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诗笺》 1、01 研究生时期的同学办满月酒,梁蓥本来是可以不来的,但坏就在坏在,她当年帮这位同学设计过婚礼的主舞台。 对方回忆起那场饱受称赞的宴席,直夸她是幸运星,是自己能顺利完婚的功臣。 “所以这场满月酒你可不能缺席,得让我的宝宝见见你这位干妈才行。” 对方在电话里说得兴高采烈,梁蓥不好拒绝,却不记得她们有那么熟。 她在港大读的是艺术史,设计并不专业,更像是爱好。 当初帮这个忙也是赶鸭子上架,没想到两年过去了,还要售后。 在门口和其他熟识碰头,有人直言不讳地说,几个月前就在ig上看到她在预热,嫁入豪门就是忍不住,各种晒。 梁蓥没接这话头,先一步走到迎宾处,掏出红包,登记姓名。 接待人问她是哪边的亲戚,同学还是同事? 她说是女方的同学,又说了名字。 接待人显然是酒店派来的工作人员,并不熟悉名单,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还把两份名册弄混了。 后面有人在等,小姑娘急得额角冒汗,梁蓥见状帮她擂了下名单,顺势找起自己的位置和名字。 手指流连而过,突然在某处停下。 上下并联的册目,上面是印刷的正楷,下面是留待宾客签到的空白,而“霍决”这两个字的下面,对应的是遒劲有力的手写体。 成年人的写字多连笔,但如此行云流水,又富有锋芒的字体,放在内行人眼里,跟真迹似的,颇有些移不开眼。 如果说梁蓥有那么一秒怀疑过重名的可能性,那么在看到这个落款后,就那么一点侥幸也顷刻便打消了。 她下意识扭头环顾周遭,却很快被接待人叫回魂:“抱歉,您签这里就好。” 梁蓥草草落笔,心情颇有些烦躁。 半个月前,霍决的表妹霍琼半夜给她发过一条私信。 梁蓥第二天早上才看到,算算时差,霍琼那边是早上。意思就是对方一知道这个消息,就马上通知她了。 霍琼神神秘秘的:“他要回国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了,但梁蓥还没有傻到去问,‘他’是谁。 不过突然收到消息,她除了问号,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霍琼大概也不知道别的,就没多说。 彼时梁蓥正逢工作新旧交替,很快把这件事丢到脑后。 蓦地在这个意外的场合碰到……不对,还没碰到。 一想到这点,梁蓥吃席的时候就忍不住埋低脑袋。 不同交情和不同身份的座位分配极其势利,旁边的人一直在碎碎念,说主桌的桌布材质和他们的都不一样。 梁蓥倒觉得这对夫妇不差这点小钱,起码每桌的菜品都一视同仁,细微的差别只是为了凸显重视程度而已。 她落座前探头探脑地巡视了一遍,确认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不想见的人,才安然落座——想必霍决离她很远。 但为了保险起见梁蓥还是只埋头吃饭。 然而毕业后大家几乎没见过面,只在社媒上窥得彼此生活的一角,难免要旁敲侧击几句。 另一侧女生碰碰她的手肘,问道:“听说你不想在香港待了,为什么?” 梁蓥正在和一只澳龙较劲,闻言只是淡淡道:“气候不适应。” “没有其他原因了?” “有啊。”梁蓥如是答道,却没有下文。 女生尴尬地张张嘴,心知肚明她数月前刚从拍卖行脱身,中间放飞自我休息了一阵,在国内四处飞,朋友圈连续日更了一个月,然后就立马进了京都的知名画廊当策展人。 读艺术史的出路很少,梁蓥毕业到现在的每份工作都光鲜亮丽,且获得得轻而易举,不由得让人揣测她的家庭背景。 过去同窗时不是没问过,她总是笼统地搪塞过去,殊不知越神秘就越让人好奇。 梁蓥不知道女生的心思飞到哪里去了,只觉得她的目光灼灼。 赶在下一个话题到来前,前方的新手父母抱着孩子登场,灯光调暗一度,全场默契地安静下来。 只见两人恩爱地推搡了几回,话筒最后被塞到男方手里。 梁蓥也很有礼貌地停止用餐,倾听发言。 有人又在窃窃私语,梁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说到尾声,奶爸停止了声泪俱下的表演,把话筒伸到台下,似乎是在邀请什么人。 距离有点远,只能隐约听到一些字眼,比如“说两句吧”。 梁蓥更庆幸自己只是边角料,没有坐在前排。 她怀着逃过一劫的愉悦端起红酒杯,才抿了一口,就被呛到。 站起来的人正是霍决。 她有些近视,不深,今天出门急,便懒得戴隐形。 此刻不得不眯起眼睛去确认,心里却早有答案,这道背影她化成灰都认得。 旁边有人递来纸巾,还问她有没有事。她目光挪不开,愣愣地摇下头,说谢谢。 前面一阵喧哗,笑声和掌声围绕着那道清隽的背影向四处扩散。 距离太远,比起容貌,声音更具体。 麦克风有延迟,送出来的音波略带磁性,听得人耳朵发麻。 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梁蓥已经不记得了。 但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去年过年。 听姑姑说他受邀去朋友的私人岛屿度假,回来就问他爸要钱买地。 具体说辞不明,但语气一定颐指气使。 因为霍叔叔气得不轻。放话,想要家里的钱,就带个女朋友回来。 没过两天,霍决真的领了个身材窈窕、面若桃花的女人上门。 霍舜华目瞪口呆,再三求证两人的关系,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乙方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两人因合作多次默契颇深,演个戏还不是轻轻松松。 姑姑当成笑话跟她说,重点复述的是霍舜华的反应,梁蓥脑子里却只记得关于不孝子的部分。 如今远远眺望真人,背影和回忆重叠,却仍不真切。 让他说两句,他就真的只说了两句,还是最朴素的那种祝福,一听就知道没走心。 但奈何语气真挚,也挑不出错来。 挺拔的身形很快矮下去,周遭开始议论纷纷。 刚才打探梁蓥近况的女生更是直言要去问新手妈妈,那是谁?单身吗?能不能介绍? 梁蓥心想,单身,但应该介绍不了。 霍决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而且大多数时候,他都拒绝被接近。 宴会厅里重新热闹起来,梁蓥遥遥望向新生儿的所在之处,音量最大的一直是前排那一桌,但听话茬,倒不是在聊孩子。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和他的人脉网络竟有这样一条相交线。 或许是因为她只是认识他,而非了解他。 梁蓥吃饱后兴致缺缺,等抱过宝宝,连抓阄也没留下来看,火速离场。 晚上回去看ig,出席的共友纷纷发布照片并送上祝福。同学私聊问她,怎么走得那么快,还想和她好好说说话,拍张合照。 梁蓥浅浅愧疚了一下,随便扯了个理由。 退出聊天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点开同学的账号。 顺藤摸瓜找到她老公,可惜男人的动态都很自我,偶有好友评论,但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她心里清楚,某人从不评论任何人,更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屈尊降贵地更新动态。 之所以找,是想看看他还是不是私密账号。 他们曾是互关。但霍决不太用这些社交软件,注册好几年,就只发过两张没什么意义的照片。 梁蓥一开始只是取关了他,后来看他过了那么久都没发现,直接把他移除了。 也曾气不过拉黑过,气完又怕他哪天突发奇想找不到自己,又或是看不到她过得很好的动态,又拉出来了。 反反复复,当事人或许一次也不知道。 想起自己过去那些幼稚过往,她就恨不得失忆,顺带把记忆里的知情人们的脑子也涮干净。 他的账号梁蓥闭着眼都能打出来。 但她绝对不会再去搜了。 确认他回国的事情是真的,梁蓥第二天在工位上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要不要和霍琼分享一下。 但是又能说什么呢?他们又没碰面。 工作还在适应期,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梁治给她打电话。 梁蓥今晚有事,她在补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我周末才和妈妈见过面,你就找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很关心她的近况呢。” 梁治说坏圆圆,放狗屁。愤然挂了电话。 同事elena好奇地打趣:“你今晚是不是有约会?” 梁蓥抿了抿唇,黏稠的唇蜜发出啵的一声,“明天告诉你。” 她还不能定性,因为只有体验感良好才是约会。 梁蓥掏出短管香水,在耳后点了点,盖上盖子,拎包走人。 托特很少有好看的款式,但爱马仕有品牌加持,另当别论。 更何况那背影高挺窈窕,海藻般的卷发从发圈中释放,洒落时的弧度都堪称完美。 elena闻着这股馥郁的香气,心旷神怡。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行不缺美女,但显然美女也分三六九等。 梁蓥没打算回家换衣服,路过奢侈品门店的反光墙壁,看了眼今天的穿搭,条纹衬衫和西裤,清爽又干练。 上下班的区别只在于唇色不一样,整个人却焕然一新。 只是吃晚饭,足够了。 她哼着歌走进了餐厅,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是她之前和朋友去酒吧玩时认识的人,职业是红娘,自己有公司。听着不太体面,但很赚钱。 然而梁蓥愿意和他date是因为长相。 她对好看的标准很高,为此对达到标准的人容忍度也很高。 只是坐下来聊了没两句,对方就有种狐狸尾巴藏不住的感觉,把平时工作那套搬出来,一个劲地卖弄。 她出于礼貌没回嘴,倒是给了对方打分的机会。尽管是夸她的话,她却听得直犯恶心。 男人的大多数时间都在直播,跟用户连线做择偶画像,自诩深谙人性。梁蓥不说话,他便自顾自地说:“像你这样的姑娘,读书的时候不说是校花,但至少是系花。” 梁蓥微笑:“我是地球之花。” 男人觉得这姑娘真幽默,也乐意奉承她:“一千个人里排前三还是很有希望的,至少在我这里你已经算是顶美了。” 梁蓥读研加工作,在香港统共待了两年,粤语还算不错,她在心里骂了句:顶你个肺。 她不说话,男人以为马屁拍对了,越发口无遮拦起来。 话题很快转移到家庭上,梁蓥脸色渐冷。 对方觉得她不够坦诚,突然冒出一句:“你是离异家庭?” 梁蓥被踩到尾巴,心里不爽,“此话怎讲?” “因为刚才我提到结婚父母能助力多少,你把爸妈分开说了,而且……” 梁蓥下班时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她没回答,一声不吭地翻开菜单,叫来服务生加菜。 一口气点了十几样,男人脸上露出裂痕。 她惯会用笑容当武器,“今天在展厅跑了一整天,有点饿,你不介意吧?” 他平时在网上嘲笑同性最多的就是“抠门”,此刻当然不想打脸,只能说不介意。 菜品端上来,梁蓥每份只吃一口,有的甚至只看了一眼,嫌摆盘太丑。 买单的时候对方脸都黑了。 更遑论一出门,她就晃晃手机,说自己车到了,不劳他送了。 结果就在餐厅门口,众目睽睽之下,这人攥住了她的手腕,直称她是捞女。 梁蓥觉得好笑,他不怕丢人她也不怕:“你觉得可惜你刚才可以打包。而且一起吃的饭,我吃了你没吃吗?我捞你什么了?” 男人恼羞成怒:“我怀疑你和餐厅是一伙的,你从中间抽提成是不是?” 梁蓥目瞪口呆,继而冷笑,既为他的想象力,也为他以己度人的推理方式。 此处是餐厅入口,隔着曲折回廊,暂时没人经过,足够隐蔽,为吵架提供了擂台。 门口的侍者上前劝解,可男人正在气头上,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 精心穿戴下那张还算养眼的皮囊顿时变成了充气气球的表皮,在他毫无素质的发言中瘪下去,化作一滩烂泥。 梁蓥懒得跟他废话,留了个心眼,打开录音,另一只手抢过账单,计算着自己应该支付的部分。 她刚掏出钱夹,要拿现金摔这人一脸,头顶就缓缓被阴影笼罩。 墙上的壁灯昏黄,把慢步走来的人的影子剪短。 梁蓥抬头,先是看到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心头为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跳,下意识别开视线,落在他衬衫的领口上。 这身装束颇为正式,但微微上挽的袖口和露出的一节精壮手臂,又昭示着此刻的松弛。 大抵是才从正式场合中脱身。 身后跟着类似伙伴的人物佐证着她的猜测。 他向前一步,不多不少,刚好能站在这对争执的男女中间。 抠门男见状,顿时应激:“你谁啊?” 男人总是嫉妒不自知,尤其是对同性。更别说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谁压一头的同性。 霍决没搭理这话,他扫了一眼梁蓥和她的钱夹,继而看向怒目圆瞪的红脸男人。 目光重新回到她的脸上时,多了点重量。 梁蓥抿唇,看见那张薄唇张合,脑子还没有从正面与他重逢的惊愕中抽离。 以至于听到他的话后,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需要帮忙吗?” 2、02 隔天,梁蓥起床把衣服丢进洗衣机的时候,看着那件条纹衬衫愣了好一会儿。 在昨晚那样剑拔弩张又尴尬无比的氛围下,她居然还有心情观察他黑色衬衫上走势流畅的暗纹。 和她穿的上衣是同一个牌子,但不是同一季,颜色也不一样。 但还是很巧。 以及,京都有格调的餐厅千千万,他们却在此碰见。 与那天在酒宴上远远听到的扩音截然不同,面对面不到半米的距离,他清润低沉的音色在暗调回廊里,像风一样撞入耳中。 “他欺负你?” 梁蓥脑子一片空白,不由得张了张嘴。 看他的表情,他貌似也觉得这种情况不可能。 只是出于判断,霍决这样问了。 没听到回答,他抬手拿过账单。 有个瞬间,他手腕上的腕表折出冰冷锐利的光泽。 加之堪称艺术品的手背和五指,她的审美雷达嗡嗡作响,敲着神经。 还没辨认出款式,抠门男的警报器就先拉响了,气急败坏地指着被霍决高大的身躯掩盖住一半的梁蓥:“这是你搬来的救兵?还是你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他误以为梁蓥是“团伙作案”,捞完以后搬出更优质的嘉宾来中伤他的自尊心,从而达到使他放弃追回饭钱的目的。 梁蓥刚才还不觉得丢脸,此刻却只想赶紧把事情处理掉。 她偏头错开霍决闻言若有所思的神色,迅速点了一沓现金递过去,其中还夹了两张大面额的港币。 “多的算我给你的入会费,以后有什么优质男性资源,记得介绍给我。我不看门第背景,但不要那种连餐费都给不起还要扮阔,最后倒打一耙说别人是捞女的装货。” 她眉梢轻挑,一张玉面上写满了轻蔑——她一贯知道自己什么姿态最气人。 男人看到钱,气焰小了点。他还想说什么,但霍决一直看着他。那眼神颇具威慑,令人不寒而栗。 他咬牙,接过现金,走出几步忍不住继续骂骂咧咧。 霍决静立着,待人一走,他刚想开口,胸口就被梁蓥的肩膀擦了一下。 ——梁蓥直接走了。 她不想听他说任何话,更不想和他打招呼,像寻常熟识那样sayhi,再感慨一句好久不见,问,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他们关系可没那么好。 更何况刚才还被他目睹了这么一场“好戏”! 跟他一起来的人似乎目送了她一段距离,她不想去探究背后有几道目光。 她很快听到侍者说欢迎光临的声音。 一直到坐上出租车,梁蓥才松一口气。 给霍琼发消息:今天见鬼了。 霍琼有时差,没回。 梁蓥切出私信,点开录音软件结束录音,又打了个电话给那晚一起在酒吧畅饮的朋友,问他还记不记得和她搭讪的那个帅哥红娘,他当时说他在业内有个水火不相容的竞争对手叫什么来着? 得到回复,梁蓥直接加了对方的工作号,皮下估计不是本人,但没关系。 她截了录音里最激烈的那部分发过去,打字:“这声音熟悉吧?开个价,卖给你。” 对方回复稍等,需要请示一下老板。 五分钟后,梁蓥得到了一万块钱,以及一份绝对不会暴露她身份的承诺。 一晚净赚五千,还吃了顿饭,但梁蓥的心情还是好不起来。 她一股脑地把洗衣凝珠、留香珠和衣物消毒液全丢进滚筒里,也不管会不会串味和洗不干净,直接选择了运作时间最长的程序,只希望能把晦气统统洗掉才好。 但这样耽误了她上班。 踩点到达,梁蓥神游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漏做的事——她点了咖啡,但是忘记去拿了。 elena笑她怎么魂不守舍的,昨晚玩得很开心吗? 梁蓥扯了下嘴角。 她一想到那个男的就犯恶心,五千块当她的精神损失费根本不够,开心个屁。 “一点也不开心。我还以为回了内地男性质量会高一点呢,结果抠门各有各的花样。” 同事哈哈大笑,想起梁蓥之前吐槽和港男的date经历:她精心打扮两小时出门,结果对方爹味十足地来一句自己根本不看外表,继而侃侃而谈自己在证券公司当交易员的经历,眼珠子却时不时瞄她的锁骨。 然而一问年薪,属于行业内的地板级别。 职业是职业,能力是能力。 梁蓥摇头:“一山更比一山高,比这位仁兄带我去喝了三小时咖啡更离谱的事情出现了。” elena问她是什么。 梁蓥简述了一下,没说赚了五千的事。elena还是听得咂舌:“不会吧,这么离谱?他约你吃饭,最后是你买单?” “就是这么离谱。”非要说收获,大概就是多了顶帽子,上面写着捞女两个字吧。 elena把她从上至下扫了一遍,依旧错愕:“他说这话之前不看你戴什么项链、背什么包吗?” 梁蓥耸肩:“可能觉得有钱人家不生女儿吧。” elena看她一脸风轻云淡,只是嫌恶而非恼羞成怒,心下佩服:“这男的也着实不知好歹,换做是我,光是对着你这张脸吃饭,我都觉得赚了。” 梁蓥笑笑,对这样的夸奖很是受用。 但不是自恋,是因为她确实很注重外在,每个月都要在美容和穿戴上砸不少钱。 金钱堆砌出来的自信,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elena叹了口气,“这个时代还有正常帅哥吗?” 梁蓥沉吟了一会儿,回答。 “有吧。” “谁啊?在哪里?” 梁蓥没说话,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名字,而是一张脸。 当时匆匆一瞥,灯光不明,情况又复杂,她无心理会细节。 然而昨晚的一切,经过一夜沉淀后再次涌入脑中,已然变得清晰且深刻。 餐厅在放bobbycaldwell的《whatyouwontdoforlove》,热情的歌声从门口溢出,反而衬得气氛更加僵持。 如果不算上中间那几次偶然的碰面,她和霍决阔别的时间长达七年。 她并不知道这七年里他的一些部分,比如性格,有没有被时间改变。但是单说长相和气场,他好像比过去更有魅力了。 记忆里,二十出头的霍决是恣意且从容的。 如今三十而立,他的棱角并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得圆钝,反而更富锋芒。 她对男人的审美标准,全都启蒙于这个人。 梁蓥咬了下笔头,在纸张的空白处拉出一条无意义的线条。 像一个豁口,拉开她记忆的拉链。 刚才面对elena的反问,她差点脱口而出,“我的初恋”。 但是想想,只是单恋,或许并不能构成一段令人闻之欲醉的美妙旋律。 真要叙述,基调或许能用得上“惨烈”二字。 这些年她总是不愿回顾那段经历,尽管当事人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看法,更没有给出明确回应,但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她的自尊心受挫。 她经常给自己找理由开脱,比如那时候年纪太小了不懂事,又或者当时太多事情压身,她脑子一时不清醒……但是以上种种都无法粉饰心底传来的悸动。 那样的情感,那样的心跳,她再没能从第二个人身上体会。哪怕是像他的人。 咖啡里的冰融得差不多了,杯壁上挂着密集的水珠,梁蓥抿了一口,味道很一般。 其实她昨晚意外地睡得很好,早上一杯美式是她的习惯使然。 她想她现在已经不喜欢霍决了。 没有再梦到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whatyouwontdoforlove? 二十五岁的梁蓥会回答:nothing. - 好笑的是下午开会的时候,总监临时通知下个月要腾出一个档期给某位新锐画家办首展,主题正是初恋。 梁蓥在看这位画家的个人介绍,非常年轻。 散会的时候公关部龇牙咧嘴地说八成又是有钱人家付费给小孩玩cosplay,才十七岁,未成年,估计是申请学校需要。这下好了,负责筹资的那群人能放假了。 梁蓥倒觉得艺术本来就是有钱人的游戏,无所谓什么目的。 读书的时候她也有过一些文艺情怀和理想抱负,但很快就被现实给蹉跎干净了。 拿钱办事是最理想也最舒服的状态,她才不要在职场里找什么自我价值呢。 晚上梁治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听到她发表这样一番老气横秋的暴论,当爸的顿时怀疑自己这些年是不是给她潜移默化了什么不好的观念。 “圆圆啊,你才多大,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梁蓥在捯饬一盆芍药。其实种得有些晚了,现在已是七月末,最好的花期已过。 但她前段时间忙着旅游,实在没空。 “我这么想怎么了?我不能这么想吗?梁老师,你应该高兴我这么早就醒悟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在苦海里浮沉多久呢。” 梁治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想法,他可是二级教授。人到了一定职位,价值就不能以个人为单位了。 但他知道梁蓥不爱听这些,更何况他今天还有事要哄她。 “圆圆,你在干嘛呢?” “挖土。”梁蓥嘴快,答完才觉出不对,竟然没说教?她嘴一撇,扔掉小铁楸去洗手,“这么殷勤,有何贵干?” “这哪殷勤?不过爸爸确实有事跟你说。” 梁蓥心一沉,想起不久前和妈妈还有她的新男朋友吃饭的事。她不由得担心起来,梁治是想跟她打听,还是要告诉她自己也有女朋友了呢? 父母离婚多年,开启新生活情有可原。 她虽然已经接受事实,却也不想卡在中间。 “是这样,你妈手底下有个博士生,想让你跟人见见。” 心里有最差的预期,所以突然听到这话,梁蓥反倒松了口气。 “长得帅吗?” “不能和你喜欢的那些明星比,但是挺白净的,很斯文。”梁治笑话道,“你这丫头,看男人可不能只看脸啊!怎么也不问问他有没有钱,养不养得起你?” “你养得起我就行了。” 她嘴甜,想哄人开心的时候,话能跟蜜一样甜。 梁治屡屡受骗,但是受用。挂了电话,给她发了时间地点,又转了笔钱。 梁蓥收了,发了个爱你的表情包,心里却想,老辈子真是热衷于制造问题。 当她的工作和生活都没有问题的时候,父母就开始操心她的感情问题了。 过了一会儿,梁治又发来一句:“对了,这周末姑姑回来,邀请我和你去她那吃顿便饭。” 梁蓥眼皮一跳,打字,“她一个人吗?” 霍舜华常年待在绿城,梁青偶尔出差路过京都,会回来看看亲人。 “这我怎么知道。” 梁治问她去不去,不去的话提前和姑姑说,找个靠谱点的理由。 梁蓥想到已经很久没和梁青见面了,答应下来。 周六上午她先是去赴约,到了约好的书店,梁蓥走向咖啡区,和江涵打了个招呼。 江涵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梁蓥双臂抱胸,歪下脑袋,一脸无奈:“柳女士给我相亲呢。” 江涵笑了,“你妈能看上的人,不会是等闲之辈。” 梁蓥不置可否,找了个位置坐下,捡起吧台书架上的书,随手翻了几页。 江涵在做别的单,插队给她先做了一杯。 “老规矩,不加糖不加奶。” “谢谢。” “晚上一起吃饭?” “不了,有家庭聚餐。” “行,那等你有空。” 梁蓥又翻了几页,面前突然站了一个人。 素色短袖搭配牛仔裤,单眼皮,窄脸,不算高的鼻梁上戴着一副厚边黑框眼镜。确实白净,比她想象中青涩。 她见任何人的第一面,总是习惯审视,妥妥的外貌协会。 “你好,我应该……没认错人吧?你是梁蓥?” 他看起来很紧张,梁蓥没回答,指了指对面沙发:“坐。” 年轻博士一愣,“你说话和柳老师真像。” 她勾唇,“很多人这样说。”其实根本没几个人这样说。 开场白还算融洽,但对方接不住话,看到她在喝咖啡,便说自己也去点单。 其实桌子上就有二维码。 江涵给她发微信,说这是个木头。 梁蓥却觉得他还挺清纯的,许是书读得比较多,都快奔三了身上还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但这种老实人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就着咖啡聊了没几句,梁蓥觉得差不多了,她接下来还要去给梁青挑个礼物。 结果还没找到契机告别,旁边突然又多出来一个人。 “这位也是柳老师的学生,是我师妹……那个,我今天是第一次和女孩子单独约会,不是很懂,所以找她来帮我当参谋。” 师妹很灵,爽朗地和梁蓥打了个招呼,又问:“你们聊到哪里了?” 梁蓥说:“聊到托尔斯泰刚进入喀山大学的时候。” 师妹一听,乐了,这不是她的开题报告吗?师兄还帮她改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这位伟人,从他出生到死亡,从他如何学习到如何创作,再承接到当时的时代,思想的激变……梁蓥又不是傻子,看来年轻博士不是不会聊天,只是她不够有文化。 她打开手机看时间,不想再当电灯泡。 柳如给她发信息,问她怎么样? 梁蓥不敢说她点错鸳鸯谱了,怕这对师兄妹被宗师棒打鸳鸯,也怕大弟子跌落神坛。 于是晾着,点开梁治的信息。 梁治发了四个字,来接你了。 ——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太好了。梁蓥立马走人。 她一站起来,这对准情侣双双看过来,似乎是才从文学海洋里上岸,还懵懵的。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柳老师那边就先说我们聊得还算愉快吧,免得她啰嗦。” “啊,好。” 梁蓥给江涵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记我账上。 一转身,她就咬牙切齿,啊,该死的青春气息,当学生就是爽啊,甜甜的校园恋爱就是爽啊,快点给我在一起吧! 梁蓥边找车边瞥自己的穿着,她今天特地搭了一套颇具文艺气息的英伦风,但是还是掩盖不住工作日所的导致疲态。 有的东西是装也装不出来的。 她正感慨着,博士突然追了出来。 “我送你吧。”他气喘吁吁,有种受师妹点拨的后知后觉。 梁蓥觉得也不差这点客套,点下头,“麻烦你了。” 梁治不久前刚换车,梁蓥找到他给的车牌号,不由得咂舌,她爸是不是做了什么背叛组织的事? 结果拉开奥迪车门的一瞬间,她脸色刷地垮下来。 一种植物的名称都到嘴边了,硬生生噎下去。 那人在接电话。 听到响动,他微微偏过头来,视线划过她,再是她身后的人。 相望无言。 博士悻悻地问:“确定是这辆吗?” 梁蓥看到车主在用眼神示意她上车,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那好,你注意安全,再见。” “……再见。” 梁蓥想起梁治的信息里并没有主语,这才惊觉自己上当了。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怎么会是霍决来接她呢? 她刚扣上安全带,手还没缩回去,扶手箱就被丢进一部手机。 他像是后脑勺开了天眼,洞悉她流露一瞬的郁闷和疑惑:“我回我家,顺路。” 那确实也是他的家。 梁蓥哦了一声。 车厢里安静下来,她目不斜视,直到他开出停车场,眼看要直接去目的地。 她忙开口:“等一下!先去趟商场。” 他没应,但方向盘转了半圈,变道了。 ……应一声会死啊? 梁蓥偷偷翻了个白眼,心情平复下来,全然忘记自己之前根本不想听他开口说一个字的念头。 霍决没开天眼,只是了解她,所以都不用看,就清楚她此刻内心肯定在唾骂,甚至殴打他。 也清楚她大概早就忘了她那天招呼都不打一下,扭头就走的做派。 秦立那天还一直问他,这姑娘谁啊。 他懒得回答,秦立便兀自揣测,莫非是你看人家长得漂亮,所以英雄救美? 霍决当时冷笑,故意恶心人,“那是我表妹。” 两人认识不久,秦立不知道他家里错综复杂的关系,还点点头。 “小孩要教。见到长辈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他只是开玩笑,随后又嘲笑道,“不过你这种长辈,确实讨人厌,难怪她刚才跑得比鬼还快。” 想到她那天的反应,霍决冷不丁冒出一句:“没礼貌。” 梁蓥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他没重复。 她却应激了,“你在说我?” “失忆了?” “……” 许是心虚,梁蓥别过脸。 她只有生气时才把情绪写在脸上,但她不想让霍决发现她生气了。面对这个人,她希望自己无动于衷。 她知道他何出此言,但她以为她和霍决之间最不缺的就是装聋作哑的默契。 都别提,就此翻篇,是他们一贯处理摩擦的方式。 结果下一个红灯,他回完消息,又来了一句:“今天是茉莉?” 在餐厅那晚,她身上的香气是玫瑰调的。 梁蓥怔了怔,确实是茉莉,白花比较衬她今天学生气的穿搭。 狗鼻子! 她不理睬,以此表示自己不想和他聊天。 他意外地多话:“你喷香水的逻辑是什么?根据不同类型的男人,搭配不同的味道?” 梁蓥冷脸:“跟男人没关系,跟我今天穿什么有关系。” 话音一落,他的视线顷刻来到。 梁蓥后悔得想咬舌头。 他又说:“这个还不错。” 她蹙眉,“你指什么?” 他意外她需要自己说清楚:“看起来比那晚那位正派。” 梁蓥无语凝噎,想起他说过他从不在乎无关要紧的人。 怎么,上了年纪反而爱管闲事了? 她忍无可忍,直接道:“关你屁事。” 他这会儿又不觉得她没大没小了,反正他也从来没承认过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 霍决脸上绽出一个笑容,很淡。 “梁圆圆,你现在喜欢这种类型了?” 3、03 梁蓥不上不下的心被这个昵称高高悬起。 梁蓥和圆圆是同一个人,是所有人口中的她。但梁圆圆,只有他会这么叫。 不远不近的关系,加上姓氏,才不觉亲昵,显得刚好。 无心理会他的问题,她看见车窗外闪过的品牌门店,突然喝止:“停车。” 他不见得反应不过来,但还是猛地踩了刹车。 车身稍有颠簸,迫使人晃了一下。 梁蓥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瞪了他一眼,眼里写着质问:你故意的是吧? 他目光疑惑,意思是,你指什么? 梁蓥重重地抿下唇。 霍决用通知的语气说:“半小时内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你并不是我的领导。” “我一小时后有视频会议,如果你不介意坐到后座去帮我捧着电脑的话,你可以迟十五分钟。” 回答他的是甩上车门的声音。 其实梁蓥前几天已经在官网小程序上把礼物挑好了,但是没见过实物,在玫瑰金和银色之间纠结许久。 知道他耐心有限,主要是她也不想和他纠缠太多,梁蓥在路上已直接下单。 两个颜色都买了,让梁青先挑。 提货不过是五分钟的事,梁蓥本来的打算是拿了就走,但他既然给她界定了半小时的时间,那就让他实打实地等上半小时好了。 在柜姐天花乱坠的描述里,梁蓥看到一枚标价五千整的戒指。 不义之财,赶紧花掉为妙。 她才说完“包起来吧”,突然看清标价下方那行英文小字,这是男款。 柜姐最喜欢这种爽快的客人了,直说:“小姐你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家的新款,已经卖断了,我们门店只剩这一枚。也是送人的吗?我们免费提供礼盒包装服务。” 梁蓥便不好意思说算了,觉得确实好看,买回去放着当个装饰品也行。 提着购物袋离开,还有十五分钟,梁蓥又去买了杯咖啡。倒不是想喝,纯粹是磨洋工。 走回停车位的路上,她忍不住想,怎么今天没人抄牌啊? 梁蓥兀自惋惜,伸手拉车门。 结果没拉动。 她脸色一僵,难以置信地又拉了两下——车从里面上锁了。 车窗贴了太阳膜,看不清里面,但压缩机还在运作,说明司机并没有离开。 什么啊—— 她也没迟到啊。 已是午后,太阳微斜,但日头依旧毒辣。 梁蓥站着等了一分钟,掏出手机准备打车,就突然听到咔哒一声。车锁开了。 她上车的时候脸色黑得能滴水,霍决却没看她,耳朵上多了个蓝牙。 见她扣上安全带,他才慢条斯理地回复对面:“数据不够充分,框架和逻辑也不理想,打回去重做。” 梁蓥以前也听他接过工作电话,那时候霍决还在高校任教,对待学生和对待下属差不多。 当时她才十几岁,觉得这样不近人情的做派既果断又冷酷,很有决策者的魅力。 然而当她长大,体会过这种权力的压迫以后,再听到这种话,只想狠狠往他脸上啐一口。 她拆掉吸管的外包装,扎进咖啡里发出咔的一声,霍决刚好摘掉耳机。 他的小臂越过扶手箱伸过来,手心朝上。 梁蓥不明所以。 他另一只手拉下遮阳板,取出墨镜。见她没动,五指屈了屈,做了个讨要的动作。 梁蓥看着他墨镜下冷白色的半张脸,先是想到那枚男戒,心里不由得一颤。 可戒指在袋子里,她手里只有一杯咖啡而已。 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她嘴角一抽,无语地塞进他手里。 “谢谢。”他理所当然。 梁蓥冷声道:“这本来是我要喝的。” “你知道我在等你,买的时候应该考虑到我也有需求。” “我为什么要这么体贴?” “可你还是舍己为人,让给我了。”霍决笑笑,“不是吗?” “……” 他用了‘让’这个词,她的反驳都只会佐证她确实体贴。 她咬牙,“祝你今晚睡不着觉。” 他不为所动,踩下油门:“这么说我送了你一个好梦?” 这下梁蓥领教到了,时间赋予他的不仅是日益成熟的外貌,还有越发刻薄、惹人生厌的性格。 她不说话了,他又在那里“梁圆圆”。 “生气了?” 她不理会,明白看她跳脚是他的乐趣。 “一杯连锁店的普通拿铁而已,我赔给你就是了。你对咖啡豆有偏好吗?我刚好最近认识了一个来自巴拿马的供货商。” 梁蓥扭头,闭上眼,“不必。” “那你告诉我,你还生气吗?” “……我没生气。”她只是很无语,无语他的戏弄。 “看着不像。” “那是你眼睛有问题。” “没生气就别说气话。” “……” 她刚才就应该直接打车走的! 挑项链的时候,姑姑问她是不是在来的路上和霍决闹了什么不愉快? 梁蓥听见客厅另一侧的笑声,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梁治抬手拍了拍霍决的肩膀。 梁蓥说没有,就是拌了几句嘴。 梁青比她更清楚霍决的恶劣,但也清楚他对梁蓥没什么恶意,于是没有多问。 倒是梁蓥看梁青挑走了那条颜色更为朴素的项链,心一软,担心道:“不过他怎么会跟你们一起回来呢?” “不是一起。”梁青拍拍她的手,“他有工作调动,未来会长期驻扎京都。我是出差,你霍叔叔是度假,这里毕竟是根,一家人都在,总归要聚一聚的。” 梁蓥讶然,她还以为霍决只会待十天半个月。 “其实他是没有回国的意愿的,但是总公司把未来五年的战略目标都定在中国市场,由他担任负责人,算得上是升迁……” 他的工作和职业领域和霍家没有任何交集,所以也不必考虑霍舜华如何看待。 梁青说,父子两这些年的关系依旧不冷不热。 “那你呢?”这是梁蓥最关心的。 梁青是后妈,和霍决只差了十五岁。 他生母早早去世,霍舜华当了近二十年鳏夫,遇到梁青才决定再娶。 两人原先是客户和法律顾问的情谊,合作终止多年后,才偶然发展起来。没有狗血戏码,也没有道德问题,合情合理。 但霍决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未表现出接受的态度。 “这些年好一点了。”梁青这样说。 不过这个好一点,也仅限于无视而已。 梁蓥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霍琼和自己说的秘密:霍决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和霍舜华是他们家族里最恩爱的夫妇,结婚时彼此曾经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 霍决有过那样幸福又甜美的童年,又在如此纯洁真挚的情感熏陶下长大,爱情在他心里是种信仰,不可亵渎。 所以即便是生老病死这样无法负隅顽抗的理由,他也不能接受霍舜华变心。 尽管霍舜华不见得有多爱梁青,但他也不允许任何人抢走他母亲的位置。 梁治曾苦口婆心地劝过这个妹妹,何苦去淌这趟浑水。 可梁青却说,人是为需求活着的,对方想要的是以妻子身份提供的陪伴,而她刚好需要一阵送她上青云的劲风。 他们年纪都不小了,能付出的感情并不多,只是彼此的轮廓刚好能填上对方的缺口。 “过日子不能要求十全十美,现在就很好了。”见梁蓥眉头皱起,梁青揉了揉她的脸蛋,“等你以后结了婚,你就明白了。” 姑姑总当她是小孩。 梁蓥嗯了一声,不敢说自己的愁思并不尽然是出于担忧,毕竟梁青并不知道,她喜欢过霍决。 席间大部分时间都是梁治在说话,他刻意表现得比平时活络。混迹声色这么多年,怎会看不出这“一家三口”之间的微妙和暗潮涌动。 霍决对自己家里的人可谓是“拳打脚踢”,但对别的长辈还算和善。 他虽然不待见梁青,但不会连坐他人。 梁治分析过,这是他的教养使然。 他也是看重这一点,想利用这一点,通过拉近两家的关系,从而达到缓和他和梁青的关系。 所以他才会让霍决去接梁蓥。 如果柳如在场,肯定要骂这个前夫多管闲事。 梁蓥其实也偶尔觉得她爸是个烂好人,但是刚才和梁青说了那么一通悄悄话,这会儿倒有些感伤了。 接收到老爸想要活跃气氛的信号,于是当梁治提起梁蓥今天去相亲的事情时,梁蓥也没有太反感。 “只是见了个面而已,谈不上相亲。” 她坐在霍决的正对面。 说这话的时候,梁蓥看见他那双始终兴致缺缺的双眸抬了起来。 见眼前的父女如此融洽,霍舜华感慨,“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是不婚主义了,父母说一万句也没用。圆圆这么听话,大哥有福气了。” 他这话颇有深意,梁治呵呵两声,“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和她妈妈也只是想尽到父母的责任而已。你要是有什么青年才俊,也可以介绍介绍,不过要帅的,不帅的不行。” 梁蓥喊了声“爸”,“你别把我说得那么肤浅行不行?我也很注重内涵的好不好。” 霍舜华哈哈大笑,“好好好,我回头留意一下。” 梁青在桌子拍了下他的手背,意思是可别当真了。 她哥嫂虽然离婚了,却把这个女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这活可吃力不讨好。 不过主要还是,梁蓥自己主意大着呢。 她笑着把话题扯回来,“圆圆还小,不用着急。” 梁治摆摆手,“我们都不急,主要是那孩子是她妈妈精心挑选的,人品家世都不错,长得也板正。” “是吗?”梁青深知柳如是个很挑剔的人,忍不住好奇,扭头问梁蓥,“你见过了,感觉人怎么样?” 梁治也没见过,跟着问:“你妈说长得像贾宝玉再世,真的假的?霍决,你去接她的时候见到没有?” 霍决夹了一片芦笋,含糊道:“没看清楚。” 梁治诶了一声。 梁蓥说:“差不多吧。但我不喜欢这种类型。” 她看见那片芦笋停在半空一瞬,最后落在了碗里。 4、04 梁蓥做完一件事,常常会后悔。 许是因为过分追求完美,所以哪怕一件事的结果在当下已经足够好,但事后复盘时她仍觉得还有最优解。 她当时在车上明明已经无视了霍决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在饭桌上欲盖弥彰,像是隔空回答似的说出那样的话呢? 或许在其他人听来并无大碍,但她心里清楚她在赌气。 她想到那片芦笋,就觉得心有不甘。 站在院子里,她回头眺望了一眼落地窗边正在聊天的长辈。 霍决吃完饭就不在了。 她坐得有些闷,便出来喂鱼。 池塘里的锦鲤胖得像猪一样,梁蓥去找佣人要些鱼饵,又担心它们再吃一口就会撑死,于是作罢。 她站在岸上把玩着饲料,锦鲤争先恐后地围在她的脚边,梁蓥在池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不由得出神。 “也不嫌手脏。” 霍决声音跟惊雷似的突然落在身后,她吓了一跳。 她捂着胸口回头,控诉道:“万一我掉下去了怎么办?” “这个池塘占地十平,一米多深,还没一个浴缸大。掉下去就当游泳了。” 并不是每个人家里都有一个十平米的浴缸! 但他从小家境优渥,会说出这样傲慢的话并不奇怪。 “万一我不会游泳呢?万一我受到惊吓反应不过来呢?你为什么从不承认你的错误。” 霍决接过她手上的饲料袋,抓了一把,撒到水里,锦鲤顿时变了方向,生龙活虎地匍匐向他。 “从不?”他抓着这个字眼,“我从前做过类似的,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吗?” “很多。” “比如。” 她提了口气,“我不想举例,因为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更不会反省。” “怎么会呢。” 霍决根本不考虑锦鲤的体重问题,一个劲地当救世主。袋子里的饲料逐渐空下去,他看向梁蓥,“说不定七年过去了,我有长进了呢?” 谦卑的说辞,却是这样不可一世的语气。 梁蓥拒绝和他对视,也没接这个话茬。 她很想转身就走,可是想到那晚在餐厅门口她已经这样做了,事后回顾,她觉得这样的反应反而显得自己十分在意。 她已经不喜欢霍决了。 这不是心理暗示,而是事实。因为没有人会在常年断联的状态下只靠幻想和零星的记忆去维持对另一个人的喜欢,更何况她已经被拒绝过。 现在种种躁动,只是出于一个梁蓥不得不承认的事实——这个男人对她很有吸引力。 自从十八岁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她的理想型就具像化了。 这是初恋的身份在作祟,而非对这个人还抱有希冀。 所以她不在乎他有没有长进。 她走了神,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和霍决站在一起沉默了很长时间。长辈们已经聊完了,梁青出来送客,梁治站在通往出口的小径上喊她的名字。圆圆,走了。 梁蓥转身,听到他问。 “二十五岁,结婚会不会太早了?” 她的思绪已然清明,甚至有些豁达,回答的时候语气好了点:“是太早了。所以我只是想恋爱而已,可惜我的真命天子还没有出现。” 回到车上,梁青在车窗边递来一个红包。 梁蓥捏了捏,挺厚的。 梁治皱眉:“又不是过节,给什么红包。拿回去。” 梁蓥也推搡着梁青的手。 “我后天就回绿城了,下一次见面估计要等到过年。我就这一个侄女,不给她给谁?而且这也有舜华的一点心意。” 梁蓥知道,现在不收,梁青也会在网银上给她汇款。 她和梁治不是亲兄妹,这些年一直在报当年寄养之恩。可惜爷爷走得早,奶奶淡泊名利,哥嫂工作都不错,家里没什么需要梁青付出的地方。所以她总是溺爱梁蓥。 她常说:“我是不打算生育的人,圆圆我视如己出。” 梁治叹气,梁蓥就知道可以收下了。 她捏着那个红包,心里五味陈杂,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或许她以后真的可以把霍决当成表哥来对待呢?横竖她也不知道该给他安一个什么身份。 梁治开车开到一半,突然来了一句:“刚才你和霍决站在池塘边聊什么呢?” 梁蓥吓死了,她爸从哪里学来的读心术? 她佯装镇定地答:“没什么,就聊聊近况。” 梁治没有立刻接话,梁蓥瞥见他蹙起的眉心,以为他接下来会说姑姑的事。 梁治心里确实为这件事发愁,妹妹进门那么多年,还要看继子的脸色,太憋屈。但这是大人的事,跟圆圆没关系。 他觉得霍决还算尊敬他,对梁蓥也挺和善,于是道:“你们是同辈人,他现在既然回国了,平时你可以多约他吃吃饭什么的。你不是最喜欢往那些私人会所,什么omakase跑了吗?有需要会员的,让霍决带你去见见世面也好。” 梁蓥现在在画廊工作,这行太讲人脉,而霍决是条捷径。 “他一个假洋鬼子,在国内有什么人脉可以给我啊?”梁蓥心里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霍决初中的时候就因母亲治病的关系出国了,只是人近黄昏,回天乏术,最后在温哥华过世。霍决的生活一直围绕着这段主旋律转,骨灰葬在那里,他从未想过离开。再加上他妈妈的亲人也多在加拿大,所以仔细算下来,他的人生里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国外。 加之这次升迁,外企的高管几乎不考虑华人,梁蓥猜测他大概早就换了国籍了。 也怪梁治平时不和她说这些:“你这孩子,没大没小。且不说霍决的爷爷退休卸任多年了还能在市内说得上几句话,你霍叔叔也还正当盛年啊。你当你姑姑是傻子,平白无故嫁进去受气?” 梁蓥撇嘴。 “他就算不靠家里,凭他的履历他的工作,那些他不认识的人也会想尽办法凑到他跟前。” “你如果将来又想换工作了,爸爸倒希望你能去他们公司当个艺术总监之类的,不过你还小,需要积累多点资历……” 梁蓥一想到霍决当她的上司,两个人每天都有概率在公司电梯里碰见,心中就一阵恶寒。 再想到他在车上打那通电话,谁和他共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敷衍道:“好,我知道了。” 她一定会努力成为专业的策展人。 梁治送她到家,在梁蓥下车的时候掏出钱夹:“你今天是不是送了姑姑一条项链?多少钱,老爸报销。” 梁蓥愣了愣,才想起来另一条项链被她拆掉盒子装进包包里了,她手里现在什么也没有。 她一拍脑门,戒指! 十有八九忘在霍决车上了。 - 七月一过,很快就是立秋了。 这段时间梁蓥忙得脚不沾地,她心想事成,空降的那个展览她被委派当总策展人,总监还乐呵呵地说,主题既是《初恋》,也是你的首秀。现在看展的人不多了,她这么年轻,应该更懂得当下的潮流审美。 实则是那位小画家驳回了无数个资深前辈的方案,说主题和她的创作风格不适配。 “小孩子的事让小孩子来做。” 而她目前就是总监眼中的小孩子。 梁蓥戴着这顶高帽,和对方磨了许久才落实概念,但偏偏时间紧凑,后续还有一系列的琐碎工作,遴选展品、设计空间、施工布展、宣发……统统都得经她的手,要她确认。 江涵找她约饭,她回复自己每天都在玩现实版疯狂披萨,做完你的做他的,哪里有空。 密集的工作挤压掉睡眠时间,梁蓥根本没心思想别的,那枚戒指也被遗忘在庸碌的生活浪潮下。 某天半夜梦醒,她起来上厕所,看到镜子里自己快要掉到下巴的黑眼圈,心里一阵悲怆,立马和美容院约了时间,趁着白天午休去打了个卧蚕,顺便做了个头疗。 这几天她总在室外监工,烈日当空,戴墨镜也不算显眼。 只是细心的elena还是发现了她和平时有点不一样,那天她正跟梁蓥讨论b展厅的展陈布置,好奇的视线突然落在了梁蓥的眼睛上。 材料吸收得差不多了,梁蓥这几天都全妆来上班,势必要把即时效果的最佳赏味期发挥到极致。 面对同事的注视,她眨眨眼:“怎么了?” “我发现你最近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变凶了?”梁蓥抱歉道,“事情太多了,我也有点急功近利,所以平时沟通的时候语气可能严肃了点,你别放在心上。” “我不是说这个。” “嗯?” elena沉吟半天,得出结论:“我发现你的眼神变得好深情啊。是我的错觉吗?和你对视的时候我心跳都要漏一拍。” 梁蓥一愣,继而笑笑,坦白道:“不是错觉,我前几天刚做完医美。”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整容也是要看审美和运气的,elena惊呼她打得也太自然了,摇着梁蓥的手臂让她推荐医生。 梁蓥直接把名片推给她。 elena又说:“不过我听说卧蚕维持的时间相对来说会比较短,你是不是为了开幕式专门去打的?” 梁蓥表示自己平时就会定期做项目,只是根据状态做多做少罢了,和工作没关系。 她就喜欢漂亮的自己。 讨论完工作,elena走前又盯着她看了半天。 在这个好看能当饭吃的时代,梁蓥应该能吃到撑死。 “可惜最近天天加班,都没时间过夜生活。否则心动男嘉宾看到你,一定沦陷。” 她说的是梁蓥新认识的酒馆老板。那地方离画廊很近,某天晚上她们加完班去小酌了一杯,走的时候梁蓥高跟鞋卡进了地缝里,是这位男嘉宾帮的忙。梁蓥正在忙里偷闲和对方暧昧中。 梁蓥说:“管他看不看得到呢,我花钱买自己开心。” 谁看到是谁赚到。 又过了一段废寝忘食的日子,好不容易熬到开幕前夕,梁蓥的芍药也死透了。 才冒出一截嫩芽的新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她有点伤心,尽管从小到大她就没养活过任何植物,但这颗种子是她从香港带回来的,为了庆祝她开始新的生活。 只可惜换了城市和工作,她依旧没能过上理想中松弛从容的日子。 为此她发了条抒情的朋友圈。 读研的时候大家多用whats和ig,梁蓥的微信暂停营业了很长一段时间。回来后报复性地发了许多照片,忙起来了又沉寂下去。 突然又冒出来,好友们纷纷点赞留言,其中就有那个心动男嘉宾。 他私聊她:喜欢花? 梁蓥回复:还好,就是有点遗憾。 “喜欢什么花?我送你。” “不用了,没时间照顾。” “不必照顾,看着开心就好,枯了就丢掉吧。” 送花一般送的都是鲜切花。 梁蓥有种矛刺不中盾的感觉,随他去了。 回了几条评论,她突然想看看ig有什么新动态。 关注列表的近况精彩纷呈,其中霍琼最活跃。 梁蓥在她的美照下面留了一连串红心,滑走的时候不小心点进了她的主页。 于是顺势打开私信,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说见鬼了的时候。 霍琼隔天才回复:“见什么鬼?你见到我哥了?” 梁蓥:“嗯。” 霍琼非常激动:“然后呢!!!” 梁蓥却不想回顾,只答:“不是很愉快。” 霍琼便不再追问了,还安慰她,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有一个成语怎么说来着?为老不尊。简直是为霍决量身打造的。这个人从不会对小辈施予一点疼爱和怜惜,没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梁蓥当时回了个握手的表情,同仇敌忾。 现在再看这段聊天记录,她莫名对小辈两个字有点敏感。 她决定找表哥要回那枚戒指。 好歹价值五千块钱呢。 那个购物袋大抵是落在副驾驶了,霍决如果每天都开那辆奥迪的话,不可能没看到。但是过去将近一个月了,梁蓥也没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们没有联系方式有关。 但事在人为,许是他不在意吧。 又担心他直接扔了,梁蓥问梁治要了他的电话号码,打过去。 铃声响了一秒,就被挂掉了。 她愣了下,想起他是个很注重隐私的人,于是发去短信:“我是梁蓥。” 霍决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回。 梁蓥当时人在酒馆。 大家连轴转了这么多天,终于要验收成果了,无论这个展览反响如何,犒劳犒劳这段时间的辛苦是应该的。 她提前和酒馆老板打过招呼,男人大方,直接结束营业,今晚只招待他们。 室内流转着慵懒的波萨诺瓦音乐,几位性格外向的同事正举着酒杯扭腰,梁蓥握着手机,在喧闹的笑声里看到他发来一个问号。 酒馆老板给她端来一杯浮着薄荷叶的金汤力,有些抱歉地说:“我要离开一会儿,不会太久。你们玩。” 梁蓥在编辑短信,闻言点下头。 elena撞了撞她的手肘,笑容暧昧。 打字打到一半,顶部突然冒出一通来电显示,正是发问号的人。 梁蓥接起。 “喂?” “什么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没耐心。 那个问号不过才发出去五分钟,他就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梁蓥在心里骂他神经,但骂完就听到他的解释:“白天在开会。而且因为是陌生号码,所以挂了。” 八月的夜里风荡漾着一股金桂的香气,梁蓥的发丝被抚乱,她后知后觉地寻找香气的来源,扭头,在繁复的植被里找到藏着的那棵桂花树。 “没事。”她下意识这样回答。说完又补充,“我的意思是,你在工作,挂了很正常。我找你确实有事。上次和长辈们一起吃饭,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在你车上,你有看到吗?” 她不确定霍决有没有拆开看。 把戒指忘在曾经的初恋车上,怎么想都觉得很诡异。而且戒指还是见他那天买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拉开冰箱门的声音。 “有。”他顿了顿,“一枚戒指?” “……对。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拿。” 酒馆的隔音做得很好,隔着一扇玻璃感应门,同事在里面群魔乱舞,梁蓥却只听得见霍决在电话那头喝水的声音。 许是太过清晰,她脑子里顷刻就有了画面。 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应该是瓶装矿泉水。 冰冷的液体会从他的薄唇进入,先滋润他淡色的唇瓣,然后通过喉道流入胃部。吞咽的节奏密集,他应该很渴,说不定会吞咽不及,让几滴水珠溢出,顺着下巴淌过喉结。 霍决有一颗很大的喉结。 而且他的颈侧,靠近下颌的边缘,还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那时候在绿城过暑假,霍琼缠着他要他当模特,还拉上梁蓥一起。最后两个人坐在他的书房里对着他画速写。 所有的细节,都是那时候发现的。 因为能够明目张胆地观察他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十八岁的梁蓥只觉得这个人太完美了,男性独有的器官大多不太美观,他好像是个例外。 二十五岁的梁蓥对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却蓦地想到elena第一次见到酒馆老板的时候,和她咬耳朵:“这调酒师喉结好大,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也很大。” 前几天不用加班了,elena甚至还问她:“怎么样,我好奇的那个问题你去验证没有?” 梁蓥脸上一热。捋了把头发,发现霍决还没有回复,催促道:“怎么了?” “我明天出差,下午的飞机。” “啊。”她皱皱眉,“那等你回来……”再说吧。 话还没说完,霍决便道:“你住哪里,我送过去。” “可是我现在还在外面……” “我手头还有事要处理。十点出发?” 太确切的时间意味着这个计划已经成型,梁蓥只好说好吧。 她用短信把地址发过去。 霍决回复,他刚回国,不太熟悉路。让她用这个号码加他的微信,把位置发过来。 “这种事你用地图搜一下不就好了?” “或许会出现需要位置共享的情况。” 梁蓥加了,好没气地回到室内。 elena问她怎么了? 梁蓥说:“喉结大的男的真讨厌。” “干嘛,生他气了?”她以为梁蓥在说酒馆老板。 梁蓥没解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金汤力。 明天还要上班,大家并没有闹太晚,刚到十点就鸟兽四散。 大抵是店员通风报信,男人掐着时间给梁蓥发信息,让她先别走,他过来送她。 elena上出租车的时候给梁蓥做嘴形:“给他一个机会吧,说不定大喉结很持久呢?” 梁蓥真是服了她了。 她心里记挂着十点有约,等了一会儿没看到车,不由得催促对方快一点。 说好的五分钟。她讨厌不守时的人。 他说很快。 一辆吉普停在酒馆门口,他摇下车窗示意梁蓥上车。 梁蓥脸色不太好,上前拉开车门,视线里闯入一片花海,吓了她一跳。 硕大的一束芍药坐在副驾驶,阅读灯的暖光落在浅粉色花瓣和装饰的珍珠上,奢华又隆重。 已经忘记的事情突然发生,梁蓥在惊讶和感动过后,还生出一点为难。 她住的小区从门口到单元楼有些距离,这花太重,她不好拿。而且包装得如此繁琐,也不好拆,不拆直接放在家里,很占位置。 男人说,这是他专门从国外订购的,怕颠坏了,专门跑一趟去提货。 梁蓥也就不好意思说自己带不走了。 但是要他帮忙送上楼,那接下来的发展或许会不受控制。 更何况霍决还在来的路上。 梁蓥纠结着,没立刻下车。 男人以为她不舍这个夜晚那么快结束,便打开阅读灯,在车上聊起天来。 梁蓥心不在焉,差点没躲掉他情不自禁的吻。 尴尬在车厢里蔓延,梁蓥说了声抱歉,自己最近工作太忙,有点萎。 人的情绪和兴致往往受激素操控,她确认自己无法对眼前这位分泌多巴胺。 她下了车,站在车门旁看着那束花,面露难色。 恰逢此时,后面有一辆车驶来,正好停进吉普后侧。 夜色下,黑色的车身并不好辨认。 梁蓥看清车牌号的时候,霍决和酒馆老板几乎是同时从驾驶座上下来了。 “我帮你拎上去吧,你放心,我放下就走,不会让你请我喝水的。” “喝什么水?” 霍决走上前,隔着车身望向梁蓥。 吉普的底盘这么高,梁蓥在想自己钻进去的可行性应该很大。 她闭了闭眼,怎么千不该万不该,让他听到了最引人遐想的一句呢? 她硬着头皮说,“没事。” 男人不明所以,礼貌地问,这位是? “我哥——”她脱口而出。 “他应该是有事找我。”梁蓥感受到那道凉凉的视线,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她对男人说,“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巧,那就不麻烦你了,花就让我哥帮我拿上去吧。” 吉普一开走,空出好大一个车位。 路灯下,霍决和梁蓥之间隔着一束半人高的芍药,阵阵花香闯入鼻间。 已是深夜,四周寂静得可以。 他表情玩味,似乎是在等一个解释,又或者故意用沉默凌迟她。 酒精的后劲上来了,梁蓥有些头痛。 听到霍决的声音,她头更痛了:“戒指应该不是送给刚才那位男士的吧?” “……你觉得可能吗,我刚才都那样拒绝他了。” 他冷笑一声:“我确认一下。” 梁蓥只想他快走:“东西呢?” 霍决摊开手心,那枚戒指不知道在他手里握了多久。 梁蓥错愕:“我的外包装呢?” “拆了。” “你凭什么拆我的东西?” “凭你自己忘记了。” 霍决耐心有限,面对质问,不由得板起脸。 礼袋太小,平时也没人坐他的副驾驶。是那天洗车店的员工打电话来问,他让对方拆开查看,知道是戒指后才推测到大概是梁蓥的东西。 但他没有解释的必要,尤其是面对酒鬼。 酒鬼的头被风吹得好痛,还有点想吐。 她晚上吃得少,这会儿有点胃疼。 梁蓥从他手里拿过戒指,便双手掐住腰,表情隐忍。 霍决懒得看她这副可怜相,工作日酗酒,活该。 他就要走了,余光却瞥见梁蓥慢慢蹲下去的动作。 站着挺高挑的一个人,顿时缩得比那束花还小。 梁蓥忍着身体里翻江倒海的激荡,看见他的影子还停在那里,不由得抬起头。 “你就不能帮帮我吗?”她指了指这束花。 她仰视着他,俏脸上的妆已然有些斑驳,额上也挂着一层薄汗,可就是这样脆弱的狼狈,更衬得她那双水眸楚楚可怜。 梁蓥突然想到同事说她打了这个卧蚕,真是看狗都深情。 可惜霍决没有任何反应。 她扁扁嘴,拉长语调喊了一声:“哥。” 他目光陡然变冷,让她意识到他刚才只是懒得跟她计较。 “你发什么疯?” 梁蓥被骂得顿时垂下脑袋,心想,那你快滚吧。 结果下一秒,霍决便攥住她的手臂,把她拽了起来。 梁蓥干呕一声,差点吐了。 还没来得及骂人,就听到他嘲讽道。 “什么值钱东西,就丢在路边又能怎样?” 5、05 霍决进来的时候一脸疲态,秦立像早上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眉飞色舞地问,昨晚火星撞地球了? 他这个人严格遵守世界健康睡眠规律,工作的时候要求自己时刻保持最佳的精神状态,在公司很少看到他流露出倦色。 哪怕这段时间因进行大规模的部门整改,以至于心力交瘁,也没见他脸色难看成今天这样。 他们还没正式共事之前就已经在共同好友的引荐下认识,秦立对霍决的评价就一句话,不是机器人,就是狠人。 见他无视了自己的问题,秦立正色起来,先把工作问题说完,然后才是道谢。 “咖啡店离开业不远了,感谢霍总在其中牵线搭桥。没你这店可开不成,到时候你可得来剪彩啊。我朋友说了,请不来你我也不用去了。” 秦立的朋友在搞副业,问过他有没有优质的供货商可以介绍。私人咖啡要做出名堂不容易,朋友对品控要求很高,可拔尖的原料年产量就那么点,且基本都只供给常年合作的客户,他没有渠道。 某次吃饭秦立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霍决还真有门路。 霍决含糊道:“看当天安排。” “剪个彩也就几秒钟的事。”秦立玩笑道。但后续的推杯换盏就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了。他出门前好心问了句,“看你累的。我给你泡杯咖啡提提神?虽然不是巴拿马产的豆子,但肯定比茶水间的速溶好一点。” “不用。” “客气什么?” “我不爱喝咖啡。” 秦立拍到马腿,悻悻地拉上门。 霍决几乎不午休,今天难得是被助理叫醒的。 今天见到他的人几乎都在疑惑他昨晚是不是没睡好,霍决都说不是。 他预感自己要感冒了。 时差只需要十几个小时就能倒过来,但气候却不是那么轻易能够适应的。 尽管他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对京都冰寒无比的冬天记忆深刻,但肌肉记忆早已被另一个国度的四季所取代。因此遗忘了,秋夜里的轻风只是温柔,并不容小觑。 树叶落下来的时候还葆有半截油绿,在空中打了个卷,像异色蝴蝶。 梁蓥被砸了一下,那样轻的重量,她都能夸张地“哎呀”一声。 都说酒精会放大人的感官,但是霍决还是觉得她此刻更倾向于在撒娇。 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以后,确认她还站得稳,他便松手了。 梁蓥瞪着他,似乎是对他这样有些嫌弃的行为感到不满。 她抱怨道:“我难受,我就要蹲着。你拽我干什么?我差点吐出来你知不知道?” “你想吐是我的责任吗?” 梁蓥一怔,心头涌上一阵温热的流淌感,将她裹住。 霍决沉眸睨着她,心想刚才就应该直接提着她的后颈把她拎起来,真是多余温柔了。 瞧瞧她刚才那幅流浪猫似的样子,好像这束花就是她的床她的心头宝,她不能睡在大马路上,所以非要带回家,否则睡不着觉。 他懒得理她。 这里离小区门口不到五十米,灯光明亮,她能站得稳就能自己走回去。 只是一见他要走,梁圆圆立马开始喵喵叫。 “你这就回去了?” “你都来这一趟了,不能送佛送到西吗?” “喂!” 回答她的是车门解锁的声音。 梁蓥其实也不是非要把这束花带走,她就是觉得霍决这样做很没人情味,尽管他的道德品质里本来就没有乐于助人这一项。 霍决拉开车门,上车前对她说:“回家。” 梁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发布指令,但单单两个字,听起来像邀请。 她看着他的眼睛骂他:“你真冷血。亏我还喊了你一声哥。” 霍决面无表情,“你足够热心,那一定记得把花带走,免得累着环卫工人。”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暖气争先恐后地从风口溢出,他这才察觉自己的手有点僵了。而另一侧的车窗边还站着他的好妹妹。 他摇下车窗,正准备说点什么,就发现外头已经空无一人。 那束花立在原地,似乎变得有些凌乱,不复刚才精致。后视镜里,梁蓥手里抓着一片花瓣,正往小区门口走。 那是她现在唯一能拿得动的东西。 霍决一直等到她进去了,才打方向盘。 carplay上显示的数字提醒着他,五分钟能结束的事,他花了近六倍的时间。 - 梁蓥不常做梦,更不常梦到霍决。 只是他今晚说出的“责任”二字触发了她的关键词,所以她无可避免地被卷进了回忆的漩涡里。 她只是发脾气,没想到会被他如此反问。 然而心头传来的颤动却并不是为这冷酷的话语,而是很久以前,也是眼前这个人,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彼时梁治和柳如离婚不久,梁蓥一时接受不能,瞒着家里买了绿城的机票去找梁青。 小时候父母吵架,姑姑总会把自己接到自己的住处去待一段时间。等过段时间回到家里,爸妈就恢复如初了。甚至还会因为自觉吓到了孩子,而补偿梁蓥。 这段时间时长时短,梁蓥从来不问梁青还有多久,但心里默默数着天数。 这次她已然看到了离婚证,心知这次的分开即是永远,却仍下意识想要躲到姑姑身边,好像这样就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她依旧能继续数日子,等待父母带着丰厚的礼物上门接她回去。 她在独自坐飞机的紧张与面对未知未来的张皇中遗忘,姑姑已经结婚了,她的住处或许没办法随时随地为梁蓥敞开。 偏巧那个夏天,霍决的爷爷刚动完手术,正在绿城歇养。 他回国探亲,自然住在家里。 同在一个屋檐下,他们的交集不多。 梁青也叮嘱过她,不用和霍决说话。最好连招呼也不要打。 后来是霍琼来了,家里的氛围才缓和一点。 她总是带着梁蓥去找霍决玩,说有的事情只有哥哥才能做。她们虽然成年了,却还是会挨骂。 有一次霍舜华有客人来访,霍琼和梁蓥不想接待,便躲在霍决的书房里避难。 霍琼接了一通妈妈的电话,挂掉后顺其自然地问起梁蓥,你爸爸妈妈是不是也这样烦人? 她是个热情真诚的人,梁蓥不想对她撒谎。 只是光是提起这件事,对她来说就有些困难。更别提向他人陈述的过程是那样煎熬,仿佛再次确认了一遍结局,梁蓥忍不住流泪。 霍琼自觉自己闯了祸,安慰不及,无措地求助霍决:“哥,你说句话嘛,你不是也听到了吗!” 梁蓥闻言更难受了。 她以为霍决根本没注意她们这边,又或者她默认他对无关人士的生活不感兴趣,才会在他也存在的空间里开口。 霍琼突然指出了这个隐形听众,她觉得好丢人。 少女低着脑袋,小声啜泣。 霍琼一边给她拿纸巾,一边让霍决说话。 她是混血,中文不好,对眼泪的理解却比常人沉重。她不忍心梁蓥如此难过,一直在磕磕绊绊地安慰。 纸巾不够用了,霍琼急忙跑去储物室拿。 少了她的声音,书房里就只回荡着梁蓥抽噎的吸气声。 她来绿城的这段时间一直在刻意遗忘这件事,像缝紧的一个口袋,突然被划开一道裂口,里面装着的情绪便自然流落。其实她也有点意外,她的悲伤原来比想象中多。 沉浸在情绪里的梁蓥,当然不会注意到一本书以摊开的状态被反扣在桌面上的声音。 一杯温水闯入她低垂的视线,紧接着是他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 “希望你的眼泪只是因为你很爱你的父母,而不是认为,造成这样的结果是你的责任。” 霍琼拿着纸巾回来,听到这样一句,顿时尖叫。 “你真是魔鬼!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可梁蓥却听进去了。 … 事过经年,再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字眼,梁蓥无法避免地回忆起那杯温水。 elena早上泡了一壶桂花茶,正在和其他同事侃侃而谈功效,入秋了,正是好时节,需要这样一杯热饮来滋润工作所带来的疲惫。 见梁蓥神色恹恹,elena也给她倒了一杯。 梁蓥道了声谢,很给面子立马喝了一口,只是她刚才喝过冰咖啡,这会儿突然又喝热的,牙齿不由得发出刺痛以做警告。 elena说她宿醉还喝咖啡,不是自找苦吃吗。 金汤力度数不高,但梁蓥昨晚喝得可不止一杯,elena想过阻止,但看她心情不是很好,也就没说。 同事问梁蓥回家以后是不是倒头就睡,梁蓥敷衍地嗯了一声,手里把玩着那枚男戒,心里想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酒馆老板跟她说早安的时候,随口问道,你哥哥昨天会不会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比如奢靡的纨绔,追女生只会砸钱的二代之类的。 梁蓥当时正着急出门,举着手机经过岛台,看到那片皱巴巴的花瓣和躺在花瓣中间的戒指,不由得愣神。 她扯扯嘴角,就算霍决当时没说那句话,她自己也觉得,只是一束花而已。 梁蓥把戒指塞进包包内层,边出门边抱歉,其实花她并没有带回家。 男人说没关系,她昨晚上车时的表情已经足够支付这束花的价值。 梁蓥顿了顿,直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结束吧。” 普通暧昧本不需要这样正式地通知,梁蓥顿时后悔把话说得太白,在追问下圆场道:“是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进入一段深度的亲密关系。你和我以前见过的男人都不同,你很特别,我能感受到你是真心的,所以不忍看你从我这里得不到相等的回馈。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希望我再次推开酒馆的门的时候,你还能对我礼貌地微笑。” 撒完谎,她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和公司十公里内的异性谈情说爱。 elena问她怎么这么快分手了?是不是哪里爆雷了。 梁蓥说没有,又说179的男人没什么好谈的。 之前不甚在意的事情,在霍决出现后变得难以接受。 想到他们同时下车的情景,梁蓥真的有种无力感,这人难道就不能矮一点、多一点缺点吗? 梁治的电话撞到了枪口上,他问梁蓥请霍决吃饭没有? “我干什么要请他吃饭?” “你之前不是说你忘了东西在他那?” “所以呢。” “你自己去拿的?” “他送过来的。” “这不就是麻烦到别人了嘛。” 梁蓥其实知道梁治是什么意思,但是开幕式近在眼前,她没时间。 反观同事们的松一口气,梁蓥则是越发紧绷。这次展览会开放两个月,在没有撤展之前,她想她都没办法脱离这种箭还在弦上的状态。 梁治说那随你吧,工作别太累。 梁蓥挂了电话,却没有少了一桩任务的轻松,反而回忆起自己那天醉酒的失态。 她事后并没有道歉,因为当时人是清醒的,那些话也是她当时想说的。 即便后知后觉不太得体,但是霍决也没有很友好。 尤其是那句,你发什么疯? 亲戚当不成的话,那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尽可能地不要联系。 但是这句话也从侧面反映了,他只是表面客套,对和梁青有关的人,连名义上的关系都不愿承认。 想到姑姑,梁蓥叹了口气。 她最终还是给霍决打了一通电话,挽回一下局面。 只是这个人一贯油盐不进,对别的男人那套在他这里根本不管用。梁蓥不知道他有没有给她备注,反正电话接通后,那边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还没想好要跟他说什么,于是也沉默着。 直到他咳嗽了两声。 她终于找到契机,语气带点惊喜,问道:“你生病了?” 那边顿了顿。 “托你的福。”他淡声回答。 梁蓥顷刻便想到,大抵是那晚在路边拉扯太久,风给他吹昏了头。 她倒是披着外套,霍决却只有一件衬衫,还是丝质的。 “跟我没关系,是你出门不知道加件衣服。”她狡辩道。 “车里有暖气,我以为甚至不需要我下车。” “……” 想到那枚戒指回到手心的时候还带着温度,以及他压人一头的气势和身高,梁蓥嘀咕了一句:“你怎么会这么脆弱呢?” 看他被衣服包裹的身材,有常年健身的痕迹,频率或许还挺高的。 唯一的解释只有年纪大了。 霍决嗯了一声:“我是林黛玉。” 梁蓥的卧室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她正趴在床上看夜景。 闻言她翻了个白眼,也翻了个身。 看着天花板,刚要开口,就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喊了一声霍老师。 别说她了,霍决也为之怔了一怔。 他为人师表的年岁很短,教过的学生不过寥寥,更别提这里还是国内。 对方说刚才在酒店大堂打量了许久才敢确认,只是看他身边精英成群,便没敢上前打扰。没想出来透气的功夫,反而有了叙旧的机会。 能遇到也是缘分一场。 梁蓥识趣地没说话,听他在那头跟人寒暄。 其实她可以直接挂电话的,但是她既然是带着示好的目的而来,得有礼貌。同时心里也好奇,那段她从未参与的时光。 她遇到霍决的时候,他已经从高校辞职有一段时间了。 在绿城的某个晚上,她甚至还撞见过霍舜华和他争执的情景。霍舜华质问他为什么做人生任何一个重大选择的时候都不知会他这个父亲,而霍决则毫不客气地反问,你是打算给我意见还是想占据主导权? 梁蓥很害怕听人吵架。 许是童年后遗症,她当时躲在书柜后面不敢动弹。 从只言片语里拼凑起他的二十岁,既有意气风发,也有沮丧失意。 关于他的一切都太过模糊,梁蓥常常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经历能够铸造这样一个人。 然而她并没有什么机会去了解。 霍决今晚是来做客的,他出差的城市里有一位霍舜华的旧识。 但比起霍舜华,这位叔叔更像是他妈妈的朋友。所以霍决落地的时候联系了他,总不能来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饭局里还有长辈等着,他并没有和这位面孔颇为陌生的年轻人聊太久。 只是对方听到他略微沙哑的声音,不由得问:“老师,你感冒了吗?” “嗯。”霍决很想纠正他的昵称,但是想到以后再见面的机会趋近于零,于是作罢,“刚回国,不是很适应这边的天气。” 梁蓥涂指甲油的动作一顿,看了眼陷入柔然被褥里,开着扩音的手机。 那边又闲扯了几句,大抵是结束了,霍决的声音由远及近。 “梁圆圆,你还有什么事?” 还?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机会跟他说点什么。 难道一句下意识的疑惑,被他当成关心了吗? 梁蓥仰躺着抬手,看着指甲盖上的裸粉色的细闪,控诉道:“你冤枉我。” “我冤枉你什么?” “明明是你体感失调,你却说是我害的你。” “我怎么记得我说的是,托你的福。” 梁蓥气得坐起来:“你敢发誓你这句话是真的,不是在阴阳怪气?” 他没回答,但她听到他笑了。 她真像猫。 霍决回头,瞥了眼半掩的包厢门。 “梁圆圆,再见。”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梁蓥诶了一声。 但是诶完,她也意识到这段对话本来就没什么目的,是该这样结束了,他也还在忙。 只是,这人干嘛总是这样叫她。 6、06 霍决重回包厢落座,李正调侃他躲懒。 霍决刚要自罚一杯,被他拦下:“别搞你平时在外面应酬那套,今天来的都是熟人,你别把情分搞生疏了。” “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我确实偷懒了,我认罚。” “我一句玩笑话,你这么认真做什么?在国外呆了这么多年,还能记得这些糟粕,也是不容易。”李正说话幽默。 霍决淡笑不语。 这顿饭已经接近尾声,在座不乏霍舜华过去的同窗。 谈笑间聊起不少过去他父母大学期间的旧事,那是一段在已经飞逝的岁月里无法被遗忘的佳话。 但无论如何高歌,末了还是忍不住伤感,哀叹红颜薄命。 霍决对这样的流程已然熟悉,他既没有流露出触景生情的悲忧,也没有摆出释怀和洒脱的架势,去安抚那些因他母亲的离世而不由得哀伤的人,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那些没办法听本人亲口复述的细节。 李正望着他,有时觉得他比起当事人,更像是旁观者。 他永远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些哀思,仿佛已然将自己从这个故事中彻底抽离,从不表达一点情绪,哪怕是想念。 分别时霍决把长辈们一一送上车。 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很讲礼貌的人,大部分时候,他都为国内遵循的一些繁琐流程和面子功夫而感到厌烦与疲惫。 但有一部分人值得他尊敬和爱戴,他心里有个位置,为他们积攒耐心。 其中一位阿姨在上车后还抓着他的手,一双泛红的眼睛望着他,“霍决,你妈妈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事业有成,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霍决回握了她一下,说他知道。 李正的车停在最后面。 他摆摆手,让司机开走。对霍决说:“你来送我吧。” 霍决当然没异议。 他把车开过来,李正坐进副驾驶。 这架势显然是有话想对他说。 霍决降低车速,静静等待他开口。 车窗外是一看望不到尽头的漆黑,期间夹杂着零星渺茫的微光。林立的高楼长着密密麻麻的暗色窗口,没有一扇透着明亮。 李正见他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便和他聊起楼市、这座城市近几年的更迭、和政府在推动的政策。 霍决留心听着,偶尔会提出一些疑问。 话题结束后,车厢里陷入一阵沉默。 李正算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自家小子顽劣,小时候他没少拿小李和霍决相比,有时候恨不得把霍决揣兜里装回家。 他常对霍家夫妇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比你们更期待他的未来。 能成大事者,小时候就能看出端倪。 霍舜华虽然嘴上谦卑地说着不着急、无所谓、看他自己,实则也对独子抱有很大的期待。 霍璃却常在夸奖和吹捧后,跟霍决说:“别人的期待是别人的事。” 李正当时觉得霍璃有点妇人之见,霍决如果是个理智的人,就该明白,生在这样的家庭,庸碌是种耻辱。 那时候每次他和霍舜华碰面,话题或多或少会提到霍决。他们高度重视着他的成长,而他也从来不让父辈们失望。 霍决从小不爱表达情绪,但是这些年也并未表现出对精英教育的排斥。 霍璃见他如此,也从不干预,只因这是霍决自己的决定。 后来霍璃陷入重病,给予所有人沉重一击,使得许多轨道偏离原本的发展逻辑。 去世的时候,她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都到场了。 在隐隐回荡着哭声的病房里,李正看见她艰难地张开嘴唇,企图说话。 原以为她会给那个红着眼眶的少年留下点什么,比如鼓励,比如期许,比如安慰。 可霍璃什么也没说。 霍决仿佛是猜到什么般,站了起来,俯身,将脸凑到她的唇边。 霍璃微笑着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一吻,手攥着霍舜华的五指,与世长辞了。 她留给霍决的既是沉默,也是自由。 霍家父子的生活停摆了很长一段时间。 彼时霍舜华陷入绝望,一度放弃了对霍决的督促,他反反复复地和李正提起霍璃生前说过的话,例如她的梦,她的希望,如果可以,她真想陪着霍决走完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她的孩子是最特别的礼物,以后只要幸福,当个普通人就好。 妻子死后,她的声音会随着时间慢慢退出记忆,而她的意志通过死别这样残忍的方式,嫁接到了霍舜华身上。 他不再期待霍决高飞,甚至有些害怕他长出翅膀。他已经失去过一次挚爱,所以不能够接受任何形式的“离开”。 留在温哥华是霍决自己的选择,霍舜华却松了口气。 哪怕彼时他抽不开身,无法抛却家族和事业,考虑移民的问题。哪怕长期与儿子相隔两地,只有短暂的几个假期能匆匆见上一面。 可起码他知道霍决就在那里,在他看得到的地方,且因为霍璃,霍决不会轻易离开。 李正不太认同这样半途而废的做派,但他到底是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于是眼看着霍决成人,工作,选择平静且再无波澜的生活。 霍舜华对这样的霍决很满意,仿佛完成了妻子的愿望。而人生这样漫长,他的执念也在一日复一日的劳碌中消减。 李正前十年还有过反对意见,可随着身体逐渐衰老,他现在回到家看到只会吃喝玩乐,没什么作为却也知进退、不轻易闯祸的小李,心里也会升起些许安天命的知足。 人这辈子的时间从出生开始就在倒计时,过了中年,改变成了最可怕的事情。 但彼时霍决才二十五岁,他如果想重新做判断、做选择,轻而易举。 没和霍舜华沟通,他突然辞去了学校的工作,要在另一个领域谋求发展,两人因此吵得不可开交。 针锋相对时,霍舜华提到了霍璃。 而霍决认为,即将再婚的霍舜华没有资格提起此事,更没有权利阻止他。更何况如果母亲还在世,不见得会阻止他冒险。 他并不打算借任何人的光,所以毫无顾忌,一意孤行。 霍璃去世以后,他们朝夕相处的时间太少太少,面对面时能说的话也太少太少。 十年光阴看似飞逝,实则也不过弹指之间,可有的东西,例如感情,也随之而淡了。横亘其中的,则是日积月累的不理解。 彼时听闻此事,李正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霍决这样做并不算违背霍璃知足常乐的意志,另一方面他其实也逐渐对不可控的事物感到恐惧,如果是小李今天在事业上小有所成,他也绝不会赞同儿子贸然更改人生方向。 这几年,霍决变成了离经叛道的例子。 “你爸最近还好吧?”李正回忆完往昔,心里不由得唏嘘,关心起那个至今还会被儿子气得眉毛倒竖的好友。 “身体还好。” 李正哼笑一声:“只有身体好,其他不好?” 霍决没说话。 “你应该知道我担心什么、想说什么,而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杆秤砣。还是聊聊你吧,霍决,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霍决专心开车:“没什么打算,正常工作调动,服从安排而已。” “我不信。服从不像你的做派。如果没有这次调动,你有回国的计划吗?” “计划会随着时间而变化,去留只是看我想不想变,又想要怎么变。” “那你想变吗?” “正叔以为为什么今天会见到我?”他笑笑。 李正点点头,“事业一直是你的重心,这很好。” 只是如果这个重心占据掉生活的全部,也不那么好。 席间的氛围已经很沉重了,李正不想私底下还跟他说些老生常谈的话。剩下的路程还是说些轻松、开心的话,以免下次霍决不肯来了。 “也老大不小了,有成家的打算吗?” “没有。” 李正炫耀道,“我孙子下个月就满一岁了。” “那我到时候一定准备厚礼。” “不用厚礼,要你人来。” “有点难度。”霍决抱歉道。 把李正送回家中,眼见天色已晚,霍决小坐片刻便告辞。 在车上有些沉闷,但家是个温馨安全的空间,所以李正在阖家欢庆的氛围里,还没忍住和他唠叨了几句。 死者已逝,能做的不多。有时候哪怕是一通电话、一句关心,活着的人还能收到,就尽量多联系联系。不说别的,预设一下他将来去世,你能不能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霍决驱车回到酒店。 经历了打仗一样的白天,晚上又赶去叙旧和维系,他应该身心都感到异常疲惫才对。 然而或许是心里压了太多话,没有说出口,霍决总觉得有股郁气凝在心头。他上了电梯,叫了送餐服务,点了一瓶威士忌。 眺望着高楼之下的车水马龙,他在窗前站立了很久,想起过去在寄宿男校的时光。 霍舜华很难才出一次国,来看他的次数少之又少,但是每次来都会想尽办法向严苛的校方请假。霍决曾问过他,如果想做慈父,为什么要让他读这么辛苦的学校?霍舜华说,怕你学坏。 霍决当时不屑一顾,觉得他只是逃避当父亲的责任。霍璃不在了,他就偷懒。 霍舜华很重视中秋,在国内也会逐个问候霍璃在温哥华的亲戚,只为感谢他们那两年里对爱妻和犬子的照顾。 那时他在国内分身乏术,医疗费用像水一样滚滚西流,他想要妻子得到最好的照料,想要她尽可能地活多一天,就得用庞大的时间和精力去交换。 需要理解才能想透的事情,在理解稀缺的那些年里隐藏。 发丝上的水滴已经蒸发殆尽,腿部的肌肉略微沉重,霍决才想起席间貌似挂掉了一通电话。 是秦立的来电。 他见霍决挂断,猜测到不方便,转而用文字汇报。 霍决还是不太适应微信的界面,回复完后捣鼓了半天。 想到日后要高频地使用这个社交软件,他趁着睡意还未积聚,在这个深夜里清理掉过去堆积的、不需要的信息或是好友。 对话框几乎全是空白,他干脆打开朋友圈,通过用户分享的生活和照片去辨认交情深浅。 手指下滑,将几个陌生面孔剔除,他突然发现一位备注为梁圆圆的女士。 【梁圆圆】:新季节,新颜色。 配图是一张手部特写。 纤细的五指上,指甲的边缘被修成椭圆的形状,上面覆盖着一层已经干透却仍泛出晶莹色泽的指甲油。 她所处环境应该是卧室,较为昏暗的光线下,裸粉里的细闪尤为明显。 霍决还没失忆,自然记得添加是基于什么契机。 只是为什么在她眼里,秋天是粉色的? 他的疑问变作一颗点赞的红心,飞到正在熬夜的梁蓥眼中。 她在扯脸上不太服帖的片状面膜,冰润的粘液一直在往下巴处汇集,梁蓥往鼻翼的两侧摁了摁,面膜承受不住重量,啪嗒掉落一坨米色雨滴。 她尖叫起来。啊!弄到手机了! 擦屏幕的时候她看到这颗红心。 轻微近视让梁蓥不由得把屏幕往眼前递了递,看清楚头像后,她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眨眨眼,她发去一条信息:“你不是生病了?” “所以?”回得倒是很快。 看到这两个字,几乎能想象他傲慢的语气,梁蓥后悔自己一时冲动。 梁蓥改发语音,语气嘲讽,“你这个年纪免疫力应该下降得很厉害吧?这么晚了还不睡,小心病得更重。” “是么。”他好像并不在乎。 霍决已经躺回床上了。 紧绷了一天的背脊突然松懈,陷入柔软的被褥里,他仰躺着看向天花板,突然找到了梁蓥那张照片的拍照的角度。 他莫名其妙地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他直接拨了通电话过去。 梁蓥接了,并回复:“是的。” 老实说,霍决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机能里有哪个部位随着年龄增长而衰退。 但是她如此信誓旦旦,他觉得有点可笑。 “你读研的时候,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她的导师难道没有教过她,凡事表达主观观点,就要提供足够的数据支撑? 梁蓥一愣,原来他知道她读研了啊。 她还以为霍决从来不知道她的任何信息。不是没有途径,而是他没兴趣。 “这个说来话长。但你是不是想嘲讽我没有理论依据?那我告诉你,中国男性的平均死亡年龄是……” “喂?” 梁蓥说着说着突然听到了浅浅的呼吸声。 霍决睡着了。 她看着屏幕上通话的时间,四十多秒。 7、07 早上霍决起来的时候,看到那通电话的延续时长,刚好五十秒。 梁蓥没听到回应,顷刻便挂了。 但凡多留神一些,也该回过味来,他的咳嗽不过是昙花一现,声线并无嘶哑。 他蓦地想起霍琼与他分享,说某个认识的女孩和大学男友因假期而分隔两地,每晚电话都要打够两小时,困了也要挂着听对方的呼吸。如此甜蜜恩爱,叫她好羡慕。 霍琼前几年总是无缘无故和他提起同一个人,似乎是想替好朋友报失恋之仇。 霍决当时轻抬眼皮,顺着她的心意问了一句,你这位朋友姓梁? 她坏笑着说你猜。我不告诉你。 游完泳,霍决从酒店外廊走回房间。 院子里枯叶落了满地,放眼看去只有一片茫然的黄。金秋时节,一茬丰收一茬零落。 空气里回荡着一股桂花的香气,比任何一个季节都柔和的味道,在这个颇有些萧瑟的早晨里,冲淡了对时间匆匆的怅然若失。 他突然就想起来,自己昨天打电话过去,是为了说一句话。 本该夸她一句,粉色很好看。 - 梁蓥一直都有定期做美甲的习惯,她从不放过身上每一个能打扮的地方。 只是换了工作以后经常要亲自下场布展,不忍耗费两三个小时做成的指甲盖子被刮蹭出瑕疵,她改涂指甲油。 她对季节的感知全都来源于温度,一感受到变化心里立马涌起能穿新衣服的喜悦。 每天早上脱离被窝,推开窗户感受一下风力强度,再闻一闻空气里微妙的、只有变冷的才会有的特殊味道,继而踩着她的蝴蝶结拖鞋啪嗒啪嗒回到衣柜前,快速搭配今日出行的服饰。 裸粉和指甲天生的颜色相近,百搭又低调,使她不必考虑太多,适用于各种场合。 每天都是临急临忙地出门,她是打车通勤,偶尔也会遇上脑子有问题的司机,坏掉一个早上的心情。但这点不愉快只要去吃一顿热腾腾午饭就能解决,轻食是她的最末选,梁蓥从不节食。 画廊虽然坐落在郊区,但因园内风景优越,这两年有不少主理人带着逃离世俗、拯救生活的理想入驻,出品质量如何另说,起码可供选择。 elena常常调侃梁蓥入职得太是时候,前半年这边几乎还是荒山野岭,那时候他们从不加班,怕半夜下山遇到鬼。 梁蓥笑得差点把脸埋到拉面碗里,豚骨辛辣又浓郁的味道随着雾气直往鼻子里冲,她抬头的时候涕泗横流。 立秋于她而言没有具体颜色,但基调是温暖的。 干燥的冷空气胜过香港千百倍,梁蓥已经迫不及待想过冬天,期待飞雪。 开幕式圆满成功,总监让她做东请大家吃饭,结账的时候提醒她开发票,回头报销。 梁蓥照办。这段时间同甘共苦,她洗刷了一点关系户的污名,最近下班甚至开始有同事找她聚会,算是小团体的入团仪式。 梁蓥去过一次表示态度,后来就开始找借口百般推脱。elena默认她要去“狩猎”,总是笑嘻嘻地说“那算啦”,并帮她跟大家说明。 她也从不反驳,别人可以往她身上贴什么标签就贴吧。尽管她只是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同事很难成为朋友。 她最近都在跟江涵厮混。 在elena那里,她的心动男嘉宾已经换到不知道第几位了,但事实是继酒馆老板以后,梁蓥就没再和男的说过话。 “你也太夸张了吧?你爸,你同事,还有狐朋狗友,都不是男的?”江涵嗤笑她。 梁蓥哎呀一声:“我是指有好感的男性。”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是某天看到星座博主说她近两个月不适合恋爱,会影响财运,仅此而已。 江涵拉长尾音嗯了一声,显然是不相信。 梁蓥也不辩解,任由好友牵过她搭在吧台上的手:“你最近很忙吗?指甲油都掉色成这样了。” 梁蓥匆匆抽回手,像是被人揭了短似的:“前两天才补过。材质就是这样,没办法。” 她最近不忙,但是焦虑如影随形。 开展以后她比运营部还要频繁地搜索相关词条,每天跟门神似的杵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遥望人流,下班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查看今日客流总量,晚上闭眼前还要瞄一下线上购票是否有增长。 有的历史记录会被看到,同事笑她好上心,但其实没必要,又不是什么世界级大拿。 开幕到现在除了出资方来巡视过现场效果和人流量以外,委托人和小画家从未亲临现场。 于梁蓥而言这是证明工作能力的机会,于小画家而言这只是履历上的一行介绍,现在双方目的都达到了,她何必这么真情实感。 完美主义者可是会老得比别人更快哦。 江涵听得冒火,“你这什么鸟同事,说话也忒刻薄了。认真工作有什么问题?难道做一个产品上市了就算完了吗?后续出问题不还是得找负责人。” 有人比自己激动,梁蓥反而不生气了。她本身就没放在心上。毕竟人各有各的想法,她不强求彼此理解。 而且,焦虑能给她带来安全感这件事也挺变态的。 江涵却觉得她比以前从容多了。她换了话题:“我认识的一个人,最近新店开业,你跟我一起去呗。” 梁蓥问了时间,她是有空的。于是答应下来:“可以啊。不过什么叫‘认识的一个人’?不会是你ons过的对象吧?” 江涵否认:“不是。之前在国外参加咖啡节认识的,异国他乡遇到同胞,就留了个号码而已,算不上朋友。” “主要是他蛮有钱的,我在网上刷到宣发,看地段看装潢,绝对走的是高端甚至会员制路线,妥妥有钱人的后花园。我想去取取经。” 江涵现在的店是书店和咖啡二合一,开在繁华地段,平时咖啡卖得比书多,但图书区偶尔也会承接一些出版社和网站的宣传活动,收益勉强能和咖啡持平。 就算暂时不考虑转型,挖掘新的盈利模式也是人之常情。 梁蓥点点头,和她碰下杯,祝她们都能发大财。 两个人扯起别的话题,聊得正高兴,酒保突然端着一杯特调过来,问她们能不能给新品一些建议。 都是熟客,没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才喝了一口,酒保就被后厨叫走。他抽了两张便签:“你们把评价写这里就好。” 江涵感慨:“我上次握笔写字好像都是上辈子了。” 梁蓥倒是经常写,她喜欢写字的过程,放假的时候还会帮她奶奶抄佛经。 写到一半,江涵词穷了,凑过来偷看。 看到梁蓥的字,她把自己的便签揉成团装进口袋里。 梁蓥问她干嘛,她说:“我的字和你放在一起跟小鸡子抓过似的。你多写点,当作我两一起。” 梁蓥:“……” 她随便加了一句话。 写完,江涵已经穿好衣服拎好包了。梁蓥也站了起来,但是没走,江涵便推了她一下。 梁蓥在看她写的那张便签。 “别自恋了!快走,司机到了。” 江涵默认她这种出身书香世家的孩子,打娘胎里出来,书写能力就能媲美王羲之。 实则父母从小对她放养,梁蓥的字只能说是看得过去,根本没什么美感。 她现在的字迹,是师承霍决。 说师承或许不太准确,当时是他舅舅给霍琼下了个深度学习中华文化的任务,并让霍决监督。 而霍决为了省事,直接拟了几张字帖让霍琼练,美其名曰读写合一。 而梁蓥天天和霍琼待在一起,好友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她是凿壁偷光者,却因为握笔的姿势很奇异被他留意。 她本不是他的“义务”。 人生第一次和男人手握手是在那个夏天,使用多年的幼圆字体变得有棱有角也是在那个夏天,一笔一画,困住了梁蓥往后好多年。 现在电子产品太发达,需要手写的情况很少。但每每被人夸奖字如其人,梁蓥都会想起霍决。 回到家,她开了壁灯,把自己抛进沙发里。 继那通不到一分钟的电话之后,她和霍决再没联络。 这段时间梁蓥心情良好,在朋友圈晒过不少照片,大到在展厅里为外国游客讲解,小到一杯应季的金桂拿铁,她总能把生活里转瞬即逝的美好定格下来。 但是霍决的头像没再出现过。 梁蓥当时挂掉电话后,其实想过要不要发句关心。但思来想去,又觉得没必要。 他们未来或许仍有一些情况需要见面,可这种无关要紧的牵扯还是少些吧。免得显得她余情未了。 柳如得知梁治对待一个晚辈如此殷勤,大骂他自己多管闲事便好,别扯上圆圆。 那天一家三口例行回奶奶家吃饭,她爸的头就没抬起来过。梁蓥也不帮腔,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梁治不太服气,不欢而散,但近来没再找梁蓥办过类似的事。 梁蓥乐得轻松。 她工位有个迷你日历,有约的日子都被她圈了起来。 但赶巧似的,碰面前一天,办公区的供热系统坏了。 虽然只是秋天,但室内仍弥漫着一股寒气,领导订了热饮,能抚慰人心但温暖不了手脚。 偏梁蓥是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想着今天不用出外勤不用跑展厅,上半身就一件绀蓝色的磨毛长袖和薄款西装外套,整个人冷得直哆嗦。 晚上江涵打电话来提醒,听到她连打三个喷嚏,忙问:“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啊?” 明天是周末,江涵说实在不行你就别去了,晚点结束了过来看她。 但梁蓥是个秩序感很强的人,在她的字典里没有爽约这个词。 江涵拗不过她,只好提醒她穿多点。 梁蓥第二天直接裹羽绒服上阵。 江涵笑话她,都市丽人也有今天。 她倒自得:“给你做绿叶嘛。如果今天你能谈到生意,记得请我吃饭。” “那肯定。”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蜂蜜色的阳光涂满了整栋透明建筑,三层全部包揽,财大气粗到令人发指。 虽说是开业,但不是对外营业,来的都是老板的朋友或同行。 江涵一进门就碰到了不少熟人,有行业就有圈子,她寒暄起来,分身乏术。 回头看了眼梁蓥,梁蓥比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不用担心她。 她走到前台点单,说话的时候感觉鼻子堵住了,店员见状,从善如流:“要热饮对吗?我们有无咖和轻咖的选择。” 梁蓥嗯了一声,“要轻咖吧。” 室内暖气充盈,热流淌过肺腑,她的手脚逐渐热起来。 梁蓥平时有空,也会搜罗一些好看的店,约朋友一起去打卡。 这个咖啡馆从装潢风格到饮品口味都正中梁蓥的红心,如果不是早上吃过感冒药头脑发晕,她准要兴致勃勃地参观参观这三层各有什么亮点。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院子外一茬一茬的人进来后便围在一起说话,穿着都可圈可点,审美造诣颇佳。 梁蓥几乎能猜到老板是个怎样的人。 秋日的午后迷人眼,轻咖提神效果约等于零,梁蓥坐久了就有点昏昏欲睡。 梁蓥第三次头差点砸到桌子上,她给江涵发消息告知自己的位置,便闭上眼,打算小憩一会儿。 江涵回了个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蓥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有点热,大抵是睡着以后有点冷,她把羽绒服的帽子也给戴上了。毛领掩盖住她的下半张脸,但视野还是开阔的。 江涵脸上有点窘迫。 她身后站了一群人,男女各异,但都看着这个方向。 “圆圆,起来了,要去吃饭了。” 梁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外侧,目光笔直地望向她的那个人。 她一下醒神,惊悚道:“和谁吃?” “和店长还有他的几个合伙人。他们中间有人是做艺术品收藏的,你去了不亏。快起来,走了。” “……” 梁蓥手脚冷硬,目不斜视跟众人点点头。 秦立诶了一声,觉得她长得特别眼熟。 但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他一时想不起来,开口只好说:“涵总交朋友是不是卡颜啊?得跟你一样漂亮才能和你做朋友。这位美女怎么称呼?” 江涵才认识秦立几个小时,就已经领教到他满嘴跑火车的路数,挡在梁蓥面前:“秦老板说的什么话,我们不也是朋友了吗?” 旁边的人笑起来,秦立也没觉得被怼了,张罗起来:“走吧走吧。订了座,快迟到了,大家都饿了吧。” 江涵挽住梁蓥的手:“你别放在心上,他这人就这样。待会要去蜀云间吃饭呢,你不是最喜欢那里的脆藕吗,多点几份,好好宰宰他。” 天快擦黑了,梁蓥确实有点饿。但这会儿听到吃的,她心思却跟飞出去了一样。 江涵滔滔不绝地和她说小话,顺势把这群人都简单介绍了一遍。 “现在走在你后面,鹤立鸡群的那位,是霍先生。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下午在二楼一起聊天的时候他就没说过几句话。倒是秦立三番四次把话题往他身上带,估计来头不小……”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人刚好迈过台阶出了院子,冷风扑面而来,梁蓥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秦立听见了,回头打趣道:“哟,是我心里夸您漂亮被听到了?” 梁蓥打起喷嚏来就收不住,江涵边应付他人的关心,边给她找纸巾。 梁蓥捂着脸,话都说不出来,心里一万个后悔今天出门了。 旁边有车停靠。 车窗降下来,一只修长劲瘦的手从里面伸出,宽大的手心间握着一包没开封过的手帕纸。 江涵啪地一下接过,道谢,给梁蓥抽出。 霍决勾勾唇角,“不客气。” 车没开走。 梁蓥用纸巾捏住鼻子,抬眼看他。 他的手没收回,搭在车窗边,冷白的手背骨骼分明,青筋若现。 突然他翻过手,问道:“还要吗?” 对上梁蓥的视线,他挑下眉,意味不明。但表情浮动着隐隐的戏谑,总之绝对没有他表现出来得那么好心。 秦立见状,伙同老板陈深走过来。 陈深问:“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梁蓥觉得丢人,“感冒而已。” 她擦得鼻子通红,夜色下,像一只生病的小鹿,生怕耽误了圣诞老人钻烟筒送礼物。 面对围上来的陌生人,她显然有些拘谨,再加上秦立出门前的话,她有种再晚点餐厅就会飞走似的急切:“真的没事,你们先过去吧!” “那好,那你们跟在我们后面吧。” 江涵赶忙去开车。 天边最后一丝橘黄被无边的黑色吞噬。 霍决还没走,车厢里的热风都散尽了,他好像一点都不冷。 梁蓥垂着眼。 但耳朵盖不上。 “感冒了还喝咖啡?”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林小姐免疫力真好。” 梁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读懂这一语双关。 哪个林?林黛玉的林! 8、08 梁蓥从小就争强好胜,擅长的事情她不会随意懈怠,珍惜天赋;不擅长的事情她更是硬着骨头非要降服,势必要出类拔萃,拔得头筹。 读书时她就没有偷懒过一分一秒,长大后,无论工作还是生活,内在还是外在,她也要求自己把从容自得四个字刻入信条。 过去家庭关系尚且融洽的那些年,她认为这个世界是渺小的,可以随她呼风唤雨。父母长决后,她更是为了撑起脸皮,处处严格要求自己。 与旺盛的好胜心相匹配的努力从不辜负她,她唯一谴责命运之处,全在霍决。 梁蓥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在他身上栽跟头。 过去十七年她过得如何风光悠哉,说出来不要太丰富。 人生唯一的波折起始于成年的暑假,她一朝陷入被抛弃的痛苦与迷惘里,正正好就遇上了他,被他看光最狼狈、最低谷的模样。 阔别七年,如今她风华正茂。 那些精心打扮、能够充分展示她这些年的长进、品味和魅力的时刻,姓霍的却从来看不到! - 她和江涵错失绿灯最后几秒,最晚到。 好在鹤立鸡群又沉默寡言的霍先生确实是座上宾,旁边早没了空位,一左一右稳坐着刚才走过来关心她的秦立和陈深。 见人落座,秦立立马献殷勤:“要早知道林小姐感冒,我就不订这么远的餐厅了,免得跑那么远。” 梁蓥记忆力好,记得他。但没说上话,自然不知道他姓谁名谁。只听江涵不久前喊过秦总。 他刚和霍决说话的时候表情松快,大抵是关系亲近。能做朋友难免志同道合,于是梁蓥硬是把玩笑话听出夹枪带棒的意味。 秦立感受到她的不快,一头雾水。见霍决已经放下菜单,赶忙给女士们递过去:“看看还想吃什么。” 江涵谢过,心里抱歉让病入膏盲的梁蓥陪自己应酬,翻页找着她心心念念的桂花糖藕。 服务员好心提醒:“这是冷菜小食,而且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点过两份了,您确定还要再加吗?” 服务员用眼神示意了一个方向。 江涵以为是秦立,还心想这家伙不仅耳朵灵,还挺上道。 梁蓥摇头,“不用了。辽参有么?” 看她点菜轻车熟路,秦立问:“林小姐经常来这吃饭吗?” 江涵一脸莫名:“人家姓梁。你喊了半天在喊谁呢?” 始作俑者正偏着脸和陈深说话,圆桌宽阔,围坐的人各有各的话题,江涵声音不大,他竟也听得见,回头看了一眼梁蓥。 梁蓥面无表情,他做故作怪,她偏不接招。 倒是秦立憋不住事,撞着霍决的胳膊:“是你记错了还是你乱说的?害我出糗!” 不等霍决回答,梁蓥便接住这话:“应该两者都有?” 秦立笑起来,重复,确实确实。 陈深在一旁听着,恨秦立不成钢,怎么不多问一句何出此言。 上菜了,插曲被揭过。 江涵讶然,低声问:“你和霍先生认识啊?” “不熟。” 梁蓥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咬藕,牙齿起落,舌尖尝到清甜的味道,明明是喜欢的,嚼着嚼着却觉得有些憋屈。 打一巴掌给一颗枣的方法不适用于她,这件事他是清楚的。 江涵见她不愿多说,便没追问。 桌上的菜品都有所凌乱后,话题逐渐往更深处发展。 梁蓥听得唏嘘,她是消费者,所以对一杯咖啡还是一颗豆子时的历史并不了解。 有些连锁店倒是做过品牌故事,但无论是灵感小卡还是包装袋都太容易被丢弃、被忽略。所以当下有这么多专家在她面前侃侃而谈悠长历史,她受益匪浅。 不知不觉就把胃填到了七分满,席间有人走动她也没留意。她跟着江涵来的,江涵全程全神贯注,显然还没到离开的时间。 梁蓥跟她咬耳朵:“我去上厕所,顺便透口气。” 包厢里的秋夜如春,一出来她才想到自己没穿外套。但好在里面搭的是立领毛衣,梁蓥咬咬牙,搓着手臂往厕所走。 蜀云间她从小到大来过好多次,菜单没变,装修却变了。才翻修过的连廊延续了风格却改了架构,梁蓥拐错道,竟迎面碰到正在吸烟闲谈的秦立和陈深。 秦立诶了一声,梁蓥朝他们点点头,当作打招呼。 走出两步,她又拐回来:“那个……请问厕所在哪里?” 陈深给她指了指回廊尽头。 梁蓥谢过,洗手的时候祈祷外面那两个门神已经走了。 但他们的话题显然还没聊完,四周烟雾缭绕,梁蓥经过时,他们刚好提到霍决。 秦立的健忘症已然康复:“终于记得了,你是霍决的妹妹,对不对?” 他们长得又不像,秦立会这样说,八成是霍决这样告诉他的。 原来他被别人问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也会用上自己不认同的答案,只为了省事。 梁蓥晒笑:“表妹而已。” 她身后是空旷的通道,穿堂风刮过她清薄的后背,一个原以为早就走了的人拿着刚通完话的手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恰好把那两个字抓进耳中。 秦立正盯着梁蓥,陈深却看到霍决微微皱起的眉头。 前者以为他们真有血缘关系,正想问梁蓥有这样的表哥,是不是从小被欺负得很惨?结果抬眼就看到了当事人。 他喊了一声“霍决”,梁蓥被风吹得抖了抖,没回头。 陈深顶有眼力见,扯着秦立:“刚说到哪了?还没说完呢,你别调戏人表妹了。” 说着就把人领走了,留下表妹一个人背对表哥。 物以类聚果然不假,霍决的朋友都蔫坏。 梁蓥冷得吸气,转过身要往回走,被霍决拦了一下。 他许是在室外呆久了,手指冷得跟死人一样,梁蓥被冰得皱起脸。 “行行好,林黛玉感冒了,你别虐待我。” 霍决松手,看她轻抿着嘴唇,却无故觉得底下生着一对獠牙。 虐待两个字在他身上留下两个血窟窿,警告着他,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梁蓥拔腿就走,路过他时,回想起近日种种,嘀咕了一句:“冤家路窄。” 霍决是独裁的,他能拿表妹两字堵秦立的嘴,却不准梁蓥自己坐实这个身份。他还没和她“算账”,她倒好,先生气上了。 长臂一展,轻而易举地把人捞回。 他脸上浮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但黑眸里却全是漠然。琉璃窗棂折出斑斓的碎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梁蓥看愣了一瞬,听到他凉凉道:“现在变得这么不待见我了?” 神经病,她不懂他突然发难的理由,又要绕开他。 霍决这次没拦,但下一句话把她钉在原地。 “毕竟是无疾而终的初恋,你耿耿于怀也正常。” 梁蓥瞬间回头,瞪着他。 他只是说事实,她却一副他犯了滔天大罪的样子。 霍决知道她为何这样恼怒,比起揭穿,或许打破她自以为的默契这项罪状更严重。 可是他可从来没有和她约定过要守口如瓶。 冷风里两个人僵持着,沉默到几乎能听到亭台水榭的另一边在吆喝什么祝福词。两人之间檀香流动,空气却几近结冰。 梁蓥望着他良久,想起七年里他们因一些意外而碰面的情景,他从未这样傲慢地提起过这件事,她以为他早忘了,又或者包容着,总之态度还算温和。 那导火索是什么?她的心沉下去:他虽然气人,但也极少这样不顾及他人的自尊心。霍决的逆鳞不多,就她知道的最严重的,唯梁青这一枚。他不想和她攀扯亲缘关系也是因为这个。 想到这里,梁蓥突然有种沉重的疲惫感,脑子里突然冒出柳如的声音来:“你可能觉得我今天对你爸说的这些话太重了,但我们早就没关系了,我也不怕得罪他。这世上我最在乎的就是你,哪怕我和你奶奶、姑姑依旧交好,也改变不了这件事。所以你少淌混水,别听你爸的,容易被道德绑架。” 听是听进去了,但是要彻底不管,又很难做到。在他看来,她是梁青的一部分。 梁蓥踌躇着开口:“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以兄妹相称,就不该在他人面前挑明我们之间的亲缘关系。这话头又不始于我,你朝我发什么脾气?” 此话一出,霍决就知道她会错了意。 他恼的是她,和别人没关系。他不过稍微威慑一下,她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了。真把他当恶人了? 霍决也不怕跟她明牌:“梁圆圆,在我看来,你并不是任何人的女儿,也不是任何人的亲戚,所以你想多了。我承认我的过错,并会为此善后。你也把我的话记清楚,别再扯什么哥哥妹妹。” 她确实是梁家人没错,但不影响他把她独立出来。 梁蓥眉心一跳,这话怎么听怎么可怖,显得她在他心里多特殊似的。 可现在最重要的是—— “那你就更没有理由朝我发脾气了。给我道歉!” “对不起。” 他倒是爽快,反而让梁蓥更错愕了。 如果霍琼在现场,估计会以为今天是世界末日吧。 不知名小行星马上要撞击地球了,霍决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为了不留遗憾,所以说出了人生第一个对不起。 梁蓥发誓再也不会上午吃感冒药下午喝咖啡了,不然这段对话算是什么回事? 得用幻觉才能解释得通。 她拦着要出笼的自作多情问:“那我该是什么人?” “之前是霍琼的朋友。” “现在呢?” “现在是一个时常见面的异性。” 9、09 假洋鬼子说话没轻没重。 如果不是已经吃过一堑,梁蓥真要昏头转向。 回去的时候因为江涵喝了点酒,所以换她开车。 梁蓥拿到驾照后上路的次数很少,这会儿得有一年多没抓过方向盘了,被迫上阵,她紧张得很,路上左右张望,生怕到不了家。 “要不靠边停车吧,我想找个代驾。” 江涵哎呀一声,“不用。我是喝了又不是喝多了,我一直在旁边看着你呢,你放心开。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她知道梁蓥对开车这事有心理阴影,但都过去那么久了,总要克服一下。 江涵扶着脑袋,盯着草木皆兵的梁蓥看。 梁蓥眉头没松过,瞪她一眼:“干嘛。” “你跟霍先生是怎么认识的?”憋了一晚上,终于有机会问了。 “好多年前的事了。和我家里人有关。”她含糊地回。 江涵揉着自己的耳垂:“不会是跟‘贾’博士一个性质的‘事’吧?” 梁蓥愣了一下,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这怎么可能! “你最近是不是短剧看多了?手机拿来,我帮你卸载。” 江涵听她口吻轻松,心里松口气,但第六感又让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喃喃道:“和家里有牵扯,就说明不是能随便招惹的对象。我实话告诉你,我看他第一眼我就觉得这个男人有毒。我本来不想带你一起去吃饭的,生怕你碰到他。” 梁蓥笑了,“你真是断片了,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开玩笑,你离他远点。我知道那是你喜欢的类型,但你真别飞蛾扑火。” 晚了。 梁蓥下意识在心里回答。 江涵并没有说出所以然来,但梁蓥知道,她的预感来源于她对自己的了解。 她只是见了霍决一面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梁蓥不由得咂舌。远在千里之外的霍琼和她却是完全相反的态度。为什么呢?问题大概还是出在梁蓥自己身上。 江涵和霍琼认识她的时间不一样,十八岁和二十五岁之间隔着一道岁月鸿沟,里面埋葬了她许多天真与勇敢。 被抽走的意志并没有具体的重量,甚至自己也无从察觉,但当你走进一个新的阶段,一段新的生活,走到一个新的人面前,他们的反应会让你突然意识到:啊,你原来已经长大了,你变成了这样的人。 在霍琼看来,十八岁的她是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舍身谋爱的勇士。 但在江涵眼里,梁蓥是背着心脏走的蜗牛。 倒不是经历了什么特别消耗身心的事情,而是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求学、工作、人际……她能付出的真心、信任和感情都需经过衡量,理智思考后才能决定配额。这既是成人世界可悲的规则,却也是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 这道理梁蓥懂,江涵是在提醒她。 把人送到家,江涵留她过夜。 梁蓥说算了,怕把感冒传染给她。 打车回去的路上,梁蓥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司机借着红灯的空档,默默带上了口罩。 她手揣在兜里,身体一阵冷一阵热,不由得把右侧口袋里那包手帕纸捏紧了些。 到家的时候觉得头重脚轻,梁蓥迅速刷牙洗澡,玄关和客厅掉了一地今日外出的装备,她没力气收拾,沾到枕头边就睡着了。 她记得她开了暖气,被子也早早换上冬被,但还是越睡越冷,以至于整个人要蜷缩起来,连头都要埋进被子里,只留一个豁口供氧。 听到雨声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梁青告诉她可以下车了,就是这里。低头看到自己的小牛皮鞋和旁边的行李箱,梁蓥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绿城是季风城市,夏季降水多,严重时还会上新闻。 梁蓥没有任何防备,一脚踩进水里,溅湿了没过脚踝的袜子。 黏腻潮湿的感觉很讨厌,加之长途飞行的疲惫,她身心俱累。 又因心里压着千万思绪,所以不自觉拧住眉毛。 有佣人举着伞匆匆来开门,并接过她的行囊。 梁蓥在梁青的引领下走进这个偌大的房子,她垂着脑袋,听见帮她提行李的佣人喊姑姑作“太太”。 梁青不太高兴:“我说过了,他在家里住的这段时间,不要用这样的昵称。” 梁蓥彼时还不清楚这个“他”指的是谁。 一直独身的姑姑四十岁才结婚,而且丈夫还比自己大了十岁,这件事梁治并不那么认同。 梁青也是懒得折腾,只例行通知,别说婚礼,连酒席都没摆。 没有仪式上的过场,梁蓥又在备战高考,所以对此事认知不深,甚至经常忘记姑姑已经组建了另一个家庭这件事。 而这个家庭的铺张和奢靡程度夸张得让人咂舌,饶是梁蓥从小千娇万宠着长大,进门后还是忍不住左顾右盼。 梁青记挂着她被淋湿了,在旋梯上唤她的名字,让她快上来洗澡。 梁蓥应了一声,小跑过去,室内顿时回荡着她的小牛皮鞋踩出来的哒哒声。 她上楼梯上到一半,才俯瞰到一楼的全貌是何等构造,便多望了几眼。 这一瞥,就看到刚才进门时看不到的地方。 另一端的尽头,硕大的玻璃落地窗前伫立着的身影。 他的面前是繁复的园林景观,外头狂风大作,把枝桠刮得乱七八糟。雨势越来越放肆,几乎是以砸冲的姿势落下,他却无所察觉般,定定地站着,一手插在兜里,一手在接电话。 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声音,只能感知不耐烦的语气。 梁蓥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砰砰作祟,她隔着雕花木栏的竖状缝隙仔细描摹着他的身体,那样挺拔,有悖于她过去所能接触到的异性,无论穿着还是腕表,都透着一股沉稳的成熟。 那时候霍决手上戴的还是宝齐莱。 前年这个品牌彻底退出市场了。 梁蓥心里有过些许感伤,总觉得时间无情,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证明世上并无永恒。 那时候,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霍决重逢。 雨声倏忽停了,梦境跳向再见那晚,梁蓥看见那枚江诗丹顿,不用询问,也能隐约猜得他的现状。 他的精神面貌比他手表散发出来的光芒更耀眼,磁石一样吸引着她开口。没有联系也没有动态这些年,她对他仍是有好奇的。 一道透着微光的走廊,没有餐厅入口,也没有秦立和抠门男,梁蓥双手环胸,静静地打量着他,而他也任由她打量着。 “你这些年应该过得很好吧?” 某一年朋友过生,真心话大冒险环节,有人曾被问过关于初恋的问题。她说,即便已经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她也不希望他落魄。倒不是祝福,而是这样能证明自己的眼光没错。 这段发言简直解救了梁蓥,否则她无法为自己一边恋爱,一边仍窥探初恋的生活作解释。 霍决微微歪着脑袋,似乎是想降低一下身高差,将她再看清楚些。 “你也是吧。” 梁蓥微笑,不置可否。 梦里音乐变了调,变成了mitski的《mylovemineallmine》。 我的爱全部属于我。 梁蓥偶尔会想,或许她的喜欢和执着都是源于她的欲望。 那个在暴风雨面前安然如泰山的姿态,对应着当时被雨淋得有些狼狈的她。 后来她在残酷的世界里艰难前行,对他近况的好奇又何尝不是一种精神排解。 她幻想着他能给出她当下难题的答案,猜测以他的处事方式会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她憧憬着他的从容与淡然,像那年他们同样面临家庭组合的巨变,他的表现却与她截然不同。 或许在那场初恋里,具体的人早就被她忘记了。 她难以遗忘的,是自己的感觉。 - 醒来的时候喉咙像是被火燎过,梁蓥想喝水,但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发烧了。 她从被窝里爬起来,四处找手机,没找到,又去找温度计。量完体温,又开始找手机。她得去医院了。 虽然是周日,但在通讯录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适合陪自己去医院的人。 江涵是周一公休,现在请假也来不及找兼职。 梁蓥倒下去,脸贴着枕头,闻到枕套上一股淡淡的头油味。 昨天是她该洗头的日子,但她偷懒了。 心情小小地崩溃,她有种烧死了一了百了的自暴自弃。 但闭上眼就是那些零碎的梦。 昨晚霍决说她耿耿于怀的时候,梁蓥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 倒是他,像是就等着一个时机,把此事拿出来呛她似的。 梁蓥眼睛睁开一条缝,找那个只联系过的一次的号码。 - 霍决接到的电话的时候,刚从跑步机上下来。 看见备注,他呼吸还有些紊乱,接起:“喂?” 那头的声音十分低哑,像女鬼来索命,“你在哪?” 霍决看了眼外头的艳阳,“家。” “来接我,我生病了。” 10、10 梁蓥说完就挂了,用微信给他发了门牌号,又订了一个两小时后的闹钟,打算再睡一会儿。 如果霍决不来,那她晚点再去医院。 过去虽然对他有所畏惧,但是梁蓥从小娇纵,朝夕相处久了难免也会在他面前流露出颐指气使的一面。 比如掉了什么东西,她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去捡,而是让最近的人帮她一下。 霍决会不会理会是一回事,她的性格就如此。 就像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性,哪怕这些年多少学乖了些,这一特点也只是收敛了,并非消弭。 听到门铃声的时候她又以为自己在做梦,挣扎着起来开门,一路上跌跌撞撞,还被围巾绊了一下。 扶着门把手站好,她拉开一条缝隙,没站直。入目就是他的胸口。 来人黑色高领打底,外裹一件苔绿色的大衣,下配卡其色的休闲裤,随性得可以。细嗅能隐约触及一股冷杉的味道,很淡,不像香水,像体香。 梁蓥近视,感觉眼前的黑色中好像有一个地方凸起了。 她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突然被略带冷意的手指捏住后颈。 她啊了一声,被霍决拎开。 “乱拱什么?” 梁蓥不答反问:“你刚洗过澡?” 霍决没理会。 她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你来照顾病号洗什么澡?” 他依旧不为所动。 “要洗也应该是来了再洗吧?”心里记挂着他昨天那番颇有些暧昧的话,梁蓥此言算是回击。 只见霍决果然有些不适,眉头出现一个褶,又很快平下去:“我可不知道你找的是保姆,我只有当司机的耐心。” 他居然回避了这个问题。 都说人的语言是动机的体现,那耿耿于怀这四个字,会不会是贼喊捉贼? 她抬头想再战,下一秒额发却被撩开,尚带凉意的手心贴上额头。 梁蓥噤声,像整个人被盖上一张退烧贴。 她改抓霍决的手腕借力,像是在抓公交扶手。 她自顾自地解释:“我腿软。” 他没说什么,把人推进门,自己却无从落脚。 “你真是……” 在他意犹未尽的话里,梁蓥想起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 别说客厅和卧室里,玄关已然像垃圾堆。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她其实是地毯上有一根头发都无法忍受的人、她只是昨天太累了——这样的解释梁蓥懒得说,反正丢人也不止一次了,误会就误会吧。 能随便扔在地上,想必这些物品她也不怎么珍惜。 霍决用鞋尖把脚边的包包撇开,感受着梁蓥攥他手腕的力度,不像女鬼了,像水鬼。 “量过体温了?” 梁蓥嗯了一声。 霍决都懒得问几度了,她脸红得很病态。 “换衣服要多久?我现在挂号。” “十五分钟。”她还得刷牙。 盥洗池里开出一朵朵泡沫,不多时便被流水冲掉。梁蓥洗净嘴里薄荷辛辣的味道,转身出去,靠在门边看那不请自用,正在喝水的人。 感受到目光,他微微侧身,如果不是身上还穿着外衣,梁蓥真有种她才是客人的感觉。 “刚健完身,有点渴,你不介意吧?”他举举玻璃杯,“我看这个杯子很普通,你用的应该是那个印着小兔子的马克杯?” 梁蓥不置可否,心里有种诡异感。 他的礼貌和边界感总是踩在底线边缘,让人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她捞起羽绒服套上,脑子昏沉沉的,反应了一会儿才消化完他的话。 刚健完身? 梁蓥眉心一跳。 原来洗澡是因为这个? 可她问的时候,他就偏不说。 望见他好整以暇的表情,梁蓥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上车的时候直接上了后座,真把他当司机用。 霍决没说什么,只是开出一段路,他像是嫌车载音乐太舒缓,非要找几句话来吵:“和芍药先生分手了?” 梁蓥冷笑:“你怎么这么喜欢给人起外号?这是你的癖好吗?” “不是。”他否认,“你没有向我介绍,我只好自定义一下昵称。” 该说不说他起外号起得很精准,一提芍药梁蓥就想起来是谁了。 那酒馆她后来又去了两次,老板对她显然余情未了,梁蓥不想藕断丝连,索性放弃这个据点。 “没有介绍就说明不是重要的人。”她言简意赅,又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他,而是打给你吗?” 霍决确实有过这个疑惑,但他已经从电话那头幽怨的语气里听出她的动机——她肯定在心里埋怨他昨天把她拦在外廊,不然她的感冒不会加重。 他短暂地思考过,如果芍药先生和她确是情侣关系的话,他这个异性上门接人,属不属于越界行为。 但是想起那天她只带走了一片花瓣,又觉得或许只是情深缘浅。 霍决没说话。 梁蓥也不追问。 她将脑袋靠上车窗,眼看着他在目睹她这个行为后,又把车速降低了点。 这种无声的小细节是她当初喜欢霍决的千万理由之一,滴水石穿般的寂静,等看到心口那个洞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梁蓥别开眼,突然说:“等我找到喜欢的人,我一定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他说别,“人这辈子能喜欢的人太多了,等真命天子出现再告诉我,也不迟。” 他这话说的……梁蓥本来只是想气他一下,在他嘴里打个转,就变成非要报备了。 进了诊室,他在外面等。 十分钟后梁蓥恹恹地出来了,说要挂水。 她讨厌打针,从小就难对付。长大了倒是学会恪守成年人的本分,不矫情不退缩,但多少会挂脸。 偏这次给她扎针的还是实习护士,手不稳,扎到第三次,梁蓥反过来安慰她:“是我的血管太细了,你别紧张,慢慢来。” 霍决帮她推输液瓶,夸奖道:“善解人意。” 梁蓥没理他。 秋季是流感高发期,输液区人满为患,空座不多。霍决让她坐,他回车里拿个东西。 他一走,梁蓥宕机的脑袋像生锈齿轮一样,终于开始艰难转动,越想越觉得自己或许是自作多情了。 他就算现在用拿东西当借口,直接走了,她也觉得情有可原。 但霍决回来了,他拿的是笔电,还有一袋红豆面包。 梁蓥看到吃的就想吐:“我不要。” 霍决仍塞到她手里:“那你捏着玩。” “这样很浪费食物。” “食物在我购买的时候就已经在经济意义上实现存在价值了,参与生产的每个人都会因我的购买而获利,所以并不构成浪费。” “……” “当然,我也能理解你从小接受‘粒粒皆辛苦’的教育,很难对这个逻辑感到自洽。” 梁蓥抬头:“那我捏完你吃吗?” 他微微一笑:“当然不。” 那你说个屁! 梁蓥靠在椅背上,也不想玩手机,就盯着输液管看。霍决在旁边处理邮件,指腹压在键盘上,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倒是听过梁治说他升职后并不轻松,但上班族哪有轻松的,她的年薪和霍决差了不止一个零,她才不心疼这种时间真的可以换算成货币的人。 胡思乱想一通,梁蓥睡着了。 霍决听到旁边有东西掉在地上,弯腰帮她把手机捡了起来。 防窥屏裂出一条碎痕,他估计她睡醒看到,生病所导致的低落会往崩溃发展。 秦立看到地址的时候还有些难以置信,他走到输液区,看到坐在一群老弱病残里的霍决,走近两步,才看到刚才被过路人挡住的梁蓥。 险些张大的嘴巴顿时闭合,他走过去,接过霍决的电脑。 “我说你昨天还生龙活虎的,今天怎么来医院了。” 霍决开门见山地跟他交代工作明细,没理会这开场白。 秦立留心听着,按照惯例,等正事说完了才嬉皮笑脸地问:“晚上陈深组了个饭局,你要不要去坐坐?” “和昨天见过的人,叫聂辰,你有印象吗?” 霍决对长相没印象,但是对名字有印象,是个藏二代。 但他刚才已经在加班处理临时工作了,拓展人脉对他来说也是一项任务,好好的周日,算了吧。 秦立有点惋惜,瞥见梁蓥,关心道:“这是发烧了?还是流感?” 霍决没看过诊疗单,便回了句不知道。 秦立心里轻嗤,你不知道,但你有功夫陪人挂水,还要我跑一趟。 “那我先走了,开完会再跟你汇报。” “等等。” 霍决递给他一支手机。 秦立不明所以。 “帮我换个膜回来。” 秦立以为自己听错了,接过手机端详了几眼,狐疑的目光在这对并坐着的男女之间穿梭。 霍决一脸坦荡,既不为把他当助理使唤而惭愧,也不为他递过来的是梁蓥的手机而觉得有哪里不妥。 秦立咬牙,“行。还有别的事吗?”他看到扶手边上搁着袋捏扁的红豆面包,故意问,“反正也是跑腿,要我给她带瓶牛奶不?” 霍决说可以,顺便再给他带瓶矿泉水好了。 秦立恨不得掌自己的嘴。 - 梁蓥回去的时候坐的是副驾驶。 那袋红豆面包被霍决送给一个乱跑、差点撞到他的小朋友了。 明明是想变相惩罚,小朋友却欢天喜地地说自己最爱吃扁扁的面包,越扁越好! 少见他吃瘪,梁蓥坏笑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手里的热牛奶也送了出去,“这个也给你。” 小朋友大喊:“谢谢叔叔和姐姐!” 梁蓥被这个区别对待哄得心情愉快,也或许是输完液以后身体渐渐恢复了,总之她扣安全带的时候还在笑。 霍决明知缘由,却还是多问了一句:“笑什么?” “笑现在的小孩火眼金睛。” “中午想吃什么?”刚好是饭点。 “昨晚的菜合你胃口吗?”梁蓥倒没想过要和他单独吃饭,但他既然真的跑了这一趟,她确实该请客,“如果可以的话,就蜀云间吧。” 霍决没意见。 席间,梁蓥找了个话题:“昨晚坐在陈深左手边的那位,穿夹克的男人,你认识吗?” 霍决想起是聂辰,点下头。 “他人品怎么样?” “你打听他做什么?” “昨晚走的时候他过来给我递名片。”梁蓥实话实说,“不过就算他不主动,我也会主动的。我没记错他爸爸前段时间捐赠过一副唐朝真迹给博物馆?都姓聂,他们是父子没错吧?” “没错。”霍决点下头,“但人品如何,我不清楚。” 本来是有机会清楚的,但他懒得去。 梁蓥其实也没抱希望,毕竟霍决回国才多久。但想起梁治说得天花乱坠,她不由得切了一声。 霍决扫了她一眼。 梁蓥当看不见,假装天真烂漫地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唯利是图呀。” 他冷笑一声:“他能给你什么利?那些古董几乎都是他爸的珍藏,假设他昨晚的主动真是看上你了,也没那个胆子借花献佛。最多帮你说几句好话,给你展出展出。完事了你顶多在你老板那戳个印、留下个印象,算不上既得利益者。” 死嘴,这么多年了怎么就没人给他缝起来呢? 梁蓥扯扯嘴角:“借我也是给我谋利,所谓资源不就是那么回事嘛。有这个人脉我为什么不利用?”同事借不到她能借到,这就是优势啊。 “你打算怎么利用?” “有了联系方式,当然是常联络咯。所以我问你他人品怎么样,看外表应该不是二世祖吧?” 霍决真不知道,他就比梁蓥早认识聂辰几小时。 但她问这种问题,显然是忧虑对方真看上了她的美色,玷污了她只想献身于工作的赤子之心。 霍决冷下脸,“你这么积极向上,‘唯利是图’,怎么不拿这好奇和殷勤来献我。全天下只有他有爹有货?他人品如何你到处打听,我是不是二世祖,你没看在眼里?” 11、11 霍琼来过暑假的时候,男友正在纽约参加夏校,两个人异地,又有时差,经常会不分时间地点地打视频。 霍决对这个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恋爱泡泡的妹妹,也曾有过奚落,但也只是略带嘲讽的一句,年轻人的时间真是廉价,而你的男友也足够无聊。 梁蓥很少听他用这样强情绪的语气说话。 颇有些莫名其妙。 送她小区门口,霍决停好车,并未动弹。一副已经仁至义尽的样子。 梁蓥也没动,连安全带都没解,就这样静坐着。 一分钟后,他先行下车,并绕过去拉开副驾驶座。 “下来。” 梁蓥下了,“你开的是南瓜马车?多坐一会儿会消失是不是。” “看来精神恢复得不错,”他点头,“你自己上去,没问题吧?” “你生什么气?”她直接问了。 “你搞错了。” “你就是在生气。”梁蓥想了想,“不对。” “你吃醋了,是不是?”她摁着心跳,把这个更为准确的词说出来了,“我在你面前表现得对聂辰有兴趣,你不高兴?” 霍决挑眉,俨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你得出这个结论的逻辑是什么?” 非要说的话,梁蓥还是能说出一二三四的。但确实,现在促使她说出这句话的主要推手,只是她的第六感。 于是梁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霍决。她知道她不会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任何答案,他不想让人洞悉的情绪绝不会泄露。 但恰恰是这个不想,让梁蓥觉得有些微妙。 她不再追问,拢紧围巾走了。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南瓜马车已经开走了。 到家以后她吃了药,睡了一个下午。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涵打电话说想来看看她,梁蓥让她帮忙在楼下打包一份粥,她现在除了流食什么也不想吃。 放下手机她去洗了把脸,又拿起手机点了个外卖,吃了药嘴里发苦,突然想吃点甜的。 看着看着外卖,梁蓥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左右端详着手机,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看了半天才发现,屏幕上细小的划痕全都不见了。 她周五摸鱼的时候还提醒过自己最近记得换膜,所以不可能记错。 灵光一闪,想到今天唯一见过的人,立马兴师问罪。 梁蓥:你想从我这里窃取什么? 霍决:? 梁蓥:为什么换掉我的手机膜? 霍决:你自己摔碎了。 梁蓥:…… 霍决:“窃取?你账户里有多少钱值得我惦记?” 梁蓥把手机摔到沙发上。 门铃响了。 江涵有她家的密码,梁蓥昨晚昏睡前怕自己真的烧死了没人发现,便跟她说,这两天过来可以直接进来。 一走到客厅,看到梁蓥拉着张脸,江涵问谁惹她了。 梁蓥说:“没有。药太苦了。” “你门口的外卖我给你拿进来了。”江涵看到一个六寸蛋糕,咂舌,“怎么跟小孩似的?” 梁蓥侧躺在沙发上,重复她的字眼:“小孩、小孩?” 十八岁的她在霍决眼里只是小孩,七年之后,就变成异性了? 她问江涵:“如果一个人突然意识到你是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江涵:“突然意识到?那大概率是装的吧,说不定是蓄谋已久,终于找到时机了而已。” 梁蓥觉得不太可能。 回忆起她被拒绝的始末,简直不堪回首。 - 绿城的夏天总是下雨,一天中放晴的时间太少,大部分时间梁蓥都和霍琼呆在家里。 霍琼野惯了,对此非常不适应。 其实来这边过暑假对她来说是种折磨,她父母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把人遣送到霍决身边。 霍琼经常会下棋下到一半突然站起来,一般这种情况,梁蓥不抬头也知道,大概率是霍决终于从书房里出来了。 这对表兄妹简直天造地设,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一个屡屡吃瘪却越挫越勇。 每每听到他们的对话、看到霍决脸上不加掩饰的嫌弃和不堪其扰,梁蓥总会想,如果是她,被拒绝过一次,大抵再也不会提起这件事。 她来绿城像是来疗伤,只要远离父母内心就能得到平静,所以在哪里都无所谓。 霍琼不一样,从某种程度上看,她和霍决很像,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那种人。 某个多云天气,霍琼终于如愿出门,和梁蓥一起去踏青。 目的地是新落成了一个森林公园,属于绿城文旅重点扶持项目,意在打造一个庞大的自然生态风景区,异常壮观。 这样的地方不开车很难来回,霍决难得当一回司机,霍琼蹬鼻子上脸,在园里的一切消费都用一声“哥哥”买单。 霍决当时脸上写着一行字:这辈子最后一次。 梁蓥叫不出哥哥这种称谓,梁青也叮嘱过她一些事宜,她怕他发火。 再加上她只是个顺带的,没理由一个蹭车的,还让霍决把她的单也买了。 于是一个冰激淋的闲钱,她也执意要还给他。 他那时说她:“脸皮和霍琼中和一下吧。” 一句话骂了两个人,气得霍琼拉着梁蓥就走。 太阳毒辣,霍琼走的速度太快,冰激淋化掉的奶油滴在梁蓥的虎口。 附近没地方洗手,那种冰凉又黏腻的感觉和霍决的话一起占据着她的感官。 日落西山之时,霍琼跟没事人一样上车,还问霍决打算带她们去哪里吃饭? 梁蓥却无端有些紧张。然而霍决并没有她想象中锱铢必较,也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平静地回答:“盐酥鸡、盐水鸭、油爆虾?你想吃什么。” 霍琼说都想吃,霍决便找了一个综合餐厅。 晚饭也是他买单。 梁蓥后来和梁青说了这事,梁青只是点下头。梁蓥见姑姑没懂,急切道:“我好像没理由花他的钱吧……” 梁青愣了下,倒没有想到这一层。几百块的事,霍决不会计较。 她说,如果梁蓥实在在意,可以问他要账单,然后还给他。 梁蓥不知道姑姑这样说,顾及的是她的自尊心,她以为自己给梁青添了麻烦。 她得快点把这钱还了。 霍决当然没要。 梁蓥专门拿的现金,他看着那几张粉红钞票,指尖用来做书签的钢笔转了又转。 “霍琼没还我钱,你也不用还。”他这样说。 没扯长辈不长辈的,也没说关系亲疏,霍决只是一视同仁。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好笑。这小孩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他也没为难过她什么,她却总一副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抽筋扒皮的忐忑样子。 但梁蓥没听,放下钱就走了。 那时霍决想:一个小名叫圆圆的人,却一点也不圆滑…… 殊不知她脸上无恙,心里却紧张得要命。只因这做法既是为了梁青,也是为着她自己。他可不是她的亲戚,他们得两清……或者有来有往,否则,白纸就有了污点,会难以提笔。 动心是一件很安静的事,只有藏在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知道。 后来霍决也不大带这两个女孩出去玩了,他突然有很多事情要忙,其中一件就是监督霍琼练字。 他们一个喊外公一个喊爷爷的人,在这件事上颇有造诣,不仅推动过高校书法博士专业的落成,本人的作品还被国家美术馆收藏。如果被传出去他后代的中文磕磕绊绊,岂不叫人笑话。 梁蓥虽然是陪绑的,但她比霍琼有基础。 她家四个老人,小时候轮番上阵。 那时候她张牙舞爪地点评这个难看那个难看,这些书法家怎么尽把潦草当艺术!字是写来让人看的,阅卷老师还更喜欢她这种一笔一画、简洁清晰的呢,要不她就别练了吧? 父母不勉强,老人也就懒得管了。 于是梁蓥的基础仅限于空知道书法讲究笔墨技法、气韵境界,实操一塌糊涂。只记得握笔要掌虚腕平、指实掌空,却不清楚该是怎样一种触感。 因着这些事,完全空白的霍琼倒比她学得快。 霍决只查霍琼的作业,她这个旁听的他是从来不管。 梁蓥也不希望他管,怕他觉得自己悟性不高。但她属实欣赏不来那些大家的范本,她练的都是霍决示范时写下的字。 学形容易描骨难,被他发现的时候她简直像作弊被抓的高考生,一颗心跳下楼去。 但他也只是意外了一下,没说别的,还亲自调整了她握笔的弊病。 虎口被握住的感觉和被冰激淋滴到的感觉是一样的,梁蓥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终于承认自己无药可救了。 她的感官早就背叛她了,所有的行为和反应都在被心牵着走。 假期快到尾声的时候,霍琼已经能够进度艰难地阅读中文版的《飘》,会写小学三年级的叙事作文。 而梁蓥的字,还是只停留在形上。 她想起她小时候逃避练字的根本原因——书法是需要精心磨砺的事,功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修炼出来的。 任何需要大量时间和耐心去积累、成就的事,她都不喜欢。 可是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却是例外。 大学的通知书压在行李箱的最下方,霍琼知道她要开学了,尽管梁蓥要到冬天才过生日,霍琼为了能参加而提前帮她过了。 两个小女孩没告诉任何人,半夜偷偷跑到楼顶去点蜡烛。 站在顶楼往下看,目光里尽是夜色下泛着莹蓝的宽阔泳池。这个夏天霍琼为了享用它,不得不服从拥有者霍决的一切命令。 但她现在有些讨厌游泳了,因为教会她游泳的男友,在前几天和她提了分手。 “他肯定是在夏校认识了新的女生。”霍琼武断地认为。 梁蓥不善安慰。但霍琼也没有表现得很伤心。 她说她才十八岁,未来那么长,肯定会遇到她更喜欢的人,而那个人也会更珍惜她。她只是在这个夏天失去了一个本来就不会和她走太远的人而已,她不可惜,不遗憾,也不会耿耿于怀。 梁蓥听到最后,笑了一下,“你连‘耿耿于怀’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好棒,说明这个夏天你收获的比失去的多。” 霍琼哈哈大笑。 她们吹灭蜡烛,一人一个勺子,就着燥热的晚风吃起蛋糕来。期间聊了很多话题,比如对未来的期待、彼此大学的不同之处、过去的朋友,还有……初恋。 梁蓥本来该对此感到词穷的。 可命运就是这样巧妙,让人毫无抵抗之力。她的秘密太沉重了,于是在这个松弛愉快的夏夜,她有些无耻地渴望,好朋友能和她一起分担。 霍琼的尖叫被梁蓥眼疾手快地捂住,但当她问自己是不是受虐狂的时候,梁蓥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觉得她应该不是。 霍琼言之凿凿地肯定她就是,但末了又叹口气,觉得情有可原……想当年她走路都还要人抱的时候,也懵懂地把霍决当成过爸爸,daday是一种感觉…… 梁蓥听得一知半解。霍琼拍拍她的肩膀,问她,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和他表白? 她愣了,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 霍琼震惊了,在她的认知里,喜欢应该光明正大、开诚布公。 梁蓥说,这个观念没错,但前提是,公开以后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或麻烦。 她不敢想象。如果梁青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她的继子,该会有多头疼。 而且她和霍决就像是一个星球的南北极,怎么可能呢? 霍琼却说:“你们之间的经纬线只有2555,如果你想,这距离可以是2555毫米。可你不想,那就是2555光年。” 梁蓥却不觉得是差七岁的问题,而是世俗,是亲缘,是……她突然顿住。 即便绕过这些有什么用呢?霍决不喜欢她才是最大的问题。 霍琼狂拍大腿:“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肯定他不喜欢?虽然你过两天就要走了,但难道你真的什么也不打算做吗?就算留下一点东西,让他某天发现的时候,能想起你也好啊!” 梁蓥还是摇头,说算了。 算了。 可是说了一万遍算了,却不知道该怎么算了。 仅剩的四十八小时里,霍琼上蹿下跳,不断鼓舞着梁蓥。这样真挚的、希望她得到幸福的鼓励,让梁蓥蠢蠢欲动。 临行前一晚,梁青过来问她行李都收拾好了吗,要去上大学了,会不会紧张? 梁蓥说要先回一趟家,和爸妈打声招呼这件事让她比较紧张。 梁青抱了抱她。这是无解的死结,她能为这个侄女做的只有:“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姑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梁蓥又感动,又难过,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浮起来,也有一部分情绪沉下去。她在心里对霍琼说了句对不起,她真的不是勇敢的女孩。 那晚她失眠了,既为即将离开绿城回到京都面对废墟,也为自己的初恋就这样埋葬在这个季节。 辗转反侧良久,梁蓥坐了起来。 床头放着霍琼昨天过来睡、醒后没拿走的《飘》。她在书页里歪歪扭扭地写了许多批注,多是“好奇怪”、“看不懂”之类的话。 梁蓥想起她问霍决,她现在的书法水平怎么样?霍决回答:回温哥华以后可以摆摊卖中国符纸。 霍琼没听懂,还以为他良心发现,终于肯教授她发家致富的秘诀,还问梁蓥,符纸是什么,有什么用? 梁蓥一直在笑。 这样的喧闹,马上就要退潮了。 梁蓥从来没有这么祈祷过,时间能够停止。她一点也不希望第二天到来。 可当下的时间又是如此煎熬,接下来有太多的事需要她去做、去面对。 怀着五味陈杂的心情,她打开了霍琼留下的这本书。脑子却装不进任何一个从眼睛里窥得的字,因为心里有太多太多话想向那个人说。 千言万语快要喷涌而出,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梁蓥找不到任何出口,和可以对话的人。 她抽过一张信笺,打算写下来。 握笔的时候她下意识想调整,但后知后觉自己的习惯已经被纠正过来了。 一笔一画都沉重,梁蓥一股脑地写了很多,直至最后一行都意犹未尽。 可停笔后她读过一遍,就撕成了两半。剖白自己这种事,好羞耻。 天空逐渐露出鱼肚白。 她想了想,又开始觉得不甘心。 最后截取了一段尚且完好,又不那么直白的部分,把纸张突出的边缘裁掉,将情书变作诗笺,塞进了书里。 梁蓥开学一周后,收到了霍琼的电话轰炸。 她心里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接起来的时候波澜不惊:“喂?” 她走的时候亲自把这本书还给了霍琼,所以里面多了什么东西,好友不用猜也知道是她放的。 梁蓥以为霍琼是来问她,可不可以把这张匿名诗笺给霍决看一看? 可霍琼直接告诉她,霍决已经看到了。 因为那本《飘》她拿回去以后就没翻过,是她今天准备走了,霍决抽查她的阅读进度时发现的。 梁蓥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她根本不敢问,他是什么反应,疯狂回忆着自己写下的话语,还有刻意改变走势的字迹。虽然提到了他的名字,但没有落款人。 霍琼语气忐忑:“他说了两个字……” 好蠢。 梁蓥听到这里,感觉霍琼后面还有话,但她已经不想听了,打断:“可以了。” 她确实蠢透了,蠢毙了,才会觉得他们或许有可能。 “就这样吧。” 霍琼张张嘴,也觉得没必要再说了,这样的态度确实有些伤人。 一个带着贬义的形容词,在霍琼的语言体系里就是很残忍的拒绝。所以她没有告诉梁蓥,霍决后面的话。 “我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字,她没有任何匿名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