秦墨是剑符双修,这样一来就有六个剑修,混在一起抽签很容易出现剑修对战符修阵修,甚至丹修的情况。 但是按照比试的精彩程度来看的话,肯定是剑修对战比较合观众胃口。 不然这群观众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那就是跟自家师弟师妹打,或者是秦墨,师弟师妹们的实力宁岁禾已经摸清楚了,秦墨也还没成长起来,宁岁禾对上他们都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符修阵修单独对上剑修没什么优势,更别提丹修了。 所以大部分亲传宁岁禾对上都不怵,唯一让她有点担心的…… 她的目光没落在另一个名字上,而是下意识越过柳时君的手臂,看向了对面的谢昭。 他也恰好看过来,目光对视的瞬间,两人一左一右地偏开视线。 谢昭。 宁岁禾之前在九幽潭就跟他对过几招。 可以说,这人是她目前见到的修士里,最让她感到压力 的人。 天才之名,百家之首中的嫡子,怎么想都是绝对强大的对手。 行叭。 宁岁禾默默祈祷,不是谢昭就行。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另一个名字上。 那里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大字。 谢昭。 - 宁岁禾与谢昭一同站在比试台上的时候都快碎了。 台下的几人也是叽叽喳喳个不停。 任竹喧盯着台上的两人:“其实我一直觉得这种抽签很不公平。” 两个不同职业的修士对战,想想都觉得很奇怪。 “这样有意思一点嘛。”江夏踩着前面的台阶摇摇晃晃,“同职业的修士对战当然更能体现两人的基本功,但像这种剑修对符修的,大家各显神通,局面就会更乱,也更难以预测,大家都挺爱看的。” 楚惟点头称是:“宗门也会举办只有剑修才能参加的比试,青霄宗那边比较有钱,他们的弟子职业也更多样,举办的单一比试会更多。” “哦我知道,咱们宗门最多的就是剑修嘛,但是也会有一些弟子会学其他的,去青霄宗参加比试的时候可是受了不少不公平的待遇。”满关说着,眼睛时不时瞥一下宁岁禾放在桌子上的苹果。 江夏接话:“青霄宗那群人,不是一直都这样吗?看不起散修,看不起天和宗,比他们差的世家子弟也看不上,有比自己厉害的世家但天赋不如自己的也看不起……他们天天鼻孔朝天的,有啥可稀奇?” 几人想到之前跟青霄宗打交道的时候,都深受其害似的地点了点头。 台上。 宁岁禾沉着地挽着剑花,平复情绪的同时,侧耳听着台下人的议论。 “再强的剑修,无灵剑傍身,对上顶尖符修也讨不了好吧?符箓禁制漫天铺地,剑都近不了身。” “我看之前顶多是险胜,真要硬碰符修魁首,撑不过三招。” “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弱啊……我觉得她未必会输,说不定能近身斩符……” “别捧了,打败个仗着灵剑目中无人的草包算不得什么,遇上正经天骄,你看吧,高下立判!” “肃静!” 高处长老出声道。 会场渐渐安静了下来。 视线从高台上收回,谢昭慢悠悠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原以为这人会慌乱,如今看来,倒是冷静得很。 “过奖过奖。”宁岁禾随口说道,看了眼裁判:“还不开始吗?” 裁判啊了一声,立马高举手臂。 谢昭两指缓缓并拢,泛着金光的符箓浮现在他的指尖:“我很欣赏你迫不及待的送死行为。” 他笑了下,格外阴森:“我不会让你。” 17. 飞雪 谢昭,极品木灵根,金丹后期。 难缠,非常难缠。 宁岁禾就地一滚,避开他甩来的符箓,反手回赠一道剑光。 凛冽的剑气在地面犁出数十道交错沟壑,碎石迸溅,尘土飞扬。 台下的嘈杂声消失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谁说宁岁禾实力差,你们管这叫实力差?” “金丹初期的一道剑光,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吗?” “可是……她跟谢昭打,还是有点吃力的吧?” 确实。 剑光斩落的瞬间,符文骤然亮起,化作层层叠叠的阵纹,将剑气寸寸消磨。 宁岁禾吐出一口气,心中暗沉。 少年符修身姿灵巧,速度极快,翻飞的符箓几乎从各个方向飞来,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啧。 她烦躁地嗤了声,运转灵力注入玄剑。 普通的玄剑根本支撑不住这等磅礴的灵力,发出阵阵嗡鸣。 宁岁禾安抚:“乖,撑一下。” 话音落下,后山不知何处又荡起一阵灵力波动。 可惜无人察觉。 宁岁禾将剑锋倒悬,凌空劈下。这一剑毫无花巧,唯有纯粹到极致的杀意,剑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斩成两半。 青霄宗的一位女长老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却不乏担忧:“此女剑道悟性确实罕见,可惜无灵认主,灵力续航不足。符修最耗周旋,拖下去她必败。” 其余几个长老亦是点头附和。 柳时君为宁岁禾捏了把汗,她转头想跟温鹤声说什么,却意外瞧见后者依旧悠哉地看着比试场上的形势,眉宇之间毫无焦虑之色。 她愣了下,不知为何也放下心来,专注场上。 “好厉害呀。”谢昭毫无感情地吐字。 抬手间,脚下不知何时升起金色纹路,与剑光轰然相撞。 “只可惜,你也就到此为止了。”谢昭嘴角微微勾起,没有适配灵剑的剑修如同没有爪子的老虎,唬人,但实力有限。 他已经完全摸透了宁岁禾的底在哪里。 袖中符箓如雪片翻飞,一道道攻击符毫不留情地朝着宁岁禾砸去,谢昭怜悯道:“希望你还活着。” 苏和长老猛地攥紧扶手:“比试向来是点到为止,谢昭怎可使出如此杀招!” 她看得清楚,那几张符箓蕴含的灵力,竟已然逼近元婴。 这是要夺命的架势! “切磋切磋。” 谢无渊毫无感情地笑了,“都是首席,当然要使出全力啊。你也可以让宁岁禾全力应对嘛。” 至于生死?误伤罢了,谈何故意。 观战席上的亲传们也很快意识到不对 楚惟沉下脸来:“准备。” 这一招,是明晃晃的杀招。 楚惟咬紧牙关,若是师姐出事,他便是死,也要去青霄宗讨一个公道! “我就说这个谢昭不是好人,之前遇见他就一直偷袭师姐。”任竹喧恨不得将青霄宗给的丹药摔谢昭脸上。 天和宗几乎是瞬间与青霄宗吵了起来。 “过分了!不过是宗门切磋比试,怎敢直接动用杀招?” “青霄宗分明是蓄意发难,存心要置师姐于死地!” “技不如人便认命,比试场上,拳脚无眼,谈什么过分?” “师兄既出杀招,便自有分寸,能不能活,全看她自己造化。” 周围修士同样议论纷纷。 和天和宗弟子满脸忧心愤懑和青霄宗的漠然截然不同,这群旁门散修、各派修士眼里都闪着看热闹的精光,语气里满是猎奇与亢奋。 对他们而言,亲眼见证一位新星崛起,或是亲眼看着一位天才当场折损陨落,都是同等过瘾的好戏。 “啧啧,真动杀心了!我赌五颗上品灵石,这天和宗小仙子今日难逃一劫!” “我偏反押!十颗上品灵石,我看她能险中求生,破掉这记杀招!” “你们都滚蛋,二十颗,我赌青霄宗故意的。” “哎呦,那你不赢定了。” 谢昭招招狠戾,杀招尽出,杀意毫不掩饰,已然到了斩草除根的地步。 天和宗近来风头太盛,女主更是年少成名天赋惊世,早已成了青霄宗的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借着这场比试,彻底将这颗新星掐灭在摇篮里。 除此之外,宁岁禾肯定还有什么东西是让青霄宗忌惮的。 谢昭抬手,三张符箓自袖中飞出,在半空中燃成灰烬。 三道雷光从不同方向劈落,封死了宁岁禾所有退路。 符修的战斗,从来不需要靠近你。 宁岁禾在雷光中翻滚,衣袍被炸出焦痕。长命锁响起的铃铛声中,她甚至来不及站定,第四道、第五道符箓已经贴地飞来。 爆裂声在她脚边炸开,碎石飞溅,割破了她的脸颊。 她没有退路了。 身后是擂台边缘,身前是谢昭铺天盖地的符阵。 宁岁禾越过纷杂的金光,与谢昭对上视线。 她原本的不可置信和怀疑轰然倒塌,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意识到,他想杀她! 符箓即将炸开之际,远方传来一阵清越长吟! 那声音穿云裂石,压过了擂台上所有的喧嚣。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 剑光如雪,自九天倾落,雷霆万钧地劈在两人之间。 轰—— 擂台从中央裂开,碎石飞溅。谢昭被气浪震退数步,符箓脱手,虎口崩裂。 全场死寂。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那把灵剑悬停在宁岁禾面前。 飞雪! 剑身雪白,光华流转,轻颤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像在等待什么。 宁岁禾抬手,擦去脸颊的鲜血。血珠被剑风吹散,落在雪白的剑身上。 灵剑忽然静止了一瞬。 剑鸣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清越的剑鸣声,而是铺天盖地的长吟,像是等候千年的回响。 高台之上的长老几乎全都站了起来。 宁岁禾伸手,握住了剑柄。 灵光炸开。 璀璨至极的光芒从剑柄向外喷涌,凝成实质的波纹层 层荡开。所过之处,地面龟裂,擂台边缘的石柱轰然倒塌。 宁岁禾感觉自己也跟着一起炸开。 骨骼、经脉、灵力、意识……全都碎成齑粉,然后在下一瞬,重新凝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灵力在指尖流淌,充沛得像是从未枯竭过。 金丹中期。 谢昭胸口的防御符碎成齑粉,他死死盯着她,眸色渐冷。 宁岁禾抬眸,剑光映亮她带血的脸。 她弯眼笑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在场所有人耳中: “就这?” - 围观群众顿时炸了。 “飞雪千年来无人拔出,居然会主动认主?” “宁岁禾天下第一剑修!” “……虽然我也很激动,但现在就封第一剑修是不是早了?” 混乱中,青霄宗的另外四位亲传姗姗来迟,恰好瞧见这一幕。 纪砚动作一顿,微微眯眼:“了不得。” “师兄你干嘛阴阳人家?”凌知瞥了纪砚一眼,又忿忿不平道:“大师兄居然真的不喊我们!” 纪砚懒得跟这个谢昭粉丝说话,只专注地看着场上剑光耀眼的飞雪。 流意小声惊叹:“宁师姐好厉害!” 飞雪诶,那可是剑尊的本命剑,千年来无人撼动,今日居然能看见飞雪认主,真是不白来。 温鹤声摸着胡须稳稳坐在椅子上,欣喜之余,终于扬眉吐气:“哎呀,我就说我们首席天赋不可能差的,谢长老,你说呢?” 谢无渊小幅度翻了个白眼,气这老头故意炫耀戳人心窝子,又不得不摆出一副清高的模样:“飞雪乃上古神剑,她能否驾驭得住还难说呢。” 话音未落,比试台上的少女已然有了动作。灵力荡漾开来的刹那,一道刺目剑光袭向飞速掐符布阵的谢昭。 轰隆—— 剑光与阵法撞击在一起,尘土飞溅。 所有人都捏了把汗。金丹中期的神剑持有者,对上百年难遇的符阵两道天才,究竟谁能站在台上? “师兄,你说呢。”江夏兴冲冲地问。没等到楚惟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师姐肯定没问题啦,但我还想多看一会。希望谢昭能多挡一会。” 满关一巴掌拍上他的脑袋:“闭嘴啊混蛋!当然是师姐一击毙命更好!” “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任竹喧忍无可忍,关键时候这两人嘴都不停。 对面,青霄宗亲传们也同样紧张。 秦墨瞥了眼打打闹闹的天河宗亲传,询问道:“师姐,师兄能挡下吗?” “我……我不知道呀。”流意紧张地抿紧唇瓣,但她又很快坚定起来,“我相信大师兄!” 十六岁结丹的符修,哪怕放在千年以前也是能惊掉世人下巴的存在。 不可能败于一招。 众目睽睽之下,烟尘缓缓散开,隐约露出两人的身影。 宁岁禾单手持剑,剑尖停在谢昭眉心一寸处。 她挑眉:“这才叫点到为止。” 你方才的那几招,要算作故意杀人。 18. 妖气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越级赢下对手,宁岁禾与飞雪的契合度绝不可能低。 温鹤声乐昏了头,面上冷静,说出来的话却带着笑意:“哈哈哈哎呀岁禾这孩子真是的,怎么一招就打赢了,好歹再来几下。” 青霄宗长老:“……” 老匹夫。 “……”谢昭顿了几秒,满脸厌烦地挥手打开剑刃。 忍了几秒,他面容扭曲地说:“是你赢了。” 被人越级打,奇耻大辱。 面对谢昭几乎淬毒的眸子,宁岁禾丝毫不慌,她笑嘻嘻的:“我知道呀。没办法,我是天才嘛。” 谢昭:“……” - 直到下一场比试开始,周围的激动讨论声都没有平静下来。 楚惟递了瓶丹药过去,关心道:“师姐辛苦。” “不辛苦。”宁岁禾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能看到谢昭苦哈哈的样子,让我再来十次鏖战都没问题。” 感受到对面瞪过来的目光,宁岁禾装作没看见,大手一挥:“等大比结束,师姐请你们吃饭!” 满关振臂一挥:“好耶!” 宁岁禾终于坐下,脑袋放空几秒后想起了什么,盯着空空如也的桌面,咬牙切齿:“我的苹果呢?” 满关:“……” - 第二个抽中对决的是秦墨和任竹喧。 宁岁禾搞完谢昭心态,认真看向台上。 男女主的情节可不能错过。台上两人一人玄衣,一人白衣,遥遥对望,还真有几分郎才女貌的架势。 秦墨莫名有些紧张,他小幅度鞠躬,温声道:“请赐教。” 微风拂过,任竹喧颊边碎发飘起,她对战时向来认真,笑了笑:“秦师兄,请。” 宁岁禾抬头瞪着这阵微风,忿忿:“我刚刚打架的时候这么不刮风?” 只有男女主能拥有氛围感吗? “你打架的时候也刮风了啊。”江夏凑过来,贱嗖嗖地说:“大风,超大。” 宁岁禾:“……” 我要的是这种风吗? 废话间,任竹喧已然有了动作,她足尖轻点,浮生出鞘,剑气瞬间势不可挡。 寻常修士新得灵剑必有生分,可任竹喧剑招流转,浮生锋芒竟能提前半步呼应她的剑意。 一人一剑的契合度绝对不低。 与此同时,秦墨也凝神抬剑格挡,两刃相触,气浪骤然炸开。 两人同时感到不对,剑风对撞带来的震颤本该只针对地面上的沙石,可如今,脚底下却传来了一阵阵剧烈的震动! 山摇地震,宁岁禾险些没站稳。 她疑惑:“我刚刚跟谢昭打的时候有这么强的波动吗?” 楚惟敏锐察觉到一缕妖气,闻言忍无可忍:“妖族来袭!笨蛋!” 天光骤暗。 原本晴朗的苍穹之上,云层突然扭曲,一道猩红阵纹自天穹垂落,轰然扣在广场中央的地面上。 两宗长老皆是修为深厚的人物,神识刹那惊动,立时察觉周遭天地灵气被隔绝,换成了浓郁妖力,已然落入妖族专属大阵结界之中。 柳时君猛地站起来:“糟了!” 妖族阵法。 居然是引妖域地气织成弥天大阵。 此阵启动不显山不露水,寻常修士乃至两宗长老在气息显露之前竟然无一察觉出丝毫破绽,悄无声息地就被结界笼锁。 修士们还未来得及反应,脚下青玉砖石已然寸寸龟裂,缝隙中渗出粘稠的妖气,雾气中隐约可见细小的妖文如虫豸游走。 下一瞬,所有踩在阵法上的修士骤然消失。 只余下几个在边缘的修士吓傻了般跌坐在地上。 谢无渊的神色中终于浮现了几分焦急,别的散修他不在意,他们宗内亲传可是也被传送到不知哪去了。 那些都是世家和青霄宗的命根子! 身旁的另一位青霄宗长老纪明河死死盯着温鹤声,厉声道:“你们天和宗的护宗大阵有什么用?” “高阶传送阵,融和了我宗弟子特有的气息。”一向温和的岳尔冷不丁开口,“护宗大阵没有及时启动很正常,你们青霄宗的阵法也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截断传送。” 说完,她抬起眼看向纪明河,眉眼中仿佛藏着化不开的冰霜:“这种事情,纪长老应该比我清楚,不必明里暗里地贬低我宗,显得格外虚伪。” 周围原本针锋相对的两宗长老们突然都噤了声,只余下岳尔与纪明河二人冷眼对望。 赵凡衣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岳尔身前,手摁在剑柄上。 “参加大比的弟子们皆是通过层层选拔的,我相信他们的实力,必然可以安然无恙地回来。”温鹤声出来打圆场,安抚道,”在此之前,我们得合作寻找他们的下落。” 纪明河嗤了一声,言语中多为不屑:“一群莽夫罢了,谈何与我青霄宗合作?” “你装什——”苏和实在憋不住了,张口准备骂人,就听见苍穹之下传来一道略显懒散的声音。 “好久不见啊,各位。” 妖皇。 谢无渊瞬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符火在身侧蓄势待发,他冷声道:“妖族这般肆意行事,是准备好与我修真界开战了吗?你将在场这么多人通通掳走,我没意见,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我宗亲传也一同传送!你将他们掳至妖族,是在挑衅我青霄宗的底线!我耐心有限,立刻送回我宗亲传,其余人青霄宗可以既往不咎。若敢伤其分毫,我必荡平你妖族全境,让你后悔今日之举!” 这番话不仅只顾及青霄宗亲传,将其他修 士的性命视作草芥,更是直接将战火烧到了整个修真界。 温鹤声皱紧眉头:“谢长老怎么能这么说,你这……” 他还没说完,妖皇便开口打断。 “荡平妖族?呵呵……”妖皇笑得嘲讽又不屑,仿佛已然把“你配吗”三个字甩在了谢无渊脸上。 “许久未曾与尔等人族交流,不如便趁此机会,让你我二族小辈打个交道。” 顿了顿,他慢悠悠地补上最后四个字:“生死不论。” 这话说的好听,实际上妖族什么情况他们都不知道,两方信息差巨大,怎么想他们都是处于劣势。 所有人面色铁青。 - 浓雾。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侧耳听去,一片死寂。 宁岁禾握紧飞雪剑柄,细微的声响从侧边传来,她缓缓起身。 “……楚惟?”宁岁禾小心翼翼喊了一声,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回荡过来。 怪瘆人的。 宁岁禾果断闭嘴。 这是什么地方?她往前走了两步,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浓雾。 “啊……” 一片死寂中,突然响起一阵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中间隐约夹杂着宛若临死前的嚎叫。 宁岁禾一抖,脚步加快了些许。 原著里有着一段吗? 没有吧? 那我怎么到这了? 怎么专逮着我薅? 疾步往前走,浓雾中渐渐显露出一个身影,他背对着宁岁禾,肩宽腰窄,一身玄衣。 宁岁禾猛地收住步伐,紧紧盯着这人。 他缓缓转过身,露出谢昭那张惊鸿照影的脸颊。 宁岁禾呆了一瞬。 这是…… 惨白的光照下,他漆黑的眸子轻轻转动,落在宁岁禾脸上。 他小幅度地歪了下头。 “……谢昭?” 宁岁禾小声开口,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昭突然笑了,周边的浓雾散开,地面上血迹蔓延,几个身着天和宗宗服的人毫无生机地躺在血泊中。 他却毫不在意地踩上鲜血,语气轻飘,又带着勾人般的魅惑:“宁岁禾?” 这个感觉…… 等等! 宁岁禾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目光中带上了惊恐。 这不是谢昭——不,应该说,这不是她之前遇见过的谢昭,而是原著中失去人性杀人如麻的谢昭! 脚下阵法突然显现,将宁岁禾禁锢在原地。气息显露的瞬间,宁岁禾确定了他的修为境界。 大乘中期。 宁岁禾血液凝固。 “谢昭”慢悠悠地靠近,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趣:“你居然没死。” 19. 千面妖森 “谢昭”慢条斯理地绕着宁岁禾打量,语气轻飘飘的:“……真是令人意外啊,看起来,我对你做的那些事,你似乎完全没有受影响。” 冷汗自额间滑落,被一只冰冷的指尖抹去。 鸡皮疙瘩从被他碰到的皮肤开始传向身体各处,宁岁禾甚至开始不受控地颤抖。 “呃!” “谢昭”突然凑近,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眸中笑意全无:“不过也没什么,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师姐!” 宁岁禾猛地睁开眼,被扼住脖颈带来的窒息感似乎还萦绕在周围,她大口呼吸了两下,抬头看向楚惟。 他皱着眉,眼中满是担忧:“怎么了?” “自从进入妖界,你就突然晕了过去,怎么喊都喊不醒。” “哈哈。”宁岁禾惊魂未定地讪笑。 周围是繁茂的树林,全然不见方才血流成河的模样。 逃出来了? 宁岁禾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她问道:“那我又是怎么醒的?” 楚惟盯着她看了一会,才继续道:“不知道。” 宁岁禾的目光从他沾血的嘴角上移开。 一点点,如果不是宁岁禾离得近,根本察觉不到这里还有一抹几乎隐藏于唇色的血液。 用心头血把她拉回来的吗? 好吧。 宁岁禾深呼吸。 她原以为自己穿进来后,书中世界就只剩下她所在的这个世界,没想到原著的世界也存在着。 刚刚她多半是跌入了两个世界的交汇处。 她扶着楚惟的胳膊站起身,顺手往他嘴里塞了颗丹药,心中思绪纷飞。 原著中天和宗几个亲传都是间接死于谢昭手下。 谢昭恨秦墨,恨任竹喧,恨宁岁禾,也恨天和宗的所有人,到最后,他的心态已然扭曲,下手不管不顾。 这个世界的谢昭还未黑化,那他之后,也会像原著一样不择手段吗? 她要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她侧头,正巧对上楚惟澄澈的眸子。 他正因为方才那枚塞进他嘴里的丹药而愣神,看向宁岁禾的眼神满是欢喜和淡淡的失落。 宁岁禾不太明白他的眼神为什么会含有这样莫名而沉重的情绪,却依旧心底一颤,升起不想让他的这份纯粹碎掉的保护欲。 不行。 他们都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鲜活的,生动的。宁岁禾没办法将他们当成无知无觉的NPC。 不管是楚惟,还是任竹喧,满关,江夏。 她要救他们,尽她所能。 宁岁禾抬眸,坚定了一个想法。 她要杀了谢昭。 -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宁岁禾平复好心情,打量了一下周围, 这是妖界的密林,千面妖森。 一颗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裂开的树皮看上去像是扭曲的人脸,树木潮湿腐烂的味道弥漫在森林中。 宁岁禾盯了那树皮人脸片刻,发觉它模糊的嘴角似乎扭曲着上扬,便默默移开了目光。 周围只有他们两人,宁岁禾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问道:“有见到其他人吗?” 楚惟摇摇头:“自从到了这里就没再见到过其他人。” 宁岁禾点点头,瞥了他一眼,关心道:“你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楚惟说。 “那就先往前走吧,”宁岁禾说,“倒是不用太过担心,以他们的实力,只要不出现境界太高的人,就不会出现危及生命的情况。” 天和宗亲传虽说跟内门一同修炼,但资源什么的都不会缺,芥子袋内更是常备各式保命法器。 更何况,亲传皆为天赋卓绝之辈,纵使身陷险境,也足以自保周旋趁机脱身,否则怎么对得起亲传这个名号? 千面妖森中每隔几米就能遇到一群小妖,宁岁禾一剑斩断缠上自己脚踝的藤蔓,用灵力将在地下躲着的妖怪震了出来,恶霸似的逼问:“看到其他人没有?” 小妖怪颤颤巍巍地缩成一团,头也不抬指了个方向。 宁岁禾举起剑恐吓:“要是敢骗人,我就回来揍你。” 耳边传来一阵轻笑,宁岁禾下意识回头,瞧见楚惟抱着剑,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师姐最近……倒是和小时候有点像。” 小时候? 她跟楚惟小时候就认识? 宁岁禾一僵,开始疯狂搜索脑中记忆。 原主的记忆是从一场大火开始的。 一场非常猛烈的大火,烧干了整个院子,可能也险些将她给烧死。 大火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父母,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奶奶。 之前的事情她完全没有印象——难道说,楚惟是她童年的玩伴? 宁岁禾心虚地看了眼楚惟。 他已经移开了目光,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宁岁禾硬生生将疑问憋了回去,心中痛骂原书作者。 垃圾作者,毁我人生。为什么这么多坑不填?! 正忿忿时,宁岁禾余光里突然闪过一道人影。 她猛地抬头。 谢昭抱臂站着,面前的凌知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却没有任何要扶的意思:“这种程度的妖你就打不过了?我建议你还是别睡觉了,赶紧修炼——” 他忽然脊背一凉,语气戛然而止。 来不及思考,谢昭的身体先于意识,速度极快地侧身避开。 饱含杀意的剑气自他侧脸划过。 宁岁禾的眸子近在咫尺,少了几分调笑,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凌厉。 但凡他反应慢一点,就得命丧于此。 谢昭单手掐符甩过去,向来冷静的神情崩塌,他震惊吼道:“你疯了?” “嗯呢。”宁岁禾敷衍回应,单手撑地,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手中飞雪被她猛地掷出。 上古神剑来势汹汹,符箓根本抵挡不住宁岁禾,谢昭脚下防御阵法升起,与飞雪剑尖撞在 一起,他咬牙切齿:“我惹你了?” 因为他比试的时候想杀她? 姗姗来迟的杀意,是想在其他人面前装样子吗? 虚伪至极。 他心中冷嗤,被逼得退后几步。 妖界情势还未明朗,谢昭不愿在宁岁禾身上浪费符箓,他几乎咬碎了后槽牙,率先低头:“周围全是大妖,我们俩的恩怨能不能等出去了再处理?” 宁岁禾充耳不闻,剑气如虹:“谁跟你我们俩?” 符箓是消耗品,剑气却不是。 只要宁岁禾有一丝灵力在,她就能使出杀招。 谢昭甩出的符箓被宁岁禾搅碎,陷入劣势的瞬间,旁边的凌知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嗷了一嗓子,扑过来挡在谢昭身前:“剑下留人啊!不要打我大师兄!” 飞雪在凌知鼻尖硬生生刹住。 即将得逞的刺杀被打断,宁岁禾又不想伤及其他人,她忍不住烦躁:“关你什么事?” 与此同时,满关也寻着动静找了过来,瞧见宁岁禾与谢昭正打得激烈,他想也不想就拔出天罚冲了过去。 “师姐我来帮你!” 侧边熟悉的剑气以夺命之势攻向谢昭,他正被宁岁禾打得一肚子火,想也没想甩了张攻击符过去。 符箓砸上剑刃,骇人的气势直接将满关逼退,直到他撞在树上才堪堪停下。 “我靠……”满关疼得龇牙咧嘴。 几波人终于拉开距离。 谢昭一把推开凌知,训斥道:“你能挡下吗就冲上来?” 凌知挠挠头:“情况紧急嘛。” 他小心翼翼瞄了眼依旧不甘心盯着谢昭的宁岁禾,讷讷行礼:“之前都没能自我介绍,在下青霄宗凌知,那个是我三师兄纪砚。” 宁岁禾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抱着臂靠在树上,见她看过来,还悠闲地挑了下眉。 三个。 宁岁禾心慢慢沉了下去,一个谢昭就已经够疾手了,再加上这两个…… 那少年靠着的树后面缓缓冒出一个脑袋,流意结结巴巴问:“打、打完了吗?” “打完了。”纪砚勾唇,“就刚才的战况来看你大师兄应该是输了。” 宁岁禾:“……” 青霄宗亲传比天和宗亲传好不到哪去,都是一样的神经病。 忽地一阵轻哨响起,宁岁禾抬眼看去,纪砚已经站直了身体朝她走近,这人衣着看着也非富即贵,单眼皮,看上去有些冷漠,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正经:“下次再努努力,把谢昭干掉,我看好你。” 流意小步跑过来,认真劝道:“师弟,说这种话,师兄会生气的。” 纪砚瞥了眼谢昭,不怕死地问:“生气吗?” 谢昭翻了个白眼,没睬这人,目光却是不经意间扫到了宁岁禾身上。 她已经转身走向满关他们,从怀里的瓷瓶里掏出丹药—— 靠,那瓶丹药还是前几天她从自己这薅过去的。 谢昭额角青筋直跳。 20. 危机 “师兄,你看这些藤蔓,都是有毒的。” 凌知蹲下身子去,掏出手帕扯了一片藤蔓下来。 “我在藏经阁的丹方里看到过,枯荣引,触碰、嗅到气息都会中毒,一般来说是针对误入妖界的人类,妖族对这种藤蔓免疫。” 谢昭皱了皱眉。 凌知是个丹修,对这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很了解,他没有慌乱,继续道:“这种藤蔓我记得是有可解之法的,生长在妖族城池中的寂心露便是解药。” “城池?”纪砚笑了一声,“我看过了,周围百里全是森林,等我们走出去,恐怕也该死了。” 另一边。 方才宁岁禾进攻谢昭之前就让楚惟先去找散开的师弟师妹们,这时候他才姗姗来迟。 远远瞧见谢昭看过来的目光,他隔空行了一礼。 谢昭顿了顿,也敷衍地回礼。 楚惟这才转头,扶着满关的胳膊:“怎么受伤了?你们跟青霄宗的打起来了?” 他就片刻不在,这群人是怎么闹起来的? 满关心虚地瞥了眼宁岁禾,他猜师姐多半是不想让楚惟知道,支支吾吾半天。 多亏宁岁禾及时开口:“你找到江夏没?” 满关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路上没遇到楚惟。 对面宗门的秦墨不在,那么任竹喧多半会因为男女主的CP光环跟他待在一块,大概率是没有危险的。 只剩下江夏…… 宁岁禾有些担心。 楚惟摇摇头:“我探查了周围的情况,没发现其他人,又听到你们这边传来的打架的声音,就赶紧回来了。” 他顿了顿,“江夏实力不弱,目前我们也没办法联系上他,先相信他吧。” “……等一下,”满关盯着远处,呆呆道:“那是什么?” 脚下土地骤然变得潮湿粘稠,宁岁禾猛地回头。 原本林间的浓雾不知何时悄然消失,无声无息铺开一片猩红花海。其中的花没有叶片,细长的茎秆如蛇般扭动着,花瓣中央裂开细密的齿状纹路。 青霄宗那边传来一声尖叫,不过一秒不到,发出声音的人死死捂住嘴巴,惊恐地看向那片花海。 楚惟横剑于两人身前,皱紧眉头:“这是什么东西?” 他上课认真,偶尔还回去藏经阁看书,很多事情他基本上都有了解。 但这种花海……他几乎没有在任何藏书上听到过。 话音落下,最前排的花朵突然齐刷刷仰起,露出埋藏在花蕊深处的眼球状黑斑,直勾勾盯过来。 好恶心…… 宁岁禾偏头不想再看,却无意间瞧见身后的雾气渐渐浓稠,就好像被花海逼走的雾气都凝聚到了身后。 她猛地转身,飞雪剑气迸发:“大家小心!” 灰白的雾瘴里翻涌着人形轮廓,或凝聚成招手挣扎的姿态,或溃散成哭泣的鬼面。 雾中传来细碎声响,就像是无数指甲在刮擦树皮,中间似乎还夹杂着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贴着地面急速爬行的声音。 满关一阵恶寒,夹着脖子嚎:“这是什么东西!” 两两相逼之下,他们渐渐与青霄宗的人站在了一起。 谢昭瞥了眼掐着符的流意,声音冷淡:“别抖。” 流意抖着腿苦着脸,就连手上泛着金光的符箓也在跟着身体抖啊抖:“大师兄,我也不想抖。” 宁岁禾笑了,她一剑劈开周围试图靠近的浓雾:“没事流意,你大师兄没良心,可以来我们宗呀。师姐保护你。” 这种紧急时候还开玩笑,谢昭脸都绿了:“你无不无聊?” 身后的花海突然往前窜了一大步,鲜艳欲滴的花瓣如同张大嘴巴的妖兽,恶臭腐朽的气息铺面而来。 流意小声呕了一下,下意识甩出符箓。 嘭! 金光乍现,气浪自符箓为中心炸开,周围十几米的花朵碎了一地。 天和宗三人:“……?” 宁岁禾缓缓转头,仿佛第一次见到流意,她难以置信:“你在害怕什么?” 满关喃喃:“这就是传说中的,哭得越狠,打得越猛吗?” 之前他们根本就没能等到流意出手,这次大比之前两宗亲传的实力都被宗门捂得死死的,他们也无从得知对方的实力强弱,没想到真给他们藏了个大的。 纪砚勾唇,懒散道:“大惊小怪。” 突然,花海深处传来一阵笑声,最开始还只是轻轻的,仿佛憋不住似的笑,而后慢慢变成了放声大笑。 众人面色各异,只有楚惟越听越觉得熟悉,嘴角直抽,他闭了闭眼,开口:“江夏。” ? 宁岁禾呆了一瞬。 花海中慢吞吞爬起来一个身影,他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笑意,抹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谢昭:“……” 他忍无可忍地问宁岁禾:“你们天和宗有没有正常人?” 满关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已经缓了过来,他跟江夏走得近,自然对他恶作剧的接受程度很高,他略显委屈地问谢昭:“我们也就只有他不正常好吧。” 谢昭冷冷道:“你也不正常。” 满关:“……” 楚惟叹了口气:“江夏,你知道浓雾和这花是怎么回事?” 花海绕过了他们几人,转而扑向了浓雾之中,寂静中,厮杀的血腥气慢慢飘来。 “我不知道啊。”江夏摊手:“缓解一下气氛而已,实际上,我们的处境还是很危险的。” 他点了点身后浓雾:“此雾名为哑魂,是妖族清扫入侵者的主要手段。看到那里面的人影了吗?对,那就是之前误入妖界的人类。” 凌知作为一名丹修,对这种先少见闻的灵植有着极大的兴趣,此 时恨不得把他说的话记下来,但他自知情况紧急,只好作罢。 凌知求知若渴地询问了个基础问题:“这个花是可以逼退哑魂雾吗?” “很遗憾。只是能撑一会罢了,所以现在,”江夏突然一手拉着宁岁禾,一手拉着满关就往前狂奔,“快点跑啦!” “……” 谢昭深呼吸,看向被丢下的楚惟,阴阳怪气:“你师姐也没良心啊,不如你来我们宗,师兄保护你。” “……” 纪砚笑了,“谢昭你是学人精吗?” 一字不落地学人家宁岁禾的话。 几人嘴里打趣着,动作没停,飞快追上了狂奔的江夏。 宁岁禾越想越奇怪:“你怎么对这些东西这么了解?那花你是怎么操控的?” “……机遇。”江夏面上神情不自然了一瞬,却也没详细解释,只简单带了过去。 好吧,也有一点道理。 但这个时候,就算江夏解释,宁岁禾也没有什么心思去听了。 与浓雾纠缠对抗的花海落败,诡异的雾气自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它的速度相对于之前要快了很多,就好像这个雾气有着自己的想法,知道这几个人难缠,所以便不再拖延。 “我靠!” 浓雾缠上满关的手臂,竟像一条条铁链般难以挣脱。 他当机立断将灵剑抛起,还空着的手一把抓过,毫不犹豫地劈了一剑。 纹丝不动。 满关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楚惟猛地用力,试图挣脱,但却如同蚍蜉撼树,浓雾越缠越紧,几乎要将他拉入雾中。 宁岁禾死死看着这一切。 师弟们挣扎的画面印在宁岁禾的眸中,与原著中描写他们死去的文字杂糅在一起。 不能。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落地的瞬间,宁岁禾的指尖轻轻颤抖,体内的灵力疯狂流转,几乎将她的肌肉撑得发酸发胀。 就在浓雾即将拉着几个人消失在雾中的刹那。 手中飞雪发出阵阵嗡鸣,宁岁禾周身灵力暴涨,长命锁铃铛清脆的声音响起,她抛起飞雪,反手握住剑柄。 灵力疯狂注入入剑身,飞雪被猛地惯出! 飞雪剑锋横掠,翻涌的灰白色雾海中央硬生生撕开一道笔直的通道。 剑痕贯空。 白色闪电般的剑影映在谢昭瞳孔,连带着割天劈地的画面,他眼睛微微睁大。 地面上的藤蔓被余威隔开,散在风中,又很快落下。 宁岁禾站在那道被撕开的口子中央,她微微抬手。 飞雪划出一道弧线,呼啸着折返。 剑柄撞在她的手心,连带着她的整条胳膊都震动了下。 “没办法。”宁岁禾轻轻呢喃了一句,“谁让我是天才呢。” 21. 拍卖场 这一剑太过强势,以至于被撕成两半的浓雾呆了片刻,被彻底绞散,露出头顶一抹诡异的血月。 得救的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前方的地面上突然亮起繁复的血色纹路。 宁岁禾还在低头看着脚尖处的纹路,心想这到底是个啥? 能不能让她歇一会? 手腕被人猛地攥住。 她回头,谢昭使力,将她拉近。 “你不要命?”他语气烦躁,很快甩开她的手腕,“这阵法你知道是什么吗?看到了也不躲开。” 哦,谢昭。 宁岁禾反手就是一剑。 谢昭熟练地躲开,被她这副忘恩负义的模样气得冷笑:“刚刚就该让你死在阵法里面。” 地动山摇中,那猩红纹路被地面顶起,沙石藤蔓飘散落下,竟是一座存在于地下的城池升上地面。 宁岁禾瞪着眼前逐渐高耸的城池,还不忘怼谢昭:“那你确实该失望。” 箭楼、瓮城、垛口依次升起,护城河中的淤泥翻涌,浑浊的水流从地底喷涌而出,很快填满了干涸的河道。 巨大的城池安静了下来,然后吱呀一声,带着铜锈的城门缓缓打开。 “哈哈!” 孩童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宁岁禾定睛看去,那城池里竟然还颇为热闹,黄昏下,络绎不绝的行人,卖吃食的铺子飘来蒸汽,吆喝声、谈笑声混在一起。更远的地方,雷声滚滚,似乎是有妖族在渡劫。 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路过城门,圆滚滚的眼睛看向城外的几个。 安静几秒后,小孩尖叫了一声,指着站在最前面的宁岁禾:“来人了。” 霎时间,一切交谈声都消失了一瞬。 凌知摸了摸胳膊:“我起鸡皮疙瘩了。” “有什么好怕的?”谢昭不屑,“不就是妖吗?” 宁岁禾瘪嘴,贱嗖嗖地小声模仿:“不就是妖吗。” 谢昭的目光冷冷瞥了过来。 “大姐姐。”那几个孩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宁岁禾面前,仰着头,葡萄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童音清脆:“快进来吧。” 雪白剑刃横在孩童与宁岁禾之间,楚惟一脸冷色:“退后。” 为首小女孩的眼珠转动,目光落在楚惟脸上,她歪头,疑惑:“大哥哥不想进城吗?” 她慢慢举起手,指着后方:“不进来的话,你们可能会死哦。” 被宁岁禾一剑绞散的浓雾不知何时在身后重新聚集起来,将四面八方都围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了通往城池的道路。细看来,那些重聚的浓雾似乎要比之前更加浓郁,给人的感觉也更加难缠。 看来今日这城池是非进不可啊。 宁岁禾缓缓收回目光,笑了:“行吧。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与她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谢昭嘲讽的话语:“就凭你们?一群几百年没出过妖族大门的小妖,也敢威胁我——” 宁岁禾跳起来捂住了他的嘴,咬牙切齿:“你自己想死别带上我们!” 她可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谢昭开口的瞬间,周围浓雾飘来的腐朽气息愈发厚重,几乎要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明明是谢昭一个人的挑衅,对面的攻击却是对准了他们所有人。 不知道谢昭有什么底牌,居然敢直接硬刚。 可能是他单纯看不惯别人威胁他还踩在他头上闹腾,宁岁禾反正是不想再打了。 那撕开浓雾的一击几乎耗尽了她的灵力,起码让她歇会吧。 她敷衍地劝道:“他们占上风,我们还是避避锋芒吧。” “?” 谢昭声音冷了下来:“我避他们?” “我避他们,我避他们行了吧。”宁岁禾说。 一群人犹犹豫豫地进了城。 那些不知是人是妖的东西表现得很平常,既没有突然变成原身吓唬他们,也没有莫名其妙凑上来的,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恍惚间,真给人一种身处寻常城池的感觉。 宁岁禾抱着剑挪到了旁边一个老大爷的摊位面前,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没看出来这摊位是做什么的:“大爷,你这卖啥呢?” 那大爷满头花白的头发胡须,头也不抬,说:“算……” “算?”宁岁禾莫名,“算什么?” 老大爷的嘴慢慢闭上,又慢慢打开:“……命。” 宁岁禾:“……” 她讪笑两声:“敢问大爷你是什么妖?” “他是大乌龟呀!”之前邀请宁岁禾他们进来的小女孩凑过来,“龟爷爷说话很慢的,姐姐你还是找别人说话吧。” “好吧。”宁岁禾果断调转身体,看向小女孩,“你是什么妖?” “你管我是什么妖。” 宁岁禾:“……” 没礼貌。 她转身就走,手腕又被小女孩拉住,小女孩仰着头:“如果你愿意给我一点‘人味’,我可以告诉你很多情报哦。” 楚惟也靠近了过来,听到了这句话,他问道:“什么是‘人味’?” “就是你们身上的味道啊。”小女孩没看楚惟,依旧盯着宁岁禾,“但我只要漂亮姐姐的,你,还有——” 她指了一下不远处聚在一起讨论的青霄宗众人,“还有那个姐姐可以,其他人都不可以哦。” 满关抱臂:“你还挺挑。” 他低头闻了闻,只嗅到一阵很淡的味道,不难闻,但也称不上香味,他疑惑:“难道是因为我们不用香料,被嫌弃了?” 小女孩:“香料只有香味,没有人味。我不需要香料。” “……”楚惟没继续争论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只是问道:“你能给我们什么情报?” “肯定是你们需要的情报啦。”小女孩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有两个人,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被抓起来了哦。” 宁岁禾眸子一凝。 难道是任竹喧? 她立马问道:“在哪里?” 小女孩微笑着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但宁岁禾读懂了她的意思—— 情报,需要‘人味’来换。 好吧。 这个所谓的‘人味’只是身上的味道,对人类来说无关紧要,宁岁禾点头:“可以给你,但你必须带我们过去。” “那是当然啦。”小女孩向前一步,贪婪地嗅着宁岁禾身上的味道,“售后无忧哦。” - 天和宗的几人跟着小女孩离开。 谢昭皱眉,看着他们的背影。 一旁的凌知问出了他的心声:“他们怎么跟那只妖走了?” “我们要不要也跟上去看看?反正现在不知道解毒的寂心露也不知道该去哪找。”流意说。 谢昭沉吟片刻,点头:“走。” - 宁岁禾几人跟着小女孩左绕右拐,楚惟谨慎地观察着周围,指着远处的雷劫问道:“那是何人在渡劫?” 小女孩头也没抬,闷头带路:“那是悬月城专门用来渡劫的地,每天都有不少妖呢,我怎么知道是何人?” 谈话间,几人停在了一栋复古贵气的大楼面前。 小女孩当当当了一声,道:“就是这里啦!我们可是完全仿照你们人类的楼造的,你们猜猜这是什么地方!” 宁岁禾托腮沉思:“青楼?” 满关肯定道:“酒楼。” 江夏笑眯眯地:“肯定是旅店啦!” 小女孩:“……这是拍卖场。” 她突然一阵心累,有些不想跟这些人继续同行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朋友被带进拍卖场里面了?”楚惟问。 “是的哦。”小女孩面无表情,“我们的交易结束了,我要走了——你干什么!” 江夏单手将小女孩拎起来,模仿着她的语气威胁:“在我们确认小师妹在里面之前,你不能走哦。” 小女孩:“……” 她赌气地抱臂:“那你们快去确认啊。” 宁岁禾摸到侧门,利落地翻上墙。从这里往里看去,只能看见雾蒙蒙的一片,宁岁禾伸手戳了戳,触到一块屏障。 她思索了两秒,指尖探出点点灵力,将屏障撕开了个小口子。 做贼似的探头观察了片刻,她朝着满关挥挥手:“我们俩进去。” 他们四人,两人进入,两人在外面接应。 分配得十分合理。 楚惟叮嘱:“安静迅速。” 反正他们也没准备搞什么大动作,确定任竹喧的状态以便后续营救就可以了,要避免打草惊蛇,应该不会发生什么要紧的事情。 但要是能直接把他们带出来的话,那再大的动静也都无所谓了。 “好勒。”满关跳上墙头,“我们一定非常安静,非常迅速!” 两人依次摸了进去。 里面是一片幽静的竹林,宁岁禾刚落在地上,前面的竹子突然睁开一双眼睛。 “……” 宁岁禾讷讷,“不会吧。” “ 东南方向有人闯入,东南方向有人闯入。”那根竹子突然大叫起来,声音几乎响彻整个拍卖场。 满关卧槽一声,一剑削去了那根竹子的脑袋。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周围的竹子都睁开了大眼睛大嘴巴,嚎叫声响个不停。 “唉。”宁岁禾叹了口气,“讲个笑话,安静迅速。” 满关:“……” 几道妖气自远即近,宁岁禾当机立断地往一侧跑去,剑气又快又准地劈开最先抵达的小妖:“一人一边,找到小师妹就溜。” 满关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往另一边飞奔而去,没跑两步就装上了一条狗妖,他嗷了一嗓子:“妖族还有狗?!” 那狗妖气得直抖,吼道:“老子是狼!谁给你的胆子私自进入拍卖场的,你给我站住!” 那边动静太大,追宁岁禾的妖反而少了下来。 她果断向前跃起,勾住屋梁翻到追她的小妖身后将其打晕,左顾右盼地把人拖进一间没人的屋子。 确定后面的追兵嚷嚷着离开后,宁岁禾松了口气,把小妖往窗帘后面一塞,打量起眼前的屋子 这是个很奢华的屋子,一桌一椅都镶着亮闪闪的灵石。 居然还是极品灵石! 她院子那破门价值五颗中品灵石,一百颗中品灵石等于一颗上品灵石,一千颗上品灵石等于一颗极品灵石。 按照现代人民币来算的话,差不多一颗极品灵石等于一百万。 宁岁禾咽了口口水,努力遏制了一下把灵石扣下来的冲动,但没成功。 她恶狼扑食似的上去把最大的那颗灵石扒了下来。 咚咚—— 门突然被敲响,宁岁禾吓了一跳,攥紧灵石,听见外面的妖问道:“谁在里面?” 宁岁禾转头,瞧见自己翻进来的窗户没关,恐怕正是因此,让这妖族误会了。 她捏着嗓子就开始胡说:“我是来取东西的。” 说着,她胆子很大地直接将门拉开:“是出什么事了吗?” 小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你就是青涟大人派来取东西的小妖啊。” 还真要取东西。 宁岁禾压下蒙对的兴奋,面不改色道:“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小妖看向她手上的极品灵石:“便是这颗灵石?给我吧,我送过去。” 宁岁禾:“?” 那小妖伸手捏住灵石一端,恭敬道:“大人辛苦了。” 他想将灵石收回来,但没拔得动。 小妖眨眨眼睛:“?大人?” 宁岁禾吐出后槽牙,极不甘心地放了手:“行吧。” 那小妖离开后,宁岁禾立马转身,准备飞速再抠一个下来。 一转身,就跟抱臂靠在内侧墙壁上的人对上目光。 谢昭挑眉:“你很穷吗?” 宁岁禾:“你礼貌吗?” 良久的沉默后,谢昭低头笑了一声,他走近两步,微微俯身,语气轻浮:“这样吧,你说一声‘谢昭天下第一’,我就给你十颗极品灵石,怎么样?” 宁岁禾:“?” 还有这种好事? 她毫不犹豫:“谢昭天下第一!” 这下轮到谢昭呆住了,他像是根本没想到宁岁禾会这么没有骨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岁禾歪头:“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你不会……要赖账吧!” 说到后面,她好像是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语气甚至有些破防。 谢昭:“……” 他偏过脸,扔了一个芥子袋过去:“里面有二十颗,赏你了。” 扔了两千万给她? 宁岁禾大喜,拉开芥子袋数了数,才抱在胸口喜滋滋道:“谢谢少爷。” 看在这人有这么多钱的份上,饶他一天不死。 轰隆—— 突然一阵爆裂声响起,宁岁禾险些没站稳,扶住墙壁回头:“怎么回事?” 谢昭往爆炸声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淡淡:“哦,应该是纪砚跟你那蠢师弟碰上了。” 蠢师…… 宁岁禾截住心里重复的话头,沉默一瞬,艰难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满关?” “我说的有错?”谢昭神色不变,“筑基巅峰就敢来偷袭我,不是蠢是什么?” 话音刚落,方才爆炸声的反方向又响起一阵嘈杂。 宁岁禾眨眨眼睛:“刚刚那声是满关他们,那这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涌上了一个相同的答案。 22. 世家 任竹喧削了几座楼顶,被妖族抓回了珍兽栏。 没多久,秦墨也被扔了进来。 一道压迫性十足的妖力袭向两人,秦墨反应迅速,挡在任竹喧身前。 灵剑一转,卸去多余的力道,但手臂依旧被妖气伤到。 伤口处滋啦作响,仿若皮肤成了煮沸的开水,任竹喧立马道:“妖力有腐蚀性,你这样……” 还没说完,秦墨就干脆利落地一剑割下被妖气碰到的皮肤。 鲜血滴答落下,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扔他的小妖呸了一声,大声道:“胆大包天!进了我们拍卖场的人,没一个能逃出去的。” 他身后,站着一位身着绛色长裙的女子,她抱着臂,目光冷冷地落在地上的两人身上,什么都没说。 小妖转身,谄媚道:“青涟大人,这次我们给他们修为封住,您还亲自设了个屏障,肯定没问题。” 任竹喧给秦墨止血的动作顿了一瞬,皱了皱眉。 那女妖的气息她完全没办法捕捉,那只能是元婴期往上的修为。 这样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刚刚另一个方向的爆炸声恐怕是师兄师姐他们所为,她原本想着弄出点动静告诉他们自己在这里,就算没办法把自己救出去,确定一下对方的状态一下也是好的。 这屏障一开,他们两拨人可就没办法见面了。 秦墨用胳膊轻轻怼了怼她,小声安慰:“没事,有我在。” 那位名为青涟的女子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气音,语气淡淡,却令人不寒而栗:“之前,你为什么不封?” 小妖:“……” 他僵了几瞬,扑通一声跪下,嚎道:“我错了大王!” 青涟眯眼,周身气压都低了下来。 虽未开口,那小妖瞬间意识到什么,语气口吻都立马拐了个弯:“大人恕罪。是属下行事鲁莽,思虑不周,犯下错事,甘愿领受责罚。” 任竹喧微微侧头,对这突然文邹邹起来的小妖感到疑惑。 方才他的语气还分明是妖族的口吻,怎么突然转变成这样? 任竹喧观察着两人细微的神色变化,脑中冒出一个猜想。 “大人!”一只妖毛毛躁躁地跑过来,双手递上了一颗亮闪闪的极品灵石:“我把您要的东西带来了。” 被关着的两小只也探头探脑地去看,瞧见那可极品灵石,秦墨疑惑地压低声音:“他们要这个干什么?” 任竹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极品灵石有什么用也就只有这种养尊处优的少爷不懂了。 “这什么?”青涟没见过极品灵石,声音难得有些疑惑:“大当家要的不是这个。” 那小妖一惊,扑通一声跪下:“这……我不知道啊!” 青涟叹了口气:“算了。” 她语气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冷冷道:“看好这两人。” 小妖立马回道:“属下遵命。” 她转身离去,方才那小妖立马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离开,嘴里还迟疑着喃喃:“可是大人,大当家说要是没拿到就让您母亲——” “好了。”青涟压下心底的烦躁,声音愈发冰冷。 等到青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小妖才堪堪松了口气。 “诶,小猴子。”任竹喧突然出声,把这小妖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 任竹喧不紧不慢地问:“你在学人类?” 此话一出,小妖的神色明显慌乱了一瞬,眨眼的频率变快,但他还是梗着脖子提高音量:“我学人类干什么!” 瞧这模样,秦墨也瞬间跟上了任竹喧的思路:“怪不得你只能做一些看守我们的活,你这学的也不像啊。” 小妖呆了一瞬,结结巴巴道:“不像吗?” 任竹喧与秦墨对视一眼,眸中各有了然之色。 “你们骗人!”小妖很快反应过来:“你身处修真界,怎么会知道人界的规矩?” 学的是人间的规矩? 人界跟修真界没什么不同,任竹喧原以为他只是在学人类,没想到还炸出来个更具体的。 任竹喧思索着:“我师兄就是从人界来的,他是人界将军之子。” 小妖眼前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任竹喧真诚道,“你帮我去刚刚那爆炸的地方跟他们报个信,我就手把手教你,怎么样?” 见小妖明显抗拒,任竹喧循循善诱:“就是说一声我们没事,又不是什么秘密。” 小妖还没来得及说话,秦墨就急道:“这种事情怎么能告诉妖族?就算要说也得他们拿出点诚意吧?只是报信怎么行!” “……?”小妖立马跳了起来,生怕两人反悔似的往外面窜,“我去去就回!” 任竹喧沉默了片刻,虚握着的大拇指缓缓升起:“厉害。” 秦墨挠挠头,放下的时候摸了下自己发烫的耳尖。 任竹喧瞧他眼神东看西看的,似乎是害羞,没忍住笑了一下,侧头避开视线靠在了墙上。 如今他们修为被封,芥子袋都打不开,只能坐在这里等待。 她等了会,猜测秦墨应该缓过来了,这才转过头去看向秦墨的指尖,那里有一块很小的伤口:“刚刚被那花蛰到的伤还好吗?” “啊?”秦墨愣了一瞬,小幅度但快速地挥挥手:“没关系,小伤。” 只是说到这个,秦墨却觉得疑惑。 他皱着眉喃喃:“只是那朵花为什么专盯着我指尖蛰?” 况且,被蛰破指尖的瞬间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液的流淌转移到了那朵花的身上。 任竹喧盯着他指尖上迟迟没有愈合的伤口。 指尖连接心脏,那里的血,通常被认为是心头血。 这是这些妖花为何要秦墨的心头血? “那个,”秦墨安静了片刻,也没思考出什么来,索性不管了,又巴巴地凑上来,“刚刚你说的那个将军之子是满关吗?” 任竹喧回过神,点点头:“对。” 几个师兄师姐里只有满关是人间来的,其父是强国将军,率领百万将士。 满关的剑气也隐隐透着几分将军的气势。 楚师兄是楚家嫡子,亲传里唯一的世家出身。 至于江夏…… 他很少提起过家人,任竹喧不怎么清楚他的身世。 秦墨哦了一声,不经意问:“那你呢?” 说完,他似是觉得不礼貌,急忙道:“我是秦家的旁支。世家每年都会让所有适龄修士参加青霄宗的招生,我天赋还可以,才被选中亲传。” 这话说的谦虚,能被选中亲传的能是什么天赋一般的人吗? 任竹喧咬着唇内的软肉,憋住了笑。 又听秦墨小声发问:“你会觉得我身世不好吗?” 在青霄宗,世家血脉为大,哪怕他贵为亲传,也难免会遭到一些轻蔑的嘲讽。 但也只是在青霄宗了。 “怎么可能?”任竹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仰头看着天花板,“我连世家都不是,岂不是身世更差?” 她对世家没什么想法,也从来没觉得世家就高人一等。天和宗从上至下,皆是如此。 想到这,任竹喧又觉得被青霄宗的观念荼毒的秦墨格外可怜,思索了片刻,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生硬地开始聊起自己的身世:“我是在一个小村子里长大的,那里虽然是修真界,但灵气稀薄,大家基本上与人界百姓无异。” 那村子处于鬼、妖、修真三界的交接处,时常会有天灾降临。 幼时的一次山洪将她冲到了个从未见过的山洞里,她瞧见一抹刺目的光,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和宗的长老站在她身边,笑呵呵地邀请她加入天和宗。 但这种事情,她不可能跟一个青霄宗的亲传推心置腹,便含糊了过去。 秦墨也没有过多地追问,只是认真道:“那进了天和宗,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任竹喧安静了一瞬,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目光落在他垂下的睫毛上。 她突然想起师姐在九幽潭说的那句话。 秦墨受伤倒在路边的时候,她下意识去救了。 师姐知道的那一瞬,任竹喧敏锐地察觉到 了她的紧绷。 他是师姐说的那个“以千万修士的性命为代价,满足自己的私心”的人吗? 任竹喧虽未曾与秦墨有过太多交流,却也认为他是个心思纯善之人,不是会做出那种残忍事情的人。 正想着,秦墨突然抬眼,撞进她清亮的眸子里。慌乱一瞬后,他发问:“怎么了吗?” 任竹喧没觉得自己偷看有什么问题,只忍不住发问,“如果,你有一件必须要完成的神情,但完成的代价是千万人的性命,你回去做吗?” 刚说出口,任竹喧就意识到不对了。 这么发问,好像是她自己认为对方有成为这种人的可能一样。 她立马道:“算了当我没问。” 秦墨没办法当她没问,他瞳孔微微放大,显得不可思议,“当然不会!任师姐觉得,我会是那种邪修吗?” 任竹喧本就是个老好人,闻言以为他生气,后背隐隐冒出了点冷汗,连连道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没等秦墨回话,旁边的屏障突然窜进来一条冒着金光的手帕。 秦墨立马认出来:“这是大师兄的手帕!” - 另一边。 宁岁禾和谢昭循着声音摸到了珍兽栏,一个小妖急急忙忙地溜出去,宁岁禾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了,才跳出来碰了碰屏障。 “应该是隔绝人类的屏障。”谢昭抱着臂看了两眼便得出了结论。 宁岁禾:“哦?那你能解开?” “不能。”谢昭回答得非常无情,“妖皇的阵法,我破不了。” 行吧。 宁岁禾拔出飞雪准备暴力破阵,被谢昭拦下,他难以置信:“直接攻破不可取。先不说能不能成功,光是阵法的反噬就能弄死你了。你是莽夫吗?” “……” 阵法还有反噬? 宁岁禾沉默了片刻,幽幽回想起硬刚谢昭阵法的时候,问道:“那我强攻你的阵法怎么没有反噬?” 谢昭动作一僵:“……” 她歪头,真心实意地疑惑:“是跟实力强弱有关吗?” 谢昭恨不得当场给宁岁禾一符箓,又顾着大局硬生生忍下:“……闭嘴。” 阵法一术与符道很是相像,谢昭在符道上天赋异禀,阵法自然不会差。 十三岁那年,还是筑基中期的谢昭就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用阵法困住金丹期的修士一刻钟。 虽然只有一刻钟,但也是绝对的阵法天才了。 那位金丹修士突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呕出被阵法反噬出的污血,然后冲着谢昭连连摆手:“你赢了。” 那一战,奠定了谢昭成为谢家之长的基础,也同样让他清楚地知晓自己的天赋。 现在,宁岁禾跟他说他弱? 谢昭直冷笑,手指隐隐发痒。 偏生这人还在不怕死地凑过来:“那我们进不去怎么办?” 谢昭忍住给她一拳的冲动,尽可能平静地阐述:“你去捉只妖,我给他们递信。” 宁岁禾下意识呛声:“凭什么我去?” “这事你们剑修不去,还想让我这个符修去?”谢昭忍无可忍。 这地方处处监察着灵力波动,要想不惊动妖族,只能靠体术取胜。在这种情况下,迅疾善战的剑修确实更容易抓到妖族。 宁岁禾噎了一会,讷讷应下。 片刻后,之前两人瞧见的小妖又蹦蹦跳跳地回来,宁岁禾跟在他身后,一剑柄敲上他的脑袋,小妖静在原地,缓缓倒下。 “真是暴力啊。”谢昭啧啧两声。 他从兜里抽出一块手帕,掐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俯身从小妖身上勾了一丝妖气,手帕绕着妖气飞了两圈,歪歪扭扭地飞进屏障内。 “行了。”谢昭似是嫌脏,拍了拍手。 宁岁禾的关注点却依旧清奇:“你还用手帕啊。” 谢昭顿了一下,慢慢转头,微笑:“有问题?” “我就问问。”宁岁禾说。 谢昭偏头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只有你们这种粗鄙的剑修才会连手帕都不用。” 宁岁禾:“……” 23. 信任 万宝阁外的古树被风一吹,摇下一片枯黄的叶子,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咔嚓。 青涟面无表情地踩碎,阁外的屏障如水般荡漾,她的身影走进了内殿。 “来了啊。”大腹便便的大当家摊坐在中央的座椅上,眼神也不看她,只仰头将酒水灌进嘴里,“我让你拿的东西呢?” “东西?”青涟慢慢踏过地面上弥漫的雾气,“你想让我去妖皇屋里偷酒给你,对吗?” “哈哈哈。”大当家笑得敷衍,嘴角的弧度很快落了下去,“青涟啊,你刚从下等妖族的身份里脱离出来,不明白我们这里,有一些规则是必须要遵守的。” 那股无由来的烦躁愈发强烈,几乎要青涟拼尽全力才能压制。 她想动手。 但是不可以。 她不该向自己的杀戮欲望屈服,她应该克制。 这样才能在这里带着母亲活下去。 “我让你去拿,你拿就是了。” 大当家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问那么多,是觉得自己可以跟我平起平坐了吗?” 青涟手背上隐隐暴出青筋,一声不吭。 大当家还在喋喋不休,似乎是将没能喝到妖皇的酒的恼怒都发泄在了青涟身上:“才在这里待了几个月,就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你可别忘了,当时进入拍卖行,可是我路过那破地方邀请你进来的,如果不是我,你以为你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闻言,一直战战兢兢跪在青涟旁边的小妖突然放下了捧着极品灵石的双手,疑惑地问:“可是进了拍卖场之后,都是青涟大人自己走到这里的啊。” 大当家的面部扭曲了一瞬。 青涟立马挥手,一阵妖风刮过,那小妖身形不稳,几乎被带离地面,落在了接近门口的地方。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还不快滚!”青涟冷声道。 小妖呆愣一瞬,下意识听从青涟的话,拔腿就往门外跑。 可刚走了两步,小妖的脚步就僵在原地。 他缓缓低头,瞧见胸口被挖空了一个巨洞,鲜血如瀑布般洒落。 “这就是你带出来的下属?一身野气,不懂规矩!”大当家收回手,阴冷的目光落在青涟身上。 青涟指尖下意识抽搐,不敢去看后面缓缓倒下的身影,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卑职本就出生乡野,带出一身野气的下属不是很正常?” 虽带着笑,语气却异常尖锐。 大当家当即气血上涌,怒道:“大胆!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知遇之恩呢?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怪不得那天杀你父亲的时候,你母亲会那样咒骂你!” 青涟猛地抬头,眼底几乎溢满了红色血光。 - 两人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谢昭的术法只有修道之人能看到,索性不会出什么大的岔子,两人便耐着性子等了片刻,那手帕终于又飞了出来。 天和宗一群剑修对术法一窍不通,这帕子上的术法多半也是秦墨所为,直挺挺地越过了宁岁禾落在谢昭手中。 谢昭飞快看完,皱眉:“青涟……” 担心谢昭突然发难,宁岁禾隔着安全距离凑过去瞅了两眼:“这是拍卖场的头头?我们去看看。” 纵使知道宁岁禾与天和宗的那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剑修一脉相承,谢昭还是没想到这人能这么笨:“他上面写了青涟要去找大当家,她肯定不是这个拍卖场的头头。” 最后的“头头”两字,谢昭还故意学着宁岁禾说话的语气。 宁岁禾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这个大当家!” 谢昭不可思议:“这大当家肯定高过元婴期,你去了怎么安全回来?再说了,你那师弟你不管了?” 毕竟,与他们遥遥相对的不远处还在劈里啪啦地响个不停,能想象到满关他们打得有多激烈。 明明大家都是来探路的,应该是确定情况就快速离开一起商议后续计划,天和宗的人怎么都这么不受控制,在这紧要关头,宁岁禾居然还想去会会拍卖会的大妖。 “满关打得过。”宁岁禾对自家小师弟的实力很放心,随后开始自夸,“我也是。” 谢昭:“呵……” “你跟我一起。”她一把扯过谢昭。 拍卖行里处处是阵法,她得带个工具人。 谢昭被拽了个踉跄,脸黑了几分:“……” 受不了这群剑修。 宁岁禾闷头往前冲了几步,又猛地刹住脚步:“诶不对,我们去哪找他们呢?” 一旁的谢昭一声不吭地从手帕上勾出秦墨放上的妖族气息,单手掐诀,那气息立马如同活了一般循着前方的路蹿去。 宁岁禾还没见过这种神奇的术法,好奇道:“这是什么?能教我吗?” 谢昭头也不回地跟着那道气息往前走,声音冷酷:“不行。” 两人一路追过去,停在了一个建筑前面,上面写着“万宝阁”三个大字。 万宝阁是这拍卖场所有者的住所,宁岁禾穿进书里不过几个月,对妖界的了解仅是一二,却也能看出来,面前这座建筑处处皆是玄机。 搭建宫殿的木头多半是妖族的特产,隐隐透着紫红色,屋檐学着人界的模样微微上翘,边缘垂落一片紫色的人面花,微风阵阵时,那些人面花咧开嘴,笑声如铃。门前的石柱上缠着藤蔓,正缓慢地蠕动着。 瞧见这藤蔓,宁岁禾就想起自己屋里那要命的偷天盏,这事还没个下文,她叹了口气,准备等从妖界回去,就研究一下到底该怎么办。 建筑里不断渗出诡异而具有压迫性的气息。 谢昭从那气息中感知到什么,皱紧眉头:“杀戮道……” “什么杀戮道?”宁岁禾好奇问道。 谢昭懒得解释。 但宁岁禾也很快意识到这是什么,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哦,妖族还有修这种道的?” 她感到体内莫名燃起了某种跃跃欲试的情绪,索性不管什么有的没的了,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条绳状法器,塞了一头在谢昭手里:“我进去看看,要是有什么危急的情况,你把我拉出来就行。” 谢昭垂眸。 牵魂引,以魂为索,千里相牵,是个保命的小法器。但这法器能否真的保命,在于牵着的人是否真的想救另一头的人。 修真界不乏使用该法器被背刺的修士。 他挑了挑眉,没应声。 宁岁禾这么信任他吗? 上一秒可还是在互相想杀对方呢。 他漆黑的瞳孔缓缓转动,落在宁岁禾身上,正欲开口:“你就不怕……” “不怕不怕!”宁岁禾回答的显然不是他想问的问题 她火急火燎地跳进了门廊里,屋檐下的千面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空气如同被石子扰乱清净的湖面漾起涟漪,将宁岁禾的身躯包裹入内。 谢昭抱着臂,低着头时,碎发垂落,隐隐遮住他的眉眼。 ………真是可笑。 他原本就是要借机会杀了她呀。 这么好的机会,谢昭居然有那么一瞬间,升起了在这里等着宁岁禾的想法。 他缓缓勾唇,随意地将牵魂引扔在地上,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真以为靠着你的信任就能让别人心软吗,宁岁禾。 谢昭噙着一点冰冷的笑意。 真是单纯。 - 周围都是甜腻的腐香。 宁岁禾小心翼翼地踩上地砖,冰凉的触感穿过鞋袜直抵脚心。薄雾浅浅弥漫在下方,堪堪遮住脚踝,零零散散的几个灯笼上画着姿势奇怪的男郎,裸露的身子上带着色彩缤纷的丝带,扭曲着,似乎下一秒就要从中探出诡谲的身子。 “哇……”宁岁禾没忍住走近了几步,自言自语道:“你别说,身材还挺好……” 前方骤然传来一阵轻笑。 宁岁禾飞快转身,飞雪出鞘两寸,一双眸子警惕地看了过去。 不知何时,原本空荡荡的前方出现了一个玄玉雕成的王座,红色的锦布被缝在扶手和椅背上,带着金色的刺绣。 一个女子背对着她,缓缓从地上男人的身体里抽出刀刃,她微微侧头,露出上扬的嘴角和溅上鲜血的半边脸颊:“眼光倒是不错,这些都是前任妖皇的私藏。” 宁岁禾握紧剑柄,没敢说话。 哐当。 青涟随意把刀刃往地上一扔,一脚将男人的尸体踢远了些,这才施施然走到那王座坐于其上,手肘随意地抵在扶手上撑着脑袋。 宁岁禾眼睛尖,瞧见她手心被刀刃割出来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小幅度地龇牙咧嘴,自己的手心好似也跟着疼了起来。 青涟慢慢开口:“就是……胆子太大。” 她隔空点了点宁岁禾的手腕,轻笑:“你那牵魂引的另一边,似乎已经断开了。真是可怜,选了这么个男人当后盾。” 那张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上,眉如利刃出鞘,眼尾一抹绯色天然上挑。本是极其艳丽的容貌,可她看人时的眼神总是平的,眼皮微微垂着,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周围蔓延的血色,给这份疏离染上了更多诡谲和疯狂,让人畏惧她下一刻是否会不计后果地动手。 宁岁禾眨眨眼睛:“这玩意不是有一端在外面就行了吗?” 这还是之前她救下的那个器修小妹妹让江夏带给她的,江夏这个蠢货怎么带话带一半! 要人在外面牵着这种重要的事情怎么不告诉她!哪怕找个小妖挂着也比那谢昭强。 “有意思。”青涟随意擦干净手心不断流淌的鲜血,“我到现在都不懂,你来我这里做什么?我以为你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如今看来,你并没有。既然已经确认了伙伴的安全,来我这龙潭虎穴,除了丢了你的性命,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嘛。”宁岁禾张口就来,“为了刺激。” 青涟:“?” 她看向宁岁禾的目光突然有了点情绪:“意料之外的答案。那我可不能让你失望啊。” 她尾音拉长的瞬间,指尖却地一抬,那把长刀应声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森白的弧光。 宁岁禾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铺天盖地的威压攻向宁岁禾。 元婴中期。 甚至还在疯狂上涨,几乎即将突破后期。 她飞快确定青涟的修为,手中飞雪翻飞,速度极快地精准横斩,刀刃的碰撞声响起。 宁岁禾脚尖一点,在半空飞身旋转,避开了同时攻过来的长刀,飞雪顺势而起,又快又准地格挡斩断所有攻击。 宁岁禾轻巧落地,抬眼瞧着王座上不知何时坐直身子的青涟,笑道:“承让。” 说完,喉间一股血腥气反扑上来,宁岁禾面不改色地将淤血咽下。 元婴期的攻击她并没有完全的把握,所幸这女妖也只是试探,并未使出全力。 但即便如此,仅靠金丹期的修为就能“轻轻松松”地挡下所有攻击,也足以证明宁岁禾的难缠。 青涟的眸子沉了下来,露出几分认真:“难怪敢只身潜入。” 实力差距太大,宁岁禾的境界又低青涟一大截,不先展示出自己的能力,对方不会认真听她说话的。 最重要的是,若是青涟在平息体内暴涨的妖力,或许她并不会在短时间内耗费精力去杀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宁岁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开口:“你真厉害。” 青涟无波无澜地瞥了她一眼。 “我能感受到你的妖力在上涨,是杀戮道的修炼方式吗?”宁岁禾问。 “对啊。”青涟冷冷道,“你想成为我脚下的妖力吗?” “不想,谢谢。”宁岁禾果断回答,“你现在也不愿意杀我吧?多麻烦。” 青涟嗤了一声 还没等青涟说话,宁岁禾就喋喋不休起来:“杀戮道前期修得快,但后期可慢了,你敢不敢跟我打赌?” 殿内安静了下来,只余脚踝处的雾气缓缓飘荡。 青涟却不知为何,愣了好些时候,半晌,才下意识问:“赌什么?” 宁岁禾手腕一抖,飞雪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剑刃归鞘时发出“铮”的一声清鸣,余音在大殿中久久不散。 衣袖翻飞间,她弯了弯眼睛:“赌我十年之后,境界比你高。” 宁岁禾一双黑眸清澈而明亮,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那时,我定是剑道第一。” 24. 伪善 谢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然昏暗,屋檐上的灯笼自动亮了起来,他听到江夏拉着凌知在讲述自己的经历。 天和宗的蠢货仰头四十五度望天,嘴角下压,看上去颇为难过。 “……我娘是妖族公主,我爹是小宗门的掌门,他俩相爱那晚正巧撞上魔族攻城。我娘现出原形参战,我爹误把她当妖兽斩杀,临死前才发现她腹中有我。后来我被路过的老骗子捡到,他告诉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含着无尽的悲伤:“其实我爹杀我娘时用的那把剑……就是我现在的本命剑。” 谢昭:“……” 神经,谁会信? 旁边传来一阵抽泣声,谢昭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只见凌知鼻尖眼尾都一片绯红,他抹了把脸:“怪不得你在大比上一直拿着一把扫帚,是不是因为看到你的本名剑就会想到这些伤心事?” 被楚惟拎在手里的小女孩呸了一声,大声道:“妖族没有公主!” “你懂个屁!”江夏痛苦闭眼,“因为我娘就是最后一任公主。” 凌知捂嘴:“天呐,怎么会这样……” 其他人:“……” “够了。”谢昭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们,“骗你的话也听不出来吗?” 听到声音,众人都转头看了过来,凌知瞧见谢昭,立马站起来:“大师兄,你回来了!” 说完,他挠挠头:“不是骗我,江夏师兄在跟我讲述他的身世呢。” 这傻子还当真呢。 谢昭冷哼一声,还没说话,就听见楚惟道:“谢公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了?其他人呢?” “我怎么知道?”谢昭扯谎比江夏还熟练,他面不改色:“没遇见其他人。” 楚惟那双眸子漆黑,安静盯着别人的时候,仿佛能看穿对方的一切伪装。 可惜,谢昭的心理素质也同样强大,他面色无异地站着,任由楚惟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 正对峙着,墙内的屏障又被撕开一条口子,满关一个纵身越了出来,后面跟着纪砚。 没来得及说话,满关没站稳就往外跑:“快跑啊,后面有追兵!” 有什么?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纪砚身后庞大数量的妖族惊到了。 流意眼疾手快地拉上柔弱不能自理的凌知,跟在满关身后:“别傻了,快跑!” 谢昭将目光从楚惟身上挪开,也转身追上了大部队。 除了确认被困住的任竹喧和秦墨,大部队都到齐了,只剩下宁岁禾。 檐角灯笼投下的光影在楚惟脸上切割出明暗,显得那对紧蹙的眉如墨染。 他唇瓣被咬得发白,仅仅是想象到宁岁禾出事,刺痛感就从心口蔓延上指尖。 他握紧灵剑,朝着后墙走了一步。 “喂。” 江夏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楚惟的手腕被人一把拉过。 江夏笑着,眼底却尽是认真之色,“师姐不会有事。如果她在这里,也一定不会让我们硬闯进去。” 说话间,已经有几个妖族从墙上跳了下来,江夏瞥了一眼,手中孤鸿斩出剑气,将那几只妖逼退了回去。 “……我知道了。”楚惟深呼吸。 他还有师弟师妹要保护,断不能在此处贸然赌上性命。 他跟着江夏跑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回头。 师姐,你可一定要没事啊。 - “抓住他们!” “前面的,拦住那群修士!” 井然有序的街道被一群跌跌撞撞的少年闯入,行人本还愣着,闻言也摩拳擦掌地加入追捕的行列。 流意扯着凌知飞奔,犹豫了片刻,冲着后面打掩护的谢昭问道:“师兄,宁师姐,你应该见到了吧?” 谢昭冷着脸甩出一张迷踪符,又掐诀起了困阵,才瞥向流意:“对。” 凌知啊了一声:“那师兄怎么不跟天和宗的人说?” “因为,”谢昭说,“她多半已经死了。” 拍卖场的大妖修为多半在元婴期以上,宁岁禾一个金丹中期的人只身潜入,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纪砚没骨头似的靠在墙上,闻言挑眉:“你杀的?” “可以这么说。”谢昭神色冷淡,“若她活着出来就算她有本事;若是死了……” 他嗤了一声。 凌知呆滞:“啊……” 纪砚毫不意外,啧啧两声:“没道德啊。” “道德?”谢昭笑了笑,眸子冷冷地落在纪砚身上,“你要你就端着,我不需要。” “你说什么?”隐忍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 谢昭微微挑眉,转身看去。 只见天和宗几人站在他身后,各个面露嫌恶愤恨。楚惟怒藏鞘中,手中灵剑隐隐震动,明明落谢昭一个大境界,气势却要压过他们。 谢昭慢慢走到自家师弟妹前方,挡住了楚惟势如崩山的剑气。 他微微一笑,眼神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真理:“于其质问我,不如祈祷宁岁禾足够强,毕竟……” 他笑得坦荡,说出来的话却如同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下一个可能是你们中的一个。” “你!”满关率先忍不住了,他怒道:“你怎么能这么阴险!” 被天和宗保护得极好的少年蹦不出什么脏话,愤怒之下脱口而出的谩骂也不过如此。 谢昭丝毫没被影响,只耸耸肩:“你第一天知道?” 他身后是仍被困在阵中的妖族,而天和宗的背后,一群群妖族拎着武器冲了过来。 “斩劫。”楚惟盯着谢昭,轻轻吐出二字。 腰间灵剑瞬间出鞘,剑光所过之处,两侧的妖族如破布般被狠狠撞飞,脊背砸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轰响,碎石簌簌落下。 斩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尾甩出细碎的剑光,骤然调转方向,直指谢昭眉心。 “师兄!”流意下意识甩出符箓,被满关硬生生绞散。 满关冷笑:“你也想死?” 剑势凌厉至极,剑尖停在谢昭眉心一寸处,卷起的劲风吹乱了他的碎发。 谢昭笑了。 方才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明显是猜到了楚惟不会对他下杀手。 毕竟天和宗向来以和为贵,从不滥杀。 但,他真情实感地疑惑:“哪怕知道我杀了你师姐,也不敢随意伤人吗?你们天和宗的道德水平,还真是让我瞠目结舌。” 如果是他,杀人夺命,上至祖先,下至子女,甚至一条狗一条蚯蚓都别想活着。 赞赏的话语,嘲讽的语气。 楚惟指骨被攥得发白。 “可你分明也是想杀我的吧?还装什么正道楷模。”谢昭嘲弄地说,“天和宗的人,当真伪善。” 楚惟脖颈青筋暴起,停在谢昭眉心前的斩劫震颤着发出阵阵嗡鸣,杀意自灵剑为中心散开,就连看好戏的纪砚都皱着眉站直身体。 “哎呦我去!” 墙壁被撕开一条口子,一个人从里面滚了出来,停在对峙的两拨人中间。 场面凝滞了一瞬。 宁岁禾坐在地上,捂着被撞到的脑袋,瞧见这场景,诶了一声:“你们干嘛呢?” 楚惟:“……?” 谢昭终于卸去了满不在意的神色,瞳孔微微放大:“你居然还活着?” 那元婴期的大妖…… 他抬头看去,绛色长裙的身影一闪而过,快到几乎看不见。 装死的妖族一僵,立马爬了起来,齐声唤道:“青涟大人。” 直到青涟领着一众妖族离开,江夏才缓过神来,他面露惊奇:“你现在是这大妖的什么?” 宁岁禾爬起来,使劲揉了揉被青涟踢痛的屁股,坚定道:“姘头。” 楚惟:“……” 江夏:“哇哦。” 满关:“牛的。” 咻—— 一道刀风骤然从宁岁禾脸颊边刺过。 我去她还没走! 宁岁禾哈哈两声,立马滑跪:“好吧,其实啥也不是。” 中间发生的事还挺多,宁岁禾没有多解释,只说先找个地方歇脚慢慢说。 楚惟这才缓缓收起斩劫,但看向谢昭的目光依旧带着不善。 谢昭也没给什么好脸色,翻了个白眼就转身离开。 - “后天晚上戌时开拍卖会。”宁岁禾带着师弟们到处乱跑找旅店,“咱们趁着这两天搞点钱。” 硬闯是没办法硬闯的,虽然青涟没拒绝她的赌约,但也没答应。 自己又完全打不过她。 所以只能试着拍下他们俩。 宁岁禾气鼓鼓地走在前面。 她这么努力,居然只是平安离开拍卖会,别的一个好处都没捞着! “诶?”宁岁禾突然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那小妖呢?” “应该是刚刚趁着混乱跑了。”任竹喧说,“她叫竟夕。” 满关挠头疑惑:“你居然还问了她的名字?” 江夏插嘴:“没事干嘛,就聊聊呗。小姑娘心眼多,我套了好几次话呢。” 可惜。 虽然那小女孩狡猾,但她手里的消息还真不少,后面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一行人走进街边的旅店,宁岁禾还在神游。 “一间房五百上品灵石。”老板微笑着。 “什么?!” 宁岁禾喊完,发现不止自己在喊,满关和江夏也嚎了出来。 几人都不是什么富家子弟,天和宗也不发灵石,兜里的灵石基本上都是自己赚的。 宁岁禾在大比前的那段时间实在没钱了还去给人当了几次保安,也只赚了一百上品灵石。 看起来,满关和江夏比她还穷。 “……” 宁岁禾默默流泪。 完了,他们几个要露宿街头了。 楚惟叹了口气,从芥子袋里掏出一袋灵石放在桌上:“四个人,住两晚。” 宁岁禾猛地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这么有钱?” 楚惟面不改色地收好店家递 过来的房牌,盯着宁岁禾和另外两个棒槌的星星眼,冷静道:“我手上就十颗极品灵石。” 他是楚家嫡子,兜里肯定比宁岁禾这几个一穷二白的修士鼓一些,但楚家毕竟是剑修世家,只能称得上有点钱,但远远够不到富有。 不像谢家,那叫一个奢靡无度…… “上房五千上品灵石一晚?”令楚惟作呕的声音响起,谢昭扔了个芥子袋给店家,一点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四间房,两晚。” 真有钱啊。 宁岁禾盯着谢昭的芥子袋,琢磨着晚上趁着夜黑风高,把谢昭的身家都偷走。 江夏凑到满关耳边吐槽:“哇,上房诶。那行标价我都不敢看,太耀眼了。” “我们去山下当护卫一次十五颗上品灵石。”满关扳着手指算,“四万上品灵石,我们要去两千多次。” 他呆了一瞬,讷讷:“谢家,恐怖如斯。” 楚惟倒是没在意谢家钱不钱的,他现在完全不想见到青霄宗的人,奈何他们像狗皮膏药一样跟着。 他眉宇间多了几分烦躁:“整个城池里就这一家旅店吗?” 言外之意,你们不会去别的地住吗? 流意跟凌知在门口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有倒是有,但大师兄偏要跟着他们呢…… 谢昭面不改色:“对。” 哇,不愧是大师兄。 扯谎都这么平静。 流意和凌知对视一眼。 谢昭示意凌知去拿房牌,淡淡瞥向宁岁禾:“我们聊聊?” 此话一出,宁岁禾还没来得及说话,满关和楚惟就挡在了宁岁禾身前。 满关恼道:“笑话,你上一秒还想着杀师姐,下一秒就要聊聊?” 楚惟冷冷补充:“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几人跟一堵墙似的挡住了宁岁禾,谢昭烦得很,白了他们一眼:“我问你们了吗?” 宁岁禾倒是无所谓,他想杀自己,她也想杀谢昭呢。 礼尚往来罢了。 但聊聊什么的……她跟这只会扔纸片的阴险脆皮有什么好聊的。 宁岁禾果断拒绝:“不必。” 说完,她没管谢昭的脸色,打了个哈欠,挥手招呼师弟们上楼:“走了,今天累死了。” - 深夜。 楚惟来到了宁岁禾的房间。 这时候宁岁禾确实很需要一个大脑来帮忙分析现状,她飞快将在拍卖场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沉吟片刻后,楚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我们在外面等待的时候,从青霄宗的凌知那得知,自进入妖界,我们便中了脚下藤蔓的毒,需以寂心露炼丹方可解毒。” 还有这一茬? 宁岁禾顿了顿,忙问道:“寂心露长什么样?生在何处?” “据凌知所言,状如垂泪铃兰,闻之腐香,花汁甘甜如蜜,只生长于妖族城池中。” 宁岁禾摸摸下巴:“倒是奇特。” 她记得拍卖场屋檐下就有铃兰状的花朵,只不过并不是描述中的“垂泪”状。 楚惟倒是有了些许思路:“我瞧青霄宗出来时的模样,不像是寻到了寂心露,以他们追寻草药的能力,可以推断拍卖场内大概率没有此花。那就奇怪了,按理说,只生长在城池之物,多半是喜好吞食妖气,在城中大妖所在地的概率最大……” “所以你所说的那个住所,妖皇多半不常在。”他皱了皱眉:“可即便如此,这悬月城中,还有比拍卖场那几个大妖更强大的妖族?” 比元婴期更强的妖族,远远不是如今的他们能招惹的。 可若是不去招惹,恐怕这一届亲传都要折损在此。 宁岁禾摁摁太阳穴,叹气:“难搞哦。” 她怎么记得原著里没有这一茬? 难道是因为自己穿进来导致的蝴蝶效应? 那不应该啊,她还啥都没干呢。 “总之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明天我们去赚点钱,顺便打听一下其他大妖的情况。”宁岁禾嗅到了隔壁糕点铺飘来的香味,咽了下口水,继续道:“话说这群妖族对人类还挺……推崇的,虽然这个推崇背后不是什么好想法。” 城门口那小女孩要买他们的味道这件事情就已经展露出些迹象了,更别说任竹喧他们炸了一堆房子,最后也只是将他们困在珍兽栏中拍卖。 宁岁禾将茶水一饮而尽,大手一挥:“好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那我们……” “师姐。”楚惟开口,一双黑眸安静地盯着宁岁禾,“你跟青涟的约定……” 少年定定看过来,眸子里满是担忧。宁岁禾愣了一下,心下涌上一阵暖意。 天和宗的几个亲传人都很好,但她能看出来,其余几个师弟师妹是因为自己是他们的师姐而愿意护在自己身侧。 只有楚惟,他是一心一意地只是看重宁岁禾这个人。 她拍了拍楚惟的肩膀,安慰道:“放心,稳赚不亏的买卖。” 况且,她也没付出什么代价,不是吗。 25. 灵石 翌日。 宁岁禾下楼的时候,江夏和满关正坐在一楼等她。 她左右看了看:“楚惟呢?” 平常就这肝帝最积极,不至于现在还没起吧? 满关说:“我起来的时候他房间就没人了,可能没睡觉吧。二师兄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宁岁禾:“……” 得,她没话说了。 宁岁禾摩拳擦掌:“准备好大干一场了吗?” 两个师弟一脸乖巧地猛点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青涟帮忙说了什么,昨日还疯了似的追着他们跑的妖族今天又勤勤恳恳地开始假扮人类。 旅店旁是一家人气很旺的糕点铺,看上去色香味俱全,宁岁禾昨天晚上闻了一夜糕点的香气,梦里都在吃糕点。 如今排队的人还不少,可见这糕点铺是悬月城响当当的铺子。 宁岁禾排队买了几包糕点,分给了师弟们,然后才大摇大摆地带着他们晃悠到了拍卖场的大门口,守门的两个小妖立马警惕起来,竖着尖刺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没干什么。”宁岁禾笑嘻嘻地坐在台阶上,拨开包装袋就开始啃糕点。 他们速度快,糕点还带着热气。 糕体莹润如羊脂,表面淋着一层琥珀色的蜜糖,看着就令人垂涎欲滴。 两妖呆滞了一瞬,缓缓吞了口唾沫。 尖宁岁禾突然开始吃起糕点,满关还在莫名,江夏已经不嫌事大地也一屁股坐在宁岁禾身边吃起自己的糕点了,边吃还眉欢眼笑地招呼满关:“你别说,妖族的糕点还真挺好吃的。” 满关:“……” 他不太懂师姐师兄在干什么,犹豫片刻,干脆也一不做二不休地也坐下了。 他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外皮裂开,内里软糯的馅料微微拉丝,浓郁的桂花香混着灵蜜的甜润。 靠近满关的小妖脖子慢慢伸长,鼻子不住地嗅来嗅去,嘴里的信子都探了出来,在空气中抖来抖去。 宁岁禾转头,将自己的糕点在他面前晃了圈,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想不想吃啊?” 小妖短暂地抵抗了下诱惑,很快丢枪弃甲:“想吃。” “但是我们的都咬过了,你也没办法擅离职守。”宁岁禾假装苦恼,突然灵机一动,“要不,我们帮你去买了送过来,你给我们五十上品灵石就行。” 啊? 小妖呆了一瞬。 宁岁禾振振有词:“我们剑修速度可快了,你现在下单,我送一个准时宝!半炷香内不回来就退你一半钱,怎么样,划算吧。” 好像……确实……挺划算的。 拍卖行的工资可不低,青涟为了做一个好人,特意去人间了解到人类都喜欢发很多工资的老板,所以给的灵石远超他们的支出。 宁岁禾打探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后槽牙都咬碎了。 五十上品灵石,这小妖还真觉得便宜。 他立马豪迈道:“好!帮我多买几个,我给你们打赏!” 太上道了。 宁岁禾眼前一亮,猛地拍了下满关的肩膀:“听到没,快去!” 满关:“?” 他瞪大眼睛:“我堂堂天和宗亲传,去给妖族买糕……” “你要不要救小师妹了?”宁岁禾一句话把他堵死。 满关立马奋发图强,跳起来就准备去买糕点。 “诶,等等等等。”另一边的小妖喊住他,“我也要,我给你一百!” 还有这种好事? 不需要宁岁禾回答,满关立马拍着胸脯:“没问题,你们俩的糕点,包我身上了!” 江夏哇哦了一声:“还能这样吗?” 这种赚钱手段他可是闻所未闻,他原以为师姐会带着他们去哪个妖族的店里打工呢。 宁岁禾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苦口婆心道:“傻师弟,当牛马是没有出路的,我们要创业!” 江夏嗯嗯点头,兴致勃勃地问:“那我呢?” “你啊。”宁岁禾看向远处劈里啪啦落下的天雷,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当然要做更重要的任务啦。” 在宁岁禾实行下一步业务扩张之前,满关火急火燎地回来了,为了防止糕点冷掉,他甚至用剑气包裹住糕点,以达到保温的效果。 小妖快馋疯了,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块,酥皮在齿间碎裂的声响清脆悦耳,滚烫的流心瞬间涌出,烫得那小妖倒抽一口气,却舍不得张口,只能含着热气“嘶哈”抽气。 他眼泪汪汪地把灵石一股脑塞给满关:“你真是个好人啊。” 满关:“……” 怎么听着那么奇怪。 带着热气的糕点的香气是及其霸道的,香味蔓延,好几个巡逻的小妖都无意间凑了过来,看到守门的妖在偷吃,立马怒道:“呔!大胆小妖,竟敢擅离职守!” 正沉浸在美食中的小妖吓得一骨碌跪在地上:“大人冤枉啊!是这位好心的……” 他顿了下,看着满关张着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宁岁禾好心接话:“外卖小哥。” 小妖立马继续嚎:“这位好心的外卖小哥帮我去买的,只需要五十灵石!” 他谄媚道:“大人想吃吗?可以让这个小哥给你去买哦!你看,还滚烫着呢。” 巡逻妖将信将疑地看向满关,后者朝他龇牙一笑,打起广告来:“您是否受够了蜗牛妖送餐送到凉透?是否厌倦了无法干饭的上班时光?妖界饿了咩,为您解决所有干饭难题!” 宁岁禾大为震撼:“小师弟学得真快!” 江夏莫名:“蜗牛妖是什么玩意?” 满关也不管江夏是在刺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天才语录中,喜滋滋:“那当然,我是天才!” “……那行吧。”糕点的香气还在周围飘,巡逻小妖确实馋了,他道:“那我也要一袋糕点。对了,城南那家卤鸭店你能去吗?” 宁岁禾忍下了到嘴边的“妖族也吃鸭货”的疑问,秉承着顾客就是上帝的原则,帮助满关在拍卖行的业务发展了起来。 她又拉着江夏跑到了城池边缘。 这里是刚入城时那小女孩提过的渡劫之地,宁岁禾原以为小女孩夸大了渡劫的妖族数量,没想到过来一看,居然确实有不少妖族。 江夏望着天上的雷劫直犯怵:“师姐,我们要干什么?” “送外卖啊。”宁岁禾说。 江夏灵根和灵剑都属雷,多适合送雷劫下的外卖。他人都不用进去,孤鸿挂着袋子就能窜进去了。 - 渡劫之地。 一群妖生无可恋地瘫在地上,任凭雷劫一下一下劈在他们身上。 一只小虎妖还是第一次渡劫,趁着雷劫还没落下,摸了摸瘪瘪的肚子,从兜里掏出被劈焦的大饼,咬了一口,牙都被崩疼了。 他苦着脸:“叔叔阿姨,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饭啊?” “渡劫吃什么饭?渡完了才能吃饭呢.” 小老虎哭了。 他还是个出生没几个月的小老虎,每天吃吃喝喝,还能收到妖族政府送来的补贴,日子过得可快活,从没遭过这种罪。 另一边的老妖连忙安慰:“没事没事,这次雷劫还剩五天,五天之后就可以吃饭啦。” 闻言,小老虎哭得更惨了:“五天我就饿死了!” “哎呀,五天怎么会饿死——” 咻—— 一道只属于人族修士的剑气自远处驰骋而来。 所有妖族都猛地翻身而起,一双双冒着绿光的兽瞳警惕地看向剑光到来的方向。 灵剑稳稳停在众妖面前,一张传音符飘了下来,少女清脆的所有响彻整个渡劫之地: “您是否在闭关渡劫时饿到想啃自己的尾巴?妖界饿了咩,为您解决所有干饭难题!您的订单,由金丹期(虚假宣传)剑修亲自配送!从下单到送达,最快仅需一炷香!一炷香!一炷香!我们的特殊服务雷劫加急,只需两百灵石,即可下单!现在开业大庆,满三千灵石,赠送剑修陪聊服务,骂老板骂妖皇骂天劫,一千灵石,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快来试试吧!” 众妖族:“……?” 长久的寂静后,小老虎率先扔了五百灵石到灵剑上挂着的芥子袋中,喊道:“我要吃城北的猪肉铺。” 其他妖族:“???” 灵剑左右晃了晃,似乎是在点头,然后飞速窜出了渡劫之地。 一只老妖终于回过神来,面色复杂:“小虎啊,你这……假如是骗子呢?” 小老虎瘪嘴:“可是我真的饿了……” 唉。 几个老妖叹了口气,自觉这初生牛犊的小老虎怕是被骗了,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送餐服务,这不是闹吗? 几道雷劫落下,就在众妖都觉得小老虎被骗了的时候,灵气的气息飘然而至。 一道紫光自远处飞驰而来,灵剑未至,烤肉的香气已经飘了过来。 众妖齐齐咽了口口水。 他、他们也有点饿了。 - 帮师弟们找好工作后,宁岁禾舒展筋骨,准备开始自己的业务。 她回了旅店,在店家呆滞的目光中搬走了一张瘸了腿的桌椅,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城门口。 旁边的老龟慢吞吞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又慢吞吞地转了回去。 两秒后,老龟猛地转头,瞪大眼睛:“你……你……” 只见宁岁禾随手往瘸腿的桌腿下塞了块砖头,拉了个跟老龟一模一样的旗子,上面写着:“算命,速度比乌龟快。” 老龟气不打一出来,他嚷嚷:“你——怎——么——可——以——这——” “物竞天择懂不懂?”宁岁禾等不及他说最后一个字了,理直气壮道,“再说了,我就抢你几天生意,别气。” 老龟:“……” 这是几天生意的事吗? 在宁岁禾一连串如图打擂台的操作下,周围很快聚集起来了一堆妖族,一个男妖大声问答:“小娃娃会不会算命啊?别出来骗人。” 宁岁禾精准找到了说话的妖,微笑:“您可以来试试,不准不要钱。” “真的假的?”男妖半信半疑地坐在宁岁禾面前,不过反正不准不要钱,他试一试又不亏,便道:“你算吧。” 边上的老龟也不算命了,瞪着眼睛看好戏。 宁岁禾装模做样地看了男妖一会,低沉着声音:“我看出来了!” 男妖吓了一跳,抱怨:“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宁岁禾夸张道:“天呐!我能感受到,虽然你平时做事成熟稳重,很有男人味,但其实你内心有一个孤单的小男孩,你渴望有个人能陪着你,陪你做一些幼稚纯粹的事情。” 男妖本还不屑一顾,听着听着却认真起来,不住地点头。 宁岁禾继续胡扯:“你现在做的事情有一些大材小用了。压力很大吧?但过了这个坎,你就会好起来,一步升天的!” 男妖痛哭流涕:“大师啊!太准了大师!这算命的 钱我一份都不会给你少的。” 宁岁禾:“:D” 仅仅片刻,城门来了个神算子的消息传遍了误悬月城的大街小巷。 另一边的楚惟皱了皱眉。 神算子? 悬月城又来人了? 想到刚刚打探到的事情,他愈发担忧起来。 宁岁禾还在喜滋滋地数灵石,妖族思维是有些直的,这从她见过的几个妖身上可以看出来。 说到底,也不过是些一根筋的妖兽而已,也正是因此,她才敢大张旗鼓地搞这种事情。 他们收获了被吹捧的快乐,自己收到了大把的钱,怎么不算是一种双赢呢? 不过这些妖族可真有钱。 宁岁禾仰天长啸,原来贫穷的只有他们天和宗。 “算命?”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宁岁禾顿了一下,慢慢抬头。 面对着谢昭的脸,宁岁禾没办法保持冷静,她微笑:“我只算妖哦。” 谢昭挑眉,慢条斯理地在她面前坐下:“天和宗首席,什么时候学会的算命之术?” 宁岁禾翻了个白眼:“要你管?走开,别打扰我赚钱。” 她挥手想把谢昭赶走。 谢昭:“你不是说顾客就是上帝?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上帝的?” 宁岁禾撑着桌子:“你是顾客吗?” “我怎么不是?”谢昭冷冷地往桌上扔了袋灵石,“五万,给我算一卦。” 多少? 宁岁禾立马变脸,将灵石捞回来:“早说嘛哈哈,少爷,你想算什么呀?” 经过之前在拍卖行的一遭,谢昭对她的变脸毫不意外,他微微抬起下巴:“随便。” 修真界算命向来是看手相,谢昭自觉将手掌摊开放于桌上。 看着还……挺乖。 宁岁禾赶忙制止了这个危险的想法,神神叨叨地看了会,语出惊人:“我能看出来你命中注定有很多女人。” 谢昭:“?” 他额角青筋又开始跳了。 “但因为各种微妙的原因并没有结缘。也不带计较金钱,朋友很慷慨大方。”宁岁禾挑着说。“我能感受到你之后会遇到一个贵人,她会陪着你度过所有的难关。你马上就会一飞冲天了!” “你一直在逞强吧?以后你就不需要了。”宁岁禾两只手握住谢昭的手,感动道,“因为,你的强,很快就要来了。” “……”谢昭深呼吸,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使劲抽了两下,没抽动。 他盯着宁岁禾期待的目光,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准。” “什么?!”宁岁禾嗷了一声,“男人不都这样吗?你为什么不一样?” “……松手。”谢昭冷笑:“你对男人倒是了解。不好意思,除了我母亲和小师妹,我没跟什么女人有过接触。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愈加阴森:“你这个话术分明跟对之前那个妖怪说的一模一样。宁岁禾,你耍我?” 他看上去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个爆炸符,宁岁禾连忙安抚:“少爷你别急,男人都是有共通性的,有地方一样也很正常。” “我跟他们不一样。”谢昭硬邦邦地打断她。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宁岁禾呆了一瞬,讷讷发问:“你是女的?” 谢昭:“……” 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盯着宁岁禾:“你说出来的话仿佛没有脑子。” 宁岁禾回过神来,下意识拢了拢灵石。 她忽然想起来,这人每次给灵石都是直接扔芥子袋,忍不住问道:“你怎么那么多芥子袋?” 话题跳得太快,甚至也没说清楚。 谢昭还是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张了张被宁岁禾握麻了的手:“我钱多,五万灵石放一个芥子袋,要用钱就赏过去一袋,有问题吗?” 赏过去五万灵石? 宁岁禾很没出息地问:“那你也赏我点呗,我还给你算命了呢。” 说到这个谢昭就憋不住心里的火气,他咬牙保持风度:“骗我还想拿赏赐?” 宁岁禾委屈:“没骗你啊。” 除了女人那事是宁岁禾瞧他长得实在可以称得上漂亮所以编出来的,其他的几句哪有骗人? 他天天这边赏点灵石,那边帮忙付点钱的,慷慨那句也没说错。 原著里,他后来确实要遇到很多难关,现在宁岁禾穿进来了,说不定能改变谢昭的结局,怎么就不算是贵人了? 有理有据,谢昭凭什么不赏她? 她越想越委屈,声音都开始打颤:“太过分了,我那么努力地赚钱,还要被你羞辱……” 谢昭:“?我什么时候羞辱你了?” 宁岁禾大声道:“你说我是骗子!” 谢昭:“……” 你踏马本来就是骗子。 他气笑了,偏头,一咬牙,由扔了一袋灵石给她,破罐子破摔道:“给你,行了吧!” 一拿到灵石,宁岁禾一改哭唧唧的模样,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谢昭:“……” 靠,被骗了。 他忍着暴起给宁岁禾一拳的冲动,耐着性子:“十万灵石,换你跟我聊聊,怎么样?” “啊?” 宁岁禾捂着灵石疑惑,“这不是我给你算命的钱吗?你要是想跟我聊聊,那得再给十万。” 谢昭生平第一次有了咬死一个人的冲动。 26. 谈判 最后,谢昭以二十万灵石的总消费,成功包下了宁岁禾接下来的时间。 宁岁禾在老龟感动得热泪盈眶的目光中喜滋滋收摊,她把那袋灵石当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桌椅都好几次摔到地上。 谢昭抱着臂斜睨着她:“你芥子袋是摆设?” “你不懂。”宁岁禾低头闷在灵石上猛猛嗅了一口,“我就喜欢灵石的香气。” 她瞥了谢昭一眼,大少爷两手空空,悠闲地走在前面,一点要帮她拎东西的意图都没有。 原本的杀意在糖衣炮弹的攻势下短暂消散了些,宁岁禾嘟囔:“二十万二十万……” “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谢昭说。 “你别管。”宁岁禾飞快将赚钱的家伙放好,跟在谢昭后面进了饭馆,在桌子旁坐下,“点几个菜,我饿死了。” 她说的太过理所应当,谢昭都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侧眉毛高高挑起:“我给了你二十万,你还想让我请你吃饭?” 宁岁禾理直气壮:“谢少爷,请你有一点找我帮忙的自觉。” 谢昭忍气吞声地点了几个菜,但显然脾气已经在爆发的边缘:“行了吗?” 折磨了谢昭一会,宁岁禾稍稍解气。 她并非不想跟谢昭联手,妖界阵法繁多是她没有料到的,在悬月城中行走,恐怕还是需要法修的同行。 青霄宗当然是首选。 她靠在椅背上,点头:“你想问什么?” 宁岁禾想寻求青霄宗的帮助,谢昭也同样想与天和宗同行。在大妖遍地走的悬月城,符修丹修的作用有限,遇到强敌依旧需要剑修霸道强势的剑气帮忙。 天和宗都是一群没脑子的莽夫,但好在这群人道德水平奇高无比,谢昭不觉得他们能做出什么背刺的举动,自然乐意结盟。 但比结盟更重要的,是先信息同步。 宁岁禾在万宝阁里呆着的那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就是非常珍贵的信息。 谢昭:“万宝阁里发生了什么?”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宁岁禾简单快速地将万宝阁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顺便将楚惟的猜测也一同告知。 说完,她低头喝了口水,等待着谢昭的想法。 对面的少年安静了片刻,一向疏离倨傲的眸子里透出难以置信:“剑道第一,谁给你的自信?” 宁岁禾:“……” 你思考那么久,就单思考这句了? 剑道第一怎么了? 她本来就是剑道第一!她可是手握剧本的女人! ——虽然现在的剧情已经走偏了十万八千里。 还没等她悲愤,谢昭已经从宁岁禾大言不惭的赌约中回过神来,开始细细思索起妖界的事情:“你在算命的时候,我也打探了点消息,这拍卖行是悬月城中最强大的势力,大妖基本上都在这里,所以就算还有强于青涟的妖兽,也不会强太多。” “我注意到,这些妖族从上到下,确实都在有意无意地模仿人类。”谢昭抬眸,“既然如此,那这悬月城就有一点不对劲了。” 宁岁禾疑惑:“哪里不对劲?” 谢昭瞥了她一眼:“人界城池中,什么是一定会有的?” 宁岁禾没去过这个世界的城池,但对原世界的历史还算有点了解。 两者虽有区别,但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比如皇帝将军什么的,在京城中,最瞩目的当为皇宫,但并非每个城池都会有皇宫。 用极端思维来思考的话……宁岁禾将目光聚集在边边角角的、远离政治核心的小城池上。 一个经济不发达,没有拍卖行,也可能没有酒楼旅店的小镇子,什么东西是必须有的? 医院,学校,还是……政/府? 宁岁禾眼前一亮:“城主府。” “没错。”谢昭难得赞赏地看过来,嘴里却依旧说的不是人话,“没想到你也有脑子。” 宁岁禾:“……” 谢昭继续道:“这些已经开始琢磨工资、话术的妖族,不可能漏掉这么大的人类标志建筑,结合之前我们推测出来的‘还有大妖’的猜测,那么形势就很明朗了——城主府被藏起来了,而且那只远强于青涟的大妖,就在城主府中。” 他的眸子左右扫了一圈,很轻地笑了声:“一天没瞧见楚惟,恐怕,他已经在找城主府的下落了吧。” 世家子弟果然脑子灵活些,更离谱的还是谢昭。 宁岁禾暗暗咂舌。 楚惟可是昨天晚上就得到了消息,而谢昭,自己刚说完,他居然就想到了这一层。 她的目光慢慢挪到了谢昭的脑袋上。 符修的脑子果然不同凡响,就是不知道未来会不会脱发……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谢昭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变换,莫名觉得自己的头顶凉飕飕的。 宁岁禾连忙收回目光:“没有没有,您继续。” 谢昭冷酷地哼了一声:“我们先假设这个城主府存在,就可以得到一个结论。” 他指尖慢慢摩挲这杯子边缘,眸色沉静。 “城主府与拍卖行恐怕是两个对立的势力。” “对立?”宁岁禾承认,她现在确实有些跟不上谢昭的思路了。 果然这种深宅大院里出来的男人思虑就是多,宁岁禾决定不思考了,她两眼清澈地虚心求教:“为什么呢?” 谢昭无语地看过来,手肘撑在桌子上:“你看,拍卖行和城主府有很多行为都是矛盾的,一明一暗,武力悬殊但在明的居然是较弱的拍卖行,对待人类的态度也不一样。” 小二终于将菜端了上来,笑呵呵地说:“两位慢用。” 宁岁禾盯着他上菜的动作神态,若不是她知道这里是妖族,恐怕也难以分清是人是妖。 “看到了吧。拍卖行,包括整个悬月城的妖族都在有意识地学习人类,但城主府却保持着妖族惯有的隐匿习性。楚惟去了那么久都没回来,多半是没有找到入口。可见城主府藏得有多深。”谢昭慢条斯理地用开水烫了烫碗筷,夹了个小菜。 奇怪的味道。 谢昭咀嚼的动作停滞了两秒,维持着风度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若两者为一体,城主府强者理应坐镇拍卖行威慑外敌,而非隐藏。” 谢昭放下筷子,盯着吃得喜气洋洋的宁岁禾,没忍住问道:“好吃吗?” 宁岁禾从饭菜中抬头:“挺好吃的,虽然味道不像常吃的,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谢昭:“……” 他没再动筷子。 宁岁禾嚼着嘴里的东西,突然意识到谢昭在闹大少爷脾气。 因为饭菜不合胃口吗? 她眨了眨眼睛,从芥子袋里掏出早上买的糕点:“你试试这个。” 谢昭的目光慢慢挪到那糕点上,油纸包的,里面的糕点已经有些碎了,看上去一片狼藉。 他冷笑:“你就给我吃这个?跟你早上的剩饭有什么区别?” 宁岁禾尴尬了一秒。 虽然这个就是她早上的剩饭……但是这一块糕点她没动过! 她声音小了点:“吃一点嘛,你不饿吗?” 难道少爷都是宁可饿死也不吃不爱吃的? 谢昭抱着臂没动:“我辟谷了。” 哦,还有辟谷这事呢。 有时候宁岁禾会忘记自己身处于修真界。 想着兜里的二十万灵石,她自觉这次自己颇有耐心,继续劝道:“看着我吃不饿吗?你试试,要是喜欢,之后你就可以买这个糕点吃了呀。” 也不知道那句话触动了谢昭,他安静了片刻,降尊纡贵地夹了边角的一小块塞进嘴里。 宁岁禾一脸期待:“怎么样?”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谢昭面无表情地咽下,声音冷淡:“不怎么样。” 话虽如此,但谢昭还是一点点将糕点吃完了。 宁岁禾小心地偷瞄谢昭。 好吧,抛开这人阴险狡诈的人品不谈,谢昭长得还是很好看的,肤色白皙,眉眼精致,一双眸子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疏离和倨傲,垂下来倒是显得睫毛又长又翘。吃东西也很优雅,慢吞吞的,咽下嘴里的才会去夹下一块。 这么长时间过去,宁岁禾与谢昭几乎是相看两生厌,唯独这张长在她审美点上的脸,她百看不厌。 若不是这人长得确实对她胃口,就这恶劣的性格,宁岁禾早就不屑理他了。 “好看吗?”谢昭突然出声。 宁岁禾险些一口汤喷出来,她猛地咳了好几声,连连摆手:“没看没看。” 谢昭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还有妖皇。” 这妖皇居于拍卖行,却极少现身,要么被架空,要么主动隐匿。若妖皇仍掌权,为何允许城主府存在比拍卖行更强的妖兽? 通俗点讲,妖界以实力为尊,最强者本该为妖皇。 依据他的假设,如今只有两种情况: 一,妖皇最强,而他寄居于拍卖行,自然是认同“学习人类”这个发展方针的,那城主府就必须存在,以符合人类的习性,与事实相悖。 二,城主府的妖更强。 但最强的城主府为何不是妖皇?反而让一个弱于其的妖当? 他正思索着,就听见宁岁禾啊了一声,呆呆道:“还没完啊?” 谢昭笑了:“那我不说了?” “不不不。”宁岁禾虽然听不进去了,但还是不愿意错过这个计谋天才的结论,“少爷您请。” 谢昭冷哼了一声,没多说,只是简单说了一 下自己的猜测:“这妖皇多半只是个有名义无实权的傀儡。” 傀儡…… 宁岁禾险些脱口而出为什么,但想到可能的长篇大论,她及时刹住脚,抿唇问到:“是谁的傀儡?城主府,还是拍卖行?” “你说呢。”谢昭睨了她一眼。 宁岁禾短暂沉默了一点,发出灵魂拷问:“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一层的?很跳跃啊我完全跟不上。” 谢昭:“我解释了你就能跟上?” 宁岁禾:“……” 她深吸一口气:“谢昭,你这种行为真的很伤人,我决定两分钟不跟你说话。” 谢昭挑眉:“分钟?” 那是什么意思? 宁岁禾惊出了一身冷汗,以谢昭这个推理的能力,自己得更加小心,别被这人看出来自己不是原主。 她装作疑惑的样子:“……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半炷香。” 谢昭的眸子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是打量,半晌后才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他顿了会,突然勾唇笑了:“那你不是说不跟我说话?” 哇,这个人真的很狗诶。 宁岁禾保持微笑:“你的咨询时间结束了,谢少爷。” 谢昭八方不动地靠在椅背上,抱着臂:“二十万,就买你这么点时间?” “拜托,我可是首席,你以为我的时间很多吗?”宁岁禾说。 这个时间点,妖族应该差不多都要下班了,满关的订单恐怕不多,江夏多半也该回来了,她准备回去跟大家同步一下谢昭的猜想,抱着灵石就准备起身。 “坐下。”谢昭敲了敲桌子,“谁还不是个首席了?” 长期处于世家高位,谢昭的气势异常唬人,像极了宁岁禾那天天发癫的上司,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乖巧坐下了。 她顿时怒不可遏地跳起来:“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声音稍稍大了些,周围好些妖族都转头看了过来。宁岁禾瞬间熄火,坐下小声怒吼:“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谢昭看着她笑,随意扔了个芥子袋过来:“五万。” ? 宁岁禾立马收好灵石,笑眯眯:“还有什么事呀,少爷。” 当真是送外卖不如薅谢昭羊毛,算命也不如薅谢昭羊毛。 宁岁禾在无数次当牛马当到身心俱疲时许下的“想抱有钱人大腿”的愿望终于在穿书后实现了。 “还有一件事。”谢昭神色不变,“进入城主府的入口可能在拍卖行里面,我想让你跟我一起进去看看。” 宁岁禾呆了瞬,好奇:“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昭目光看了眼门口,很快收回,“就这样,我走了。” 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离开。 宁岁禾眨眨眼睛。 五万块……就聊这两句吗? 她盯着谢昭的背影,忍了忍,还是喊道:“谢昭。” 谢昭的步子一顿,他回头,面露不耐:“干什么?” 宁岁禾真诚发问:“跟你一起去的话,你会给我灵石吗?” 谢昭:“……” 谢昭走了。 气急败坏地走了。 宁岁禾耳朵好,甚至听到了他嘴里还说着什么“后悔”“天和宗”“有病”之类的。 在说什么实在是显而易见。 宁岁禾忿忿:“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呢?” “师姐。”楚惟的声音响起,他走到宁岁禾身侧,警惕地盯着谢昭离开的背影:“他过来干什么?” “哦。”宁岁禾一句话概括,“他想跟我合作。” 合作? 楚惟冷笑一声。 稀奇,眼高于顶的大少爷居然会寻求别人的合作,别是想找个盾牌吧。 楚惟:“别去,这人蔫坏。” 宁岁禾笑了一声,她哪里不知道谢昭的为人,要是他当真如此好心,原著中就不会将那么多人被他当作随时可抛弃的棋子了。 城外是出不去的妖界密林,要离开妖界,大概率是要以悬月城做跳板。 她今日在城内晃悠了一大圈,没瞧见什么离开之法,城门关得死死的。这城中也就拍卖行和城主府两大势力,这是必须要走一遭的。 跟符修同行,也是她之所向。 就是要注意别被谢昭阴了。 宁岁禾昂首自信:“我了解谢昭,他阴不到我。” 周围的妖族骤然一静,他们偷听了半天,但方才谢昭在的时候开了隔音阵,只能看到两个人谈笑风生,甚是亲密。如今谢昭离开,顺手把隔音阵也关了。 他们互相与对方的豆豆眼对视一眼,眼里迸发出八卦的神色。 哇,天和宗首席和青霄宗首席不干不净! 修真界真乱啊。 27. 宝贝 楚惟沉默了一会,勉强从宁岁禾那句“了解谢昭”的口出狂言中回过神来:“对了,我今天打听到了些事情。” 顿了顿,他决定先说城里的异常:“听说今天城内出现了个送吃食的人类,我担心是观战席上被卷入的的人族修士,最好先打探一下。” “师姐我回来啦!” 满关一身热汗,兴致勃勃地如同一个炮弹冲了过来,他举起手上的芥子袋:“我今天送外卖,连带打赏,挣了四万灵石!” 楚惟宕机了片刻,艰难询问:“你……就是那个送吃食的人?” 满关眨眨眼,弯眼笑了:“对呀师兄。我今天赚了好多灵石,比我们在修真界当护卫的灵石还多,妖族好有钱啊……” 他劈里啪啦说个不停,楚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继续:“那这个不谈,我还听说,妖族的渡劫之地——” “哎呀呀,说我呢。” 江夏跳出来拍了拍楚惟的肩膀,操控着孤鸿在饭馆内转了一圈,正色:“是的师兄,你已经被我们孤立了。” 楚惟:“……” 他原地沉默,然后默默坐了下来,面不改色地开始说自己打听到的事情:“我打听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满关和江夏也跟着坐下,兴冲冲地问:“什么事?” “妖族近百年处境愈发艰难,很多女妖都不愿意结婚生子,生育率持续下降。妖族政府为了倡导大家多婚多生,给新生儿每月补助,每一对新婚夫妻发放补助,还能当面跟城主许一个愿望。”楚惟说。 四人小会一片寂静。 半晌,满关讷讷开口:“二师兄,我以为你是个很正经的人,但我没想到你打听了一天一夜,就打听到这事?” 江夏跟着摇头叹气:“玩物丧志啊二师兄。” “……你们能不能认真一点。”楚惟无奈地看着两人打打闹闹,甚至已经开始勾着宁岁禾的肩膀讨论妖族的生育政策。 他叹了口气,制止了三人的继续交流:“我想说的重点在于,政/府。” 宁岁禾本还在嬉笑着,闻言一顿。 政/府,那不就是城主府吗? 她立马问道:“那什么地方领补助?” 满关奇妙地看了宁岁禾一眼:“你想在这生孩子?不好吧。” 他毕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对这种事情鲜少听闻,刚刚提起还稍稍有些新鲜,再往深入的聊就要脸红了,便将话头止步于此。 江夏倒是没什么异常,在他的世界里可能也就是寻常人的正常行为,没什么好兴奋的。 他笑嘻嘻地接话:“你这个笨蛋,师姐问的肯定是新婚的补助啊——嗯?你要在这结婚?” 宁岁禾:“……” 两个棒槌。 楚惟代替宁岁禾给了两人一拳,这才继续道:“生育这事不太好做手脚,我们可以突破的点在于新婚。按照城中妖族所言,新婚夜亥时,城主大人会亲自带领新婚夫妇前往城主府,为他们实现愿望。” 江夏挑眉:“这么简单?那我们直接找两人假装结婚,许愿放所有人族修士回去不就好了。” 满关猛猛点头:“反正妖族的婚约对我们也不作数。” “你们想的太简单了。”楚惟拧眉,认真道:“城主给予愿望的目的是让新人生儿育女,又怎么可能答应我们出城?” 这件事情目前还是个死局面。 楚惟先放下不谈,说起了另一件事:“另外,我打听到了拍卖场的门票,一人五万灵石,外加十颗极品灵石。” 天和宗三人:“???” 满关默默流泪:“感情我忙活那么久,连一个门票都买不起。” 江夏在渡劫之地赚得倒是比满关多,但他明白,但是门票就要这么多的话,拍卖品的价格绝不会低,那他们身上的灵石便远远不够。 他玩笑般叹息:“完了,我们师妹要一辈子待在妖族了。” 楚惟给了他一拳:“快呸呸呸。” 江夏:“……呸呸呸。” 说起来,楚惟这个人传统得可怕,句句避谶,不说呸呸呸还会追着人打,直到他们规规矩矩地呸呸呸。 江夏虽然闹腾,但也不乐意在这时候被追着打。 楚惟终于将魔爪松开,重新正色:“我的想法是,不要浪费灵石在门票上,我们买一张门票,剩下的灵石都用于拍卖。” 满关摊手:“可是我们去哪找极品灵石?” 正说着,旁边突然递过来一颗闪闪发光的极品灵石,烛光照耀下,灵石散发着令人着迷的炫光,五颜六色的,甚是漂亮。 “哇。” 满光当即惊叹了一声,顺着这人的手臂看向宁岁禾的脸,“师姐你哪来的极品灵石?这东西是我们这些贫穷剑修能拥有的吗?” 宁岁禾骄傲昂头:“喊了一声‘谢昭天下第一’换来了二十颗,划算吧?” 满关猛点头:“师姐,我去喊也能换到吗?” 他是一个非常有原则的人,但如果是二十颗极品灵石的话,他愿意抛弃原则。 -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流意将芥子袋中的极品灵石出来,她虽曾经是世家之子,但还小的时候就只身脱离沈家,所以却算不上富有,极品灵石也仅仅六颗而已:“一个人五颗的话,应该差不多够了,我记得大师兄天天随身携带着二十颗极品灵石。” 几人的目光如同灯光般照向谢昭,后者面不改色地滚动喉结:“没带。” “哈?”纪砚冷嘲,“大师兄,这种时候就不要小气了吧?我知道你宝贝那极品灵石,但小师弟还等着我们去救他呢。到时候出去我们再还给你。” 他和凌知也有极品灵石,但这种东西他们可不会随身带那么多。 对于世家子弟而言,珍贵的东西放在家族中,自然是最安全的。 “我骗你干什么?”谢昭冷下脸来,语气也不由得夹枪带棒,“说了没带。而且你们都去做什么?一个人进去拍下小师弟就行了,偏要各个去围观?” 纪砚抿唇沉默了片刻,偏过了头。 气氛瞬间僵持起来,流意连忙道:“哎呀没事,我的给大师兄好啦。只要把小师弟带出来,灵石什么的都好说。对了,师兄身上灵石够吗?我这里还有八十万。” 谢昭硬邦邦地拒绝:“不用,够。” - 拍卖会开始前的两天,天和宗几人没日没夜地赚钱,堪堪凑够了一百万灵石。 宁岁禾苦着脸去拍卖行当了十颗极品灵石,并规定这十颗极品灵石只能打包拍卖。 拍卖行的小妖咽了咽口水,两只人爪贪恋地把极品灵石摸来摸去,不住地点头:“好哦好哦。” 宁岁禾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小妖还在摸灵石,动作突然一顿,他将灵石抬起在阳光下,瞧见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刻字,喃喃读了出来:“谢……” 他呆了几瞬,突然猛地开始扯旁边人的衣袖:“喂喂喂!我觉得昨天那个传言是真的,天和宗首席和青霄宗首席真的不干不净啊!” 走在路上的宁岁禾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她摸摸鼻子:“难道是最近太嚣张了有人骂我?” 她话音刚落,面对面撞上了谢昭,他下巴微抬,面色稍冷,似乎是心情一般:“你去干什么了?” 宁岁禾:“……” 卖了你给的极品灵石。 但这话她不敢说,只能笑着打哈哈:“买门票啊,你不买吗?” 谢昭扯了下嘴角:“买门票的地在另一边,这边是验货的。” 他长眸一眯,察觉到不对劲:“你拍卖就拍卖,瞒着我干什么?” 宁岁禾:“……” 她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有回复。 好可怕啊啊啊。 她感觉自己再多说一句就要露馅了。 飞快吃了个晚餐,楚惟又不知道去哪薅来了三十万,一股脑塞给了宁岁禾。 宁岁禾盯着他灰头土脸的模样,忧心道:“你干什么去了?” “我稍微打听了一下。”说完这句,楚惟缓了下,坐下闷声喝了碗茶,才开口:“所谓城主府的入口我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反而打听到拍卖行里有一个传送阵,不知是去哪里的。谢昭在撒谎,他想让你跟他去那。” 他顿了顿,严肃道:“师姐,你想听我的想法吗?” 宁岁禾本想插科打诨句你这消息渠道还挺神奇,连这种事情都能打听到。 但被楚惟认真盯着,她也只能叹了口气:“你不想我去,对吗。” “对。”楚惟道,“谢昭此人,阴险狡诈,自私自利,心狠手辣,眼高于顶……” 宁岁禾:“……” 这一连串成语出来,能看来是积怨已久。 她没忍住问:“我看你之前还跟他打招呼,以为你们关系不错呢。” “世家之间没有朋友,但要保持基本的礼仪。”楚惟轻轻皱了皱眉,似乎对这规矩颇为不满,“所以师姐,你——” 他张了张嘴,又偏过头去,低声道:“你要谨慎,但不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帮你。” 宁岁禾一顿,恍惚间,橙黄的火光中,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与楚惟的话重合在一起:“阿姐,我会帮你。” 她舔了舔唇瓣。 原主所有的记忆她都能看到,那么不知道楚惟之前的事情,多半是原主也忘记了。 她放心大胆地问道:“楚惟,我们是不是……关系是不是特别好?” 楚惟僵了一下,他抿唇,睫毛轻颤,然后偏过头去:“……嗯。” 就嗯? 宁岁禾有些着急:“可我不记得了。” 楚惟还是垂着眸,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他沉默了片刻,声音轻轻:“知道。” “你还是没说清楚……”宁岁禾无奈,“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不记得你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呀?” 她一股脑问了一堆问题,楚惟笑了笑,避重就轻:“我讲给你听有什么意思,等你想起来不就好了。” 很好,还是一个字没透露。 宁岁禾盯着楚惟紧紧抿着的唇瓣,心想怎么才能撬开这人的嘴。 她靠在椅背上,叹气:“那你总该告诉我,为什么第一次在天和宗见到我时装不认识吧?难道我们俩吵架冷战了?” 在她的记忆中,两人第一次在天和宗见面,楚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淡淡行了一礼。 这正是因此,原主从始至终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至死都没有回忆起之前的事情。 楚惟装得太好了。 宁岁禾突然想起来,原著中楚惟死时那句下意识的道歉,究竟是因为没有替原主守住天和宗,还是为之前原主还未记起来的事情道歉? “那时候,”楚惟突然开口,宁岁禾立马竖起耳朵,“我以为你恨我。” ? 什么事情会让楚惟想到恨这个层面? 宁岁禾意识到原著中有太多太多坑没有填了,她不由暗骂了两句,接着追问。 但楚惟又哑巴了,他紧紧抿着唇,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宁岁禾只好作罢。 反正自己已经有了点恢复记忆的苗头,之后总会想起来的。 吃完饭,两人便来到了拍卖场外围。 这次的拍卖阵仗还挺大,不少人聚集在外面,看上去还颇有些人山人海的意思。 楚惟没有票,停在门口:“师姐进去吧。我会一直在外面,如果有什么意外,我随时可以帮忙。” 宁岁禾比了个OK的手势,进了拍卖场内。 楚惟低头,学着宁岁禾摆出手势:“这是……” 他缓缓抬头,看向宁岁禾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复杂。 - 之前偷摸进拍卖场的时候也仅仅是在外围转了一圈,宁岁禾在原世界就没进过什么拍卖场,如今一见,果然恢宏大气,整个会场都透着奢靡的味道。 穹顶高高在上,透着一股淡淡的青色,四周大得惊人,中央的台子似乎是玉的质感,锁链连接着墙壁,这台子应该就是拍卖的区域了。 台前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座位,宁岁禾稍稍抬头,能瞧见高处有几个包厢。 “妖族也有有钱人……”宁岁禾嘟囔了一句。 她没急着去座位,反而大摇大摆地四处游荡,寻找着拍卖品出来的通道。 “你往哪走呢?”眼看着宁岁禾已经快摸进后台,一个工作妖员忍无可忍地喊住了她。 “啊哈,”宁岁禾若无其事地挠头,“我找厕所呢。” 工作妖员面无表情地指了一下悬在半空的巨大标识,上面清清楚楚地标着厕所的方向,跟后台方向完全相反。 宁岁禾:“……哈哈,我没看到,哈哈。” 她在工作妖员的死亡凝视下默默找到了座位坐下。 檀木凭栏的环形廊座,案几摆着灵果琼浆,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反正谢昭那种挑食的人肯定不会吃的。 “刚刚那个偷偷摸摸去后台的呆子是你?”谢昭讨人厌的声音从宁岁禾侧边响起。 宁岁禾:“……” 你说话真的好难听。 她左右看了一下,愤怒道:“为什么我们俩的位置在一起?!” 别的座位之间都有个小扶手隔着,他们俩之间却什么都没有! 这甚至是个情侣座! 谢昭随意摊手,目光飘向一旁安排座位的小妖,冷笑:“谁知道呢。” 宁岁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小妖八卦的神色一顿,然后两颊绯红地低下了脑袋,片刻,他羞涩抬头,朝着两人比了个心,然后说了句什么。 很容易辨认的口型。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宁岁禾:“……” 谢昭偏头:“哼。” 28. 拍卖 宁岁禾在座椅边缘缩了会,接受现实后开始在面前的果盘里挑东西吃。 为了表示对一天给她二十五万的大佬的尊敬,她还率先递了一片小瓜给谢昭。 谢昭又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宁岁禾又把手收了回去,将小瓜扔进自己嘴里。 她边嚼边说:“哼什么哼,你是猪吗?” 谢昭:“?” 他气笑了,一字一顿:“宁、岁、禾。” “嗯哼。”宁岁禾一点都不怕他,反而振振有词,“这些东西你肯定不爱吃。” 谢昭抱着臂,冷笑:“对,这种歪瓜裂枣只有你们才会喜欢,我从不爱吃。” 话音刚落,坐两人前面的妖族突然转头,上下扫了两人一眼,面露嫌恶。 还没等他说话,谢昭就毫不客气道:“看什么?想死吗?” 宁岁禾抱着果盘看了眼谢昭,不知为何,感觉他今天心情格外不好…… “你说什么?”那妖族气急败坏,大声道,“你一个人族修士,在妖界还敢如此放肆?” “是啊。”谢昭指尖轻叩茶盏,眼皮半垂着,声音拖得绵长:“我就是这么放肆。” 那妖族哼哧哼哧地喘着气,额角倏地窜出几簇姜黄色绒毛,尖耳朵从发间支棱出来抖了两抖,又猛地缩回去。可尾巴没藏住,蓬松的黄尾唰地从锦袍下炸出来。 啊…… 宁岁禾呆呆地想,是只黄鼠狼。 这时候,谢昭与她的想法重合,他轻笑了一下,字字清晰,语调温和,偏偏每个音节都淬了毒:“啊,原来是只黄鼠狼啊。” 哇。 好一张刀子嘴,原来跟自己吵架的时候还是留了几分力的吗? 那黄鼠狼将尾巴憋了回去,恶狠狠地说:“一个只能坐地字阁的人,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放大话?” 地字阁? 哦对,他们坐的位置是地字阁。高处的包厢便是传说中的天字阁,要十颗极品灵石才能进去。 宁岁禾抬头,眼里露出几分艳羡:“原来妖族这么有钱吗?” 这么多人能拿出十颗极品灵石,还只是用于门票。 她还在胡思乱想着,却突然发现谢昭不说话了,反而莫名瞪了她一眼。 宁岁禾:“?” 她也没惹这大少爷啊。 她忽地想起刚刚那黄鼠狼的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谢昭这么有钱怎么不去天字阁?那个价格对他而言一点都不贵吧? 不会是把身上所有的极品灵石给自己了吧? 谢昭赌气似的靠在椅背上,没好气地解释:“妖族门票不要极品灵石,只有修士才要。” “哦……”宁岁禾讷讷,突然凑近谢昭,小声问,“你身上是不是只有二十颗极品灵石?” 站在远处的工作妖员突然激动地嗷了一嗓子,被众人转过来的目光看得脸红,又捂住了嘴,可那双眼睛已经亮晶晶地盯着情侣座上的两人。 谢昭:“……” 他表情更臭了,一把捂在宁岁禾脸上将她推远:“闭嘴。” 没否认就是肯定。 宁岁禾笑嘻嘻地又凑了过去,一双漂亮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满映着谢昭的身影:“谢昭,你真好。” 谢昭动作一顿,他似乎是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情感表达,不自然地偏头:“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说你真好。”宁岁禾认认真真重复,真诚道,“以后这样的活动可以多来几次吗?” 谢昭:“……” 他忍无可忍:“滚。” 宁岁禾又坐了回去。 没一会,居然是谢昭率先出声,他硬邦邦道:“拍卖行结束,拍到商品的人可以前往后台取拍卖品,我会放出两个傀儡,代替我们俩跟秦墨他们出去,你跟我混进□□。” 宁岁禾瞪着眼睛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我们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讨论吗?” “隔音符。”谢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上亮着的符箓。 符修的手速真快。 宁岁禾感叹,她方才都没有发现谢昭用了符箓。 她点点头,又问:“我能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吗?” 很明显,谢昭知道些天和宗几人不知道的事情。 其实从前两天和谢昭的交流开始,宁岁禾就意识到,青霄宗的调查分享与他们天和宗完全不一样。 天和宗打听的事情除了关于救任竹喧,就是如何离开妖界回家。 而这些消息,青霄宗却一直没有打探到,反而是通过他们得知的。 那青霄宗的几个人这几天在做什么? 他们为什么不急着离开? 宁岁禾盯着谢昭的神色:“你们,不会是故意来妖族的吧?” 谢昭皱眉,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我们不是一块被拉进来的?” 他唇角轻轻地抿了一下,宁岁禾立马察觉到这点微小的动作,挑眉:“谢昭,我们一会可是要一块冒险的。你对待同行的伙伴,起码该有一些基本的坦诚。” 要不是宁岁禾在当牛马的日子里学会了察言观色,恐怕还真要被谢昭给骗过去。 说到底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年,再怎么心思深沉,也比不过职场的那些老油条。 谢昭慢慢呼出一口气,敷衍地嗯了两声:“你说的一半一半吧。我们是无意之间被拉进来的,只不过这悬月城是早就计划好要探查的地方,顺便而已。” “你们要查什么?”宁岁禾疑惑,“为什么天和宗一点消息都没有?” 谢昭瞥了她一眼,宁岁禾很轻易地看到了他眸光中的那点不屑,他说:“告诉你们这群散养的莽夫能有什么用?” 宁岁禾跳脚:“大胆谢昭!没用你喊我一块做什么?!” 谢昭唇角上扬了几分。 钟鸣三响,整座拍卖场骤然一静。 台面阵纹流转,一层淡金色的光幕缓缓升起,拍卖师的身影清晰浮现,那是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鉴宝师,他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在每个人耳边清晰响起。 “诸位道友,久等了。” 谢昭的声音轻轻,却也盖过了这拍卖师的声音在宁岁禾耳边响起:“总之,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宁岁禾耳边一麻,下意识道:“那你也不能不给我灵石。” 谢昭:“……” 他上扬的嘴角骤然变得平直。 台上的拍卖师抬手轻挥,第一件拍品自台下升起,悬浮于光幕之中。 是一盘闪着五颜六色的炫光的极品灵石。 宁岁禾突然后背一凉。 那拍卖师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笑得端庄大方:“这是一位人族修士拿出来的极品灵石,十颗一起,起拍价,五万上品灵石。” 谢昭的死亡目光慢慢地落在了宁岁禾身上,细听之下,似乎还有磨动后槽牙的声音。 宁岁禾:“……“ 完了。 拍卖就拍卖,为什么要说谁是寄售人? 说就说,为什么要说是人族修士? 大哥你告诉我, 这个会场除了她和谢昭还有别的修士吗? 两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革命友谊自极品灵石出现在拍卖场上的瞬间骤然崩塌。 宁岁禾无力地解释:“你听我狡辩……” 谢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还我。” “什么?”宁岁禾大惊失色,连忙捂住了芥子袋,“你怎么能这样?送我的就是我的了,你们谢家人应该不至于……喂!谢昭!” 谢昭像一只炸毛的猫一样猛地扑过来,幸好两人的位置被提前设下了隔音符,否则宁岁禾的求饶声肯定要响彻整个拍卖场。 她猛地抓住谢昭的手,可怜巴巴地哀求:“少爷,我没钱了,你要理解我。” “我理解个屁。”谢昭第一次说出这么粗鲁的话,他眼尾都气红了,“我反悔了,你就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眼看谢昭就要挣脱她的手,宁岁禾急中生智,用力将手指挤入谢昭的指缝。 谢昭顿了一下,冷声道:“放手。” “我不。” 他咬牙:“放手!” 宁岁禾努力跟他讲道理:“那极品灵石还能干什么嘛,就只收藏吗?这一点都没有发挥它的作用!你每天盯着它看,有没有想过它愿不愿意给你看?” 谢昭气笑:“强词夺理。” 他又开始试图挣脱,宁岁禾没法了,只能胡乱喊他的名字:“不行不行!少爷,谢昭,阿昭,昭昭,小昭……” “闭嘴。”不知道那句戳中了他,谢昭猛地一个使力,抽出了自己的手,他靠在侧边的扶手上,耳畔略有些泛红。 宁岁禾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她的芥子袋以视安抚,又可怜巴巴地看着谢昭准备继续:“谢昭……” “说了闭嘴。”谢昭打断她,目视前方,“拍到的钱给我。” “什么?!”宁岁禾又开始嚎了,“你不能这样——” 谢昭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你再说就现场把灵石拍下来还给我。” 宁岁禾立马安静了下来。 她的钱要留着救小师妹呢,怎么能浪费在这种地方! 话说,谢昭不是符修吗?怎么力气也这么大?按理说他是脆皮啊。 宁岁禾盯着拍卖金额不断上涨的灵石,决定先不管了,准备等到时候谢昭跟她要债的时候再随机应变。 十颗极品灵石被拍出了一百三十万的天价。 这可比他们仨哼哧哼哧送外卖赚的多得多,感谢谢昭的馈赠。 宁岁禾喜滋滋地数数,自己目前的存款是两百六十万,应该能拍下小师妹! 笑着笑着,突然一道阴毒的目光看过来,宁岁禾立马正襟危坐,转头冲着谢昭露出一个正直的微笑。 谢昭:“呵呵。” 妖族的拍卖物都是些妖族喜欢的东西,什么金丹期修士的完整金丹、美人皮、凤凰雏鸟的绒毛织就的被子、仙门长老被写下的认罪血书、记载如何烹饪元婴修士的菜谱等等。 宁岁禾难以置信:“所以那个认罪书是哪个宗门的长老写的,青霄宗?” 谢昭声音冷冷:“天和宗。” 宁岁禾不甘示弱:“青霄宗。” “天和宗。” “青霄宗。” “……” 谢昭暗骂一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旁边这个莽夫一般见识。 兜兜转转,台上的拍卖师终于提到了宁岁禾他们想要的东西。 “诸位贵客,今日的重头戏来了——” 两人立马停下了打闹,看向台上。 29. 拍卖(二) 那拍卖师抬手一挥,两名被玄铁锁链禁锢的修士被推上展台。 宁岁禾拧眉,只见前方的秦墨宗服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嘴角带着血迹却仍挺直脊背,一双眸子警惕地打量着会场; 任竹喧看着情况要好得多,起码宗服没有什么破损的地方,只是沾上了不少灰尘,手腕脚踝皆扣着禁灵镯。 她听见身侧的谢昭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去,平常冷静理智的少年眉梢已然染上怒火,唇瓣紧紧抿着。 看来青霄宗这个小师弟在谢昭心里还挺重要的。 周围的妖族都紧紧盯着台上,各个眸子皆有渴望。 “诸位可别小瞧了这两位修士。” 那拍卖师依旧笑眯眯的,挨个解释,“青涟大人亲自检验,这男修士天生剑骨,十几岁的年纪修为便已是筑基巅峰;而这女修便更特殊了!先天灵体,血肉可解百毒。若豢养成药人,每日取血三盅,能保诸位渡劫无忧!” 一时间,整个会场都沸腾了起来,嘶吼声、尖笑声、竞价声混杂在一起,震得整座拍卖场嗡嗡作响。 “两万五!那剑修归我!” “放屁,两万五也敢出价?六万,我要那女修!” “都别跟我抢!两个我都要了。” 宁岁禾神色凝重:“麻烦了。” 铁笼中,任竹喧神色不变,略显清冷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场下癫狂的妖族。 一旁的秦墨略显慌张,但依旧死死挡在最前面,还能轻声安慰任竹喧:“没事,有我在。” 大师兄肯定会救他们,即便不能,他也会拼死护住任竹喧。 喧闹之下,拍卖师微微勾唇:“诸位请安静,因为两个修士体质特殊,我们采取打包拍卖的形式,起拍价,十五万上品灵石。” 闻言,宁岁禾头疼了起来。 起拍价就这么高,恐怕自己手里的三百六十万有些悬呢。 “十六万!” 激动之下,好些妖族都露出了原型,报价的是一头蛟妖,坐在地字阁的前排。 “四十万!”另一边传来一道女声,女妖指尖轻敲扶手,声音不大。 短暂的寂静后,角落里传来一声沙哑的低吼。 “六十万,这两人,我们狼族要了。” 一头体型魁梧的银背狼妖看向女子,幽绿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 狼族…… 宁岁禾左右看了看,发现原本热闹的观众突然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这狼族恐怕在悬月城威望极高。 是不是该出手了呢? 她正准备报价,举了一半的手被谢昭按住:“等等。” “呵。”侧边那女妖轻笑,“八十万。” 会场更安静了。 宁岁禾偏头看了眼谢昭,他下颌线清晰,神色不变,游刃有余地观察着竞价的人。 哦。 宁岁禾想。 少爷应该经常来拍卖会,很熟悉拍卖的规则。 “一百万。”狼妖立马接上。 拍卖场内温度慢慢升高,妖气交织碰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似乎是价格超过了女妖的预期,她思索了两秒,果断摆手放弃。 谢昭松开了宁岁禾的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宁岁禾立马追上报价:“一百二。” 台上,任竹喧眸子一亮,追着声音的来源对上了宁岁禾的目光。 后者冲她眨眨眼睛,拍了拍胸脯。 满场哗然,所有妖族都身长脖子看向宁岁禾这边,谢昭指尖翻飞,符箓亮起金光,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狼妖窥伺不成,立马恶狠狠地追价:“一百三,我警告你,别——” 他还没说完,宁岁禾一点面子都不给:“一百五。” “喂。”狼妖怒了,他站起来威胁:“不要再跟!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那被遮住视线的座位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自认为此人已经畏缩不敢追价,自信满满开口:“一百六十万。” “一百七。”宁岁禾飞快扔出一句,又开始装死。 周围传来阵阵憋不住的哄笑,狼妖自觉丢了面子,一道妖力狠狠砸向宁岁禾:“你找死!” 妖力还未至,突然一道更为强劲的妖力在中途拂去了力道,一道女声冷冷回荡在会场:“拍卖场上,禁止动手。” 这人的声音一出来,狼妖立马恭敬了起来,安静地坐回了座位上,只是一双绿幽幽的眸子死死盯着宁岁禾的位置。 拍卖师笑容不变:“一百七十万,还有追加的吗?” 会场嘈杂声不断,但没有人追价。 宁岁禾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对着谢昭吹牛:“哎呀,拍卖也不是很难嘛。” 谢昭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楼上的包厢:“天字阁还没出手。” 天字阁?那是悬月城最有钱的一批人了。宁岁禾摸着兜里的灵石,又看了眼目前的报价,果断选择抱大腿。 她一把抱住谢昭的手臂,楚楚可怜:“少爷。” 这一句带着一排夸张的波浪号,谢昭被雷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面无表情:“你想干什么?” “反正你也要救秦墨,不如,接下来就交给你?”宁岁禾眨眨眼睛,试图色诱。 没想到谢昭一巴掌捂住她整张脸,将她推远,冷声道:“坐好。” “一百八。” 两人立马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不是天字阁,而是坐在他们前面的那只黄鼠狼! 他转头,颇为得意地瞪了眼谢昭。虽然因为屏蔽符的作用,他瞪的方向略有偏差。 但之前宁岁禾的那几声报价,让他明白这两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拍下台上的两个修士,也就是说,不管多高的报价,他们都会追价! 这让黄鼠狼整个人兴奋起来,他找到了绝佳的报复两人的方法。 “两百。”谢昭漫不经心。 宁岁禾小心翼翼道:“这人应该是想捣乱,你能行吗?” “呵。”谢昭嘲弄地笑了声,手臂随意搁在扶手上,“我谢昭,最不差的就是钱。” 这一句太嚣张,宁岁禾忍不住捂着脸笑了。 谢昭瞥她:“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宁岁禾捂着脸,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眸子,“你好厉害啊。” 这一句说真诚也真诚,说阴阳也阴阳。 谢昭没能准确判断出宁岁禾的意思,索性按真诚算了。 他下巴微抬,在黄鼠狼有一次追价后淡声道:“三百。” 一下涨一百万。 这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带着兴奋和好奇。 “谁啊,这么有钱?” “不知道啊,难道是没抢到天字阁的顶级家族?” “最近不是有几个人族进来吗?会不会是修士?” 一旁的工作妖员骄傲抬起下巴:“一群笨蛋。等你们知道他们俩的奸情,人家都成亲了!” 一旁的狼妖给了黄鼠狼一个赞许的目光,黄鼠狼立马更兴奋了:“四百。” 按理说,解决这种恶意抬高价格的人很简单,只需要假装自己不想要了,自然能把这些根本拿不出这笔巨款的小妖吓得半死。 但谢昭明显不屑使用这些技巧,他觉得把价格打得越高越好,最好让那些天字阁的人也望而却步,省得自己还要一点点慢慢抬。 他随意道:“七百。” 七百万说出了七百块的感觉。 宁岁禾再次感叹了句谢家的财大气粗,在黄鼠狼的的下一步叫价前,一道剑风划了过去,冷冷地掠过他的喉咙。 没有杀意和攻击目的的剑风,就连幕后之人都没反应过来,黄鼠狼已经吓得跌在了地上。 宁岁禾的轻语在他耳侧响起:“再捣乱,杀了你哦。” 轻挑中带着狠辣。 黄鼠狼立马害怕了,他唯唯诺诺地坐上了座位,低着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一千。”侧边的天字阁终于出价。 谢昭面色不变:“两千。” “三千。”另一个包厢也发出声音。 谢昭继续:“六千。” 这种霸道的加价方式让全场一片死寂,原本还试图挣扎的天字阁妖 族仅仅两句话就安静了下来。 谢昭笑了一声,隔着屏障看向台上的拍卖师:“还不敲?” 那拍卖师如梦初醒,下意识顺着谢昭的意思敲下小锤子:“六千万上品灵石,成交!” 说完,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应该再激一激天字阁的妖族,好让价格再升上去些。但转念一想,这么高的价格,恐怕也没有妖族愿意再加价了,便也随它去了。 宁岁禾捧着自己可怜兮兮的两百多万灵石:“少爷,我的灵石也给你。” 谢昭垂眸看了眼:“沧海一粟,我要它干什么?” 被暗讽的宁岁禾闭了闭眼,沉默了半秒又兴冲冲地收好了灵石。 少爷觉得少,对他们天和宗可是一笔巨款啊! 发财了发财了。 宁岁禾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昭懒散靠在扶手上,看她一副财迷的模样,勾了勾唇角:“走了。跟我处理完这件事,给你一百万。” “哇。”宁岁禾这句是满满的真诚,“少爷你真好。” - 拍卖场后台。 任竹喧避开了妖族的帮忙,灵力炸开,手上的锁链应声而碎。 她冷着脸:“让开。” 青涟不在场,那几个妖族打不过她,缩着脑袋站在一边,如同一只只鹌鹑。 “别生气别生气。”秦墨好脾气地将锁链放在一旁的桌上,小跑着追上任竹喧,“别跟这群小妖一般见识。” 任竹喧脚步一顿,抿唇看了他一眼。 少年身上布满伤痕,脸上也脏兮兮的,一双眸子却亮若星辰。 任竹喧心中不免多了几分烦躁,她偏头,扔了瓶丹药给秦墨:“吃。” 秦墨毛手毛脚地接住,愣了一下,抬头任竹喧已经走到前方了,他连忙抱着丹药追上去,笑得有些傻乎乎的:“谢谢师姐。” 出了拍卖场,阳光骤然照射进来,任竹喧许久未见阳光,下意识抬手遮挡。她眯眼,瞧见门口走进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任竹喧眼睛亮了亮,唤道:“师姐。” “宁岁禾”瞥过来,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跟上:“先出去。” 她绷着嘴角,神情看上去颇为严肃,站在她身侧的“谢昭”也同样面无表情,这让任竹喧心下担忧,急忙追了上去。 “站住。” 几人刚走出拍卖行的大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侧边一个粗犷的声音。 任竹喧摁着剑柄转头,一个面容陌生的人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任竹喧正在思考这人是谁,他就又粗声粗气地说:“拍卖场不得打斗,离了青涟大人的保护范围,你们还能跑吗?” 哦。 任竹喧面无表情地出鞘两寸。 是那只狼妖。 她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拍卖场灵力被封,现在解开了,你以为你还能安全离开吗?” 先天灵体纯粹霸道的灵力瞬间炸开,那狼妖被震得后退一步,看向任竹喧的目光带上了惊恐。 妖族向来畏惧强者,本以为筑基期的先天灵体是个软柿子,没想到灵力水平已经达到如此程度,恐怕突破金丹也就在这一两天之内。 狼妖咽了口唾沫,又后退了两步。 “在干什么?”楚惟察觉到这边的情况,拎着剑走了过来,紧紧盯着那狼妖:“他想抢劫?” 任竹喧还没说哈,那狼妖就先嚎了起来:“我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 他转身就走,还假惺惺地演戏:“太过分了!士可杀不可辱,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们!” 众人:“……” 秦墨嘴角抽了抽,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谢昭”:“大师兄,你怎么这么严肃?是……我靠!” 他猛地跳了起来,一脸呆滞地指着软化下去的“谢昭”。 任竹喧猛地看向同样站着不动的“宁岁禾”,她面色不变,眨了眨眼睛,也如同一朵枯萎的花朵凋谢下去。 不过毫秒之间,两个刚刚还活生生的人只剩下了手掌大的木偶人,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三人面面相觑。 30. 神识 拍卖场内。 两个穿着相同制服的巡逻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其中一只胸前挂着111的牌子,还在说着这次的拍卖会:“今天赚了好多钱啊。” “那可不”另一只捂住177的胸牌,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城主都拿走了,在拍卖会狂笑了半柱香呢!” 111瞪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我去!” “你小声点!”177捂住他的嘴,“别被客人听到了。 111:“放心吧,客人都走了。” “你怎么知道的客人们都出去了?假如有漏网之鱼呢?” 111:“我们十二队亲自数的,你在质疑我什么!” 177连忙陪笑安抚:“哎呀你别生气。对了,你知道修真界两大宗门亲传的事吗?” 两妖走过碎石铺成的小路,走上了一个带木门的小亭子。亭子这边郁郁葱葱,另一边却如同深渊,什么都看不清。 按照他们的巡逻路线,走到小亭子返回继续下一轮巡逻即可。 一说到这个,111立马将之前的事情抛到一边,激动道:“我知道,我知道!听说他们俩在拍卖场上亲得难舍难分!!” 敞开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动静,两妖一静,看了过去,微风吹过,木门轻轻晃动,露出门后窄小的空间。 “应该是年久失修,门轴老化了。”111说,“看来得报修了啊,不然下次妖皇大人过来指定要生气。” 两人停下了离开的步伐,齐刷刷站在木门前琢磨。 木门后方,隐身符的笼罩下,谢昭压着宁岁禾靠在门后的柱子上,门后空间太小,两人的身体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宁岁禾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还在念叨“木门怎么锈得这么快”的小妖,压低声音问道:“我们俩什么时候亲得难舍难分了?” “谁知道?”谢昭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烦躁,“布了隔音符,你不用这么小声说话,很烦。” 小声说话为什么会烦? 宁岁禾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即便知道隔音符奏效,人两只妖就在你旁边,一抬脚就能踢到她的小腿,她怎么可能正常说话?是人都会压低声音的好吗? 说话间,少年胸口的震颤随着两人接触的地方传至宁岁禾的胸膛。 符修看着清瘦,靠在一起竟也高过宁岁禾一个头,身体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 少女身上独有的清香伴着纷乱的发丝拂过谢昭的鼻尖。 “……”谢昭闭眼忍了忍,“你能不能把头发束好?” 宁岁禾眨眨眼睛:“现在吗?” 能不能尊重一下还在旁边的妖族啊,少爷。 两个妖族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消失在转角的刹那,谢昭猛地退后,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手指很轻地擦了下还在酥痒着的鼻尖。 瞧见他的动作,宁岁禾呆了片刻,怀疑地抬起手臂嗅了嗅,自言自语道:“难道我身上有味道?不能吧……” “没有。”听到宁岁禾的呢喃,谢昭冷硬地吐出两个字,抬脚往前走:“别愣着,走了。” “哦。”宁岁禾追上他。 走入黑暗之中,内里与外界看到的是一样的漆黑死寂。宁岁禾只能听见自己稍稍加快的呼吸声。 “符火燃不起来。”谢昭沉稳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很轻,但远处依旧传来了一轮又一轮的回声。 宁岁禾下意识点点头,又突然想起谢昭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尴尬了片刻,回道:“好。那我们——诶!” 脚下骤然一空,宁岁禾一时不稳,险些栽倒下去,被一只大手扶住臂膀。 谢昭的声音响起,多了几分揶揄:“堂堂天和宗首席,路都不会走?” “哇,你这个人。”宁岁禾站稳,小心翼翼地去探下一级台阶,“这突然有个台阶,谁都会跌的好吗?” “我就不会,”谢昭声音欠揍,松开了宁岁禾,“就说你们是群莽夫,用神识探,会吗?” 在修真界中,神识是修士精神力量的具象化表现,类似于比□□感官更高层次的感知能力。 天赋越强,神识越强。 一般来说,同境界下,符修丹修的神识会比剑修强得多。 按照谢昭的天赋,他此时的神识恐怕已然达到了元婴期的水平。 宁岁禾来修真界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她学会了使用灵力,学会了剑招,也学会了最基本的剑术动作,但很多东西她还没有来得及去熟练了解。 这一次的妖界之行,要不是危机四伏,惹得众人没能分出心思去观察宁岁禾,恐怕她早就露馅了。 但此时,她不能在谢昭面前露陷,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在对神识毫无了解的情况下学会使用神识探查道路。 在宗门和世家的开窍课程中,初学者调动神识需循序渐进,盘坐调息、静心凝神,想象眉心处第三只眼逐渐苏醒,配合基础口诀,每日晨昏各修炼一炷香时间。 天和宗一般会让弟子们在闭目塞听状态下触摸物品来感知灵气残留,尝试在黑暗中用神识数清米粒以锻炼感知精度。 这些,原主的记忆里有,但实操起来是非常困难的,一不小心就容易损伤神识变成傻子。 一般来说,需要三四天才能初步操控神识。 但宁岁禾不知道。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习惯了台阶的高低大小,她走出来的步子也算得上平稳。思绪逐渐蔓延全身,自身经脉灵气走向清晰地展现在她面前,丹田与眉心联系在一起,如水中涟漪般将神识层层外扩。 第一次神识扩张的范围大概在三米左右,宁岁禾却一下子扩张到了百米外的金色阵法边缘。 中途层层叠叠的台阶在她闭着的眼前清晰地展现出来,连苔藓的分布都一清二楚。 “谢昭。”宁岁禾突然出声。 “嗯。”谢昭应道。 “那个阵法,我们进去了应该会被别人发现吧?妖皇,或者城主?又或者,青涟?”她将神识拐了个弯,朝着谢昭探去。 ”多半是城主妖皇那一级别的。“谢昭往后一躲:“不想变成傻子的话,就别碰我。” 这人简直是疯了,区区一个剑修,就敢直接对他的神识硬碰硬,是对自己的神识很有自信吗? 谢昭轻轻皱眉,眸色深了几分。 只是不知道碰到对方神识会变脑残的宁岁禾立马把神识收了回来,她继续问:“那我们怎么安全离开?” “我布了阵法,进去只有半炷香的时间,会自动把我们拉回我房间。”谢昭说,“气息和灵力都不会残留,妖族不会知道我们是谁。” 符修真方便啊。 宁岁禾突然想到楚惟说的出城的法子,偷偷瞄了眼谢昭。 他们剑修没办法,说不定青霄宗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 “到了。”谢昭出声。 两人动作都很快,百米的距离不过片刻。 随之而来两人的靠近,中央逐渐亮起了紫色的光,复杂的符文在阵法上流转,愈渐清晰。 宁岁禾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周围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那一点紫光却反而增添了几分惊悚。 “害怕?”谢昭尾音上挑。 宁岁禾大方承认:“害怕不是很正常,毕竟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未知的东西总是令人恐惧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稳稳地踩上了传送阵。 谢昭沉默了片刻,随后轻笑一声,拉住了宁岁禾的手腕:“站稳了。” 话音落下,眼前缓慢旋转的符文骤然发出刺眼的光,在空中交织,身体瞬间失重,仿佛脚下的土地突然消失,自己猛地坠入深渊。 天地皆为虚无,只剩下紧紧抓着她的手。 - 天和宗广场。 距离一众修士坠入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两宗长老愈发焦急。 不同的是,青霄宗只关心他们的亲传和弟子,天和宗则是忧心其他来参赛和观看比试的修士。 对面,妖皇隐在玄色宽袍与面具之下,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条,气势不曾收敛,合体期的威压笼罩在广场上。 “接下来,哪位长老要跟我比试比试啊?” 一群人面面相觑。 “既如此,”青霄宗的执法长老谢无赦面无表情地站出来,“我来便是了。” 她站上擂台,衣摆无风自动,只是眨眼间,周身几张金纹符箓亮起。 这气势,连妖皇看过来的视线都带上了感兴趣。 苏和敏锐观察到她的符箓,侧头对柳时君道:“不得了,越级画符。” 柳时君点点头,目光似有似无地飘过稳当坐着的谢无渊:“谢家人果然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哪怕是庶出,也能有如此惊人的天赋。” 趁着妖皇注意力被转移,天和宗的长老立马挤眉弄眼地吩咐下面的人继续去妖界救人。 突然,盘旋在殿宇四周妖力猛地一滞。 温鹤声微微眯眼,看向妖皇。 他迅速与谢无赦拉开距离,肩背绷紧,面具之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只是这份讶异并未停留多久,不过短短数息,便如同投入烈火的干柴,迅速翻涌! 柳时君意识到,立马拔剑冲出去:“小心!” 妖力瞬间炸开,比先前更为狂暴凛冽,带着山崩海啸般的怒意,狠狠压向谢无赦。 她瞳孔一缩,无数防御符挡在面前,却一张张炸开。 柳时君已然赶到,她剑光如雪,劈开那 阵足以至人与死地的妖力。 几乎是她挥剑的瞬间,岳尔的防御阵在她身前升起,阵法碎裂,却也幸好挡下了剩下致命的余波。 赵凡衣速度稍慢,但也跃至台上:“没事吧?” 柳时君摇摇头。 几人几乎是下意识看向了依旧稳坐高台之上的谢无渊。 他神色淡然,似乎完全没有因为方才突如其来的危险而担心。 柳时君压低声音暗骂了声:“你们青霄宗,还是说,是你们谢家的关系比较复杂?” 谢无赦撑着地站起来,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却也没有回答柳时君的问题,只是淡淡道:“多谢。” “真是大胆。” 妖皇突然出声,语气里裹着彻骨的寒意。 短短几个字,便让周遭凝滞的妖力都染上几分森然杀机。 话音未落,他再无半分停留,宽大的玄袍猎猎一扬,周身妖力裹挟着浓重戾气轰然散开,身影转瞬便化作一道暗沉流光,消失在殿门之外。 短暂的安静后,温鹤声立马反应过来:“快!带着内外门剩下的弟子前往妖界救人!” - 居然不是一片漆黑! 宁岁禾小心翼翼地往前踏了一步。 这是个一场广阔的地方,有些冷,四周依旧没有灯,但能看清四周,正前方摆放着一个……棺材? 看上去似乎是玉的材质。 宁岁禾没有擅自靠近那口棺材,打着转观察起周围来。 荒芜的一片,不过哪来的光亮呢? 她眨眨眼睛,下意识仰头看去。 头顶上有一个圆形的大洞,但又不是空落的,像是个巨大的磨砂玻璃,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最中央的黑影,以及周围空落落的光。 这个视角看过去很奇怪,但又不是那种完全的陌生,反而给了宁岁禾几分熟悉的感觉。 是什么地方呢…… “喂。”谢昭出声,“你干什么呢?” 宁岁禾连忙回神,这才发现谢昭已经走到了那口棺材旁边,指尖翻飞间,棺材上的禁制亮了两下,缓缓熄灭。 “你给人禁制抹了?”宁岁禾走了过去,诧异道。 谢昭的目光变得无语:“我又不是蠢货。只是让它消失片刻而已,来,帮我推开盖子。” 宁岁禾:“??你变态啊。” 人家长眠于此,你居然要扰人清净。 宁岁禾绝不会与青霄宗同流合污,做这种缺德之事! “十万。”谢昭说。 宁岁禾立马摁上长生板的一端,猛地使力,手臂绷起的肌肉在宽松的长袖下若隐若现。 啪嗒—— 长生板被宁岁禾推开,另一端搁在地上,斜着翘起。 宁岁禾笑眯眯:“记得打钱。” 谢昭敷衍地摁了两声,打量起棺材里的人。 棺内之人一袭残破的玄色帝袍,衣摆金线绣着九尾天狐,已褪尽华彩。 她双手交叠于腹部,握着一只平平无奇的青玉笔,苍白的面容被一张鎏金面具覆盖,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与一抹似笑非笑的唇。 “这……确定死了?”宁岁禾问道。 从掀开长生板开始,一股强劲的威压就似有似无地萦绕在周围。 在被拉入妖族之前,那妖皇的阵法也散发着恐怖的威压,但这个女人散发的压迫感,竟要比当时还强上几分。 “当然。”谢昭面不改色地将那女妖手中的笔扯过来塞进芥子带里,催促,“拉上。” 宁岁禾面露震惊:“死人的东西你也抢啊?谢家要破产了?” 她嘴里不停,动作却也没落下。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宁岁禾已经能灵活操控神识探查周围情况。 千里之外,正有一个恐怖的存在正在极速靠近。 这是他们惹不起的。 但哪有过来给人打白工的道理? 宁岁禾掐诀,微不可察的剑气飞速割破女人的指尖,将那滴血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入芥子袋。 谢昭没注意到宁岁禾的动作,皱着眉看了眼角落微微发着光的地方,顿了顿,专心致志地布阵。 宁岁禾唇角微勾,单手将长生板拉回来,上面的符文再次亮起。 谢昭掐诀,脚下阵法亮起,语气带上了急迫:“快!” 话音刚落,一道摧枯拉朽的攻击已然杀至面前。 叮—— 飞雪与那攻击短暂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知道自己完全不敌对方,宁岁禾没有恋战,只运转灵力挑离攻击,猛地扑向谢昭。 阵法瞬间亮起,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妖皇踱步过来,面具之下的眸子危险地眯起:“捕捉不到气息……是谁?” 31. 登记 当然是你天才的宁岁禾奶奶! 宁岁禾虎口逃生,叉腰大笑着嘲讽了两句。 周围一片寂静,熟悉的房间布置内,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人整整齐齐挤在中央的桌椅周围,清澈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宁岁禾沉默了一瞬,看了眼她和谢昭的姿势。 她两条腿岔在谢昭腰侧,对方的手还扶在自己的大腿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至她的皮肤。 “哇哦。” 江夏率先出声,“我想到了城里的一个传闻。” 满关紧随其后:“我原以为是假的。” 在场的人显然都或多或少地知道这个所谓的传闻,凌知呆头呆脑地看看谢昭,又看看宁岁禾:“啊,居然是真的吗?” “真什么?”谢昭被那一击的余威震得头晕,闻言冷冷问了一句。 凌知瞬间噤声。 谢昭一巴掌将宁岁禾拍开:“还不起来?” “说的好像我愿意骑你身上一样。”宁岁禾嘟嘟囔囔地起身,又敏锐地察觉到谢昭的状态,“你受伤了?刚刚我不给你挡下了吗?” 按理说,挡在前面承受所有的自己才应该受伤啊,这人就被余波震了一下,怎么还受上伤了? 这么脆皮吗? 谢昭嘴依旧毒:“你以为谁都像你们剑修一样皮糙肉厚。” 宁岁禾:“……” 早知道不救你了。 “所以,”任竹喧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你们究竟去哪了?” 宁岁禾张嘴,正准备说什么,就瞥见谢昭面无表情地张开手掌,眸子淡漠地盯着她。 虽然她与谢昭不熟,但这一瞬间宁岁禾还是明白了谢昭未说出口的话: 五万,封口费。 宁岁禾弯起眼睛,心道我现在不说一会回去找师弟师妹开会悄悄说还不行吗。 她清了清嗓子:“这个先不谈,话说你们怎么都在这?” 两宗亲传向来水火不容,能同时出现在一间屋子里还没有鸡飞狗跳地打起来,属实是修真界一大奇观。 任竹喧静了一瞬,见其他人都还傻着,没有一个有开口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口说道:“当时我们刚出拍卖行,你就变成了一个木偶。秦墨说这是他们青霄宗的法器,猜测你们可能是想做什么。商讨了一番后,我们便跟着青霄宗的人找到了这里的传送阵。” 她很简单地概括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但青霄宗的人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就答应他们寻找传送阵的请求,更何况这里还是谢昭的房间…… 宁岁禾突然一僵。 熟悉的低气压在她身侧铺开,谢昭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所以,谁允许你们进我房间的?” 众人:“……” 青霄宗几人开始望天看地,天和宗的则不知为何突然忙碌了起来,你擦擦桌子我摸摸墙壁。 谢昭深吸一口气:“滚出去。” 片刻后。 两宗十个亲传整整齐齐地坐在了二楼的包厢里。 钱还是谢昭黑着脸付的。 “现在问题都解决了,只剩下寂心露和怎么离开妖界。”谢昭冷着脸靠在椅背上。 满关举手。 谢昭:“说。” “咱们不点菜吗?这么聊干巴巴的。”满关认真道。 谢昭扯了下唇,笑得阴恻恻的,他现在对天和宗的所有人都没什么好脸色:“可以啊。自己点自己付钱。” 满关又安静了下去。 他全身上下所有灵石都拿去拍小师妹了,目前穷光蛋一枚。 “关于这个……师兄你不在的时候,我跟楚师兄聊过两句。” 流意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楚惟,“因为修士滥杀妖兽,妖族对修真界非常抵触,妖皇为了保护他们,城池都是有进无出的。我顺着城墙转了一圈,确实没有发现出口的存在,就连之前的城门也消失了。” 楚惟点头:“目前唯一可能的突破口,是城主许诺的那个愿望。” 谢昭挑眉,几乎是瞬间就领会到了楚惟的意思:“许愿让我们出去?” 楚惟很淡地瞥了他一眼:“嗯。” 他并没有问城主的事情,是早就猜到了吗? 坐在谢昭旁边的凌知凑过去简单说明妖族关于结婚和生育的政策,谢昭很轻地笑了声,不知是嘲讽还是觉得可笑。 但他笑着笑着,不知怎的目光移到了脑袋都快拱进芥子袋里的宁岁禾,没忍住问道:“你干什么?” 宁岁禾正数着灵石,笑得像个偷腥的猫,闻言立马正襟危坐:“没干什么。” 谢昭:“我瞎吗?” 宁岁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摊手:“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谢昭:“……” “但是。”楚惟提高了点声音,把讲小话的两人吸引了回去,“我们没办法保证城主一定会答应。” “这个不难。”纪砚抱着臂,“我们下个天道约束就行。不过这东西只能当面下。” 天道约束这东西,符修阵修最是熟悉。 最后一道难题解决,楚惟终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新婚当夜只有两个新人在房间,既然需要布下约束,就得有一个符修在场。 但纯种符修的近战能力太差,对上城主容易出意外,另一个人选只能是剑修。 楚惟想到的,在场的人基本上也想到了大半。 秦墨抿唇,眸子一转,看了眼正在沉思的任竹喧,自告奋勇:“我可以去。” 他的视线毫不避讳地看向任竹喧,心思昭然若揭。 宁岁禾心中的雷达立马响了,她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 虽说秦墨和任竹喧与书中男女主的性格有些偏差,但宁岁禾还是不太愿意他们俩在一起。 谁知道恋爱之后会不会性情大变? 她现在就是阻碍男女主的坏女人,逼迫相爱之人分开的老法海。 这声拒绝太干脆太不给面子,秦墨的耳根一下子羞红了,他眼尾下垂,长睫落下,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宁师姐是不相信我?” 宁岁禾在心里疯狂啧啧啧,多么绿茶的发言。 另一边的任竹喧也看了过来,似乎也颇为疑惑,宁岁禾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你们俩刚从拍卖行出来,还受着伤呢。” 闻言,谢昭也皱了皱眉,应声道:“嗯,又不是没人了。” “师姐……”任竹喧嘴角下意识上扬,但又很快抿住,像是在强压某种翻涌的情绪。 宁岁禾却没关注到任竹喧的情况,反而思索了起来。 话说,成婚肯定是一男一女,两宗亲传中,女修也就三人,不算任竹喧的话,只剩下她和流意。 可流意虽强,胆子却极小,派她上场,似乎有些难为别人了。 那不就只剩下自己了吗? 宁岁禾生无可恋。 “实际上,就算其他人想去也没办法。”安静中,纪砚突然出声,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勾唇笑了下,似乎颇为愉悦,“悬月城规定,人类修士想在这里成亲,必须获得妖族的认可。” 因为妖族政府给予的结婚补贴非常厚重,政策也很宽松,很多无力抚养孩子的人族修士会特意来妖族登记结婚。对妖族政府来说,人族修士来妖界登记结婚虽然不能从根本上拉高妖族的生育率,但登记的夫妻和生下的孩子都会记录在妖族的结婚率生育率中,数据会相对来说好看一点。 刚开始还好,后来越来越多的修士发现了这个漏洞,并非道侣的修士为了灵石资源组团来妖界假结婚,妖族政府一怒之下,这才制定了新的规则——只有被城内妖族认可的道侣,才能登记结婚。 纪砚三言两句说完,懒散道:“真是小发雷霆啊。” 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纪砚是不理解的。 “那,怎么让妖族认可我们?”任竹喧问。 “这还不简单?”纪砚掀起眼皮,一脸看好戏的神色,“咱们中间,不是有了一对现成的吗?”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了谢昭和宁岁禾。 谢昭黑脸:“……” 宁岁禾呆了下,指着自己:“我?” 又指向谢昭:“他?” 她逐渐裂开:“我们?” 谢昭本一脸抗拒,听到宁岁禾的话脸色更黑:“你很抵触?” 宁岁禾一僵。 忘了旁边少爷自尊心超强了。 谢昭冷笑,逆反道:“行。” 宁岁禾:“?我同意了吗?” 谢昭头也不转:“一百三十万。” ……一百三十万,那十颗极品灵石拍卖出来的价格。 谢昭这狗贼。 偏生宁岁禾拿他没办法。 宁岁禾忍气吞声:“我也同意。” 一旁的楚惟和任竹喧对视一眼,瞧见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这两人好像有很多他们不知道的小秘密。 总之,新婚夫妻就这么定了下来。 次日,众人乌泱泱地挤到悬月城的结婚登记处。 工作妖员吓 了一跳,颤颤巍巍:“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宁岁禾皮笑肉不笑,“我们登记结婚。” 工作妖员一顿,面前这群少年各个嘻嘻哈哈,他没看得出来哪个是新郎新娘,呆呆道:“我们这边只能两个人登记成一对……” ? 什么话! 难不成他们十个人要登记成一家人吗? 谢昭忍无可忍地把这群吵闹的家伙踹到后面,声音冷得掉渣子:“我们俩登记。” 宁岁禾在旁边小鸡啄米:“嗯嗯。” 工作妖员又呆住了,一双豆豆眼直勾勾地看着两人,半晌,他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你们俩是真的?!” 一看就是CP粉。 宁岁禾:“……这个传闻的流传范围是否过于广了?” 工作妖员突然殷勤了起来,热情道:“要结婚的话,八抬大轿、嫁妆、彩礼、婚房缺一不可哦!” 谢昭冷笑:“你们妖族结婚率都降到这个程度了,还搞这些虚的?” “哎呀。”工作妖员羞涩一笑,“新郎官,这你就不懂了吧,还是年轻!虽然政府会补贴,但是为了新婚夫妻在婚后能有更好的生活,彩礼嫁妆作为保底肯定是必须的呀。没有婚房,你和新娘子住哪?不抬轿子过街,怎么让全城百姓都来见证你们的爱情?” 他一脸过来人的模样,拍了拍谢昭的肩膀:“不过我们也明白,现在结婚不容易。实在没钱的话,搞简单点,意思意思就可以啦!” 他不说还好,一说后面这句,宁岁禾就知道要完。 谢昭绝对不可能按照他说的“意思意思”。 果然,谢昭冷笑:“没钱?” 他上一秒还在拍卖行把你们妖族所有天字阁都压得说不出话来,下一秒说他没钱? “你放心,我肯定会让你们悬月城见证到一场盛世婚礼。” 谢昭放下狠话,拂袖离去,全然完了这只是为了让他们离开而演的戏。 众人:“……” 他好像……上头了? “哇哦。”工作妖员捧着脸,眨巴着星星眼,“他好爱她!” 宁岁禾:“……” - 谢昭消失了一天,不知道是攒彩礼了,还是买婚房去了。青霄宗的其他人不知为何竟也真多了几分大师兄要娶妻的感觉,忙个不停。 对比起来,天和宗的人就松弛多了。 但楚惟觉得,他们几个得帮忙把嫁妆收拾得像个人样。 “但是我们身无分文。”满关趴在桌上,拉长声音。 闻言,宁岁禾突然想起来,之前赚来的灵石她都没花出去。 拍卖会上的账单都由谢公子买单了。 她立马把灵石掏了出来:“看看这是什么!” 江夏哇哦了一声:“师姐饿饿,饭饭。” “一边去。”宁岁禾把灵石分给大家,这才道:“这是你们的钱。青霄宗明显人傻钱多,咱们没钱,省着点糊弄一下就行。” 要是真结婚也就算了,演戏而已,犯不着花什么大价钱。 青霄宗那群少爷小姐有钱没处使,她可没有任性的机会。 “好!”满关收了灵石,满血复活,一手拉了一个就往外冲,“师兄我们去置办嫁妆!我活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嫁妆呢,话说嫁妆要买什么?城南那个烤鸭挺好吃的,能当嫁妆吗……” 他风风火火地拉着楚惟和江夏离开,叽叽喳喳的声音也随之慢慢变小。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宁岁禾和任竹喧。关于过几天的新婚,大家没给宁岁禾安排什么任务,她也乐得清闲,从兜里掏出一包糕点,扳了一块递给任竹喧。 任竹喧捧着那块在她手心碎成渣的糕点,沉默片刻,突然开口:“师姐。” “嗯哼” “你之前假设的那个人,”她顿了下,目光笃定地看向了宁岁禾,“是秦墨吧?” 宁岁禾动作一顿。 任竹喧并没有等待她回答,反而垂下眸子,声音低了下去,似在自言自语:“但是师姐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二师兄说,你在金丹雷劫中悟到了不得外传的天道讯息,是与秦墨有关吗?” 宁岁禾:“……”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聪明,她还怎么活?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猛地站起身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装聋:“啊呀,楚惟好像在喊我去帮忙,我先走了!” 说完,她逃似的溜走了。 任竹喧安静注视着她的背影,半晌,才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32. 筹备 直到逃到街上,转身看不到任竹喧的身影,宁岁禾才缓缓舒了口气。 街道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只是相比于之前,他们的眼中似乎多了些兴奋,偶然还有会妖族悄悄地偷看她。 估计是婚礼登记处那个工作妖员嘴里没个把门的。 宁岁禾若无其事地背着手远离人群。 “我听到了。” 一声拉长的,略带沙哑的嗓音突然在宁岁禾耳边响起。 她一惊,下意识拔剑挥去! “欸欸欸!别打人啊。”熟悉的身影立马抱头蹲下,剑光从她脑袋上飞过。 居然是最开始在城门口遇见的小女孩,竟夕。 “是你。”宁岁禾动作不变,飞雪依旧带着凌冽的剑气,“你听到什么了?想干什么?” 竟夕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眼巴巴地仰着头看她,“姐姐,你能再卖我一次‘人味’吗?” 这玩意还是消耗品? 宁岁禾不动声色地转了转剑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听到你们说,想接着结婚出城。”竟夕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姐姐,你们应该不知道修士在悬月城结婚,要经历一场考验吧?” 宁岁禾挑眉。 这她倒确实没有听说过。 竟夕一直观察着宁岁禾的神情,见状立马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她笑了起来,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搓了搓,示意宁岁禾先交货,后给消息。 “……”头一次见比自己还财迷的,宁岁禾面无表情地任由她取了瓶‘人味’,这才说道:“说。” 竟夕笑得见牙不见眼,赶忙把瓶子收好:“就是一场检验你们是不是真爱的考验,很简答的,打架就行。” 这消息根本就没什么价值。 宁岁禾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剑。 “诶!刀下留人!”竟夕立马喊道,“我可以附赠给你另一条讯息。” 宁岁禾举着刀没动:“说来听听。” “出城的话,会经历一场幻境。”竟夕皱着眉思索,“但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是只有突破了才能离开妖界。据我所知,很多修士都死在这一步。” 死? 宁岁禾神色沉了沉:“幻境为什么会死?” 竟夕摊手:“这我就不知道啦。我没有出去过。” 顿了顿,她往后退了两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再送你个好玩的东西。” 宁岁禾下意识接住她抛过来的纸包,掀开一角,瞧见了里面细碎的白色粉末:“这什么?” “反话粉。吃完一个时辰内说出的每句话都会变成反话,很好玩的!”竟夕说完,转身笑着跑远,“后会无期啦,姐姐!” 反话粉……妖界有意思的东西确实多。 宁岁禾本没什么兴趣,突然想到,结婚似乎要喝交杯酒? 她的笑容逐渐放大,甚至多了几分跃跃欲试,嘴里喃喃:“谢昭,你完了。” 时间还早,宁岁禾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花了一半的价格买下了两串糖葫芦。 妖界的糖葫芦是什么味道,宁岁禾咬了一口,觉得跟正常的没什么区别。 悬月城是个大城池,前几天忙着救人,宁岁禾都没来得及好好逛一逛。 天色有些晚了,青石板长街上红色灯笼亮起,将整个街道都笼罩在一片暖色调中。 妖族的夜市也颇有意思,或许是觉得夜黑风高,没人会注意到一些细节,白天勤勤恳恳扮演人类的妖族在这时候会松懈下来,偶尔冒出些妖族的特征。 宁岁禾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会妖族流行的说书,听着听着却发现居然是人间流传出来的《白娘子传奇》,她乐呵呵地混在人群里:“他们俩最后分开了。” ? 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妖族顿时萎了,嚷嚷着谁怎么不道德。 宁岁禾忙不迭溜走。 转角处人少了很多,宁岁禾正准备吃另一个糖葫芦,余光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动作一顿。 原本厚重的城墙不知何时消失了一大块可供人通过的砖石,如同水波一般的屏障静静横在砖石之中。 看来还是没办法让人通过。 孤松独立的背影透着些许宁岁禾不曾见过的疏离,江夏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丹药扔了出去。 那屏障只能隔绝人、妖,对这种没有生命的物品倒是不限制。 但江夏怎么会知道? 宁岁禾正想着,却见水波外缓缓凝聚出来一道身影,女子一身雪白的衣裳,衣摆处漾着一片如同水墨般的橙红,面容精致漂亮,发丝自然垂落,看上去颇为温柔贤淑,只是气息透着妖气。 这是一只女妖。 “别再这样了。”江夏的声音隐约传过来了一点,是少见的严肃认真,“很危险。” 女子抿唇,似乎是有些不服气,但还是轻声问道:“丹药都给我们了,你怎么办?” 宁岁禾眨眨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撞见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书中似乎没有提到过江夏与妖族有关联,这女妖是江夏什么人? 她无意窥探师弟隐私,按下了疑问,准备离开。 “谁?”刚一动作,少年剑修立马转头看了过来,目光锐利,孤鸿瞬间出鞘,气势如虹。 对上宁岁禾的眸子,江夏瞳孔微微收缩,唇瓣紧抿,抬手:“回来。” 孤鸿在半途紧急刹车,转了个圈入鞘。 宁岁禾看向原先女妖的位置,她已经不在原地,原本消失的砖石也瞬间出现。 若不是宁岁禾依旧能感受到江夏的紧绷,说不定会以为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不过,刚刚城墙的消失应该就是类似于幻境的妖法。 “师姐,你怎么在这?”江夏声音还有些晦涩。 “哦,我买糖葫芦来着。”宁岁禾走近他,将手里的糖葫芦塞过去,“这串给你,我忍痛割爱。” “……”江夏没说话,垂眸看着那串糖葫芦,另一只手慢慢紧握成拳。 宁岁禾没多问什么,只示意了下旅店的方向:“我们回去吗?大家可能都差不多回去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虚指着江夏。 后者的脊背瞬间紧绷起来,目光直直盯着宁岁禾。 “那个糖葫芦,”宁岁禾说,“我就剩一个了,你最好在路上把它吃完,不然满关肯定要闹。” 江夏呆了一下,下意识哦了一声,顿了顿,他小跑着跟上宁岁禾,抿唇,眨眼,小心翼翼发问:“师姐,你不问我刚刚……的事吗?” “你想说吗?”宁岁禾看了他一眼。 江夏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不是很想。” “那我就不问。”宁岁禾说完,弯眼笑了笑,打趣道:“人妖恋还是很辛苦的。” 闻言,江夏立马炸了:“不是!” 啊,原来不是吗? 宁岁禾挠头,哦了一声。 过了会,江夏又含含糊糊开口:“师姐,这事,能不告诉其他人吗?” “你不想告诉其他人?”宁岁禾没意外,但还是问了句。 天和宗几个亲传关系都不错,宁岁禾自以为,不管江夏跟那妖族是什么关系,大家对他的态度都有什么变化。 “嗯。”江夏垂眸,睫毛颤了颤,补充,“暂时。” “行吧。”宁岁禾也尊重他的想法。她想了想,从芥子袋掏出几瓶丹药,“你丹药还够吗,这些都给你。” 天和宗丹修很少,丹峰的凌寒长老也不怎么收徒。 丹修与剑修不同,能从小练习炼丹,基本上都是大世家的子弟,世家又喜欢进青霄宗,这就导致丹道一脉的弟子基本上都被青霄宗包揽了去,只给天和宗甚了屈指可数的几个。 他们几个亲传的丹药能分到数量算不上太多。 但宁岁禾不一样。 她手上好几瓶丹药都是从谢 昭那里无痛骗来的。 没管江夏的反应,她一股脑将丹药塞给了他。 - 两人回来的时候,两宗亲传已经到齐了。 谢昭没好气地瞥了宁岁禾一眼,嘴上毫不留情:“哎呀,新娘子回来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谢昭。 纪砚一脸复杂:“你入戏还挺深的。” 谢昭:“……” “谁惹你了?”宁岁禾立马察觉到这人心情极糟,笑眯眯地在他身边坐下:“说来听听。” 谢昭立马挪了一个位置:“离我远点。” “我不。”宁岁禾也跟着挪了过去,“官人,你别跑啊。” 谢昭:“……一百三十万。” 宁岁禾立马坐直了:“大家汇报一下进度吧,能尽快的话,我们还是得尽快拿到寂心露离开妖界。” 众人:“……” 你装什么正经? 流意率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婚礼的东西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天道约束的材料也在大师兄手上,如果你们那边的嫁妆也没有问题的话,我们明天就可以结婚。” 宁岁禾看向楚惟,后者叹了口气:“嫁妆我也准备好了。” 满关举手:“酒席我也准备好了。” 宁岁禾震惊:“还有酒席?” “对啊。”江夏恢复了一贯的轻佻,幽幽开口,“人家说了,为了鼓励城民多结婚,每一场婚礼都需要让全城人来观礼,预算不够政府还会补贴。” 宁岁禾:“……” 妖族政府有这钱干什么不好。 看人结婚自己就会想结婚吗? 会吗?! “那我们就明天开始?”任竹喧看了眼宁岁禾,跃跃欲试,“我去跟妖族喜婆学了化妆,喜服也做好了。” 宁岁禾沉默了片刻,突然想到了那小女孩说的话,打断道:“我今天还得到了一个消息。” 众人激烈的讨论渐渐平息,宁岁禾简单将小女孩给的消息说了下。 “纯武力的考验,你又把握吗?”谢昭抿了口茶。 金历过几次与强敌的交手后,宁岁禾对自己的实力有了非常清晰的认知,她笑了一声:“元婴之下,我无敌。” 语气狂狷,比于之前的谢昭还要嚣张。 满关哇了一声,啪啪开始鼓掌:“师姐威武!” “呵。”谢昭冷笑了一声,“你别忘了之前我们的推测。” 城主府里,有一位实力强于青涟,甚至可能强于妖皇的存在。 其他人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凌知白着脸问:“青涟什么境界?” “元婴中期。”宁岁禾顿了一下,“现在可能已经是元婴后期了。” “那妖皇呢?”流意也跟着白脸。 “……应该是合体。”宁岁禾面无表情地说完,默默倒在了桌上。 元婴之上为化神,化神之上为合体。 宁岁禾如今金丹期,连跨两个大境界,在合体期威压下,她恐怕连动都动不了。 房间一时之间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境界差距太大,如果当真要正面对抗,基本上等同于送死。 “不必担心。”谢昭是所有人当中唯一一个脸色没变的人,他淡淡吹去茶叶,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城主府的考验多半只是为了验证两人之间的感情,不会出现必死的局面。” 宁岁禾又活了,她好奇地打量着谢昭。 这人怎么连这些都能想到?他不是去搞彩礼了吗?一心二用?这就是伟大的符修吗? “再看眼睛炖汤。”谢昭眼也不转,冷声开口。 “……” 宁岁禾默默移开了视线。 好凶。 “总之,到时候我们随机应变。”谢昭放下茶杯,“你们在外面守着,如果有突发情况,处理好。” 他下命令的口气太过自然,天和宗的几人也下意识点了点头。 33. 婚礼 短暂的修生养息后。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破晨曦,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街边茶楼二楼瞬间挤满了探出的脑袋。 红绸漫天,金玲碎响。 谢昭端坐马上,肩背挺得笔直,一身朱红婚服,广袖垂落鞍边,随着马步轻晃。 不知是哪个不怕死的亲传给他眉眼点缀一二,眼尾绯红上挑,肤色白皙,唇瓣朱红。 他捏紧缰绳,指骨微微泛白:“走吧。” - 宁岁禾坐在镜子前,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这是城内的一处别院,名为衔芳渡,环境清幽,设施齐全。 昨晚,谢昭告诉他这处别院已经被他买下来了。 作为婚房。 宁岁禾险些一口茶水喷到谢昭身上。 妖族对修士的灵石很感兴趣,要的价格比修真界高出好几倍,谢昭居然就这么面不改色地买下了? 但经历过拍卖会的一遭,宁岁禾已经对谢家的财力有所了解了,震惊片刻后便脸不红心不跳地在别院住下。 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蹭到这别院呢,宁岁禾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师姐,他们应该差不多快到了。”任竹喧将最后一支发簪戴好,说道。 宁岁禾这才看向镜子里的人儿。 眉如远山含黛,肌肤胜雪,唇上胭脂似梅。她本就容貌端丽,妆容之下,更显绝色。 “竹喧,你那喜婆……不对,你学得真快。”宁岁禾唇瓣一张一合,毁了镜中人端雅华美的氛围,偏生多了几分灵动,更显俏丽。 任竹喧正欣赏着,情绪被她瞬间打断:“……师姐你先闭嘴。” “哇。”宁岁禾瞪大眼睛,抬头,“你凶我?” 锣鼓喧闹声已经透过墙壁传来,任竹喧连忙将盖头放下,牵着宁岁禾的手起身。 蒙着头走了两步,宁岁禾脚步突然一顿。 她已然掌握神识的使用,不知原主的神识到了何种地步,她如今操控起来,竟是能察觉到无数的细节。 自她走出屋子的那瞬,有一道视线安静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很轻,如果不是她神识强过寻常,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但任竹喧应该—— “怎么了?”任竹喧询问。 看样子,师妹并未察觉。 宁岁禾敛眉,心沉了沉。 任竹喧是天和宗唯一的剑符双修,神识远超旁人,虽然宁岁禾没有跟她比过,但她能察觉的视线,师妹没道理察觉不到。 是只有新婚的两人能察觉到吗? “夫人。” 谢昭熟悉的声音响起,修长的手指出现在盖头下方。 宁岁禾顿了顿,被一声“夫人”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缓缓将手放进谢昭手中。 他的手很大,收紧时,几乎将她整个包裹在内。 宁岁禾恍惚了一下,不知为何想起谢昭布阵掐符的时候,指尖也是轻易地就能抓住那些符箓材料。 她眨眨眼睛,回神。指尖轻轻动了动。 拉着她的少年脚步没停,手却松了点。 她慢吞吞地在他手心写字,一笔一划,生怕他看不懂:“在看。” 写完,她停下手指的动作,又开始怀疑这么小的动作究竟能不能被谢昭发现,他又能不能看懂自己这缺斤少两的一句话。 谢昭的手突然收紧,捏了捏宁岁禾,指尖点了两下她的手背,安抚性地摩挲。 哦,他懂了。 宁岁禾松了口气。 吵闹中,她跟着谢昭走到马前。 “诶?新娘子不掀盖头吗?”有看热闹的小妖疑惑。 谢昭偏头:“还要掀盖头?” 宁岁禾:“……” 她怎么知道她又没结过婚! 跟在谢昭旁边的凌知也一愣,问流意:“先掀盖头吗?” 流意慌慌张张:“我不知道啊!” 谢昭:“……” 几人一时之间沉默住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赶在妖族疑惑之前,楚惟一本正经道:“修仙界成婚,都是到马前掀盖头。” 满关竖起大拇指:“牛啊二师兄!” 宁岁禾:“……” 牛什么? 你告诉我牛什么? 旁边的妖族还是疑惑:“但其他修士也不是这个流程啊……” 谢昭偏头,声音冷沉:“我跟……岁禾想要个独特的婚礼,不行?” 小妖:“……” 独特在……马前掀盖头吗? 但这说辞妖族也有很多人相信,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愈加兴奋。 话虽如此,但该掀的还是得掀。 谢昭飞快瞥那遮住宁岁禾面容的红盖头一眼,抿唇,低声道:“我掀了?” 宁岁禾点头,盖头下的穗子微微晃动。 哄闹声中,心也跟着浮躁起来。停留在身上的厚重视线愈加粘稠,仿若恨不得凑到跟前,看清两人的全部动作。 眼前突然一亮,心脏漏跳一拍,宁岁禾下意识抬眼,对上了谢昭亮若星辰的眸子。 周围霎时安静,就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只余下面前少年比寻常略快的呼吸声,和一下下沉重的心跳。 都说影响感情的因素有很多,喧闹的环境,入戏的氛围,对面少年精致的眉眼,和因为短暂的愣怔而显得柔和的目光,竟真的让宁岁禾生出几分紧张来。 可她分明知道这只是在演戏。 “你……”谢昭嗓音比平时低了几个度,他移开目光,想到什么,又硬生生转了回来,停在宁岁禾挺翘的鼻尖上,“要不,先上马?” 宁岁禾回神,啊了声,算是回应。 她握住缰绳,转头看了谢昭一眼。 后者似是没想到她会看过来,愣了一下,微微低头:“怎么了?” “没怎么。”宁岁禾说。 就是感觉很奇怪,很奇怪的体验,奇怪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种感觉直到谢昭也翻上马背,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时达到顶峰。 “你……” 宁岁禾卡了一下,将这奇怪的感受归结于谢昭靠得太近,开口道:“你靠我这么近干什么?” 谢昭:“?” 他立马往后二里地,与宁岁禾隔开了一个足以抱个丹炉的距离。 他面部都扭曲了,阴阳怪气:“你以为我想靠你这么近?” 宁岁禾:“……” 方才那奇怪的感觉消失,身体似乎也没那么僵硬了,她自认为找到了正确答案,暗暗松了口气。 啪—— 很轻的一声。 宁岁禾虽是剑修,但对这个声音也不陌生。 这是符箓生效的声音。 什么符箓? 她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身后的人像是被推了一把,胸膛猛地撞上她的后背。 谢昭的闷哼咬断在唇齿间,咬牙喃喃:“纪砚!” “我是在帮你啊,大师兄。”纪砚的声音通过传音符在他们俩耳边响起,“哪有新婚夫妻离那么远的?能不能敬业一点?” 宁岁禾:“……” 很好,刚刚那种僵硬的感觉又来了。 谢昭冷着脸从背后拥住她,下巴随着马步时不时碰到宁岁禾的肩膀。 他看了会前方,目光微微转动,落在了宁岁禾莹白的耳垂上。 不知发现了什么,他唇角突然勾起,故意凑近了几分,轻声道:“你抖什么?” 宁岁禾眨眨眼睛:“我、我抖了吗?” “对啊。”谢昭说话时,呼吸扫过她的脖颈,“害怕那城主,还是害怕——” 他靠近,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脸颊:“……我靠近你?” 周围的妖族突然爆发出一阵奇奇怪怪的尖叫声。 宁岁禾终于意识到自己确实在轻微地颤抖。 难道是原主在害怕这个原著里杀她的大反派? 想到这,她立马又不抖了,转头瞪了谢昭一眼:“是啊是啊,我怕我修为超过你,你不服气暗地里下毒要害我。” 谢昭:“……” 他冷笑:“你?超过我?” 虽未明说,但宁岁禾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对自己的不屑。 她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谢昭,你总是这样,看不起其他人,肯定会翻车的。说不定就在今天。” 她摸了摸芥子袋里的反话粉,笑得眼睛弯弯。 谢昭移开目光,嘲讽地哈了一声,没再回话。 队伍绕着悬月城走了一圈,又停在了别院。 谢昭率先跳下马,正准备往里走的时候被流意拦住。 他不耐:“干什么?” 流意指了指宁岁禾:“师兄,你要扶宁师姐的呀。” 谢昭:“……哦。” 他转身,正准备伸手去扶,宁岁禾一个翻身跳了下来,拍了拍衣摆,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咋了?” 谢昭面无表情地转身看向流意。 流意:“……” “两位新人,请到这里来。”喜婆笑呵呵地站在正前方的木桌后。 木桌上铺着喜布,中间摆放着一块血色妖石,两侧各放了一把同心刃。 什么东西? 宁岁禾谨慎地走到桌前。 这是要做婚礼中必须的一个仪式,由妖族专门的喜婆主持。 楚惟好像跟她提到过,但婚礼仪式太多,宁岁禾听得昏昏欲睡,楚惟也没有弄清楚每一项仪式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喜婆两手摊开,各示意着那两把同心刃,高声道:“请两位新人取指尖滴血。” 任竹喧皱眉,侧头问一旁的楚惟:“这是做什么的?” “妖族的仪式,具体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清楚。”楚惟道,“但肯定不会是坏事。” 宁岁禾与谢昭对视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刀刃割破了指尖。 两滴血液浮在半空,缓慢飘向木桌前的妖石。 “十指连心,心血为契。以血为媒,以魂为引。” 喜婆念诵着。 “两脉交融,生死同知。妖域之内,灵息不灭!” 什么?等等—— 宁岁禾瞪大眼睛,下意识想去抓面前的血液,但那两滴血液已然融入妖 石,发出淡淡的红光。 一颗小小的红痣在手腕内侧浮现。 不能撤回了。 宁岁禾舔了舔嘴唇。 血连心脉,那可是超越生死的羁绊,比婚契沉重得多。 他们只是假结婚,可此契约一成,他们要比真结婚的夫妻更加亲密。 一旁的谢昭也烦躁地啧了声。 繁琐的仪式持续了好些时候,就连宁岁禾都暗暗打了个哈欠,才终于可以回到新房。 宁岁禾先把头上乱七八糟的发饰摘了,这才打量起婚房。 融合了两人心头血的妖石被喜婆小心翼翼地存放在柜子里,此时它已然失去光亮,看上去就是个颜色漂亮的大石头。 这玩意真能感应对方生死? 她低头摸着手腕上的红痣,试着感应,却毫无动静。思索片刻,她又握住了妖石,再次尝试了一次。 心口滚烫,竟确能感知到谢昭的状态,甚至还能给他输送灵力。 如果不是挂上了婚契的名头,这玩意还真是不错。 叹了口气,她在凳子上坐下。 桌上摆着两杯喜酒,宁岁禾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下毒”,连忙将反话粉洒进了酒杯中。 叩叩。 窗户敲响,宁岁禾吓了一跳,转头:“谁?” “师姐,是我。” 江夏的声音闷闷传进来,“别开窗。城主暂时没关注这边,我就跟你说个消息,能否进入考验,取决于新婚夫妻在城主眼里是否恩爱。” 宁岁禾:“恩爱?” “对,你们表现得亲密些,像个刚成亲的夫妻就行……”江夏的声音戛然而止。 宁岁禾绷着身体,没问出声。 安静等了片刻,大门推开,谢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他与宁岁禾对视一眼,轻轻示意了下后方,才高声道:“可等得不耐烦了?” 宁岁禾立马明白,是那城主的视线跟着谢昭过来了,她夸张地娇笑两声:“没有,我愿意等你。” 这句稍有些腻歪,谢昭沉默了片刻,关上了门。 他走近了些,在宁岁禾身边坐下:“你能说点正常人说的话吗?” 宁岁禾白了他一眼,又忽得想起自己的下毒大计,立马把那酒杯端了起来:“夫君,喝酒。” 谢昭垂眸,盯着那酒安静了片刻,抬眸,难以置信道:“有毒?” 宁岁禾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谢昭怒道:“你这杯酒还在冒泡!” 宁岁禾:“……” 啊,刚刚江夏打断了她的思路,忘记看酒的状态了。 但是这种东西不是无色无味就算了,怎么还能跟个泡腾片一样在酒里翻滚? 她闭眼,咬牙,猛地扑上去将酒往谢昭嘴里灌:“别管,喝!” 剑修的腕力,连酒都能送出三分剑气。 谢昭:“?” 他偏头一让,酒液擦着下颌滑过,溅在喜袍上晕开一片暗红:“想毒害我?” “哪敢哪敢,”宁岁禾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将酒杯边缘抵上他的唇瓣,“喝交杯酒啊,夫君。” “交杯酒?” 谢昭从齿缝里蹦出几个字,他唇瓣紧紧抿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口腔中感受到酒液的存在。 他一把抓住宁岁禾的手腕,符箓翻飞,欺身而上,将剩下的小半杯酒倒进宁岁禾的唇中,“夫人这么急?要醉一起醉啊。” 这酒还挺烈。 宁岁禾被呛得咳了两声,正准备说话,谢昭的掌心突然覆盖在她的唇上。 “嘘。”他声音轻轻,本还是打闹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侧目瞥了眼窗户。 方才打闹时,他指尖沾上了些酒液,覆在宁岁禾下半张脸上时,淡淡的酒气混着独属于少年的清香转进她的鼻尖。 宁岁禾鼻子一痒,挥开谢昭的手,转头打了个喷嚏。 谢昭:“……” 他木着脸递了块手帕过去。 “谢谢啊。”宁岁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拎着手帕一角提起,露出了下面的传音符。 哦。 宁岁禾面无表情地想。 她还真以为这人转性了呢。 “这妖孽怎么还不带我们走?”宁岁禾刚一拿起传音符,就听到了谢昭毫不客气的声音。 妖孽…… 宁岁禾沉默,只觉谢昭这张嘴还真是对谁都刻薄。 她回道:“好像是说要我们表现得亲密点,像对夫妻才可以。” “哦。”谢昭臭着脸应了一声。 屋内一片寂静,所有的东西,包括两个人都僵在原地,没有任何动静。 半晌,他叹了口气,一只手撑在宁岁禾的凳子上,俯身向前。 少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宁岁禾终于想起来,这是画符时经常会沾上的松墨香。 她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还……挺好闻的。 谢昭漂亮高挺的鼻尖在距离她唇瓣一寸处停下,顿了顿,他轻声道:“冒犯了。” 话毕,他低头,鼻尖错过宁岁禾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白皙的脖颈上。 34. 考验 谢昭的呼吸没有落在她皮肤上。 不知是紧张,亦或是别的什么情绪,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只剩下略显冰凉的唇瓣贴着她脆弱的脖颈。 他很安分,可能是世家子弟的教养使然,他的唇只是安静地落在原地,没有其他更进一步的动作,手也规规矩矩地撑在椅子上。 保持了这个尴尬的动作两秒后,窗外妖族的气息泄露了一分,宁岁禾小幅度地呼吸,伸手抱住了谢昭:“不继续吗?” 谢昭:“?” 他正准备开口,忽地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的场景从温馨的婚房变成了阴暗潮湿的隧道。 两人下意识背靠背呈现防御姿态,飞雪出鞘,宁岁禾小心打量着周围。 隧洞向前延伸至黑暗,石壁渗出湿气,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发出空洞的一声嘀嗒,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两侧的壁灯早已熄灭,只剩几盏残破的青铜灯盏歪斜地嵌在石缝中,偶然闪烁的磷火散发着微弱的光源。 这就是考验的地点? 宁岁禾咂舌,这么阴森可怖,怪不得没人愿意结婚。 “向前来吧,两位新人。”女子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通道内荡出回声。 宁岁禾转头想说我们速战速决,看过去时意外对上了谢昭落在她脖颈上的目光。 沉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被抓包的瞬间,谢昭不经意地移开视线,左右打量着周围的石壁。 宁岁禾:“……你偷看我?” 她下意识摸了摸方才被谢昭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是一片酥麻。 她没忍住说了句:“你是电鳗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宁岁禾就僵住了。 与他一同僵住的,还有对面的谢昭。 沉默对望后,谢昭哈了一声:“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是电鳗?” “你这就有点无理取闹了,”宁岁禾一本正经,“那我平常也没电啊,你亲我我才通电的!” 谢昭气笑了:“我就一直通电吗?” “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要不我亲你一口看你电不电?”宁岁禾脱口而出。 “……” 宁岁禾闭眼。 自此,她终于明白刚刚喝下去的“反话粉”似乎先在她身上起了效果,但这东西不是只会说反话吗? 为什么她开始说胡话了?? 她慌乱眨着眼睛,心下不免开始担心面前脸臭脾气暴的大少爷会不会在此刻终止他的演艺生涯给自己一拳。 但对面半晌没动静。 宁岁禾小心翼翼抬头,瞧见谢昭似乎还呆愣着。 触及到她的目光,谢昭猛地转头,抬脚就往前面走:“走了!” 语气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宁岁禾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无能狂怒,只在心中称赞谢昭的职业素养感人,小步追了上去。 脚下布满苔藓,踩上去湿湿软软,令人忍不住犯恶心。但宁岁禾却少见地没有关注这些,反而认真地盯着谢昭的耳根。 ……是不是红了?她没看错吧? 宁岁禾心中警铃大作。 刚刚她脱口而出的话实在太登徒子了,谢昭身为尊贵的世家子弟,恐怕遇到过不少女修的示好,但多半从未听闻过如此不知廉耻的问话。 看看看看,气得耳朵都红了! 宁岁禾艰难地吞下口水,准备补救一下:“谢——小心!” - 略显昏暗的建筑内,一位紫衣女子端坐于正位之上。 她手肘轻搭在两侧雕花扶手上,一手慵懒搁于膝头,眉眼半敛,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鬓发梳得规整雅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与沉静的紫衣相映,显露出居高临下的疏离威仪。 身后立着两名素衣婢女,皆是垂首敛目,身姿恭谨。 一人静立在侧,双手交叠轻置于腹前。另一人则半步靠后,手中握着一柄素色纱质团扇,手腕轻缓起落,徐徐摇出阵阵凉风。 女子的目光落在眼前巨大的投影上,画面中央,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警惕地打量着周围,而一旁的女修则小心翼翼跟在后面,目光时不时看向前方的男子。 ——正是谢昭与宁岁禾此时的画面! “啧啧啧,新婚夫妻就是腻歪。” 女子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这地方都能拌嘴,欢喜冤家吗,呵呵。” 她笑了起来。 一旁站着的婢女笑着附和:“可不嘛,大人您瞧,虽然画面中的两人一直在打闹,但新郎官一直走在前面,手却下意识护在女子前侧,这是很明显的保护姿态呀。” 另一边的婢女轻轻为女子扇着擅自:“新娘子也颇为活泼呢,小步跟在新郎官身后,倒也显得可爱娇羞。” 听着两人的解说,女子笑意加深:“那就开始对他们的考核吧。” 婢女微笑着称是,挥了挥手,一道攻击飘向投影,在触及的瞬间如同石子入水一般消失在眼前。 另一位婢女立马开始讲解:“第一道攻击,只会攻向女子,不知道新郎是否会挡在女子身前呢?毕竟,这可是堪比金丹初期——” 她声音一顿,有些没反应过来似的盯着投影,画面中的女子只在毫秒之内就锁定了攻击袭来的方向,手中灵剑瞬间出鞘,轻轻挥斩,那道妖气便被尽数吞噬。 紫衣女子:“……?” 这女修什么修为? 十六七岁的年纪,居然已经结丹了? 女子安静了片刻,片刻后又变得自信起来:“无碍,后面的攻击再强一些便可。” 婢女弯腰询问:“大人认为,加强到什么境界比较好呢?” 女子思索片刻:“金丹后期。” 婢女应道:“是。” 她再次挥手,攻击挥向了男修:“第二道,只攻向男子,不知道这小姑娘会不会不顾自身安危上前——” 三人的动作皆是一顿。 画面中的男子神色不变,指尖翻飞间,一张符箓猛地攻出,那道堪比金丹后期的攻击就这么轻飘飘地消散在半空。 紫衣女子:“……” - 另一边。 谢昭收势而立,轻轻皱眉:“金丹后期。” “那不是随便打?”宁岁禾瞥了他一眼,谢昭的耳根已经恢复原样。 她松了口气,又莫名其妙多出了几分失望。 飞雪横于身前,宁岁禾做好防御姿态,认真开口:“这攻击打我一下打你一下的,下一把应该是打我?会不会继续增强?金丹巅峰?元婴初期?” “有可能。”谢昭快速布了一个防御阵,“小心点,要是你挡不住,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他伤到你一根头发……?” 他嘴里那句“我可不会救你”到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了诡异的一句话。 宁岁禾震惊转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被夺舍了?” 谢昭闭眼,片刻,咬牙切齿:“你不知道我怎么回事?!还好意思问我?” “……” 反话粉…… 宁岁禾安静地闭上了嘴,生怕谢昭背地里又阴她。 两人全副武装地等待了片刻,没等来下一波攻击,反而等来了一阵浓雾。 谢昭下意识抓住宁岁禾的手腕:“注意。” ——抓了个空。 他猛地回头,浓雾蔓延着散开,露出了不远处的两道身影。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一左一右,手上的飞雪也几近复刻,如同镜像。 左边的宁岁禾盯着另一个,挑眉:“哇塞。” 右边的则偏头笑了一声,抱臂:“搞这种事。” 谢昭:“……” 他绷着脸,目光飞快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这也是考验之一吗? 如果自己找不出来,会被质疑他们的夫妻身份吗? 谢昭盯着两个神态动作都几乎相同的宁岁禾,额头落下一滴冷汗。 “这种局面很容易解决吧,五秒。” 右边的宁岁禾摊手,张开手掌比了一个“五”,笑嘻嘻地开始倒数:“五、四……一!” 话音未落,手中飞雪划出一道雪白剑光,毫不留情地打在另一个宁岁禾的身上,幻象瞬间破碎成星星点点,余下的剑光砸在石壁上,落下一阵尘土。 啪。 宁岁禾利落收剑:“结束了。” 周围的一切慢慢瓦解,石壁如同流水般往下坍塌,很快眼前出现一个大厅,红木桌椅摆在左右。 前方,一个紫衣女子坐在紫檀扶手椅上,眉眼冷艳,只是不知为何面色略微有些僵硬。 但即便如此,也能瞧见她顶尖的美貌。 宁岁禾下意识喃喃:““妖族都这么好看吗?” 斜靠在椅子上的女人从僵硬的状态中回过神来,闻言笑意加深了几分,她轻皱眉头,像是嗔怪:“油嘴滑舌,小心我把你丢进油锅里去。” 虽是威胁的话语,可语气却暗藏愉悦。 谢昭将目光从女子身上收回,瞥了眼宁岁禾,上前一步挡在她的面前,像极了一位爱护妻子的好郎君,高声道:“你是何人?” 宁岁禾躲在谢昭身后无声地哇哦。 他还演上了? 紫衣女子笑了笑,抬手示意两人坐下:“吾乃悬月城城主,绯阙。” 她看向旁边婢女:“还不快请人入座?” 婢女立马应下,挥手招来了一套桌椅,请两人坐下。 宁岁禾贴着谢昭坐下,小声吐槽:“你刚刚那步也太假了。” 谢昭偏头,目光却依旧盯着前方的所谓城主:“闭嘴。” 绯阙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开口:“吾有一问。” 宁岁禾继续小声:“你看你看,她肯定要说我们俩之间没有感情,都怪你!” 谢昭:“?” 他匪夷所思:“又怪我了?” “很简单的一个小问题,只是一直困扰着我。”绯阙看着两人的互动,笑意加深,“你们,是什么修为?” 谢昭:“……” 宁岁禾:“……” 哦,问这个啊。 宁岁禾随口道:“反正是金丹期。” 绯阙沉默片刻。 废话,她境界高当然知道他们俩是金丹期,但为什么你们俩金丹对上同境界的攻击那么漫不经心?? 寻常修士面对同等境界的攻击,胜率大概在五五开左右,也是需要严阵以待的,除非对方的天赋远远低于自己。 但,绯阙笑了出来,她可是活了几千年的大妖,是整个悬月城,乃至整个妖族最强大的妖。 而她身边的两个婢女自然也不弱。 这两小娃娃天赋强过她们? 别开玩笑了。 她心下认定两人多半是有什么隐匿修为的法子,便尊重他们的隐私,不再追问,笑眯眯道:“真是有意思,说出你们的愿望吧,我会为你们实现。” 她伸出涂着豆蔻的指甲虚空点了点宁岁禾,又点了点谢昭,慢条斯理:“一人,一个。” 谢昭看了宁岁禾一眼,后者点点头,率先开口:“我们入城的时候中了藤蔓的毒。” “哦,要寂心露对吧。” 绯阙了然,抬手间,一个瓷瓶从虚空飞来,稳稳落在宁岁禾前面的桌子上,她大发慈悲道,“你们那几个伙伴也中毒了吧?里面是十个人的份。” 宁岁禾眼前一亮,没想到第一个愿望这么容易就实现了,她语气真诚:“谢谢城主大人。” “无事。”绯阙散漫地笑笑,又看向谢昭,“你呢?” 少年符修指尖轻点桌面,眸子垂下,一只手握住宁岁禾,在她手掌的遮挡下,指尖翻飞,金色的纹路转瞬即逝。 他抬眸,注视着上座的绯阙,眸色中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信任:“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真的实现我们的愿望?” 如此尖锐的言语,绯阙也没有生气,反而笑容加深:“我不是已经完成你妻子的愿望了吗?” 谢昭:“我不认为你会不求回报。” “啊,这样。”绯阙点点头,觉得有道理,“我当然有目的。” 闻言,两人瞬间紧绷起来。 绯阙笑眯眯:“你们早点生小孩,拉一拉妖族的生育率就好了。” 宁岁禾:“?” 她呆滞:“这……但是,我们就算要生小孩,也是人族啊。” “你们不知道?”绯阙说,“在妖族登记了结婚的夫妻,生下来的小孩也可以算作妖族。这叫什么来着……啊对,双族籍。” 宁岁禾:“……” 她转头,瞪着谢昭:“夫君你说句话啊。” 谢昭阵法险些画歪,咬着牙没敢看宁岁禾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开口:“绯阙大人,您确定愿意实现我的愿望吗?” 绯阙靠在椅背上,笑着说:“当然。” 话音落下,一道惊雷在殿外落下,天道金纹浮现。 婢女率先怒道:“大胆” 绯阙的笑意淡了下去:“既已然答应二位,又何苦布下天道约束?” “不信任您。”谢昭规规矩矩地行礼,“我的愿望是,我们,与我们的伙伴,要离开妖界。” - 婚礼在谢昭进入婚房的时候便已然宣告结束,不过任竹喧发现,这些妖族真的很爱看结婚仪式,离开的时候还三五成群地聊着天,眉飞色舞的。 任竹喧偶尔很喜欢站在热闹的地方观察众人的反应,比如前面一个女孩方才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两人是多么多么般配,下一秒又重重叹了口气:“但我不希望他们生小妖怪啊,妖族现在很艰难。” 另一个女孩子点头点到一半:“对啊对——欸不对,他们是人族啊,生不出小妖怪。” “哦!是哦。” 妖族的直脑筋或许是导致如今局面的原因之一,但也正是因此,他们的思维行为总带着孩童般的纯真,和原始的兽性。 任竹喧抱着剑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 怪不得妖族政府这么着急,悬月城的妖族若是大半都是这个思想,那恐怕不过百年,妖族就会从六界版图上消失了。 只不过,妖族如今的情况她属实有些看不明白。 妖界面积倒是没什么变化,但大部分都化作了最原始的千面妖森,低阶妖族遍布密林,但似乎并非所有高阶妖族都进入了悬月城等城池。 她当时被千面妖森中的雾气缠住时,便是一位红白衣裳的女妖救了她…… 任竹喧琢磨不透那人的修为,只能判断出,此妖修为绝对不低,但又为何不进入安全的城池,反而在危机四伏的千面妖森游荡呢? “任师姐。”秦墨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任竹喧回头。 秦墨手上捧着两包糕点,献宝似的递给她,“大师兄说,这家糕点不错,给我们买了好多,我特意选了两个最好吃的。” 任竹喧点点头,伸手接过:“谢谢。” 语气坚定,没有带上一点该有的风花雪月,甚至连苗头都没瞧见。 若是这一幕被宁岁禾看见,她指定要抚掌大笑,称赞自家师妹孺子可教。 “喂!” 一个陌生的小女孩突然从下面窜了出来,是竟夕。她仰着小脸直勾勾地盯着任竹喧看。 秦墨被吓了一跳,埋怨:“你是谁?这么晚了不回家?还出来吓人。” “我哪有吓人,明明是小哥哥你胆子小。” 竟夕眼珠子骨碌转向了任竹喧,“姐姐我跟你说哦,我和你大师姐关系可好啦!她在我这里买过不少东西,当时你们被抓紧拍卖场,还是我带她去救你们的!” 说到后面,她挺起胸脯,一脸自豪。 听到宁岁禾的名字,任竹喧才卸下了防备,温声道:“这样,谢谢你。” “不谢不谢。”竟夕笑得像个奸商,“姐姐你好香呀,能不能给一点你的‘人味’给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关于你师姐的消息。” 任竹喧顿了顿。 人味? 她倒是趁着空闲时候问过楚惟之前的事情,但楚惟并未提到过这所谓的‘人味’。难道当时这小姑娘带宁岁禾他们去拍卖场,也是用的‘人味’做的交换? 她没思索太久,点头:“可以。” 秦墨凑近了些:“会不会有诈?” “你这是什么话!”竟夕立马炸了,大声指责秦墨的不信任行为,“你以为我是什么奸商吗?” 秦墨:“……” 你别说,还真挺像的。 竟夕叉着腰气呼呼:“那我先告诉你们消息,你再交货,总可以了吧!” 她转着眼珠,唇角没忍住勾起愉悦的弧度:“你们师姐从我这里买走了一个药粉,很有意思的药粉哦,我跟她说,这是反话粉。” 任竹喧歪歪头:“这消息有什么价值吗?” 竟夕不说话,只笑眯眯地摊开手。 “……” 行吧。 任竹喧抿唇将自己的‘人味’给了她一小瓶。 “姐姐真好!”竟夕立马笑了,“这当然是骗她的啦,我的药粉,怎么可能这么无聊。吞下粉末后,说出来的话,会是未来的自己会说的哦。” 说完,她自顾自仰天大笑,然后飞快地窜进了远处的人群。 “……” 任竹喧沉默片刻,倒是当真觉得这药粉有意思,她看向秦墨,“你说,未来师姐会对你大师兄说什么?” “这我不知道。”秦墨对宁岁禾并不熟悉,“但大师兄说的话肯定和现在没有区别。” 他大师兄,就是一个鼻孔朝天,睥睨一切的天之骄子。哪怕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也不可能对谁另眼相看。 轰隆—— 惊雷划过,落在远处。 秦墨看过去:“天道约束,大师兄成功了!” “那里……就是城主府吗?”任竹喧的关注点与他不太一样,她锁眉,拎着剑飞速往前奔去,“我们去看看!” 紫色的阵法在他们脚下升起,任竹喧知道他们就要被传送出去了,在离开的前一秒往前看去。 一片荒芜中,辉煌巨大的建筑伫立其中,屋檐上,狐狸雕像安静地盯着她,身后九条尾巴高高束起。 而在建筑的四周,黑色的气雾浓郁得仿佛要滴下墨水,蠢蠢欲动地往内里试探。 与这些黑雾交缠着的,是她在城外瞧见的那些雾气,原本平常的雾气在此时居然从中伸出了无数个人形,嘶吼着朝那黑色的气雾扑去。 那黑色的气雾是…… 魔气! 任竹喧瞳孔微缩。 下一瞬,她消失在原地。 35. 宁湛 又是那片虚无之地。 宁岁禾有了之前的经验,飞雪出鞘,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原著的谢昭不会又出来吧? 难道自己每一次进幻境都要跟他打交道吗?! 对神识掌握完全后,宁岁禾已经可以清晰地分辨出现实和幻境了。她现在踩着的地方,正是之前那妖族小女孩所说的幻境。 只是,上一次她无意间进入了原著的世界,这一次,是不是也会如上次一般? 正思索着,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少女长发披肩,只插了一只素簪,清丽而出尘。 这人……好像不是亲传? 宁岁禾往前走了两步:“道友从哪来,到哪去?” 那女子微微侧头,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来。 宁岁禾瞪大眼睛。 熟悉到陌生的容貌上,是她不曾见过的淡然神色,动作举止也透着诡异的陌生。 她竟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绯阙?”宁岁禾紧了紧手中的剑,歪头,“不对,你身上没有妖气……” 如果对面不是妖,那她是谁?宁岁禾?那自己是谁? 宁岁禾心中闪过一道惊雷,她匪夷所思:“你是原著的宁岁禾?” “原著……”女子垂眸念着这两个字,轻轻勾了勾唇,“原来,在你的眼里,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宁岁禾疑惑:“不然呢?” ‘宁岁禾’笑着看她,眸光是宁岁禾看不懂的复杂,她没有回答宁岁禾的问题,反而苦恼道:“我们俩名字一样,喊你‘宁岁禾’似乎有些拗口。不知你是否有表字?” 表字? 就是小名嘛。 宁岁禾安静了一瞬。 她没什么法律上的曾用名,父母也都是喊她大名。 非要说的话,她小时候跟奶奶一起生活,倒是有个亲切的名字。 那时候她是超生,没办法上户口,父母常年在外,不关心不在意,也没人给她取个名字。 奶奶抱着她坐在小河边,望着湛蓝的河水道:“多漂亮的小河,湛蓝湛蓝的,多好呀。奶奶叫你宁湛,好不好?” 她用着宁湛这个名字七八年,才终于等来了父母的归乡。 计划生育的政策在这时候已经结束了,她终于不再是一个黑户口,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这也是奶奶取的。 宁岁禾。 岁岁平安,万家丰禾。 虽然后来都是用的身份证上的名字,但宁湛这两个字,始终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那是最青涩,最渴望爱的时期,唯一被她拥有的、独属于她的爱。 她抿唇,道:“喊我宁湛就行。” “好,宁湛。”女人噙着淡淡的笑意,“这个幻境持续不了太久,有些事情,可能没办法细说,但我尽量跟你说清楚。” 她顿了顿,“你既然将我们的世界称之为话本,多半是已经读到了最后的结局。六界之内数千万生灵殒命,这是我不愿看到的结局,可惜我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至今为止,只拼尽全力,完成了两件事。” “一是不断尝试拯救这个世界,却只能一次次在死亡中回到原点,从而明白,只我一人,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她朝着宁岁禾低头,似是表达歉意。 “二是不断的死亡中织就了那八朵转生莲。灵莲配合偷天盏的效果你应当已经知晓,我想做的事情,你多半也是能猜到的,对吗?” 宁岁禾皱眉。 灵莲配合偷天盏,是为了在天道的死角偷偷转生。 相当于多了一条命。 “我原以为,自己能撑到将一切都做好,让你接手最简单的结尾,可惜天道难瞒,无奈之下,剩下的事情只能交给你去做了。” 她抬手,十几条黑色的丝线从宁岁禾身体发散向四面八方,有一根黑线格外粗壮,自她的心口连接天穹。 宁岁禾一惊,下意识挥剑,剑气却从黑线上虚虚穿过。 “这是因果线。” 她瞧见宁岁禾的动作,抿唇笑了笑,“一条黑线代表着你改变了一个人的因果,扭转了他本该死去的命运。可天道无法被真正欺骗,他们未了结的果,也最终该由你去了结。” 就是让她去死吗? 宁岁禾沉默了一瞬。 “宁岁禾”隔空点了点她胸口的黑线:“那个,是你的因果,你得率先解决这个。” 宁岁禾点头。 哦,就是她必有一死。 她死完一次,了结了她的因果,才能去了结别人的因果。 周围在摇晃,幻境持续不了太长时间了。 “转生莲的完成只剩下将其分开埋于荒地,浇于使用者血液,不出一月,便可成为保命之法。其中一个转生莲,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你可以用它扭转你的因果。” 她语速加快,却也不免叹息,“抱歉,我实在不想将这些任务强加于你,可,我没有退路了。” 她定定看着宁岁禾:“宁湛,我请求你,替我护住两宗亲传的性命吧。” 她的身形渐渐开始变淡,周围的虚无流动起来。 可“宁岁禾”却向前靠近了一步,指尖轻轻勾着宁岁禾脖子上的长命锁摇了摇。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这个是奶奶给的。”她轻声道,“我相信你,会长长岁岁地活着。” 空间剧烈震颤起来,上方像是在被人猛地捶打,慢慢裂开一条裂缝。 裂缝从进来的地方逐渐放大,蔓延至全境。 幻境要塌了。 宁岁禾看着眼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心下纠结。 要说救下这些亲传…… 宁岁禾当然是非常愿意的,可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出错率也很高,她不敢打包票。 她不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应下,又不忍心直接拒绝,只得在对方消散之前快速道:“我会考虑的。” “谢谢你。” ‘宁岁禾’看着她笑了一下,随着幻境的坍塌散去。 最后,只余下一句:“再多的事情,我已没有时间与你细细述说,若是好奇,是见见奶奶吧。” 脚下的坚硬渐渐变成了湿软的土地,宁岁禾在愣怔中,一眼瞧见了不远处背对着她的江夏。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她才看向周围。 这里应该是妖界与修仙界的边缘,亲传们七七八八散在附近,有人揉着太阳穴,有人愣愣地发着呆…… 看上去,大家在幻境里都遇到了不太愉快的事情。 不过像她这样见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恐怕也是世间少有。 想到原主对她说的话,宁岁禾一阵头大。 任何人从一条默默无闻的咸鱼变成救世主都会感到迷茫的。 更主要的是,她对修仙界不如原住民熟悉,对这些花啊草啊的了解也只是一知半解。 再者,天和宗几人的血液倒是好办,跟青霄宗的亲传要他们的血?谁会给她?没把她抓进牢里拷问她是不是修邪就算他们心善了。 还有,十个亲传,八朵转生莲,怎么分? 宁岁禾想不到什么解决方法,干脆不想了。 “师姐。”江夏走过来,他脸色看着不是很好,目光沉沉,眉头也皱着,“你还好吗?” 宁岁禾哈哈一笑:“挺好。” 江夏看着她没说话。 就刚刚宁岁禾那又挠头又捂脸看那样子似乎还想趴在地上哐哐磕头的模样,怎么看就不像是“挺好”。 不过,宁岁禾倒是又人模狗样起来了,她反问:“你没事吧?” “嗯。”江夏偏头,似是不想多说。 宁岁禾手中传音符一闪,她低头看去,片刻,才抬头道:“那绯阙人还怪好,温长老发消息说修士们都被传送出来了。” 要知道,谢昭只说了让他们几个离开,没想到绯阙竟然直接将所有人都踢出来了。 她飞快回复,拒绝了长老提出的让内门弟子来接他们的建议,走过去扶起任竹喧:“还好吗?” 任竹喧脸色有些白,抓着她的手不放,面上还多了些许的依赖:“没事。长老让我们回去?” “嗯,大家绷了这么久,回去休息几天。”宁岁禾扫视一圈,“你们的境界应该也松动了,刚好回去破个镜。” “宁师姐。”流意小跑了两步,朝着他们挥手,“我们先走了。” 宁岁禾看过去,刚准备回话,就听见谢昭的声音:“跟他们有什么好道别的。” 他抱着臂站在不远处,面 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不屑,但不知是这段时间总是见到他,以至于自己了解他了不少。 宁岁禾总觉得他心情很糟,似是异常烦躁。 她抿唇,想起原世界总听闻过的“面对恶意时的一百种方法”,选择了最符合天和宗风格的一种。 她真诚问道:“你不开心吗?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她语气稍稍低沉,漂亮的眼睛担忧地看过去,茶香四溢。 谢昭愣了一下,偏过头:“……走了。” 说完,他转头就走,脚步竟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宁岁禾立马笑了。 原来谢昭吃这招,她坏心眼地琢磨,下次能不能用这招再骗点灵石呢? “那我也走啦。”流意冲她行礼,“持心如镜,诸邪退散。” “持心如镜,诸邪退散。”是青霄宗的祝祷。 江夏也没心思打闹了,礼尚往来地回了天和宗的祝祷:“剑光照彻三千里,罡风辟易,劫火不侵。” - 妖族。 绯阙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神色冷淡。 一旁的两个婢女互相对视一眼,却也没敢说话。 任谁都看得出来,绯阙此刻的心情算不上好。 门口光影一闪。 两人立马低下头,朝后退去。 “你在等我?” 妖皇大步走进屋子,摘下了那张覆盖住整个面容的面具,露出了一张清隽秀气的面容,眉眼线条柔和而干净,眉峰平缓,眼尾微微垂落,瞳仁是浅琥珀色。 只是与这温顺的面容不相符的是,一道狰狞的刀疤从他太阳穴一直贯穿到另一边的下巴,让他整张脸看上去格外可怖。 说话时,他耳尖小巧圆润的浅棕仓鼠耳轻轻抖动两下。 “我为什么等你,你不知道吗?” 绯阙换个了手撑着下巴,重重呼出一口气,“风琦,我跟你说过无数次,你已经是妖皇了,不是曾经那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身份,你想去报答曾经暮影对你的救命之恩,我可以接受,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整个妖族都扯进去!” 名为风琦的妖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声音微低,显得有些心虚:“他只是让我把他们拖进妖族,我觉得不会出什么事的,这些修士的境界都很低。” 绯阙哈了一声:“很低吗?” 风琦的兽耳再次抖动了一下,他小声发问:“不低吗?” 绯阙气得没话说。 她靠在椅背上,片刻后,换了个二郎腿:“我真是烦死了。” 安静了好些时候,她才挥手:“滚滚滚。” - 实战要比不停地修炼要有用得多,回宗之后,大家没记着整理妖界的情况,先回去打坐稳住境界。 能成为天和宗亲传的,都是修仙界鼎鼎有名的天才,不出一个月,几个筑基的亲传都突破了金丹。 天劫隔三岔五就要落个几天,这一个月,天和宗全是劈里啪啦的雷声。 宁岁禾倒是闲,在妖界的几次对战让她受益颇多,领悟完全,境界也稳稳地停在了金丹后期。 后山的雷声还在响个不停,她索性到温鹤声那走了一趟。 “妖族最强者的血?”温鹤声诧异地看了宁岁禾一眼,目光又落回手上缓缓旋转的艳红血液,“你是说,妖皇吗?你跟他打过了?有没有受伤?” 宁岁禾摇摇头:“不是妖皇。” 她将传送阵里的事情跟温鹤声简单说了一遍:“我想着不能白来,就弄了点血。这应该有用吧?” 温鹤声:“……”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也不怕出什么意外的。 “很有用。” 温长老一脸复杂地将血液收好,严肃警告:“岁禾,你天赋异禀,自小遇到的修士都不及你,可妖族这事不一样,以后也会遇到更加危险的人、妖、鬼,甚至是魔。六界高手如云,境界远高于你的也多如牛毛,但凡你疏忽一瞬,都有可能被他们碾为尘土。日后,万万不可再做出这种危险的事情。” 自奶奶过世后,宁岁禾就没有听到过长辈的关心,她不免有些感动,乖乖低头行礼:“是,弟子谨记。” 宁岁禾离开后,温长老有些匆忙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往阵峰走去。 36. 剑道 宁岁禾没直接回自己院子,转身去藏经阁待了一整天,总算在书海中找到了有关转生莲的记载。 相比于之前那本禁书中的描写,这里的描述要更加详细一些,只是少了炼制的部分。 离开藏经阁的时候,她还在细细思索。 这转生莲使用的条件倒是不苛刻,只要在身死后的七天内将浇灌血液就行,副作用也很少,主要的难点还是炼制这一部分,以及炼制者要承受的沉重代价。 人各有命,瞒着天道意志篡改他人命运,必然会被捆上因果,日后逐一偿还。 也不知道原主究竟明不明白做这种事情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不过原主之前说,奶奶? 宁岁禾扶着路边的古树,脚一下一下地踢着石阶。 原世界里,她与奶奶自小相依为命,奶奶在她小学的时候就离开人世了。 那时候祖孙俩都穷得很,奶奶每天种地种菜,赚的钱也只能勉强够吃穿。 宁岁禾也乖巧,同龄人爱吃的爱玩的东西,她都只是偷偷地瞅着,从不跟奶奶提什么要求。 只是有一日,奶奶去学校里接她放学,瞧见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一个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前排几个同学手里的东西。 那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MP3。 宁岁禾双手交叠,下巴搁在小臂上,一双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像是看得入了迷。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窗外站着人,侧头看过去,一瞧见奶奶,立马喜笑颜开,激动地摇摆着手臂。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背上大大的书包,跑出了教室。 “奶奶,”她仰着头,“你来了怎么不喊我?” 奶奶只是笑着摸她的脑袋:“同学们手里拿的你喜欢吗?” “不喜欢啊。”宁岁禾毫不犹豫。 她很快转移话题,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直到一年后的冬天。 刚放学的她却在校门口看到了陌生又熟悉的人。 是她的父母。 他们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冷淡地说。 收拾东西吧。 为什么? 宁岁禾努力跟上他们的脚步,问道:“我奶奶呢?” 父亲头也不会:“去世了。” 可什么是去世? 那时候的她并不懂,只是回到家后,看到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忽得感到了一阵茫然。 屋子里有人来有人去,所有的东西都在慢慢地离开这个屋子,让它变得陌生,冰冷。 她走到里屋,在她和奶奶的床榻上,看见了一个崭新的MP3。 不知道这个除了种地种菜的老奶奶,究竟是攒了多久,才买下这一块小小的MP3。 又为什么,不亲手交给她呢? 那段日子,她始终随身带着这个MP3,看着它从崭新,到破旧,到她走进高中,走进大学,走进社会。 宁岁禾摸着古树粗糙的纹路,微风吹过,眼睛一阵干涩疼痛。 总会有人在背地里说,这孩子怎么奶奶走了也不哭呢? 她确实没有哭过。 直到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想起奶奶,她泪水决堤。 太久太久没有听到奶奶这个词了,宁岁禾回忆起曾经时,竟也隐隐对这个世界的奶奶有了些期待。 等这段忙碌的日子过去,她就去看看吧。 - 在这无人处平复好了情绪,宁岁禾才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师姐。”楚惟的声音响起。 宁岁禾抬头一看,发现大家都在自己院子门口等着。 楚惟盯着她看了几瞬,压低声音道:“怎么了?” 嗯?”宁岁禾看过去,又很快移开视线,“没怎么啊。” 楚惟抿唇,却也没再说什么。 她走上去绕着四人转了两圈:“你们都突破了?” 四人中,楚惟和江夏跃至金丹中期,满关和任竹喧在金丹初期。 “不错不错。”宁岁禾称赞道,“都很有精神。” 她打开院门让众人进来,从屋里拎了个茶壶出来,四人已经当自己家一样坐在院中的桌子边了。 “喝茶不?”宁岁禾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在他们给自己留的位置上坐下,“要喝自己倒。” 妖界的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很多信息都没有搞清楚,宁岁禾知道他们是来讨论总结的。 楚惟率先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师姐,你主什么道?” 宁岁禾眨眨眼睛。 原书中,原主主的是无情道,一般来说,修士搞清楚自己的道才能突破金丹,但自己穿过来的时候刚好在破金丹的中途。 也就是说,她如今的道,一半在原主,一半在自己。 原主的无情道还未成型,宁岁禾就占据了她的身体,可宁岁禾并非无情,这无情道自然半道转了个弯,变成了另一种区别于寻常的道。 她抿唇,不知该怎么解释,干脆抬手召来飞雪挥了一剑。 剑光如雪,至纯至粹。 满关瞪大眼睛,震惊道:“剑道?” 剑即是我,我即是天。 纯粹至简的剑道。 宁岁禾本想绷着脸做出世外高人的神态,但实在是没忍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请叫我天才!” 江夏立马狗腿道:“师姐圣明啊!” “你这说的不对。”意识到江夏是在模仿人间皇族的话,满关这个真皇族纠正道:“你应该说,师姐实乃真龙天子降世,能伺候皇上是奴才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皇上。” 为了更加逼真,他甚至夹着嗓子,活生生太监上身。 江夏笑得东倒西歪:“等下次去人间,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这么说话的。” 任竹喧也没忍住笑得眉眼弯弯,宁岁禾转头看了过去:“你什么道?” 她没记错的话,女主在原著中修的是红尘道,强调世俗的修行和磨难,最后任竹喧确实受尽苦楚,坠入痛苦与甜蜜并存的爱河。 “太上忘情。”任竹喧敛了些笑意,“师姐觉得这个道如何?” 那可太好了。 宁岁禾立马松了口气,恨不得当场买两鞭炮放放庆祝任竹喧脱离苦海:“听着就很高大上。” 楚惟也跟着点头:“有情而无累,确实很好。” 几人叽叽喳喳中,宁岁禾知道了他们各自修的道:楚惟多情,江夏坐忘,满关问心。 倒是各个独特。 本就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哪怕沉稳如楚惟,聊起天来也是一发不可收拾,等到有弟子来告知他们去上晚课,几人才惊觉,本该讨论的妖族之事一句话都没谈。 楚惟捂着额头:“明天,明天一定。” 明天还是没来得及谈。 因为晚课上完,赵凡衣就慢悠悠地宣布了一个消息。 “什么!青霄宗要来?!” 少年们的叫声惊起了一片鸟雀。 宁岁禾苦着一张脸:“其实吧,我在妖族跟他们朝夕相处的,现在看到他们的脸就想吐。” “我们不是敌对宗门吗?他们过来干什么?”满关瘫在桌子上,直起脑袋模仿青霄宗亲传的神色,“来看不起我们吗?” 赵凡衣顺手给了两人一人一拳:“谁说你们是敌对宗门?我们两宗很友好。” 江夏听着赵凡衣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笑了:“长老,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 “闭嘴!”赵凡衣恼羞成怒,给了江夏这个漏网之鱼一拳,“总之,现在你们必须团结起来,看看这次去妖族你们合作成什么样子?以后要是有什么……” 他紧急刹住话头,楚惟抬眸,又见赵凡衣面不改色地继续:“反正,就是因为你们关系太差,见面就打架,我们跟青霄宗高层达成了共识,让你们一块上课,培养同窗情谊。” 情谊? 宁岁禾面无表情。 她敢保证,不出一周,两宗长老就会后悔自己这个决定。 他们十个人凑一块,一天塌一座山宁岁禾都觉得正常。 “长老。”任竹喧举手,“那以后他们都要在天和宗上课吗?” 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赵凡衣。 “哦,那倒没有。”赵凡衣摸摸胡子,“你们也要去青霄宗上课。” 众人:“……” 天呐,毁灭吧。 - 次日。 青霄宗的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谢昭率先发起进攻,一个白眼险些翻到天上去。 “少爷,我告诉你啊。”宁岁禾凑上去,“经常翻白眼的人容易破财。” 谢昭哦了一声,反问:“我破破财倒是无事,你可不能随便翻。” 宁岁禾:“……” 她反手就是一剑,被谢昭娴熟地躲开。 “岁禾。”温鹤声劝道,“别打架啊。” “没打架。”宁岁禾面不改色地收剑,“我跟隔壁首席交流一下感情。” 谢昭冷哼。 “你哼什么?”宁岁禾立马转头,“你是小猪吗?” 谢昭冷着脸扔了一 沓符箓过去。 温鹤声:“……” 他转头看向另一侧。 满关和纪砚已经打上了,楚惟在一旁敷衍地劝着算了算了。 赵凡衣认真道:“他们会不会把房子啊山啊什么的打塌?这修一下要多少钱啊?” 温鹤声:“……” 明天就赶他们去嚯嚯青霄宗去! 这次青霄宗过来的弟子不止有亲传,还有一些内门弟子。天和宗虽然穷,宿舍还是够的,温长老赶猪似的将一群人赶到止戈峰。 小广场上,天和宗弟子正在有条不紊地给大家分宿舍。宿舍的划分与弟子等级有关,内门双人间,亲传都各自单独的院子。 这一点,青霄宗跟他们是一样的。 温长老看着地下一群正值年华的下一代,少年人的朝气蓬勃总是忍不住让人畅想他们美好的未来,他笑呵呵道:“孩子们。” 场面逐渐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认真看向温长老,他点了点台阶旁的石碑,上面“止戈”二字力透纸背,他道:“大家可知,止戈二字为何意?” 很快有人喊道:“不要打架的意思。” “对了。”温长老温和道,“止戈峰禁止拔剑,禁止使用符箓、阵法伤人,违者可是要去刑峰领罚的,天和宗刑峰,诸位应该略有耳闻。” 天和宗刑峰便是犯错弟子领罚的地方,据传闻所说,那里云雾缭绕,每当残月西沉,总有清越钟声穿透夜色,弟子的惨叫声终年不止。 谢昭用胳膊怼了宁岁禾一下:“你们那刑峰当真如此可怕?” “这你也信?”宁岁禾倒是乱窜的时候曾路过刑峰,环境清幽,灵气充沛,怎么都不像是会动用私法的地方。不过谢昭居然对这个好奇,她瞥了过去,“你不会害怕吧?” “……”谢昭冷笑一声,偏头不睬她了。 宁岁禾挑挑眉。 谢昭这人在宗门里估计是个好学生,没去过这种地方。 她琢磨着,要不要找机会把人带去刑峰里玩玩呢. 温长老简单说了几句,就让弟子们去收拾东西,一会到学堂听课。 宁岁禾他们不用收拾东西,趁着这段时间,跟楚惟他们凑在一块聊天。 宁岁禾:“青霄宗亲传的院子在哪?不会在我们旁边吧?” “是的,你没有猜错。”江夏一脸悲痛,“他们的院子就在我们隔壁。” “谁安排的?不怕我们打起来?”满关嘀嘀咕咕。 任竹喧倒是觉得无所谓,宽慰道:“没事,我们不惹事就行。可能长老想让我们多交流交流?” “交流什么?”宁岁禾瞪大眼睛,“他们的鼻孔都快冲到天上去了!” 其实青霄宗几个亲传还行,至少他们熟悉了,但两宗内门恐怕矛盾就多了,宁岁禾刚刚观察了会,那群内门弟子跟谢昭是一个模样的鼻孔朝天,格外高高在上。 也不知道天和宗的内门能不能忍受他们…… 他们几个慢悠悠地往院子那边走。 满关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一群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脆皮,来我们这学什么?去体峰跑步吗?” “或许。”楚惟说,“青霄宗长老说不定就是想让他们锻炼锻炼身体。” “其实,我觉得也挺好。” 说到这个,宁岁禾就想起了原著中,女主可是剑符双修的天才,只是天和宗没有符修,她也就无从得知自己的天赋,直到后来跟男主秦墨待在一块,经常看到秦墨画符,她便自学成才,在符道上也有了一番作为。 自学都能达到那种高度,过两天去青霄宗系统学习,那自家小师妹不得上天? 察觉到宁岁禾的视线,任竹喧看了过来,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宁岁禾揽住她的肩膀:“小师妹,等我们去了青霄宗,你可得好好学学他们宗门的符箓。” 青霄宗符箓被誉为天下第一符,自然是极强的。 他们多半想着天和宗一群无脑剑修,就算听课也学不会,便放心大胆地开启了交流学习的计划,哪知道天和宗这边有个剑符双修的天才。 宁岁禾已经等不及看到青霄宗破防的表情了。 她压低声音:“你肯定有天赋,到时候学会了也不要声张,我们要悄悄地惊艳所有人。” 任竹喧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重重点头:“嗯!” 满关也跟着凑过来:“好!我一定会努力偷师的!” 江夏笑了:“你就算了吧,上课没睡着我都能喊你一声天才。” 满关大怒:“谁说的!” 37. 上课 几人很快到了院子外,对面的空院子此时果然热闹了起来。 凌知自告奋勇地抱着谢昭的东西跟在他后面;纪砚坐在墙头晃着腿,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流意正举着扫帚扫院子,秦墨帮忙拎了一桶水进去。 宁岁禾灵光一闪:“青霄宗那小师弟,也是剑符双修吧?” “对。”任竹喧跟秦墨单独待过一段时间,对他稍微了解一些。 她顿了顿,疑惑:“师姐你为什么要说‘也’?” 宁岁禾却没回答。 她总算知道青霄宗为什么要让弟子来天和宗学习交流了,敢情是为了一碟醋包了一盘饺子。 青霄宗在符、阵、丹、器,甚至卜卦上都格外强大,唯独剑道一脉人丁稀少,能教弟子的长老只有一位程锋长老,只可惜他虽出身世家,却不认同世家规则,已然被宗门和世家边缘化。 也正是因此,许多剑修世家的孩子都是完全不考虑青霄宗的。 比如楚惟所在的楚家,天和宗内门姓楚的弟子可不少。 只不过,宁岁禾没想到,青霄宗居然这么看重秦墨,偏要将他送到天和宗来学剑。 她当机立断:“走!开会!” 几人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宁岁禾的院子里。一旁刚好出来的谢昭被这群棒槌跑出来的尘土呛了下,面色铁青。 纪砚抱着臂,笑得意味深长:“哎呀,这日子可有盼头了。” 天和宗的,可真是活力满满啊。 宁岁禾轻拍桌子,小声又快速:“所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还没来得及偷师,他们倒先偷上了!” 满关也跟着直拍桌子,义愤填膺:“卑鄙!” “那怎么办?”楚惟一本正经,“把他赶出去?” 宁岁禾震惊地看向楚惟:“我没想到你还挺坏。” 楚惟:“……” “我知道我知道。”江夏自告奋勇地出主意,“那姓秦的小子不是喜欢小师妹吗?我们可以在他学剑的时候用美人计,让他没心思专心学习!” 任竹喧:“……” “没错!”满关一听觉得可行,也开始贡献自己的力量,“等去青霄宗的时候让小师妹邀请他一起学符箓,不会的就可以问他!” 宁岁禾惊叹:“二位真乃当世天才,在下佩服。” 楚惟:“这么麻烦,那还不如把他赶出去呢。” “师兄你不要这么暴力。”江夏痛心疾首,“你之前多沉稳一个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任竹喧有些犹豫:“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学会符箓,这种东西都是看天赋的吧?” 她自小在小村子内生活,后来直接进了天和宗,对符箓完全是门外汉。 宁岁禾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师姐觉得你绝对是符道天才。” “那跟谢昭比呢?”满关贱嗖嗖地凑近。 自从在妖界听到那个传闻后,满关总觉得他们俩哪哪都不对劲。 宁岁禾:“……” 她匪夷所思:“咱们就不要追求那么高的境界了吧?” 比过谢昭? 谁比得过? 那可是原著认证的符道第一。 “那我们的口号是,”江夏下了结论,振臂高呼。 “打倒青霄宗,偷师青霄宗!” - 天和宗的课程是分开的,自家亲传已经到了金丹期,自然要单独授课。所以宁岁禾坐在桌子旁的时候,发现整个学堂里就他们两宗的十个亲传。 不像宁岁禾他们卡点到,青霄宗几人早就端正坐下了,谢昭甚至已经开始悠闲地低头翻书。 这么好学吗? 宁岁禾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突然站了起来往谢昭身边一坐。 谢昭:“?” 他慢条斯理地转头,冷冷道:“你有事?” “我没事啊,”宁岁禾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剑道的定义……你看这个干什么?” 这种书纯粹是来闹着玩的,哪个剑修不去学基本功和剑招,来学剑道的定义是什么? 难道对战的时候要昂首挺胸地开始背剑道的定义,剑道的性质,剑道的基本特征吗? 她看向谢昭的目光带上了怜悯:“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傻了呢?” 谢昭气笑了,他指着宁岁禾原本的位置:“回去。” “我不。”宁岁禾对谢昭这种好学生的生活充满了好奇,她当即长臂一捞,将自己的课本捞了过来,“我现在是你的同桌了。” 谢昭:“……你好烦。” 宁岁禾瞪大眼睛:“我可是你已经过门的妻——唔!” 谢昭突然跳了起来,猛地捂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巴,咬牙切齿:“闭嘴。” “你——你这个人!”宁岁禾费力地将谢昭的手拽下来,“上个月还喊人家小甜甜,现在就想杀人灭口了?” 谢昭一字一顿:“滚、回、去。” 两人打闹的时候,江夏冲着任竹喧做了一个“上”的动作,任竹喧抿唇,挪到秦墨旁边,低头轻声问道:“我可以和你坐在一起吗?” 秦墨的脸腾得一下红了,他结结巴巴道:“可、可以。” 江夏比了个大拇指,对满关和楚惟道:“大获全胜。” 正说着,苏和已经捧着书进来了,见到宁岁禾摊在谢昭的书桌上,她疑惑:“岁禾,你干什么呢?” “哦。”宁岁禾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体,“我跟谢师兄请教事情呢。” 谢昭哈了一声,但也没当面驳了她的面子。 “行吧。”苏和虽然疑惑,但也没有说什么让宁岁禾坐到自己位置上的话,毕竟青霄宗过来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让两宗弟子交流感情。 她将书本放在讲台上,背着手开始讲课:“我们今天讲一讲六界。” “混沌初开之时,天地分为六界,分别为人、仙、神、妖、鬼、魔。其中最为特殊的便是我们所在的人界,修真界与人间并称为人界,以灵力边界为区分。” “六界之中,人、妖、魔相互连接,并称为三界。鬼、仙、神被天道约束独立,前往鬼界,需开天门;前往仙界,需飞升,亦或天生仙体;而神界,则只有修为功德足够的仙界人士方可进入。” 这算是讲解背景知识了? 宁岁禾对这些只能算是一知半解,听得认真。 “这还用听?”谢昭瞥她,“不是常识?” 宁岁禾下巴搁在胳膊上,转头:“你还说我烦人,明明你最烦人。” “……” 谢昭气得偏过了头,决定再也不会跟这人说一句话。 “可千万年过去,原本均衡的格局已然发生了变化。人界扩张,魔界蓄势待发,而你们去过的妖界,已是岌岌可危的状态。”苏和皱着眉,“你们觉得,妖界有哪些奇怪的地方?” 宁岁禾举手:“他们不生小妖怪。” 学堂里响起了欢快的笑声。 苏和也笑了:“那妖界的格局呢?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势力割据。”谢昭说,“他们并非万妖一心,反而各个势力有着冲突和不同的想法。” 这种冲突与修真界不同。就比如青霄宗和天和宗,虽然表面上不和,但若是魔族或妖族来犯,两宗依旧会站在同一战线。 而妖族,则是完完全全的倒向不同的阵营。 城中大部分妖族表现出来的,是想依附人界,而隐藏在黑暗中的…… “我在离开妖族的时候,有见到城主府周围的魔气。”任竹喧补 充。 纪砚也开口:“除此之外,悬月城外部也有魔气在试探着靠近。” 所以,另外一部分的妖族,是想依附魔族? “魔族已经在暗中试探了,如今的人间就混入了少量的魔族,不过修真界也有人在暗中守护人间。”苏和说,“两宗已经在商讨,等你们再强大些,就派你们去人间一趟。” 她顿了顿:“在那里,你们会遇到的,可就不仅仅是在妖族遇到的那么简单了。” 底下几人似懂非懂。 看着这群人呆呆的目光,苏和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宁岁禾。” 宁岁禾腾得一下站了起来:“到!” 苏和问:“两宗的宗门至宝是什么?” 宁岁禾哪里知道:“额……” 四面八方传来了各种各样的回答: “飞雪!肯定是飞雪!” “八宝粥!” “你少放屁。” “蜜宝酥。” “我还元宝糖呢!” 宁岁禾:“…………” 你们能不能统一一个答案? 苏和忍无可忍地给了喊的最起劲的满关一拳:“净世莲和溯莲杵!” 旁边的纪砚嗤了一声:“谁不知道。” 这声不大,但在场各位谁不是耳聪目明的人,满关立马瞪过去:“你说什么?” 刚刚天和宗的可是一个都不知道。 “对,正是净世莲和溯莲杵,前者在我们天和宗,后者在青霄宗。净世莲需以五蕴献祭启动,此道违背我宗天人无伤的根本戒律。历代长老皆认为,以生命为代价的净化,本质已堕入魔道逻辑。” 苏和不管下面的纷争,细细讲来: “千年前,修真界曾因魔劫被迫启用半次净世莲,虽阻魔潮,却导致献祭者血脉一族世代癫狂,主持仪式的三位太上长老亦道心破碎。自此,莲被封入禁地,再无出天之日。而作为能引导净世莲出世的溯莲杵,自然也被封在了青霄宗禁地。” “但是,没有溯莲杵的精准定位与强制牵引,净世莲并非无法启动,而是会无差别攻击,平等地净化范围内一切污浊,包括受伤修士体内的魔气、被轻微魔化的灵草、乃至天地间正常的浊气循环……” - 一堂课上完,宁岁禾和谢昭结下了深厚了友谊,但可惜这个友谊似乎只是单方面的。 下课后,谢昭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一秒都不想在学堂里多待。 青霄宗的人上课来得快,下课也跑得快,不过须臾,学堂里就只剩下天和宗的几个人。 满关凑过来:“师姐大义啊!为了不让青霄宗首席偷师我们,师姐居然做到此等地步,臣佩服。” “一般一般。”宁岁禾谦虚地摆了摆手,“去吃饭啊。” 今天他们来得晚,内门已经吃过了,剩下的菜品不多,宁岁禾一进门就瞧见了青霄宗的几个人聚在一块吃饭。 谢昭用筷子拨了两下饭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凌知说话,似乎没什么胃口。 宁岁禾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跑去跟食堂阿姨说了两句话,阿姨愣了一下,转身捣鼓着递给了宁岁禾一个汤碗。 宁岁禾接过,自然地坐在了谢昭身边。 谢昭:“……” 转头看到宁岁禾的时候,他脸都木了。 “这个给你。”宁岁禾端了两个碗过来,将一只手里的碗递给谢昭,另一碗自己吃。 谢昭低头,这是一碗清汤小面,里面就放了两根青翠的小青菜和一个溏心蛋,看上去挺香。 凌知笑着跟宁岁禾道谢:“谢谢宁师姐,不过我大师兄他嘴比较刁……” 他话说到一半,谢昭居然低头吃了一口。 凌知:“?” 38. 青霄宗 宁岁禾弯了弯眼睛。 谢昭这人真是娇贵,她早在妖族跟他一块吃饭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一桌子各色各样的菜,他只挑挑拣拣地吃了几口。 但宁岁禾还是总结出了这人的忌口:葱姜蒜香菜不吃,辣椒不吃,内脏不吃,胡萝卜块不吃,胡萝卜丝可以吃,太老的鸡蛋也不吃。 属实是挑剔至极。 刚巧天和宗食堂阿姨就喜欢做重油重辣的东西,葱姜蒜一个不少,偶尔几道清淡的素菜也放了一堆蒜提香。 难怪挑剔的谢少爷没兴趣吃一口。 凌知眨着眼睛,一脸崇拜地看过来:“宁师姐,大师兄那么多忌口你也能记住啊。” 其实谢昭忌口也就一般多吧,只不过修仙界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即便是凌知这种谢昭的头号粉丝也没心思去记他的忌口。 谢昭动作一顿,把嘴里的面条咽了下去,才开口:“凌知。” 凌知立马闭嘴了。 宁岁禾将目光转向了对面慢条斯理吃东西的纪砚:“你叫纪砚,对吧?” 谢昭面无表情地咬断了面条。 纪砚挑眉,放下筷子,笑得意味深长:“对呀,宁师姐记得我?” “那当然。”宁岁禾本想说她可是记得两宗的每一个人,但想想又咽了回去,她好奇道,“你是纪家的?也是世家吗?” “嗯哼。”纪砚撑着下巴,本来冷冷的单眼皮弯起来却显得格外清俊,“纪家与谢家并称世家之最,不过谢家更重符道,我们更重阵法。” 宁岁禾点点头,心道这世家还挺复杂的,居然有排名? 谢昭敲了两下桌子,不耐烦道:“能不能安静点?” 宁岁禾心情颇好地将自己的东西吃完,看了眼谢昭一口没动的馍,顺手拿了过来塞进嘴里:“不要浪费粮食啊,少爷。” 她小时候跟奶奶住在乡下,帮着奶奶干农活,种水稻,对粮食是从始至终的尊重和珍惜。 她没去看谢昭的表情,起身:“我走啦!你们慢慢吃。” 青霄宗几个人吃饭都细嚼慢咽的,宁岁禾吃完离开的时候,流意才吃了一小半,她呆了下:“这、这么快吗?” 左右看看,食堂里天和宗的剑修吃饭都飞快,各个都像饿了几天一样往嘴里扒。 纪砚沉默了一下:“没记错的话我们也是要上体修课的。到时候,我们不会也要变成这样吧?” 青霄宗众人:“……” - “师姐。”楚惟跟上宁岁禾的步子,他眉间多了些不理解,“你对谢昭那么好干什么?” “好吗?”宁岁禾还在琢磨着事,闻言道,“之后我们要带竹喧去偷师,先稳稳他们,不然之后他们破防跟我们打起来可就不好了,毕竟谢昭确实挺难缠。” 还有另一个原因。 种转生莲的血液也要从这些亲传身上取到,关系好不一定能成功,但关系不好一定会失败。 宁岁禾觉得还是慢慢跟他们打好关系……尽量。 她望着天,有些沧桑。 为什么明明自己要救他们,还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唉。”她叹了口气,觉得先不管青霄宗的人,转头对楚惟道,“对了,你一会帮我跟满关他们要一滴血来。” “好。”楚惟没问干什么,还是立马应下来,“一人一滴吗?” “对。”宁岁禾抿唇,认真看着他,“你不问我要干什么吗?” 楚惟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我说过了,你想做的事情,我都会帮你。” 午后的光将两人的影子压成小小的,像是两个靠在一起的小朋友。 “而且,”他看着宁岁禾笑了下,“这件事情,应该跟你从天道那得到的消息有关吧?” 真是敏锐。 宁岁禾抿唇。 楚惟了然地笑笑:“我猜到了。觉得你可能不太好解释,索性就不问了。” “反正,师姐不会害我们,对吗?” - 魔界。 血月凌空,四周都是阴沉沉的,不远处的密林褪去了正常的葱郁,变得乌黑扭曲。再远一点的地方,一条岩浆化作的河流平静如潭水,黑色的雾气慢腾腾地在周围游荡,卷入一座巨大的宫殿中。 最上方的露台上,一位男子伫立于此,目光沉沉地看向远方。 那千年未曾波动的岩浆,竟慢慢翻腾了起来。 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果然,音希说的没错。” 让这届亲传进入妖界,真的可以撬动这个停滞已久的齿轮。 她……会醒过来吗? 还要多久? “尊上,妖族撑不了太久。”一个下属弯腰行礼,极为恭敬,“我们是否要实施下一步计划?” “呵。”男人发出一声嗤笑,他眼都不转,周围威压直直地压下,逼得下属猛地跪倒在地上,噤若寒蝉。 “我们?”他面无表情,“本尊的计划,这么就跟你变成们了?” 黑雾发出阵阵嘶鸣,如同在应和着男人的话语。 下属以头点地,冷汗滴落:“尊上恕罪。” 威压又莫名消失,但下属依旧不敢动弹,乖乖跪在地上。 “准备一下,攻打人间。”男人轻飘飘地说。 - 原本两宗的计划是先去天和宗锻炼身体,一个月后再去青霄宗学习别的东西。 但宗门高层明显是低估了这群弟子的闹腾程度,短短一周,天和宗内门发生三十起大大小小的群架事件,打坏建筑十余座,受伤弟子数十人,剑锋被削了一座山头…… 温鹤声忍无可忍地将这群弟子赶回了青霄宗,将一月换一宗的学习计划改成了一周换一宗。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最能闹腾的亲传倒是看上去和和气气的,甚至偶尔遇见了还能不带感情地问候两句。 这主要还是归功于宁岁禾一个人的努力。 自从定下了要跟青霄宗打好关系的目标后,宁岁禾格外耐心,每天都要经历一遍跟谢昭坐同桌、找食堂阿姨开小灶、跟青霄宗其他几人聊聊天、谢昭摔筷子一系列操作,成功让宁岁禾与青霄宗众人都结下深厚情谊。 只可惜,这个情谊在天和宗弟子入驻青霄宗的第一天就乍然破碎了。 比起天和宗的条条大路一望到头,青霄宗的路如同羊肠小道,四处转弯,周围阵法密布,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大型地狱级迷宫。 很遗憾,宁岁禾就这么迷路了。 她绕着一座假山走了两圈,满脸不耐地换了条路,走进了一处云雾缭绕的地方。 “这哪啊?” 宁岁禾嘀咕着,左右张望,继续往前走。 走进云雾中,她瞳孔一缩。 飘然若仙境的雾气下,是一潭冒着热气的温泉,花丛点缀,奇石环绕。 水波中间,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衣衫半褪,露出漂亮紧致的背肌,长发被水沾湿,几缕发丝黏在如玉的皮肤上。 他白皙精瘦的胸膛上还挂着一个银白色的长命锁,锁声扣着一排的小铃铛。 少年微微侧头,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卧槽,谢昭! 宁岁禾顿感不妙,转身就想跑。 慌乱之中,她几乎是下意识 想,这么容易摇晃的长命锁,怎么谢昭走路动作的时候从来没有响过,自己的却总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一道符箓紧随着在她原本站着的地方炸开,碎石四溅。 “宁岁禾!”背后的声音咬牙切齿,带着恼怒,“你为什么会在这?” 他扔过来的符箓角度刁钻,个个带着杀气,明显是真的动了怒。 宁岁禾不得不拔剑自保,剑刃与符箓撞在一起,灵力瞬间炸开,两侧的假山应声而碎。 “我迷路了,你听我解释!”宁岁禾一剑挥过去,斩落了几张符箓,脚下阵法升起,她脚尖一点,跳到侧边的假山上。 透过符箓的间隙看过去,谢昭不知何时套上了衣服,只是来得匆忙,衣衫不整。 身上的水也没擦干,一缕青丝黏在他的脖颈上。他抿着唇,目光冷冷地看过来:“还看?” “我没——”宁岁禾下意识狡辩。 但他们俩都打起来了,不看对手应战,这谢昭是不是有点无理取闹了? 宁岁禾没空想那么多,铺天盖地的符箓阵法一同攻过来,气势滔天! 这等攻势,已经容不得宁岁禾收力了,她飞雪一转,灵力窜进剑中,抬手一道横切,风云变幻,所有阵法瞬间破碎,符箓拦了几瞬,但也挡不住宁岁禾的全力一击,很快灰飞烟灭。 她没想真伤着谢昭,剑气侧了几寸,落在侧边的假山上,那十几米高的假山竟被这道已经卸了几分力的残招切成两半! 哇哦。 宁岁禾顿了下,之前在妖界,自己的剑招还没这么强呢。 短短一个月的修炼,她的实力往上窜了不止一个小境界。 “咱也别打了,我跟你道歉——你怎么了?”宁岁禾话说到一半,瞧见谢昭皱着眉捂住胸口,脸偏向一侧。 难道自己刚刚那招伤到他了? 宁岁禾挠挠脑袋,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谢昭没说话。 宁岁禾站在原地踌躇了会,又理直气壮起来:“可是你刚刚又布阵又扔符箓的,我肯定要防守啊,谁知道你……” 她说了一半,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人家都受伤了,肯定心里脆弱得很。 宁岁禾声音小了下去:“我也不是说你菜啊,我就是解释一下……” “出去。”谢昭冷冷开口。 “……出去就出去。”宁岁禾转头走了两步,又停住。 谢昭不耐烦:“还想干什么?” 宁岁禾:“我迷路了。” “……” 背后沉默了良久,久到宁岁禾以为谢昭已经溜了的时候,才生硬地冒出来一句, “直走,右转,再左转。” 宁岁禾说了句谢谢,往前走了几步,再次停住了。 她思索了片刻,转头往谢昭那跑过去。 “你又想干什么——” 谢昭皱着眉,烦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塞了一嘴的丹药。 少女低他一头,仰着脸,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声音又轻又勾人:“对不起嘛,你别生气了。” 说完,她又猛地往后窜,还自顾自左跳右跳躲避着根本没有出现的符箓,头也不回地朝着出口奔去。 谢昭安静地将丹药咽下去,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尝到丹药中独属于青霄宗丹药的味道。 他想起来,两人初次见面时,宁岁禾就靠着胡搅蛮缠从自己手里薅去了几瓶丹药。 他额角青筋直跳。 拿我的丹药,做我的人情? “宁、岁、禾!” 他咬牙出声。 39. 冷战 另一边,宁岁禾窜进自己的院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 “完了完了。”宁岁禾捂脸,“我那么久的努力,就要付诸东流了吗!” 就谢昭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被自己偷看洗澡肯定是不会善终的。 按照宁岁禾这几天的观察,虽然青霄宗几个亲传都挺傲的,但依旧以谢昭为首,哪怕是时常跟谢昭唱反调的纪砚。 谢昭要是讨厌她,估计这几个亲传都会跟谢昭统一战线。 宁岁禾苦着脸:“我太难了。” “什么太难了?”满关探了个脑袋进来,“师姐,我进来咯。” “你脑袋都进来了,再说这句有什么意义?”宁岁禾无奈。 满关嘿嘿一声,走进了院子里,身后跟了个楚惟。 “师姐你刚刚说什么呢?”满关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 “我刚刚在男浴室跟谢昭打了一架,好像还把他打伤了。”宁岁禾苦哈哈道:“你说,他会不会记恨于我?” 楚惟倒水的动作一抖,茶杯倒在桌面上。 满关震惊:“别的先不说,你为什么会在男浴室?” “……”宁岁禾无力地解释:“我走错路了。” “走错到男浴室?”满关眼睛瞪得大大的,他转头看向楚惟,“幸好你刚刚喊我过会再洗澡,难道你早就知道这一茬?” 楚惟:“……滚蛋。” 满关嚎道:“师兄你怎么这样?我可是差点就被非礼了!!” “喂!你不要说的好像我是故意的一样。”宁岁禾沉默了片刻,“真的是意外。” 话虽如此,宁岁禾还是觉得自己这事做的确实不太好。 她抿唇,决定这段时间先躲着谢昭,免得他暗下杀手。 楚惟默默比了一个大拇指:“明智之举。” - 翌日。 青霄宗上课还是一如既往的积极,五个亲传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 宁岁禾跟在任竹喧身后进来,她抬眼,恰好对上谢昭看死人的目光,吓得立马目视前方,在空座位上坐下。 谢昭低头翻了一页符书,背后纪砚用笔尾戳了戳他。 纪砚撑着下巴,好奇:“你们俩吵架了?” “没有。”谢昭头也不回。 流意趴在桌子上小声道:“那宁师姐为什么不跟你坐一块?” 谢昭烦躁:“谁规定她一定要跟我坐一块?” 流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话。 倒是纪砚没什么所谓,勾着唇慢条斯理地说着:“我倒是听到了一个传闻,昨日有内门弟子亲眼看见,似乎有人在浴室里打起来了,这两个人还格外有名,人家一眼就认出来……” 谢昭扔了笔,发出一声轻响:“谁看到的?谁传的?你把他们都喊来,我好好问问。” 这明显是要秋后算账的意思,纪砚不想出卖弟子,挑了挑眉,闭嘴了。 青霄宗这一节课上得是他们引以为豪的符箓课程。 虽然天和宗几个亲传对符箓一窍不通,但上课的纪明河明显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讲的都是些进阶的课程,根本没想着教会天和宗几个新手。 宁岁禾撑着下巴看任竹喧,她正认认真真地跟着长老比划,手下朱砂流转,在黄纸上落下流畅的笔画,一笔结束,符纸闪出一阵轻微的亮光。 这是成功了的表现! 宁岁禾猛地直起身,下意识扑了过去,将亮着光的符纸挡在自己腹下。 要死。 谁能想到女主这么天才,直接跳过新手教程画成功了? 早知如此,她绝不会让任竹喧在众目睽睽的课上练习画符。 她撞在桌子上的动静太大,课上所有人都投来了目光。 纪明河看着宁岁禾,不耐烦:“宁岁禾是吧,你干什么呢?” “哈哈。”宁岁禾腹部抵着桌子,压着那张符纸往下滑,“我肚子有点疼,不好意思。” “……”纪明河无语,“你肚子疼干嘛趴在别人的桌子上?” 任竹喧抬眸:“我喜欢让师姐趴着。” 众人:“……” 谢昭冷笑了一声,转了回去。 纪明河:“……” 行吧,人家你情我愿的,他还能说什么呢? 等大家的注意力都收了回去,宁岁禾才悄摸着将符纸收好塞给任竹喧,她压低声音,“别被人发现了。” 任竹喧乖乖点头,忍不住回道:“我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成功了。” 简单……吗? 宁岁禾对这个没概念,她趁着长老没注意这边,喊了声流意:“你觉得画符简单吗?” 流意第一次在课上讲话,还有些胆怯。她看了眼长老,确认他的注意力没在这边,才小声回复:“应该不难?我第一次画就画成功了。” 宁岁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她有没有可能也画出来? 宁岁禾摸出一张黄纸,握住毛笔。 “要将灵力注入。”任竹喧提醒。 “哦哦哦。”宁岁禾应声注入灵力。 咔嚓。 笔瞬间四分五裂,朱砂溅得满桌都是。 纪明河的视线猛地看过来:“你又在干什么!” 宁岁禾:“……我画符呢。” 纪明河笑了,他匪夷所思:“你画符……你,那你对这个笔不满意?” 满关无声地狂笑:“师姐你天赋点不在符道上,不如你让谢昭教教你?” 宁岁禾一顿,下意识看过去,撞进了谢昭的眸子。 他冷淡地收回视线。 还在生气啊…… 宁岁禾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这个,还是练我的剑去吧。” “是啊。”纪明河听到了她的话,傲慢道:“你以为符道是那么好入的吗?即便是有天赋的符修,入门时也得学习数日掌控灵力。也就是天赋强的,比如我们青霄宗的首席弟子。” 天和宗几人一齐转头看向谢昭。 后者泰然自若地坐着,完全无视了这些好奇的目光,仿佛长老说的人不是他。。 “他当年对灵力的掌握可谓是炉火纯青,短短片刻就学会了引灵画符,这才是天才中的天才。”纪明河说。 宁岁禾又问道:“那假如我们是万里挑一的剑符双修呢?” 话音刚落,堂上响起一阵笑声。 就连纪明河也被宁岁禾的不知天高地厚逗笑了:“小丫头,你们剑修习惯了大刀阔斧地动用灵力,自然做不到这种绣花针般的精细活。这种事啊,要看天赋。” 他的目光颇为自豪地看向了秦墨。 “假如呢?”宁岁禾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压下了上翘的嘴角。 “没有假如。”纪明河的目光在天和宗几人吊儿郎当的坐姿上扫过,面露不屑,“你们当中要是有人是剑符双修,我就给你们一瓶天品丹药。” 谢昭皱眉:“纪长老。” “诶,一言为定。” 宁岁禾当即拍板,“长老,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 听说青霄宗食堂是一等一的好吃,一下课,宁岁禾就带着师弟师妹们往食堂走。 满关在宁岁禾前面倒着走:“师姐,你今天怎么在课上那么嚣张?” “那当然是我有秘密武器。”宁岁禾哼了一声,拍了拍任竹喧的肩膀,“师妹,给他看看!” 任竹喧乖乖将符箓拿出来,上面的金光还隐隐发着亮光。 江夏惊呼:“哇哦,这是小师妹画的?” 宁岁禾与有荣焉:“那当然了!我们小师妹可是天才!” 几人吵吵闹闹地经过一旁坐着的青霄宗亲传。 凌知好奇:“他们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两拨人之间稍微有点距离,凌知没太听得清,但也能感受到,他们似乎心情很不错,看上去热热闹闹的。 不像他们这里—— 凌知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冷着脸的谢昭。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纪砚看热闹不嫌事大,“赌宁 师姐会不会过来。” 流意吃饭的动作停了下,似乎是有点兴趣,但又看了眼谢昭,他低着头吃饭,压根没在意他们之间的聊天。 流意放松了些:“应该会吧,宁师姐不是一直都跟我们挺好的吗?” 纪砚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人家都跟某人吵架了,哪里还顾得上跟我们玩?” 凌知轻拍桌子:“我不信!宁师姐肯定会过来的!” 不远处,宁岁禾毫不犹豫地跟天和宗的坐在了一块,眼睛都没往这看一下。 凌知:“……” 秦墨看着天和宗热闹的氛围,眼里流露出几分羡慕:“要不我们去找她?” 他不觉得反过来去找宁岁禾有什么问题,自尊在他看来是最没用的东西。 谢昭将筷子扔在盘子里。 几人下意识抖了一下。 “吃完了,你们继续。”谢昭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静片刻,纪砚感叹:“生气了呢。” 流意也跟着感慨:“这次大师兄跟宁师姐吵得真的很凶呢。” - 下午的课程是阵法,一般来说,符道上天赋高的修士在阵道上也不会差。 宁岁禾紧紧盯着任竹喧,后者没敢再跟着纪明河布阵,而是暗暗记下步骤,准备回院子里练习。 一旁,满关担心小师妹记不住这些步骤,扯了张纸唰唰地记笔记,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东西……算了先记下来吧。” 江夏抱着臂:“你这鬼画符真的有人能看懂吗?” “大胆!”满关怒道,“那你来!” 一堂课的笔记在两人的鬼画符记录中结束,下课后,江夏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的画作,跟任竹喧解释:“我特意把长老的小人图也画下来了,你看看,是不是比某个傻白甜画的清楚?” 傻白甜震怒:“朕要诛你九族!” 三人叽叽喳喳吵闹的时候,宁岁禾忽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现在原著中的剧情已经分崩离析了,但她记得,在天和宗时赵长老说过要让他们去人间一趟。 人间之行在原著中可是非常重要的节点,她记得很清楚。 是秦墨入魔的剧情点。 之后种种狗血剧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要想救下亲传们,只靠她一个人救完这个救那个也不现实,必须要将源头处理掉。 可她又不能时时刻刻跟在秦墨后面保护他,只能找个青霄宗亲传帮忙看着。 宁岁禾抬眼,看向了青霄宗那几个亲传。 谢昭还抱着臂站在一侧,脸色很臭。 宁岁禾摇了摇头,率先将谢昭剔除。 谢大少爷都气了好几天了,自己过去跟他搭话不是自投罗网吗? 凌知就是个丹修,肯定也不行。那就只剩纪砚和流意了。 流意如今还处于成长阶段,因为性子胆怯,其他几个亲传都挺愿意护着她,目前金丹初期。 宁岁禾这几天也算是对几大世家有了些了解,知道纪砚是纪家一等一的天才,修为紧紧咬着谢昭不放,是目前青霄宗亲传中,除却谢昭以外,最强的存在。 她下了决定,跟任竹喧他们打了招呼,抬脚往纪砚那边走去。 本就是天和宗名头响当当的首席弟子,宁岁禾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关注着。 前几日两宗首席在男浴室打架的传闻几乎人尽皆知,很多八卦的弟子都在猜测两个首席到底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收场。 如今宁岁禾光明正大地朝着谢昭那边走去,好些人都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那边。 凌知怼了怼谢昭,眼前一亮:“大师兄,宁师姐终于来找你啦。” 谢昭偏过头:“关我什么事。” 但细看才会发现,他紧绷的嘴角稍稍松了些许,眉间的烦躁也淡了些。 “纪砚。”少女清亮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一愣,但宁岁禾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弯着眼睛:“能跟你单独说两句吗?” 纪砚高高挑起眉毛,瞥了眼谢昭:“我?” 40. 流景 “对。”宁岁禾点头,指了指一旁的凉亭,“去那边?” “……行。”纪砚又看了一眼谢昭,后者已经转身走了。 他耸耸肩,跟在宁岁禾身后离开广场。 当事人一一离开,众弟子才兴奋地开始讨论起来。 “怎么回事!谢师兄要被抛弃了吗?” “你才要被抛弃,你全家都要被抛弃!我们青霄宗首席不需要女人!” “不就在浴室里打了一架吗?为什么要这样呜呜呜。” “这话说的,你知道那是男浴室吗?!我大师兄的清白谁来承担?!” “啊,好虐。” “是啊呜呜呜……怎么是你?青霄宗的能不能离我远点?” “哇,你以为我想跟你这种莽夫待在一块?” “……” 凉亭内。 纪砚虚虚靠在柱子上,好奇:“你找我干什么?” “是这样的。”宁岁禾已经编好了理由,“之前秦墨与我师妹在雾林被魔族攻击的事情,你知道吗?” 纪砚收了散漫的神色,皱眉:“我不知道。” “那正常,秦墨没有受伤,只有我师妹被魔气沾染了。”宁岁禾说。 任竹喧受伤的事情纪砚倒是知道,毕竟丹峰这段世界一直在琢磨为什么任竹喧沾上的魔气无法消散。 凌知时常半夜趴在他脑袋边,秉承着他睡不着纪砚也别想睡的原则,如同一个幽灵一般幽幽地吐槽丹峰的工作强度。 纪砚又靠回了柱子上,似笑非笑:“你不会是想跟我要赔偿吧?” 根据凌知所说,寻常人也会沾染上魔气,但不会像任竹喧一样经久不散。 丹峰怀疑,要么是任竹喧的体质有问题,要么是那魔气有问题。 如今还没得出结论,但也不排除是天和宗那弟子的问题,纪砚不可能在这时候给天和宗让利。 宁岁禾疑惑:“当然不是,你大师兄已经赔偿过了。” 她算是发现了,纪砚这人虽然看着散漫,实际上冷漠得很,一涉及到利益就立马翻脸不认人。 她继续道:“有些情况我不能跟你细说,但魔族似乎对秦墨很感兴趣,可能会在日后我们去人间的时候下手,我希望你可以多留意一下。” 其实没有任何情况,宁岁禾只是故作神秘。 但这故作神秘的效果相当不错,纪砚皱着眉,一双冷淡的眼审视般地盯着宁岁禾。 半晌,他才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看来是信了。 宁岁禾暗自松了口气,一幅大义凛然的模样:“没有问什么,我不希望我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受伤或牺牲。” 纪砚沉默了会,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复杂:“你还挺心善的。”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谢谢师姐的提醒,我会注意。” 宁岁禾笑眯眯地点点头,转身就准备离开。 “对了,”纪砚开口,又恢复了那散漫的语气,“师姐最近和师兄闹矛盾了?他这几天可是念你念得紧呢。” 念……念我念得紧? 宁岁禾一哆嗦。 难不成谢昭已经气疯了准备对她下手了? 她转身行了个大礼,沉痛道:“多谢告知。” 然后转身跑了。 纪砚挑眉,似乎意识到有点不对,但又不知道究竟哪不对,便索性不管了。 反正他已经把谢昭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状态告诉宁岁禾了,谢昭还得谢谢他。 他顺手掐了根狗尾巴草叨在嘴里,思绪飘到了刚刚宁岁禾说的话上。 魔族……秦墨…… 为什么盯上秦墨? “师兄,阵峰是从这往前走吗?”一道柔柔弱弱的女声响起。 纪砚随意瞥了眼。 平平无奇的长相,应该是内门弟子,他没见过。 他懒散地收回视线,随口应了一声:“嗯。” 女弟子朝他行了一礼,低着头往前走去。 纪砚继续用牙碾着狗尾巴草。 魔族……魔族…… 等等。 他猛地站直身子,目光落在刚刚女弟子消失的地方。 怎么会有弟子不知道阵峰的位置? 青霄宗可是阵符大宗,新弟子入宗第一天去的就是符峰和阵峰,就连前两天来的天和宗弟子也不例外。 她是谁?! 纪砚脚尖一点,落在了转弯处,小径上空无一人。 “跑得倒挺快。”纪砚叼着草,勾唇笑了一下。 他低着头将几颗石子踢到路中间,最后一颗石子落地,他两指掐诀,就地引气,一道阵法瞬间冲天而起。 十大阵法之一的追踪阵,居然就这么被他一脚踢了出来。 只是,那追踪阵上竟没有任何反应。 纪砚正了神色,皱眉:“怎么可能……” 他布下的追踪阵,化神之下,无所遁形。 他偏头,将狗尾巴草吐掉,眸色渐渐凝重。 “纪师兄?”一个弟子自前方走近,看到他愣了一下,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纪砚看向弟子来的方向:“你从阵峰回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弟子,没什么特征。” 弟子眨了眨眼睛,摇头:“没有。阵峰就这一条路啊,我在路上没看到人。” “……”纪砚点了点头,转身往长老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 长老殿。 “去人间?”谢昭皱眉,“这么赶?不是说一月之后再去吗?” 谢无渊面对这个首席弟子都是和颜悦色的:“我们跟天和宗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让你们早点去比较好。” 谢昭盯着他看了会,垂眸掩下情绪:“我知道了。” 突然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对了,你之前在妖族拿的那支青玉笔,有没有与之契约?”谢无渊说,“这灵器是神品之上,上一任主人谢以桁的修为要远高于你,契约过程中,可有受伤?” “小伤。”谢昭声音淡淡,“已经完全契约了。” 只是想起那冰棺中躺着的女人,谢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你在温泉中多泡一泡,尽量在去人间之前把伤养好。”谢无渊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帮我跟天和宗的宁岁禾说一声去人间的事,让他们也准备准备。” “你自己不会去吗?”谢昭脱口而出。 大殿安静了一瞬,谢昭闭了闭眼,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低眉道:“我会的。” 谢无渊沉默了片刻,问道:“退之啊,你跟那宁岁禾关系不怎么好?” “一般。”谢昭说。 “哦。”谢无渊点点头,“之前让你杀她没能成功,如今似乎更加困难了。你还想杀她吗?” 殿内又是一阵安静,殿门外似乎有人靠近,一阵细微的吵闹声。 谢昭莫名烦躁,偏头:“随便。” “这样。”谢无渊点点头,目光看了眼殿门,又落回谢昭身上,“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剑修,你若想,杀了便是。青霄宗总会为你摆平。” 殿门被轻轻叩响,纪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长老,有事报告。” “进来吧。”谢无渊回道。他瞥了眼谢昭。 后者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刚刚的问话,谢昭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纪砚推门大步进入,看到谢昭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而是径直对着谢无渊行礼:“长老,青霄宗有人潜入。” 谢昭抬眸。 “是吗。”谢无渊也皱起了眉,他当机立断,“既然如此,就不要拖了。退之,告知师弟师妹,明日一早,你们就去人间。” - 去人间的计划实施得太快,两宗当晚通知几个亲传,第二日清晨出发。 深夜,宁岁禾翻来覆去睡不着,将书中的剧情一遍一遍在心里快速掠过。 就她进入书中世界以来,带来的蝴蝶效应太多,以至于发生的剧情基本上没几个是跟原著搭上边的。 这一次,她更是直接点名纪砚保护秦墨,恐怕改变的剧情便更多了。 她翻了个身,思来想去也不见什么稳妥的法子,索性随它去了。 “师姐师姐。”窗户被人轻轻叩了两下,宁岁禾翻身下床,打开窗户看见了笑得傻乎乎的几个师弟师妹。 宁岁禾:“……干嘛?” 满关指着江夏推卸责任:“师兄说反正也睡不着,不如下山去拜拜符尊。” “符尊?”宁岁禾歪歪脑袋。 楚惟解释:“天地初开之时,两位前辈横空出世,一个是天和宗脚下斩霄殿,里面供奉的是初代剑尊;另一个便是青霄宗脚下的赦天宫,供奉的是初代符尊。” “三师兄跟青霄宗的弟子打听了一下,据说赦天宫请愿极其灵验,”任竹喧好奇道,“我们便计划着去看看。” 满关不满:“斩霄殿才是最灵验的,我上次考核之前去拜的,第二天赵老头对我下手可轻了。” 宁岁禾也确实睡不着,便跟着他们下了山。 青霄宗阵法颇多,下山的路上,灯光随着人的到来依次亮起。 天和、青霄两宗由百川城连接,两相对望,百川城幅员辽阔,横跨数十里,赦天宫虽说在青霄宗山脚下,其实也隔了一条街道。 侧前方的朱门高逾十丈,表面浮凸着金色的龙纹,恢宏大气,几人好奇地往里瞅。 “这么奢侈的大门,不用猜都知道是世家的府邸。”满关忿忿。 任竹喧:“这是哪个世家?感觉没怎么听说过。” 她不常下山,对世家了解只是寥寥。 江夏和满关对此也是摸不着头脑,几人齐齐看向楚惟。 宁岁禾还将手握成话筒状举到楚惟嘴边。 满关凑近,指着她的拳头问:“这是什么?” “话筒啊。”宁岁禾说完顿了一下,补充道,“相当于扩音符。” 满关嗷了一声,也握了个话筒凑过来。 楚惟:“……沈家。” 宁岁禾跟满关跳起来击了个掌,得意:“我就知道楚惟知道。” “沈家啊。”江夏摸着下巴,“沈流景不就住这吗?” 满关诶了一声,迟疑道:“他还住沈家啊?” 宁岁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微微后仰问任竹喧:“这人你认识不?” 任竹喧猛猛摇头。 见状,楚惟贴心介绍道:“沈流景就是流意的哥哥,沈家的,比她大四岁。这么晚了他可能已经睡了,不然带你去认识一下。” 宁岁禾懵懵地哦了一声。 沈流景……这个名字,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说到他,有个好玩的事情。”满关突然莫名其妙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还是不是瞅向江夏。 江夏笑骂:“你滚啊。” 两人这副表现,倒是让宁岁禾和任竹喧好奇了起来。 任竹喧连连催促:“什么呀什么呀?” 满关和江夏笑成一团,还是楚惟忍不住说道:“那次我们仨,还有沈流景一起在街上,江夏刚好遇到个小偷,把抢走的东西抢回来还给人家小姑娘了。” “诶!诶!我来我来!”满关着急忙慌地扑过来,“那小姑娘脸被江夏挡着,我们仨根本没看到是谁,还说他桃花到了,没想到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了两句,满关又笑喷了。 江夏恼道:“有那么好笑吗!” 他长得就很风流,平常的动作看上去也显得轻浮。 那时几人看着那画面,满关啊了一声,吟诵道:“爱情来了。” 楚惟:“呵呵。” 旁边的沈流景啪得一下合上扇子,面部扭曲:“那踏马是我妹!” 41. 符尊 说到这里,楚惟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谁能想到这么巧,刚好是流意,刚好沈流景也在。” 听到这里,任竹喧也笑了出声,江夏羞恼之下,也没忍住笑了:“我靠你们还笑,当时沈流景追了我整整一条街!” 满关笑得愈发夸张。 “百川城啊!”江夏嚎道,“城南到城北!你们知道有多远吗!” 宁岁禾也笑得眉眼弯弯,但几乎是下一秒,她猛地想起来。 沈流景在原文里,血洗沈家,自刎而死。 宁岁禾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了?”楚惟瞧见她突然的情绪变化,轻声发问。 “啊,没什么。”宁岁禾顿了顿,“那他怎么没跟流意一起去青霄宗?” 说到这里,几人倒是突然沉默了下来。 楚惟声音略微有些晦涩:“这个……有点复杂。” 两人都是沈家的庶子,父母双亡,只剩下他们俩相依为命。 两人天赋都是极高的,很多人都说,若是两人生在嫡子,沈家百年可期。 但可惜,不是。 数不清的赞誉和惋惜传至沈家嫡子的耳中,让他既愤怒又嫉妒,久而久之,竟生出了毁掉两人的心思。 沈流景修为太高,他动不了,于是嫡子便将主意打到了年纪尚小的流意身上。 只是流意虽胆小内向,却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格。 嫡子扑上来的那一刻,流意猛地紧闭双眼,袖中短刀划过。 刀刃划过肉.体的声音响起。 她不知道刺中了哪里,睁眼的时候,真看到嫡子捂着脖子倒在了地上。 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怎么止止不住。他瞪大眼睛看着流意,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很快,他死了。 流意浑身发抖,沾满鲜血的短刀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的一声。 与刀刃触底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沈流景的推门声。 “……哥哥。”流意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却只能艰难地呢喃出这两个字。 沈流景却什么都没问,只蹙紧眉头,将流意带到屋内。 “没事。”他轻声安慰,帮流意把脸上手上溅到的鲜血擦干净。 他垂眸看向流意被血染红的衣裳,笑道:“哥刚给你买的新衣裳,就这么被糟蹋了。” 流意死死咬着唇内的软肉,眼泪不受控地一串串落下。 “不是说了吗,没事的。”沈流景不厌其烦地帮她擦干净泪水,“哥哥来解决。” 他安抚好流意的情绪,指尖亮起一点金光,轻轻点在流意的眉心。 “你才刚睡醒,不是吗?”他声音沉静,说话间,流意的眼神变得迷茫,“去换个衣服吧,刚好我们去吃饭。” 流意乖巧地点点头,起身朝着屋后走去。 等到她离开,沈流景才侧头看向屋外的尸体。 - 宁岁禾正准备问后续,就听见侧门里面传来了一声低吼: “谁让你来的?!” 五人瞬间噤声,齐刷刷垫脚躲在石狮子后面,伸长脖子去看里面的情况。 府邸内黑黢黢的,只在侧门附近点了两盏灯,除此以外,内里几乎没什么光亮。 说话的两人,居然是沈流景和流意。 “流意?”任竹喧轻声道,“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哥哥,那天是我来晚了,对不起,你别恨我……”府邸里又响起声音,楚惟解释的话顿在喉咙,几人又看过去。 流意背对着他们,看不清神色,但她声音很轻,隐隐约约带着颤抖,很轻易地被众人察觉到她情绪的剧烈波动:“我给你写了好多信,你也没有回过,我来就是想跟你说,我不是故意——” “我不在乎。”沈流景与方才几人口中的少年大相径庭,他大半个身子隐匿在黑暗中,身形消瘦,衣服松松垮垮地耷在身上。 不知为何,他身体在不受控地颤抖,却被他极力地控制住,残酷的话一句句往外崩:“我跟你说过,你不是我妹妹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流意还在坚持:“不是的,哥哥,我问了凌知,他说他可以……” “这些事情不用再提,灵脉被毁,我也从没当回事。”沈流景侧身,准备离开。 “你撒谎!”流意吼道,“你怎么可能不在乎,明明你曾经也是风光无限的天才!” “够了!” “你是不是以为你来哭两声,我就会心软?”他说,“我告诉你,我巴不得你走。你走了,我才能清净。你每次出现,都会提醒我,我失去了什么。你明白吗?” 流意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剩下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楚惟没有回答,因为府内的两人又开始说话。 沈流景微微侧过头,不再看她:“你也不要再回来了,流意,既然已经被沈家除名,你就不是沈家人了。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这话说的实在是没留一点情面,本来还在窃窃私语的天和宗几人瞬间安静如鸡。 流意好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哥哥……” 宁岁禾正听得认真,衣裳后摆被人扯着往后。 她回头一看,任竹喧一只手抓两个人,将他们四个拉离了沈家府邸。 “偷听不好。”任竹喧认真道。 她也是听到后面才突然意识到他们似乎听到了些不该听到的事情,起码流意肯定不愿意被别人知道今天这件事情。 “是哦。”江夏琢磨着,“要不明天我们跟她道个歉?” 满关:“……滚呐,这跟挑衅有什么区别?” 宁岁禾挠头:“所以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惟长叹一声:“还能是什么,纸保不住火,沈家很快就发现了。沈流景顶罪被抓,流意跑去青霄宗求助,回来的时候,他灵脉已经被毁了。” 宁岁禾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来。 任竹喧于心不忍,安静了片刻,才轻声发问:“然后呢?” 沈家家主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自然知道这件事情跟流意也有关系,但沈流景反应迅速,在家主找来之前,就将流意在沈家除名,让青霄宗长老带她离开。 但哪怕流意已经被收为青霄宗弟子,却也只是个内门,沈家想杀,青霄宗也不会跟他们撕破脸。 只是,人在青霄宗的地界,他们自然是没办法动手的。 所以只是每天折磨沈流景,逼他骗流意回来。 每一次被折磨到意识不清,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沈流景都会嗤笑一声,咬着字:“做梦!” 江夏摊手:“后来是师兄知道这件事,带着楚家的人去救了沈流景,只是毕竟是沈家的事情,管不了太多。” 楚惟叹了口气:“是啊,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 任竹喧:“那没人跟流意说清楚吗?” “事情的关键根本不在流意身上。”宁岁禾说,“很明显是沈流景太害怕了,害怕流意真的出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她,让她不要离开青霄宗。” 满关踢开路上的小石子:“那我们把沈家家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楚惟:“人家化神期。” 满关:“哦。” 江夏琢磨着:“你别说,我真觉得杀沈家家主是最有效的办法。” “行!”宁岁禾一合计,决定当个事办,“咱们到元婴期了就去暗杀他!” 说到这里,沉闷的气氛终于活跃了起来。 满关左思右想,“为啥我跟沈流景差不了几岁,但感觉他就比我成熟呢?” 江夏笑了出来:“假如是你长得嫩呢?” 满关:“……” 任竹喧也认真地端详起满关的脸:“小师兄确实很嫩……但这应该是没遇到过什么磨难的原因吧?沈流景一看就知道经历了很多事情,就会显得比较沧桑。” 满关在“我不嫩”和“我不沧桑”之间犹豫了两秒,完美错过了反驳的时机。 安静了片刻后,几人终于看见了赦天宫的大门。 “听说这赦天宫是真的能许愿的,”江夏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和盘托出来继续缓解气氛,“据说之前有位女子被恶霸欺辱,来赦天宫哭了一通,第二天那恶霸就七窍流血而死。” 他讲故事的时候还刻意压低了嗓音,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但几人明显不是怕鬼的性格,各个面色不变,甚至还有些好奇。 这反应不是江夏想要的,他觉得没意思,便不再刻意吓人。 楚惟问:“那这事可有查明?符尊早已身陨,不可能真的帮忙杀人。” 再者,七窍流血这种死法,不是中了剧毒,就是被远高于自己的强者的威压压迫致死。 “不知道。”江夏耸耸肩,“听说什么都没查出来,就不了了之了。” 大家都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纷乱而轻巧的脚步声。 “你们说,”任竹喧看向眼前高大巍峨的赦天宫,幽幽道,“这初代符尊,不会还没死吧?” 这句话可比刚刚江夏故意压低的声音恐怖多了,几人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江夏摸了摸胳膊,抱拳:“失敬失敬,我这个坐忘道应该给你修。” 宁岁禾也在摸胳膊,但她想到的要更多一点。比如这个初代剑尊和初代符尊,书里怎么完全没提到过? 想着想着,她又猛地想起一个更奇怪的事情。 天和、青霄两宗的宗主去哪了?至始至终,好像都是长老们在帮忙打理宗门,教导弟子。 长老的更新迭代速度也还算正常,只是宗主之位似乎很少会有人提起。 搜索了一圈记忆,宁岁禾没发现有关宗主的消息,将问题压在了心底。 几人偷偷摸摸地进了赦天宫。 基于“符尊没死”这个诡异又有些恐怖的猜测,几人愣是没敢抬头,拜完了那尊巨大的雕像。 离开之前,宁岁禾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去。 那尊雕像并非常规的站立或端坐,而是凌空悬立,左足尖轻点一朵莲台,右膝微屈,衣袍翻卷如被无形之风托起。 右手持笔,左手掐诀。 似乎是后人并不知晓符尊的长相,容貌并不特别。 宁岁禾抿唇收回视线。 “符尊叫啥名字来着?”满关问。 任竹喧无奈:“谢以桁,怎么这个都没记住,考试怎么办呀?” 满关嘿嘿一笑:“借我抄抄。” 楚惟给了满关一脑袋崩,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你们许了什么愿?” 几人嘻嘻哈哈地不肯说,表示说出来就不灵了。 倒是宁岁禾安静片刻,轻声道:“愿此行,有惊无险,一帆风顺。” 42. 人间 翌日,修真界与人间的交汇处。 “……不得伤害凡人,不得在凡人面前御剑飞行。”青霄宗弟子面无表情地念完,低头行礼,“愿师兄师姐,持心如镜,诸邪退散。” 站在旁边的天和宗弟子补充:“人间皇城的城墙上有一镇魔巨弓,名为破穹,可荡尽群魔,是天和宗宗主石雁所设。长老说,若是情况危急,此弓可做保底之法。” 宗主? 宁岁禾竖起耳朵。 但这弟子也没有继续,他说完,低头行礼,朗声:“愿剑光照彻三千里,罡风辟易,劫火不侵。” 面前的屏障慢慢闭合,楚惟转身:“收敛气息,别被凡人发现。” 这次来人间的任务就是一句简单的处理魔族,其余的没有多说什么,难道是要他们在人间自己游荡吗? 满关兴奋道:“既然没有目的地,不如去我家玩玩?” 将军府,在皇城。 楚惟点点头:“我觉得可以,刚好去看看那个所谓的镇魔巨弓。” 满关激动:“嘿嘿,等会让我爹给你们表演胸口碎大石,诶,你们知道什么叫胸口碎大石吗?” 另一边的青霄宗也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宁岁禾看过去,正好对上了纪砚懒散的目光。 青霄宗多半不会跟他们结伴而行,两宗恐怕一会就得分开。 她挥了挥手,道:“纪砚,别忘了我跟你说的。” 谢昭掀了掀眼皮。 纪砚挑眉,应道:“放心。” 天和宗的人很快确定好目的地先行一步离开。流意将展开的地图铺在手上,示意众人去看人间与魔界的交界处。 他们作为符修阵修,自然首要计划是看看人间的结界有没有被破坏。 谢昭明显心不在焉,垂着眸子听了半天几人的讨论,突然开口:“纪砚。” 众人的讨论声一顿,眨巴着眼睛看向谢昭,以为他要说什么独特的见解。 谁知谢昭单刀直入道:“宁岁禾跟你说什么了?” 流意:“……” 她用劲怼了一下凌知的胳膊,后者也同样怼了回来。两人目光对视,眼里迸发出八卦的光。 “你好奇?”纪砚笑得有些坏,“十张天品符箓,我就告诉你。” 秦墨歪头,小声道:“这大师兄能忍?” 凌知一脸高深莫测:“我猜他能。” 谢昭嗤了一声,冷声:“不说算了。” 他侧过脸去,面上的烦躁都没兴趣遮掩,露出的侧脸精致漂亮,下颚线清晰。 流意压低声音:“那大师兄到底是忍了,还是没忍啊?” “没什么事,就是说魔族可能会盯上小师弟。”纪砚挑眉,“你还挺在意她的?喜欢?” 这一句“喜欢”下来,谢昭的脸彻底黑了,他匪夷所思地笑出了声:“你在说什么胡话?” 顿了顿,他的注意力才转移到前一句上,皱了皱眉:“她有告诉你其他讯息吗?” 纪砚耸肩:“没有。” 秦墨这时候还在状况外:“什么意思?魔族要对我下手?” 他舔了舔唇瓣,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嗯哼。”纪砚说,“宁岁禾让我注意点,别让你真出事了。” 她人还怪好…… 这是几个亲传脑子里下意识冒出来的念头。 但谢昭脸色更差了,他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 几人面面相觑。 凌知疑惑:“大师兄怎么生气了?” 纪砚慢悠悠地跟上谢昭的步伐:“还能是为什么?觉得宁岁禾没让他保护秦墨,吃醋了呗。” 话毕,他娴熟地闪身到侧边,原本站着的地方果然炸开了一张符箓。 谢昭头也不回:“废话真多,还不赶紧的?” - 虽然不能御剑飞行,但剑修的脚程依旧快得惊人,不出半日,天和宗几人就抵达了皇城。 城墙高逾百丈,大门敞开,露出里面热闹的街景,不断有人笑谈着进出。城门上方,那柄破穹巨弓横贯城楼,弓身通身漆黑,似龙脊蜿蜒。 “真有气势。”任竹喧感叹。 “关于这边破穹,我有听过一些传闻。”楚惟科普,“据说它有千年前残存的灵识,只有被它认可的人才能拉动,寻常人哪怕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难以波动弓弦分毫。” 宁岁禾:“那它还挺有骨气。” 有几个从里面出来的凡人瞧见这几个人站在城外不动,笑呵呵地问道:“怎么不进去?是没有通关文牒吗?” 江夏挑眉,偏头问满关:“什么是通关文牒?” “……”满关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来通关文牒这玩意,“卧槽,我忘了。” 皇城向来需要通关文牒才可以正常百姓进入,没有的人倒是也可以进去,只是只能按照无业游民的身份了。 满关当机立断:“我们是流浪汉。” 凡人:“……?” 倒不能怪他惊讶,只是这五个人虽然看着风尘仆仆,但衣裳配饰质感极好,长相又都格外显眼,怎么看都不像是流浪汉的模样。 盯着无数人疑惑震惊的目光,几人目不斜视地进了城。 “没事没事。”满关无所谓,“到时候让我娘帮我们改一下身份就行。” 江夏好奇:“你娘是谁?” “长公主啊。” “卧槽。”江夏摆手,“原来你是皇族,还是我低估你了。” 上城楼的台阶无人看守,几人顺着小道上了城楼,站在了破穹面前。 远看倒还没有那么夸张,站到面前来才发现这个弓箭属实是大得有些离谱。巨弓约莫有两人展臂那么宽,高度直逼五人中最高的满关,弓身上锁链缠绕,还贴着几张年代久远的符箓。 宁岁禾看那符箓眼熟,不确定道:“好像是谢家的符箓。” 楚惟瞥她:“这你也能看出来?” 宁岁禾挠挠头。 其实也还好,主要是她天天跟谢昭打来打去,早就熟悉谢家符箓的气息了。 “有谢家的符箓在,这把弓恐怕我们没办法触碰。”楚惟说,“只能等谢昭来了。” 宁岁禾赞同地点点头,目光看向城中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 不知道谢昭他们现在怎么样…… - 边境之地。 阴云笼罩,无风吹过,闷热潮湿的空气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三界交汇之处,是一道狭长的山峡,名为三界喉。踏入其中时,薄雾弥漫,十米开外人畜不分。 谢昭抬眸,瞧见空中的阴云压得极低,仿佛天穹倾倒下来。 “这鬼地方居然还住了人?”纪砚拎着领口掀了掀,脖颈间满是汗水,目光看向前方。 那是一个小村子,房子低矮破旧,有些已经塌了一半,仿佛一阵狂风就能把村子里的大部分屋子吹倒。 凡人恐怕无法看清,但他们都是修仙之人,自然能瞧见一道无形的屏障横在村子中央,股股魔气正坚持不懈地在屏障另一边疯狂撞击。 秦墨观察着那些破旧的屋子,周围杂草丛生,应该是多年无人清理,“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几人踩上枯萎的杂草,发出一阵细微的响动。 谢昭开口:“这屏障应该是往前移了。” 人间的屏障不可能横在村庄中间,一定是屏障的位置在后来发生了变动。 “先去处理一下屏障。”谢昭发令。 “是!” 纪砚带着流意飞速往屏障那边赶去。 凌知踮脚往屋子里看了两眼:“没人。” 四周散落着些许逃进来的魔气,嗅到人的气息,立马嘶鸣着冲了上来,被秦墨一剑斩碎。 谢昭看了他一眼。 秦墨虽是剑符双修,但还是在符道上学习更久,剑术稍有欠缺,相比于宁岁禾而言,更是差了不止一点。 但剑修在这种地方确实舒服,一剑割开半人高的杂草,三人的路瞬间好走了许多。 “之后去天和宗多跟那群莽夫学学。”谢昭咽下了嘴里那句“多跟宁岁禾学学”,冷淡开口。 秦墨点头:“嗯!” 三人又检查了一些房屋,里面的东西都是缺胳膊少腿的,窗户玻璃碎了满地,墙上爬满苔藓。 谢昭神识一动,停下脚步:“等等。” 他神识极强,只是凡人气息微弱,直到现在才察觉到两个活人的气息。 其中一个的气息,他竟有些熟悉。 他皱眉:“有人。” 三人轻手轻脚地靠近半塌的屋子,听见了里面细弱的声音。 “奶奶,我们赶紧走吧。”这道声音听着很是稚气,“再不赶紧离开会有危险的。” “不行啊。”沧桑的声音响起,“我不能走,不能走啊。” “这村子都这样了,有什么不能——谁?”女孩声音尖锐起来,“谁在外面?” 谢昭挑眉。 他们仨气息收敛得不错,居然被这小姑娘发现了。 凌知看了一眼谢昭,得到他的首肯后才开口道:“两位,我们是来劝你们离开这里的,现在这边很危险。” 门窗依旧紧紧闭着,里面异常安静。 谢昭轻轻摸了摸鼻子,门内熟悉的气息似乎靠近了些,贴在了门后。 但这气息…… 他思索良久,都不知是谁,只让他原本烦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凌知继续道:“你们别担心,我是医师,若是有什么不便,我可以帮你们。” 听到这句话,木门被打开了一条窄缝,一张陌生但稚气的脸蛋露了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我们是石岭关的人。”谢昭面不改色地扯谎,目光却疑惑而探究地落在女孩脸上。 这人他从未见过,自己怎么会熟悉她的气息? 石岭关是附近的一座城池,因建在两座陡峭石山 之间得名。 小姑娘似乎放松了些警惕,恐怕也是觉得没人会打上她们一老一少的注意,将门拉开了些:“你说你是医师,是真的吗?” 瞧见小姑娘看向自己,凌知立马道:“当然,是奶奶生病了吗?” 他自觉地叫上了奶奶,倒是让小姑娘的神色又松懈了些。 “嗯。”她开门让他们进来,个头不大,看上去像是十一二岁的模样,“莫奶奶应该是得了风寒,浑身没劲。” 屋内也是一样的破旧,但相比其他的屋子,多了几分人住的痕迹,桌子床铺虽然破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奶奶躺在一个躺椅上,身上盖着唯一的一张被子,躺椅结构简单,看上去像是不熟练的木工随便找了几根木头造就的。 这位莫奶奶眼也不睁,只讷讷重复:“不能走,不能走……” 凌知蹲在莫奶奶身边,指尖探上她的脉搏,目光在她脸上打转。 秦墨自然问小姑娘:“村庄里的人好像都离开了,你们怎么不走?” “奶奶腿脚不好,离开村子得人背着。”小姑娘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莫奶奶,“当时奶奶就不肯走,村里人生了气不愿管她,就一直到现在了。” 凌知松了手,回头冲着谢昭摇了摇头。 这奶奶身子太差,年纪又大了,如今已经是油尽灯枯,几乎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这种情况,哪怕是修仙界的丹药也无力回天。 谢昭安静了几秒,示意他先试着稳住莫奶奶的身体。 即便生命垂危,他们也不可能放任一个老人家在这里孤独地死去。 凌知点头,正准备从芥子袋里拿丹药,忽地想起他们不能在凡人面前用富含灵力的丹药,便退而求其次地取出了草药和工具,去一旁的桌子上磨成粉。 但从小小的芥子袋里取出这么多东西,本就是一件超脱凡人常识的事情了。 但小姑娘似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继续道:“这些年我一直试图劝她,但奶奶就是不肯走。” 谢昭的目光落在了小姑娘身上:“你叫什么?” “我叫——”她突然卡了一下,下一瞬看了眼躺着的老人,犹豫了一瞬,“一定要告诉你们吗?” 秦墨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谢昭轻笑:“不用。” 凌知的草药很快磨好,他用灵水将其泡成汤药,小姑娘立马跑过去接住:“我来吧。” 趁着喂药的功夫,谢昭隔着窗户看了眼屏障。 金光不断闪着,是纪砚和流意正飞速修补屏障。他顿了顿,用神识覆盖住整个村庄,确定村子里没有其他人。 凌知用的是青霄宗的上品草药,一碗喝下去,老奶奶肉眼可见地精神好了些。她浑浊的眼睛茫然地动了动:“多谢各位。” 她微微偏头,顺着谢昭的视线看向了不断闪烁的屏障:“没用的。” 谢昭侧头:“什么?” “早在十几年前,屏障就碎开了,是太一禅林的了尘大师帮忙重铸屏障。”莫奶奶声音缓慢,却如同惊雷。 凌知震惊出声:“你怎么知道屏障?” 一阵风吹进屋内,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 谢昭敏锐转头。 老奶奶的意识似乎又混沌了起来,她闭上眼睛,喃喃:“因为这里,本来是修仙界啊。” 话音落下,纪砚焦急的声音从窗外响起:“快跑!屏障碎了!” 远处传来树木被折断的脆响,从窗口望出去,一轮血月正从裂缝里挤出来,诡异又压迫感十足。 谢昭当机立断:“走!” 秦墨冲上去,想把老奶奶背在身上,却被拒绝。 老奶奶喃喃:“我不能走,我已经丢下过她一次了……” 脚下土地翻涌如浪,森森白骨穿破土壤。 小姑娘急得眼泪只掉:“奶奶,我在这里,我们快走吧。” 谢昭冷着脸甩出符箓,脚尖错开,阵法自他为中心拔地而起,将扑面而来的魔气隔绝在外。 老奶奶死意已绝,闭着眼睛喃喃:“走吧,你们走吧。” 凌知急得大喊:“姑娘你说句话啊!劝劝你奶奶!” 混乱中,小姑娘死死咬着唇,发了狠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徒手捏碎。 谢昭眉心一条,转头看去。 那原本他熟悉的气息被另外一种气息掩盖,小姑娘外貌也开始扭曲变化,气息在瓷瓶碎裂的瞬间陡然变幻。 “妖气。”谢昭冷冷开口。 两种气息转变的间隙,一缕妖气溢出。 凌知瞪着那小姑娘的脸:“你不是我们在妖族遇到的那个竟夕吗?” 但那竟夕已经没心思去管他们了,她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奶奶,你看,我是你的孙女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老奶奶猛地睁开眼睛,混浊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人,她一把抓住了竟夕的手,讷讷:“是你吗……竹喧?” 秦墨瞳孔骤缩。 43. 变数 皇城。 宁岁禾等人乖巧地坐在将军府的大殿内,满将军一身常服,眉眼坚毅,目光炯炯地看着几人。 “你们就是满关的同门吧?”满将军说话倒是温润有礼,“他在宗门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要是不听话,随便你们揍,这小子从小就皮糙肉厚。” 满关:“……别的先不说,你夹着说话干什么?” 满将军:“……” 宁岁禾笑道:“将军放心,满关很聪明,也很有天赋,是宗门里长老最喜欢的弟子。” 江夏默默给宁岁禾比了个大拇指。 还得是师姐,张口就来。 天赋倒是真的,但满关调皮得很,两天被长老一小抽,三天一大抽,实在谈不上最喜欢。 满将军明显不太相信,但也没多说,他好奇:“你们当真会仙术?” “当然了。”满关不满地嘟囔,“我现在跑去皇上面前转一圈,就能让他封我为国师。” 众人:“……” 楚惟顿了顿,说起了正事:“将军是人间少有的知晓修真界的人,可曾有见过魔修?” 虽然对魔修这个概念不是很清楚,但满将军还是下意识想象了一个浑身冒着黑气的家伙,他皱眉:“原来这是魔修?” 看来是有。 几人对视一眼,凝重起来。 “说起来,我四处征战,见过不少这种……魔修,他们不死不灭,极为难缠。我原以为是什么邪术,如今才知道,原来是魔修。”满将军感慨,“后来我镇守石岭关时,偶遇过太一禅林的了尘大师,他对魔修似乎有应对之法,教会我直接捣碎他们的小腹,便不可再生。” 小腹的位置便是丹田。 楚惟:“了尘大师是?” 满将军道:“啊,你们不清楚。了尘大师是皇城佛道两教学院太一禅林的学生,虽是学生,但他能力也不弱,经常四处云游帮忙。” 顿了顿,他指了指后院:“他此刻正在将军府后院歇息,若是几位感兴趣,可以跟他聊聊。” 宁岁禾有些犹豫:“贸然拜访,似乎不太好。” “这倒无事。”满将军思索着,“他前些天还说,在这里等待有缘之人,我想,应该就是你们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几人对视一眼,便准备去会会这个了尘大师。 “满关。”满将军喊道,“你留一下,我有点事情想跟你单独聊聊。” “哦,好。”满关应了一声,又跑过去跟宁岁禾他们指路,“这边直走,左转,再左转就到啦,我就不陪你们去了,不知道我爹要跟我说什么。” 江夏拍拍他的肩膀:“可能是要给你表演胸口碎大石吧。” 满关:“那不能只给我看啊,你们也得看!” 几人吵闹了几句,兵分两路。 满关等他们在视线里消失,才回到了大殿。 “关门。”满将军挥挥手。 满关一脚将门踢关上,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什么事啊,还要单独说,他们又不是外人。” “你倒是跟他们关系好。”满将军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了尘大师跟我说了点事,我想,应该交给你决断。” 满关挺直了脊背。 - “这间吧?”宁岁禾抬起手,犹豫着想敲门。 任竹喧给她鼓劲:“师姐加油!敲下去!” 宁岁禾正准备下手,门无风而动,自己敞开了。 “既然来了,便直接进来吧,不必拘束。”清冽的嗓子好似带着回响,入耳时如清风吹过,毛孔都舒展了开来。 宁岁禾小心翼翼地踏进去,瞧见一位男子立与走廊上,一袭素白僧衣垂落如雪,衣袂间未染半分尘埃。 乌黑的长发以一根竹枝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他侧头看过来,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月。 我去。 宁岁禾呆了下。 现在和尚都这么好看吗? “皇城中,恐有魔修作祟。”男子的眸子总带着温润的笑,他看向门外探头探脑的几人,“我与宁施主聊聊即可,诸位可去皇城中稳定局面。” 楚惟皱眉:“我没感应到魔修。” 男子笑了笑:“还未开始,提前做好准备,岂不更好。” 三人犹豫了片刻,决定先出去看看。 任竹喧看向宁岁禾:“师姐小心。” 宁岁禾无奈:“是你们小心,注意安全。” 三人很快离开,木门再次无风关闭。 “满将军应该与你说过我的法号,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疏远,叫我观止就好。”男子嘴角含着浅笑。 宁岁禾铺开神识,如今她的神识已经可以覆盖整座皇城,甚至她觉得自己可以隔着数里用神识杀人。 她眨眨眼睛,走近了几步:“可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现在认识就好。”观止神色不变,目光落在宁岁禾身上,“洞虚境。” “什么?”宁岁禾疑惑。 “你的神识境界。”观止感叹,“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神识还有境界? 修真界只管神识入门,之后神识的壮大靠自身,所以不常谈到神识的境界。 她抿唇,洞虚境是化神时才会有的神识强度,自己境界还在金丹。 是不是原主的神识比较强? 她敷衍:“基础打得好。” “那可未必。”观止笑着看她,“宁施主不必妄自菲薄,你如今的神识,是在近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迅速壮大的。” 宁岁禾顿了顿。 没来得及得意自己的天才,她忽得想到,为什么观止要说“妄自菲薄”? 如果对方只是觉得自己并非基础好,那何必加上这一句驴头不对马嘴的词? 除非…… 她看向观止,目光锐利。 他能看出来,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不必紧张。”观止察觉到了她的警惕,意有所指,“你可是唯一的变数。” 宁岁禾沉默:“……你们说话都是这么神神叨叨的吗?” 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观止伸出手指指了指天:“有的话不能说得太明白,施主明白就行。” 他眉眼都冷淡,偏生抬手指天,却显得有些莫名的呆。 好吧。 宁岁禾忿忿瞪了一眼天空,开口:“那你有什么建议吗?” 她已经能猜到,观止绝对知道她是异世之人,目的是救下世人,只是不能明说。 那不能明说,明做总行了吧? 就是不知道这位看着一本正经的人会不会做出这种违逆天道的事情。 “自然。”观止笑着,“我在这里,就是为了帮你。” 说话间,天地风云变幻,原本晴朗的天空被阴云遮盖,一轮血月似有似无地出现在黑云后面,腐朽的风吹过。 城内的各处冒出来了无数魔修,魔气肆虐着攻向平民百姓,惨叫声连天。 宁岁禾猛地站起来:“我得出去帮忙!” “不。”观止道,“这里交给你的师弟师妹,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砰—— 青瓷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满关霍然起身,椅子向后一翻,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满关!” 满将军这一声喝,带着二十多年沙场征伐养出来的威压。换作任何人,这一声足以让人腿软。 但满关只是顿了一下脚步,连脖子都没有转过来。 “你没必要跟他们一起死在这里,”满将军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父子两人能听见,“将军府总归是安全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安全。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满关的后脊。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只是这双眼不再像曾经的天真,反而更像是已经过了生死那道坎,他站在对面,平静地往回看。 惨叫声远远地传进他的耳朵。 “爹,如果死的不是我的同门,不是修仙界的人,而是人间的百姓,” 他微微侧头,露出半边脸,“你会因为怕死临阵脱逃吗?” 满将军一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会皱眉的将军,此刻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像是不认识他了一样。 惨叫声还在继续,但那声音好像突然变得很远。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之间那段沉默的空气。 “你不会。”满关替他说了。 少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我也不会。” 他的声音 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满将军。”他忽然换了称呼。 满将军的肩膀绷紧了。 “我真的跟你学了很多很多。” 一滴泪从满关的眼尾滑下来,留下一条晶莹的泪痕。 “人间战乱下死的百姓是命,修真界的修士,天和宗的弟子就不是命吗?” 满将军握紧了椅子扶手。 他见过太多生死。他亲手送过无数袍泽下葬,亲手写过几百封阵亡通知书。他以为自己对死亡已经麻木了。 但此刻,他握着扶手的指节发白。 一双饱经风霜的眸子看向满关,不仅是心疼,更多的是骄傲。 这个被所有人呵护着长大的孩子,似乎真的长成了一颗参天大树。 满关没有再看他。 少年转过身去,面朝大门的方向。 门口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会像你教的那样,为了守护该守护之人,为了坚持该坚持之信念,死战至最后一刻,哪怕是死。”满关回过头,只留下了一道挺拔的背影。 “如果这是我与爹的最后一次见面,” 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角。那件天和宗的弟子袍上还有今早练剑时留下的口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舍不得、压在心底的恐惧,更多的是十五年来从未在父亲面前流露过的属于一个孩子的脆弱。 但满关只让那一丝裂痕存在了一瞬。 下一瞬,他便把它补上了。 “请您,为我的死骄傲,而非惋惜。” - 一辆马车稳稳停在路边。 宁岁禾歪倒在软塌内,紧闭双眼。 观止指尖拈起一粒檀香灰,莲花印在他手间绽放。 “你大概要多久?”宁岁禾的魂魄停在他另一只手上。 “半日。”观止低眉,袖间梵文流转,“我会先将你的魂魄传过去,你用神识攻击即可。” 宁岁禾扭动着自己如同果冻一般的魂魄,说出来的话都带着Q弹:“那飞雪能用吗?” 观止道:“灵剑未必会听从你的号令。” “好吧。”宁岁禾一时没控制得住自己的灵体,扭成了一串麻花,“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 虽说她相信谢昭他们的实力,但也还是忍不住担心。 要是他们在这出事可就完蛋了。 她还没取他们的血,复活不了啊。 “去。” 观止轻轻吐字,却似黄钟大吕震彻虚空。 宁岁禾只觉周身一轻,被裹进一阵带着檀香的风里。 眼前景象飞速褪色,皆化作流散的烟霞。 一滴露水自嫩叶上滑落,宁岁禾灵体踩在土地上,抬眸看向面前的如同地狱一般的场景。 佛家神通,一叶一世界,竟让她瞬间传送至千里之外的边境之地。 魔气肆虐着进攻,却穿过她的灵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哦吼。” 宁岁禾终于知道为什么观止让她的灵体先来了。 无视魔气的攻击,虽然不能使剑,但依靠神识进攻,她也能在这混得不错。 不再犹豫,宁岁禾神识瞬间铺开,寻到了滔滔魔气中的几道熟悉的气息。 她飞速朝着他们身处的位置奔去。 - 秦墨背着老奶奶,凌知和小姑娘在背后扶着,纪砚与流意一左一右地护着三人。 “好多……” 流意声音颤抖,手中扔符箓的速度却半点都没有落下。 纪砚撑着阵法,魔气如同困兽撞在阵法之上,他额角滴落冷汗:“先出去,传音符根本用不了,等魔气少点了再向天和宗求助。” 凌知往两人嘴里塞了几颗丹药,手里的瓷瓶空了,他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将垃圾扔在地上,又掏出几瓶出来:“大师兄怎么办?” 纪砚咬牙。 说实话,他不知道。 如今他们在魔气中都举步维艰,那面对那么多魔族…… 谢昭真的能活着出来吗? 这完全是死局。 看着眼前望不到边的魔气,纪砚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的滋味。 “需要帮忙吗?各位。” 44. 剑灵 熟悉的声音响起,几人眼前一亮。 “宁师姐!” 宁岁禾飘在几人面前,观察着他们的状态,确定没什么大问题才开口:“谢昭呢?” “大师兄在断后。”纪砚飞快回道,但看着宁岁禾那明显魂魄离体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死了?” “你才死了。”宁岁禾神识破开魔气,给几人面前拉开了一条小道,“你们先出去,我去救谢昭。” 顿了顿,她补充:“这边的屏障会有人解决,你们出去之后立马传去皇城。” 目前,魔族进攻的点只有两个,由皇城为中心向四周辐射,以及边境之地的魔族屏障。 楚惟他们四个也不知道能抵挡多久,幸好宁岁禾早在之前就把自己身上的丹药都塞给了他们,应该能多撑一会。 纪砚他们过去的话,压力会小很多。 “好。”纪砚说,“那大师兄……” “放心。”宁岁禾看向被魔气笼罩的后方,隐约间能听见魔族的嘶吼,想也知道谢昭那边的战斗不会简单。 她下了承诺:“我一定会把谢昭带回来。” 宁岁禾收下了凌知递过来的一堆丹药,飞速往谢昭那边赶去。 魔气的浓度超出了她见过的任何一次。它不再是稀薄的雾气,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粘稠存在,像无数条黑色的触手从地底伸出来,争先恐后地往她的口鼻里钻。 幸好她现在没有口鼻。 不过前方的谢昭估计就惨了。 宁岁禾逐渐熟练了灵体,开始贴地飞行,速度极快地朝着深处飞去。 黑色的雾气像帷幕一样一层一层地拉开,终于,在浓郁到几乎滴墨的魔气中,有一小块没有被侵蚀的地方。 像暴风眼。 而暴风眼的中心,站着谢昭。 谢昭撑着仅能容纳他一个人的阵法,阵法的光淡到几乎要被周围的魔气吞没,像暴风雨中一盏没有灯罩的油灯,风一吹就灭。 但偏偏一直没有灭。 谢昭嘴角紧绷,手中青玉笔在空中飞快画着符文,几乎可以看到残影。一笔没写完,下一笔已经落下。 宁岁禾不得不承认,没有人会比谢昭更适合这支青玉笔了。 每一道笔画都在发光,只可惜那些光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魔气吞没,像是往无底洞里扔石子,扔多少吞多少,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她还真觉得可惜,这些招式若是打向自己,起码能让她突破一个小境界 “嗨。”她笑眯眯地开口,“想我了吗?” 宁岁禾站在他几步之后,铺开神识,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浮动。 每一缕意念都化作锋利的丝线,精准穿过浓郁的魔气,绞碎藏在魔气里魔族的神魂。 神识化刃。 谢昭终于能够喘口气,皱眉看着她。 “还不跪恩?”宁岁禾说。 前排的魔族被她尽数绞杀,周围只剩下肆虐的魔气,后方的魔族赶来还需要一点时间,宁岁禾不慌不忙地凑近谢昭。 他看上去没受什么伤,只是精神力略微有些透支。 宁岁禾忽略太阳穴的阵阵刺痛,心下终于松了口气。 谢昭依旧盯着她不说话,半晌,他拧着眉:“你死了?” 宁岁禾:“……” 你们青霄宗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看见她都要说她死了。 宁岁禾麻木:“你才死了。” 她扔了几瓶丹药过去:“凌知给的。” 谢昭接过,知道其他人脱险,紧皱着的眉松了些许:“谢谢。” 后方魔气的浓郁程度,他是知晓的。 哪怕有纪砚在,退到安全地带恐怕也需要不少时间。能够这么快脱险,他想也知道是宁岁禾帮的忙。 宁岁禾摁了摁太阳穴,神识透支的刺痛丝毫没有缓解,她笑了下,“你还在闹别扭呢?” 谢昭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我没有。” 他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而是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石头,有些透亮。 “魂石。”谢昭看向她,“你可以进来休息会,头就不会那么痛了。” 宁岁禾大喜,立马钻了进去:“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被称为是好人的谢昭神色不变,快速撑着阵法往外面赶。 “这边的屏障在魔气的侵蚀下不断向人间后退。”谢昭攥着魂石,“你有找到修复屏障的方法吗?” 宁岁禾逗他:“我一个剑修,能找到什么修复屏障的方法?” 谢昭没说话,但紧绷的嘴角却显露出他现在的情绪。 他不信。 宁岁禾不知为何竟猜到了他的意思,笑了:“你凭什么不信?” “我凭什么不能不信?”谢昭说。 宁岁禾感慨:“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相信我。” 顿了顿,她继续道:“好吧,我是找到了能修复屏障的人。他正在来的路上,按照时间的话,可能还得一会才能到。” 宁岁禾在魂石里脑袋果然舒服了不少,只是谢昭跑得飞快,魂石一颠一颠地震得她脑瓜子晕乎乎的:“你这魂石什么功效?” “功效?”谢昭猛地刹住脚步,凝重地看向前方,嘴里不停:“只不过是暂存魂魄的地方。魂石碎了,死去之人魂魄消散,活着的人魂魄归位。” “哦哦。”宁岁禾应了两声,意识到什么,从魂石里探出脑袋:“有人来了。” “嗯。”谢昭察觉到了对方的境界,“元婴巅峰。” 若是平时倒也不是不能打,只是现在谢昭灵力耗尽,还要匀出一点撑着阵法不让魔气靠近自己,再加上宁岁禾此时是灵体状态无法使剑,双方的实力差距立马就拉大了。 谢昭毫不恋战,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还没走两步,他就猛地刹住:“遭了。” 后方的魔族终于赶到了近前,嘶吼着要冲上来,谢昭抬手,指尖将宁岁禾弹入了魔族中央。 宁岁禾:“???” 那个魂石如同一个飞盘,在魔族中转了一大圈后,又转身飞了回来。 宁岁禾懵了一瞬,理解了谢昭的意思,极其默契地神识化刃,以最小的消耗割开了一圈魔族的神魂。 但理解归理解,宁岁禾不能接受。 她忍着要吐的冲动:“……我恨你谢昭。” 谢昭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笑意:“彼此彼此。” “真是精彩啊。”一个魔族啪啪鼓掌,从魔气中走了出来,上挑的眼极为嚣张地看着两人,“不愧是两宗首席,哪怕还在成长,也还是这么棘手。” 元婴巅峰的强者。 宁岁禾敛下玩闹的心思,灵体从魂石中探出。 “只可惜,看不到你们站在修真界巅峰的模样了。”魔族冷笑一声,一道攻击猛地发出,直直打向两人。 翻飞的符箓被魔爪硬生生撕开,他的攻击猛地击打在谢昭胸口。 噔地一声。 谢昭胸口的护体符应声而碎。 两人面面相觑。 实力差距太大了。 谢昭咬牙。 “飞雪!”宁岁禾下意识伸手握剑。 < p>却握了个空。 灵识如潮水般向外涌去,像无数次拔剑前的瞬间。 魔族大笑:“飞雪?你只是一个魂魄罢了,哪来的剑?” 百里外。 车轮碾过碎石,溅起一路尘土,车厢颠簸得像风浪里的一叶小舟。 宁岁禾身侧的雪色灵剑震颤着发出一声嗡鸣。 一道白光闪过,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已然凝聚成一线,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瞬间消失在马车内。 观止原本闭着眼睛靠在车厢另一侧。 他的眼睛在那道白光射出去的瞬间睁开了:“剑灵化形?” 他的神色并无意外,像是早有预料。 - 魔族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白光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一缕一缕,交织缠绕,从模糊、稀薄变得清晰而凝实。 熟悉的触感在宁岁禾手中浮现。 白光散去,露出如霜的剑刃,脊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她握紧,下意识挥剑而出,力量像水顺着河道流淌一样自然地灌注到剑身上。 剑芒暴涨,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魔族的脸上轰了过去。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煞气像雪遇骄阳一样消融,发出一阵细微的嗤嗤声。 魔族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他狼狈后撤,眼睛微微眯起:“真是……小看你了。” 他看看宁岁禾手里的剑,又看看她。目光在她的脸和剑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像是在反复确认。 谢昭不动声色地挡在宁岁禾面前。 宁岁禾莫名其妙地瞪了眼谢昭,从侧边探出个脑袋来:“你瞅啥?” 魔族盯着她:“你是剑道?” 除了人剑合一的剑道,没有任何一道能做到这种程度 “怕了?”宁岁禾丝滑地扭到谢昭身前,侧头小声又快速道:“你有没有事?” “小伤。” 谢昭塞了几颗丹药,脸上的苍白之色终于淡了些。 宁岁禾抿唇。 这人在青霄宗被她打伤,还没好全又马不停蹄地来到人间。 为了让师弟妹们安全撤离,独自一个人硬扛魔族几个时辰,现在又对上超了他一个大境界的魔族。 ……还真是,有点惨啊。 宁岁禾信誓旦旦:“没事,我有剑了,我保护你——” 话还没说完,魔族已经一道攻击打了过来。 “我去,偷袭!”宁岁禾惊叫一声,提剑格挡,却没想到魔族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两个人。 而是谢昭手上的魂石! 在两人惊诧的目光中,魂石被震碎,宁岁禾的魂魄瞬间消散。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谢昭,和狞笑着看向他的魔族。 - 完了! 宁岁禾猛地睁眼,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观止说,抓上剑就往前飞奔。 受伤的谢昭根本打不过那个魔族! 她此刻心乱如麻,根本没空再去管什么人间不得御剑飞行,使用灵力云云,一脚踩上飞雪,贴上疾行符,以最快的速度向谢昭那边奔去。 别别别!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求你了别死在这! 谢昭! 谢昭!! 混乱中,她脑中的所有杂念全部摒弃,只剩下我要救谢昭,我要快点过去,我要杀了那个魔族! 飞雪与她心意相通,在某个瞬间,飞驰的剑光与人化作一体,发出一声清越铮鸣。 剑身流光暴涨,如一道银线割裂天穹。 45. 坠崖 谢昭唇角溢出鲜血,脸色依旧冷淡又阴沉。 他手中青玉笔依旧在隔空画符,哪怕他身负重伤,一道道符箓攻击丝毫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 漫天金光符箓如暴雨倾泻,这魔族长老竟也被打得直喘粗气,他擦去脸上的鲜血,目光残忍。 越是交手,他就越能意识到,若不是眼前的少年本就灵力耗尽,又带着伤,自己恐怕真的没有办法杀掉他。 甚至还有可能被他反杀。 意识到这一点,他再也不敢轻敌,凝聚出全身的魔气,势必要在此刻将少年斩于人间。 否则,恐怕日后的机会屈指可数。 周围的魔气都席卷着聚集在一起,与魔族长老发动的攻击聚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近乎恐怖的杀气。 眼前的符箓、阵法接二连三地炸开,谢昭吐出一口鲜血,咬牙后退,但已然来不及。 沉重的攻击带着滔天的杀意击中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向后甩去。 身后,竟是一片悬崖! 意识快要消散的那瞬,一道白光在一瞬间割破漆黑的魔气,剑锋未至,剑气已在地面犁出十丈沟壑。 铮—— 那道凌冽剑光在毫秒之间捅穿魔族长老的胸口。 “怎么……可能!” 那魔族长老吐出一口鲜血,眼睛里迸发出震惊和不甘。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谢昭的手腕。 谢昭抬头,瞧见了宁岁禾因为使力皱成一团的脸。 宁岁禾咬牙想将他拽上来:“别怕,我在!” “你们还真以为自己安全了?” 砰! 宁岁禾愕然回头。 那魔族长老在死前居然自爆了! 这么忠心吗? 宁岁禾下意识想。 滔天魔气翻滚着朝两人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飞雪窜至宁岁禾身前,金铁交鸣声震碎方圆百丈的山石,气浪掀飞残垣断壁。 “飞雪!” 飞雪以剑身卸去了所有攻击,却无法隔开气浪,轻轻撞在她的胸口。 宁岁禾本能护住飞雪,无法自控地向后倾倒,两人一剑坠入崖底。 - 纪砚开了传送阵,几人瞬间抵达皇城。 此刻,皇城热闹的景象不再,只剩下炼狱般的场景。 血月临空,阴云密布,几乎见不到一丝光亮,地面上溅满了血迹和尸体,很多房子都不堪其重地塌了一半。 “我问了竹喧,大部分民众都在将军府。”秦墨开口道,“我先把老奶奶和小姑娘送过去,然后再去帮忙。” “好。” 纪砚两手隔空在面前的阵文上比划,金色的阵法笼罩整个皇城,“你们都去将军府,我去帮忙。” 凌知咬着牙,眼尾都红了,他慌张地扒拉着自己的芥子袋,一股脑塞了一堆丹药给他:“师兄,千万要活着。” “放心。”纪砚看向流意,眼中带着不忍,“抱歉,不得不让你独当一面了。” 秦墨年纪尚小,凌知毫无攻击能力,最能指望的,只有流意。 在宗门里被护着的小师姐,终于不得不挡在所有人面前。 流意重重点头:“我不会让大家失望。” 话虽如此,可声音也依旧带着些许颤音。 纪砚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脚尖一点,消失在众人眼前。 几人拼了命地往前跑,魔族总会从各种各样的意想不到的地方爬出来,门窗、街道、地下、屋顶……无处不在。 流意憋着一口气,符箓飞快又精准地打在试图靠过来的魔族身上。 秦墨也没闲着,他的本命剑名为归墟,黑色的剑气比魔气的黑要更透亮、更深重,绕着几人飞速贯穿魔族时,剑气漂亮得很。 “小师弟小心。”流意眼尖,瞧见一个魔族从地底冒出来,她扑过去,符箓闪过,瞬间将魔族炸飞。 也正是扑的这一下,让她看到栏杆下,一个小女孩正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们,一只黑色的魔爪在她身后慢慢抬高。 流意瞳孔微缩,丝毫没有犹豫地冲过去抱住小女孩,阵法自她面前升起,挡住了魔爪的攻击。 可下一秒,那魔族探出头,张嘴就要咬上她的手臂。 剑光划过。 蓝色的光芒似是轻柔地划过魔族的脑袋,却将其整个割断,脑袋掉落在地上,骨碌滚了几圈。 “浮生。” 任竹喧的声音响起,那把名为浮生的蓝色灵剑速度飞快,只几瞬就将周围隐匿的魔族斩断。 她俯身向流意伸出手:“没事吧?” 流意眼泪哗啦啦地流,抓住她的手爬起来,带着哭腔:“没事。” 任竹喧:“……” 我看你不像没事的样子。 流意一边哭着,一边问小女孩:“你没事吧?” 小女孩:“……我没事。” 莫名的,看到这个大姐姐哭,她居然诡异地不害怕了。 “将军府布了防御阵,城里大部分百姓都在那边。” 任竹喧扫过秦墨背上的老人,她的面容被头巾遮住,看不清什么。 任竹喧没察觉到什么,收回视线。 视线并没有落在秦墨身上,他不免有些失望,眼巴巴看着任竹喧,张嘴想说什么,但想想又闭紧嘴巴。 有了任竹喧的加入,几个人终于压力小了些。 凌知像个散药童子一般分给她几瓶丹药。 任竹喧礼貌道谢,跟他们介绍了一下现在的情况:“还有很多百姓躲在城中各处。我在城内搜寻救人,师兄他们在皇宫,那里被魔族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不断有大量的魔族涌入。” 几人心下沉重。 任竹喧:“幸好你们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靠他们四个人,太少了。 甚至将军府的防御阵,还是任竹喧从青霄宗的课上学来的…… 不对。 任竹喧动作一顿。 没记错的话,是纪家的阵法。 她莫名有些心虚:“其他人呢?” 主要还是纪砚。 秦墨终于等到机会,赶紧道:“我三师兄过去了,应该能帮上忙。大师兄和宁师姐还在边境之地,情况未知。” 任竹喧点点头。 他小心看了眼背上的老人,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跟她开口。 倒是竟夕突然开口说道:“竹喧姐姐,你还认识奶奶吗?” 说话间,莫奶奶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转过头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她的瞳孔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她却盯着任竹喧看了很久,才沙哑着声音,颤颤巍巍地问道:“阿喧,是你吗?” 任竹喧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 三界喉那个地方听起来气势如虹,其实就是几十户人家挤在一条土路两边,最东头到最西头,一炷香的工夫就能走完。 任竹喧出生的那年是个寒冷的冬日。 母亲难产,在她啼哭的时候离开了人世,父亲卷钱抛弃了他们,只剩下方才五十出头的奶奶。 那时候她头发还没白,接过孩子的时候手稳得很。 五岁那年秋天,奶奶要去城里卖粮食。 这是件大 事。 石岭关离村子有几十里路,剑修几刻就能赶到,但一个普通的老奶奶来回却要两天。 奶奶从来没把她一个人留过夜,但这次不得不去。 这年秋天的雨大得不正常。往年这个时候,雨水已经少了,地里的庄稼收完了,该晒的晒该囤的囤。但那年的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没停过。 家里的盐见了底,锄头坏了要买新的,冬天快到了,还得扯几尺布给她做件棉袄。 奶奶把她托给了隔壁的婶子。 任竹喧却还是想奶奶,趁着婶子忙活,偷偷溜出了家,沿着土路找着奶奶的踪迹。 村口的打谷场上,几个男人正坐在石磙上抽烟袋。他们是村里的壮劳力,下午收了工凑在一起闲扯。 其中一个看见她跑出来,喊了一声:“小屁孩,你跑啥呢?” 她停下来,气喘吁吁地说:“我找我奶奶。” 那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当中有人知道婶子今晚照看她,有人不知道,但没人觉得这是件多大的事。 一个小丫头跑出来找奶奶,能有多大事? 其中一个年纪轻的嘴快,笑着说了一句:“你奶奶不要你了,去城里享福了,不回来了。”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笑了。 “别瞎说,小孩子会当真的。” “就是,你嘴没个把门的。” 年轻男人嘿嘿笑了两声:“开个玩笑嘛。” 可任竹喧却当了真。 她一声不吭地躲到村口的大榕树下,哭了好几个时辰。 她想着,她要等到奶奶,问她到底还要不要自己? 只可惜,等来的却是山洪。 “任师姐?” 任竹喧重重地用尖锐的虎牙刺在唇内的软肉上,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秦墨担心地看着她,轻声问道:“没事吧?” 任竹喧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先去安全的地方吧。” 正说着,城外阵法亮起,像是一个巨大的罩子将整个皇城围了起来。 “应该是纪砚。”流意瞧见阵法,解释道:“城内魔族太多了,我们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如果让他们逃出城外的话就更麻烦了。所以纪砚开阵应该是想把这些魔族都困在城内。” 顿了顿,她却面露担忧:“就是这动静也太大了,模组肯定会疯狂冲向阵法的,要是被冲破了可就麻烦了。” 闻言,任竹喧当机立断道:“那我去屏障附近守着,你们先把……大家送到将军府。” 分开太久,她一时之间还没办法毫无芥蒂地喊出“奶奶”这个称呼。 那时候,任竹喧是当真以为奶奶不要自己了,即便后来长大了,她也不敢再去细想这其中的细节,生怕得到更加肯定的答案。 莫奶奶似乎是意识到了,张嘴嗫嚅着发出了一个音节。 “将军府就在前面拐角,满将军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任竹喧没有注意到,语速飞快。 流意突然上前一步,大声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以至于声音大得有些夸张,立马红了半张脸,小声着解释:“我是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们一起会安全一点。” 城内的魔族数量已然多的让人心惊胆战,更何况皇宫里还源源不断的有魔族涌出,即便天和宗的几人在皇宫里尽可能地除去大部分魔族,循着动静扑向屏障的魔族也绝不可能少到哪去。 这边还有秦墨和凌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好。”任竹喧却丝毫没有在意她方才的行为,弯了弯眼睛,“那我们走吧。” 46. 皇城 皇宫。 楚惟他们也打得很艰难。 这些魔族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尽,源源不断地从身后的撕裂口中钻出来。 剑修灵力虽强,但也不是源源不断的。 这么长时间下来,几个人的灵力都耗空了。 楚惟当机立断:“把皇宫还活着的人带走,小师妹应该已经将城内的民众都转移到将军府了,我们撤。” 再这样下去,恐怕他们几人也要折损在这里。 “说的轻巧!” 满关拦腰斩断一个魔族,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吼道:“皇宫里的人还不少,怎么带走?” “一人开路,两人殿后。”江夏神色冷淡,“乱跑的就顾不上了。” “那!也!很!难!”满关咆哮。 忽得,脚下阵法流转,阵法之上的魔族都像一根被点燃的香,一寸一寸地化作灰烬。 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像屠杀,更像是一场被按了快进的消亡,无数魔族在瞬间化作齑粉。 几人下意识看向屋檐上站着的纪砚,第一次意识到阵修的强大。 纪砚抱着臂:“要护送的人在哪?” 有了强劲的阵修,撤退任务轻松了不少。 纪砚把凌知给他的丹药分给了天和宗的三人:“不是说你们祖师爷在皇城放了一个弓吗?怎么不用?” “别提了。”满关摆手,“那上面贴的全是谢家的符箓,我们根本就碰不了。” 纪砚皱眉:“那还是得等大师兄来啊。” 他将魔族拦在皇宫内,用阵法撑开一条安全的道路,直通将军府:“快走。” 一群人疯了似的往将军府跑。 穿着黄袍的皇帝边跑边对着满关说:“满家小子,朕要封你为国师!” 众人:“……” 神经。 满关终于轻松地笑了:“你看,我就说他要封我为国师吧。” - 任竹喧站在魔族和城门之间。 她的身后是城门洞开之后露出的城外夜色,远方的村庄里有灯火炊烟,和不知道大祸临头正在吃晚饭的百姓。 她不能让任何一只魔族跨过这道阵法。 浮生在她手中,剑刃上闪过缠绕着的雷电。 她没有摆出什么起手式,只是把剑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 魔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城门洞里涌出来,漫过城门口那一小块月光照得到的空地,朝她扑过来。 “来吧,让我见识一下自己的实力。”任竹喧握紧浮生,噼里啪啦的雷电愈发亮眼,如同云中风暴。 魔族的爪子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任竹喧侧身,刚好让那只爪子擦着她的衣角划过。同时浮生自下而上挑起,剑尖从魔族的腋下刺入,从肩胛穿出。 蓝色的剑气在剑身上一闪,雷电从剑尖灌入魔族的体内,沿着经脉游走,在胸腔里瞬间炸开。 一剑横扫,剑光在半空中画出一道蓝色的弧线,弧线上的电弧像鞭子一样抽出去,砸在魔族群最密集的地方。 雷电击中第一只魔族的瞬间弹跳到第二只,像水波扩散蛛网蔓延,在魔族之间织成一张蓝白色的电网。 一只魔族从她的左侧扑过来。 她的剑正在右前方斩杀两只,来不及回防。 那只魔族的利爪已经伸到了她的脖颈边,距离皮肤不到两寸。 一道雷从她头顶落下来。 金雷只有手指粗细,但精准得像长了眼睛,从那只魔族的头顶灌入。 任竹喧挥剑斩断前方的魔族,抬头看向身后的城墙上方。 哪怕知道青霄宗亲传的天赋惊人,她也依旧会惊于流意极强的实力。 以及,两人不必言说便已然知晓的默契。 任竹喧的灵根属雷,挥出去的剑气也带着雷电,流意甚至察觉到了这一点,画出的符箓也是配合着她的雷系符箓。 她挥剑斩魔愈发得心应手。 怪不得长老们推荐他们剑修最好跟符修阵修的修士们一同出任务。 身后有个辅助,前方有个能抗伤害的,对双方都是极大的助力。 流意站在城垛后面,夜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左手托着一块空白的符纸,右手以指代笔,在符纸上飞速画着什么。 指尖过处,金色的灵力在符纸上留下一条条发光的纹路,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符成。 她的手掌一翻,符纸自燃,化作一道金色的雷光从城墙上激射而下。 金雷落地炸开,以落点为圆心,金色的雷电向四面八方扩散,把方圆五丈内的所有魔族都笼罩在电网之中。 城下的魔族惨叫着倒下。 任竹喧打得手心发热,朝着城墙上笑道:“干得漂亮。” 流意撑着城墙,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腿不要抖得太厉害,故作镇定地回了一声:“你、你也是!” - 将军府还算大,乌泱泱一群人进去,虽然将整个府邸撑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都还有点位置坐着。 几人正准备找个位置摊会,就听见纪砚死死盯着将军府外的阵法,吼了一句:“是谁!是谁偷学我纪家阵法!” 天和宗四人:“……” 江夏立马忙碌了起来,左看右看转移话题,扫了一圈,没见到自己师妹,便问道:“竹喧呢?” “他们去守城门了。”秦墨瞅了眼纪砚,又瞅了眼江夏,怯生生道。 他也急着想去帮忙,可将军府只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和凌知这个丹修也不行,只好在府内焦急地帮帮这个帮帮那个,空闲之余还火急火燎地看向城外的阵法。 “任竹喧跟小师姐一起?”纪砚在原地生了会闷气,扫了一圈也没找到流意的身影,招手喊秦墨往外走,“我们两两一组挨个去守。” 天和宗这三个亲传一看就不是能学会阵法的,宁岁禾又不在,就只剩下任竹喧了。 他倒要去好好会一会这个隐藏着的剑阵双修。 可气他们青霄宗还以为这个联合学习是秦墨赚到了,到头来秦墨的偷学进度还没人任竹喧的一半。 他气急败坏地带着噤若寒蝉的秦墨走了。 天和宗的几人也没敢有什么意见。 两人离开后,天和宗几人终于卸下了伪装,累得七倒八歪地倒在了地上。 我的天啊。”满关呢喃,“我们是来人间受苦的吗?” 江夏闭上眼睛几乎快睡过去了:“命苦啊……” “唉。”楚惟也说不出什么,只幽幽叹了口气。 “喂!” 一声急促的童声尖锐地响起。 三人瞬间如受惊的兔子般蹦了起来,做好防御姿态。 “怎么了!” “什么什么!!” 竟夕站在他们面前,身体紧绷,眼尾泛红,她焦急道:“救救奶奶!你们快来救救奶奶!” 三人对视一眼。 楚惟问:“什么奶奶?” “我超!”凌知正在远处帮伤者处理伤口,远远听到这一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啥情况!” 竟夕拔腿就往府内跑,凌知也跟着狂奔, 几人摸不着情况,稀里糊涂地追了上去。 边追,满关还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什么奶奶?” 凌知跑的飞快,扯着嗓子喊:“你们师妹的奶奶!” 竹喧的奶奶? 三人有些懵地对视一眼,江夏跟任竹喧因为是一个师尊关系更近些,这才想起来她确实提到过自己有一个奶奶,但是也没有细说。 而且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任竹喧也仅仅提到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起过,江夏都快忘了她还有个奶奶了。 “啥意思?”江夏表情逐渐裂开,“刚找到的?现在要不行了?小师妹见过没?” 几句话的功夫,几人已经跑到了莫奶奶在的地方。 她正努力伸长脖子往外边看,来的人影影绰绰,却没有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之前在城内救下的小姑娘还在莫奶奶身边陪着,见到他们来,识趣地退后了几步给他们让出位置。 “奶奶!”竟夕带着哭腔扑到莫奶奶身边,“您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吧。” 凌知瞧见莫奶奶的状态,就知道她已经撑不住了,他皱起眉,蹲在她身边,手指搭上她的脉搏。 旁边三个挤在一起,面面相觑地看看莫奶奶,又看看对方。 “没事,凌知肯定能救您的。”满关半天憋出一句。 刚说完,凌知便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之前在三界喉莫奶奶就已经是强弩之末,能让她撑到现在,已经是凌知的极限了。 满关瞬间噤声。 “我传音给小师妹。”楚惟立刻反应过来。 但传音过后,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三个只会出剑的剑修和一个只会炼丹的丹修聚在一起,只能苦苦等待对方的回复,冲出去找人甚至可能会比任竹喧他们回来的还迟,也没有办法传送到对方那边。 几人急得上火。 “罢了。”莫奶奶声音细微,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她微微侧头,拉住竟夕的手,颤颤巍巍地说着:“孩子,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竟夕愣在原地。 竟夕与她相处数年,却始终以“人味”掩盖自己的气息,从始至终都没有透露出她妖族的身份,生怕吓到莫奶奶。 她一次次假装是莫奶奶日日夜夜思念的孙女,却从未告诉过她自己是谁。 莫奶奶日渐糊涂,竟夕原以为,她的记忆力恐怕永远不会留下自己的身影。 从莫奶奶在那场山洪里救下她,错过了出城寻找任竹喧的机会。 从她看到莫奶奶日夜忏悔愧疚,每时每刻都在记挂着对方。 她便早已认了。 可……莫奶奶居然知道自己,她知道自己,却又纵容着陪她演戏。 竟夕整个人都在颤抖,哭着喊:“奶奶,我叫竟夕,竟夕起相思的竟夕。” 江夏有些不忍地转过头,低眉不断地给任竹喧发传音符。 “诶,诶。”莫奶奶呢喃,“竟夕……孩子,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竟夕泣不成声。 “奶奶想麻烦你一件事情,可以吗?”莫奶奶说,“请你帮我告诉竹喧,奶奶从来没有不要她,那日,我是拼了命地要回去找她的!可水太大了,太大了啊……”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竟夕说,“我会告诉竹喧姐,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 “好,好,”莫奶奶的声音弱了下去,断断续续:“可别……让她再……伤心了……” 她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窒息的死寂。 47. 元婴 将军府里的人还是窃窃私语的,没人大声说话。任竹喧回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她莫名有些后背发麻,流意落后她一步,瞧见这万众瞩目的画面差点直接跪下,幽幽地挪到了任竹喧身后。 “咳,这位便是任姑娘吧?”身穿黄袍的大叔率先开口道,“特别感谢你对我们的帮助,朕会尽可能补偿你的。” 任竹喧有些莫名,却隐隐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皇帝大叔指了指后院:“你……唉,还是你自己去看看吧。” 任竹喧愣在原地。 她扫了一圈府内的人,各个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怜悯同情,可她却没有在人群中看到奶奶,师兄们。 出事了。 她第一反应是出事了。 可发生了什么事,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还好吗?”流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后出来了,挡在了她的身前,遮去了其他人的目光。她声音轻轻,明显担忧:“我们过去吧?” 任竹喧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点点头,牵着流意的手走去了后院。 一踏入后院,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全部都看了过来。 楚惟一眼瞧见,担忧的目光遮都遮不住。满关小跑着过来,平常的大嗓门压得很低,不知道说了什么。 可她却一眼看见了人群中已然黄了脸的莫奶奶。 江夏正代替她帮忙净身,此刻转身看过来。 “竹喧。”江夏站起来,让到了一边,说,“你来吧。” 任竹喧走过去,跪在了奶奶身边。 她脑袋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潜意识,轻轻碰了碰奶奶冰凉的手。 怎么会呢? 她有些愣怔。 记忆里,奶奶的手是最温暖的。 “竹喧姐姐。”竟夕的声音响起,“我要替奶奶向你解释,那日,奶奶是想立刻回去的。” 那天雨大得睁不开眼,风呼呼得刮着。莫奶奶干脆没打伞,把一块油布披在身上,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城门的方向走。 雨从她花白的头发上往下淌,灌进领口,凉得她直打哆嗦。 她顾不上冷。 任竹喧还在村里,婶子是个好人,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谁也不能料到竹喧能不能被照顾好。 她一个小丫头,又胆小,又怕黑,又怕打雷。这么大的雨,山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她一个人怎么活? 城门就在前面了。 可她却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倒在城门洞旁边的地上。她的腿被什么东西砸伤了,裤腿破了一个大洞,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她趴在泥水里,一只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趴下了。雨声太大了,她的哭声被盖住,只能看见她的嘴在一张一合,那张被雨水和泪水糊满的脸上,有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往安全的地方跑,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这个倒在泥水里的小女孩。 莫奶奶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城门洞前面的空地上,雨浇在她身上。她看着那个小女孩,又看了看城门,一咬牙,转头往小女孩奔去。 她伸手去扶小女孩的胳膊,但她的腰不行,膝盖也不行,一个人站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要抱起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她咬着牙,把小女孩从泥水里捞了起来。 小女孩的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她在发抖。 莫奶奶拍着她的背,轻声说:“不怕,不怕。” 她把小女孩抱到了城门洞旁边的屋檐下。 那里有一小块没有雨的地方,地上铺着几块干稻草。 她把小女孩放在稻草上,用手抹了抹她脸上的雨水和血,说:“你在这里等着,奶奶去叫人。” 小女孩没有松手。 她的手指攥着奶奶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布料里。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目光恐惧又乞求。 奶奶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只攥着衣领的小手,被雨水糊满的小脸,写满了恐惧和不舍的眼睛,却让她想到了任竹喧。 此刻,她是否也如同这个小女孩一般在绝望地哭泣祈求。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把小女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衣领上掰开。 “奶奶马上回来。”她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 她跑向城门。 “等一下!”她喊,“等一下!让我出去!” 她跑到了城门前,门缝已经窄到她的拳头都塞不进去了。 莫奶奶趴在门板上,用手拍着那扇沉重的木门。 “我孙女还在外面,她才五岁,她一个人在村里,求求你们让我出去……” 没有人应她。 士兵站在门的侧边,目露不忍,可又无能为力。 城门在山洪来临之前必须关闭。没有人会因为一个老太太的哭喊而打开一扇已经关上的城门,更何况打开城门就可能让整个城池的百姓都被山洪波及。 莫奶奶拍着门板,一下又一下。手掌拍得红肿,可她却感觉不到疼。 “求求你们,我把我孙女带回来,求求你们……” 她的声音从大变小,从叫喊,变成绝望的哭喊。 她的身体顺着门板滑下去。 “对不起……”竟夕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的泪水落下:“都怪我,是我害得奶奶没有出城,害得你们分开了这么久,害得竹喧姐误会,莫奶奶愧疚,都是我的错……” 任竹喧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竟夕下意识抬头,眼泪滑了下来。 “不。”任竹喧轻声道,“是我应该谢谢你。” 她慢慢看向莫奶奶:“如果真让奶奶出城,她也赶不回来的,倒不如待在城里,起码能活下来。” “反正,”她笑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地滑落,“我也被师尊救了呀。” - “……我靠。” 宁岁禾闷哼了一声,轻轻一动全身都是一阵阵的疼。 她眼珠子转了转,这里满是令人窒息的魔气,周围是一片很普通的碎石崖底。 两人这是坠入魔界了? 宁岁禾叹气。 这种地方,恐怕观止也很难找到他们俩。 她低头看了眼。 坠崖的时候,她下意识抱住了谢昭,灵力护体,让自己在下面承受撞击,尽可能护住了他。 但谢昭明显还是伤得很重,双眼紧闭着,还在昏迷中。 这也太脆皮了。 她愁眉苦脸地掏出丹药,往谢昭嘴里塞了几颗,才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把谢昭翻下去。 嘭。 突然一声细微的气息变化。 周围灵力疯狂涌动起来。 这变化对修士来说太熟悉 了,宁岁禾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 破、破镜了? 她抬头望天,原本的魔气四散逃逸,露出天空中缓缓聚集的雷云。 元婴期雷劫。 雷劫对亲传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每个亲传都能安安稳稳地度过雷劫,顶多是时间太长劈得人麻了。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两人都受着伤,一顿雷劫劈下来,恐怕得半死。 崖底灵力不多,但此刻尽数朝着两人席卷而来,周围灵力充沛得让宁岁禾都有些喘不上气。 她看了眼脸色愈发苍白的谢昭,果断在他身侧打坐吸收多余的灵力。 嘭。 又是一声。 宁岁禾慢慢裂开了。 她……也破镜了。 她生无可恋地看向天空,雷劫聚集得更快、声势也更加浩大。 这下完了。 她从兜里掏出所有的丹药塞进谢昭嘴里,利落地翻身跨坐在他腰上,俯身抱住了他的脑袋,身体挡住他的胸口。 没办法了。 雷劫不能避开,这是她从突破金丹那天起就知道的事。 避雷针也好,阵法也好,法宝也好,任何试图把雷劫引开挡住或者分流的东西,都会让雷劫的威力翻倍。 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尽量保证雷劫都劈在自己身上。 轰隆—— 雷从云层里劈下来,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地砸在了她身上! 两人的雷劫加起来劈了三天。 结束之后,宁岁禾缓了好一会才慢吞吞从谢昭身上爬起来,随手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脸。 想了想,她用另一边的袖子帮谢昭的脸也擦干净了。 谢昭闭着眼睛的时候看着倒是乖巧,比平常盛气凌人的样子讨喜多了。 “你真该谢谢我。” 宁岁禾戳了戳他的脸颊,胸口一阵阵刺痛。 她丹药都给了谢昭,也没想着给自己留一颗。 飞雪在身侧,宁岁禾低头,瞳孔猛地瞪大。 灵剑雪白的剑身上,竟多了几条裂缝。 “怎么会……”宁岁禾伸出手,指尖悬在裂缝上方却没敢碰。 她怕一碰剑就碎了。 飞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以前它总会嗡鸣,高兴时清越,愤怒时低沉,受伤时也会发出细微的像小动物呜咽一样的声响。 但现在,它只安静地躺在那里,剑身上的灵光几乎散尽,只剩下一层薄得像蝉翼的微光,在裂缝的边缘苟延残喘。 宁岁禾的手指开始发抖,眼睛都红了。 她无措得捧着飞雪:“怎么会这样……” 她对灵剑的修复一窍不通,如今没办法修复,只能忍着心疼和恐慌,小心翼翼将飞雪收鞘,等离开魔界再寻找修复之法。 她爬起来将谢昭背在背上。 少年脑袋无力地垂在她的肩膀,清浅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上。 “等你醒来我一定要好好敲你一笔。”宁岁禾侧头看着谢昭的脸,小声嘀咕。 但不得不说…… 宁岁禾转头盯着他看。 谢昭长得确实好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睁着眼睛看人的时候,眸中总带着高傲,闭上眼睛却显得格外乖巧。 宁岁禾笑了下,抬脚往前走:“你还是尽量多晕几次吧。” 开口说话的时候实在是烦人。 48. 归元 谢昭是被吵醒的。 背着他的人嘴里不断唱着些奇奇怪怪的歌,什么小白菜地里黄的,格外凄惨。 他被惨醒了。 睁开眼睛,入目就是宁岁禾漂亮的侧脸,她额头全是汗水,不唱歌的时候唇瓣抿着,汗水滑过她的睫毛,抖了一下,落在她略显惨白的唇上。 她脚程极快,汗水不断滑落的同时,周围的景色在飞快后退。 等到她又开始张口想唱下一首歌的时候,谢昭才蓦地回神,开口:“闭嘴。” 他声音还带着沙哑,听上去病怏怏的。 宁岁禾惊喜转头:“你醒啦,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我都想好修真界明天的头条了,两宗首席掉入悬崖,一人身亡,另一人恐为凶手……”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谢昭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只看到她那张唇开开合合,因为体力透支呼出的热气扫在他的脸上。 ……很香。 谢昭喉结动了下,挣扎着要下来:“让我下来。” “不行。”宁岁禾收紧了手臂,抿唇,“我现在不太行,你下来了一会我未必能背得起来你。” 她现在腿肚子都在打颤,浑身上下疼得要命,全靠一口气撑着,若是停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多久才能恢复。 “不用你背。”谢昭盯着她的侧脸开口。 “……” 行吧。 宁岁禾无奈,将他放了下来,一手撑着旁边的树木轻喘。 往前走是一片密林,上方魔气肆虐,没有往下涌是不幸中的万幸。 传送阵需要汇聚灵力,但崖底仅剩的一点灵力在两人突破的时候全被吸收了,传送阵便没办法正常使用。 更何况,长时间待在魔界,他们俩的伤势会越来越重。 穿过这片密林,就是魔界与人间的屏障,应该就能跟大部队汇合。 宁岁禾胸口疼得要命。 那边应该还需要帮忙,她不能停下。 “坐。”谢昭开口。 他已经自觉地在地上坐下,仰头看着宁岁禾。 宁岁禾气笑了:“坐什么?皇城那边还等着我们——” “就你现在这个状态,过去是帮忙还是添乱?”谢昭脸色冷淡,再次重复,“坐。” “……” 虽然不服气,但宁岁禾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默默坐了下来。 “可坐下来有什么用?”宁岁禾盯着他,“我们俩丹药都用完了,坐下来也恢复不了太多,不如赶紧回去,你别说,你那师弟的丹药还真不错。” “闭嘴。”谢昭打断她,挥手,面前瞬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丹炉。 宁岁禾眼睛都瞪出来了:“这什么?” 谢昭:“丹炉,这么没见识?” “重点是这个吗?”宁岁禾鼓着脸,“你居然是丹修?” 符、阵、丹,三修? 谢昭面不改色地放入草药,结印:“有问题?” 一般来说,符阵两道对精神力的要求是一致的,两者会一个,另外一个的入门救不难。 所以大部分符修或阵修都是符阵双修。 可正是因为双修,消耗的精神力极大,便很难有人再有精力去修另一道。 谢昭这…… 震惊间,谢昭已经出了一堆丹药,他一股脑塞给宁岁禾:“吃。” 宁岁禾捧着丹药,讷讷:“你呢?” “你不是给我的吃过了?”谢昭说。 他能感受到,体内丹药正在渐渐起效。他原先伤得很重,按理说,不可能恢复的这么快。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宁岁禾把所有丹药都给他了。 他看向宁岁禾的目光渐渐复杂起来:“你是不是傻?” 正嚼着丹药的宁岁禾:“???” 谢昭皱眉偏头,心脏的跳动让他愈发烦躁:“也不怕自己死了。” “你这就不懂了吧?”宁岁禾咽下丹药,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我们剑修都是皮糙肉厚的,哪像你们这群脆皮,被打了一下居然伤这么重。” 谢昭气道:“那是元婴巅峰的全力一击,我能活下来已经很强了好吗?” 宁岁禾:“哦。” 谢昭:“……” 他又偏过头去不看她,咬着唇,可心脏却越跳越快,他忍不住开口:“如果掉下悬崖的是你,我肯定不会救你。” 风静止了一瞬。 谢昭当即就后悔了。 他手指渐渐收紧,不敢去看宁岁禾的表情。 “啊,好残忍。”宁岁禾轻飘飘地说,她将最后一颗丹药扔进嘴里,“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昭疑惑:“什么?” “我这么努力地救你,你是不是应该给点酬劳?”宁岁禾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搓了搓。 谢昭:“……” 他方才那股烦躁、后悔、害怕的情绪瞬间消散。 宁岁禾理直气壮:“你看着给吧,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就给我多少钱。” 谢昭脸都绿了。 这才是真正的奸商。 若是她直接开口要,少一些,多一些都无所谓,但这句一出,谢昭少给一点都会骑虎难下,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给出一个天文数字。 “不想跟你说话。”谢昭抱臂。 宁岁禾:“不说就不说,给钱就行。” 药效还没有起,两人默契地坐在地上没说话也没动弹。 虽说皇城那边情况紧急,但好歹八个亲传都在那边,肯定出不了什么大事,至少几天时间还是可以撑一撑的。 宁岁禾安心地靠在树上,索性准备在这歇会。 可一闭上眼睛,就是飞雪剑身上的缝隙。 剑道剑道,剑即是人,人即是剑。 所谓剑断人亡,对于修剑道的修士来说,人死的那一瞬间,剑会随之断裂,剑碎的那一瞬间,人也会跟着死去。 她胸口挥之不去的刺痛并非是因为魔族的攻击,而是飞雪的碎裂。 天色渐渐晚了下来,谢昭在两人中间放了个夜明珠,靠在树上似是睡着了。 宁岁禾垂着眸,将飞雪缓缓抽了出来。 指腹触碰在那道裂痕上时,胸口的刺痛阵阵袭来。 心疼,亦或是愧疚。 在原著中无所不能的飞雪,在原主手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受到任何损伤的飞雪,却在她手里不到短短几个月就成了这个样子。 是否也证明着,自己的差劲? 夜明珠的光照在她身上,碎发垂下,落下一片阴影。 宁岁禾一直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她不喜欢去想那些伤春悲秋的事情,也不愿意自己的情绪一直处于低谷,但这不代表她不会难过。 白天用不断的碎碎念和乱七八糟的歌声掩盖住的思绪,在夜深人静的密林中陡然爆发。 “青霄宗内,有一禁术。”谢昭的声音响起。 宁岁禾转头,对上了谢昭的眸子。 夜明珠还在亮着,他垂着眸,盯着飞雪的剑刃好半晌,才终于抬起眸子来,眼睛闪着漂亮的光。 “名为溯光归元诀,可将破裂的神器修复完好。”谢昭说。 宁岁禾的眼睛唰得一下亮了。 “所以,”谢昭恹恹地偏过脸,“别哭了。” 宁岁禾下意识抹了一下脸,一片干燥,她小声控诉:“你才哭了。” “你这副模样跟哭了也没什么区别。”谢昭转过头来看她。 宁岁禾抱着剑没跟他计较。 她坚定道:“那我要去学。” “你学什么?你又不是青霄宗的人。”谢昭冷哼。 宁岁禾:“那我找个青霄宗的人帮我不就好了?” 一声鸟啼,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 谢昭气笑了:“你猜我是哪个宗的?” 宁岁禾眨眨眼睛。 对哦,谢昭不仅是青霄宗的,还是青霄宗首席,若是要找青霄宗内最厉害的人,那非他莫属。 宁岁禾挪近了点:“你会呀?” 这一声她几乎是用气音说的,显得有些可爱。 谢昭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会,避开视线:“嗯。” 宁岁禾又凑近了点:“谢师兄。” 她声 音拉长。 谢昭唇角勾着:“不跟我要钱了?” “不要不要。”宁岁禾几乎贴到他身上,她轻轻扯着谢昭的衣袖:“求你了。” 谢昭:“……” 他绷着脸:“闭嘴,帮你弄。” 谢昭将飞雪拿过来,十指飞速结印,金光从他的指尖渗出来,像水一样渗进了裂缝的深处,填满了那些灰白色的死寂的裂隙,从最底部开始一点一点地把碎散的剑骨重新粘合。 飞雪微微颤动。 剑身上的灵光原本已经散得只剩一层薄雾,此刻那层薄雾开始变浓,像积雪在初春的阳光下一点一点地返亮。 最后一道裂缝合上的瞬间,飞雪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 宁岁禾惊喜地接过飞雪,左看右看:“哇,真的好了!” 她注意力都在飞雪身上,没注意到谢昭眉头轻轻皱了皱,闭着眼片刻才恢复常态。 飞雪的伤好了,但宁岁禾胸口的刺痛还得慢慢痊愈。 这就是人没有剑好的地方了,剑倒是一瞬间就没事了,人还得一点点养伤。 就是不知道剑有没有痛觉,如果有的话,修复好之后是不是也还是会隐隐作痛? “宁岁禾。”谢昭侧头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开口道,“我们能不能和好?” 宁岁禾一愣。 她转头,呆呆地盯着谢昭。 后者安静看着她,似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你你,”宁岁禾突然结巴了。 她瞪着谢昭,呆呆开口:“我们俩什么时候好过?” 谢昭:“……” 他气笑了。 - 宁岁禾小心翼翼地跟在谢昭后面。 谢昭一路都没理她。 她知道多半是自己那句话惹得他生气了。 但他们俩确实没好过啊,宁岁禾好委屈。 她只能又扯住谢昭的衣袖,可怜巴巴地说:“我错了。” “……”谢昭微笑,“你没错。” 宁岁禾:“我就是错了。” 谢昭:“……闭嘴。” 两人终于走出密林,从魔界往外看,屏障呈现着一种诡异的淡红色。 从人间到魔界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情况,反过来可就不一定了。 谢昭看了眼宁岁禾:“准备好了吗?” 穿过这个屏障,他们俩可不知道要经历什么。 宁岁禾点头:“嗯嗯。” 两人同时穿过屏障,眼前皆是一黑,再睁眼时,面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似乎是一座魔族的宫殿,内部很大却很空旷,只有几盏青灯亮着。 谢昭偏头:“注意点——” 他意识到不对劲,转头却发现周围空无一人。 他跟宁岁禾分开了。 谢昭抿唇,压下心底莫名的情绪,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角落里,似乎有个人面对着墙坐着。谢昭抬脚,朝着那人走去。 红色的衣服,长发随意地拢在身后,背直直地挺着。 谢昭走进了些,才发现那人身上的红衣是被血染就的,她手脚都被镣铐困住,活动范围只有一小片距离。 听到声音,那人侧头看来。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谢昭瞳孔骤缩。 宁岁禾? 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前之人的容貌与宁岁禾一模一样,神情却麻木不仁,眸色淡漠,周身气质也跟宁岁禾截然不同,环绕着的都是将死衰败的气息。 他开口:“你是谁?” “宁岁禾”安静地看着他,片刻,她突然笑了起来:“你今年多大?” 什么意思? 谢昭觉得莫名,警惕:“我凭什么告诉你?” “宁岁禾”一双灰败的眸子转也不转,竟流露出几分怀念,她叹息:“还是少年啊。”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惊慌,这种陌生的宫殿压抑嘚让他喘不过气,谢昭后退两步,急道:“这是哪?” 周围开始扭曲,“宁岁禾”声音轻轻:“谢昭,别变成你讨厌的样子。” 49. 神弓 宁岁禾沉默着看着面前的人:“又是你。” “谢昭”抱臂挑眉:“这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吧?” 他悠悠凑近,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地打量着宁岁禾:“你居然还活着。” 不知是不是跟谢昭待久了,宁岁禾对原著“谢昭”的恐惧几乎消散,她也跟着抱臂:“阴魂不散的,你不会暗恋我吧?” 她打量着面前这人,忽地发现他的境界从上一次见面的渡劫中期,掉到了大乘巅峰。 “谢昭”嗤笑出声:“别做梦了。” 他俯身,笑眯眯地与宁岁禾平视,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如今即便是笑着也依旧布满阴骘:“我真是对你越来越好奇了,看来你跟你那个谢昭关系还不错?” 说到后面,他表情扭曲了一下,似是不甘:“凭什么?我跟他有什么区别?” 宁岁禾随意道:“你比他坏。” “谢昭”笑着的眼睛突然冷了下来,眉尾下压,冷冷地盯着宁岁禾:“是我自己想变坏的吗?” 宁岁禾抿唇。 好像不是。 原著中,他被迫入魔,被谢家抛弃,被青霄宗拒之门外。 短短数日,他曾经仰仗的、骄傲的一切都如水中泡影般消散,留下的只剩刀子割肉般的钝痛。 “又来了。” “谢昭”直起身,他烦躁地拂袖,“你总是对我露出这副怜悯的表情。” 周围开始扭曲,宁岁禾垂着眸,心情莫名沉重:“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谢昭应该是永远高高在上的,永远被所有人称赞追捧的。 他不该莫名其妙地入了魔,不该被所有人抛弃。 宁岁禾下定决心:“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一切都在消散,面前少女坚毅的面庞也在眼前消失。 “谢昭”怔怔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良久,冷笑了一声:“你救的是我吗?” 语气莫名的,染上了咬牙切齿。 - 两人睁开眼睛,已经身处人间。 谢昭烦躁地吐出一口气,连带着宁岁禾也跟着叹气。 “你看到什么了?”谢昭试探。 宁岁禾哪能说,她打着哈哈:“一些令人烦躁的事情。” 闻言,谢昭也没多说什么,深呼吸几次,抛开了刚刚的画面。 他原地布阵,拉着宁岁禾回了皇城。 魔族散落在城池内外,在被发现的前一秒,谢昭眼疾手快地撕了隐身符,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魔族呆了呆,又开始四处巡视。 “看样子,皇城已经被攻陷了?”宁岁禾贴着谢昭的耳朵说。 谢昭摇摇头:“他们聚集在城内一处,周围有很多魔族在试图攻击。” 顿了顿,他皱眉:“应该是纪砚在撑着,几个剑修在外面清扫魔族,但他们应该撑不了太久。” 当务之急,是打开那把镇魔巨弓。 宁岁禾:“那把弓上有谢家的符箓,我们一块去吧。” 谢昭挑眉:“你怎么知道那是谢家的符箓?” “你说呢。”宁岁禾看他一眼。 谢昭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方才的烦躁恐慌也消散了大半。 两人传到了弓的附近。 那把弓上果然贴着很多符,谢昭粗略看了一眼,基本上都是天品。 他双手结印,侧头提醒:“我撕符箓的时候,灵力会外泄,隐身符就不起作用了,你得尽快射出一箭。” 宁岁禾顿时紧张了起来:“我没把握啊。” 楚惟说了,这把剑是要选命定之人的,宁岁禾不敢肯定自己是它的命定之人。 可如今,其他人都被困在将军府,让他们一个个过来试也不现实。 “那也得有把握。”谢昭慢吞吞结印,“我会帮你撑一会,但时间不多。” 他话音落下,几张符箓应声燃烧,所有魔族猛地看向城墙上。 我靠! 宁岁禾跳起来拉住弓弦:“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还没有准备好!” “要什么准备?”谢昭面无表情地布阵拦下第一批冲上来的魔族,青玉笔画得飞快,“赶紧的。” 宁岁禾立马使出全身的力气拉弓,但那弓弦却丝毫不动。 她就说自己不是那什么命定之人! 宁岁禾惨叫:“谢昭我拉不开!” 谢昭也急道:“你再试试?难不成我们现在去把天和宗其他几个人都薅过来?” 想想也不可能。 宁岁禾咬牙,一脚踩在弓上,双手紧紧攥住弓弦,额角青筋暴起,脊背肌肉如钢索绞紧。 原本好了些的伤口随着她的使劲寸寸崩裂。 威压极强的气息扩散开来,如同一阵微不可查的风,却能让敏锐的人嗅到血腥气。 将军府内,楚惟倏然抬眼:“什么东西?” “是破穹。” 满将军皱着眉,急道:“是谁?” 纪砚慢悠悠地擦掉脸上的血迹:“我听家里长辈说,破穹极其傲气,绝不可能认主,哪怕是被誉为天才的宁岁禾。” 所以……是谁? “给我……开!”宁岁禾咬着牙怒吼。 谢昭震惊回头。 裂帛般的巨响在弓弦上炸开,弓弦竟被硬生生拽满,弓臂弯曲成一道狰狞的弧。箭槽内的玄铁箭自主燃烧,灵力顺着箭尾注入,将那玄铁箭烧得更红。 魔族似是察觉到不对,顿时混乱逃窜起来。 但已经迟了。 此刻,箭在弦上! 箭矢离弦,落在魔族聚集的中央。 一瞬间,以落点为中心,凌冽灵力急速扩散。 灵力所过之处,魔族从指尖开始崩解成灰。 他们的嚎叫还未出口,便随躯体一同烟消云散,连弥漫的魔气都被净化成莹白的光点。 像一场飘落的雪。 箭尾仍在嗡鸣,而天地已寂。 宁岁禾松开通红的手,转头看去。 微风吹过她的碎发,血月隐匿,阴云散去,阳光终于回到人间。 - 宁岁禾险些栽倒,被谢昭扶住,他还处于震惊的状态,讷讷:“还好吗?” 宁岁禾想说不太好,飞雪带来的伤口还没好全,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师姐!”几个亲传飞奔着过来。 宁岁禾立马站直了,面上神色不变:“嗯。” “我去,师姐你刚刚太厉害了!”满关兴奋地看向破穹,跃跃欲试:“我也可以试试吗?” “当然。” 宁岁禾说话时险些喷出一口血,她一时没站稳,下意识拉住了旁边人的手。 温热的,带着薄茧。 谢昭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众人的目光都被破穹吸引,亲传虽然天赋异禀,自小就被告知要承担起拯救世界的责任,但毕竟还只是一群少年,见到这种神器自然好奇地都要冲上来试一试。 一旁的满将军和皇宫的人也好奇,看着他 们试破穹还时不时指点一二。 宁岁禾的额头抵在了谢昭的背上。 她闷哼一声。 谢昭抿唇,伸手递了一颗丹药过去。 半晌,后面的人都没动。 谢昭面上露出忧色,试探着用手去寻找宁岁禾的嘴。 指尖触碰到一片柔软,紧接着,少女下意识含住丹药,舌尖舔过他的指尖。 谢昭僵在原地。 “我不行了谢昭。”宁岁禾声音轻轻,“我得晕一会。” 等其他几个人回过神来的时候,两宗首席已经消失在原地了。 传送阵只能穿回人人间与修真界的交界处,后面还是得他们自己走一段路。 宁岁禾已经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了,谢昭只能背着她往天和宗的方向走。 少女安静伏在他背上,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 她似是呓语:“谢昭……” 谢昭:“嗯。” “谢昭。” “嗯。” 他不厌其烦地应着,终于等到了宁岁禾的下一句:“你炼的丹药是假的……” 谢昭脚步一顿。 各家都有擅长的东西,比如谢家擅长符箓,纪家擅长阵法,凌家擅长炼丹。一个人可以学会很多种,但必然有的擅长,有的不擅长。 谢昭符箓最强,阵法其次,两者都是修真界的佼佼者,只有炼丹,他是当成业余爱好玩玩的,炼出来的丹自然比不上凌知那种专业丹修炼出来的。 但有丹药吃已经很不错了好吧! 谢昭羞脑成怒:“闭嘴!” 背上的人还在念叨:“谢昭。” 谢昭不应了,他觉得再也不会应这个不知好歹的坏女人的叫唤。 “谢昭。” “谢昭。” “谢昭。” “……” 谢昭无奈:“嗯。” 宁岁禾嘟囔:“你能不能给我灵石,好多好多的灵石……” 谢昭:“……不给。” 然后宁岁禾又开始念叨。 “灵石。” “灵石。” “灵石。” “……” 谢昭认命:“给给给。” - 宁岁禾醒来的时候,在天和宗自己的院子里。 谢昭在她床头留了一个芥子袋和一杯水,宁岁禾慢吞吞爬起来,从芥子袋里掏出来一堆天品丹药和数不清的灵石。 “哇。”宁岁禾震惊,“谢昭真是个好人。” 这次去人间猝不及防发生了太多事,原本两宗长老说的想让他们下去做做轻松的任务,没想到险些让几个亲传死在那里。 长老们立马慌了神,决定给他们放几天假。 楚惟回了楚家,满关回皇城准备当几个月的国师玩,江夏则不知道溜到哪玩去了。 皇帝大叔特旨破格追赠莫奶奶为诰命夫人任竹喧不了解这些虚名,一并接受,带着莫奶奶的尸骨回了三界喉埋葬。 事毕,竟夕也不见了人影。 宁岁禾陪同了全程,抱着竹喧安慰的时候,只觉得世事变幻无常,人不知什么时候便突然离开了,最后一面是否能见到,或许就差上那么一刻钟。 她也不由得想起来原主的奶奶还没来得及去看。 穿进这个世界好几个月了,宁岁禾都没什么空闲的时间,把任竹喧送回天和宗,她便准备去过去看看。 宁岁禾用谢昭送的灵石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补品,大摇大摆下了山。 50. 阿湛 这边的街道管得不严,到处是各种各样的小摊贩,宁岁禾走了两步,又倒着退了回来,在一个买剑饰的小摊子边停了下来。 她一眼就看中了挂在中央的一条白色剑穗,尾端坠一枚雪色玉珠,微风吹过,如流云舒展。 宁岁禾低头看了眼飞雪,越看越觉得这剑穗配,开口:“老板,这个剑穗怎么卖?” “二十颗上品灵石。”老板掀起眼皮看了宁岁禾一眼,补充:“不过不单卖,要跟旁边的剑穗一起。” 挂在剑穗旁边的是一个黑色的剑穗,跟白剑穗的风格完全不同,玄铁链穿插在流苏中间,晃动时,流苏如月下潮汐浮浮沉沉。 其实也挺好看,但宁岁禾只有一把剑。 宁岁禾不服,“凭什么?” 老板振振有词:“这两个是情侣剑穗,情侣你懂不懂?你有剑修的道侣吗?有的话刚好给他也买一个。” “我没有。”宁岁禾诚实道。 “那你不要买了。”老板说。 “我就要买。”宁岁禾跳脚,谢昭给了她一堆灵石,她现在可是个小富婆。 她霸道地说:“两个我都买总行了吧。” 老板莫名:“你又没有道侣。” 宁岁禾举着飞雪摇晃:“我的剑就是我的道侣!” 飞雪嗡鸣,似是回应。 “……”老板沉默,目光复杂地把两个剑穗都给了她。 宁岁禾付完钱,一边给飞雪系剑穗一边谴责老板:“你真不会做生意。” “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我的剑穗是艺术,艺术你懂不懂?”老板大叫。 宁岁禾瘪嘴:“有原则还摆什么摊?” 老板:“……” 石奶奶住的地方在距离天和宗不远的一个名为青溪镇的小镇子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面一半种了菜,一半种了一颗桂花树,树下一对桌椅,靠墙的地方还有一小片茉莉花丛。 修真界的花都是乱开的,有人喜欢各种各样的话在同一时间开,就会用灵力催熟,时间长了,这些花就不再在正常的时令开花了。 比如这时候,明明已经是十一月,院子里的茉莉和桂花一齐开了,一进门就嗅见一阵芬芳。 宁岁禾探头探脑,喊道:“我回来啦!” 屋内传来老人惊喜地诶诶,不一会,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走了出来。 瞧见那人的样貌,宁岁禾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伸手扶住门框,指甲抠进了竹子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奶奶?” 她盯着那张脸,试探着喊道。 那是一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脸,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角,从鼻翼延伸到嘴角。 乍一看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有些吓人,细看却能看出她骨相的优越,能判断出年轻时多半是个艳绝世人的美人。 蛋这些宁岁禾都不在乎,她只觉得熟悉。 这人……竟和她在原世界去世的奶奶长得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发烫,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下去。 石奶奶笑呵呵地走过来:“回来啦,阿湛。” 就连名字也…… 她面露慌乱。 石奶奶怎么会喊她阿湛? 原主也叫宁湛吗?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河水潺潺的小村庄,奶奶抱着她,慈爱又欢喜地喊着阿湛。 那些日子虽然贫穷,但宁岁禾很开心。 即便自己的衣服被缝补上了无数个小蚂蚁一样的针脚,她帮奶奶穿好针线,趴在桌子上看着奶奶笑呵呵地缝针。 也是她那漫长而无聊的前半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她抽了抽鼻子,猛地扑上去抱住了奶奶。 “我们小阿湛怎么还撒起娇来啦?”石奶奶拍了拍她的脑袋。 一双粗糙的、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没。”宁岁禾把眼泪憋回去,露出一个笑,“我太想你了。” 她不想问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了。 为什么奶奶会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奶奶会叫她阿湛。 为什么这个世界里会有一个跟她前世奶奶长得完全一样的人。 还有其他的那些她原本很疑惑的问题。 现在她不想知道了。 她只知道,奶奶在这里。 这就够了。 “哎哟不得了。”石奶奶笑得眼睛弯弯,“今天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宁岁禾抱住她的胳膊:“好。” - 青霄宗。 流意坐在山巅的凉亭,撑着下巴看向远方。 “想什么呢?”谢昭路过,在她身侧坐下。 青霄宗群山万壑,从这里向远处眺望,能瞧见无数小宗门所在的山峰,山脚下密密麻麻的城池。 “在想魔族,”流意苦着脸,“他们应该不会就这么简单地善罢甘休吧?” “肯定。”谢昭应了声。 他忽地想起在离开魔界时看到的那个“宁岁禾”。 少女周身气息灰败,看向他的眼睛就算带上了些许情绪也依旧显得寡淡而麻木,连带着被她看着的谢昭都随之一起低落下来。 谢昭又想到,那天他背着宁岁禾回她的院子,她躺在床上,意识昏昏沉沉,嘴里却还是念叨个不停,仿佛有着无限的精力。 最后还是谢昭垂着眸,捏住了她念叨了一路的嘴巴。 这样相差甚远,甚至毫不相干的两种性格,真的是一个人吗? 可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跟自己熟悉的宁岁禾一点都不像,却长得一模一样,就连气息都是相似的? “大师兄又在想什么呢?”谢昭许久没说话,流意侧头,问道。 谢昭叹了口气。 他并不是一个倾诉欲强的人,但在那场幻境中看到的东西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他实在想找个人倾诉。 “如果我说,我看到了另一个宁岁禾,你会想什么?”谢昭问。 “另一个?”流意疑惑,“是类似于妖族伪装的那种吗?” “不是。”谢昭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应该也就是宁岁禾,但跟我熟悉的那个一点都不一样。就像是……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她。” 他皱眉,目光虚虚地看向远方。 另一个世界……这可能吗? “可师兄怎么知道这两个宁师姐不一样呢?”流意说,“我们跟宁师姐相处的时间还是太少了,我觉得大师兄你还没有完全了解她。要不要试着再多了解她一点?说不定,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谢昭抿唇。 再多……了解一点宁岁禾吗? 不知为何,在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的那瞬间,自己的血液和心脏竟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找她。” 说完,他便一反常态地下了山。 流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好心急啊。” 这可不像平日里的大师兄。 她长长叹了口气,继续望着天空发呆。 片刻,一个人影从山下爬上来。 流意眼前一亮,跳下来,小跑着奔过去:“怎么样?” 凌知擦着额角的汗,挥挥手:“放心,你哥的灵脉能恢复。” 流意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呀!” “对啊。”凌知在旁边坐下:“我跟你说,流景哥灵脉并非被废,而是被封住了。” 这一点倒是出乎意料,流意呆住:“什么?” “这是一道很少人知道的阴损法子。”凌知说到这,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骄傲道:“可惜,我实在是饱读诗书。” 知道哥哥还能继续修炼,流意轻松了不少,闻言笑着道:“是呀,凌知你实在是太厉害 了。” 凌知得意地哼哼两声:“那是。我给他扎了针,炼了丹药。” 说到这,他凑近流意,语气有些惊叹:“你别说,虽然流景哥灵脉被封,但他一天都没断过修炼,我探查了他的灵脉,里面灵力可是浓郁得很。” 他双手微微往后撑着:“等过几天应该就可以把封印给冲了,到时候你哥的修为必然大涨!” 流意也不自觉跟着激动,但她还多了几分紧张:“那,到时候,哥哥会原谅我吗?” 凌知侧头,刚巧一阵风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哎呀,小师姐。我早就说了,流景哥不可能恨你的,他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放屁好了。” 流意笑了出来,但又还是收了回去,咬着唇,眉宇间既是期待,又是紧张。 真希望,她跟哥哥能回到从前啊。 - 谢昭先是去了天和宗,得知几个亲传都回家玩去了,又跟长老询问了宁岁禾的住所,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院子外。 嗅到院内的阵阵花香,谢昭站在门前,深呼吸了好几下。 他罕见地有些紧张,犹豫了片刻才敲门。 “来了来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谢昭轻轻咳了一声。 “谁呀——你怎么在这?” 宁岁禾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我路过。”谢昭面不改色。 路过个鬼。 青霄宗离这十万八千里,你路过什么路过?路过还敲门干什么? 宁岁禾无语,当即就要把这个信口雌黄的骗子关在门外:“那你继续路过吧,我关门了。” “等等!” 谢昭撑住木门,难以置信,“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宁岁禾才难以置信:“你是客吗?” 谢昭冷笑了一声,放出大招:“我给了你三百万灵石。” 又来!! 宁岁禾深吸一口气,立马老实了,打开门恭敬道:“老板请进。” 谢昭趾高气昂地踏进了小院子。 侧边桂花树下,小桌子上摊开着一本书,旁边还有摆着茶水点心,看来宁岁禾就一直在这待着。 谢昭下意识迈步过去。 宁岁禾把门关上看见谢昭往桌子那走去,大惊失色,立马冲过去把书抱在怀里:“你你你……” 可惜已经晚了。 谢昭眼尖,仅在几秒之内就看清了扉页上的书名。 如何潇洒地应对符修。 谢昭笑了,他偏头,含笑的视线从长睫之下瞥过来:“找到方法了吗?” 这张脸着实好看,侧目看过来时,碎发微扬。 宁岁禾怔了几秒,反应过来:“……其实我这里有一本同系列的书,叫如何潇洒地应对剑修,你想看吗?” 谢昭冷酷拒绝:“不想。” 可恶。 宁岁禾将书收好,跑回屋内拿了一盘象棋出来:“我们俩玩这个。” 谢昭撑着下巴:“不要,我要看你那本书。” 宁岁禾暗暗磨牙,激将道:“我跟你说,我刚刚复习了一下怎么下象棋,我这个人特别有天赋,你是不是怕下不过我?” 谢昭立马嗤笑:“我下不过你?来!” 宁岁禾说复习规则还真不是假话。 她小时候经常跟奶奶下象棋,那时候生活节奏慢,压力也小,平常有很多时间去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但后来长大了,工作了,时间就渐渐被各种各样繁琐的事情填满,也就没了那份留给下棋的时间。 所以,十几年没下过象棋的她,技术感人。 她得意洋洋地移动棋子:“你这个兵要没了。” 谢昭懒洋洋划了一下:“将军。” 宁岁禾:“……” 她开始狡辩:“我还没有熟悉,再来一局,这次我肯定赢你。” 谢昭挑眉笑:“行。” 他倒要看看宁岁禾能放出什么屁来。 51. 桂花 两人下了一上午,宁岁禾输得溃不成军,她沉痛道:“我再也不会下象棋了。” 谢昭两指夹着一个棋子,笑得开心:“让让你?” “不必。” 宁岁禾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要是真想让我就应该不动声色地让,而不是说出来羞辱我!” 谢昭又笑弯了眼。 宁岁禾将剥好的橘子塞了一半进嘴里,嚼了一下,她动作僵硬,眉间闪过细微的扭曲。 片刻,她面不改色地将剩下一半橘子塞进了谢昭嘴里。 谢昭:“?” 少女手上淡淡的茉莉香气扫过,他短暂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不对。 他意识到橘子有问题的时候,牙齿已经下意识咬下,橘子酸涩的味道溢满口腔,谢昭的脸皱在了一起。 “噗。”宁岁禾将橘子咽下,笑了出来。 谢昭:“你好幼稚。” 他堪堪将半个小橘子咽下。 “不才不才。”宁岁禾笑眯眯,“我觉得不用看书,我也能潇洒地应对符修。” 谢昭哦了一声:“凭你的小橘子?” “怎么说话呢?能把我们首席酸到的橘子就是好橘子。” 宁岁禾抱着臂到处乱看,目光忽地停留在旁边的茉莉花上。 茉莉这两天开得极好,奶奶准备了几个细绳,想给她做几个茉莉手串。 她思维向来跳脱,立马抛下象棋去摘了几朵盛开的茉莉。 她蹲在花圃旁边挑花,谢昭也跟着蹲在她身边:“干什么呢?” “给你个好东西。”宁岁禾挑好了几朵,“伸手。” 谢昭乖乖伸出手。 少年手指修长白皙,手腕内侧还有一颗小小的痣,与在妖族婚契的红痣遥遥相望。 宁岁禾用摆在花圃上的细绳串起茉莉花,扎在了谢昭手腕上。 她拍拍手,托腮:“好看吧?” 谢昭垂眸:“这都是你们女孩子喜欢戴的。” “什么嘛。”宁岁禾不满,振振有词:“这叫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谢昭僵了一瞬,看向宁岁禾,少女目光清亮,不带一点杂质,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侧过脸去:“说那么恶心。” 宁岁禾:“……” 微风拂过,一旁的桂花树飘落一阵金黄色的雨,伴随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宁岁禾抬头,盯着那黄色的雨点看了半晌,张开嘴:“啊——” 花瓣没有如她所愿地落在嘴里,反而轻柔地挂在她的脸颊上。 谢昭侧目看她:“掉进嘴里很脏吧?” “不脏啊。奶奶经常用灵力清扫桂花树的,”宁岁禾怂恿道,“你也试试。” 谢昭半信半疑地抬起头,也跟着张开嘴巴。 张了一半,谢昭才猛地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傻多蠢,正准备收回动作,却没想到宁岁禾猛地抓起花圃上散落的桂花往谢昭嘴里扔。 “喂!”谢昭跳了起来。 刚刚那一阵风扫下来了一地的桂花瓣,花圃上堆叠着厚厚的一层,宁岁禾抓的那把是最上面的,也不脏。 但谢昭还是气急败坏道:“宁岁禾!” “诶诶。”宁岁禾笑弯了腰,“怎么样?香不香?” 那么多桂花瓣扑面而来,怎么可能不香? 谢昭的鼻尖到现在还残留着近在咫尺的清香。 大门被吱呀一声打开,石奶奶拎着菜走了进来,看见谢昭一愣:“这位是?” 谢昭愣了一下,收好情绪,礼貌行礼:“奶奶好,我是宁岁禾师兄,谢昭。” 宁岁禾瞪他:“你什么时候变成我师兄了?” 两宗首席的辈分都是大的,一般来说,所有弟子见到两人都得喊一声师兄师姐,但没人说过首席之间该如何称呼。 按照年龄算的话,宁岁禾还比谢昭大三四个月。 没想到被谢昭率先占上便宜了。 “原来是师兄啊。”石奶奶笑起来,“那留在这里吃饭吗?我做饭。” 谢昭犹豫了片刻,还是礼貌拒绝道:“不了,我就不多叨扰了。” 他顿了顿,看向宁岁禾:“十日后,是我的生辰,你来吗?” “生辰?”宁岁禾好奇,“在谢家还是在青霄宗?” “都有。” 世家子弟入宗门后办生辰都是两天,家族一天,宗门一天。 谢昭解释,“先是在谢家,生辰那天在青霄宗。” 谢家嫡子,青霄宗首席的十八岁生辰,必然办得极为盛大。 宁岁禾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好。” - 青霄宗山脚,赦天宫内。 “忍着点啊。”凌知指尖亮起淡青色的丹火,看了眼沈流景。 后者点点头,即便坐着,他的脊背也挺得笔直,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松。肩膀不宽,但很平,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内敛、沉静、不露锋芒。 他的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被风一吹,会轻轻扫过他的眉骨。 凌知尝试着将丹火探入他的灵脉,临门一脚的时候突然停住动作:“额啊啊,我说真的,应该会很痛!” 他虽然在古籍上读过封印灵脉这种阴毒法子,却也从来没有尝试过去解开。 他也只是个理论派,根本没实践过,一下子承载着两个朋友的期望,凌知罕见地有些手抖。 沈流景却突然笑了出来,烛火摇曳,明明灭灭地落在他如冬日薄雪一样白的面容上。 他颧骨微微凸起,微微低头时,能瞧见他脸颊的线条比同龄人更锋利。 沈流景垂着眸看向自己手腕内侧毫无动静的灵脉:“你能为我试试,我已经很感激了。” 他抬起眼,那双满是曾经少年天才的傲然的眸子,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极致的冷静。 凌知愣了片刻。 “这些年里,也就只有你愿意试试。”沈流景轻描淡写着,“所以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失望,因为你已经给了我别人没给过的东西。” 从高处跌落泥潭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冷眼、嘲弄,和无休止的贬低与谩骂,他从未在意过这些无聊的言论,只愿意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仅剩的善意上。 凌知一咬牙:“行!那我真的开始了!” 丹火化作一缕缕极细的光丝,钻进沈流景的灵脉。 多年前,沈流景被沈家家主封锁灵脉时,身体的经脉便如同被人硬生生撕扯开来。他疼到反复晕厥,却没有发现灵脉并未彻底毁掉。 毁人灵脉是要遭天地反噬的。 沈家家主害怕渡劫时被天雷劈死,只敢封锁,不敢毁掉。 可封锁,比毁掉更残忍。 沈流景不信命。他没日没夜地修炼,祈求有一天能重新运起灵力。 可灵脉被封,修炼的灵力无处可去,便如同钢针在他身体各处捅穿。 痛极了想停下,可修士呼吸之间本就在运吐灵力。所以每一刻,他都在痛。 如今丹火淬过寸寸灵脉,像是插在肉上的钢针被烈火烧融,又浇在□□上。 沈流景整个人被冷汗打湿,疼痛之余,却能明显感受到体内的灵体突然能被自己感受到了! 这些年被堵在灵脉里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丹田里喷涌而出,顺着经脉横冲直撞,把所有封印一口气冲得干干净净。 “成功了!”凌知惊喜地嚎了一嗓子,还没等他自夸两句,就被眼前的场景震在了原地。 沈流景的衣袍无风自动,周围的桌椅被震飞,整间屋子都在颤抖。 他的修为竟然开始疯狂攀升! 筑基,金丹。 最后停在了元婴初期。 多年前被人人称颂的少年天才,在经历这么多年的雪藏后,终于再次崭露头角。 他因为不服输而修炼进体内的灵力,既带给了他这些年分秒不停的痛苦,也同样让他在如今一举突破到元婴期。 天空聚集起元婴期的雷劫。 凌知暗骂一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你雷劫要来了,我先溜了啊!” 沈流景还沉浸在灵力恢复的狂喜之中,闻言立马道:“等一下。” 凌知刹住脚步:“咋了?” “我灵脉恢复这件事情,劳烦你先不要告诉流意。”他脸上都是忍痛的汗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可凌知不理解:“为什么?” 沈流景痛苦的这些年,流意又何尝不是愧疚痛苦到了极致? “沈家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我没有办法保证事情会一直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沈流景道,“但你放心,我会尽快把这些事情处理掉,然后再当面告诉流意。” 凌知想了想,觉得也是。 沈家这笔账太乱太复杂,里面不乏阴险狡诈之辈。 若是可以,他也不愿意流意陷入危险。 凌知点点头:“好。那我就先走了,流景哥,持心如镜,诸邪退散。” 沈流景点点头,没再回话。 等凌知离开,他才缓缓撑着柱子站起来,抬眼看向了高台之上的符尊神像。 “我今日,便要去杀一个人。” 他喃喃。 “符尊大人,您认为,以他人对待我的方式去对待他人,甚至百倍,千倍,万倍地奉还,” 他安静了片刻,声音几不可闻:“……会很残忍吗?” - 谢家所在的城池是两宗脚下最大的一座城,名为百川,几个大一点的世家都聚集在此。 作为百家之首,谢家嫡子的生辰,几乎各个世家都要出席贺礼,世家子弟又有不少是加入天和青霄两宗的,第二天在青霄宗的宴席也得去,所以大部分又是世家又是宗门子弟的修士会择一天参加。 除了宁岁禾,其他几个亲传都没来谢家。 甚至青霄宗的也没来。 意识到这一点时,宁岁禾沉默了许久,愈发觉得谢昭在坑她,说什么两天都得到,不然就把一百万灵石还给他。 ——这狗东西居然还记得在妖族拍卖会上拍出去的十颗极品灵石。 宁岁禾盯着上座的少年,慢吞吞磨着牙。 谢昭心有所感地转头看过来,对上她的目光轻轻勾了勾唇。 ……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宁岁禾凭这一眼就下了结论。 “宁师姐?” 52. 礼物 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宁岁禾转头,瞧见一个少年在她身侧坐下,少年看着面生,但眉眼间却有几分熟悉的味道。 宁岁禾猜测这可能是谁的兄弟姐妹。 果然,少年自我介绍:“不知道师姐还记不记得我,我叫楚欢……好吧师姐你应该是不记得我的,毕竟你连我哥都不记得,哦对,我哥是楚惟,他你总知道吧?” 名为楚欢的少年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几句话却蕴含了不少信息。 宁岁禾来了兴致,这人明显是知道原主和楚惟之前的事情,楚惟不肯说,这十二三岁的小孩还能藏着一点不说吗? 宁岁禾露出思索的表情:“好像有一点印象,我们之前很熟吗?” “何止是熟!”楚欢咋咋呼呼的,“我哥是楚家嫡子,但楚家不看出身只看实力,他的实力很差,以至于他从百川城的主家被赶到了骨镇的分枝这,只有实力上去了才能回去。” 他激动道:“当年我哥跟你可好了,他能打上楚家擂台,还是你一直在帮忙呢。” 楚家的百家中剑道之首,族系极多,几乎到了一城一系的地步。 能成为百家前列,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楚家家风正,不看嫡庶,只看实力的作风。 族中按照境界设立擂台,长幼不分,只看境界。生在楚家的幼子五岁即可前往百川城的主家参加擂台,一路赢到最后,便可获得相应的权力和话语权。 可以说,楚家完全是实力为尊。 宁岁禾倒是知道楚家的作风,也知道楚惟在擂台上的不败神话。 但这居然跟她也有关系? “还有这事?”宁岁禾瞥向眼巴巴看着她的楚欢,“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楚欢:“你说话好伤人……你跟我哥对打练习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宁岁禾挑眉:“居然没连着你一块打?” 楚欢:“……” 宁岁禾又好奇道:“我跟楚惟是怎么认识的?” “哈,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楚欢洋洋得意起来,“那时候我哥气不过别人说自己实力差,每天都在骨镇郊区的一片竹林里练剑,就跟你撞见啦。” 他讲故事格外绘声绘色,恍惚间,宁岁禾的脑海中冒出来了这么个画面。 宁岁禾的剑术基础非常好,楚惟很羡慕。 她挽着剑花,笑眯眯的:“我可以做你的师傅教你呀。” 两人岁数相差不大,想也知道,这个年纪小孩子的自尊心都强,宁岁禾料到楚惟不可能答应。 “可是我的根骨很差,天赋也一般。” 楚惟的回答却出乎了宁岁禾的意料。 她想过对方觉得自己不够格,却没想过对方拒绝自己的原因居然是觉得他自己太差。 可对练这些天,宁岁禾能感受到楚惟的刻苦和执着。 有这份心志在,即便没天赋没根骨,她也不信楚惟闯不出自己的一片天。 “我奶奶说,有教无类。” 楚惟一愣,抬头看向宁岁禾。 宁岁禾绕着圈走,振振有词:“这些所谓的师傅只收天赋高的学生,可是天赋不高的学生就不配被教了吗?我觉得如果你天赋很差,我都能把你教得很好的话,那我才是真正的厉害。” “而你,” 她突然抬剑,剑尖直指楚惟的鼻尖。 两人的目光顺着剑刃对视。 宁岁禾的眼睛亮得惊人。 “如果即便天赋很差却能走到高处,那你也是真正的厉害。” 宁岁禾回过神来。 “你们俩每天对练,我哥在剑术上的细节错误被师姐你一点点纠正,他的实力才一天天变强的。”楚欢捧着脸,显然非常羡慕他哥能遇见到这么个贵人。 这少年知道的确实不少。 宁岁禾好不容易回忆起了一些曾经的事,不免有些激动,又问:“那后来我跟楚惟怎么分开的?” 可说到这个,欢脱的少年却安静了一瞬,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你还没记起来吗?” “没有。”宁岁禾说。 楚欢眨着眼睛:“我哥也没说吗?” 宁岁禾重重点头:“对。” 楚欢坚毅道:“那我也不会说的!” 宁岁禾:“……” 要你何用! 正说着,侧边的楚家人站起身上前献礼,他捧着一把黑色的剑匣,恭声道:“楚家没什么能送给谢公子的,便取了家中已有灵识的灵剑,谢公子虽不是剑修,也依旧能驱使此剑。” 宁岁禾好奇地看过去,却没想对上谢昭的目光。 他眸色沉沉,看上去好像盯着这边有一会了。 宁岁禾冲他眨眨眼睛询问这人盯着自己干什么。 谢昭却只是扯了扯唇,偏过头去。 情绪没有外泄,但宁岁禾敏锐地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 怎么回事?谁惹他了? 宁岁禾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先搁置下来,专心去看那把剑。 楚家人掀开剑匣,灵剑的气息铺满大厅。 哇哦。 宁岁禾伸长脖子去看。 剑身漆黑,中心一道白,看上去质感极好,灵力也充足。是一把好剑。 楚家拿出来的东西确实不错。 但是为什么给一个符修送剑啊喂! 宁岁禾还没来得及再端详一会,那黑剑居然颤颤巍巍地浮了起来,然后咻得一声,窜到了宁岁禾身边,剑柄撒娇似的蹭了蹭她的臂膀。 宁岁禾:“??” 楚家人:“?????” 谢昭:“。” 旁边的楚欢也傻了:“归一你在干什么!” 哦,原来叫归一。 宁岁禾尴尬地看了眼谢昭,无视了周围齐齐看过来的目光,伸出两根手指将它弹飞。 归一在空中翻了几圈,又狗腿似的凑了上来。 恐怕是灵剑倒贴的场景太过稀奇诡异,周围人都呆住了,就连那捧着剑匣的楚家人也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无人出来打圆场。 正当归一绕着宁岁禾流口水的时候,飞雪动了。 它一个甩尾将归一踹回了剑匣里,嗡鸣两声,气鼓鼓地自己入鞘。 宁岁禾:“……”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去剑窟一把剑都不敢上前,不会真是飞雪在暗中威胁的吧…… “哈哈。” 终于有人开口了,宁岁禾一脸感动地看过去,对上了谢家家主谢世雍的目光。 他年岁约莫四十上下,身姿颀长,肩宽腰挺,看上去气度卓然。 宁岁禾思绪神游。 怪不得谢昭长得好看,原来是基因太强大了。 他含着笑看过来,眼中却带着一点宁岁禾看不懂的复杂:“这位,便是天和宗的首席弟子宁岁禾吧?” 周围又是一阵惊呼。 宁岁禾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天和宗首席,少女天赋异禀,十四岁筑基,十六岁金丹,如今竟然已至元婴期,后来居上地追上了同为少年天才谢昭的进度。 众人对她的名字熟悉,却未曾见过真人,此刻谢世雍话音刚落,好些位置偏的人都忍不住撑着桌子站起来看向这边。 宁岁禾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听见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真是宁岁禾?” “包的兄弟。” “话说她怎么会来谢家的宴席?” “额,我听说过一个传闻,关于她跟谢昭的,你们知道不?” “我们俩听到的不会是同一个传闻吧?” “你们说啥呢?” “你不知道?听说谢昭暗恋了宁岁禾十年!” 宁岁禾:“???” 她跟谢昭认识的时间都没超过十年! 宁岁禾咬着牙转头准备去揪出造谣者,就听见谢昭淡淡开口:“挺好。” 什么挺好? 宁岁禾看过去,谢昭垂着眸看向归一:“这把剑不错。” 安静了一瞬,楚家人立马将剑匣递过去,恭恭敬敬道:“谢公子喜欢就好。” 宴席又顺理成章地继续了下去,不断有人上前给谢昭送礼,谢昭也始终淡淡的,筷子都没夹几个菜。 宁岁禾趁着众人没注意她,偷偷溜了出去。 院子曲水流觞,院中一株老梅斜倚墙角,枝干虬曲如卧龙,造景风雅又暗藏玄机。 宁岁禾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发现整个院子阵法密布,若是不通阵法的人进来,不管走多久、怎么走都没办法进入后院,只能一直在院子里打转。 谢家真是财大气粗啊,在院子里放这种高阶阵法。 宁岁禾感慨。 身后响起脚步声,宁岁禾转身看去。 谢昭一身玄色锦服,走了过来:“你怎么在这?” “应该是我问你怎么在这吧?”宁岁禾瞥他,“我一个客人中途离席就算了,你可是主要人物。” 谢昭抱着臂,目光落在她身上:“借着生辰的名头聊合作罢了,我算不上主要人物。” 与青溪镇的小院子不同,这个院子里飘着的是梅花的香气,微风拂过,院内的梅花树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盯着那缓缓飘落的梅花,突然开口:“你给我准备礼物了吗?” 宁岁禾:“……” 靠,她忘了。 被谢昭那双黑眸盯着,宁岁禾自觉自己要是敢把“忘了”这两个字说出口,谢昭必定得狠心地将那几百万灵石要回来,还能一个月不理她。 她急中生智,从芥子袋里掏出之前在青溪镇买一送一的黑色剑穗:“给你的。” 谢昭盯着她手心上的剑穗看了半天,慢慢拿了起来,指尖划过她的手心,带来一阵酥痒。 他端详着,冷笑出声:“我是剑修吗?” “你不是剑修你也有剑啊。”宁岁禾自觉逻辑自洽,“刚刚楚家还送了你一把剑呢。” 一顿言辞恳切,但谢昭显然不好糊弄,他哦了一声,继续盯着宁岁禾:“你买的时候就知道楚家要送剑给我?” 宁岁禾:“……” 谢昭猜到了这剑穗不是她特意准备的礼物。 那还在这里折辱她! 宁岁禾恼羞成怒,扑过去想抢回来:“你不要还我。” “谁说我不要?”谢昭高高举起剑穗,挑眉看她,“给了我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又嫌弃,又不肯还给她。 宁岁禾鼓着脸:“不可理喻。” 这剑穗可真算不上什么用心的礼物,但谢昭看上去心情不错,他将剑穗收了起来,问:“你吃饱没?” 宁岁禾摸摸肚子,抬头:“还好?” 非要说的话,也还能继续吃。 自从来到修真界当了剑修,宁岁禾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大。 原主脸颊瘦削,一看就是个刻苦又不爱吃饭的卷王。 宁岁禾穿进来短短几个月,脸颊上已经养出了点肉,实在可人。 谢昭嗯了一声,率先抬脚往前走:“我去开小灶,你来不来?” 宁岁禾眼前一亮,立马小跑着追上他:“来来来。” 53. 退之 院子里的迷阵对谢昭来说不算什么,他拐了两个弯就走到了后院。 这时候大家都在前院参加宴席,后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谢昭走进厨房,在边上的小桌子上坐下,抬起下巴示意宁岁禾随意。 宁岁禾呆了片刻,指着自己:“我做?” 谢昭赞赏:“嗯哼。” 宁岁禾难以置信:“你不是说你要开小灶?怎么变成我给你做饭了?” “你忍心让寿星给你做饭?”谢昭懒洋洋地说,“而且,我做的很难吃。” “……” 很难反驳的理由。 宁岁禾不能忍受有人把食物做得难吃,认命地转过身。 发现灶台上的食材都格外昂贵,她立马又兴奋了起来。 “行行行。”她念经似的总结了一下谢昭的忌口,问道,“还有遗漏吗?” 身后半晌无人回话,宁岁禾不耐烦地转身,对上谢昭怔怔的目光。 他眨了下眼睛,偏头避开:“不好吃的不吃。” “这你放心,绝对好吃。”宁岁禾自信道。 她小时候跟奶奶生活,经常趴在灶台边看着奶奶做饭,后来奶奶去世,父母也不乐意养她,一成年就把她赶了出去。 赶出去就赶出去,宁岁禾便一个人住,自然也是自己做饭。 美食算是她枯燥生活中少有的慰藉。 她麻利地起锅烧油,往锅里打了两个蛋,将其中一个煎至溏心捞了出来,用另一个蛋熬出了白花花的汤底。 将面条放下,宁岁禾又往里面扔了一点现有的昂贵食材。 香气四溢,谢昭撑着脑袋定定地看着宁岁禾。 她下了一点调料,给谢昭那碗盛起来,才继续往锅里放辣椒和葱。 做完盛进碗里,宁岁禾突然捂着嘴惊叫一声:“我的天呐。” 谢昭吓了一跳:“怎么了?” 宁岁禾一本正经道:“我今天居然没有偷吃!” 谢昭:“……” 宁岁禾夸完自己,得意洋洋地在谢昭面前坐下:“我快吧?” 两碗面摆在小桌子上,一碗清淡,一碗飘着辣油。 谢昭默默将自己的碗撤远了些:“别把你碗里的东西溅到我这。” “……”宁岁禾作势就用勺子舀起碗里的辣油往谢昭碗里倒,“你完了谢昭,今天你那碗面必定要被倒辣椒油。” 两人拌着嘴,宁岁禾倒还算有点良心,没真荼毒谢昭的面。 谢昭低头吃了一口,没挑出一点毛病。 屋外的光漏进来,映得那汤底如同琥珀,看着就令人食欲大开。 “剑修日常训练那么忙,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谢昭将面条咽下去,不经意间问道。 宁岁禾自从来了修真界就没做过饭,但她自然不能这么说:“我有天赋。” 谢昭挑了挑眉,倒是没反驳。 “哦对了。”宁岁禾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要做,她眼巴巴看着谢昭,“你能不能帮我各取几滴你们宗亲传的血?” 她自觉跟谢昭关系已经不错了,这种事情他应该不会拒绝。 谢昭喝了口汤,瞥她:“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宁岁禾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他,语气可怜,“帮帮忙帮帮忙。” “……”谢昭含糊地嗯了一声。 宁岁禾弯弯眼睛。 她就知道他们俩关系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她得寸进尺:“你能不能送我一个传送阵?” 谢昭笑了:“怎么?吃你一碗面还得给你打黑工?” “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嘛。”宁岁禾微微鼓着脸,“那算了,我明天问问纪砚。” 她现在富贵的朋友可多了,人家肯定不会像谢昭这么小气。 谢昭喝汤的动作停了下来,一双黑眸定定地看着宁岁禾,平白多了几分压迫感:“……不准去。” 宁岁禾不知为何一阵心虚:“那你给我吗?” “给。”谢昭低头闷声说。 他从芥子袋里掏出一个阵盘,头也不抬地丢给了宁岁禾。 快吃完的时候,一道轻柔的女声在屋外响起:“退之?” 谢昭一顿,宁岁禾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低声问道:“谁啊?” 谢昭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开门:“娘。” 宁岁禾噤声。 谢母气质典雅,瞧见宁岁禾,问道:“这位是?” 宁岁禾还没来得及回话,谢昭就率先介绍:“天和宗首席,宁岁禾。” 却没想谢母的笑容却凝固在脸上,瞳孔微微收缩,如果不是宁岁禾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根本不会发现。 这……自己有这么吓人? 宁岁禾愣了愣。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脸上有东西?还是天和宗首席这个名头有什么问题? 但谢母的失态只持续了一瞬,她的笑容重新变得柔和,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宁小友是剑修?” 宁岁禾点头。 她这话不像是问询,倒像是在确认。 “看起来你们关系不错。”谢母又看向谢昭,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又像是一句不经意的感慨,“我可没见过退之能跟谁单独吃饭的。” 她笑得温柔,但明显相对于最开始的时候僵硬了些。 “那你们继续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她便冲着宁岁禾笑笑,很快转身离开。 宁岁禾踌躇着:“你跟你娘关系怎么样?” “挺好。”谢昭走过来,将两人的碗筷扔进水中,“有人会收拾,我们出去吧。” “哦。”宁岁禾跟着谢昭往前院走。想到谢昭母亲方才的反应,宁岁禾不免有些疑惑。 但这种事情,她也不好过多询问,而是好奇:“退之是谁?” 谢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猜不到?” “那还是能猜到的,是你的表字嘛。”宁岁禾笑道,“那礼尚往来,我是不是也得告诉你我的表字?” 谢昭转头:“不稀罕。” 宁岁禾切了一声,想了想,告辞道:“那宴席上太多人看我了,我直接溜了?” “嗯。”谢昭说。 世家之间的宴席还真是规矩够多的,宁岁禾早就想走了,但私自离开又显得不礼貌,如今跟寿星说完,她当即就想走。 只希望明天青霄宗的宴席能有点意思。 “你的。”谢昭突然开口。 宁岁禾脚步一顿:“什么?” 已经能听到前厅的吵闹交谈声,可院子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梅花的香气四溢。 谢昭抿唇,偏头,自暴自弃道:“表字。” 宁岁禾立马笑了出来。 什么嘛,想知道刚刚还装着说什么不稀罕。 她声音清亮:“湛。” “湛?”谢昭抬眸,“宁湛?” “嗯!”宁岁禾弯了弯眼睛,挥手告别:“那我走啦。” 她脚尖一点,从墙上翻了出去。 微风拂过,几片梅花瓣慢悠悠荡了过来,谢昭抬手接住,轻声呢喃:“宁湛。” - 宁岁禾飞快回了天和宗。 拿到了阵盘和谢昭的承诺,原主交给她的任务算是终于快要完成了。 她左右看了眼,确定没人才轻轻关上院门。 柜门自行打开,八个偷天盏旋转着飞向宁岁禾,血色的光芒一明一灭。 她将天和宗几人的血收好,挥手将偷天盏收入芥子袋中,掐诀运行阵盘。 修仙界最南方,有一座山脉,名为寂骨岭,灵力匮乏,荒无人烟,周围数百里都无人靠近。原先有人觉得这种山里肯定有无数隐藏着的珍宝,不信邪地去山脉里转悠,最后一无所获。< /p>若是当真有人在里面藏了东西,想要不被人发现,只能施展隐匿术法,但这种隐匿术只要修为高过施法者,就等同于无所遁形。 去往寂骨岭的人中,最高的修为在大乘后期,几乎是人、妖、魔中最强的存在,但依旧一无所获。 至此,寂骨岭才彻底被人们抛弃。 难不成有渡劫期的大佬在那里藏东西? 怎么可能? 修真界渡劫期的并不多,至今为止,也只有一两个,而且都已经身陨了。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会有隐匿术法持续几千年之久? 宁岁禾了解清楚了这座山脉的情况,放心地将转生莲的培养地点选在了寂骨岭。 阵盘飞速转动,阵法嵌入宁岁禾脚下的土地。 她调动神识,选定目的地,再睁眼,自己已经抵达了寂骨岭中心。 山脊嶙峋如巨兽骸骨,终年笼罩灰雾。 看上去不是莲花能活下来的环境。 宁岁禾怀疑了片刻,挥手将偷天盏放了出来。 八朵偷天盏绕着她转了两圈,各自飞向了周围的山峰。 片刻,宁岁禾闭上眼睛,瞧见了神识中接二连三出现的转生莲,松了口气。 她抬手试着召唤,莲花立马在她手心绽放,但本体依旧深埋在山脉之内,毫无动静。 宁岁禾握紧拳头,莲花灵体消散。 安静片刻,她转身走进传送阵,回到了院中。 - 百川城,沈家。 “喂,废材。”一个沈家少年将一件密信扔到沈流景身上,“把这个给家主,现在。” 他旁边的少年朋友瞧见此幕不免担心:“刚刚那白家人不是说要你亲手交给沈叔吗?” 朋友瞥了眼一声不吭弯腰拾起密信的沈流景,压低声音:“你让他交过去,就不怕……” “一个用不了灵力的废物,有什么好怕的?”沈家少年却毫不掩饰地嘲讽出声,“密信是需要注入灵力的,他能干啥啊?不会真觉得自己还是之前那个天才吧?” 沈流景没有任何异样,周身的气息收敛得极好,看上去还是曾经那个毫无灵力的废材。 “还不快点?”沈家少年不耐烦地训斥出声,“耽误了我爹的事情,你担当得起吗?” 他完,转身就带着朋友往外走,嘴里聊着要去哪哪玩乐。 却没注意到身后,沈流景低着的头突然微微抬起,细碎的黑发下露出一双漆黑冰冷的眸子。 他抬手,一道烫金符箓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背上,刚一触及到他的衣服,便瞬间消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万怖窥心符,金丹及以上修士直视持有者,便会自动触发心魔。 沈流景缓缓收回视线,灵力顺势溜进密信,瞧见了里面的内容。 “午后在天和宗后山,能杀一个亲传是一个。 ——白靖远。” 此人沈流景略有耳闻,白家家风阴损,沈流景实在不喜,便也没有太多接触,只知道白靖远是天和宗内门弟子白凌的二叔。 白家的人要跟沈家联合起来杀天和宗亲传? 沈流景不动声色地抹除自己的灵力痕迹,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后,单手掐诀给楚惟发了一道传音。 做完这一系列事情,他才抬脚往沈家家主沈崇岳的院子走去。 院子外,两个家丁正守在门口闲聊,瞧见沈流景过来,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一个人先开口,音量丝毫没有压低。 沈流景却毫不在意,只淡声道:“家主的密信。” “喂,你现在可不是之前的天才了,还真觉得可以高高在上地跟我们说话?”另一人目光轻蔑,“家主可忙得很,你起码得等好几个时辰。”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不过呢,你若是跪下来求我们,我可以进去帮你问问家主能不能让你早点进去。” 54. 生辰 明显的刁难。 沈流景完全可以说这封信非常紧急,若是迟了便是沈崇岳也饶不了他们。 但他却一言不发,只垂眸,用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便再无动静。 那两个家丁瞧他这木头似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 “等吧,刚好我们俩也无聊,还能有个乐子看。” 他们直接无视了沈流景,继续闲聊起来。 “刚说到哪了,哦对,那场景可不得了啊,给我吓得直哆嗦,你说家主跟大长老有啥可吵的,吵来吵去可不就是为了个钱嘛!” 一人压低声音说着。 他刻意用了灵力,压低声音的同时,无法使用灵力的沈流景也是听不见的。 只可惜。 沈流景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沈家除了家主,还有一个与之境界相似的大长老,两人说是上下级,其实几乎是共同管理整个沈家,时间长了,两人总有利益冲突的地方。 沈流景便是利用了这一点,这十多年来暗暗下手,将这份冲突扩大了数倍。 “还不是因为大长老儿子死了!”另一人瞥了眼沈流景,瞧他毫无动静,便放下心来:“诶,我可是还听说了一个惊天秘密。咱家之前死去的那个嫡子,有可能是大长老杀的!啧啧啧,搞不好啊,大长老儿子也是家主杀的呢!” “杀沈宇的不是沈流景吗?等等,你说……不可能!他图啥?图沈川能上位?那家主不是还有个小少爷在嘛,杀一个沈宇有什么用?” 沈川是大长老的儿子,沈宇是先前被流意捅死的沈家家主的儿子,两人年纪相仿,沈川天赋境界皆在沈宇之上,却因为沈宇的身份,始终低他一等。 杀沈宇,一直是大长老的目标。 “干什么呢!”威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两人瞬间噤声,只见一个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眉眼沉敛深邃,目光沉稳,不怒自威。 正是沈家家主沈崇岳。 他眯起眼睛扫了院子外的三人一眼:“说话。” 这副神情,熟悉沈崇岳的人都很清楚,他在生气。 而他又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人,若是没能给出他满意的答案,恐怕性命都难保。 “家主!是沈流景无故打扰您,我们只是把他拦下了!”一个家丁慌张喊道。 他一开口,另一位家丁也立马跟上:“对!家主,此人偏要闯进您的院子,实乃居心叵测!” 沈崇岳冷哼了一声,一挥袖,直接将沈流景掀翻出去近十米,狠狠地撞在了远处的古树上。 “你若说不出什么要紧事,”沈崇岳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压在沈流景身上,将他的骨头都压得咯吱作响,他继续道:“我今日,便要了你的命。” 两个家丁跪在地上,闻言微微抬头对视一眼,瞧见彼此的眼里皆无愧疚悔恨,只有满眼的侥幸。 “家主。”沈流景的声音响起,他将嘴里的鲜血随意吐出,抬头看向沈崇岳,将那封密信递上:“我是来送白家送来的密信的。” “白家人还传来口信,说沈尧在揽月坊恐遭人暗算,让您快点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情绪稍稍带上了些许恶意:“我正是因此,才急着想进您的院子的。” 闻言,两个家丁瞬间冷汗直流,他们张嘴想要辩解,还没能发出声音,就已然被沈崇岳一击封喉。 “碍事的东西。”他冷声道,接过沈流景递过来的密信扫了一眼,便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刚走了两步,沈崇岳突然转过头来,眼睛锐利地看向沈流景:“白家人为什么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密信这种东西再怎么想也落不到你头上吧?” 他指尖蓄起灵力,但凡沈流景露出一点异样的神色,他就会即刻让他去陪他的儿子! “本来是给沈小公子的,但他急着出门,便让我来了。”沈流景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一般,“白家人喊他但没喊得住,便让我喊,我也没喊得住,所以就让我速速传口信给您了。” 这番话说的简单,却让沈崇岳眼前仿佛出现了画面,沈流景一直被沈家的人侮辱看轻,其中便以沈崇岳的小儿子沈尧为首,他做出这样的举动,在沈崇岳的意料之中。 他掐灭了指尖聚起的灵力。 “若是沈尧出事,”他冷声道:“你便也去给他陪葬。” 说我,沈崇岳消失在了眼前。 沈流景直起身,目光扫过院子前家丁死不瞑目的尸体,扯了扯唇。 他心中依旧震荡,似是有人在不断地追问真的要这么做吗? 可他已经站在了这里,他蛰伏数年的大计已然开始缓缓启动,又谈何在此停下? 他垂下眸子,指尖飞速结印。 巨大的阵法悄无声息地以沈家为结界展开。 当年沈流景一阵一符,便足以将高其一个大境界的人死死压制。如今他拼了命地修炼灵力,淬炼灵脉,体内的灵力已然充沛到超越曾经的地步。 如今,即便是化神期的人,他也毫不畏惧。 沈崇岳和大长老两个境界太高的人都离开了沈家,那这个地方,就没有能阻碍他脚步的人了。 这个满是罪恶的地方,是时候该被清算了。 - 沈崇岳赶到揽月坊之时,恰好一道化神期的攻击朝着酒楼劈去,将整栋楼都夷为平地。 他瞳孔骤缩,化神巅峰的境界让他清晰地看到自己唯一的小儿子沈尧的胸口被一击贯穿,倒在了血泊里。 “阿尧!”沈崇岳嚎叫一声,扑了过去。 不远处,大长老呆站在原地,愣愣看着自己的手心:“怎么会?明明我看到的是杀害小川的凶手……” 他缓缓抬头,死死盯着被自己一箭穿心的沈尧,呢喃着:“难道,是你?” “沈怀朴!”沈崇岳通红着眼睛,看向大长老的目光带着浓烈的杀意,他咬牙切齿道:“是你!杀了我儿子!杀了我仅剩的儿子!” “那又怎样?”大长老声音平淡,却微微发抖,“你不是也杀了我儿子吗?” 他在试探。 他想知道,自己的猜测,沈家所有人的猜测,究竟是真是假。 “你儿子死就死了,关我什么事!”沈崇岳本就是个不在乎别人性命的性子,他掐符扑向大长老,“你也去地下陪你儿子吧!” 大长老躲过那道致命的符箓,突然低着头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疯狂:“沈崇岳啊沈崇岳,我就知道你是个畜生。” 他面色狰狞:“去死吧!” - 青霄宗的宴席就简单轻松多了。 没有乱七八糟的送礼和应酬环节,流水席摆了半个宗门。 为迎接宾客,青霄宗宗门大开,来往修士都兴高采烈的。 宁岁禾跟自家师弟师妹一起进入青霄宗,心里总算明白为什么入宗的世家子弟不选择谢家的宴席了。 相比于谢家的沉闷古板,宗门内的宴席要更加有趣轻松。 江夏从旁边的桌子上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问:“师姐,听说你昨天去谢家了?” 他笑得幸灾乐祸:“好玩吗?” 知道她要去谢家的时候,江夏这个知情人愣是憋着一句话没说,恐怕就是为了让她体验一次谢家的无聊,再趁此机会嘲笑她。 宁岁禾死撑着面子:“好玩啊,可好玩了。” 宴席不好玩,谢昭还是挺好玩的。 她一眼瞥到了从大殿里出来的谢昭,抬起下巴说:“我现在跟谢昭的关系可谓是一日千 里。” 满关疑惑:“一日千里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词?” “就是突飞猛进的意思。”宁岁禾胡扯,“你好好看着。” 在谢昭的目光看过来的瞬间,宁岁禾笑眯眯地挥了挥手:“生辰快乐,谢退之。” 江夏一愣。 众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两人身上,对视的瞬间,大家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八卦的光。 他们不敢高声说话,只能用目光传递八卦: “喊上表字了。” “我就说他们有一腿。” “你们消息太落后了,我听说他们俩已经结婚了。” “?你这个就有点离谱了吧?” “爱信不信。” 谢昭盯着宁岁禾看了一会,才勾唇道:“谢谢你啊,宁湛。” 江夏:“???” 他猛地转头:“这是你表字?” 他们几个亲传都不知道宁岁禾的表字。 只有楚惟愣了一下,猛地看向宁岁禾。 “嗯哼。”宁岁禾没察觉到楚惟的异样,笑吟吟,“你看,我就说我们俩关系突飞猛进吧。” 满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心发问:“你们俩不会真把对方当道侣了吧?妖族那婚礼是假的!你醒醒啊师姐!” “去去去。”宁岁禾把他挥开,“胡言乱语什么?喊个表字怎么就成道侣了?” 满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可不嘛,一个没有背景的剑修,搭上人家谢家嫡子,怎么好意思的?” 众人齐齐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有天和宗的几人头也不回,齐齐翻了个白眼。 白凌,又是他。 任竹喧撑着下巴:“他怎么也在啊,阴魂不散的。” “就是啊,”满关嘟囔着,“谁邀请他的?青霄宗也是不挑,他要是出现在我生辰宴上,我一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周围人指着白凌窃窃私语,讨论声中,明显都是觉得莫名其妙。 宁岁禾成名许久,天才少女,飞雪剑主,怎么看都不需要靠谢家的名声来包装自己。 这人……有病吧? 宁岁禾放下捂了半天脸的手,她兀自微笑,疑惑偏头,问楚惟:“我认识他?” “……你不认识。”楚惟开团秒跟,顿了顿,加了一句:“我也是。” 江夏撑着下巴,懒散道:“他是不是嫉妒你啊师姐,感觉一直盯着你。” 江夏声音不大,明显是收着的,但任竹喧不惯着,冷笑道:“技不如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 她这声可没收着,周围一圈人都听到了。 白凌立马怒了,可有没办法反驳,只能虚张声势地大声吼道:“你说什么?” “说你技不如人。”任竹喧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你若是觉得自己强过师姐,便上比试台。”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激动了一瞬。 白凌筑基中期,宁岁禾元婴初期,怎么看都是虐菜的局。 但如果虐菜的是宁岁禾的话,那还是很有看头的。 十七岁元婴的天才少女,随手出两招都够他们这些修士琢磨两个月。 于是众人不嫌事大地气哄:“打起来!打起来!” 白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虽恼怒,但也知道自己绝不是宁岁禾的对手,面对着众人的起哄也没敢出声,一声不吭地去旁边落座。 周围一片嘘声。 扑通—— 那白凌竟然没坐得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宁岁禾没忍住笑了一下,偏头看向笑到扭曲的江夏:“你干的?” “瞎说。” 江夏脸色一转,正经道:“我是好人,师姐你不要冤枉我。” 55. 异变 几人聊着,谢昭从另一边走过来,他无视了周围的一群人,扔了个芥子袋给宁岁禾:“你要的东西。” 哦! 青霄宗亲传的血。 宁岁禾小心翼翼地收好,埋怨:“你轻一点。” “摔坏了再帮你要。”谢昭旁若无人地跟她聊天,“反正他们多的是。” 宁岁禾:“……纪砚他们知道你居然是这么想的吗?” 但谢昭关注点明显有点问题,他不满地敲了敲桌面:“四个亲传,你为什么只喊纪砚的名字?” “……”宁岁禾无语,瞪了他一眼,“你好幼稚。”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一旁的亲传们才反应过来,满关挤进两人中间,难以置信:“你们俩背着我们发生了什么?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本来大家好好的一起讨厌谢昭,现在他们中间居然出现了一个叛徒! 江夏摇头晃脑:“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有意见?”谢昭淡淡扫过他们。 任竹喧好奇:“所以你们现在好到什么程度了?真是一日千里?” 什么一日千里,乱七八糟的。 谢昭一猜就知道这个词肯定是宁岁禾用的。 但他却没反驳,反而故意说:“没看见我都跟她互喊表字了?” 宁岁禾:“……” 哇塞。 她震惊:“你是不是在造谣?” 谢昭瞥她,面不改色:“有吗?” 宁岁禾:“没有吗?” “没有。”谢昭勾了下唇,摁着她的脑袋帮她转了个头,“我忙去了。” 顿了顿,他像是提醒似的重复: “宁湛。” 天和宗几人目瞪口呆。 谢昭很快离开了。 谢家的宴席他不是主人公,青霄宗可不一样,今天谢昭忙得很。 满关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盯着他的背影:“我还是不懂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什么时候? 肯定是背着你们的时候啊! 宁岁禾懒得解释,脑袋转来转去:“诶,长老们怎么一个都没来?” “在人间。” 楚惟盯着宁岁禾,没让她转移话题成功,“你们俩单独在一块的时候,应该发生了不少事。” 宁岁禾摸摸鼻子:“是挺复杂的。” 她摸着芥子袋里的东西,心头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现在等于他们十个亲传多了八条命,再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也不至于太糟。 她弯着眼睛:“不过这个再说啦,我到时候——” 一声尖锐的鸟啼划破天际,声如龙吟剑啸。 楚惟脸色大变:“剑冢隼。” 所有天和宗的弟子都倏然抬头,看向那只象征着不详的隼。 这是天和宗专门用来传递紧急消息的隼类,常年在剑冢中生长,因此性情暴戾,啼声如剑啸,速度极快。 此隼一出,就代表着宗门出现了紧急情况,需要天和宗的所有弟子迅速回宗。 发生什么了? 宁岁禾握住剑柄,高声道:“天和宗弟子听令!以最快速度回宗!” “是!” 周围数个天和宗弟子立马放下了手中的事,脚步飞快地往天和宗奔去。 常年一下子混乱了起来。 周围宾客面面相觑,心中恐慌。 天和宗情况不明,青霄宗哪怕跟他们再不和也不能袖手旁观。 谢无渊指挥道:“分一队内门弟子,去天和宗看看什么情况,需不需要帮忙。” 谢昭皱眉,刚准备迈步,就被谢无渊叫住:“退之,你不要动。” 谢昭抿唇,停下了脚步。 他下意识看向了人群中的宁岁禾。 她绷着脸,正严肃说着什么。 谢无渊的视线扫过几个亲传:“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也来突袭青霄宗,你们几个亲传要留在宗内。” 青霄宗亲传们纷纷应是。 谢昭看着宁岁禾飞速离开的背影,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阵心悸。 就好像,她此去一别,有很多东西也跟着一同离开。 往后相见也是奢求。 这份莫名的恐慌席卷他整个思绪,让他几乎要将一切其他无关的东西都抛之脑后,只求拦住她的脚步。 可身后师弟妹们轻声交谈,微低的话语夹杂着些许慌乱。 谢昭倏然回神,那些昏了头的冲动都骤然退散,余下克制。 少女的背影渐渐隐没在人群中,几乎要看不见。 “宁湛。” 他还是没忍住,脚尖一点追了上去。 宁岁禾脚步一顿,回头。 少年立如青松,一双眸子黑白分明。 他唇瓣紧紧抿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他才开口:“别死了。” 宁岁禾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 她弯弯眼睛,道:“放心。” 顿了顿,她补充:“你也是。谢昭,你也要好好的。” 谢昭移开目光,声音很轻:“我能有什么事?” 宁岁禾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也是。” 前方传来满关的催促,宁岁禾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回头,眸子清亮,像是映着天光:“我说真的,谢昭。” 谢昭微微发愣。 她认真地看着他,郑重道:“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平安。” 两人相识至今,说的皆是互相呛声的话,今日确实头一回这般认真。 谢昭与她的眸子对视,半晌:“嗯。” 宁岁禾笑了笑,挥挥手,很快飞身离开。 - 突发事件,青霄宗不再接客,让宾客们愿意离开的离开,想躲在宗内的便留下。 去支援天和宗的内门弟子向来是以自愿为准,领头的是内门大师兄程策,来自百家中程家,是谢家下面比较强势的符道世家。 如今天和宗不知情况,但剑冢隼都出来了,多半是极度危险的,说不定还会丢了性命,青霄宗愿意去的人很少,程策等了片刻,才不过站出来寥寥五人。 这点人数自然不够,程策皱眉,当机立断开始点名:“张维,周景……出列。” 前前后后点了二十几人,被点名的人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 被点到的周景果断拒绝:“我不想去。” 张维抬眼看了程策一眼,似乎想跟着拒绝,但想到张家附属程家,忍了忍,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程策:“救人的大事,怎能因为畏惧临阵脱逃?” “那凭什么是我们?”周景梗着脖子反驳。 程策与他对峙片刻,还是败下阵来:“算了。” 他转身,不再去管周景,招呼其他人跟上天和宗弟子的步伐:“走了。” 青霄宗宗门很快禁闭,护宗阵法亮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扰乱。 - 沈崇岳一张符箓将大长老炸个半死,他余怒未消,竟用手腕上的利器直直捅进大长老的心脏。 后者瞪着眼睛看着他,鲜血喷涌而出,他喃喃:“你……不得好死……” 沈崇岳猛地将利器抽出,一脚将其踹倒在地上。 两人境界相似,大长老活了数年,也有无数法器傍身,沈崇岳能杀了他也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他冷冷地看了大长老的尸体一眼,抬脚先往沈家走。 家中幼子固然重要,可人既已去,便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他消耗太大,必须立马回去闭关。 至于沈尧的尸体,让沈家其他人过来收拾就行了。 想着,他挥手 消失在街道。 直到沈崇岳离开,街道上幸存的修士们才哆哆嗦嗦地从遮蔽处爬出来。 化神期大能的战斗通常都会去人烟稀少之处,毕竟他们一道攻击就足以让一群低境界的修士湮灭。可此二人却不管不顾,在人流量最多的街道上毫无顾忌地打了起来。 “谁……谁来救救我娘!”有人终于敢凄厉地哭出声。 这道声音像是某个开关,街道上的人都哭了出来。 “救命啊!救命啊!” “我儿子卧床数年,今日瞧见天气好才推他出门的,谁成想……” “有医修或者丹修吗?求求你们救救我弟弟,多少钱我都愿意给!我一个人回去爹娘饶不了我的!” “……” 地狱般的场景中,却无一个世家站出来救济。 有人跌跌撞撞地跑去医修世家的府邸,疯了似的拍着他们的大门:“求你们救救我们吧!” 可里面却毫无动静。 绝望之际,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修出现在街道上。 远山眉,桃花眼,眼尾有一道极淡的弧线,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笑意。鼻梁秀挺,唇形饱满。 但同样的五官,长在两张脸上,却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一人身着月牙白的衣裳,她眉眼柔和,看向街道的目光带上了担忧和怜悯:“这是什么情况?” 她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化神期打架。”另一人冷声回复。 她穿着黑红相间的衣裳,眸色冷淡,手腕上挂着一串银铃,动作间叮叮当当作响。 有人瞧见了她们两人,如同瞧见天神下凡般扑了过去,可两人气息诡谲,不像寻常修士,便刹住了脚步。 “敢问……两位道友是医修或者丹修吗?”凄厉的哭喊声中,有人小心发问。 “不是。”黑红色衣裳的女修面色冷淡。 那人还没来得及失望,就听见月牙衣裳的女修温声道:“若是不嫌弃,我们倒是也可以救人。” 有人立马喊道:“不嫌弃!只要能救我娘!” 黑红色衣裳的女修闻言,突然笑了出来,她幽幽开口:“确定吗?你们都没有问我们修的什么。” “敢问……” 月牙色的女修笑容不变:“我们,是蛊修哦。” 两人嘴角挂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青霄宗内门,骨镇思家——” 月牙白色衣裳的女修微微躬身,抬手行礼:“思量。” 黑红色衣裳的女修摇了摇手上的铃铛,四面八方都传来了蛊虫爬动的窸窣声:“思念。” - 沈崇岳还没到沈家,就已然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沈家一片死寂,空气中隐隐传来极淡的血腥气。 他本想直接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但却被一道无形的阻力挡住了路,只能落在沈府外。 到了这般近的地方,他才恍然惊觉,沈家外面居然起来一个大阵,触碰上去时金光流动,可见布阵之人的实力已然抵达了准化神期。 这可就遭了! 要知道,除了他跟大长老,沈家无一人达到化神期。 若是当真有一位化神期的修士来寻仇……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拼尽全力凝聚起灵气,将此阵破开。 “……怎么可能?”沈崇岳的攻击撞在阵法上,却并未掀起任何波澜。 即便他的身体已然是强弩之末,也不可能无法破开比他境界低的阵法。 他只能忍着焦急,开始一层层解阵。 越解阵,沈崇岳就越发心惊。 这等繁复的阵法,绝非一日之功。 必然是有人在沈家蛰伏数年之久,踩好点位,耗费无数时间才能布就如此大阵。 这样对沈家仇恨如此之深的人,沈崇岳只能想到一个人。 沈流景。 56. 灵脉 想到这里,他愈发心焦。 可他的灵脉分明被自己封住了,这个世界上,有谁能…… 沈崇岳的动作骤然顿住。 沈流意在青霄宗是为亲传之列,而亲传中,有凌家的人! 凌家作为丹修世家,存在数百年之久,其中了解、拥有的古籍绝对不是他们一个小小的沈家可以碰瓷的。 莫非沈流景的灵脉已经被凌知解开? 那恢复灵力的沈流景,为什么还要在沈家隐藏修为,为什么还是卑躬屈膝地在自己面前被羞辱? 沈崇岳心中涌上了非常不好的预感,他加快速度,几乎疯了似的不顾自己身体地解阵。 阵法解开的瞬间,灵力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与之一同的,是浓烈的血腥气。 整个沈家几乎要被夷为平地,房屋建筑还□□着的寥寥无几,大多都全线倒塌,有的建筑被削了一半。 无数沈家人死不瞑目地倒在各处,有人还有口气,瞧见沈崇岳回来,拼尽全力伸出手,张嘴想喊什么,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你……你……” 沈崇岳目眦欲裂地看向站在血泊中央的人。 男人身姿挺拔,脚下踩着尚在流淌的鲜血,如同地狱而来的煞神。 沈流景甩了甩手中断刃上的血迹,转过身来。 他身上一尘不染,仿佛眼前的这些都与他毫无关系。 “回来了?” 他盯着眼前人看了半晌,突然扯唇,显得有些诡异,“就你一个?”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沈崇岳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你都做了什么!你这个畜生,你做了什么!” 说到后面,他几乎嘶吼出声。 沈流景却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我做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他微微附身,邀请众人欣赏自己的杰作:“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我杀了你!”沈崇岳猛地扑了上去,却被沈流景轻描淡写地避开。 他扔出一张符箓,瞬间将沈崇岳炸开了数十米,撞在后方的断壁残垣上,在地面上留在一道深深的沟壑。 沈流景突然短促地哈了一声:“你的实力,似乎也不过如此,居然能困住我,羞辱我,让我千刀万剐后又吊着我一口气折磨我……” 他玩着手上的断刃,抬眼看去,眸子恨意爆发:“这样吧,我把你对我做的事情,都对你做一遍,如何?” - 比起青霄宗,天和宗的阵法或许要弱一些,但他们强在攻击能力,宁岁禾他们赶到的时候,天和宗护宗大阵开着,内门弟子的灵剑在阵外飞速斩落最前排的暴乱。 宁岁禾眯了眯眼睛:“那是……魔族?” 魔族之人的样貌极好辨认。 穿着黑漆漆的衣服,脸色都是不正常的惨白,衬得嘴唇如血般红艳。 走在最前面的亲传们立马拎着剑冲了上去,一时间,刀光剑影,血溅五步。 天和宗弟子见到他们,疲惫的神色骤然一轻,喜道:“师兄师姐!” 宁岁禾一剑斩落扑上来的魔族,松手让飞雪自己去杀敌,询问起了天和宗的情况。 “魔族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进攻天和宗,护宗大阵还算坚固,但长老说可能撑不了太久,魔族来了修为很高的人。”弟子说,“宗门内好像也有情况,不少弟子在处理。” 宁岁禾皱眉,飞雪窜了一圈,接连捅穿数个魔族的丹田,飞回了宁岁禾手上。 她从阵法开着的那点缝隙里走入宗内:“我去看看宗内的情况。” 有楚惟他们在,外面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但宁岁禾还是嘱咐道:“如果有情况,让所有人退回宗内。” 弟子肃然:“是!” - 另一边的时候青霄宗也显得有些慌乱。 但护宗大阵开启,躲在宗内的弟子倒是安心了些。 要说两宗的护宗大阵,是千年前初代剑尊和初代符尊布下的,只不过天和宗的阵法防御能力低,攻击能力强,而青霄宗则反之。 布下阵法时,符尊已至渡劫期,阵法自然能无视渡劫以下的所有攻击。 谢昭正在清点弟子数量,目光却被一个偷偷摸摸的人吸引:“站住。” 那人身形一僵。 谢昭这一声下来,周围的视线都随之看去。 居然是白凌。 “你不是天和宗的吗?”纪砚嘲笑出声。 很明显,此人临阵脱逃了。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带上了鄙夷。 内门弟子在宗门遇到危机时居然做了逃兵,这人的人品属实是太差。 白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道:“我没来得及离开,不行吗?” “哦,青霄宗阵法只可出不可进。”谢昭毫不留情,眼里满是厌恶,“你现在还可以出去。” 流意小声地呸了一声:“真恶心。” 宗门弟子,世家弟子自小就被教导背负应负之责,这人倒好,嫉妒成性,临阵脱逃,满口谎言。 白凌腆着脸跟谢昭套关系:“谢师兄,我是白家的,之前我们两家有过合作,按理说,我应该是可以进青霄宗的,但我——” 谢昭毫不在意地偏头,真心实意地疑惑:“百家之中还有白家?” 白凌的谄媚僵在了脸上。 纪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抱臂:“有吧,我也不太清楚。” 凌知稍微有点印象,给两个师兄科普。 青溪白家,族中自千年期就无能人突出,没有特别擅长的道,家中子弟都是凭兴趣修习。 “而且哦,”凌知踮起脚往谢昭那边凑,“我可是听说了,当年天和宗的亲传名额里是有他的,不过被宁岁禾后来居上,所以他一直很针对宁师姐。” 谢昭嗤了一声,不知是在笑白家,还是在笑他跟宁岁禾争亲传。 他冷淡地哦了一声,睨着白凌道:“你不会觉得青霄宗是靠世家就能进的地方吧?” 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站在旁边的流意:“人家从沈家脱离,也照样凭借天赋入了宗。而有的人——” 他将目光收回,言语夹枪带棒:“就算所在的家族是大世家,也未必能入得了青霄宗的门。” 言尽于此,谢昭没了耐心:“把他扔出去。” 留在青霄宗的散修本还在看好戏,闻言皆是一愣。 天和宗亲民,青霄宗高傲是他们早就知晓的事实,但两宗毕竟是立于修真界的顶级宗门,哪怕是青霄宗的弟子,高傲之余,也不会做出凭借喜恶处置修士的事情。 但谢昭就这么做了。 毫不留情,果断干脆,仿佛扔出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渺小的蚂蚁。 总听着两宗亲传的八卦,散修们都快忘记了谢昭此人本就心狠手辣,高高在上。 散修缩在一起,不敢再乱动。 “不!你不能这么做!”几个弟子上前试图抓住白凌,被他拔剑逼退,白凌拎着剑,难以置信:“你可是正道弟子,怎么能随意将人扔到 危机四伏的地方?” “我宗地界,只庇护我宗之人,和安分守己的修士。”谢昭挥手,指尖翻飞间,几张符箓压迫性极强地打掉了白凌的灵剑,将其击飞,撞在墙上。 “扔出去。”谢昭说。 秦墨带着几个弟子趁机上前抓住了白凌,正要准备将他拖到结界处时,一道强劲的攻击猛地砸在了青霄宗的护宗大阵上。 众人神色一凛,几个弟子下意识朝着攻击来的方向看去,白凌趁机从中逃脱。 阵法拦住了这一道攻击,石子入水般的波动在屏障上荡漾开来。 谢昭果断掐诀,将正在往人群里钻的白凌打出了阵。 这种人,留在青霄宗内,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谢昭面不改色地转身下令:“所有人,注意戒备。情况不对立马躲进大殿——” 轰! 又是一声,魔族的气息似有似无地飘了进来,谢昭猛地转头。 屏障上赫然多了几条裂缝。 渡劫期? 谢昭心脏漏跳了一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只攻击了天和宗? 为什么在青霄宗有宴席的时候攻击? 是为了让天和宗受到袭击的时候率先向身处青霄宗的亲传们传递消息,这种情况下,青霄宗必然会派上一些人过去,甚至可能将亲传也派过去帮忙。 魔族的目标并非是天和宗,而是如今还在松懈状态的青霄宗! 或许天和宗那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未必能赶来支援。 谢昭盯着屏障外的白凌。 他只惊慌了一瞬,突然抬头惊喜道:“二叔!” 魔气四溢,一个男人从滔天魔气中走出来,嗯了一声。 “二叔您不是说要去杀宁岁禾吗?”白凌小跑着过去,故意抬高声音,挑衅地看向谢昭。 谢昭轻蹙了下眉。 男人眯起眼睛瞥了眼白凌,似是不满他将此事说出口,却也不甚在乎,只道:“沈家出事了,计划有变。” 他们原先是准备直接埋伏在天和宗后山,谁知沈崇岳始终没有回信,沈家又突然出事,他自知仅凭他一人绝对没办法将宁岁禾留在今天,便果断放弃了刺杀的计划。 身后,姗姗来迟了另外三个魔族长老。 魔族有七个魔部,统共十一位长老,作战能力较强的只有七个。 这次竟然硬生生来了三个! 谢昭瞳孔骤缩。 看来魔族对于今日的行动是势在必行。 他能判断出来,这些人,包括这个白家人的境界都在化神期,远远达不到渡劫的实力,可即便是化神期,也足够令人畏惧。 白家这人还是魔修。 魔修与魔族看上去差不多,但本质确实不一样的。魔族是天生为魔,而魔修则是后天堕入魔道。 在修真界,很多人被停滞不前的修为扰了心神,自甘堕落为邪修,或魔修,修为随着入魔而飞速增加,很少会有瓶颈。 唯一的利害关系,便是魔生来就不被天道所容。 修士突破时的雷劫是为了洗筋伐髓,而魔族或魔修的雷劫则是往死里劈。 一般来说,大部分魔族会止步于化神期的雷劫,所以大部分魔族的修为都在元婴,但面前这些人却活过了雷劫,达到了化神。 谢昭眯了眯眼。 这一次,他们来势汹汹。 他当机立断,青玉笔落于手中:“所有人,去长老殿!” 57. 杀气 宁岁禾一剑划破魔族的咽喉,弯腰将跌倒在地的弟子扶起来:“什么情况?长老呢?” “师姐。”那弟子眼泪都冒出来了,“是妖皇,长老们都被之前那个妖皇带走了。外面魔族太多,我们打不过,只好开了护宗大阵,没想到宗内也有魔族。” 妖族跟魔族联手了? 宁岁禾死死拧着眉,递给他几颗丹药,宽慰道:“没关系,来了很多支援的人,不会有危险。” 正说着,突然一阵地动山摇。 宁岁禾最近沉溺于训练基本功,下盘稳得不像话,她眼疾手快地再此扶住那个弟子,免得他又摔下去。 那弟子惊慌道:“什、什么东西攻击了阵法?” 他的惊慌不无道理,天和宗护宗大阵防御能力一般,她快步走出屋外,看向天空的屏障,阵法受到攻击,自动返还了一道同等力量的攻击。 这便是天和宗阵法的能力,有点类似于宁岁禾在现代某一个游戏里的“反甲”。 阵法反射攻击回去的时候,那道攻击的气息也被宗内弟子捕捉。 “大乘!” 宁岁禾身边的弟子快晕过去了。 化神之上为合体,合体之上方为大乘。 宁岁禾紧紧皱着眉。 她疯狂思考着原著的内容,只在书本后期找到了一段相似的内容—— 谢昭被设计入魔。 也是魔族大范围进攻两宗,甚至魔尊都出了手,但前面还有一堆剧情没走,原著这一段也没发生在谢昭生辰这天。 她心下一阵慌乱,只能不断安慰自己:“那么多剧情改变了,这个剧情应该也不会发生。” 天和宗内一片混乱,宁岁禾知道自己这时候必须站出来,稳住人心,她高声道:“诸位,大敌当前,心神先溃便是不战自败!” 周围弟子下意识看过来,撞进她漆黑坚毅的眸子。 宁岁禾继续道:“我站在这里不走,只要我还活着,就会挡在所有人身前。我会尽我之力护住你们。” “现在,让所有人到主峰集合,不要落单。” 这种混乱的时候,大家都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 宁岁禾飞速安置好宗内弟子,铺开神识,将宗内流窜的魔族挨个击杀。 又赶回了阵法前。 魔族一如既往地源源不断,好些修士已经有些吃不消退回了宗内。 她赶到现场时,楚惟他们几个还在宗外,她掐诀御剑,飞雪如闪电般射出,将他们周围的魔族尽数清扫干净。 “进来。” 宁岁禾冷着脸看向半空,说出来的话却是对着楚惟他们。 意识到情况严重,几人飞速跃回阵法内。 “师姐,刚刚那道攻击——” 楚惟还没说话,似有所感地看向不远处。 一道天品传音符只在瞬息抵达众人身前,尖锐的声音响起:“青霄宗遇袭,阵法破碎,请求支援!” 宁岁禾脸色大变。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又是一道攻击蓦然而至。 “师姐小心!”楚惟瞳孔骤缩,下意识冲上前去,抓住了站在最前面的宁岁禾,将其拉到身后。 砰! 护宗大阵在受到攻击的瞬间,魔气在阵外四溢。 这种程度的进攻,阵法理应挡不下来。 但屏障流转着一层奇异的墨色光芒,魔气触碰到的瞬间,居然在瞬间消散。 什么情况? 宁岁禾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原著中,这阵法可是挡不住魔族的进攻,在青霄宗出事之前就碎了。 宁岁禾拍了拍楚惟紧紧抓着她的手,又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原来在这里。” 一道低沉的男声自宗外响起。 众人下意识看去。 虚空突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探出,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男人慢条斯理地走出裂缝,周围嚎叫的魔族朝着他的方向跪下,额头点地,格外尊敬。 魔尊。 宁岁禾握紧剑柄:“什么在这里?” 魔尊笑了笑,他眉眼凛冽,只是太过苍白,浑身上下都透着诡异的气息。 他似笑非笑:“你不知道?” 宁岁禾思绪飞快:“什么?” 她心里还想着那道传音符,不详的预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加重,宁岁禾不免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放心,我伤不到你们。” 魔气在他身后凝聚成一把椅子,他坐下,一条腿随意地叠在另一条腿上,“我堵在这里的原因,你猜不到?” 为了不让他们支援青霄宗! “另外,”他隔空点了点护宗大阵,“这里,添加了渐川的血,对吗?” 宁岁禾懵了会,刚想说什么血她不知道,却突然想起来,在妖族拍卖场传送阵里遇到的那个睡着的女人,她割了那女人的一滴血。 原来温长老是把这滴血合到阵法里了。 既然能抵挡住魔尊的攻击,那这个叫渐川的女人,只能是魔族之人! “想起来了?” 魔尊扯唇,“想起来就好。你最好是出来让我出出气,否则,我或许会按耐着性子在这里堵你们个三天三夜。” 他顿了顿,笑得恶意满满:“到时候,青霄宗的人会怎么样,我可就不清楚了。” 宁岁禾咬着牙,抬脚就想往外走,被任竹喧一把拉住:“师姐,他大乘期。” 她打不过。 可让宁岁禾在原地眼睁睁等到青霄宗出事,她也做不到。 魔尊目光怜悯地看着宁岁禾。 “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 飞雪出鞘两寸,剑身嗡鸣中,身后一众弟子的灵剑都在隐隐颤动。 宁岁禾一脚踏出阵法,脖子上的长命锁叮当作响。 好吧。 说的也很有道理。 那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我也总得跳起来,给你一巴掌吧? - 花香扑鼻,女子赤着脚站在地上,一袭残破的玄色帝袍,金线钩织的九尾天狐图案在光照下流转,葱白的指尖夹着一朵雪白的花朵。 “我来干什么,你不知道吗?”女子神色淡漠,“千年未曾见过,来见见老朋友,不行吗?” 女子将花瓣在掌心碾碎,目光在指尖的伤口上停了两秒,眼中浮现出一丝兴趣,她看向眼前之人:“你我不如猜猜,这次,两宗会死多少人。” “我不明白。”另一人的声音缓缓响起,“为什么?”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当年,也很想问为什么。”女子轻描淡写着,目光却被某一处浓郁的杀气吸引。 “这 可不是我做的。” 女子眼中冒出来了些兴趣,又回头看向摇椅上的人,“我的阿雁啊,你修为下降太多,这道阵法,恐怕得好几天才能破开吧。” “我先去看看那制造出如此杀气之人,再回来陪你。” 她指尖落在那人的眉间,轻轻柔柔,惹人生痒:“你可不要太思念我啊。” - 妖族。 青涟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修真界的方向,呢喃:“好重的杀气。” 她体内的杀戮道跃跃欲试,叫嚣着想去吞噬,却被她死死压制。 若是统统被她吸收,恐怕自己的修为能直接突破化神! 只是奇怪,青霄宗那边杀气冲天便罢了,怎么百川城内也有一处的杀气如此浓郁。 “这么重的杀气,可是会引来不得了的人物。”青涟收回视线,“也不知道,哪处的杀气会成为目标。” 啪—— 茶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令人胆战心惊的威压铺开,几乎将整个拍卖场都笼罩在内。 目之所及,所有妖族都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 “蔺风琦呢!” 绯阙一脚将桌子踹开,砸在墙上碎成碎片。 青涟低下头,跟着跪在地上。 绯阙知道风琦不在这里,却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我再三告诫这狗东西,身居大位不可徇私,万万不能受魔尊牵绊将整个妖族拉入水中!他明明亲口应允再不越界,就因魔尊一句话,动用妖族底蕴帮他围困两宗长老?!” 说到此处,绯阙偏头,怒极反笑。 “你们日日伴在君侧,眼见他要拿全族安稳换年少交情,为何不拦不劝?!” 众妖族噤若寒蝉。 “当年我卸下皇权,只盼着妖族休养生息。如今倒好,他一己私情,顷刻就要把妖族再度推到人妖两族开战的刀口上。” 绯阙身后狐尾几乎已然按耐不住地显现出来,她气得在院子里绕着圈。 “回去转告蔺风琦,再有下次为魔尊擅动妖族势力,不必等两宗来伐,我第一个便掀了这妖皇之位!” 走到一半,绯阙突然感知到了什么,安静了下来。 蔓延在空气里的威压愈发厚重,好些个境界低的小妖竟生生呕出血来。 绯阙目光从这群妖族身上划过,最后落在青涟身上。 “你是拍卖场的大当家?抬起头来。” 青涟紧张地吞咽,抬头看向绯阙。 女人的瞳孔是妖艳的红紫色,冷着脸的时候宛若杀神。 “妖皇在这藏了人,对吗?” 她的声音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怒气。 “大人,属下不懂阵法。”青涟尽可能冷静道。 绯阙沉默许久,冷笑出声:“也对。要瞒住我,必然是不可能让任何一人知晓的。” 她缓缓扫过眼前妖族:“尔等可知,私藏此人,会是何等下场?”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动起来,好些小妖站都站不稳,摔在了地上。 熟悉的杀气隐约飘到青涟鼻尖,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杀戮道。她下意识抬头看向绯阙,只见她一副毫无意外的神色,目光沉沉地看向城外。 青涟收回视线。 为什么? 是因为妖皇私藏的那个人吗? 那到底是谁? 58. 哥哥 “青涟,对吧?“ 绯阙突然出声。 青涟立马道:“是。” “即刻带上悬月城所有人,动身前往三界喉,避入人间。”绯阙语气强势,“我只能护住悬月城一柱香,一柱香之后,整个城池会被魔气吞噬。” 周围听到绯阙言语的小妖惊慌失措起来。 他们从未想到会落入如此艰难的境地。 青涟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压迫力极强的妖力冲天而起,整个城池都被笼罩在内。 “从现在开始算起。”绯阙说,“一柱香之内,但凡未能顺利撤离者,我再不会出手相护。我会赶赴其余妖族城池,搜救幸存族人,最终到三界喉与你们汇合。” 说完,绯阙已然消失在原地,只余下她最后一道声音:“即刻行动起来。” 地面震动,连带着拍卖场的建筑也开始摇晃,若是她曾经的那些破屋子,恐怕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塌了。 青涟站起来:“所有人,有一个是一个,去街上把人都喊出来,以最快速度赶到拍卖场门口的广场上,一柱香后,我们不会等任何人。” 话毕,不少小妖立马往外奔去,街道上的叫喊声传入她的耳朵。 青涟冷静片刻,意识到自己需要在众人抵达之前前往三界喉查看情况确认安全,还需处理随时可能发生的情况。 这一柱香的时间里,似乎没有给她留下赶去母亲那边将人接过来的时间。 再者……母亲如今也不愿见到她。 她咬了咬牙,喊来旁边的小妖:“麻烦你去果子巷接一下我母亲。” 青涟杀了父亲后,母亲瞧见她便觉得恐惧,二人便不怎么相见,也没办法再住在一起,于是青涟只好花光积蓄将其安置在果子巷里的一处院子里。 她自是伤心的,也曾想过恨母亲,可恨来恨去,最后却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连接,也就只有母亲一人了。 所以哪怕是恨,哪怕对方也恨自己,青涟都不可能抛下她而去 小妖问道:“那我就说是大人您让我来的。” “不必。” 青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传送阵:“你只让她来。” - 一滴鲜血落在地上,荡漾出一片红。 宁岁禾攥紧拳头,擦干净唇角的鲜血,撑着剑站了起来。 “师姐!” 楚惟手心都掐出了血,作势就要出来。 “别动。” 宁岁禾盯着眼前的魔尊,声音冷淡,“别出来。” 大乘巅峰。 她一个元婴期在魔尊的威压下尚且还能喘气,楚惟他们这些金丹期,一旦出来,下场只会是死。 “很有自知之明。”魔尊看向宁岁禾的目光渐渐带上了认真之色。 从一开始的毫无招架之力,到如今的能躲过他好几招,还能抽空给他一剑,甚至还在跟自己的打斗中连破两境。 这小姑娘的悟性极佳,天赋惊人。 假以时日,必然是他们的最难缠的阻碍。 若不是…… “我真想杀了你。”魔尊冷笑,身上被飞雪割开的伤口处血液绞缠,很快愈合。 “哦?”宁岁禾目光扫过那道伤口,一剑挥过去,咬牙切齿,“那为什么不杀?” “你猜。” 魔尊逗猫似的侧身躲开,看了看天色:“应该差不多了,下次见,小首席。” 他毫不恋战,裂缝在他身后再此展开,魔尊退后一步,半个身子都进入了裂缝中。 他语气里满是怜悯:“不过,那时候你可就活不了了。” 魔族在瞬息之间追随魔尊消散了个干净。 危机解除,几个亲传立马跑了出来,扶住了宁岁禾。 任竹喧一脸忧色:“师姐,还好吗?” “没事。”宁岁禾压下喉间的腥甜,“如何?” 任竹喧摇摇头:“整个天和宗都被魔尊的神识笼罩,我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溜出去。” 青霄宗孤立无援,会遭遇什么…… 宁岁禾不敢想,咬牙:“带上一队弟子,去青霄宗。” - 风琦撕开空间,与两宗长老对峙。 这片空间什么都没有,上下左右都是同样的虚无。 两宗长老十二人,一个不落都被拉入了这个空间,甚至连青霄宗那位独自窝在炼器堂的社恐长老也被拉了进来。其中天和宗拥有战力的有五人,青霄宗四人,剩下三人两个丹修一个器修。 几个长老大多在合体期,只有温鹤声与谢无渊在大乘初期。 对面站着风琦和三个魔族长老,还有两个妖族的高手。风琦境界在大乘中期,其余人皆为合体期。 虽然风琦修为最高,但明显双拳难敌死手,加之长老们忧心宗门状况,一招一式都带着焦急和愤怒,最终还两宗占据上风。 “妖皇。” 温鹤声冷声道:“你困得住我们一时,困不住我们一世。妖族与魔族的大军攻得破我们宗门,灭不了我们的弟子。你今天杀了我,明天会有另一个人握起这把剑。你今天毁了两宗的阵,明天我们便会在废墟上重建一座新的。” 风琦轻轻挑了挑眉。 “两宗的弟子们,他们的修为或许不如你我,但他们的血性,不输任何人。” 不知是哪个字戳中了风琦,他动作一顿。 他与曾经的同窗们还没决裂的时候,世人也是这般夸赞他们的。 年少有为,群贤毕至,侠肝义胆…… 这些赞美的词汇,从来都是毫不吝啬地咋在他们身上的。 可后来,便再也无人提起了。 风琦自嘲地笑了笑,暗骂自己怎么过了千年还怀念这些没影的事情。 现在早就是后辈们的时代了。 “罢了,”他挥挥手,示意身后几人上前,“速战速决吧,若是你们能打赢我们,我便让你们离开。” 话毕,半晌却无人动弹。 几个妖族面面相觑,看向那几个魔族长老。 风琦意识到不对,回头看向魔族。 “抱歉了,妖皇大人。”其中一个魔族长老说道。 风琦瞬间意识到:“你们要叛变?” 顿了顿,他再次开口,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确信:“暮影让你们这么做的,对吗?” 魔族长老沉默良久。 但沉默便已经是答案了。 风琦轻轻眨了眨眼,没再说话。 他忽然记起那日大雨滂沱,寻常里阴鸷的少年打碎了困 住他的结界,雨水将他整个人都打湿,身后,是风琦急疯了想去救的家人。 那时候他便在想,暮影对他的恩,或许他该用数次赴汤蹈火方可还清。 可此时此刻,魔族长老渐渐后退,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却是绯阙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原本由他掌控的空间被青霄宗的谢无渊夺了去,风琦三番四次将这群长老困于某处,让他们的弟子们陷入危机,这群人即便脾气再好,也不可能放过他的。 更何况青霄宗那群人的脾气可当真算不上好。 “啊……” 他微微仰头,意识到今日恐怕命丧于此。 回望来时,他只能叹出短短一句,“真是,漫长而痛苦的一千年啊。” 这一千年太痛苦,以至于他都快忘了,曾经他与那些少年待在一起时嬉笑怒骂,是多么快乐的时光。 - 沈流景面无表情地将断刃从沈崇岳胸口中抽出来。 他轻轻抚去掌上的灰尘和血迹,两指并拢,夹着的符箓瞬间燃起火焰。 符箓顺着风飘落,掉在沈家的血泊中,大火连绵,将整个沈家都笼罩在内。 困了他和流意数十年的牢笼,终于在此刻化为燃尽一切的大火。 他随手扔掉断刃,从火光中踱步而出。 柴木被燃烧的噼啪声让他恍惚,鼻尖萦绕着的不再是刺鼻的血腥,而是柴火的清香。 他忽得想起,多年前流意刚出生时,母亲便病逝了。 沈家主母讨厌他们,便将他和还在襁褓中的流意扔进了柴房。 寒冬腊月,柴房里阴冷得让人骨头生疼。沈流景脱下自己的外衫,裹在流意的外面,又去拾了几块柴木,在柴房的空地燃起了小小的火焰。 噼里啪啦的声音中,沈流景将妹妹抱紧,缩在这片小小的温暖中。 怀里的妹妹软得像一团棉花,即便不舒服,也只会小声地抽泣。 沈流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讨厌这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呢? 甚至故意想让这个寒冬带走她的性命。 怎么会有人将这样的恶意倾倒在一个方才出生的婴儿身上呢? 他那时候便明白了,这世间,只有他们兄妹二人能够相依为命。 其余所有,皆为外人。 沈流景暗暗发誓。 日后,他定会保护好妹妹,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冷风吹过,冻得沈流景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跟流意好好地说上两句话了。 每一次见到流意,他第一反应都是恐惧。 恐惧沈崇岳发现她,恐惧她会遭遇不测,恐惧自己灵脉尽废,再也没有能力实现当初的承诺。 他倏然回神,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想传音过去,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言语,便暗骂一声,奔去旁边折了一根树枝,沾着制符用的朱砂,在信纸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写下几行字。 随后伸手将信纸化作飞鸟,扑闪着翅膀往青霄宗飞去。 流意。 他喃喃。 我的妹妹,如果你愿意原谅我这些年对你的不作为,请来我们的老地方吧。 哥哥会一直在此等你。 59. 血 风中吹来血的气息。 精致的桌案散乱在地上,瓜果美食沾满鲜血。山门处的石碑被硬生生切断,原本力透纸背的“济世承天”四字,只剩下了一个沾满血迹的“天”,最低端拖出一道长长的指甲痕迹。 尸体,鲜血,散落在地的符纸灰,亦或是碎掉的阵法…… 宁岁禾血液都凝固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踩在污血上。 “分散开来,看看还有没有活人。”她嗓子哑得不像话。 这是宁岁禾第一次面临如此惨痛而血腥的死亡。 她将心底即将喷涌出来的情绪压下,快速地确认倒在地上之人的情况。 了无气息……了无气息……了无气息…… 魔族果然出手狠辣,刀刀致命。 她闭了闭眼,一路飞快,赶到了长老殿前。 只一眼,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相比于山门处和台阶上的伤亡,长老殿前更是惨重,数个尸体或横或趴地倒在地上,血液还未干涸,缓缓流淌到宁岁禾的脚下。 广场的柱子前,一个少年被穿心而过,狠狠钉死在柱子上,雪白的柱子成了艳丽的红。 他脸上手上身上布满伤痕,两只手扭曲成不正常的角度,竟是被人生生折断。 ……纪砚。 宁岁禾僵硬地移动着目光。 在那根柱子旁边,流意侧躺在地上,鲜血从口鼻处流出,眼睛死死睁着,晶莹的泪痕停留在眼尾。 她向前伸着手,一张以血代替朱砂的符纸在她指尖夹着。 再侧边一点的地方,凌知正面朝下,一个黑色的丹炉倒在他身前。 凌家神品丹炉,被人硬生生从中砸断,碎片落了一地,最大的那块丹炉碎片,贯穿了他的腹部。 “我靠……” 满关后来一步,看见这般惨烈的场景,不受控地后退一步。 任竹喧也同样被镇住,但她反应极快,飞速奔过去试探几人的鼻息。 没用的。 宁岁禾整个人仿佛解离,毫无波动地看着这一切。 早在她踏入广场的那一瞬,就已经察觉到了,三人死得透彻,魔族没留下一点生的可能。 她紧紧攥着剑柄,骨节都不由得发白。 怎么会? 怎么会?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捕捉到零星的气息,猛地抬头,朝着长老殿奔去。 大门被关得紧紧的,宁岁禾一把推开,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里面密密麻麻的弟子缩在一起,恐惧地看向宁岁禾。 “……宁师姐?” 随着最开始的一声轻呼,几乎吓傻了的弟子们终于等到了支援,不顾形象地哭嚎起来。 宁岁禾飞速扫了一圈。 青霄宗大半弟子都在这里,不幸中的万幸。 但,五个亲传中剩下的两个却不在场。 哭声震天,可宁岁禾心烦意乱,只觉得太吵了。 飞雪出鞘两寸,嗡鸣响彻大殿。 青霄宗弟子们瞬间安静。 “谢昭和秦墨呢?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人呢!” 宁岁禾看向旁边的弟子,因为情绪失控,她声音不受控地变得大声,甚至像是在嘶吼。 那弟子呼吸沉重,带着颤音。 “我不知道师兄去哪了,当时魔族突然进攻,护宗大阵碎了,好像是渡劫期的魔族……但来的那几个魔修,大师兄说他们都是化神期,我不知道为什么阵法会碎,不知道哪里来的渡劫期……三界之内,不该有渡劫期的啊……” 他吓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但宁岁禾迅速从中提取了信息:“来的人是魔修?有人看到他长什么样子吗?” “我知道。”一个女弟子勉强还能保持镇定,“是白家人,白家二当家,白靖远。” “先前他就一直没出现在外人面前,没想到是去当了魔修。他的侄子,就是你们天和宗的白凌,看到白靖远屠宗的时候假意往我们这边躲。” “流意师姐不忍心,便出手相救,哪知这人反手给了师姐一剑。” 宁岁禾将剑柄捏得嘎吱作响。 “大师兄护着我们躲进长老殿,但太多化神了,他便让我们都在里面,他独自去外面拖时间等支援。” 女弟子的眼眶慢慢红了, “可我们没能等到……” 宁岁禾干涩道:“然后呢?” 这女修哽咽到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弟子接着说:“大师兄打不过白靖远,白靖远又想屠宗,跟大师兄打的过程中不断攻击长老殿,师兄没办法,只能一只手用青玉笔画天符护住我们,另一只手勉强应战。” 说着说着,这弟子也不顾形象地哭了起来:“大师兄打不过他,纪砚师兄冲了出去想帮忙,被白靖远一剑穿心,秦师兄和流意师姐也出去了,他们想先缠住白靖远,让凌知师兄将两人救回来,没想到……” 流意被杀,秦墨被捕,凌知也死在了外面。 他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痛哭出声。 四周的弟子听着也溢出了压抑的哭声。 “是白凌!这个畜生!” 有弟子哭着怒喊出声,“他用长剑将纪砚师兄钉在墙上,用凌知师兄的丹炉杀了他,还踩在师姐的手上!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宁岁禾只觉得自己是从未有过的冷静:“谢昭和秦墨有受伤吗?重不重?致死吗?” “大师兄重伤昏迷。” 还是之前那个女弟子,她缓了一会,认真道,“秦墨师兄应该也是重伤,他挡在大师兄面前正面受击了好几次。” “原本白凌也想杀师兄他们的,但是被白靖远阻止了。我看白靖远离开前的神色,是带着遗憾的,我怀疑他是想把我们也杀了,但时间上来不及。” 宁岁禾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本来压下去的瘀血好像又要涌上来,她再次将血压了下去。 魔族没杀谢昭和秦墨多半是想做什么,他们俩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宁岁禾看向女弟子:“你叫什么名字?修什么的?” “淮南宋家,宋弦,修符道。”女弟子道。 “好,宋弦。” 宁岁禾转头,恰好任竹喧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她快速分配任务:“你与我宗亲传任竹喧共同带领两宗弟子们处理一下宗内的情况,我很快回来。” 她 与任竹喧对视一眼,低声道:“竹喧,交给你了。” 任竹喧没有多问宁岁禾要做什么,只认真点头:“好。师姐放心。” 宁岁禾转身离开,余光中,她瞧见青霄宗亲传被人温柔地平躺放在了地上,未闭的眼睛也被合上。 “青霄宗弟子听令,我是天和宗亲传。现在,还能掐符布阵的去阵锋起阵,会疗伤的救助伤患,剩下的……” 任竹喧顿了下,压下了颤抖的呼吸。 “去把同门的眼睛合上。” “想哭的憋着,想报仇的记着。但今日,我们先让逝者入土。” 她声音逐渐坚毅, “从此刻起,我宗与诸位同葬、共生。” 侧边,去天和宗支援的几个青霄宗内门魂不守舍地站在尸体面前,张维呆呆地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修士,手不受控地发抖。 宁岁禾稍微有点印象,那是拒绝前往天和宗的内门弟子,周景。 她收回视线,不再多看,飞身回到了天和宗。 - 夕阳渐渐下滑,橙黄色的光芒落在百年古树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沈流景动也不动地伫立在树下。 流意始终不愿意出来见他,是因为自己上次说话太难听了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心脏处传来一阵阵心悸的痛感。 也是。 那种话,哪怕是他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或许,凌知的出现便是她与自己决裂前仁至义尽的帮忙了。 他仰头,瞧着那火红的太阳,像是被血色染就,刺目的霞光照得他眼睛生疼,连带着鼻子也酸胀起来。 这样也好。 他想着。 如今自己手上背负的人命太多了,天道也绝不可能放过他的,或许自己下一次的雷劫便是死期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苦苦相求两人的重归于好呢? 可他依旧没有离开,只遥遥地望着青霄宗的方向。 “真是有意思。” 一道散漫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沈流景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厚重的威压! 他猛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拖地长衫的女子缓缓落在地上。 此人身上的威压不是沈崇岳那种故意施压,而是无意识散发出来的,哪怕是寻常的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带着几乎让人窒息的压力。 她的实力,远远高于自己,甚至远远高于沈崇岳。 化神之上,是合体,大乘,还是说,是渡劫期。 沈流景紧绷着身体,肌肉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别紧张,” 女人面上无悲无喜,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不出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她只道:“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的。” 沈流景依旧紧绷:“什么选择?” 女子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沈流景身侧的空白处,那里仿佛有什么只有她能瞧见的东西,让她淡漠的神色都多了几分感兴趣。 “你帮你妹妹杀了很多人,对吗?” 女子突然开口,却如平地惊雷。 60. 妖石 沈流景的心跳险些骤停,随后急速加快,他绷着脸:“我不明白你再说什么。” “呵。” 女子轻轻叹了一声,“你妹妹的因果,全都被你背负了啊。既然如此,你们之间,就不得不有人去死了。” “你在说什么!” 沈流景闻言,无端愤怒起来,两指结印试图攻击女子。 女子瞥了他一眼,强加的威压彻底释放,沈流景被压倒在地,喷出一地鲜血。 “因果线紊乱,这个世界就会出现麻烦,我不想处理这些麻烦,所以,这便是我给你的选择。” 女子没有强调自己的境界远高于沈流景,只是如同高高在上的天神,宣判了沈流景和流意的命运。 沈流景握紧拳头,指尖在泥沙里划出几道沟壑。他咬牙,顶着那恐怖的威压,艰难站了起来。 “你来问我,不就已经猜到我的回答了吗?” 沈流景极其聪明,几乎是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他咬牙, “我妹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背着她做的这些,你既然要夺走一人的性命,那便夺走我的吧!” “不过,在离开之前,” 沈流景使劲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 “总该告诉我,你为何人,又姓甚名谁?” 女子神色出现了几秒的空白:“我是何人……” “即便说了,你也并不知晓,就当我是明心剑尊的朋友吧。” 沈流景瞳孔微微收缩。 明心剑尊! 那不是天和宗的创始者,剑道之术的巅峰造极者吗? 她是明心剑尊的朋友,那她岂不就是千年前的人物? 可千年前的那场浩劫,不是早就将几乎所有人都吞噬殆尽了吗? “至于姓名,” 女子缓缓抬手,沈流景瞬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阻力猛地攥紧了他的脖子,让他喘不上气,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我名渐川。” - 悬月城外。 魔气像无数条毒蛇,拼命地往浓雾的深处钻。这浓雾把魔气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但魔气太多了,它们从后方涌上来,前赴后继无穷无尽地从外围一层一层地裹上去,把那片浓雾缠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茧。 浓雾在里面挣扎着。 那些让误入妖族的修士恐惧的浓雾,那些浮沉在雾中的面孔忽然清晰了起来。 老人,妇人,孩童……他们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 “抱歉。“ 绯阙深吸一口气,“我以为我总能寻到机会让你们去往轮回的。” 但她没想到,鬼界竟然当真如此无情。 让这些战场冤魂不明不白地消散在这里,被魔气吞噬,再无轮回的机会。 被困在魔气里的狰狞面孔突然平静了下来,有人拼尽全力,张着嘴,一字一句地尝试让绯阙看到自己说的话。 “不。” “怪。” “你。” 绯阙颤抖这闭上了眼睛。 忽得,整个妖族一片地动山摇,所有妖族在这个瞬间突然意识到。 妖皇死了。 远远的就能感受到,悬月城内倏然混乱了起来。 绯阙沉默良久,看着浓雾被一点点吞噬殆尽。 她转身离开。 路是人自己选的,她没办法改变。 只是,终究是多年挚友,相看两生厌,却在得知对方离开的此时,绯阙心头也涌上了阵悲伤。 她深吸一口气,给青涟发去传音,随后毫不犹豫地前往其他城池。 悬月城很重要,妖族的其他城池,绯阙也从未想过放弃。 只是如今她并非妖皇,神识无法覆盖整个妖族,只能由她一个个去城里救人。 这种情况下,能坚持到她来的,不知是强者,还是被强者保护的弱者呢。 悬月城内。 青涟正一刀挥开趁机作乱的妖族,耳畔响起绯阙的声音。 “撤。“ 她立刻意识到情况有变,不能再等下去了。 几乎是瞬间,她周身妖气大涨,专属于杀戮道的恐怖气息在整个广场上蔓延,所有陷入混战的妖族都停下了动作。 “我现在开传送,去留随意,想留下的别打扰要走的。”青涟说话间,随意将长刀置去,直直地插在一个正欲抢劫的妖族。 那妖族断气的瞬间,青涟的妖气又涨了一大截。 她笑得瘆人:“我想,诸位应该能看出来,我很乐意看到有人闹事。” 世间鲜少有人修杀戮道,凡修此道者,皆为世人耳熟能详的杀人狂魔。 此话一处,原本因为妖皇出事后混乱的广场立马变得井然有序起来,所有人都朝着传送阵涌去。 此时已经没有什么秩序可言了。老人、孩子、伤者先走,那是几个时辰前的规矩。现在只剩下一个规矩,那便是谁离阵门近,谁先走。年轻的推开年老的,强壮地推开受伤的,没有人觉得不对。 即便是青涟,也无法让其有秩序地撤离。 青涟望向城外,只见那魔气正逐渐吞噬这悬月城外围,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她扫了一圈广场上的人,没瞧见自己母亲。 “小木回来了吗?”青涟心下焦急,问旁边的小妖。 小木便是去接她母亲的小妖。 旁边小妖挠着头,不太确定:“应该吧,果子巷离这里不远,可能在您镇压暴民的时候他们先过去了。” 青涟点点头,可心下依旧不安。 - 院子里是宁岁禾时常点着的熏香。 但她鼻尖总萦绕着青霄宗的血腥气。 她拿过纪砚、流意、凌知三人的血液,刚准备去寂骨岭,门外就传来了楚惟的声音。 “师姐,青霄宗什么情况?”楚惟推门进来。 宁岁禾只带上了任竹喧和满关,楚惟江夏守在宗内,没敢轻举妄动,此时,任竹喧他们多半也没来得及跟楚惟说情况。 她叹了口气:“死伤惨重,青霄宗亲传三人死亡,两人失踪。” 楚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短暂地愣了几瞬,舔了舔嘴唇:“我去帮忙?” 这时候魔族应该不会再来,去倒是没什么问题,但作用不大。 “不,你稳住天和宗弟子,再看看山下修士有无伤亡。”宁岁禾点亮传送阵,“至于别的,我来处理。” 她顿了顿,看向楚惟,后者以为她要说什么,认真地看着她。 两人这般认真对视了好几息,宁岁禾才终于忍不住说出口:“你信不信,我不会让他们死。”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照出了宁岁禾眼里的光芒。 楚惟毫不犹豫:“我信。” 宁岁禾扯了扯唇,下一瞬,传送阵起效,她消失在原地。 寂骨岭还是一如既往的荒芜,丝毫没有沾上青霄宗的血腥味。 宁岁禾就地打坐,三朵转生莲在她面前轮转着出现。她将三人的血各自滴入花蕊,莲花颤动片刻,慢慢合上,玄之又玄的气息自转生莲往外发散,但很快被偷天盏拦住,笼在莲内。 成功了。 宁岁禾脱力,一口污血喷出,有几滴溅在了花瓣上,被缓缓吸收。 那花瓣本是一点嫩粉,吸收了宁岁禾的心头血后,反而愈加艳红了起来。 她盯着转生莲,想起禁书中所言: 转生莲重新开花需十年之久,但若灌以心头血,可缩短时限。 作为转生莲的制作者,她自然能观测到莲花开花的时间。 最开始是十年,被溅上她的血后,降到了八年。 八年啊。 宁岁禾睫毛颤了颤,觉得时间太长了。 所谓心头血,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心脏血液,而是蕴含本命精气的指尖精血,一般有二:一为左手中指,经络直通心包经,称心之使;二为右手无名指,为三焦经所过,可视其为灵桥,连接丹田与神魂。 宁岁禾果断用飞雪割开两根手指,在三朵转生莲上各滴了一滴。 精血滴落,宁岁禾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但转生莲的时限变成了三年。 还可以。 宁岁禾挥手,让灵莲回到山脉中。 她闭上眼睛缓了缓,站起身来。 接下来,就只剩下谢昭和秦墨了。 宁岁禾对秦墨也只是一知半解,没什么寻他的办法,但两人既然都被魔族带走,多半是被关在一起了。 她只能先以找到谢昭为主要目标。 找到谢昭…… 宁岁禾抿了抿唇,想起了什么,先溜去了妖界。 那妖石果然有点东西,宁岁禾一踏入妖界,腕间的红痣便隐隐发烫。 她没有浪费时间,去了谢昭在妖界购置的院子。 几个月没来,院子也无人打扫,落了一层薄灰。 宁岁禾随意抹开盒子上的灰尘,将妖石握在手中。 神识似乎被妖石温柔地牵引,周围的景物飞速后退,只剩下残影。 下意识的,她只觉得一阵酥麻从天灵盖往下蔓延。 她的神识与谢昭的连接在了一起。 神识是极其敏感的,神识纠缠在一起,跟不穿衣服躺一张床上没什么区别。 宁岁禾记得之前她有试过去触碰谢昭的神识,但还没得手,就险些被他反攻回来。 或许触碰对方的神识是非常冒犯的行为,以至于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攻击。 但得益于妖石的作用,又可能是两人腕间血连心脉的婚契,让他们的神识极其自然地缠绕、贴紧。 “好奇怪的感觉。” 宁岁禾摸了摸胳膊上起来的鸡皮疙瘩,腿有些软,索性坐在了地板上。 谢昭的状态通过神识传了过来,虽然看不见他的具体情况,但宁岁禾能明显察觉到他伤得极重。 五脏六腑移位,灵力干涸,多处骨头断裂…… 最让宁岁禾胆战心惊的是,他的体内,似乎流转着霸道的魔气,正在肆意抢占着灵力的位置。 这魔气似乎与竹喧体内残留的魔气很是相似。 宁岁禾咬着唇内的软肉。 不能让魔气这般侵占他的身体。 她闭眼,指尖凝聚一点至纯至粹的灵力,顺着神识输送到他的体内。 “哦?” 宁岁禾听到那边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声, “有只小老鼠偷溜进来了啊。” 61. 首席 宁岁禾猛地断开与谢昭的连接,飞速抽回神识。 她速度极快,但手中的妖石竟碎开了一条裂缝。 “啊呀。”女人语气无波无澜,“又被逃走了。” 她淡漠地看向面前昏迷的两人,指尖抬起,魔气缠绕上他们的面庞,衬得两人面色愈加苍白。 “渐川。”魔尊走了过来,盯着她指尖的魔气:“你还未完全恢复。” “不会有什么事的。”名为渐川的女子收回目光,她依旧赤着脚,优雅地走上王座,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跟雁儿定下了时限,一年。” 魔尊神色微微一动:“她愿意?一年之后宁岁禾不可能突破渡劫,到时候还是死。” “那没办法,我的耐心只有一年。” 渐川靠在椅背上,笑得漫不经心,“她若当年没有浪费灵力去做那些无用功,也不至于在今天落入这般境地。” 她突然换了个话题:“风琦你杀了?” “恩。” 暮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如今愿意帮我是因为恩情,可只要绯阙在,以后他总会跟绯阙一起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不如现在杀了。” 渐川的神色一点点淡下去:“你还真是狠心。” 她看向被锁灵链悬吊在半空的两个青霄宗亲传,谢昭嘴角的鲜血已然干涸,他似乎有转醒的迹象,锁链发出细微的声响。 “暮影,你说——” 她无波无澜的眸中终于溢出了些许怀念,“她后悔吗?” 话题换了又换,可暮影却是知道,渐川口中的那个“她”,永远只有那一个人。 “后悔什么?当年没有介入那场战斗吗?” 魔尊顿了顿,随即冷笑了一声,没做回应。 他走在谢昭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回头道:“他快醒了,你要不要先回去?” 渐川无所谓:“他又不认识我,凭什么让我回避?” 片刻,她还是从王座上站起来:“不过,我确实有点事情想去做。” 她走了两步,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谢昭和秦墨,语气没什么区别,却隐隐藏着残忍:“放一个,留一个。” “我知道。”暮影应声。 渐传满意地点点头,打了个响指,瞬间在殿内消失。 谢昭睫毛颤动,尾端的血迹也跟着抖了两下。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没什么力气地随意落在某处。 “醒了?”暮影冷淡道,“就不跟你客气了,小首席。你跟你小师弟,我放一个回去,另一个……我想想,留下来做我魔族的少主,怎么样?” 殿内一片死寂。 谢昭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眼珠小幅度地转了下,最后视线落在他的指尖。 不属于他的纯粹灵力顽强护住他的心脉,攻向魔气的力道是剑修独有的专横。 “宁湛……” 他想张嘴,可连张开嘴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心里呢喃着她的名字。 片刻,谢昭才堪堪缓过神来,回忆起了魔尊说的话。 “我吧。” 他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沙哑着嗓子说道:“你都喊我首席了,那我说什么也得让我师弟安全回去。” - 三界喉。 青涟在村子里找了好几圈,终于确认,母亲与小木都没有出来。 她的心落到最底,思绪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这个时候,悬月城多半已经被魔气全部吞噬,即便她再回去,多半也只能看到没能及时离开的妖族的尸体了。 可她偏偏不甘心。 她一路承受了那么多,将自己从最底层里拉出来,将母亲从地狱中拉出来,日日夜夜都想着如何才能走的更高一点,能让自己和母亲活的更好一点。 她甚至生出一种极致荒唐的错觉。 她明明已经被母亲彻底抛弃,她的死活、她的人生、她的罪孽,早就和母亲毫无关系了,为什么母亲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死? 最该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度过余生的人是她。 是那个摆脱了地狱,本该坐拥新生的人。 而自己本就是烂在泥里,背着命案的废人,早死晚死都无所谓。 凭什么,苟且偷生、懦弱自保了一辈子的母亲,会在这种时候走到尽头? 她要回去。 青涟咬着牙,转身回到了传送阵面前。 魔气不会通过这个传送阵过来,魔族此时的注意力都在两宗身上,而修真界也因为遭受重创,绝不可能再来这里捣乱。 三界喉是绝对安全的。 绯阙很快就会回来,而她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人,即便当真死在了悬月城,也不会起什么风波。 毕竟她就本就孑然一身,本就与旁人没什么链接。 跨过传送阵的那一瞬间,青涟想来想去,竟觉得如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链接,居然是与宁岁禾曾经的那个赌约。 悬月城已然被魔气侵占,四处都是黑气,青涟方一进入,那些魔气便疯了似的往她的身体里钻。 她原本还想着抵抗,可顶着妖力走了两步,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打算回去活着回去,索性不再用妖力抵抗。 果子巷在悬月城的主街附近,是一个既是闹市又很清净的地方。 青涟修杀戮道之前都在城外的破地方居住,后来觉醒了,杀戮到便一直待在拍卖场。 母亲虽后来被她安置在这里,她却也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原本热闹的主街上,现在却只剩下各个妖族的尸体。 青涟本以为,自己已然对死亡漠然,却在此刻也隐隐感受到了悲凉。 身在底层的妖族们,究竟该努力到什么程度,该走到什么样的高度,才能免于在一场场浩劫中活下来呢? 她闭了闭眼,没再去想这些事情。 走到院子外,青涟便瞧见了母亲的尸体。 屋子被洗劫一空,在当时那样混乱的场景下,总会有人起歹心去做一些恶事。 青涟轻轻眨了眨眼睛。 自己怎么会没想到呢? 若是她再细心一点,想的更周到一些,或许…… 不。 当时那样的场景,自己根本没有办法离开那个广场。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太弱了。 若是她再强一些,或许就能像绯阙一样掌控全局,能像宁岁禾那样自信,即便修为还不如对手,却能在那般危险的情况下博取一线生机。 可她偏偏什么都不是。 她拉来一个还挺立着的椅子,在母亲的尸体前坐下。 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褪去后 ,那些压在心底刻意封存的所有怨恨,瞬间轰然决堤。 青涟想起那天满地鲜血,甘愿背负杀人犯的骂名,只为换她从此不必挨打、不必恐惧、不必活在泥沼里。 赌上一切的救赎,换来的是什么? 是她第一时间的恐惧推卸,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和事后日复一日的冷暴力。 刻意疏远。 厌弃躲避。 她明明知道青涟是为了谁。 她宁愿一辈子活在提心吊胆里,也不肯回头拉青涟一把,与青涟共担分毫风雨。 如今她却死了。 轻轻松松地结束这懦弱、自私、委屈又苟且的一生了。 她不用再愧疚了,不用再面对自己残忍对待的女儿,也不用再被那天的血腥和亏欠折磨了。 她一死,所有的亏欠,残忍,所有她对青涟的伤害,竟然全部一笔勾销。 凭什么? 青涟甚至生出一种极其可笑的惶恐。 当初不顾一切的冲动,到底是救了母亲,还是间接毁了母亲? 是不是那天她没有动手,母亲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不至于日夜活在恐惧与愧疚里,最终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可转念又觉得荒唐至极。 不杀他,死的疯的被打死的,迟早也是母亲。 所有的愤怒、委屈、痛苦、惶恐翻涌过后,最终沉淀下来的,却是万念俱灰的平静。 “你死了,” 青涟终于开口,她嗓子哑得不像话,不知是因为浑身都被魔气侵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也挺好的。” 不用再愧疚难安,不用再刻意躲避,不用再看着青涟就想起自己的懦弱与不堪,也不用再活在提心吊胆的自我折磨里。 她解脱了,真正意义上的,彻底的解脱。 我也是。 我从此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也无爱无恨。 “好强烈的杀意啊,” 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 青涟缓缓抬头,瞧见了一个面容精致的女人。 她穿的与绯阙有些相似,可气质却大相径庭,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超脱世俗的冷漠,顺着这份冷漠因为太过,而让人感到恐惧。 渐川并没有看地上死去的人,只瞧着这麻木的小姑娘,声音罕见地有些温柔,可这份温柔之中,却隐隐散发着一股幽幽的冷意。 像是一阵带着鬼气的晚风。 “既然你努力了这么久,换来的却只是满身污名,一无所有。” 青涟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那就别再做乖乖赎罪的可怜人了。” 渐川勾唇,朝她伸出手:“跟我走吧,我愿意接纳你的所有。” “你不必再自我折磨,只需要忠于你自己。” 青涟盯着她,缓缓抬手,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渐川的手心。 “我的地方,欢迎所有被世界辜负的人。” 渐川的笑意愈发深了。 周围的魔气疯了似的钻进青涟的体内,她的境界快速上涨,几乎是瞬间突破了化神期。 天边隐隐传来了恐怖的雷声。 “熬过这场雷劫。” 渐川笑着退入魔族裂缝之中。 “与我一起,创造一个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吧。” 62. 秦墨 妖石被对面震碎后,宁岁禾就没办法感知谢昭的状态了。 但她输送的那点灵力,应该足够撑着他安然无恙……就算有恙也不会有什么致命的危险。 她想了想,马不停蹄地跑去了魔族边境。 非魔族之人,对魔气的排斥性是非常大的。 在魔界中,魔气等同于修真界的灵气,无处不在,也无法避免。 宁岁禾不太懂这个排斥性是什么意思,她上次在人间先是用灵体深入魔气中央,而后又直接用剑劈开,后来在山崖下魔气又被天雷劈了个干净,所以至始至终都没有触碰到什么魔气。 她颤颤巍巍地伸进去了一根手指。 有点像身处干燥的、湿度极低的地区,手指都变得有些紧绷,还有些类似于被粗粝物品摩擦皮肤的痛。 感觉好像还好? 宁岁禾将手指收了回来,确定自己身上没什么明显的伤口后,在屏障外原地跳了两下给自己鼓劲。 她就进去试试看,一有不舒服的就立刻出来。 宁岁禾不是个喜欢拖延的人,定下目标后,当机立断地迈入了魔界之中。 一瞬间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呼吸,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宁岁禾往前走了两步,飞雪窜出去,勾起前面一个落单的魔族就往屏障外冲。 魔族:“?” 他拼命扑腾着手脚,大喊:“有鬼,有鬼啊!” “闭嘴。” 宁岁禾跟着飞雪跳了出来,将人抵在了屏障上。 她斜睨着他,冷着脸恐吓,“知道抓你出来干什么吗?” 魔族扎了两个冲天辫,呆愣道:“我不知道啊。” “哼。” 宁岁禾冷酷地哼了一声:“我是来杀你的,你们这般残忍地对待人类,我自然要找一个落单的魔族,动用私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报我心头之恨!” 冲天辫眨巴着眼睛,无辜道:“可你们对魔族也很残忍啊,说杀就杀。” 宁岁禾一挑眉:“大胆!我羞恼成怒了,现在就要对你下手!” 说着,元婴期恐怖的威压压下。 “饶命啊!青天大老爷!” 冲天辫立马吓得匍匐在地上,“别杀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真的?”宁岁禾威压一收,笑呵呵地扶起冲天辫,“早说嘛。” 冲天辫:“……?” 这情况急转直下,令他简单的头脑有些反应不过来。 宁岁禾拍拍他的脑袋,和蔼道:“你叫什么名字?” 冲天辫讷讷:“我叫魔丸。” “……” 这名字太难听,宁岁禾当即给他取了个新名字,“你现在叫青溪。” 这名字,谢昭若是看到,应该能猜到这冲天辫是她派来的吧? 毕竟修真界城池颇多,魔族只知道几个大城池,对青溪镇这种小城一无所知。 冲天辫委屈:“但我叫魔丸啊。” “闭嘴。”宁岁禾霸道地打断他,“你这名字太难听了,在人界还没流浪狗的名字别致。” 冲天辫:“……” 宁岁禾左右看了看,分了一缕灵力在冲天辫耳后,压低声音,比划道:“你现在去找一个人界修士,这么高,白白净净的,鼻子很挺,眼睛很漂亮,总用鼻孔看人。找到他之后,把位置报给我,告诉他是我让你来的,然后留在他身边,有什么情况通过这缕灵力告诉我就行。” 不知是不是沉浸在自己的名字居然连流浪狗都不如的悲伤中,冲天辫讷讷点头,半晌,才慢半拍地问:“大人,这个人的描述是不是太简单了,我认不出来怎么办?” “你肯定能认出来。”宁岁禾很自信,“一群人当中最高高在上的那个,肯定错不了。” “哦……”冲天辫点点头。 宁岁禾让他回了魔界,临走之前还威胁道:“我这灵力可不是盖的,你要是不按照我说的做,我就让你好看。” 冲天辫瑟缩了一下,严肃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冲天辫窝窝囊囊地离开了。 宁岁禾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一转头,对上了楚惟的眸子,往后看去,发现天和宗四个亲传都在。 五个人十只眼睛瞪在一起,眨巴眨巴了半天。 宁岁禾:“……” 修真界与魔族的关系可谓是水火不容,所有人都默认看见魔族格杀勿论,哪怕这个魔族什么都没干,一旦看见有人私自放走魔族,那便与人界叛徒无异。 宁岁禾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让冲天辫离开这件事若是被人看到会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她额了一声:“你们要告诉别人吗?” “不会。” “当然不会。” 四人异口同声。 说完了,还对视一眼笑了出来。 楚惟走近:“师姐这是在干什么?” “就是啊。”满关皱着的眉稍稍松了些,打趣道,“幸好是被我们撞见,要是别人,那师姐可得杀人灭口了。” 有时候,宁岁禾觉得他们五个几乎已经成了家人般的存在,聚在一起闲聊两句,就能让紧绷许久的神经放松下来。 宁岁禾笑着骂他:“我是那么残忍的人吗?” 任竹喧认真道:“难说。” 几人又笑了起来。 “唉,你别说。”江夏抬头望天,太阳已经落下,弯弯的月挂在枝头,照出一片银白的光,“到现在我才能勉强松口气。” “嗯,万幸的是——” 楚惟的目光认真扫过每一个人,“大家都没事。” 这句话在青霄宗的伤亡惨重下显得有些冷血,但发生了这么惨烈的事情,第一反应总归是庆幸最亲近人没事。 众人都沉默了片刻。 天边闪过一道惊雷。 几人一同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妖族?”楚惟皱眉,“这个雷劫看上去像是化神期的。” 妖族能达到化神期的,宁岁禾只能想到青涟。 她境界升的这么快吗? 宁岁禾想到这人修的杀戮道,打了个寒颤。 她呼出一口气:“看来今天是个不眠夜,这样吧,都来我房间,告诉大家一些事情。” 她不想大家沉浸在痛苦和不安中,转生莲的事情,告诉他们应该也没什么。 江夏好奇:“什么事情?” 宁岁禾本想着带他们去寂骨岭再详细解释的,但江夏都问了,宁岁禾便随口道:“我之前搞了几个转……” 轰隆—— 天边闪过一道压迫感 极强的雷声。 宁岁禾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没什么。” 天雷还能一心二用? 那边在劈,这边还要监视自己讲话? 众人:“……” 任竹喧看向雷声传来的方向:“看来是很重要的事情。” “嗯嗯嗯。” 宁岁禾没想到说一下也不行,她碾着唇内的软肉,思索着若是说出口,天道会不会直接给她那几朵转生莲给劈了? 她立马老实了,决定以后一个字都不会提起,只含糊道:“流意他们,有我在。” 有我在,他们不会真的命绝于此。 虽未说出口,但几人日日夜夜泡在一起,早就能猜到对方的想法。 他们眼里闪着惊喜的光,唇瓣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想到那道雷声,又统统咽了下去。 突然,后方传来了一阵虚浮的脚步声。 楚惟斩劫出鞘,冷声道:“谁?” “……”一个染血的身影披着月色走出密林,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庞。 “秦墨?” 几人瞪大眼睛,惊呼出声。 秦墨手上的剑撑在地上,血液顺着他的手淌至剑刃。 他自被血沾上的睫毛后瞧见几人,瞳孔骤然一散,膝盖一软往前扑去。 “诶!”任竹喧下意思接住了他,“你没事吧?” 但秦墨明显已经失去意识,脑袋软软地歪倒在任竹喧肩膀上。 “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满关撸起袖子,“小师妹你让开,虽然他很惨但是故意往你这个方向倒就是流氓!” 任竹喧:“……” 已经失去意识的秦墨:“……” 虽然嘴碎,但满关还是动作极快地将秦墨背起来,任竹喧往他嘴里塞了几颗丹药,几人速度飞快地往青霄宗赶去。 - 另一边,青霄宗也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长老从恶战中一瘸一拐地回来,却发现自家亲传全军覆没,当场就哭晕了过去。 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原先帮着任竹喧一起处理后事的青霄宗弟子宋弦就慌张地跑了出来. “不好了!” 她一口气都没喘得上来,就指着大殿道;“师兄师姐他们的身体不知道怎么回事。” 长老脸色大变,顾不得悲伤就冲进了大殿内。 殿内,数百具尸体整齐排列,每一具都盖着素麻布,布下轮廓或残缺或扭曲。大部分白布吸饱了血,有些地方泛出淡褐色的晕痕,像枯败的梅枝。 最前方,正是三位亲传的尸体,长老们冲进来的时候,围在周围的弟子立马让开了一条道,目光中满是惶恐。 他们正好瞧见白布之下的尸体缓慢消散的最后一步,谢无渊下意识布阵试图阻止,却依旧无济于事。 白布彻底飘在了木板上,三人的尸身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荡然无存。 “该死的魔族!” 纪明河目眦欲裂,下意识觉得是魔族的手笔,他凄厉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我要杀了你们!剥皮抽魂都算便宜了这群畜生!” 他通红着眼睛,喉间滚出一声近似兽吼的颤音: “传令,自今日起,我青霄宗与魔族誓不两立!青霄宗弟子见魔修,统统就地斩杀!” 63. 偷窥 身旁,谢无渊的脸色铁青,没有提出异议,明显是认同的。 宁岁禾他们赶回来的时候,恰好听见了这一句。 她一眼就瞥见了消失的三人尸体,顿了顿,想到这多半是转生莲的效果,略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 “凌长老!”楚惟走在最前面,“快来看看秦墨!” 此话一出,几个悲痛欲绝的长老立马冲了过来,瞧见少年无意识地伏在满关肩膀,几人急得不行,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后,天品丹药不要钱似的往他嘴里塞。 如今可就只剩这一个独苗苗了,更不用说他是跟谢昭一起被抓走的,说不准还能有谢昭的消息。 几个长老塞丹药塞得更用力了。 宁岁禾:“……”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朴实无华的救治现场。 但想想也知道,这么多天品丹药吊着,秦墨只要还没死透,是肯定能醒来活蹦乱跳的。 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是天和宗的丹鼎阁长老凌寒带着几个丹修医修过来了。 他的目光短暂地跪在地上给秦墨塞丹药的青霄宗长老身上停留,开口道:“青霄宗人手不够,我宗带着大部分丹修医修来帮忙。” 虽然带来的这几个赶不上之前青霄宗的丹修医修的十分之一,但在此时,也算得上是一队紧缺的人手了。 “多谢。”青霄宗药殿的长老凌霜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着凌寒微微躬身行礼。 宁岁禾左看看右看看,悄声问楚惟:“这两人名字咋那么像?” 楚惟也压低声音:“都是凌家的,兄妹。凌寒长老叛变家族才来的我的宗。” 居然还有世家子弟会叛变家族? 是钱不够花吗? 宁岁禾不懂。 她正想说什么,突然神识一动,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她的脑海。 “大人!我找到少主啦,他让我跟在他身边了,位置在魔宫,你们应该进不来哦,会被魔尊发现的……不过少主说让你不用担心,他死不了。” 是冲天辫! 宁岁禾又又松了口气,张嘴想告诉青霄宗的人谢昭没事,又顿了下。 什么少主? 她眨眨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想了想,还是将少主之事掩盖了下来,只将谢昭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了众人。 “太好了……太好了呜呜呜。” 一个青霄宗丹修一边给秦墨塞丹药,一边哇哇大哭,“大师兄也没事。” 谢无渊还算冷静,只是难掩悲痛和那一丁点庆幸,他看向宁岁禾,神情略有些复杂:“多谢……宁姑娘。” “没事没事。”宁岁禾摆摆手,又实在对冲天辫所说的少主之词心存担忧,她犹豫道,“谢长老,谢昭既然被困魔宫,或许会被魔尊下了什么手段逼着他不得不做什么事情之类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谢无渊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明白,青霄宗会相信他。” 宁岁禾不太信。 原著里谢昭可是众叛亲离。 但如今她也只能打打预防针,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咚—— 咚—— 所有人皆一愣,下意识看向钟楼的方向。 午夜的钟声敲响,一声一声,如同丧钟。 混乱、绝望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但宁岁禾却记着。 今天,还是谢昭的生辰。 她沉默良久。 “我们回宗吧。” 宁岁禾说。 - 青霄宗元气大伤,闭宗不再接客。 只在数日后,天和宗几人收到了秦墨递过来的传音符。 他诚恳地对他们表示了感谢,又托人送了一堆符箓丹药作为谢礼。 “这小子看上去是没事了。”江夏勾着丹药瓶上的小钩子,将瓶子转得飞快,“就是不知道青霄宗要闭宗到什么时候。” 楚惟在他身边坐下,倒了杯茶:“没办法,损失太大了,青霄宗宗内阵法基本上都被毁了,弟子也需要养伤,闭宗是最好的选择。” 经此一遭,天和宗长老也一阵后怕,马不停蹄地给弟子们加重训练,剑峰的灯日日夜夜亮着。 青霄宗闭宗不出,很多需要处理的事情也就落到了天和宗身上,忙碌的同时,宁岁禾还给几个亲传布置了一个任务。 满关拿着剑划来划去,看向背对着他们的宁岁禾:“师姐,今天还要去魔界吗?” 世人都知道修仙者无法进入魔界,其实不过是耐受度太低,宁岁禾最开始的那一天反复出入魔界多次,总算摸清楚了魔界对他们的影响。 就像南方人突然进入干燥的北方,不舒服是有的,但只要多去几次,就习惯了。 另外,宁岁禾还有一个发现。 她有一次夜探魔族的时候不小心受了伤,但那魔气却没有残留在她的伤口上。 也就是说,任竹喧身上的那缕魔气,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魔气。 她抱着剑转身:“当然。” 神识那头依旧没有反应。 她放在冲天辫那里的灵力按理说应该是能保留半年之久,但,宁岁禾每天数着日期发消息,却除了最开始的那条讯息外再无回应。 而今日,距离那场惨烈的事故,已经有足足八十七天。 她不免紧紧抿着唇。 八十七天,谢昭这八十七天是怎么过的?会有受伤吗?抑或是不开心,痛苦,难过…… 想起她跟原著谢昭夸下的海口,宁岁禾就一阵愧疚。 自己果然不是什么救世主啊。 “师姐!”突然有弟子在门外喊道,“百川城出事了师姐!” 几人猛地站了起来。 - 百川城是修真界实力最雄厚的城池之一,不仅仅是因为面积经济,也是因为百家中的大部分世家都在百川城。 更重要的是,城内有着极其强大的阵法,可以说是修真界最安全的城池。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城内陆陆续续有修士的灵脉被腐蚀。”弟子在前面走得飞快。 宁岁禾疯狂回忆着书中的剧情。 ——没有任何记载。 虽然她的到来引发了很多蝴蝶效应,导致大部分支线都乱了套,但大致的主线应该是不变的。 现在应该进行的是谢昭入魔后追杀秦墨的情节,但因为秦墨未曾做出伤人的行径,谢昭也就没有理由追杀秦墨。 按照逻辑,他如今想杀的,应该是魔族那些人。 到底是出现了书中没有的情节,还是这些情节本就存在,只是原著的侧重点在爱恨情仇上,并没有关注这些? 灵脉出问题的修士被集中在了百川城内的医馆悬壶天。 一进门就是扑鼻的苦涩药味, 宁岁禾摸了摸鼻子。 里面医师不多,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头,一个看上去方才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和一个小厮。 但大堂内全是惶恐的修士,预设的床位根本就不够,很多修士都坐在地板上。 楚惟皱眉:“没有别的医修来支援吗?” “已经派人去青霄宗了。”那小姑娘瞧见他们,走近,自我介绍道:“百川苏家,苏灵。我哥在青霄宗内门,最近封宗,他估计没办法及时赶过来。” 苏灵面容清秀,不是宁岁禾想象的那种仙气飘飘的医修模样,反而随手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布衣,上面溅满草药汁水。 宁岁禾冲她笑笑,走到旁边修士身边询问:“现在什么情况?” 苏灵摇摇头:“不好说。灵脉腐蚀的情况我闻所未闻……当然也可能是我才学短浅,华大师正在研究,但似乎没什么进展。” 宁岁禾目光看向后院疯狂挠头的老头。 她稍有听闻,悬壶天是百川城最好的医馆,里面只有一位医修,名为华千草,是个散修,但医术极高。 医修世家的苏家与此人矛盾颇深,没想到苏家的人居然会来这里帮忙。 只是,当下的情况,连华大师都无能为力吗? 任竹喧思索着:“目前城内修士都知情吗?” “不可能不知情。”苏灵叹了口气,面露忧色,“出事的修士范围太大,很多人都目击了。” “还是得尽快找出灵脉腐蚀的源头。”满关说。 苏灵无奈:“现在就是找不出来呀,我觉得连华大师都找不到病因的话,那这件事情可能不该由医修来解决。” 不该由医修来解决? 不是病吗? “这么多?” 身后,天和宗的内门们比宁岁禾他们慢一步,此时也终于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悬壶天。 说话的是内门的冷锋。 如今白凌叛变,冷锋顺势成了内门第一弟子。 他瞧见宁岁禾,眼睛亮了下,很自然走过来与她并肩站着,侧目询问:“师姐,可有什么进展?” 宁岁禾摇摇头:“没有。但应该不是什么普通的瘟疫。” 冷锋眉眼凌厉,可面对宁岁禾时,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两人站在一起,颇有种郎才女貌的错觉。 正说着,医馆外突然泄出一缕陌生的气息。 宁岁禾目光一凝,意识到有人在暗中观察他们,她来不及多想,丢下一句“各司其职”就追了出去。 因为这奇怪的灵脉问题,街道上没什么人。 宁岁禾站在方才捕捉到的气息的位置是悬壶天侧边的酒楼二楼。 她轻轻按在窗户上,目光毫无遮挡地落到了悬壶天大堂内。 窗沿上裂开了几条缝隙,不知道是年久失修,还是方才那人站在这里捏坏的。 偷窥? 宁岁禾冷笑一声,神识缓慢往外延伸,总算追踪到了一点细微的气息。 陌生…… 但带着一点熟悉。 她皱了皱眉,追进了巷子里。 脚底踏上青石阶,周围突然如同水波般颤动起来,宁岁禾横剑胸前,警惕地打量着。 巷子并未消失,反而如同笼罩上了一层水波粼粼的屏障,看上去还在原地,但宁岁禾却莫名觉得自己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响起。 64. 灵力 宁岁禾惊喜地看过去,却瞬间意识到这不是她熟悉的谢昭。 她收了惊喜的神色,抿了抿唇。 “怎么。” “谢昭”嗤了一声,“失望?” 宁岁禾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疑惑:“之前都是出入屏障的时候才会跟你见面,刚刚我可没越过屏障。” “谢昭”勾着唇角,往前走了两步:“因为我这次可是专门来抓你的。” 他威压铺开,一把勒住了宁岁禾的脖颈。 合体期的威压…… 宁岁禾挣扎起来,来不及想这人的境界怎么还低了,灵力毫不留情地割向他的脖颈,被他避开,只在侧边留下了一道血痕。 “你真是让我魂牵梦萦呢,宁岁禾。” “谢昭”凑近,笑得阴森,“不把你弄死在这,我心里总是不安稳。” 他说着,手慢慢收紧,宁岁禾脚尖几乎离地,窒息带来的恐惧却令她大脑前所未有的冷静。 看着眼前与谢昭别无二致的面庞,那双曾经满是傲气的眸子里只剩下了戾气和仇恨。 如今她眼睁睁看着的那些事情,也仅仅是书中谢昭所经历的其中一部分罢了。 她突然一阵难过,艰难开口:“你一定……承受了很多……痛苦……” “谢昭”神色一顿。 只是这瞬间的迟疑,宁岁禾倏然从那股莫名的情绪中抽离,飞雪出鞘,一道剑光狠狠割开“谢昭”的手臂,几乎要将他的手臂整个切断。 两人被剑气分开,水波屏障颤了两下,缓慢消散。 宁岁禾捂着脖子,冲着对面的“谢昭”比了个中指。 消失了。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 原著谢昭的压迫感太强,又阴晴不定的,宁岁禾现在还被他刚刚的阴影笼罩。 幸好跟谢昭相处了一段时间,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否则刚刚恐怕要受点伤了。 她快步沿着巷子往前走。 却不知为何,这巷子愈发阴森,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像是有人在如影随形地追着她。 宁岁禾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地起来,她忍不住开始大声唱歌:“我怎么那么惨,我好可怜,这巷子怎么那么长……” 她胡乱唱着不成调的歌,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剩轻笑。 宁岁禾猛地转身—— 对上了一身墨色锦衣的谢昭。 “我靠!” 宁岁禾心脏骤停,头皮麻了一片,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跑出去了几米远。 手腕被人狠狠攥住,一股大力袭来,宁岁禾不受控地被甩到墙上。 粗糙的大手抵在她的脑后,避免了她与墙壁的撞击。谢昭另一只手重重地砸在宁岁禾脸颊旁边的墙上。 他面色有些苍白,一双眸子漆黑沉郁,方才脸上还残留着的笑意在瞬间消失殆尽,死死地盯着宁岁禾:“你跑什么?” 耳侧,他砸碎的那一小片墙脱落的碎石掉落在地上。 宁岁禾讷讷问:“你要杀我吗?” “……” 谢昭腮帮子顶着,沉默许久,才突然冷笑出声。 他偏头,眸中满是苍凉:“多可笑啊,宁岁禾。” “因为我成了魔族少主,你就默认我们之前的情谊不在,认为我会像一个真正的魔族一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宁岁禾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呆呆地啊了一声。 却见谢昭已然是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他直起身,退后了几步,不住地点头。 “好,行,我明白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拂袖离开。 “……” 宁岁禾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是这个世界的谢昭! 她诶了一声,追了上去,忙不迭解释道:“我不是那个……” 空间被魔气撕开一道口子,谢昭的身影在裂缝中消失。 宁岁禾一愣。 魔族术法。 谢昭已经……入魔了吗?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回到悬壶天,天和宗的弟子已经不在大堂内了。 陆陆续续有修士惊慌失措地大叫着扑进大堂,外面的街道上挤着各种各样的人。 人多了,自然也会产生矛盾,街道上时不时传来吵架声,灵脉被腐蚀的修士也依旧可以使用灵力,所以吵着吵着,还有人打了起来。 宁岁禾还想着方才的事,不耐烦地飞雪出鞘,剑鸣声响起,元婴后期的威压似有似无地弥漫。 吵架的人安静一瞬,莫名乖巧地排起了队。 见到宁岁禾回来,苏灵百忙之中关心道:“刚刚是发生什么了吗?” “算是吧。”宁岁禾不知该怎么说,也不想把谢昭入魔的事情昭告天下。 或许入魔是可逆的,又或者他并没有入魔……总之宁岁禾想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时候,尽量帮谢昭解决了这麻烦事,最小化降低影响。 她也不敢乱给丹药,只能帮着苏灵搬起药炉:“苏家其他人不来帮忙吗?” “……苏家年长的都在青霄宗。”苏灵抿唇,“本来我今年也是要去的,但出了那种事,就耽搁了。留在苏家的都是些长辈和年龄尚小的孩童,他们不太愿意出来涉险。” 灵脉腐蚀的根源还没查清楚,苏家明哲保身也是可以理解的。 宁岁禾不想去指责他们。 “苏……苏大夫!”喧闹之中,一个男人恐惧慌乱的声音刺入两人的耳膜,他举着自己的手,眼睛几乎要突出来:“我的灵力……灵力!” 苏灵端着药碗走过去,安抚道:“请别担心,这个草药能尽量缓解灵脉腐蚀的速度,你也不要再使用灵——这……宁师姐!” 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宁岁禾将药炉放下,飞快走过去。 那男人的灵力,居然整个枯竭了! “宁姑娘,宁姑娘救救我!”男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应该在金丹后期的,我不能没有灵力啊!” 对修士来说,灵力是生存之本,是实力的象征。失去灵力,失去境界,更是如同晴天霹雳,否认了他们曾经的汗水和天赋,从而归于平庸和弱势。 趴在窗外看热闹的修士脸色立马变了。 “会失去灵力?” “我不要啊啊啊啊。” “悬壶天究竟什么时候能找到解药?养你们这么多年连这种事情都解决不了吗?” “你有病吧,这跟悬壶天有什么关系?” “关你屁事,你在这当什么搅屎棍?” “……” 争吵之下,不少人竟骂红了眼,剑法符箓眼花缭乱地往对方脸上扔。 “都 停下!” 宁岁禾侧头,声音中蕴含着灵力,在所有人耳边炸响:“谁也不知道加快灵脉腐蚀的是什么,如果是使用灵力呢?” 此话一出,打架的都僵了一瞬。 灵脉腐蚀首先受损的肯定是灵气,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猜测,宁岁禾将这层猜测残忍地撕开,不需要解释,众人立马就相信了大半。 “师姐,城外——” 满关脚步一刹,疑惑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僵硬着不敢动的众人,想问什么,但还是憋了回去,急道:“城外有魔族进攻!” 魔族? 周围一阵惊呼,但宁岁禾心中的惊涛骇浪不比他们少。 她拎着剑飞快往城门赶,心中不断祈祷。 不要是谢昭带队吧。 他是魔族少主的话,应该不会轻易露面,少主不都是神秘的幕后之人吗? 她飞身跃上城墙,瞧见对面被魔族簇拥的少年,心脏漏跳了一拍。 完了。 “那是……谢昭?”楚惟盯着远处的身影,语气有些怀疑。 宁岁禾骤然回神,大声道:“怎么可能!那肯定是魔族变成了他的样子来离间我们!” 楚惟看向宁岁禾:“这样吗?” 身后,许多灵脉无事的修士也跟着上了城楼,听见宁岁禾那句话,各个皱着眉看了过去。 宁岁禾冷汗直流,她盯着远处的谢昭,不禁咬牙。 可恶,他倒是冷冷清清地站在那里,受煎熬的却是自己! “愚蠢的人类!” 站在谢昭身边的魔族叉腰大笑,“往日你们连正眼都不瞧我们这些邪魔外道,可如今呢?你们修真界最耀眼的天才,不也成了我们的魔族的少主?” 场面有一时的死寂。 那魔族还在喋喋不休地嘲讽:“你们这些修士一辈子都在仰望那些大宗门的弟子,可如今,你们仰望的人,现在站在魔族的阵营中。愤怒吗?无力吗?痛不欲生吗?哈哈哈哈,要不要追随你们的首席一起,加入魔族啊?” 周围的魔族哄堂大笑。 宁岁禾两眼一黑。 她紧紧盯着谢昭,后者依旧一脸淡漠,唇瓣抿着,瞳孔没有聚焦似的落在前面的土地上。 不反驳,就是默认。 散修们脸上满是震惊,指着谢昭的手都在颤抖:“他他他……” 宁岁禾一咬牙,坚持道:“我不信,他肯定是假的,我这就去会会他!” 说完,她脚尖一点,直直从城墙上跃了下去。 散修们愈发震惊,又抖着手指向宁岁禾:“她她她……” 飞雪出鞘,雪白的剑气将一路上的魔族掀飞,剑刃与符箓撞在一起。 谢昭平静的眸子里终于多了几分波澜。 “你否认啊……是不是觉得说谎了会处境更不好?”宁岁禾假模假样地跟他过招,“没事,你不回复就行,我帮你顶着!” 谢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手中符箓突然以刁钻的角度打向宁岁禾。 她反应不及,也没想到谢昭居然真的会出手,慌忙提剑格挡,后退了几步。 “你……”宁岁禾惊愕抬头。 “是我。” 他突然狠皱了一下眉,又很快归于平静,没什么波澜地说, “青霄宗谢昭,自今日起,退出宗门。” 65. 谢母 后方冲进魔族堆里的修士皆是一愣,有人怒不可遏地指向他:“你这个叛徒!” “青霄宗养你数十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宗门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如果是我,宁愿死也不会帮魔族做事!” “所以城内的事情就是你们做的吧?” 宁岁禾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她有些恼怒地一剑劈过去:“你说这些干什么?我不是说我帮你打掩护吗?” 那道剑光太盛,谢昭不躲不闭,硬生生用胸膛接下。 血液浸湿了锦衣,那墨色的衣裳被浸染得更深了些。 宁岁禾动作一顿,呆呆道:“你怎么不躲?” 她舔了舔唇瓣,从芥子袋里掏出丹药扔给他:“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我相信这不是你的本意,是不是魔族那边的人胁迫你……算了你还是先吃丹药吧。” 谢昭攥着那瓶丹药,垂着眸没说话。 “你不会是避不开我的攻击,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只能站在这边,好掩盖你比我菜的事实吧?”宁岁禾揣测。 谢昭终于忍不住了,他冷嗤:“我避不开?我元婴巅峰。” “什么?”宁岁禾大惊失色,“你怎么又超过我了?你磕药了?” “你才磕药了。” 谢昭冷着脸扔符箓,炸开的声音与剑刃破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你不也元婴后期了?” 入魔后境界的增长变得异常简单,倒是突破会相对来说比较困难。 谢昭到元婴巅峰很正常,宁岁禾这个速度才不正常。 “因为我是天才。”宁岁禾险些被他那一纸符箓打到,气急败坏地挥剑回击。 谢昭也有些气急败坏:“我不是天才?” “你比我差一点。”宁岁禾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个一点的手势。 谢昭嗤笑了一声。 “我说真的,谢退之。” 宁岁禾严肃起来,趁着打斗的间隙靠近谢昭,压低声音道:“我相信你,你当上魔族少主,做这些事情一定是有你的原因。” 喧闹的喊打喊杀声中,谢昭的眸子里满满映着她的身影。 少女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向他的目光是绝对的信任。 半晌,他才偏头移开目光:“那你还不是怕我。” “我没有怕你!”宁岁禾急忙解释,可话到嘴边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还有一个世界的谢昭在追杀我,我把他当成你了? 这太匪夷所思了! 谢昭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扯了扯唇角,转身:“走了。” “什么?” 宁岁禾猛地抬头,扑过去想抓住他。 裂缝再次出现,谢昭的身影只在瞬息之间消失在原地。 她指尖只触碰到了他的半点衣角,如细沙流过掌心,却什么都不剩。 第二次。 宁岁禾攥紧拳头,狠狠地甩下。 事不过三。 下一次,她一定会逮到谢昭,逼着他把不想说的事情都说清楚! 谢昭离开后,周围的魔族也龇牙咧嘴地往魔界逃。 宁岁禾咬牙,一剑挥出,毁天灭地的剑气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缝。 她声音冷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们魔族把修真界当成什么地方了?” 她只是相信谢昭,但对这些魔族,她与寻常修士一样的痛恨。 她掐诀,飞雪速度飞快,所到之处血溅五步:“诸位,在场的魔族,一个不留。” - 在场的修士不少,魔族也因为谢昭的率先离场而溃不成军,这场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局势。 宁岁禾拎着剑慢吞吞往回走。 “……所以,谢昭真的叛变了?”有人讷讷道。 “不是。” 宁岁禾回头,一眼就锁定了出声的那个人,她坚定道:“他不会做这种事情,肯定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所以他才不得不这么做,又或者刚刚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谢昭。” 她是如此坚定地相信谢昭,以至于周围休息的修士都侧目看了过来。 一个高壮的男人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叹着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宁岁禾:“?” 搞什么。 她迷茫地眨眨眼睛,没管,带着天和宗弟子先回了城内。 留下的修士们面面相觑。 半晌,才终于有人感慨道: “啊,好虐。” “就是啊,宁姑娘好可怜,心上人入了魔,她还那么相信他。” “呜呜呜臭男人!” “刚刚宁姑娘不顾一切地冲向谢昭的时候我的都快吓死了,幸好那人还有点良心,没伤到她。” “她好爱他。” “有个屁用,那还不是被那人背叛了?” “……” 城内的情况宁岁禾他们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帮忙维持了一会儿秩序,正好天色已晚,几人便先回宗。 楚惟给宁岁禾倒了杯茶:“师姐,一天没喝水了。” “啊,谢谢。”宁岁禾回神,接了过来。 “还在想谢昭那事吗?” 任竹喧在她身侧坐下,皱眉思索:“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城里的事情,八九不离十是魔族做的,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突然袭击。” “为什么?”满关好奇。 “因为时机还没有成熟。” 楚惟瞬间想通了关窍,接话道:“灵力腐蚀的镜头应该是灵力消失,但出现这个情况的修士至今为止才只有寥寥几个,既达不到恐慌的目的,也达不到削减百川城实力的程度。在这个时候进攻,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意思一下。” 宁岁禾又倒了一杯水。 “对,城外的那场战斗也很奇怪。”任竹喧说,“谢昭根本就没有伤害师姐的想法,不过手下的魔族倒是干劲十足,只可惜他退得太早,那些魔族也就六神无主了。魔族这次损失惨重啊。” “哦!”满关星星眼看向宁岁禾,“师姐是早就想了这么多吗?” 宁岁禾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天边的圆月:“没有。” 皎洁的月光温柔的洒在她的身上,宁岁禾不知在透过月亮想着什么,轻声道:“我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想抓住谢昭,把他带回来,又或者问清楚他到底怎么样了? 其余的,宁岁禾什么都没有想。 风吹过,院内的银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遮住了半轮月亮。 很快,风就停了,皎洁的月光又洒了下来。 谢昭安静地看着空中的皎月,身侧有个冲天辫始终喋喋不休。 “少主,你这伤还不治疗吗?会留疤的吧?” “今天魔尊大人又欺负你了吗?可恶,打不过修真界很正常啊,发什么火,还对你用那种手段,我一个魔族都不耻!” “诶,少主,你是不是见到大人了!你有没有跟她提起我干活特别利索?之前灵力被魔尊截断,幸好少主帮我收走了……话说为什么你的身体能容纳大人的灵力啊?” 谢昭淡淡开口:“再说一遍。” 这句话无头无尾的,但明显是说过很多遍,冲天辫顿了一下,立马开始讲述:“那是一个月黑风高夜,我正在田里抓青蛙,突然一把白色的剑勾住了我命运的后脖颈,我吓得哇哇大叫,一睁眼,竟就出现在了屏障外,看到了特别漂亮的大人!” 谢昭突然开口:“好看吗?” 冲天辫说着,眼里浮现出向往:“太好看了,至今我还忘不掉她神一般的容颜……” “忘掉。” 冲天辫一愣:“啊?” 谢昭残忍地说:“不准想。” 冲天辫:“……” 这句话恐怕谢昭也时常说起,冲天辫安静了片刻,又继续讲述下面的事情。 “……大人说让我去找一个高高在上,鼻孔朝天的男人。” 谢昭轻嗤了一声。 冲天辫点头:“对,就是这样!她说我看到你了,就会知道是你,一开始我还不信呢,没想到……” 谢昭瞥了他一眼。 冲天辫立马老实了:“少主,你这么想大人的话,为什么不多跟她待一会儿呢?反正魔尊也不知道 。” 骨头上的丝线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扯紧,谢昭厌恶地偏过脸,攥紧了手心里的黑色剑穗。 “我怕……” 他呢喃出声,话到嘴边,又被清风吹散。 闭了闭眼,他轻声道:“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再说其他的吧。” - 宁岁禾在夜色中赶往了谢家。 谢母突然传音给她,请求她来谢家见一面。 宁岁禾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以最快的速度下山。 谢家大门关得紧紧的,有刚被清扫过的痕迹,但门前依旧散落着一些菜叶鸡蛋。 她按照谢母的指引从后门避开阵法进入了院子。 院子里飘着与谢母身上一样的花香,布局典雅精致,看上去就知道院子的主人费了不少功夫。 谢母坐在院子里的桌子上,瞧见她来,笑着冲她招手。 “来了。”她看着宁岁禾在她对面坐下,将桌子上的桂花糕推过去,“试试这个?我刚做好的。” 宁岁禾抿唇,拿起一块。 还是热的,桂花糕程序不算复杂,谢母应该是天暗下来的时候才开始做。 “好吃吗?” 面对面近距离坐着,宁岁禾能瞧见谢母眼里静谧的情绪,她眼睛很大,偏圆一些,在气质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温柔。 宁岁禾咽下嘴里的糕点,点点头。 谢母的目光依旧停在她的脸上,笑着:“退之还挺喜欢吃这个的,他挑食,遇到不喜欢吃的东西,宁愿饿着都不愿意去吃,我就经常会给他备一些桂花糕。”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可惜,没办法再给他做了。” “没关系。”宁岁禾眸子清亮,“我可以把这盘桂花糕包起来,明天带给他。” 谢母眼睛亮了亮:“你能找到他?” 宁岁禾:“……” 大意了。 她强撑着:“我觉得可以。” 谢母察觉到她的神色,心中了然。 宁岁禾倒是觉得没什么问题,她抵着桌子跟谢母透露:“谢夫人,您恐怕不知道,我跟谢昭关系可好,好到什么程度呢……” 她笑得像只小狐狸:“好到我们俩已经成亲了。” 谢母愣了一下,不信:“消遣我呀?” “怎么会?”宁岁禾扒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的红痣,振振有词:“你看,这是我们俩的婚契,就是不是修真界的,是妖界的。” 她绘声绘色地跟谢母讲了一遍在妖界两人被迫成亲的经过。 谢母被她说得笑了起来,眼角浮现出一缕温柔的皱纹,她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目光落在宁岁禾身上:“知道你们关系还不错,我也能稍微放心了。” 她说的话总给宁岁禾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那层笑容是浮在表面的,她的内心依旧一片荒芜。 宁岁禾下巴搁在胳膊上,脆生生开口:“夫人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呀?” 谢母动作顿了下,偏头,缓慢地看向侧边的堂屋:“岁禾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宁岁禾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屋子被院墙遮盖了大半,但也能看出那栋屋子的构造相比于其他建筑来说要更巍峨、更庄重。 她收回视线,摇摇头。 “那是谢家的祠堂。”谢母说。 宁岁禾慢慢睁大眼睛。 祠堂在睡觉的院子旁边,不瘆得慌吗? 谢母:“谢家的老祖宗,你可曾听闻?” 宁岁禾眨眨眼睛,迷茫地摇了摇头。 谢母也不在意,摇头笑笑:“你不知道也正常,世家不常说这些事情,但你应该知道,青霄宗脚下的赦天宫供奉的是谁吧?” “符尊?”宁岁禾这才想起来,慢慢直起身,“符尊就是谢家的老祖。” “对。但我要跟你说的却不是这个,”谢母定定地看着宁岁禾,“当年符尊与剑尊闹矛盾,愤怒之下,布下了千年不散的诅咒。” 院子里的树沙沙作响。 她依旧温温柔柔地说着,吐出的每一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千斤重: “谢家嫡子与天和宗第一剑修命数交缠,不死不休。” 66. 退之 宁岁禾唇瓣微张,呆在原地。 命数交缠,基本上等同于你死我活。 谢母笑了起来,这一次倒是多了几分真情流露:“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希望这份诅咒不要应验在你和退之的身上。” 她与谢昭会如何,宁岁禾不清楚,但她只知道原世界的宁岁禾和谢昭确实如此。 她不死心:“……没有别的结果吗?比如我们做一辈子朋友什么的?” 谢母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许你可以找到另一种解法。” 宁岁禾没怎么听懂,她好奇地问道:“夫人,之前的剑首和谢家弟子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吗?” 谢母点点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上一届的天和宗亲传或是殉道,或是飞升,首席就是殉道的那一个。亲传的选择和培养需要很长时间,在成为亲传之前,谢家度过了数十年修生养息的时光。所以很多时候,天和宗的首席剑修都会死在谢家弟子手里。” 宁岁禾:“谢昭知道吗?” “他怎么会知道?”谢母笑了笑,“你还记得青霄宗最开始对你莫名的追杀吗?” 宁岁禾目光一凝,瞬间想通了关窍:“是因为这个?” “只是主要原因之一。”谢母说,“青霄宗很看重退之,自然不愿意让他殒命在你手里,所以只能先下手为强,趁你还在成长中将你杀死在摇篮里。” “毕竟,你是这些年这么多亲传里,天赋最惊人的一个。” 好吧。 宁岁禾叹气。 原先她还在疑惑,虽然天赋不错,但似乎也没到让青霄宗这么急迫的想要杀死她的程度,如果事关青霄宗首席的性命,那他们着急也确实可以理解。 但不能接受! 她愤愤不平着。 “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可能除了我,谢家不会再有人告诉你和退之这件事情了。”谢母声音轻轻,“提前知道结局,以你的天赋,肯定能避免最坏的情况。” 宁岁禾掐着手指,怀疑。 我吗? 她看向宁岁禾:“我只是希望,你们俩都能好好的。” 一阵鸟群飞过,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鸦鹊的悲鸣。 “你想去退之屋子看看吗?” 谢母起身,拉住宁岁禾的手,“有什么喜欢的可以都带走。” 宁岁禾呆下:“啊?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谢母拿来油纸将桂花糕包起来塞给宁岁禾,“这个也给你带着吧。” 宁岁禾:“……好哦。” 半晌后,她抱着几个贵重物品回了宗门。 想了想,她还是单独弄了一个芥子袋,将所谓的“谢昭很喜欢”的东西都塞了进去。 翌日。 谢母自缢于家中。 “什么?” 宁岁禾正在擦谢昭的字画,闻言手一抖,险些将字画摔到地上。 驻守百川城的弟子语速飞快。 自从昨日谢昭亮相后,百川城内的讨论就没停歇过,大部分都是指责和愤怒。 激愤和恐慌之下,无数人将灵脉腐蚀的恐惧情绪倾泻在谢昭头上,可谢昭不在,他们只能将愤怒撒向谢家。 涌向谢家的人不计其数,所有人都嚷嚷着要谢家给出一个交代。 这件事的结果,便是谢母以身谢罪,试图平息修士们的愤怒。 至于有没有别的暗箱操作或是世家恩怨,宁岁禾不得而知。 她安静站在街角,瞧见依旧有一群修士堵在谢家门口,外面挂着花圈,淡淡的纸灰味飘了出来。 “她死了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谢昭的命!” 宁岁禾捏紧了拳头,记下了这人的面容。 狗东西,等我之后先要了你的命! “诸位。” 谢世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前来,他脸色没了之前的意气,想必谢昭出事,于他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只是可惜,对于谢家来说,一个嫡子出事确实值得可惜,却也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整个世家里有千千万万个等着上位的弟子。 谢世雍心疼的也不过是谢昭,让谢家的名誉,谢家的利益受到了损害而已。 他眉头锁着,“谢昭堕入魔道,罪孽深重,我谢家自千年来世代清誉,岂容玷污。” 他抬手,身后的仆役将搬来的箱子扔在地上,杂物散落一地。 昨日宁岁禾只意思意思拿了几个,但谢昭房内私藏极多,如今散落在地的依旧是名贵的玩意。 谢世雍面色不变:“自今日起,我谢家,与谢昭,再无瓜葛。” 修士们拍手叫好,有人忙不迭点燃灵火,火舌窜进杂物内,迅速起了大火。 有人高声道:“谢昭此举,对得起谢家,对得起青霄宗,对得起他九泉之下的师弟师妹吗?” “他对不起,你对得起吗?” 宁岁禾突然高声道。 所有人皆是一顿,朝她看来。 宁岁禾压下细眉,寻常溢满笑意的眸间满是戾气。 “魔族入侵的那日,你在现场吗?你可知他孤身一人护住了店内数百名弟子的性命,最后灵力枯竭,深受重伤才被魔族擒走?”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她猛地抬手,飞雪顺着她指尖的方向飞出,将烧在杂物上的灵火吹散,只可惜那串灵火烧得太快,里面的东西基本上都被损毁了。 她眸中流露出可惜。 “谢世雍,你既然说了谢家世代清誉,那我想请问你,” 宁岁禾话锋一转,剑指谢世雍。 “如今事情还未下定论,谢昭在魔族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都没有去调查,反而直截了当地迅速割席保身。我有些好奇,所谓的世代清誉,就是将家族里出事的弟子踢出去,以保证族内的名声不被影响吗?” 过来维持秩序的天和宗弟子都笑了出来。 有些修士也跟着笑,笑到一半又急忙收了回去。 人家天和宗弟子跟着首席冲锋,他们只是散修,要是被谢家记恨上,那可就完蛋了。 谢世雍的眯了眯眼睛,目光如同带着高境界的威压看向宁岁禾。 只可惜,宁岁禾已然经历过魔尊大乘期的威压,谢世雍不过合体期,对她的压迫已然不足为据。 半晌,谢世雍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威压对宁岁禾而言毫无作用,略有些轻蔑地笑了一声:“宁姑娘,老夫真是没想到,你对谢昭的感情居然这么深。” 周围人的目光又聚焦到了宁岁禾身上。 宁岁禾不爱去思考后果,做事向来是随心所欲。 但这次可不一样,魔族在修士眼里是深恶痛绝的,宁岁禾三番五次帮着谢昭脱罪,最开始众人恐怕不会想太多,但次数多了,也很容易勾起反噬。 你会怎么做呢,天和宗的首席。 谢世雍 神色带上了倨傲和不屑。 “你少转移话题。” 飞雪嗡鸣一声,宁岁禾周身气场全开,毫不留情。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问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将谢昭推出去,这么急着让谢夫人以身谢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谢昭是被冤枉的呢?如果他为了修真界的大家背负了骂名和痛苦,你这样,岂不是寒了他的心?” 谢世雍面色不变:“那便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宁岁禾,你为什么那么相信谢昭,是不是跟他,或者,跟魔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 宁岁禾难以置信:“你还给我泼上脏水了?行啊,那你来感受一下我的剑气,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被魔族——诶!” 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走。 宁岁禾错愕转头。 抓着她的人一身黑袍,宽大的帽檐将整个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露出那一点白皙的手背。 “你谁?” 这人气息收敛得极好,宁岁禾完全感知不到他的气息,但又莫名觉得熟悉。 “算了,你先放开我。” 她扯了一下手,没挣脱得出来,那只大手抓得极紧,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在他的抓握下缓缓跳动。 宁岁禾没管,回过头对着愣在原地的谢家人骂骂咧咧:“虚伪狡诈!道貌岸然!蛇蝎心肠!狼心狗肺!孤家寡人!过河拆桥——” 抓着她手腕的男人直接揽住了她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捂在她的嘴上,熟悉的声音微微低沉沙哑:“别说了。” 宁岁禾一愣,下意识偏头,只看见了黑袍下漂亮的唇瓣。 “退之?”她讷讷。 “嗯。” 谢昭没多说什么,抱着宁岁禾的腰带着她飞速离开百川城。 刚刚没觉得尴尬,这人抱着她久了,宁岁禾才隐隐约约有些不自在:“其实我可以自己走的。” 背后的人轻笑一声:“不跟他们打架了?” 两人在城外的密林停下,晨雾如纱,漫过密林边缘。 宁岁禾跳了下来,两只眼睛乱飘,故作矜持地拍了拍衣袖:“我什么时候跟他们打架了?” “嗯。” 谢昭将兜帽放下来,露出那张宁岁禾熟悉的脸。 他重复宁岁禾的话:“吵架。” 宁岁禾:“……辩驳,这叫辩驳!” 谢昭笑了一声,应道:“好,辩驳。” “你怎么回事?好不容易单独相处,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在魔族到底发生了什么?”宁岁禾关心道。 他没有抬眸,只依旧垂落长睫,唇瓣紧抿。 要告诉她吗? ……不,还是不了吧。 魔族那个男人实力太强,自己又被钳制,他没办法保证能护得住宁岁禾,也没办法保证她的性命。 泥土与草木的清气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味,城中早市的炊烟随风飘散而来。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却又很快被城墙上的号角声盖过。 满满的人烟,谢昭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仿佛下定了决心。 算了吧。 既然选择了一条孤独的小路,便一个人走到头吧。 安静片刻,他转身,似是不想多说,也不愿意跟宁岁禾多待在一起,身后熟悉的裂缝再次撕裂开来。 又想逃? 宁岁禾眼疾手快地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去?” 67. 笑意 谢昭眸中倦怠的冷漠骤然一松,震惊道:“你干什么?” 字字句句一样,语气却截然不同。 宁岁禾却还是觉得不稳妥,手上使劲,将谢昭整个人掀翻在地。 谢昭:“??” 他下意识出声:“宁湛,你是不是——” 话卡在一半,因为宁岁禾毫不犹豫地在他摔在地上后压了上来。 少女的清香扑鼻,比她送给自己的茉莉手环的味道还要让人上瘾。 谢昭一时之间顿住了。 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被宁岁禾钳制在头顶,她跨坐在谢昭腰间,双腿紧紧夹着他的腰侧,防止他乱动,身体下倾,按着他举在头顶的手。 宁岁禾还沾沾自喜:“跑不掉了吧?” 她说事不过三,就事不过三。 身下的谢昭半晌没说话,良久才侧头:“下去。” 声音中竟带上了一点沙哑。 宁岁禾不肯:“那你又溜走怎么办?” 她双腿夹得更紧了些,死死抵着谢昭的腰侧。 之前没发现,这人的腰又紧实又细,没有一点赘肉,手感……腿感还挺好。 “……”谢昭咬牙切齿,“我不走。” “你发誓。”宁岁禾不信他。 谢昭长长舒了口气,一切随着理智诞生的倦怠、冷漠和痛苦都莫名随之消散,他生无可恋道:“嗯嗯嗯,我发誓。” 宁岁禾打量了他一会,确定这人是真的泄了气,才慢吞吞松开它:“你不能骗我啊谢退之,不然我就不跟你玩了。” 他慢慢坐起来,瞥了她一眼:“谁要跟你玩?” 宁岁禾:“你好冷漠。” 她说完,盯着谢昭。 好吧。 既然不想说,那她还是不要问了。 只是谢昭坐在原地,垂着眸,却半晌没动静。 “你没事吧?”宁岁禾见他不动,也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坐下,探头到他面前去看他的神色。 被迫双目对视的谢昭:“……离我远点。” “哦。”宁岁禾坐正,眨眨眼睛,突然哎呀了一声,“你怎么去百川城了?假如被人看到不就完了……等等,你怎么能进城?” 百川城外布着大阵,绝不可能有魔族能轻易进去……宁岁禾意识到不对,僵硬地转头去看谢昭。 果然,他也侧目看过来,挑眉:“真把我当魔族了?” 宁岁禾尴尬笑笑:“没有啦。” 她从芥子袋里掏出昨晚谢母送的桂花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一块塞进谢昭嘴里,并大方地把剩下的都给了他:“不怎么热了,但还是挺好吃的!” 强迫性地给人喂了食,宁岁禾又好奇:“你过来干什么的?” 谢昭眸子又垂了下去,拒绝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像是在发呆。 哦吼,又完了。 宁岁禾闭目,想到谢昭多半是想来送谢母最后一程,哪成想会遇上这种事情。 她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我能不能看看?” 说着,她就想伸手去探谢昭的脉搏,被他侧身躲开。 “不能。”他说。 宁岁禾讪讪收回手:“你好小气。” 晨光慢慢地从远处移过来,照在两人的身上,暖光被谢昭高挺的鼻梁分割,他低着头慢慢吃着怀里的桂花糕,下颚凌冽。 “看什么?”他眼也不转,开口问。 “没。”宁岁禾没移开目光,反而继续盯着他,“你是不是瘦了?” 下巴尖了些,脸颊也更加瘦削。 谢昭五官优越,胖了瘦了都挺好看,只是原先的倨傲意气通通随着身体的消瘦流失,只余下了一片苦涩的沉郁。 “是啊。” 谢昭将嘴里的东西咽下,侧目看她,对上那双明眸中毫不掩饰的关心。 他停了两秒,移开目光,淡淡道:“你不知道魔族的东西多难吃。” 宁岁禾弯弯眼睛:“有多难吃?” “比你下的面还难吃。”谢昭说。 “……” 宁岁禾微微鼓着脸,“我下的面哪里难吃了?难吃你还不是全吃了?” 顿了顿,她又问道:“那你在魔族吃什么?你不会饿死吧?” “草。” 宁岁禾瞪大眼睛:“你为什么说脏话?” 风中传来一声叹息,谢昭重复:“吃草。” “……” 那属实是,有点惨。 宁岁禾看他的目光带上了怜悯:“早知道多给你带点吃的了,要不你等我会?我去城里给你带点东西出来。” 谢昭神色不变,连声音都是淡淡的:“不稀罕。” 宁岁禾:“……饿死你算了。” 两人没注意到,密林深处,一双漆黑的眸子正紧紧盯着他们。 “呵呵……”那人直起身,笑得有些扭曲,“真是胆大。” - 聊了两句,密林外的人声渐渐鼎沸,谢昭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他站起身,那讨人厌的缝隙又在他身后撕开。 “谢退之。” 宁岁禾突然出声。谢昭动作一顿,侧头看她。 宁岁禾抿唇:“你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这句话说的很轻松,但却直截了当地告诉谢昭,宁岁禾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谋划着,知道他不得不留在魔族,也知道他隐忍至今的痛苦。 谢昭挑了挑眉,看向她的目光略带着些许惊诧,似乎在震惊她的敏锐。 “……我只是懒得思考。”宁岁禾一眼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无奈:“又不傻。” 谢昭低头笑了笑:“还不如傻一点。” 聪明的人看破太多东西,反而痛苦。 “我不清楚。”谢昭老实道,“但我会尽快。” 宁岁禾点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裂缝里的魔气试探着出来,裹住谢昭的身体,他看着宁岁禾,笑容竟有些温柔,他轻声道:“不用。” 话音落下,他消失在裂缝中。 宁岁禾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纳闷:“谢昭笑那么诡异干什么?” - 百川城终于联系上了青霄宗。 这段时间他们闭门不出,对外界消息也毫不知情,骤然得知山下的惨状,青霄宗弟子皆是震惊。 但震惊归震惊,他们速度很快,带着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的弟子下了山。 城内人手不足,天和宗弟子忙得脚不沾地,连水都来不及喝,只能等轮休回宗的时候猛灌几口水。 可即 便如此,灵脉腐蚀的人数依旧在逐渐扩大,灵力消失的人也越来越多,城内逐渐混乱起来,到处充斥着惶恐和不安。 宁岁禾揉了揉热乎乎的丹田,将破镜的欲望压下。 修士对自己的丹田很敏锐,宁岁禾能感知到,自己这次破镜估计能直接冲上化神期。 但百川城情况未明,这个时候破镜,实在是有些浪费时间。 她绕着城内转了一圈,确定没有魔族伺机潜入,才回到了悬壶天。 青霄宗的弟子已经到了,秦墨也在,看到宁岁禾进来,他问候了一声,诚恳道:“还没来得及当面跟你道谢。” 宁岁禾摆摆手:“小事小事。” 她扫了一圈青霄宗的人,大部分她都见过,是当时被几个亲传护在长老殿里的弟子们。 看上去,来的几乎都是丹修和医修,只是角落里站着两个面生的女修,一黑一白,微微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们眼睛被长长的睫毛遮住,看不清情绪。 忽得,其中那个白衣女子突然抬头,对上了宁岁禾的视线。 这眼神…… 宁岁禾愣了愣。 她脑海中突然窜出一个画面。 似乎是谁家的护院从后门追出来,手里举着火把,嘴里喊着站住。 她当然不会站住,跑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翻墙的时候,宁岁禾瞧见,女孩的袖子被墙头的瓦片刮破了一道口子,嘶啦一声。 宁岁禾自己的膝盖磕在了墙头上,疼得她龇起了牙,但没敢停。 跳下去的时候,她和另一个人接住了女孩,三个人一起摔进了墙外的灌木丛。 宁岁禾努力去看,才艰难看清,旁边的另一个人是小时候的楚惟。 他们三个人蹲在那条窄巷子里,靠着潮湿的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衣裳破破烂烂,头发上沾着树叶和碎草,膝盖上胳膊上全是伤。 她们看着对方那张狼狈到可笑的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个女孩边笑边说:“下次……下次不跟你们来了……” 而自己记忆中那个女孩的面庞,却与眼前的白衣女子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可是,为什么自己和原主的记忆里都没有这个女孩? “她们两是谁?”宁岁禾无意识问道。 秦墨疑惑地啊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那是内门弟子,双胞胎姐妹,姐姐叫思量,妹妹叫思念。” “师姐可知道寂骨岭?”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介绍,他想了想,问道。 什么玩意! 寂骨岭! 宁岁禾卧槽一声,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怎么了?” “百家末流,思家,主蛊修,就定居在寂骨岭附近的骨镇。” 顿了顿,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她们两就是蛊修,所以大家都不怎么爱跟她们凑在一起。” 恰好这时候任竹喧从门口走近来,瞧见秦墨和宁岁禾愣了一下。 秦墨脸上浮现出欣喜,又很快满脸正直,站得笔挺笔挺地远离了宁岁禾。 宁岁禾没注意到两人的交流,角落里的两个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秦墨口中说出来,另一个黑衣女子也跟着抬头,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宁岁禾。 68. 威胁 “蛊修?” 旁边坐着的修士耳朵尖,也听到了秦墨的话,他本就因为灵脉的事情精神紧绷,闻言立马站了起来,怒骂道:“蛊修这种跟魔族没什么区别的人来城内干什么?帮我们的还是害我们的?” 他嗓门大,瞬间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修真界中,要说哪个职业最令人恐惧,大概几乎所有人都会选择蛊修。 剑修杀人见血,符修依靠符箓……大部分修士杀人的法子都是光明正大的,而蛊修却能杀人于无形,只要种下蛊虫,甚至能无视境界,让对方的内脏化为虫巢。 此话一出,思家两姐妹周围瞬间清空,好几个靠得近的修士连滚带爬地远离了她们。 但她们却丝毫不介意,依旧盯着宁岁禾。 “出去!蛊修在这里能有什么用?”有人吼道。 “就是就是,还是两女的。” 这修士说到一般,突然意识到什么,僵硬地看向宁岁禾。 差点忘了,如今两宗第一,是身为女子的宁岁禾。 宁岁禾瞥了他一眼,无视了他,走向思量和思念。 她稍微高一些,两姐妹齐齐抬头。 “宁岁禾。”她率先自我介绍,又苦恼:“我该怎么区分你们?” 这两人别说长相身高了,就连脸上痣的位置居然都长得一模一样。 难不成他们俩每天都各自穿着白衣服黑衣服? “很简单。”白衣女子开口,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听声音,我是思量。” “对。”另一个接话,她的声音倒是清脆,却有着与这份清脆相悖的冷淡,“我是妹妹,思念。” 正常双胞胎不应该是连声音都一样吗? 宁岁禾压下好奇,询问道:“你们好像有话想跟我说。” 思量的瞳孔漆黑,里面映倒着宁岁禾的身影,她点点头:“对,宁……师姐,我有一个猜测,但那些修士不让我们靠近,没办法验证。” 思念接话:“没关系,反正没有灵力的不是我们。” 宁岁禾:“……” 她算是发现了,两姐妹一个正直,一个阴损。 她转头,瞧见任竹喧和秦墨站在一起,眨了眨眼睛,问道:“天和宗有弟子中招吗?” “没有。”任竹喧皱眉,“这也是我好奇的,明明我们在城中待了很长时间。” 宁岁禾抿唇,又转向旁边中招的修士。 那群修士发现她的目光看过来,吓得缩在一起。 还有修士小声劝道:“宁姑娘,你不要离她们那么近……” “你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有人骂骂咧咧,“谁知道她们俩在想什么?假如是骗我们——啊!” 一个手刀打在他的后脖颈上,这修士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任竹喧单手将他拎起来,面色自若:“现在有了。” 众人:“……” 秦墨缩了缩脖子。 正僵持着,有人弱弱发声:“两位不是前几个月在城中救人的是姑娘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说话的修士。 后者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就是青霄宗出事的时候,沈家两个人混战。两宗没空管我们,世家也不愿意出来,就只有两位姑娘站了出来,救了我们很多人。” 一旁正在处理草药的苏灵动作一顿。 旁边的华千草敏锐察觉到,轻声开口:“静心凝神。苏家的决定与你无关,既已离开苏家到我这里,便安心待着吧。” 苏灵咬唇,深呼吸了下,继续磨起草药。 楚惟愣了下:“沈家?” 这些天太过混乱,大家都忙着处理妖、魔两族的事情,再加上沈家全军覆没,天和宗几人根本没得到沈家的消息。 散修讨论这件事也就是刚结束的那几天,再者,那日发生的事情太多,青霄宗亲传死伤大半,哪个不比沈家的事情有意思? 上下渠道皆无消息,天和宗几人自然无从知晓。 “啊?”那散修呆了几瞬,“沈家被屠你们不知道啊?” “什么玩意!” 刚巧满关和江夏从外面回来,听到这句话,两人皆是下意识大喊一声。 他们嗓门太大,以至于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散修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死死盯着,一时之间,莫名心虚起来:“你们不知道?” “不知道啊!”满关扑过来,“啥情况?沈流景呢?他有没有事?” 散修讷讷道:“沈家就是沈流景屠的啊。” 哐当。 满关扑了个空,一头扎进了桌子里面。 江夏手上的茶杯一时没拿稳,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就连楚惟也愣住了:“流景?可他灵脉不是废了吗?” 这……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灵脉早就被废的沈流景会有能力屠了整个沈家。 沈家可是有两位化神期的大佬坐镇! “莫不是……”有人猜测,“入了魔?”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的脸色一变。 灵脉被废的情况,确实只有入魔才能解决。普天之下,他们也没听说过有其他法子能让废掉的灵脉重回生机。 可沈流景若当真入了魔,他便再也没了清名。 满关当场拔剑:“有证据拿证据,没证据就闭嘴!” “侮人清名,可是要遭天谴的。”江夏凉飕飕地补充。 空气凝固,所有人都不敢再说话了。 只是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众人心中,迟迟不得消散。 任竹喧的手无意识使劲,被她捏在手中的修士吃痛转醒还没来得及说话。 啪的一声。 任竹喧再次把他打晕,对思量说:“先处理眼前的事情吧。” 思量沉默了片刻,走近,指尖搭上他的脖颈。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看向思量的手,生怕她趁着大家不注意将蛊虫塞进这哥们身体里。 一片死寂中,思量松开手,抬手:“确定了。” 她抬眸看向一直沉默着的宁岁禾:“他被下蛊了。” - 灰蒙蒙的天,光线照不进沉闷的大殿,只堪堪将殿内的桌椅照亮。 谢昭踏入殿内,一只蛊虫从袖口爬出来。 下一瞬,他察觉到不对,眸色一凝,将蛊虫握入手掌塞了回去,这才抬起头来。 正中央的王座之上上,施施然坐着一个男人。 侧边,一个让谢昭瞬间红了眼睛的少年站在旁边。 “白凌。” 他咬牙出声,太阳穴的血管一下一下地跳, 像有人拿钉子在他的头骨里敲着。 这人在青霄宗事变后就丝滑地倒向魔族,因为实力追不上谢昭,又害怕谢昭痛下杀手,这段时日他都像只老鼠一样躲着,从不敢露面。 今天倒是敢踏上谢昭的宫殿了,多半是因为魔尊的到来。 触碰到谢昭的目光,白凌险些腿软摔倒在地,但想到他今天是带了帮手过来的,立马直起腰,嚣张了起来:“谢昭,你该当何罪!” 魔尊手里玩着玉案上的杯子,没说话。 谢昭懒得跟他打哈哈:“不如直说吧,卖什么关子。”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在脑海中将此人千刀万剐,又死死压制。 “你!” 白凌气结,他原本看上去还像个清风霁月的少年,入了魔之后到愈发阴柔,看人的眼神总像一条毒蛇。 他高声道:“好!那我就直说了,谢大少爷说是投奔了魔族,实际上,心里还是向着修真界的吧?我可是亲眼看见了你和宁岁禾私会!” 谢昭捏紧拳头,脸色有些发白。 “尊上!此人心思还在修真界,根本不曾为了我魔族的大计付出心血,请尊上明鉴!”白凌点到为止,留下的思考空间却足以让魔尊心生嫌隙。 魔尊却是依旧垂着眸,目光落在那小小的酒杯上,仿佛白凌说的一切他都不怎么关心。 谢昭咬唇,正准备说话,突然虚虚缠着他骨血的血线骤然收紧,每一寸身体部位都迸发出了如同钝刀刮骨般的疼痛,细微的咔咔声传进他的耳朵。 魔尊的自创术法,血缚。 魔血化作丝线,缠绕住受术者的骨头,稍稍用力,便是刮骨般的疼痛,若是魔尊起了杀心,血线会瞬间绞紧,硬生生将骨头寸寸割断。 比起外界的杀招,这种针对身体内部的攻击更加令人恐惧。 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膝盖与玉板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这个理。”魔尊声音淡淡,看向谢昭的目光冷漠,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前些天进攻百川城,你可是提前退场了。”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谢昭意识模糊,血线勾住他身体内的每一寸血肉,再重一分,似乎就会将他从身体内部撕碎。 听到魔尊的话语,他又强迫着自己清醒过来。 “我说了,不敌宁岁禾。”汗水顺着他的睫毛落下,谢昭的牙齿因为疼痛不停地颤抖,“再者,蚀灵蛊我已经下在了百川城的水里。” 魔尊缓缓抬眼:“这倒是。”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血线却依旧紧绷着,谢昭强撑着保持理智,看向一步步朝他走近的男人。 “谢昭啊,我真的很看好你,跟七大魔部比起来,你这个少主的能力实在是太好了。” 他在高处垂下眸,眼里却是格格不入的悲悯,“为什么不愿意全心全意地推进我们的计划呢?你不觉得,我们描绘的那个世界才是最完美的吗?” 谢昭闭了闭眼,跪在地上,没能说出话来。 魔尊瞥向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魔族:“过来扶一下你们少主。” 听到这句话,冲天辫扶着墙站起来,他蹲在角落里太久,过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他跌跌撞撞走到谢昭面前,伸出手:“少主,我——” 噗呲。 血溅上了谢昭的脸。 69. 雷劫 他不受控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地狱般的场景再次重现在他眼前。 “大师兄……快走……” 流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血迹从她的头顶滑过眼睛,鼻子……最后落在地上,她伸出手,滴落的血落在那张猩红的符纸上。 不要…… 长枪破风而来,直取他的心脏。 可下一秒,纪砚猛地挡在他面前,长枪毫不留情地贯穿他的心口,溅起的血液落在他的睫毛上。 不…… 光亮被遮住,巨大的丹炉挡在白靖远和谢昭中间,凌知捂着伤口,虚弱地抵在丹炉上,字字泣血:“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吧。” “不要……” 谢昭喃喃出声,血滑过他的脸颊,落在衣襟上。 冲天辫倒在了地上,血液慢慢往外流淌。 魔尊勾了勾唇,笑得凉薄:“我想,你应该也不希望,宁岁禾也像他们一样死在你面前吧?” 谢昭指甲深深陷入手心,他几乎是抑制不住地发抖。 魔族拂袖,转身:“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叮铃铃—— 屋檐下的风铃响了起来。 起风了。 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腐朽的气息。 谢昭跪在原地,血线缠绕骨头的疼痛散去,可他额间还是溢满冷汗。 大乘巅峰。 这是魔尊的修为。 他如今在元婴巅峰,要度过化神,越过合体,才能抵达大乘的境界。 变强,他要变强! 谢昭的眸子慢慢变得血红,翻涌的魔气在他身侧肆虐,尖啸着涌入他的身体。 破镜的气息传来。 天穹如墨,雷暴在云层深处翻滚,紫黑色的闪电如巨蟒般撕开夜幕,将整座宫殿映照成一片森然鬼域。 化神雷劫。 他如今的状态,渡化神期的雷劫几乎是九死一生,但于谢昭而言,不渡化神,与死也没什么区别。 他要杀了他们,要所有伤害他身边人的畜生都去死! 哪怕是以他的性命为代价! 他近乎癫狂地想着,思绪比这漫天的雷劫还混乱,直到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他的脸颊。 “谢昭。” 她唤了一声,抽出手帕急忙去擦他脸上的血和汗。 “你没事吧?” 谢昭的目光慢慢清明,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 宁岁禾? 她怎么会在这? 谢昭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 思量那句话如同扔进水里的烧铁,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神经。 她看的书大多是关于蛊虫的,对六界的蛊很是熟悉,不到一柱香时间,她便已经分辨出这是魔界的上古蛊虫,蚀灵蛊。 “这种蛊虫会污染灵脉,使吸收灵力者经脉溃烂。”思量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此蛊最特别的便是它有双重母虫,一黑一白。黑虫能促使被子虫寄宿的灵体死亡,白虫则可以让子虫离开母体,灵脉也能恢复。” 至少不是无解的存在。 宁岁禾一听,就立马准备动身去魔族寻找母虫。 “两个母虫我们都得拿到。”楚惟说,“白虫是解药,黑虫是中蛊者安全的保障,同样不能落入魔族手里。” 大家对魔族都不是很熟悉,只有秦墨在里面待过,打探过一些消息。 魔族阶级分明,魔尊为首,少主为次,下有七大魔部,分别掌管各种事务,每个魔部皆有长老,统共十一位,再下面还有许多边缘势力和联盟。 边缘势力和联盟暂且不谈,这种上古蛊虫,不太可能不在中央掌权者手里。 魔尊与魔族少主各有一座宫殿,中间被七大魔部隔开。 众人猜测,两只母虫多半是在这两个宫殿内。 但这样的话,就必须得兵分两路。 “七大部也不能漏。”秦墨说,“我在魔族呆的那段时间,能够看出来七大部的权利很大,与少主的势力应该是对等的。” “等等。”满关嚼着嘴里的丹药,“魔族少主,现在是谢昭吧?” “……” 众人诡异地沉默一瞬,目光似有似无地看向宁岁禾。 宁岁禾顺其自然地说道:“那我先去找谢昭,然后跟你们会合。” 好吧。 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心地讨论起了其他人该怎么分组。 两宗内门和世家子弟大多还没到金丹,前往魔族的只能是仅剩的五个亲传。 最后决定,秦墨和任竹喧去找魔尊,满关和江夏去七大魔部。 楚惟留守百川城,掌握所有人动向,以免出现意外。 听到这个安排,楚惟皱了皱眉:“我觉得……” “百川城一定要有人留守。” 任竹喧冷静道,“我们没办法保证魔族会不会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没办法保证我们去往魔族的人能平安回来,更没办法保证任务过程中的意外情况。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一个承担大任的人留在后方。” 既能在城内遇到情况时挺身而出,也能随机应变的处理魔族那边的事情,楚惟当仁不让。 “大家不用太担心。”秦墨从芥子袋里掏出一叠天品符箓,“这是长老给我的,传送符在魔尊面前也能用,金刚符能挡合体期的一击……但是魔尊应该是大乘,没关系,多贴几张就好了。” 天和宗亲传被这大手笔酸得直流柠檬汁。 满关怼了怼任竹喧:“小师妹,你符箓画得怎么样?” “只能到玄品。”任竹喧垂眸端详分到手里的符箓。 秦墨眨眨眼睛:“你们已经嚣张到在我面前谈这种事情了吗?” 她学的,都是青霄宗的符箓啊! 天和宗五人:“……” “秦师兄。”任竹喧突然开口,“你可以教教我画符吗?” 这话让秦墨险些摔到地上,他晕晕乎乎道:“可、可以。” 满关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楚惟看不下去,转过了头。 江夏点评:“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们敢在你面前说了吧?” 秦墨:“……” 去魔族要准备很多东西,还要回宗跟长老说一声捞点好东西,任竹喧知道宁岁禾在压境界,提议等她突破化神再去。 宁岁禾揉揉脸:“没事,化神期雷劫时间长,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就不好了。先找到母虫再说吧,实在不行我蹲魔尊那边破,给他宫殿劈塌。” 几人笑了起来,商议后,决定第二天清晨出发。 说着大家便散开去了各处。 却见天边突然传来一道雷声,声势极其浩大,甚至有些敏锐的修士都能 隔着千里嗅到那道雷声恐怖的气息。 正在跟桂花糕老板讨价还价的宁岁禾倏然望向天空。 魔族向来不被天道所容,境界越高,雷劫变落的越凶。 看这架势,恐怕是化神期的雷劫。 宁岁禾心下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厚重,她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桂花糕,塞进了专门放谢昭东西的芥子袋里。 用传音符跟楚惟打了一声招呼,她决定率先前往魔族。 - 宁岁禾半跪在谢昭身前,一只手捧着他的脸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擦着他脸上的血迹和汗水。 灵力顺着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温养着他的灵脉骨血。 她眉间一动,顿了顿,担心道:“你还好吗?” 谢昭攥着她的手,眼尾的血红还未散去,声音沙哑:“你不该在这里。” “是你不该突破化神。” 宁岁禾皱了皱眉,在原地坐下,“你又不是不知道天道有多厌恶魔族,化神期的雷劫绝不可能简单,那不是找死吗?” 谢昭挣扎着爬起来:“你知道还来?快走!” 他想将宁岁禾推出去,但没想到第一步就遭到了阻碍。 他没拉动。 剑修身体素质非凡,宁岁禾下定决心再次入定,又岂是谢昭这种脆皮符修能徒手撼动的? 他转头震惊:“你是猪吗?” 宁岁禾:“……你才是猪。” 她释放了内里澎湃的灵力,境界自然而然地破开了:“我也破个境。” 屋外的雷劫气息陡然一滞,随后继续翻滚起来,但却不是之前那般恐怖得仿佛要夺取人性命的程度。 这是宁岁禾的雷劫,平和的,鼓励的。 只要谢昭也被劈到,就算是同样过了雷劫。 谢昭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偏过头:“你没必要这样。” 想到魔尊离开前放的狠话,他指尖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他决不能,让宁岁禾落入危险。 “有什么的。”宁岁禾无所谓,“我每一次历劫都跟你一起劈,都习惯了。” 自她进入这个世界以来,连带着这次,也就度过了三次雷劫,金丹期的九幽潭,元婴期的悬崖下,他们俩的境界你追我赶,每次破镜竟奇妙地都是在一起。 宁岁禾不免想到了谢母说的那句诅咒。 命数交缠,一起被雷劈算不算其中的一种形式? 这么说的话,那她岂不是一进入这个世界就跟谢昭缠上了? 那原主呢? 跟谢昭有关系吗? 宁岁禾乖乖坐着挨劈,手依旧被谢昭紧紧握着。 她没在意,垂眸思考。 九幽潭那次,两人应该是第一次见面,谢昭的表情也能看出来,他完全不认识她。 原主跟谢昭没有任何接触。 如果说在另一个世界,与“谢昭”命数交缠的是“宁岁禾”; 那在她所存在的这个世界里,她的谢昭,完完全全地是在与她命数交缠,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这种说法有些……浪漫,宁岁禾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笑了一半,又被那道雷劈得歪了嘴。 宁岁禾:“……” 她闭眼,已经料想到谢昭对她的嘲笑了。 可睁开眼睛,对上的是谢昭漆黑沉静的眸子。 70. 明心 他似乎入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她的眸子里是宁岁禾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深邃的漩涡,叫人瞧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 宁岁禾眨眨眼睛,避开了那口漩涡,轰鸣的雷声中,她从芥子袋里扒拉出那包桂花糕,笑眯眯地递到谢昭面前:“这次是热的。” 谢昭没动,眼珠子都没移个位,依旧直勾勾盯着宁岁禾。 “……” 宁岁禾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盯着手里的桂花糕思考了半天,揪了一块,抬头瞄了一眼谢昭,一鼓作气地将桂花糕塞进了谢昭嘴里。 好熟悉的场景。 宁岁禾感慨。 自己好好一个良家妇女,怎么到头来天天逼着人家吃东西? 她目光又转到谢昭唇瓣上,可能因为受伤,又被雷劈,他脸色有些惨白,唇色也淡了些,紧紧抿着,唇上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残渣。 ……桂花糕的残渣? 宁岁禾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抹上了他的唇。 很软的触感,因为微微使着劲抿唇,多了些韧性。 她莫名觉得羞躁,摸了摸鼻尖,避开了他的目光。 “怎么像个傻子。”她嘟囔着。 谢昭不说话,宁岁禾也闲不下来,偏偏一只手还被他捉着不放,她只能用仅剩的另一只手这边摸摸那边揉揉,雷劫也就过去了。 最后一道雷落下的瞬间,宁岁禾的身体有些发飘,眼前的场景一转,出现了一个竹林。 天色正好,不冷不热,刚刚好的阳光洒下来,伴随着微风拂过竹林沙沙的声响,格外惬意。 “少在这跟我放屁!”少女爽朗的笑声传来。 宁岁禾下意识看过去。 竹林中间空出一块地来,摆了好几个棋盘,几个少男少女围坐在桌前,正观看着一男一女下棋。 对面的少年一身暖黄色的锦衣,腰间挂着一块色泽极好的玉佩,在暖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勾着唇笑,反驳:“你说话不要那么粗鲁,你就说我是不是赢了吧?” 旁边站着的少年年纪似乎稍微大一些,他甩开扇子,笑眯眯:“五子棋也是棋。” “要点脸吧,阿珩。”最开始说话的少女手边放着一把剑,多半是个剑修。 她翻了个白眼,拿起手里的棋子扔过去,笑骂:“最开始怎么不说是五子棋?我跟音希一盘围棋下完,你们就凑过来,正常人都会以为你们要下围棋吧?” 不远处打坐的少年眼睛都没睁开:“与我无关。” 宁岁禾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确定这些少年她都没见过,就是这最先开口的少女稍微有点眼熟…… 但问题是,应该是她化神期的试炼吧? 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群她根本就不认识的少年? 少女旁边还站着一个粉衣女子,看上去也是年纪相仿,粉衣女笑着冲竹林内唤道:“快来!他们要打起来了!” 宁岁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竹林间吊着一个手工吊床,一位女子躺在床上,衣摆随着吊床的弧度摇晃。 “打不起来。” 这声音是从头上传来的,宁岁禾抬头,瞧见一个黑衣少年靠在树干上叼着草,含糊不清道:“打起来我倒立洗澡。”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 最开始说话的剑修女兴冲冲地跳了起来,“阿珩,打架吗?为了看他洗澡!” 名叫阿珩的黄衣男:“……我不要看他洗澡。” 这些人到底是谁? 宁岁禾仗着他们看不到自己,绕着几个人打转。 除了这个剑修女有点眼熟,对面的黄衣男也有点眼熟,另外几个倒是完全不认识…… 她溜达到吊床边,躺着的少女脸上盖着手帕,似乎睡着了。 “诶?”粉衣女左看右看,“阿阙和万俟呢?” 宁岁禾缓缓裂开。 还有人啊? 不给她时间记一记吗? 在场的她都还没记清啊! “幽会去了吧。”扇子男八卦,“他们俩天天待在一起,要不是太一禅林分男女茅厕,估计连厕所都要一起上。” 太一禅林? 好像在哪听过…… 宁岁禾跳上旁边空着的石凳子,皱着眉。 “我说,”树杈上的黑衣少年眼都不睁,哼笑了一声,“你让飞雪窜一圈,他们估计就过来了。” 宁岁禾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剑修女手里的剑。 剑鞘并不是宁岁禾手里飞雪的样式,剑柄也有些简单,难怪自己没能一下子认出来。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凑到了剑修女旁边。 飞雪在天和宗后山封印数千年,上一任剑主便是飞雪的第一任主人。 明心剑尊,石雁。 宁岁禾打量着剑修女,她穿着蓝色的衣袍,面容清秀,眉眼温柔,气质却是爽朗活泼的。 看不出来。 这样的少女会是一代剑尊。 史无前例的剑尊! 她突然好奇了起来。 修真界对初代剑尊和符尊的传闻颇多,对二者的关系也多有猜测,有人说两人关系极好,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又有人说两人一点都不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前者倒是没什么证据可言,后者原本也是没有证据的,但宁岁禾最近得知了那个诅咒,也就印证了关系不好的传闻。 “人家约会你们偏要打扰他们干什么?”剑修女——哦不,宁岁禾觉得尊称她为剑尊女! 剑尊突然单手掐诀,飞雪咻得一声飞向了树杈男:“比起那个,我还是更希望看见你倒立洗澡。” 哦哦哦! 宁岁禾兴冲冲地追着飞雪跑到树下。 是初代剑尊的剑气! 至刚之剑搭配上至柔之水,看似轻柔缥缈,却削铁无声。 细看去,还能瞧见剑飞过时留下的霜痕。 宁岁禾也是水灵根,她当即福至心灵。 柔不可卷,刚不可摧。 灵根为水,也可化作为冰,为霜,为气。 她兴奋得微微颤抖。 这哪是试炼,是分明是天道为她铺就的学习之路。 飞雪掠过带来一阵风,吊床上女子脸上的手帕被吹落,宁岁禾下意识看过去。 她僵在原地。 竟然是她? 宁岁禾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子。 是在妖族传送阵中长眠的女子,她不是魔吗? 为什么会跟剑尊在一起? 正思索着,周围的一切又扭曲了起来。 下一瞬,她再次置身于魔族的宫殿。 “……这就没了?”宁岁禾失望道,“真小气。” 就给看一招。 她准备拔剑试试剑尊的那招,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某人握着。 宁岁禾转头看过去:“谢昭?” 谢昭顿了顿,迷茫的眸子骤然回神,他松开两人交握着的手,偏过了头。

见他这模样,宁岁禾将练习剑招的事放了放,问道:“还好吗?你在试炼里看到了什么?” 谢昭闷咳了两声:“没什么。” “好吧。”宁岁禾顿了顿,终于想到了此行的目的,“哦对了,退之,你知道蚀灵蛊吗?” 谢昭将抵在唇边的拳头放下:“知道。百川城的蛊,是我放的。” 刚准备继续询问的宁岁禾呆滞了一瞬:“你放的?” “嗯。”谢昭没看她,“白虫在我这,黑虫在魔尊手里。” 宁岁禾又开心起来:“真的?太好了!” 白虫在这里的话,只要尽快将修士体内的子虫唤出,就算魔尊有黑虫也无济于事。 “但是,我暂时不能给你。”谢昭说。 宁岁禾又呆了:“为什么?” 谢昭没说原因,反而道:“黑虫也不用担心,魔族并不想杀死那些修士,只想让他们的灵力尽毁,变成普通人。” 宁岁禾不懂:“这样的意义是?” “他们想创造一个没有强弱的完美世界。”谢昭站起来,背过身去,“能说的我都说了,你该走了。” 殿内的火灯一明一灭。 宁岁禾窜了起来,不解:“怎么又赶我走?” “不想见到你。”谢昭垂着眸。 此话出口,两人皆安静了下来。 “不想见到我?” 宁岁禾愣住了,眸子露出些许迷茫和无措:“我做错什么了吗?” 谢昭咬住唇内的软肉,血腥气蔓延,他声音冷淡而无情:“跟你做不做错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我们俩没有必要再见面了。” “宁岁禾。”他说,“我们就这样吧。” 殿内的火焰拔高又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在墙壁上。 他指节发白,闭着眼睛,唇瓣紧抿。 “哈。” 宁岁禾突然笑了一声,打破了这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谢昭。” 宁岁禾面色自若地分析,“你不想在魔尊面前表现出我们关系很好的样子,不想让我陷入危险之中,也不想让你时时刻刻处于被魔族针对、被排挤的恐慌中。” 她摊手:“这些我都明白。” 谢昭有那么一瞬间想张嘴反驳她的话。 他不怕魔族,也不怕被魔族排挤。 他从始至终,怕的都是将宁岁禾拖下水。 “但是谢退之我告诉你,” 宁岁禾盯着谢昭的后背,眼眶隐隐发红,“我还是很生气。” 因为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不相信我能跟你共渡难关,不相信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不相信我从始至终都信任你。 也不尊重我的感情。 她将本来准备好的芥子袋扯下来,直挺挺扔在他的后背上。 芥子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不见就不见,我才不稀罕。”她转身就走。 少女速度极快,只不过几个瞬息,谢昭便再没法捕捉到她的气息了。 后知后觉的,谢昭心头涌上一阵恐慌和后悔。 可静立许久,他也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芥子袋。 里面装着他卧房里各式各样的珍藏,和乱七八糟的吃食。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谢家人手里抢来的东西,又是什么时候去买了这么多吃的。 他缓缓坐在地上,握紧了芥子袋。 71. 打架 宁岁禾气呼呼地离开了少主宫,踹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石子在地上跳了两下,归于平寂。 传音符亮了一下,楚惟的声音响起:“师姐,恭喜化神。” 那几天的雷劫劈得整个修真界都沸腾了起来,楚惟想也知道宁岁禾完美地踏上了化神的境界。 “同喜同喜。” 宁岁禾胡乱应着,想到自己先前探入谢昭体内的灵力,她斟酌着开口:“阿惟,魔界有没有一种术法,是能用血化线缠住受术者的骨头的?” “没听过,我一会去问问长老吧。”楚惟顿了顿,问,“是你被术法攻击了?” “不是我。” 宁岁禾想到谢昭体内那一条条透着诡异杀气的血线,心下愈发烦躁,“对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她以渡劫的借口率先来了魔族,另外几个人估计也待不住,紧跟着来了。 果然,楚惟开口:“大家已经抵达魔族了,目前没什么危险,小师妹找到了黑虫,他们正在会合,至于白虫……” “白虫在谢昭这。”宁岁禾说,“但他说暂时没办法给我们。” 楚惟安静了一瞬,才回道:“在他那边也好,反正我们只要保证黑虫不在魔族手里,修士们的性命就不会有威胁。” 话是这么说,但宁岁禾还是紧皱着眉。 “没有强弱的完美世界”,这是什么意思? 让高境界的修士失去修为,跟低境界的站在一起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魔族确实不太可能用黑虫对修士下手,但相对应的,白虫是否在修士手里就很重要了。 “师姐!”楚惟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他能看到几人的位置,自然能飞快地判断情况支援,“西边五百里,江夏他们被七大魔部的人堵住了。” 宁岁禾当即往西边飞去:“能撑多久?” “不太清楚。”楚惟的声音稍微远了些,又很快凑近,“小师妹说三个元婴巅峰,一个化神中期。” 顿了顿,他声音微微低沉,隐隐透着杀气:“白靖远也在。” 宁岁禾笑了一声,速度更快了。 江夏他们的境界在金丹巅峰,对上那三个元婴期的应该还好,化神期可能就有点棘手了。 飞雪发出一阵嗡鸣,剑尊那道夹杂着霜雪的剑痕骤然在宁岁禾脑海中出现,她试探着让灵根之水连接飞雪,剑身周围出现丝丝寒气,冰霜凝结,飞雪的速度几乎翻了三倍不止。 “白靖远。” 宁岁禾一个字一个字地碾着这个人的名字,扯了扯唇,“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就私自帮你决定忌日的日期了。 - 满关就地一滚,跪在地上擦了擦颊边的血迹。 “你们和青霄宗那三个亲传都死在我的手下,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白靖远高高在上地低头看向几人,面上满是对这群少年的不屑。 秦墨撑着剑站起来,口腔里满是血腥气,他说着生平说过的最恶毒的话:“杀我同门,毁我山门,却连自己的道都找不到,十年未曾精进修为。如今的你,也不过是一条披着人皮的蠢狗罢了!” 满关抽空闭了闭眼。 这孩子完全不会骂人啊。 白靖远眯了眯眼睛,一道魔气猛地打在秦墨的胸口,将他整个击飞,脊背撞在身后的树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混杂在鸟雀的惊叫声中。 又一道攻击裹挟着杀气袭向秦墨,被浮生稳稳接住。 任竹喧一个闪步滑到秦墨前方,浮生一个急转弯回到她手中。 “道?” 白靖远扭曲着脸,“道有何用?你师兄的道心,不过在一招之内,就被我活生生拧碎。” 这句话太过扎心,太过残忍。秦墨脑袋嗡嗡地响,握着剑柄的手捏得咯吱作响,他张着嘴,血迹缓缓滴下,一双眸子恨得通红。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提起这件事情! 秦墨的理智几乎决堤,脑子里只剩下满腔的杀意。 满关咬着牙站起来,一剑格挡住旁边元婴期魔族的进攻,问江夏:“谁?谢昭?” “应该不是。”江夏冷着脸,孤鸿飞速穿过魔气,“多半是纪砚。” “靠!” 满关突然猛地使劲,一拳砸在冲过来的魔族脸上,力道之重,竟生生砸出喷溅的血来。 他剑指白靖远,怒道:“连人都不是,你真以为你赢了?你在青溪镇的家族、朋友统统以你为耻!在这高高在上个什么劲呢?六界之中,也就你那破屋子里的几个魔族在奉承你吧?” 被戳中痛处,白靖远气得脸都绿了,魔气裹挟着杀意直冲满关而来:“找死!” 嗡—— 白色剑光闪过,所过之处,冰霜凝结,那道恐怖的攻击在瞬间被瓦解。 “谁?” 白靖远惊道,警惕地看向周围。 噗呲。 又是一声。 在场之人惊诧转头看去,一个元婴巅峰的魔族呆愣地低头,看到了胸口被贯穿的黑洞,边缘甚至在隐隐结冰,他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真是没用。” 宁岁禾从暗处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抬手,飞雪的身影终于在几人面前展露出来,稳稳落在她的掌心。 “师姐!”满关惊喜道。 任竹喧趁机将秦墨扶起来,塞了几颗丹药。 瞧见她,白靖远突然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天和宗首席。” 他惊慌的情绪散去,又恢复了那不屑的模样:“怎么?一个元婴期的小辈,就敢跟我叫板了,你知道一境之差犹如鸿沟吗?” 元婴期? 宁岁禾挑了挑眉,意识到自己在竹林中悟到的剑气让她能更自如地控制灵根和灵力,也就自然而然地收敛了气息。 “鸿沟吗?” 宁岁禾笑了出来,眸子却是极冷的,她挥剑斩向旁边的魔族,“你可以试试,拦不拦得住我。” 白靖远下意识抬手阻拦,可下一秒,那魔族就在他面前被劈成两半。 甚至,他都没有看清宁岁禾的动作。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退后了一步:“你什么境界?” 最后那个魔族咽了咽口水,慌乱地看了眼白靖远,发现白靖远是一样的惊慌。 他退后了两步,下意识转头想要溜走。 “元婴啊,不是你说的吗?” 宁岁禾又是一剑挥出,轻而易举地割断了试图逃跑的最后一个元婴期魔族。 “你绝不可能是元婴!”白靖远吼道。 这股骇人的气息,甚至让他的细胞都在隐隐颤抖,这种气息,绝不可能是元婴期! “化神!你是化神!” 白靖远突然想到先前那劈了好几天的雷劫,脸色逐渐白了,“那道雷劫,不是劈谢昭的?” 这可有意思了,修真界以为那道雷劫是单单劈宁岁禾的,魔界反而以为只劈了谢昭。 宁岁禾瞬移到他面前, 笑得像个夺命的鬼魅:“猜错了,也猜对了。” 她一剑斩断白靖远的左臂,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重重给了他一拳。 剑修的一拳可不是开玩笑的,宁岁禾可是徒手扳开破穹的剑修,那一拳还用上了灵力。 白靖远惨叫一声,被她一拳砸飞,撞在树上。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到底是断手疼,脸疼,还是被撞到的脊背疼。 宁岁禾厌恶地甩了甩手,拳头砸在他脸上的触感让她极其恶心,她没了继续留着白靖远的兴趣,挥剑直指他的咽喉。 “等等。” 熟悉的声音传来。 宁岁禾动作丝毫没有停下,干脆利落地了结了白靖远的性命,甩了甩剑上的血迹,转身看向来人。 谢昭轻轻皱了皱眉,但眼底却浮现出一丝痛快。 “大师兄!” 秦墨浑身都疼着,瞧见谢昭还是挣扎着想站起来。 “来拦我们的?”宁岁禾面无表情地问道。 秦墨的动作一顿,呆呆看着谢昭。 谢昭心里一脸苦涩,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行,我知道了。” 宁岁禾点点头,下一瞬,她毫无预兆地暴起挥剑,剑尖直取谢昭心口。 谢昭下意识侧身避开,金符飞扬,与剑刃撞击在一起,一片碎冰溅开! 宁岁禾丝毫没留着劲,一招一式都冲着杀人夺命的架势,角度刁钻,灵力浩瀚。 这般强劲的进攻,逼得谢昭也不得不使出全力对抗。 满关呆滞:“他们俩……” “应该是调情吧?”江夏猜测。 任竹喧无奈:“哪有人这么调情的?这是往死里打了啊……我猜是吵架了。” 满关继续呆滞:“吵架的后果就是这样吗?” 秦墨从那阵绝望的恨意中缓了过来,他望着白靖远的尸体,心下涌上一阵畅快,转过头来也有心思跟天和宗的人调笑了,他感慨:“首席的世界,我们不懂。” 楚惟的声音响起:“你们几个,够了啊。赶紧的,趁着师姐拦住谢昭,立刻撤出魔界!” “哦哦哦!” 任竹喧扶起秦墨,回头看了一眼:“那师姐呢?” “他们俩打得再凶也死不了人。”楚惟看得透彻,催促:“快点,要是还有魔族来就麻烦了。” 周围没了围观群众,谢昭也始终只是在防御,完全没有进攻的想法。 宁岁禾索性甩开飞雪,让它去给江夏他们开路。 灵剑离场,谢昭下意识收手:“宁湛……” 宁岁禾一拳砸上他的脸颊。 谢昭险些飞出去,得亏基础打得牢实,下盘极稳,才堪堪站稳身体。 还没来得及反应,宁岁禾又是一拳上来,砸在他的小腹上。 这一拳依旧毫不留情,谢昭忍下了闷哼声。 他抬眼看向宁岁禾,以为疼痛而渗出的汗水从他额头滑落在睫毛上,让少女冷漠的面容变得模糊了起来。 打得好。 谢昭颤着唇,自虐般地想。 他恨不得宁岁禾把他打得遍体鳞伤,浑身是血。 可究竟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还是让宁岁禾出气,亦或是对自己伤了宁岁禾的心的自我埋怨。 不管如何,他竟觉得这两拳打得他畅快极了。 “师姐。” 楚惟的声音突然想起,多了几分焦躁。 “刚刚传来消息,青溪镇出事了!” 72. 道心 青溪镇…… 宁岁禾一记扫堂腿将谢昭掀翻在地,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怎么回事?”她甩了甩手。 谢昭脸颊干爽,小腹也紧实,砸上去没有碰到白靖远的那种恶心的感觉。 “不太清楚。”楚惟的声音忽远忽近,“满关他们已经离开魔族了,我现在去青溪镇看看。” “嗯。”宁岁禾说,“我很快到。” 后方,谢昭躺在地上,半晌没动。 脸颊和小腹还在火辣辣的疼,他却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份痛楚。 宁岁禾心中有气,他明白,他也愿意受着。 这两下打得很重,她应该没收着力,谢昭余光还能看到她的手腕因为用力过猛而轻轻颤抖。 不知道手有没有打疼…… 活血丹应该不太够,他得再去买点续肌膏。 谢昭舒了口气,慢慢撑着站了起来。 “哎呦,大少爷怎么伤成这样了?”白凌的声音自远而近。 谢昭厌恶地皱了皱眉:“说话之前,先看看地上躺着的是谁。” “关我什么——二叔!” 白凌得意的神色骤然变换,他扑倒在白靖远的尸体前,哭嚎道:“谁!谁杀了你!我要杀了他!” 他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谢昭:“是不是你?谢昭,你好恶毒的心!居然敢杀我二叔!魔族化神期有多稀有你难道不知道?我要告诉魔尊大人,我要让魔尊大人杀了你!” 谢昭没解释,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开:“哦。” 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深深刺痛了白凌,白靖远是他在魔族的倚仗,白靖远一死,他在魔族的生活质量会大大下降,他眸中露出恶毒而疯狂的神色,不管不顾地大叫:“你不想知道我去干什么了吗?” 谢昭脚步不停。 “我屠了青溪镇,还炸了宁岁禾的老家。” 谢昭顿了下,怀疑:“青溪?你家不是在哪?你还敢——” “对!白家我也屠了,怎么了?!”白凌笑得疯狂,“与其关心我氏族人,你不如猜猜看,宁岁禾会不会崩溃到发疯呢?” 谢昭猛地僵在原地。 - 屋子倒塌了一半,火焰烧得整个院子都是漆黑的,桂花树倒在地上,已经变得焦黑,树皮爆裂翻卷,露出内里被烧成蜂窝状的焦芯。 空中弥漫着灰烬的味道。 风一吹,灰就扬了起来。 “白凌突然回到白家,对白家族人打成重伤无法走动的状态,随后一把火烧了白家。”楚惟皱着眉,“至于这边……” “他是故意的。”宁岁禾声音沙哑。 院子被烧得一干二净,几乎捕捉不到奶奶的气息。 世界上唯一爱自己的人,从她身边离开了两次。 宁岁禾迷茫地看着那根烧焦的桂花树,心生怀疑。 或许我是天煞孤星? 或许我命运就该如此,不被人爱,身边的人也会收到伤害? 会不会纪砚他们的死也是因为我? 谢昭如今的痛苦也可能是因为我? 怪我,我不该靠近大家,一定是我……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火舌中,一个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地上,腿被掉下来的屋梁砸得血肉模糊。 这是……谁? 宁岁禾轻轻眨了眨眼睛。 “阿湛!” 又是一个小女孩,她身上披着沾水的长布,扑过来将倒在地上的女孩扶起来,“没关系哦,阿湛,我会救你的!” 宁岁禾皱眉。 这是她的记忆? 不对,她完全没有印象。 烈火扑过来卷住了宁岁禾,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只能听到一个稚嫩的男声: “那如果,她回不来呢?” “师姐!”宁岁禾倏然回神,对上了楚惟担忧的眸子,“怎么了?” 宁岁禾盯着他,突然问:“我家之前也着过火?” 之前她也窥见了一丁点记忆,再结合刚刚窥见的那点,可以简单推断出来,她小时候被困在着火的屋子里,然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起救下了她。 男孩是楚惟吗? 那女孩是谁? 那句“回不来”又是什么意思? 楚惟在跟谁说话? 又在说谁回不来? “……”面对着宁岁禾的眸子,楚惟偏头避开她的视线,“嗯。” 这是不愿多说的意思。 宁岁禾垂下眸子,沉默片刻,开口:“你去忙吧,我想单独待一会。” 她没管楚惟的回应,慢慢走进了漆黑焦黄的院子里。 原先摆在院子里的木桌被烧成一团焦黑,地上全是黑乎乎的灰烬。 宁岁禾毫不在意地在桂花树边坐下,额头轻轻靠在了枯焦的树干上。 火焰再次席卷,她低头,瞧见自己的手等比例缩小,手心上全是黑泥。 “你去死吧。” 面前的男人砰得一声将门关上,声音透过门闷闷地传进来,“就当是我欠你的,你替我死在这里吧。” 他关门的速度很快,面容只是一晃而过,但宁岁禾还是认出这是她父亲的脸。 现实中父亲的脸。 宁岁禾对她的父母了解并不深,他们似乎也不怎么喜欢自己,成年后,她就搬离了那个冷冰冰的家,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父母。 但容貌还是能记住的,刚刚那个将她推入火焰中的男人,就是她现实中父亲的模样。 奶奶长得一样,父亲居然也长得一样? 火焰灼烧的痛感似乎出现在了她身体的各处,宁岁禾垂下眸子。 这个所谓的穿书,似乎有着更深一层的内幕。 这种事情玄之又玄,还是得找个专业的人问一问,比如卜修,或者也可以问问出身佛教的观止…… 等等! 宁岁禾猛地抬眸。 太一禅林,她知道太一禅林是哪里了! 眼前又开始旋转,奶奶抱着她坐在河边,轻声道:“我唤你阿湛,好吗?” 宁岁禾敛下思绪,安静地盯着眼前的幻觉。 “好呀。”女孩跳了下来,叉腰道:“这个名字够独特,以后我只让我最喜欢的人喊我这个名字!” 奶奶逗她:“那奶奶能不能喊呀?” “当然啦。”女孩抱住她的胳膊,“奶奶就是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数道:“阿惟也喜欢,妹妹也喜欢……” 河水潺潺,石奶奶笑着看她。 “除了爹娘,我都喜欢。”女孩说。 宁岁禾眨眨眼睛。 好像……哪里不对? 女孩又捧着脸撒娇:“奶奶,你快教我练剑吧!我要打倒坏人!” 宁岁禾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不对! 她原以为这是现实中的场景,可这分明是原主的记忆! 她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也发生过? 宁岁禾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宁岁禾下意识回头,瞧见了那颗焕发着生机的桂花树。 白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来人的肩膀。 谢昭沉默着,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才走近了两步,虚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涌入怀中。 “别怕。”他声音轻轻,身上是熟悉的清香。 宁岁禾睫毛颤了颤。 她没什么反抗的力气,顺从地被谢昭拉着,在桂花树下的根茎上躺下。 少年垂着眸,两人的手始终虚虚地拉在一起。 “谢昭。”宁岁禾开口。 “嗯。” 她的意识似乎随着桂花的香气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宁岁禾缓缓闭上眼睛,轻声呢喃:“是我没能护住你。”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很久,谢昭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宁岁禾沉静的睡颜上。 “不。” 他几乎是用气音在说,“你是我道心之所在。” 他微微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 “我只有你了。” - 宁岁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着树干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个黑色的袍子。 她懵了一会,抓着那套黑袍,低头嗅了嗅。 熟悉的,谢昭的气息。 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实在奇怪,宁岁禾又放下衣袍,站起身回了百川城。 城内的人少了很多,但相比于之前,或许是能够致命的母虫已经被抓住,修士们的情绪没有那么激烈了。 大家都在悬壶天,宁岁禾也走了过去。 推开门,几人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过来。 满关怼了一下楚惟,冲他挤眉弄眼。 “……”楚惟叹了口气,“师姐,你还好吗?” “挺好。”宁岁禾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她问道,“怎么样,有进展吗?” “有。” 任竹喧连忙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她,观察着她的神色,“师姐,你真的没事吗?其实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最后就等着谢昭把白虫给我们,你去休息一会儿也没事的。” 满关连连点头:“对啊对啊,城里有我们在呢。” 众人的目光都带着真情实意的关心,宁岁禾心中淌过暖流:“真没事,在那边睡了一觉,缓过来了。” 她点了点桌子:“说说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我们查出来,蛊下在了城内的水井里。”思量盯着她,“宗内的水没问题,所以现在很多修士都进宗门了。” 宁岁禾挑眉。 怪不得宗内的弟子都没中招。 当时情况危机,数量又多,搞得百川城内人心惶惶。弟子们都忙得没时间喝水,无意之中避开了子虫。 “黑虫在我手里。我和思念正在研究如何在不伤到修士的情况下,弄死这只母虫。”思量说。 这时候确实没他们剑修什么事。 宁岁禾点点头,站起身:“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闻言,天和宗几个亲传都随着宁岁禾站起来。 “宁师姐这有什么打算吗?”思量又开口。 宁岁禾沉默了一瞬,道:“我准备去妖族一趟。” 73. 西海 化神试炼中出现的那个女人,是宁岁禾唯一知道身份的人。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妖族。”楚惟皱了皱眉,“据我所知,早在几个月前,妖界就基本上都被魔族占领了,妖族不知去向。” 宁岁禾一愣:“还有这事?” “对哦,师姐你当时忙着找谢昭来着。”江夏又笑了起来。 宁岁禾:“……” “师姐准备去妖族做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吗?”任竹喧问。 “暂时不需要,我一个人去就可以。”宁岁禾顿了顿,“我想去之前那个传送阵看看。” “拍卖场那个?”秦墨对这个稍微有点熟悉。 当时也是青霄宗查探出来,符尊失踪千年的契约神器青玉笔在妖族,几人这才寻到了拍卖场内。 他将已知的信息告诉宁岁禾。 “大师兄回来的时候说,里面还有一个叠加的传送阵,但因为时间紧迫,他没能靠近。” 秦墨又从芥子带里掏出一个阵盘:“这是纪师兄给我的,能追溯到传送阵的点位,还能追踪,师姐或许会用到。” 秦墨拨动阵盘,给宁岁禾示范了一下:“你看,在传送阵的一端这么拨一下,就能查到传说的出口。” 他很迅速地给宁岁禾展示了一下阵盘的用法。 据说这是纪砚的集大成之作,兼顾追踪、定位、传送等等各种基本功能。 宁岁禾感叹一声,正欲接过。 “就是有一点,” 秦墨有些难以启齿,“在使用这个阵盘之前,你得先大喊三声“纪砚牛逼”,才能使用。” 宁岁禾:“……” 众人:“……” 之前谢昭是不是嘲讽过他们天和宗的人脑子有病?现在看来,青霄宗的几个也不是什么安稳的性子。 这东西倒是很有用,宁岁禾对纪砚的天赋有了一个新的认知,绷着脸大喊了三声“纪砚牛逼”后,她不客气地收下:“谢了,到时候还你。” 她回了一趟宗门,捞过众人的血传送去了寂骨岭。 将几人的血滴放在转生莲上方,若是有人出事,他的血滴就会落下,自动滴在转生莲上,这样就不需要宁岁禾亲自过来。 妖族冰棺里的女人身份特殊,与剑尊,符尊都有交际,身边的人恐怕都实力不俗。 宁岁禾隐隐有预感,那根属于她的黑色因果线,该在此刻断裂了。 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能帮她处理转生莲的事,只能让它自行运作了。 看着无风自转的转生莲,宁岁禾双手合十,叽里咕噜地说着感谢原主的话。 进入传送阵之前,宁岁禾回头。 那几朵转生莲依旧在偷天盏的保护下熠熠生辉。远处的光穿过层层山峦照在她回头的半张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着几缕复杂的情绪。 刚进入这个世界没多久的她,身上就已经背负了好几条因果线,那原主制作出八盏瞒过天道,令已死之人复活的转生莲,又会承受什么样的代价? 宁岁禾抿了抿唇,离开了寂骨岭。 纪砚的阵盘确实很好用,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宁岁禾便已经踩在了悬月城的土地上。 上一次宁岁禾来的时候,悬月城,还是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 可如今。 宁岁禾的目光落在眼前,被黑色魔气吞噬的街道,眉心不受控地跳了跳。 早前听楚惟说妖界沦陷的时候,宁岁禾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直到亲眼所见,她才意识到,在他们抵御魔族进攻的同时,妖族也正在承受着无与伦比的痛苦。 街道上满是魔族,他们替代了妖族原本的位置,脸上洋溢着虚假的笑容,寥寥烟火气在街上蔓延,阴暗压抑的悬月城被伪装成一片独属于魔族的乌托邦。 宁岁禾避开魔族的视线,摸到了拍卖场。 似乎是拍卖场的逻辑不太符合魔族绝对公平的理念,这里一个人都没有。魔气掠夺生机,院子里原本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整个枯萎,所到之处都透着一股荒凉的味道。 这样的世界,真的是魔尊口中所说的完美世界吗? 宁岁禾敛下思绪,快步走到了传送阵内。 这里倒是跟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依旧是一片空茫的场地,上方的光亮像是透过雾气照射下来。 只是,宁岁禾皱眉,快步走到冰棺面前。 长生板被人推开,随意地扔在地上,原本躺在冰棺里的女人竟消失不见! “诈尸啊……”宁岁禾呢喃了一句。 当时这女人可是真真切切地没了呼吸,莫不是被人转移了阵地? 会是谁? 幻境里面那几个少年之一吗? 宁岁禾捧着阵盘周围转来转去,却被阵盘上标出来的位置吸引了注意力。 这里是……九幽潭? 不对! 虽然正盘上的位置显示这里处于九幽潭的正中心,可九幽潭不是生长灵莲的地方吗?这里与当初宁岁禾渡劫的地方可完全不一样。 宁岁禾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天穹上,那片如同磨砂玻璃般的屏障依旧安静地遮住整个天空,外界是什么样子宁岁禾也不知道。 她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阵盘飞速拨动,阵法自她脚下升起,下一瞬,便抵达了上方。 周围是郁郁葱葱的密林,宁岁禾将脚下踩着一片墨色深潭,质感坚硬,不似水面,浓白的雾气萦绕在周围。 潭水中间,一朵熟悉的灵莲含苞待放。 宁岁禾瞳孔骤缩。 居然真的在九幽潭下方!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灵莲和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他们之间会是相互联系的吗?那原主做成的转生莲既然是以灵莲为材料的,会不会也和那个女人有关系? 思绪太乱,又有太多东西都没有证实,宁岁禾没有过多地猜测,绕着灵莲转了一圈。 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她单手掐住灵莲的脖子,一使劲将它连根拔起。 一瞬间,肆虐的魔气从根系弥漫出来。 宁岁禾一惊,拎着灵莲退后两步,惊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既然灵莲的根部蕴藏着这么多魔气,是不是就证明灵莲的生长需要魔气的支持? 她抿了抿唇,将灵莲塞进芥子袋里,又传送了下去。 秦墨说,谢昭上次过来有察觉 到一个传送阵,但因为时间太赶没有来得及去查看。宁岁禾对阵法一窍不通,但幸好手上有纪砚的阵盘。 阵盘上类似指南针的东西不停地颤动,最终指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宁岁禾走过去,阵盘自动触发传送阵,红色的光亮起。 “西海……” 宁岁禾看着阵盘上指出的传送目的地,皱了皱眉。 修真界中共分为四海,西海是鲛人和蛟族的盘据地。 那冰棺中的女人身着九尾的衣服,却前往了西海? 多想也没用,宁岁禾收好阵盘,跨入传送阵内。 咸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宁岁禾下意识运转灵根,稳稳地踩在了海面上。 辽阔的海域和太阳落山后深蓝的天空连成一片,一只海鸟飞过,叫声凄厉而悠长。 黑色的魔气与海水融合在一起,隐隐约约还有血色参杂其中。 传送阵不可能只将人传送到海面,所以只能是这层魔气阻碍了宁岁禾下沉入海,让她只能在海面上停下。 飞雪剑尖轻轻点了点海水,灵力灌入,将魔气撕开,余下湛蓝的海水,宁岁禾含住避水珠,毫不犹豫地潜入海底。 - 绡渊宫是西海鲛人居住的地方,相对于龙宫而言,绡渊宫的建筑线条要更加柔和流畅,每一个弯角都是圆弧形的,外界的光亮没办法透过深厚的海水,整个宫殿都是用水母和其他一些发光的海洋生物来照明。 但此刻,大部分建筑都已经坍塌,无数鲛人躺在地上,诡异的魔气似有似无地萦绕在周围。绡渊宫的最里层,仅剩下几只鲛人在负隅顽抗。 “快,快走!” 一只蓝眼睛的鲛人将两个化作孩童模样的鲛人从后门推出,“去找修士帮忙,如果可以的话,就去两大宗门,实在困难就混在人群中,千万不要暴露自己是妖!” 宫殿的大门被人一下又一下地撞着,幻术被魔族轻易破解,他们抵抗不了多久。 金色瞳孔的孩童焦急道:“要不去我们那?” “不行的,你们已经隐居,小歌进不去。” 身后举着长戟的男性鲛人沉声说道,“在这种情况下,按兵不动是最好的方法,谁也不知道打开结界,让你们两个进去,会不会是龙族也遭受攻击。” 被金色瞳孔的女孩拉着的小姑娘眼泪哗哗地流:“可是,哥哥你……” “矫情的话就不要说了。”男鲛人转身,藏住了眼底的情绪,“快走吧。” 话音落下,殿门被轰然撞开,为首的魔尊站在前方,身后站着的少年一身玄色锦服,微微低头,没有看他们。再往后看,是密密麻麻的魔族。 蓝眼睛的鲛人咬牙,将两个孩子推出门外,猛地关上了门。 “阿月,怎么办?”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瞳孔是晶莹的湖蓝色,她问道。 叫阿月的金瞳孔女孩拉着她往外走,语速飞快:“先走。我们太弱小了,待在这里也没有办法帮忙。” 匆忙中,一只骨色笛子掉落在地上。 两人都没有发现,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大陆游去。 咔嚓。 一双脚停在了笛子旁边,顿了顿,弯腰拾起了那根骨笛,虎口的黑痣露了出来。 74. 海水 魔尊目光落在严阵以待的鲛人身上,又轻轻地扫了一眼后门:“漏网之鱼逃走了啊。” 他偏头,看向身后站着的谢昭:“去把她们抓回来吧,希望你不要搞什么小动作。” 谢昭睫毛轻颤,他没应声,转身朝着两个小女孩离开的方向追去。 “接下来,就是你们了。”魔尊目光又落回了鲛人身上。 一只长戟破空而来,直直贯穿魔尊的心脏! 鲛人站直身体,抿唇紧紧盯着。 “很有胆量。”魔尊慢条斯理地握住长戟一端,慢慢将其拔了出来。 胸口的巨大血洞并未流出鲜血,反而是体内的血翻滚着融合,将那血洞补齐。 不过须臾,那血洞便消失了,仿佛长戟从未贯穿过他的身体。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一个鲛人惊怒之下,忍无可忍的问道,“我们已经把所有能给你们的都给了,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们?” 魔尊扯了扯唇,抬手将长戟扔在地上,身后的魔族立马扑了上去。 “我可不是来杀你们的。”穿过刀剑人影,魔尊看向鲛人的眼睛,他稍稍让了一步,露出背后的情景。 原本躺在地上的鲛人不知何时又缓缓爬了起来,他们的目光失去了曾经的清明,反而如同尚未开智的低等妖族。 鲛人瞳孔微缩:“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魔尊幽幽转身,“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会给你们带来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强弱和阶级的完美世界。” - “嘘!” 阿月捂住蓝瞳孔女孩的嘴巴,两人缩在海石的洞里。 不远处的少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朝着反方向离开。 “阿月,那个黑衣服的人不是修士吗?为什么要跟魔族站在一起?”蓝瞳孔女孩小声问。 阿月冷哼一声:“每一个种族都会有好坏之分,有的修士心怀大义、路见不平,就自然有修士苟且偷生、阴险狡诈,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顿了顿,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瞧见一个身穿水蓝色衣袍的少女从海面上落下来。 “奇怪。”阿月疑惑,“海水明明都被魔气侵蚀了,按理说应该没有人可以下来的呀。” 不知道那少女是好人还是坏人。 阿月抿唇。 可那少女却精准地侧头,看向了两人藏匿的石洞:“不用躲了,你们是从魔族那边逃过来的吗?” 宁岁禾一下来就感受到了两人的气息,应该还是两个小妖,对气息和妖力的掌控都没有那么精确,很容易泄出一二。 果然,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手牵着手,警惕的从石洞中探出头来。 “你是谁?”其中一个金色瞳孔的小女孩问道。 宁岁禾挑了挑眉。 这两个小女孩妖力倒是称不上强大,去隐隐约约蕴含着的威压倒是不弱,似乎是某个强大的种族的嫡系后裔? 她并没有因为她们只是小孩而看轻她们,反而以正规的礼仪行礼,回答道:“天和宗首席,宁岁禾。” 两个小女孩的眼睛立马亮了。 蓝眼睛的小女孩惊喜道:“你是两大宗门的人?太好了,阿月,是哥哥让我们求助的人!” 阿月似乎也稍稍松懈了一些,但还是警惕问道:“那你下来是做什么的?” “杀魔族。”宁岁禾毫不犹豫,“我查探到西海有些情况,所以过来帮忙。你们放心,我已经通知了两宗的人,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只是,嗅到海水里的血腥气,宁岁禾担心他们的到来是否有一些太晚了? “原来是这样。”阿月点点头,主动自我介绍,“我叫沧溟月,是东海龙族的公主。” 她指了指旁边的女孩:“这位是澜歌,鲛族的。” 宁岁禾挑眉。 居然还是个龙族? 她好奇:“龙族还有女龙呀?” “很多啊。”沧溟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宁岁禾:“什么?” 沧溟月振振有词:“龙生九子啊,不是女龙怎么生小龙?” “好有道理……”宁岁禾眨眨眼睛:看向澜歌,”澜歌妹妹不是公主什么的吗?” “西海鲛族没有公主啦。”澜歌认真解释,“四海之中,只有龙族秉承着传统的制度。只是,龙族自千年前就隐居了,也就只有阿月溜了出来,来我们这里玩,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 传音符传来楚惟的消息,青霄宗的宋弦将传送阵定位到了鲛族宫殿内,他们已经抵达内部,正在努力救下仅剩的几个鲛人。 宁岁禾松了口气,走近了些,瞧见他们身上因为躲藏而擦出的伤口,扔了几瓶丹药过去:“那遇到这种事情,龙族没有出来帮你们吗?毕竟公主可是在这里。” 两人接过丹药,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谢谢。 沧溟月边嚼丹药边说:“不会。千年前龙族遭遇浩劫,数百条龙族只剩下我哥和几颗龙蛋,为了不让龙族在六界上消失,哥哥便设下了结界。如今,魔族没能找到龙族,正是因为这层结界的关系,一旦有人进出,龙族的位置说不定就暴露了。我是偷溜出来的啦,哥哥不可能为了我,让剩下的弟弟妹妹们都暴露在危险中。” 居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宁岁禾总觉得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似乎有些太过复杂了,她抿了抿唇,将阵盘拿了出来:“我的师弟妹们已经在绡渊宫了,但很难保证会不会有其他魔族出现,你们要不要先去天和宗?我可以把你们传送过去,宗内也还有很多人在,那里相对来说比较安全。” 聪沧溟月思索了一会,点点头:“好。” “诶?”澜歌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腰,焦急道:“我的骨笛不见了。” “骨笛?”宁岁禾问了一下骨笛的样子,“我帮你到处看看吧,你们先走。” 澜歌失魂落魄了片刻,才堪堪打起精神来:“没关系,姐姐。找不到就算了吧,你注意安全就好。我主要是担心它会不会被魔族拿到,这个骨笛攻击力不强,但会对神识造成干扰,造成类似于失忆的情况。” 鲛族神器,骨笛。 抽尔前尘,断尔后念。被笛 音波及到,根据神识的强弱造成一段时间的失忆症状,神识越强,失忆的时间越短。在恢复记忆之后,因为神识受到损伤,会忘记在失忆的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 澜歌歪着脑袋观察了一会宁岁禾:“姐姐一定要小心,正常人被波及到可能会失忆个三五月,但姐姐的神识很强,时间应该不会太长。” 宁岁禾呆了一下。 这么强? 失忆三五个月,基本上就相当于剥夺战力五个月,而且在此期间发生的事情,居然之后恢复记忆的时候都不会记得,那不是想对这个人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她肃然起敬:“不行,我一定要帮你找回来。” 这种神器,若是落到魔族手里,那可不得了。 楚惟他们不会中招吧? 宁岁禾待不下去了,她站起身,启动阵盘:“我现在就从你们过来的路线去找,你们先走吧。” “等一下。” 沧溟月进入传送阵之前,将腰间的一个玉佩塞给了宁岁禾,“这是龙族的信物,若是遇到什么危险,捏碎它,我哥哥就会从隐居之处传送过来,助你一臂之力。” 宁岁禾接过玉佩,冰凉的触感,上面还隐隐传来龙族得天独厚的恐怖威压。 “玉佩只能在陆地上,海洋里是不行的。”沧溟月的声音消失在传送阵中,只余下了一句话:“就当是,姐姐救我们的献礼吧。” 宁岁禾愣了下,捏着玉佩笑了出来。 这小女孩真有意思,龙族都是这个性格吗? 不过,沧溟月的哥哥似乎是龙族唯一一条成龙,实力恐怕不容小觑。 得用在最合适的地方啊。 她咬着唇瓣,将玉佩收好。 转身,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谢昭。 两人的目光在海水中碰撞,水波是透明的,可莫名却让人有一种隔了很后一层屏障的感觉,摸不清猜不透。 宁岁禾看着他的眸子,却又明显能从那双黑眸中看出藏在深处的痛苦,心脏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她不懂自己的情绪是什么,却也知道这并不好受。 谢昭躲闪着目光,垂下眸去。 传音符响了一声,传来楚惟的声音:“师姐,魔尊在这,我们打不过。” “我现在来。”宁岁禾下意识开口,抬脚往绡渊宫的方向走去。 却被谢昭挡住。 宁岁禾拧眉:“让开。” 两人的视线再一次撞上,只是毫秒之间,谢昭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他声音淡淡:“你不能过去。” 他又是垂着眸。 先前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怎么会总是垂着眸呢? 宁岁禾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不看我?” “……” 隔着距离,宁岁禾还是感受到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走近了一步,依旧没能嗅到谢昭身上熟悉的味道,不免皱了皱眉。 海水真是讨厌。 “算了。” 宁岁禾拔出飞雪,剑尖指向谢昭: “让开,别让我说第三遍。” 75. 骨笛 对面的人很轻地叹了一声,符纸在他身侧燃起。 符修非常难缠,对于喜欢一剑破万军的剑修来说,有脑子的符修玩得最脏,特别是像谢昭这种既有脑子又心狠手辣的符修最为难缠。 宁岁禾一剑破开符箓,有些急躁。 她侧头点亮传音符,对那边说道:“我这边暂时过不去,你们不要正面对抗,有机会立刻传送回宗。” 楚惟那边过了一会才传来一声“好”。 看来情况很危急。 宁岁禾更烦躁了,飞雪嗡鸣着形成剑阵,白光过着海水的浪潮,将符纸烧了个干净。谢昭被逼得后撤一步,倏然抬头。 此刻,宁岁禾已然在瞬息之间飞跃到他面前,利落地握住剑柄,朝着他的心口刺去。 以谢昭的身手,这一招,他该避开的。可不知为何,他居然愣在原地,傻傻地等待着飞雪的进攻。 “……?”宁岁禾下意识转动手腕,剑刃擦过谢昭的胳膊。 她腿部发力,鞋底在海底蹭滑过一处深深的痕迹。 “你在想什么?”宁岁禾皱眉,“要不是——” 簌簌的笛音响起,排山倒海般音攻袭向宁岁禾,她下意识提剑格挡,但笛音越过剑身,直直地撞在宁岁禾身上。 ……澜歌的骨笛! 宁岁禾挣扎着看过去,只瞧见了白凌肆意的笑脸。 你大爷! 意识消散前,宁岁禾心中想着,早知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该杀了这个人! 眼前黑了下去,恍惚间,宁岁禾感觉自己好似倒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 “找死!” 谢昭抱住宁岁禾倒下去的身体,猛地一纸天品符箓炸在白凌身上。 血线因为他对魔族的进攻骤然收紧,冷汗从额角滑落,可谢昭却毫不在意,符纸翻飞间,竟将白凌的左腿硬生生打断。 “啊!”白凌痛呼一声,捂着流血的大腿,恶狠狠地瞪着谢昭:“你敢?魔尊说了,你不能杀我!” “那我杀你试试看,” 带着嗜血的杀气的字句从谢昭齿间蹦出,他眼尾微微泛红,细看甚至能瞧见半分魔族的疯狂,“看看魔尊究竟会不会为了你这么一个元婴期的废物杀了我。” 这话说的狠辣,白凌几乎瞬间变了脸色。 因为天道的厌恶,能突破化神的魔族寥寥无几,除却七大魔部的几个长老和崇尚武力的血狩卫的三位统领。这三位统领中,其中之一的白靖远已经被宁岁禾杀死了。 所以就只剩下谢昭了。 他如今几乎可是算得上是魔族新生力量之首。 做出再过分的事情,只要这人还是魔,魔尊顶多惩罚惩罚他,不可能取了他的性命。 想到这里,白凌的脸上布满了恐惧,他手上的骨笛跌落在地,惊慌失措道:“少主,我也只是想救你,别杀我,求你了!” 他猛地将额头磕在地上,血迹顺着海水的流动渗出。 “救我……” 谢昭嗤笑了一声,符箓直直贯穿他的心脏,在白凌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谢昭冷冷扯起唇角,“去跟鬼王解释吧。” 他将骨笛拾起,弯腰,勾着宁岁禾的腿弯将她抱起来,转身进了撕开的裂缝中。 - “如何?”谢昭轻声问。 对面坐着的白衣男子将药箱收好,他眸色极淡,在灰色和白色的边缘,细细盯着那瞳孔,总会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道:“鲛族骨笛,有吞噬记忆的能力,但宁姑娘神识强大,一天之后即可恢复。” 谢昭目光落在宁岁禾的手心:“我知道了。” 半晌,他抬头道谢:“多谢,南长老。” 七大魔部中掌管永寂门的长老,南忌。 魔族将强者分为了七个魔部,涵盖计划的方方面面,其中永寂门负责收集、篡改、焚毁与魔尊想法相悖的书籍法术乐器等等。 门内还有着魔族唯一的书库,里面存放着魔族自千年以来的所有书籍。 “没事。”南忌将药箱合上,看向谢昭,“比起她,我觉得你那个阴虫更棘手,你要知道,那培养母虫的是魔尊……” 宁岁禾轻轻皱了皱眉,指尖一抽。 “这件事先不谈。”谢昭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细微动作,开口逐客:“您先回去吧。” 南忌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拎着药箱离开。 大门被他拉开,外面的阳光照射进屋内,将内里的尘埃照得发亮。 屋外,熟悉恬静的院子被风拂过,周边花树的清香飘进院子里。 “但我不得不提醒你。”南忌微微侧头,“魔尊已经察觉到不对了,若是事情闹到无法挽救的地步,我不会出手。” 谢昭安静了片刻,应声:“我知道。” 南忌关门离开。 那股从外面飘进来的花香,还留存在屋子里,谢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地在床沿上坐下。 他从芥子袋里掏出前几日买好的续肌膏,打着转抹到宁岁禾手腕上。 宁岁禾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总是清澈的,带着活力和生机。可接连遭遇了这么多痛苦的事情,眸子中的光亮也黯淡了些许。 反倒是如今,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又重新燃起了如盏盏灯火般的光亮。 令人着迷。 宁岁禾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在谢昭身上。 谢昭推开药膏,松了手,深吸一口气:“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谁?”宁岁禾感受着胸腔中加快的心跳,歪头合理猜测:“我老公?” 谢昭挑眉:“老公是什么意思?” 宁岁禾眨眨眼睛,哦了一声,才解释道:“就是道侣的意思。” 她眸子清亮,没有半点异样的情绪,仿佛真的在好奇地询问。 迎着她的目光,谢昭张嘴,想说不是,却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道侣啊,真是温馨又遥远的一个词。 曾经还是谢家的掌上宝时,谢昭就未曾想过会与某人结成道侣,那时候的他心高气傲,看谁都是一副睥睨天下的样子。 若是有人问十七岁的谢昭:天下可有人能与你并肩? 他必然会冷嗤一声,回答:无人能及。 可世间变化种种,总是会有一些猝不及防或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逼着他走到曾经想都不会想的道路上去。 深陷魔族之中,谢昭更是从未想过道侣一事。 先前是不屑,如今是不敢。 身为道侣,他们得有深厚的感情吧? 可若是有了感情,谢昭怎会舍得让一个女孩子背负骂名? 至于道侣会不会是魔族?这更不可能了。 他恨魔族,已经抵达到了不论君子小人的程度。 若不是那个南忌还有些用处,谢昭也绝不可能跟他合作。 思绪越飘越远,谢昭回神的时候,宁岁禾已经爬起来在屋子里乱窜了。 她抱着臂思索了片刻,突然在谢昭身前站定,俯身下来,双眸直勾勾地盯着谢昭。 谢昭的思绪被这双漂亮的大眼睛打断,他听见宁岁禾道:“我们真是道侣?” 她弯着腰,衣服上的流苏垂落下来,和长发一起扫过谢昭的大腿,酥酥痒痒的。 谢昭喉结动了动,低声:“你不信?” “我信啊。”宁岁禾没动,“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我们就是道侣。” 那你的第六感可能不怎么灵验。 谢昭移开放在腿上的手,撑在身后的床上,微微后仰:“为什么?” 她明显只失去了一段记忆,并非全部。 如果谢昭猜得没错,可能是从他们俩见面开始,往后的记忆都消失了。 毕竟,只要记得他们两的第一次见面,宁岁禾都不可能这么和颜悦色。 “很简单啊。”宁岁禾拉过谢昭的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摁在了自己的胸口:“你看,我一看到你,心跳就特别快!” 谢昭:“……” 偏偏这个呆瓜还在嚷嚷:“你感受一下,感受一下!” 谢昭缓缓吐出一口气:“放手。” 宁岁禾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眨眨眼睛:“为什么?你害羞?” 谢昭:“……” 他认命:“对,我害羞死了。” 宁岁禾松开他,好奇道:“难道虽然我们已经结成了道侣,但还是没有什么亲密的接触吗?” 谢昭张了张已经有些麻的手掌,对面人儿细腻稍凉的皮肤触感似乎还停在手心,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我们进行到哪一步了?”宁岁禾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什么都没进行。”谢昭含含糊糊道。 他试图转移宁岁禾的注意力,“我们去院子——” 少女独特的体香扑面而来,发丝扫过他的鼻尖,勾得谢昭有些想打喷嚏,却又硬生生憋住。 日日苦练的剑修身体虽不似其他女孩般柔软,却依旧是软的。 宁岁禾抱住他的脖子,侧头在他耳边笑了出来:“现在算是有点进度了吧。” 谢昭的手在距离宁岁禾腰侧几寸的距离僵着,少女说话间的吐息喷洒在他的脖颈,让他忍不住想后撤,却又舍不得。 半晌,他的手终于动了动,想揽上宁岁禾的腰,可还没碰到,她又松开了自己。 “……”谢昭抿了抿唇,将手收回。 宁岁禾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苦恼:“我好像忘记清洁头发的术法了,你帮我一下?” 一般来说,很多修饰也会选用沐浴或者泡温泉的方式来清洗身体。但在一些比较特殊的情况下,可能没有条件去清洗身体,便会使用一些术法。 修士的通用清洁术法是清尘诀,用风来清理身体的污垢,简单快捷。不过宁岁禾是水灵根,就会用专属的云水沐。 但她现在失去了记忆,自然就忘了这个术法是怎么使用的。 谢昭顿了顿。 他知道宁岁禾不怎么爱用清尘诀,可自己又是木灵根,没办法使用云水沐。 想了想,他提议道:“院子里有个躺椅,要不你在那躺下,我帮你洗。” 说完,他又觉失言。 虽说两人现在是以道侣的身份在说话,可谢昭自己心里清楚,他们两人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又怎么可以让男子去触碰女孩子的头发? 多冒犯啊。 “要不我还是——” “好啊。” 76. 放纵 两个人在同一时间说出口。 宁岁禾双眼微瞪:“你要反悔?” 谢昭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此时正是正午,阳光暖暖的洒下来,却又不显得刺眼。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一套桌椅和一个躺椅。 隔壁院落的桂花树斜斜的将一根树枝伸进来,微风吹过,花瓣从树枝上掉落下来,飘飘荡荡地落在了水盆里。 宁岁禾盯着天上的云朵,谢昭带着薄茧的手轻轻划过她的额头,将长发聚拢,淹进水中。 他动作很轻,遇到长发打结的地方,一只手摁住上方,用梳子一点一点的将打结处梳顺,再落到末端。 “谢昭。” 宁岁禾突然开口,她一只手高高举起,挡住了骄阳,在她半边脸上落下一片阴影,“你是专业洗头的吗?” 谢昭:“……再说给你头发剪掉。” 宁岁禾闭嘴了。 但没过一会,她又开口:“你不觉得院子里太空了吗?” 这庭院位置倒是好,大小也不错,院子外的风景也很漂亮。 就是这院子里面空空荡荡的,一草一木都不曾种过,简直就像无人居住的模样。 宁岁禾侧过头去看隔壁的桂花树:“其实种个桂花树也挺好,桃花也可以,还吃桃子!” “都买。”谢昭说,“一会我们上街的时候,把你想种的树苗都买了。” “好呀好呀。”宁岁禾美滋滋的,没找到自己在修真界找的老公居然这么宠她!天啦噜。 顿了顿,她又疑惑道:“其实我感觉自己好像忘掉了很多事情。” 水流声潺潺,谢昭垂着眸没说话。 “好像是很危急的事,好像只是关于你。”宁岁禾轻声说。 谢昭动作一顿,潺潺的水流声停了几秒,又恢复原样:“我的事?” “对啊。”宁岁禾理直气壮,“我们俩既然是道侣的话,我忘掉了跟你的过去,你不会怪我吗?” 让一个人记住全部的记忆,另一个人却什么都不记得,这对双方来说本就是不平等的。 谢昭轻笑了一声:“不会。” 是他没保护好她,他又怎么会怪她? “好吧。”宁岁禾也没矫情,又说道,“既然我们是道侣的话,那我应该告诉你很多关于我的秘密吧?” 谢昭将指尖插入她的发间,轻轻地用指腹摁压她的头皮:“成为道侣,就一定要告诉对方自己的秘密吗?” “那倒也不是,只是对我来说,我一定只会选择我信任的人结成道侣呀。”宁岁禾稍稍仰头,用目光去找谢昭的眸子。 他垂着眸,眸底的色彩绚烂又温柔,“你确实告诉过我一些秘密。” 宁岁禾:“比如?” “比如……” 他指尖划过宁岁禾的耳畔,似是漫不经心,“你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风声与水流声一同寂静,云朵飘过来,遮住了半轮阳光。 谢昭拢着她发尾的手微微收紧。 “哇。”宁岁禾惊叹,“我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谢昭轻轻勾了勾唇角。 宁岁禾却毫无察觉,她若有所思地点头:“看来我们俩关系真的很好呢。” 谢昭垂着眸,手指轻柔地帮她按着脑袋:“你在那边,朋友多吗?” “多啊。” 宁岁禾笑得眉眼弯弯,沾沾自喜道:“好多男生喜欢我呢,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可是村里最好看的小孩,大家都喜欢我!还有人撺掇自己小孩,让他们跟我打好关系,最好凑成青梅竹马什么的。” 她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也不知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笑个不停。 谢昭却笑不出来。 他语气平平:“哦。那你喜欢他们吗?” “帅的我就喜欢!”宁岁禾举起手,从指缝里兴致勃勃地看天上溜过的云彩,“我们班里的帅哥还不少嘞,有的时候我上学上累了就会偷偷看他们一眼,当成我学习的动力!有时候不小心对上眼睛里,还会相视一笑。” 说到后面,她甚至嘿嘿笑了出来。 “你们还挺配的。”谢昭的声音从她头顶上飘过来。 宁岁禾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谢昭的语气变化,仰头想看到谢昭的脸:“你没有过吗?” 她瞧见谢昭嘴角绷着,漂亮的唇抿成一条线,闻言摁着她的脑袋让她躺回去:“有什么?指腹为婚还是两情相悦?” 宁岁禾:“……哪有指腹为婚?哪有两情相悦?!” 她哼哼唧唧半天,也没再问谢昭究竟有没有,只一个劲地嘀咕他们那没有这么封建的东西。 到最后还是谢昭自己忍不住了:“你不问我之前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跟谁单独出去过?” 他瞥见宁岁禾长翘的睫毛似蝴蝶般扑扇了几下,最后张唇:“我相信你!” 谢昭:“……” 他似是有些气急败坏地偏过头,但很快又深呼吸转了回来,赌气般自顾自道:“百川城内,青霄宗里,仰慕我的女子数不胜数!” 说完,他又为自己的话感到些许后悔,捋着宁岁禾的发尾,纠结地咬着唇内的软肉,片刻才敢看向宁岁禾。 她又昂起脑袋,一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一时之间,谢昭竟紧张了起来,内心莫名涌上恐慌。 “哇。”她对上谢昭视线后,才终于开口,语气中满是惊羡,“这么厉害?” 谢昭:“……” 他心头涌上的那阵情绪瞬间泄了气,将收拾好的头发往宁岁禾怀里一丢,话也懒得说了。 清风拂过,宁岁禾回头,察觉到自己本来湿透的长发已经被谢昭用施法烘干,她惊奇地捧着头发:“灵力还真是好用。” 她这幅模样,倒是完全没因为方才的谈话影响心情,好奇得像个小孩。 谢昭的气又消了大半。 “你们那个世界没有灵力吗?”谢昭站在她身后,梳子从额头梳到发尾。 “没有啊。”宁岁禾叹气,“所以每一次洗头发都很麻烦,洗干净了之后还要吹干呀,花好长时间,我有的时候太懒了,擦一擦就直接不管它了。” 谢昭指尖勾着几缕发丝,若有所思道:“没有灵力的话,你用什么吹干头发?” “吹风机。哦,你是不是没见过?就是一个筒状的东西,插了电之后,它就会吹出热风,跟你刚刚的术法效果差不多啦,就是效果没你这个好。”宁岁禾说。 谢昭帮她挽了两个小鬓,缠上了蓝色的发带,手指拢住余下的披发,“那你在那边开心吗?” 问完这句,他竟也不知道 自己心中究竟期盼着何种答案。 期待她说开心,是因为谢昭不舍得宁岁禾在任何地方有不开心的情绪。 可想到宁岁禾在那边过得开心,如今是否会因为离开了依赖的地方而感到难过呢?又是否会因为他谢昭的存在而欣喜,愉悦,甚至,愿意永远留在他身边? 这番想法太过自私,太过残忍,可谢昭风光霁月惯了,此刻竟也控制不住地去想。 如果宁岁禾愿意为了他留在这里呢? 如果自己对宁岁禾而言,是存在意义的呢? 想到少女全心全意望着他的那双明亮眸子,谢昭竟诡异地涌上了想将她永远困在自己身边的想法。 他情不自禁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再低头,鼻尖几乎能蹭过她脑后柔软的发丝。 这一小半步放纵几乎让他整个情绪都翻涌起来,他不受控的去想——为什么不能呢? 为什么这个骨笛的效果只会维持一天呢? 为什么宁岁禾不能永永远远跟自己待在一起? 就在这个院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就让宁岁禾的视线永远全心全意地停留在他的身上,分给其他任何人一丝一毫谢昭都吝啬。 为什么不能呢? 宁岁禾犹豫了片刻,道:“其实还好,就是很累啦,天天要上班,老板也有点毛病,会让我干这个,一会让我干那个。把材料汇报给他之后,他又让我改这个改那个,要求也不说清楚……” 谢昭靠的更近了些,几乎将人拢在怀中,他专注地盯着宁岁禾的侧脸,唇距离她的侧脸紧紧几寸之遥远,眼底闪过一丝杀意:“谁?” 宁岁禾敏锐地察觉到,她仰头看着谢昭,笑得眉眼弯弯:“在我们那边不能随便杀人的,退之——诶,我为什么叫你退之?” “我的表字。” 谢昭面不改色地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朵。 宁岁禾笑眼弯弯地看他:“那退之,你喊我什么呀?” 谢昭被她的笑意感染,眉眼皆染上温柔:“阿湛。” 他这一声微微低沉,听得宁岁禾耳朵一红。她捂住两只耳朵,双眸微瞪:“你你你——” 谢昭笑了出来。 那股几乎让他失去理智的欲望似是被风吹散亦或是被云压下。 他转身掩住笑意,故作镇静道:“饿不饿?我们去弄点东西吃吃?” “好啊好啊。” 宁岁禾摸了摸耳朵,确定不烫了之后,才慢吞吞地挪过来,摸了摸肚子,有点委屈:“其实我早就有点饿了,但是我觉得在喜欢的人面前,应该表现得矜持一点。” 谢昭刚掩下的笑意又浮现了出来,他不由得去想,这般可爱的话语,若是一辈子都能听到,该多么幸福。 他盯着宁岁禾微微鼓起的脸颊,没忍住捏了捏:“都是道侣了,你觉得我还不了解你吗?” 触感跟他想象的一样,柔软,细腻。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愣怔。 “哇。”宁岁禾捂住嘴,“这句好霸气。” 谢昭不懂这有什么霸气的,他被宁岁禾灵动的表情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偏头笑了出来。 在这瞬间,一阵抽痛自太阳穴直冲天灵盖,谢昭下意识闷哼一声,往前倾去。 “诶,你怎么了?” 77. 贪恋 “真是有意思。” 渐川盯着手上的白色蛊虫,笑得凉薄,“居然能把你也给骗了,这青霄宗的符修,确实有点本事。” 魔尊脸色发黑,他原本凭借着已经渗入人族修士中的蚀灵蛊,半月之内就能一举攻下修真界的大部分城池,此刻却被谢昭阴了母虫,计划只得延后。 他也有别的法子去完成计划,只不过需要多花点时间罢了,三个月,修真界还是得落入他们的手中。 谢昭此举,充其量只能算是强行让修真界的寿命延长了三个月。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咬牙切齿:“我这就把他抓过来。” “不急。”渐川将蛊虫抛给魔尊,“既然他愿意养着那白虫,那就随他吧。” 蚀灵蛊母虫只会在人颅骨中生长,这符修居然能培养出以假乱真的阴虫来,自然也能让白虫生长得不错。 只是不知道,他们魔族招来的小少主,究竟是用谁的颅骨培养蛊虫的呢? “既然是他们率先阻挠我们的行动,那跟石雁的一年之约,我们也不需要遵守。”魔尊冷着脸,将手心里的阴虫捏成碎片,眼中杀意弥漫。 - “退之?还好吗?” 宁岁禾担忧的声音把谢昭拉了回来。 冷汗不断从他额角渗出,他瞬间明白。 被发现了! 他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虽然之前跟白凌说的好听,但实际上,蚀灵蛊的白虫是以魔尊的血为基底生长的,白虫不仅掌握着被子虫寄生的修饰的性命,也可以对魔尊造成致命一击。 谢昭不知道这一击能伤魔尊到什么程度,但只要能伤到他,或许三界还能有反击的机会。 可除却这些,最让谢昭冷汗直冒的,是他的奢求,他的幻想都如同泡沫般被狠狠戳碎。 只一天。 他只余这一天能与宁岁禾时时刻刻厮守在一起。 如此短暂的时光,竟让他对此刻快乐的时光都感到心痛。 至于他自己…… 最无关紧要的人,亦是被世界抛弃的人,逝去便逝去吧。 他缓缓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坐在躺椅上,宁岁禾站在他身前,他紧紧抱着对方的腰,脑袋紧紧埋在她的腰腹。 柔软的衣料蹭在他的脸上,带着独属于宁岁禾的清香。 满腔皆是宁岁禾的味道,让谢昭贪恋。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后下定决定,松开她,可脖子不知何时已然红了一片:“对不起。” 他们两人并非真的道侣,这般亲密的动作,是他用谎言骗来的。 如此私心,自然担得起一句抱歉。 “没关系呀。” 宁岁禾俯身,露出心疼的神色,温柔捧着他的脸帮他抚去冷汗,“我们不是夫妻吗?” 夫妻…… 谢昭明显更喜欢夫妻这个称呼,他略有些虚弱地笑了笑,神色中浮出些许偏执:“那你喊我一声夫君?” “……” 宁岁禾咬唇,“到了时机自然会这么喊的,这么正式地让我喊你夫君,怪不好意思的。” 谢昭恢复了点力气,凑上她的耳侧,声音轻轻:“喊我一声吧……” 他目光执着落在宁岁禾脸上,半晌,似是他自己忍不住了,鬼使神差地开口呢喃:“娘子。” 耳垂像是被一串电流涌过,宁岁禾捂着耳朵跳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你你你刚刚不是还一脸虚弱吗?” 谢昭静静注视着她。 半晌,方才垂下眸子,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滚烫的情绪。 “已经好了。” 谢昭站起身来,拼尽全力地用最平常的语气道,“上街吧,找点东西给你吃。” 顺便再买点树苗。 谢昭打量一圈院子,觉得宁岁禾说的有道理,多几棵树的话,院子看上去确实要多一些人气,不像现在光秃秃的。 宁岁禾又哒哒哒地追了上来:“你不会做饭吗?” “不会。” “怎么会这样?”宁岁禾嘀嘀咕咕,“我怎么会找一个不会做饭的男人呢?” 谢昭脚步一顿,身后的少女额头砰得一声撞在他后背上,哎呦了一声。 “我在学。”谢昭补充。 宁岁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笑容:“我就说嘛。” 谢昭在前面走着,不甚在意地问道:“为什么一定要会做饭?” “那不然我吃什么?总不能天天都是我自己做吧。”宁岁禾理直气壮。 行吧。 有理有据的答案。 谢昭思索着今后是不是该找时间去学习厨艺……不对。 他嘴角微微下压,扬起的心也落了下来。 这场梦太过美好,总会让他沉溺其中,忍不住去幻想未来的日子。 可他与宁岁禾的缘分,也就只剩下这短短一天了。 想那么多后来的事情,又能如何呢? 宁岁禾并不喜欢他,也未必会结成道侣,他们俩如今这梦幻的时刻,不过是因为一场误会。 “那边有卖薯饼的诶!” 宁岁禾闻着香味就冲了过去。 仅仅几步的远离,却让谢昭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他只觉那只扑扇着翅膀的蝴蝶不受控地远离他,自己却丝毫不能阻止,而这几步,便也足够让他感到了思念,谢昭几乎是下意识追随着宁岁禾的脚步。 魔族摊贩抬头瞧见宁岁禾,笑眯眯道:“小姑娘来几个呀?” “两个。”宁岁禾比了一个二。 魔族笑道:“诶好——哎呦我去,少主。” 他突然对着走过来的谢昭鞠了一躬。 宁岁禾接过薯饼,好奇地抬头看了眼谢昭。 “怎么了?”谢昭微微低头,声音轻柔,“这个有点烫,冷冷再吃。” 魔族见自家少主根本不理自己,也不生气,缩在摊子后面津津有味地看着两人。 宁岁禾点点头,将一个薯饼塞到谢昭手里,小心翼翼地凑近他:“你是魔族少主呀?” 谢昭指尖紧了紧:“嗯。” “这样。” 宁岁禾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电视剧里经常都这么演,仙门女修爱上魔尊什么的,正常正常。 她继续压低声音,眼珠转来转去:“那我们还挺刺激的哈。” 谢昭:“……”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突然,一个身着暖黄色衣服的少年风风火火地扑过来,指 着刚出炉的那个薯饼嚷嚷:“我要那个!” 老板正看得起劲,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用油纸包住薯饼的下半部分,递给少年。 “喂!”那少年不满,“你为什么只给我半边油纸?” 宁岁禾好奇地看了过去。 “太烫了,冷一冷啊。”老板好声好气解释。 少年冷笑两声,义正言辞:“你不要狡辩了,就是舍不得这半张油纸!” 老板被他折磨得没办法:“……那再给你半张。” “哼。”少年满意了,他得意地抬起下巴,一口咬了下去。 “嗷烫烫烫!” 薯饼一碰到少年的舌尖,就立马掉了出来。 宁岁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转头去看谢昭:“你看这个傻子。” 一回头,却撞进了谢昭的眸子里。 他的眼睛很漂亮。 总是带着水润的亮光,瞳色是一片漆黑,盯着人看的时候,总会让人忍不住深陷其中。 “……” 可他在宁岁禾看过来的瞬间就偏开了视线。 宁岁禾盯着他的被风吹得飘来飘去的碎发看了一会,低头咬下凉下来的薯饼,莫名感到自己耳朵变得滚烫:“走吧,我们去买树苗。” 街道上人山人海,各个魔族衣着不同,行为各异,倒是看上去有几分太平盛世的感觉。 宁岁禾走进一家卖树苗的店,左边挑挑,右边挑挑:“桂花树?” 谢昭点头:“好。” “那桃树呢?”宁岁禾问。 “也买。”谢昭说。 “海棠?” “好。” “哇,这里还有柿子树哎!” “也带一棵吧。” “……” 两人这边看看那边看看,买下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树苗,一旁跟着的魔族老板都笑开了花。 宁岁禾将这些树苗塞进谢昭的芥子袋:“是不是买太多了?感觉院子都种不下。” “没关系。”谢昭将灵石拿出来,瞧见里面剩下的数量,他顿了顿。 之前青霄宗事发突然,他身上带着的灵石其实并不多,本来放在芥子袋里的灵石,大部分又都塞给了宁岁禾。 所以他现在,其实称不上有钱人。 谢昭面不改色地将该付的灵石放在桌上,跟宁岁禾离开了店内。 他们挑树苗的时间花的有点多,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稍有些晚了。 街边的灯被点燃,路上的行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花灯,不远处还能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宁岁禾好奇:“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谢昭想了想,说,“七月半。” 他又接着问:“你们那个世界这时候会做什么?” “什么都不会做,这种日子谁还敢出门呀。”宁岁禾嘴角抽了抽:“不过,魔族也过鬼界?” 那这过节的习惯还挺别致的。 街上的装饰和活动似乎都和人界的元宵、中秋这样的节日有些相似,但魔族没有学到精髓,在七月半办这种活动,属实是有些胡扯了。 谢昭从路过的小贩手上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宁岁禾,解释道:“并非魔族要过鬼节,而是妖族。” 78. 温柔 “妖族?”宁岁禾咬了一口糖葫芦,撑得一侧的脸颊鼓了起来。 谢昭看着她笑,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她动来动去的脸颊,指尖轻轻点了点:“魔族占领了妖族的地界,他们没什么专门要过的节日,便尽数效仿妖族的做法。至于妖族为什么会过鬼节,这我不太清楚。” “但我之前有听闻,这是妖族的一位强者要求的,妖族原先并不乐意,但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宁岁禾听的认真将糖葫芦递给谢昭。后者停下话语,看着她安静几秒,才微微低头,咬住了一颗糖葫芦。 等谢昭将那颗糖葫芦顺下来,宁岁禾才慢慢开口,猜测道:“妖族的强者为什么要让大家都过鬼节?” 她思路灵活,脑子转得飞快,前言不搭后语地开始胡扯:“会不会是这个妖族跟鬼界的某个人有什么风流情债,类似于牛郎织女只能在七夕这天相见,妖族强者跟鬼界大佬也只能在七月半这天相见。” 合情合理。 除了这个日子有些晦气。 宁岁禾确信道:“一定是这样。” 谢昭垂着眸看着她说话时轻颤的睫毛,口中糖葫芦的酸甜蔓延开来,他附和:“十有八九。” 魔界学人庆祝节日也是有什么偷什么,七月半的时节,一堆魔族散落在街道两侧,极力地推销着他们手上的花。 “买一个吧买一个吧,就当是情人节了。” “小帅魔,不给你道侣买一朵花吗?” 宁岁禾:“……” 鬼界还是不能当做情人节来看待的吧? “为了卖花多说点好听的而已。”谢昭神色淡淡,看向宁岁禾的目光却依旧带着他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那魔族喜滋滋地推销出去了一个,又将目光转向了宁岁禾这边,他两眼放光地在谢昭和宁岁禾之间打转,夸张喊道:“天呐,二位真是佳偶天成,天生一对啊!” 宁岁禾:“……” 谢昭:“……” 他轻咳了一声:“谢谢。” 一大束花被捧到他面前,花束几乎要碰他的鼻尖,魔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少主,可不能吝啬啊!不然人家小姑娘鄙视你。” 宁岁禾沉默片刻,据理力争:“我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那魔族也跟着据理力争:“那你喜不喜欢这花嘛!” 这个嘛…… 宁岁禾认真看向那束花。 五颜六色的花朵缠绕在一起,没有规律,也没有什么插花的技巧,但奈何三界的灵植长得都格外精致,花瓣上还残留着新鲜的露水,看上去晶莹欲滴。 即便扎花的人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那群花却只要聚在一起,就足够令人眼前一亮。 宁岁禾虽未出声,但态度已然明了。 魔族怼了怼谢昭的胳膊,挤眉弄眼。 谢昭:“……” 他将芥子袋里剩下的灵石都给了这魔族。 “哎呦,谢谢少主!少主威武!”魔族欢呼雀跃,“祝少主和夫人长长久久,新婚快乐!” 宁岁禾回过神来,呆滞道:“怎么就新婚快乐了?” 谢昭捧着花,嘴角也上扬了些许:“不知道。” “行吧,”宁岁禾低头看着这束花,嘀咕着。 谢昭垂眸看着她,突然问到:“你们那个世界也会这样卖花吗?” “对啊。”宁岁禾抬头。 “那,”谢昭说,“有人给你送过吗?” “这个倒没有。”宁岁禾想了想,“大部分想追我的我都觉得不好看,看到脸的时候我就躲得远远的啦。” 谢昭哦了一声,将花束递给宁岁禾。 宁岁禾眨眨眼睛,下意识接了过来。 “要躲我吗?”谢昭微微俯身,两人视线几乎平视,中间只隔着这束娇艳欲滴的花朵。 他眉眼精致,睫毛又长又翘,在魔族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久了,相比之前,谢昭的皮肤更白了些,两人靠的近,周围暖黄灯光打在面前少年的身上,宁岁禾几乎能看清他脸上细碎柔软如孩子般的绒毛。 她一时看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昭。 “……” 这幅神色,已经不需要回答了。谢昭轻轻笑了笑。 他第一次庆幸,父母将他这张脸生的着实不错。 即便瞧见宁岁禾看呆了,但谢昭也坏心眼地没有打断她,反而静静地等在原地,待到宁岁禾骤然回神,他才将花束塞进她手中。 “哦,哦。”宁岁禾整张脸都变得通红,她目光游离,闷头往前走:“逛街逛街!” 她头也不抬地走了好些时候,路过的风将她脸颊的温度吹低了下来,她才终于缓过劲。 回头发现,谢昭一直神色温柔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目光对视,他眼底情绪太重,宁岁禾顶不住,移开目光看向周围摊贩。 魔界的东西总是稀奇古怪的,孩童笑闹着举着烟花跑过,宁岁禾看过去,瞧见那烟花棒的顶部居然是头骨。 “我去……哪找来的头骨啊?”宁岁禾喃喃。 她声音不大,旁边的小贩却还是听见了,他笑呵呵地解释:“夫人是这样的,七大魔部中有一部是专门拯救修真界的,名为蚀灵部,我们一般称呼他们为修真部。为了培养蛊虫,修真部的监狱里会关着大量修士,在魔尊大人的帮助下,用他们的头骨饲养蛊虫。失败了的头骨就会流向外界,数量多了也就给孩子们玩乐了。” 宁岁禾越听,神色愈发空白。 谢昭淡声打断:“好了。” 小贩瞬间噤声,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谢昭:“少主,这不能说吗?” 这是魔族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不是不能说。”谢昭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宁岁禾。 宁岁禾呆了片刻,她的记忆还残存在现代社会的相对和平,对于三界之内的争夺和杀戮还需要一点适应时间。 片刻,她才询问谢昭:“可是,魔族明明是在杀戮修士,为什么要说拯救?” “哎呀呀,是还没开智的小夫人。” 一个少年凑了过来,手上还拿着半块薯饼。 宁岁禾知道,这是之前被薯饼烫到扭曲的少年,她好奇:“你跟踪我们? “冤枉啊!” 少年瞪大眼睛,“我准备过来买念球的,刚好碰到你们了,就凑过来聊两句,不行吗!” 他眸色清亮,目光毫不躲闪地盯着宁岁禾,鼻梁高挺却又不过分精致,晚风拂过的时候,束起的长发飘到颊边。 这是一副很容易让人相信的脸。 宁岁禾哦了一声,刚准备跟他继续说话,手心就被谢昭轻轻捏了一下。 谢昭凑到她耳边解释:“因为魔族认为,自古以来定下的社会规则和灵力分配完全不公平,他们希望所有人都拥有相对平等的资源和权力,希望创造一个没有阶级,没有强弱的世界。” 宁岁禾懵懵懂懂地点点头:“那魔族滥杀修士以达目的,这也是不平等的呀。” 这句话实在一针见血,旁边的少年也愣了愣,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才极力解释:“那……那都是为了之后的完美世界而付出的必要牺牲,就是老师告诉我们的。” “老师?”宁岁禾好奇,“你还在上学呀?” “对。”少年我才想起来还没有自我介绍,忙道:“我是花园的同烬学院的学生,我叫常少凌。” 花园? 同烬学院? 谢昭看出了她的疑惑,细心解释:“魔族城池众多,以其中九大城池为首,花园是其中之一,魔族最大的学院同烬学院便坐落在此。” 宁岁禾点点头,又问:“那你们魔族所有人都可以上同烬学院吗?” 常少凌笑了出来:“怎么可能?当然是只有天赋最好的魔族才可以入校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宁岁禾眨眨眼睛看他,一旁的谢昭也安静着。 “……”常少凌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只有天赋好的魔族才可以进入最好的学院,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权力阶级的分布? 魔族口口声声说要创立一个没有阶级强弱的世界,但却只是用绝对平等的资源分配在吃穿用度上面做到了相对的公平,可对于那些被分配的魔族而言,分配资源的人是否拥有着更大的权利? 再者,仅仅是吃穿用度上面的公平就是真正的公平了吗?进入同烬学院的学生相对于并未进入学院的魔族在各个方面拥有更多资源,最重要的是,他们在毕业之后可以直接进入七大魔部,成为魔族的中心力量,而没有进入学院的人,却只能遥遥守望。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公平? 常少凌的手略有些颤抖,他艰难解释:“但我们是因为天赋好,所以才……” 谢昭开口:“你可知,魔族是怎么计划让修真界成为完全平等的世界的?” 蚀灵虫。 用剥夺强者灵力的方式,使所有人的灵力保持在同等水平。 所有的逻辑都是相矛盾的,常少凌的世界观出现了一丝裂缝。 宁岁禾怼了怼谢昭的腰:“他好像一副世界崩塌了的样子诶。” 这小少年浑浑噩噩地念叨着含糊的话,似乎的确有点崩溃了。 谢昭瞥了他一眼,声音清冷:“如果你实在想不明白,可以去永寂门,找一位叫南忌的长老。” 常少凌抬头看他。 79. 执念 “他是掌管知识的魔部长老,在很多情况下,掌握知识,等于掌握真相。”谢昭说,“有任何疑问,都可以跟他讨论。” “进入魔部应该很难吧?”宁岁禾问。 “对普通魔族来说当然很难。”谢昭目光又收回到宁岁禾身上,“但同烬学院是魔族未来的核心力量,魔部对他们不设防。” 宁岁禾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对面呆滞许久的常少凌终于缓过了神,他奄奄一息道:“我还是先回学院吧,这冲击力太大,我要跟我的同窗们探讨一番,至少不能让我一个人世界崩溃。” 宁岁禾笑出了声:“可是你刚刚说你还要买那个什么什么球?” “念球。”常少凌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这东西在魔族风靡这么长时间,你都不知道?” 他谴责地看了一眼谢昭:“少主,你不会天天把夫人关在屋里吧!” 谢昭:“……”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念球是做什么的,这段时间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满心满眼里都是复仇,从来没关注过魔族民间的娱乐。 他皮笑肉不笑地虚心求教:“那念球是做什么的?” 常少凌带着两人在一处摊贩停下,指着最中间了一箩筐灰色的球状石头:“就是这个,价格也不贵,它可以显示出使用者近期的执念,不过一颗球只能供一个人使用一次,看完之后念球就没用啦。” 谢昭皱了皱眉。 常少凌给两人一人塞了一个,仗义道:“两个乡巴佬,小爷送你们两个。” 宁岁禾:“……” 谢昭:“……” 宁岁禾跟谢昭咬耳朵:“其实你们魔族的平等政策贯彻得也挺好的,至少我之前没见过有人敢喊魔族少主乡巴佬。 谢昭:“……” 常少凌拿起一块石头握在手心,片刻后,石头微微亮起,他讲解道:“你们看,亮起来就是已经捕捉到你的执念了,只需要将它轻轻这么一敲——” 他向磕鸡蛋一样将念球往桌沿上敲了一下,念球如同一个投影仪一般,在上方投影出一片白色的字: “让我过了期末考试吧让我过了期末考试吧让我过了期末考试吧……” 宁岁禾:“……” 常少凌尴尬地将念球塞进兜里,讪笑:“哈哈,你们会了吗?” “会了。”宁岁禾把嘴角溢出来的笑憋了回去,握住了常少凌给她的念球,等待它亮起来,宁岁禾正准备敲它,却被谢昭握住手。 他侧头,漆黑的瞳孔安静地盯着宁岁禾:“这边人多,真的要在这里看吗?” 他担心念球会投影出什么事关天和宗的事情,这种能捕捉人内心执念的东西,总归是有风险的。 “应该没事吧。”宁岁禾笑盈盈,“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被透露出来,你一定帮我解决的吧?” 常少凌缩了缩脖子,莫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谢昭盯着她,慢慢松开了手:“嗯。” 念球在桌沿上磕出轻响,谢昭缓缓抬眼看去,摊贩上方的灯笼照射出温柔的橙光。 执念……说是执念,其实这念球并没有听上去那么悬乎,只是当做一个用来娱乐的玩意儿而已,说他真的能窥视人内心中的想法,谢昭是不相信的。 他猜,这念球多半是映照出人心中想的最多的一句话或一个词。 宁岁禾会想什么呢? 青霄宗被屠,她会不会庆幸天和宗平安无事? 百川城出事,她是否会担心情况恶化? 又或者,她在惋惜师弟师妹的逝去,在思索如何应对魔族? …… 有可能的情况太多,谢昭没办法确定宁岁禾心中重复次数最多的那个想法到底是什么。 他只能定睛看去,然后,僵在原地。 宁岁禾歪头,笑得眉眼弯弯:“退之,我心里都是你诶!” 谢昭近乎呆愣地看着那些投影出来的字句,密密麻麻,满是“谢昭”。 “谢昭,你可千万要平安。” “谢昭,别出事啊。” “谢昭,再坚持一会,我会找到办法帮你。” “谢昭……” “……” 他唇瓣颤了颤,抿紧,又微微张开,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褪了去,周围路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也都变得模糊。 旁边站着的常少凌好像在跟宁岁禾说什么,宁岁禾叉着腰,一脸骄傲:“那当然。” 她又转过头来,自己亲手给她扎的两个小鬓下垂着的细辫甩过颊边,她的眼睛被灯笼染上暖色,弯得像一轮明月:“你说呢?” 谢昭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她又笑眯眯地转了回去,拍了两下胸脯,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又用食指隔空点了点常少凌:“你要向我学习!” 对面好像又说了什么,她皱了皱眉头,轻哼一声,微微偏过了一点脑袋,露出小半边侧脸:“我现在可是有你的把柄的——什么?你不怕?我不信,那我可要说咯,我要诅咒你期末考试挂——诶诶诶!” 眼看常少凌已经跳了起来准备捂宁岁禾的嘴巴,谢昭突然抬手掐住她的后颈,微微捏着将她往后扯。 少女不算柔软的背撞在他的胸膛,头发轻轻砸在他的唇上,带来一阵熟悉的清香。 他下意识拢住宁岁禾,将人以一个环抱的姿势拥在怀中。 常少凌扑了个空,也瞬间想起来,面前这少女可是有道侣的人,他立马双手合十,九十度鞠躬,真诚致歉,声音洪亮:“对不起少主,我错了!” 宁岁禾抬起脸去看他。 谢昭即便表现得再沉稳,不过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原先他容貌虽然棱角分明,可眉宇间还是带着少年感。 可如今,从宁岁禾的角度看去,他下颚线清晰,喉结也被皮肤包裹得紧紧的,说话或吞咽时,喉结会轻轻一动。 宁岁禾莫名觉得一阵口渴,跟着吞咽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想去摸摸他的喉结,升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手顿了顿,被谢昭捉住,包裹在掌心。 谢昭的目光垂下,她舔舔嘴唇,开口:“退之,你要试试你的吗?” 谢昭一顿,那颗念球还在他的手心已经微微亮起了光芒,只需要他轻轻地敲击一下,这段时间他的所思所想就会呈现在众人面前。 他突然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恐慌。 先前在青霄宗被屠的时候,他心中更多的是无力、痛苦和愤恨,他并不慌乱,是因为所有的慌乱都被怒火燃尽,留下最纯粹的恨意。 而如今,他的这份恐慌是细微的,却又隐隐扩散至无法控制的程度。 他捏紧了念球,对上宁岁禾的眼睛。 宁岁禾的想法是那么的纯粹,即便她将整颗心都刨出来也只能看见最红最艳的鲜血和一颗跳动的真心。 可他呢? 他偏过头,瞧见街道上很多人都在有意无意的朝着这边看过来。 即便表面上说的再冠冕堂皇,内心里被再多平等的观念所充斥,大部分人都还是会好奇,几乎站在权力巅峰的魔族少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在宁岁禾一片真心的衬托下,他必须在刨开心脏后展露的是与她同等的热烈的感情…… 不,也不对。 谢昭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宁岁禾。 他并不在意这些人的目光和想法,甚至修真界的那些人,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芸芸众 生。 他恐慌的并非是别人的鄙夷或谴责,而是担心宁岁禾会不会在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后,露出失望的表情。 扪心自问,他自青霄宗出事后,心中反复念叨的究竟是什么? 谢昭自己也不知道。 他太混乱了,复仇、憎恨、后悔、不甘……所有的情绪都充斥在他的胸腔内,将他的理智烧断,思绪打散。 除了这些痛苦的情绪,他心中什么都没有。 宁岁禾与他而言,当下是假扮的情侣,可实际上,她究竟是什么身份,谢昭如今自己也搞不清楚。 ……是的。 他没办法保证,自己能给宁岁禾展现一个完美的答案。 谢昭捏着念球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常少凌都发觉到了不对,他额了一声,刚准备开口,就听见宁岁禾嗷了一声。 “哎呀我都忘记了,”宁岁禾拍拍脑门,“退之是少主,他在想什么肯定不能随意展示出来呀。” 周围人愣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附和了起来。 谢昭目光落在宁岁禾身上,她依旧笑盈盈的,眼里透着光:“对不对?” 他张了张嘴,哑声:“对。” 看啊,她又救了你一次。 宁岁禾又笑了起来,她正准备说话,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哦对了!刚刚少凌说——” “少凌?”谢昭突然打断。 宁岁禾眨眨眼睛,指了指常少凌:“对啊,就是他,你也失忆了吗?” 常少凌讪笑着挥了挥手:“嗨,少主。” 谢昭很慢地开口:“他没有姓吗?” 常少凌:“……啊这。” “……”宁岁禾无奈,“行行行,常少凌,他说妖界七月半子时会下一场雨,一会儿快到时间了,我们要不赶紧回去吧。” 常少凌在旁边补充:“对对对,不过也不用担心,可以在旁边的店铺等一会,这场雨听说很快,半柱香的时间都不要就停了。” 半柱香倒还好。 两人刚走进旁边的商铺,雨就噼里啪啦地下了下来。 这是一间茶铺,大堂里没什么客人,周围屏风放置的位置很是巧妙,将大部分桌椅都隔了开来,隐私性很好。 宁岁禾站在窗边,瞧这外面突然降落的暴雨,歪了歪脑袋。 “在想什么?”谢昭的手也放在了窗沿上,隔着几乎稍微一动就能碰到的距离。 “我在想啊,之前我们不是猜妖族的某个大佬跟鬼族的某个大佬有一腿吗?”宁岁禾琢磨着,“牛郎和织女要见面,必须要通过鹊桥,你说他们俩见面会不会就是通过这场雨?” 雨? 谢昭轻轻皱了皱眉。 “不过我也是说着玩的啦。”宁岁禾笑着侧过身,倚在窗沿上,腰压在了谢昭的指尖。 她无知无觉,道:“到底存不存在两个大佬都还另说呢。” 谢昭轻轻动了动指尖。 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空气中弥漫着窗外泥土浸湿雨水的芬芳,和茶楼里清茶的香气。 炎热的七月多了几分雨后的清凉。 宁岁禾突然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拉近,几乎再往前俯身,他们的鼻尖就能触碰到一起。 可即便还没有触碰上,谢昭却依旧嗅到了宁岁禾身上的香气,他的呼吸与她缠绕在一起。 谢昭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念头。 还不够。 好想,再靠近一点。 “退之,你说我们俩之前什么亲密行为都没有,是不是因为有记忆的我们都太矜持了?”宁岁禾睫毛颤了颤,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轻抿着的唇瓣上。 殷红的,微微抿着,挤出一小块看上去又软又韧的唇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