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迫嫁寒门探花后》 1. 柴房惊梦,婚契逼嫁 “爹,我不要嫁寒门,我只嫁他!” “那你去死。” 姜念从梦境中惊坐而起,周遭是青砖柴房,冷风从半开的窗棂里灌进来。 她怔了两秒,自己明明骑着小电瓶在回家路上。 太阳穴一阵刺痛,原主的情绪翻涌上来。 委屈、难堪、愤懑、绝望。 安阳侯府娇养的大小姐,一朝沦为满京嘲笑的假千金。 与竹马的婚约,被转给了接回府的真千金。而她被视为弃棋,草草嫁人。 她不愿,跑去向养父母哭诉求情,换来一句“那你去死”。 傻姑娘哭了许久,真的去了。 姜念无声叹了口气。 她只是个甜品店店长。 到店后刚收到台风预警,通知所有人别来上班,自己戴好头盔,骑车往家赶。 路上,一阵妖风卷着广告牌,猝不及防砸来。 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倒也没什么舍不得,父母早已各自再婚,组建新的家庭,她离开后,大概不会有人太难过。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房门被直接推开,侯府管事走到面前,眼神鄙夷地看着她。 姜念平静回望。 这些日子,侯府下人对真千金有多殷勤,对她便有多刻薄。 他将一份婚契丢到桌上。 “拿着麻利走人,主母心善,终究替你寻了名好亲事。” 若真心善,能逼死从小养大的女儿? 不过是为了落个侯府厚待养女的美名,也能彻底断了原主回到贵女圈的心思。 姜念瞄了眼,盖了鲜红官印,是正式的婚契。 想来户籍已经转至夫君名下,官府存档,黄册备案,今日若敢逃,明日便能被官差押回来。 想要脱身,要么和离,要么守寡。 既然木已成舟,那就更不能两手空空地走了。 “那便说说嫁妆。” 管事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姑娘说笑了。侯府嫁女才有嫁妆,你这是......从哪来回哪去。” 姜念没接话,直直盯着他。 他皱起眉,打量着面前的假小姐。前几日只会哭,今天倒是神志清明,不好打发。 “夫人说了,姑娘在侯府这十五年的吃穿用度,侯府就不与你算。这也算是全了一场情分。” 姜念笑了。 原主便是被这一套拿捏,吃了侯府十五年饭,如今身份改变,仿佛欠了天大的债。 放到现代,这叫向未成年索要债务,变相剥削和绑架,犯法的。 她淡淡吩咐:“安排人伺候我沐浴梳洗,备好银子,我再走。” 管事皮笑肉不笑:“叫你一声姑娘,还真把自己当是侯府的主子?” 姜念直视他,清晰反问:“我不是,难不成你是?” 管事脸色变了。 两人对峙片刻。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还望姑娘收拾妥当后,即刻离开,莫要为难我。” 半个时辰后。 姜念被丫鬟们敷衍地收拾妥当,袖中多了一张银票。她迈出房门,无数道目光从暗处投来——惊诧、鄙夷、幸灾乐祸、庆幸。 她神色淡然,从侧门走了出去。 一辆毫无装饰的马车已在此等候多时。 将人送到这里,管事明显松了口气,负在身后的手挥了挥。 机灵的小厮跑去放鞭炮,敲锣鼓——打今儿起,假千金与安阳侯府再无干系。 姜念心头浮起一丝荒谬笑意,停下脚步,扫了眼这座辽阔的宅院。 既然承了这具身体的情分重活一世,那原主受过的委屈,便不能白受着。 “姑娘,请上车吧,车夫自会送您去顾公子那处。” 管事到底没忍住眼底的讥讽,“出嫁从夫,你别想着往回跑。这侯府,没你的容身之所。” 姜念唇角微弯:“我会回来的,不是我稀罕。而是你们安阳侯府,求着攀附我。” 车帘落下,隔绝了管事那张震惊的面孔。 老仆扬鞭,马车晃悠着动了起来,将侯府甩得越来越远。 姜念展开婚契,盯着上面的名字:顾衍之,年二十。 从记忆里翻了翻,寻到了此人身份——新科探花,近十年来唯一挤进前三甲的寒门。 年轻上进,寒门出身,意味着能捏在手心里,是世家最爱捉的夫婿,往日里抢都抢不来。 这桩婚事,怎么会落到她头上? 琢磨片刻,心里冒出个念头:莫非是长得很丑? 世家贵女看了画像,掉头就跑那种。 马车在城南一处小院前停下。 姜念掀开车帘,面前是一座清幽小院,门头敞亮,打扫得干净。 马夫上前敲门。 院门从里面拉开,顾衍之从中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 先前关于“很丑”的猜测,碎得干净。 第一反应:此人生得不错。 面容苍白,病气难掩清贵,一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足以将整张脸装点得清雅俊美。 第二反应:这双桃花眼看她的时候,冷淡疏离,仿佛是在看空气。 她扶着车辕跳下来,才发现院外还停着一辆驴车。 车夫打量了她一眼,有些好奇,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嫌弃移开。 这人认识她?不应该吧。 原主虽然爱出门,但也是高门贵女,一大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寻常车夫哪有机会认得她的脸。 姜念压下疑惑,走进院子。 日头从云层缝隙里洒下,墙头的油菜花开得正好,黄灿灿地晃眼。 顾衍之站在几步之外,神色平淡,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空气里浮着几分窒息感。 她率先开口:“顾公子,我是姜念。” 顾衍之礼数周全地回了一句:“久仰。” 声音清冷好听,只是话里带着刺。 也是,一个是被侯府逼着嫁人的假千金,一个是被侯府硬塞了婚事的新探花。 同病相怜,但是谁看谁,都不像好姻缘。 她干脆省下寒暄的力气,开门见山:“顾公子,这桩婚事我不愿,也推不掉,想来你也是。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合作。” 顾衍之看着她,并不接话。 姜念知道他不信她。 侯府前脚把她送来,她后脚就说合作;换成她,也不会信。 她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我借你的名头,在京城做点生意,所得银钱分你二成,只需你待我站稳跟脚,助我和离,各生欢喜。此间,你我人前相敬如宾,人后是假夫妻。” “姜姑娘,你不会在京城。” “为何?” 顾衍之慢悠悠道:“我将赴任大石县县令,你是我白纸黑字的夫人。我赴任,夫人留京,京中只会多一桩笑话。” 姜念:“......” 大石县,是京郊最偏远贫瘠的下等县。一面靠着莽莽荒山,时有逃犯成匪,历来是贬官才往那里派的缺。 难怪没有世家抢他,原来是被发配到了那。 而侯府把她嫁过去,是在押一注最便宜的赌。 顾衍之若折在大石县,侯府也损失不了什么;他若日后起势,侯府又能说,当初把养女嫁给了他,早早结过善缘。 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她脸上了。 可她还想挣扎一下。 京城人多钱多,甜品市场广大;大石县,人少钱少,生意难做。 “有无可能,顾公子先担着这点名声?我留在京城挣银子,给你分成,也方便你行事打点。” 顾衍之没有争辩,转身往外走: “姜姑娘,不妨随我来听几句话,再做决定。”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姜念微微皱眉,还是跟了上去。 京城的大街,是记忆里的 模样。 哪家的胭脂首饰好,哪家的衣裳华美显身段,哪条巷子能抄近道去找竹马,原主门儿清。 可顾衍之拐拐绕绕,将她领进一条没来过的小巷。巷尾一棵大榕树下,有个茶摊子。 坐着些闲话的街坊,小茶肆的幌子在风里晃。 她正要继续往前,他伸手拦了她。 窃窃私语声飘了过来: “安阳侯府,已经同那假嫡女断了干系。” “都不是亲生的,能有什么关系?何况那假嫡女心肠狠毒,平日里仗着侯府之势,欺压庶妹,顶撞长辈呢!” 姜念手指收紧成拳头。 她明白过来,为何门口那个车夫会认得她。原来京城里的风声,已经转成这个样子。 原主从前颇受宠爱,人人夸她活泼明媚;如今一朝失势,活泼成了跋扈,明媚成了狠毒。 这里面一定有侯府推波助澜。 否则寻常百姓再爱闲话,也不敢这样明目张胆议论侯府内宅。 一个汉子神神秘秘道:“我还听说啊,是那假嫡女的亲娘,当年使了手段换孩子,就为叫自己女儿养在金窝里。” 周遭一片倒吸冷气。 “那侯府真是仁至义尽了。” “还替她寻了门婚事,可见主母心善。” 姜念的脸色冷了下来。 不仅把原主名声踩死,再把已经过世的亲生母亲也一并按进泥里。 侯府这一手,过分了。 汉子继续道:“她还不肯嫁,说只嫁张相府的小公子呢。也不瞧瞧,她一个假嫡女,哪里配得上人家。” 相府家的小公子,原主自幼痴恋的竹马,曾经的未婚夫。 为了这段婚事,她在侯府撒娇耍赖,缠着父母三年,才换得他们松口议亲。 而落难之后,此人却连一面都未曾露过。 姜念深吸一口气,绕过顾衍之走了出去。 她径直看向那个汉子: “相府的小公子,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众人目瞪口呆,议论声齐齐一滞。 姜念又道:“至于别人的身世,你从哪得知,是躲在侯府床脚偷听?还是人家已经过世的生母托梦给你?清明临近,编排亡者,睡得安稳?” 汉子被问得脸涨通红:“关你个小娘皮什么事!” 姜念冷笑:“你不是你娘生出来的?口口声声骂娘,不如回去把臭嘴刷干净了再出来。” 汉子气得将袖子撸起来。 顾衍之适时走上前,站到了两人之间。 他瞧着清瘦,个头却高,往那里一站,气度清正,众人想不留意都难。 “诶,这人瞧着像是今年的探花郎。”有人见过举子巡街,低声嘀咕。 “那他身后那个,不就是他的......”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顷刻间作鸟兽散,生怕惹上事。 巷口安静下来,只剩茶肆幌子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这些人跑开,是认出了顾衍之的名头,忌惮他身上的功名。 若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这群嘴碎议论的人,不会这么容易退。 顾衍之转过身,平静道:“姜姑娘,现在还要留京吗?”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顾衍之带她来,是让她看清形势。 这只是个巷子里的小茶肆。酒楼、后宅,定会传得比这难听十倍。 若她不去,没人会相信是她想自立,只会传出更难听的流言。真闹到了官府,衙役也不会问她愿不愿意,只会按婚契办事。 微风吹过,散落的发丝拍打着脸颊。 姜念接受了现实,逐渐恢复镇定。 她扬起个面对合作对象的笑容: “不知顾公子,打算何时赴任?” “今日,”顾衍之慢悠悠道,“车夫已在等候。” 姜念笑意微顿。 莫不是要坐着门口那辆驴车,晃到大石县? 2. 荒县民苦,系统初现 三天后,驴车到了大石县附近。 姜念把车停在树荫下,给驴子喂了把草料,放目远眺,远处隐约可见大石县低矮的城墙。 这三天可真不容易。 最惨的倒不是她,而是车里那位顾探花,快把命搭上了。 头一天,京城周围的官道是石板路。驴车稍微颠簸,顾衍之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青色。 她指了指水囊:“要喝就自己拿,我加了盐和糖的。” 他勉强一笑,礼貌摇了摇头。 第二天,石板官道没了,接驳的是坑坑洼洼的泥路。 驴车一路东倒西歪。顾衍之靠着车壁,脸色惨白,唇色都淡了下去。 她的适应能力向来极强,坐鹦鹉过山车都不带眨眼的,这点颠簸算不上什么。 二人就这么一个面色红润,一个气息奄奄,到了驿站。 而驿站收到风声:大石县近日有山匪出没。车夫当场撂了挑子,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走。 顾衍之好脾气地掏出银子,把驴车买下来,亲自赶车。 驴子才走出十几步,车轮便歪向路沟,若不是她眼疾手快拽住缰绳,二人就栽进沟里。 于是赶车这件事,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谁能想到,穿越后第一个学会的技能,居然是赶驴。 所幸在这头驴的性子十分温顺,用根黄瓜就能把它哄得听话。 顾衍之在车厢里晕着,偶尔睁开眼,动动嘴指点两句。 第三天,二人便凑合着赶到了这里。 休息了会,继续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大石县的城门外。 数十名百姓散落坐在泥地上,有的背着箩筐,有的挑着担子,大多面黄肌瘦、衣裳破旧。 见有驴车来,有人羡慕地望了一眼。 微风吹过,将土腥味与窃窃私语飘了过来。 “嘿,从十文涨到二十文。” “说是新来的县令收的......” “这么贵,我可是给不起。” 二十文?还是新来的县令收的? 姜念不由停车细听。 这三天,也打听了不少大石县的事。 这地方的乡绅势大,与京城世家沾亲带故,正因如此,对百姓的吸血才更猖獗。 进城费高只是手段之一,逼得城外百姓将货物贱卖给乡绅的货郎,而城里的百姓,只能去乡绅铺子花高价买。 乡绅两头吃。新官未上任,他们便敢以新县令的名义敛财。 真是离谱。 车帷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顾衍之脸色惨白,但那双桃花眼睁开后,清醒得有些冰冷。 “姜姑娘,劳烦等我片刻。” 她点点头,望过去。 他走向围坐的百姓,撩袍坐下:“诸位,筐里卖的什么?” 几个百姓愣了一下。 一个老汉瞧他气度不俗,神色不由恭敬了些:“回这位公子,是自家种的菜和瓜,新鲜的哩。” “我这儿是粗布,自家织的。” ...... 顾衍之认真听完:“既然不进城,不妨在城外互换些用得上的东西。私下交易的匿税,圣上已在年初时废除了。” “当真废除了?”老汉有些迷惑,“前两日,我侄子还因为这事,被差役罚了一百文。” “当真,此事以后不会发生。” 老汉不大相信,但也不反驳,敷衍点了点头。 顾衍之没再解释,站起身:“你们跟着我车后吧,进城费,我出。” “公子,咱们这些货物不值得二十文......” “值得。” 姜念在旁看了全程。 他真想掏这笔钱呐? 这进城费本就不合理,摆明是往他头上甩锅。要是当真付了,往后追究起来,乡绅一句“新县令自己都承认的”,还怎么洗得清? 而顾衍之走近后,对她低声说了几句。 听完,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人看着病恹恹的,脑子倒是转得挺快,一招请君入瓮,不错。 驴车在城门口停下。 城墙上贴着大字:进城一人二十文,一车四十文。 一名衙役上前:“两人一车,八十文。” 姜念扬声道:“八十文?谁立的规矩,怎么不去抢啊这么贵!” 衙役语气讥讽:“哟,穷鬼不服?这规矩,自然是咱们新来的县令大人立下的。” “既然是县令立的规矩,那官印公告在哪儿?凭证又在哪儿?”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你要进就给,不进就滚远点。”那衙役被问得老脸一横,粗声粗气呵斥。 周围百姓被这番对话吸引,探头探脑地围了上来,越聚越多,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姜念唇角微弯,适时不语。 顾衍之开口,嗓音清冷:“本官尚未去县衙上任,这大石县倒先替本官把政令发布了?” 周围哗然。 衙役狐疑打量着寒酸的二人、寒酸的驴车:“你说你是......你便是?可有朝廷的委任文书?” 顾衍之神色疏冷,递过文书。 姜念幽幽补了一句:“二位若是弄坏甚至撕毁,这身差服,怕是穿不稳了。” 两名衙役瞪了她一眼,待瞧清楚吏部的大印后,面色都黑了下来。 入城费翻倍是上头的意思,上头只要原本那份,多出来的油水便进了他们的腰包。没想到正经县令这么快就寻上门来。 “大人,这之间怕是出了什么差错。小的做主,把这入城费恢复成原先的规矩......” 一个衙役机灵些,作揖赔笑。 顾衍之眼皮不抬:“把告示撕了。今日大石县,不收入城费。” 两名衙役对视,眼中均是肉疼与不愿。 姜念淡淡道:“怎么?盖着朝廷官印的文书二位不认,冒充县令敛财的规矩,倒是认得很。”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衙役连忙将告示撕得干净,想着先不过是将这二人打发走,再贴上去的事情。 而姜念与顾衍之都没有进城的意思,驱车到一旁。 百姓愕然地盯着驴车上的二人。 他们长年被官绅欺压,早就习惯了逆来顺受。谁当县令,都和他们没关系,但“今天不收入城费”却是实打实掉下来的好处。 几个胆大的试探着往前走,见衙役真的不敢拦了,后头的人才像被推了一把,纷纷往城里涌去。 不过瞬息,城门口喧嚣散去。 姜念方赶着驴车,慢悠悠进了城。 顾衍之也坐在车沿上,温声道:“多谢姜姑娘为百姓直言。京中与你有关的传闻,不尽可信。” 或许是因为晕车,他的声音低沉,清冷被倦意压下去,显出几分温和。 姜念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大抵是想,世家女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二十文对她们而言,连个钱都算不上。 也确实如此——侯府随手打赏下人的,都是银锭子。 她不在意他怎么看她,只是看在合作对象的份上,多说了句:“不客气,互帮互助罢了。” 顾衍之轻轻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驴车晃晃悠悠到了县衙。 她原本已经没对县衙抱有期待,可是没想到还能这么穷。 牌匾歪着,“大石县衙”四个字漆皮剥落,其中一个字还 被鸟粪糊了大半。整个衙门似乎无人,门口绑着一条看门的大黄。 见根本没法住人,顾衍之的脸色又差,干脆在附近寻了个干净的客栈。 才进房内把包袱放下,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姜念回头,见他踉跄着坐在床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双桃花眼有些涣散,连人都像是散了架。 不是吧。 这就病倒了? 她几步上前,手背贴在他额头上。 一片滚烫。 不知道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一路上竟然半句没提。这人是真能忍啊。 “先敷着,”她把帕子打湿拧干,递给他,方出门喊住一个店小二,“劳烦帮忙寻个大夫来,擅治舟车劳顿,水土不服的。” 店小二应了,临走多嘴提醒了一句,说大石县看病很贵。 她点点头,没太往心里去。 毕竟要大夫上门看诊,贵些也是应当的。 没想到会这么贵。 “五剂药十两?抢钱啊你。”她没好气地瞪着面前的大夫。 一辆驴车才五两呢。 这穷得连城门都要刮油水的地方,几剂中药卖那么贵,寻常百姓哪里看得起病? 老大夫摆手,说确实是这个价,大石县的药材全被张乡绅家把着,进货价高得离谱。他们这些看诊熬药的,不过是挣个辛苦钱。 又是乡绅。 姜念拿过药方扫了一眼:“你这些都是寻常退热祛湿的草药,再被把持着,也用不得一剂二两。三剂,三两。” 老大夫脸都皱了,死活不肯。 床上的顾衍之,已经烧得迷糊,眉心紧蹙,唇色发白,显然很不舒服。 姜念忍住了此刻把人叫醒,让他自己掏银子的冲动。 罢了,先大发慈悲垫着。 等他醒来,再跟他算账。 “那就三剂五两,没效果我砸你招牌。” 大夫捏着鼻子应了,收了银子,提着药箱跑回药铺抓药。 房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街上的人声隐隐传来。 姜念坐在凳子上,将碎银子倒出桌面,点了一遍。 再这么坐吃山空下去,别说搞买卖,怕是连这家客栈的房钱,都撑不过三天。 轻轻叹了口气,银子拢回荷包。 病要治,饭也得吃,钱更要挣。 她打算先下楼借客栈的后厨做顿午饭,能省一点是一点。 填饱了肚子后,再出门转转,看这破地方,哪里可以挖掘出商机。 可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灿烂白光。 莫不是她也发热眼花了? 她眨了眨眼睛,白光并未消失,缓缓展成一道光幕。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储蓄不足,富了么外卖系统*古今版*已激活。】 姜念的手一抖,荷包掉在桌上。 古今外卖?难道在这古代穷县,她能点奶茶了? 她屏住呼吸,盯着光幕上持续跳出来的一行行字。 【外卖店铺:姜念的食堂】 【可售商品:食物】 【钱包:0】 【提示:店主可上架食物并定价,供现代顾客购买。收入汇入钱包,无法提现,仅限于本外卖系统购物。】 光幕的正下方有一个“上架”图标。 上架什么食物好呢? 干粮是不行的,她咬一口都得灌三口水顺嗓子,放去现代能卖得出去吗?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其他食物,忽然想到在驿站时,买了筐荠菜补充维生素,还剩半筐在驴车上。 新鲜、天然的有机野菜,应当卖得出去。 3. 病榻算账,招工遇阻 姜念连忙下楼去取。 午后客栈后厨无人,正合她意,便直接将筐抱了进去。 她留出午饭的量,借着箩筐和衣袖的遮掩,把剩下的荠菜都上架了。 眨眼间,箩筐空空如也,光幕上浮现出一个新界面。 【新鲜荠菜,春季时令野菜】 【重量:1000g】 【定价:待输入】 想了想,输入:10元。 【定价已生效,等待顾客下单......】 紧接着,界面又跳出两行字。 【系统收购价:3元】 【提示:店主亦可点击“出售”,直接按收购价卖给系统。】 姜念嘴角抽搐,市场上的新鲜荠菜,一斤要8元,外卖上的蔬菜只会更贵。 她这两斤卖10元,是开门红的定价。而卖给系统才3元?太黑了。 犹豫了一秒,直接点了“出售”。 她想先看看,这三块钱能在系统里买到什么。 光幕右上角有个“切换”图标,轻轻一点,跳转到熟悉的现代外卖界面:奶茶蛋糕、生鲜水果、日用百货……一应俱全。 她目光灼热地盯着界面。就兴奋了一会儿,眼中的热切冷了下来。 现代的东西好是好,但是有许多不能直接拿出来。被人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要冷静、谨慎。 她继续浏览着界面。 大部分店铺都有起送费。往下刷了许久,才看到一家没有起送费的杂货铺。 姜念看中了3元一袋的盐。 再次确认下厨房的门被关紧了,直接下单。 【购买成功,消耗3元,钱包余额:0元。】 一包盐凭空出现在面前。塑料袋包装,印着现代商标。 她拆开包装,将盐倒入小陶罐,将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灶膛,火苗蹿起,瞬间吞没了所有痕迹。 这等质量的雪花盐,也有西域商人运进京城,一斤卖到十两银子。 而这个罐子小巧,放在她的箱子里。即便被人发现了,她也可以说是从京城带来。 忽然想到房间里还有一个病人,午饭就简单煮点粥。 她将碎米淘洗得干净,熬煮出米油后,加入切得细碎的野荠菜,搅拌了会,再缓缓倒入土鸡蛋液,撒进半勺细盐搅拌均匀。 不多时,一锅鸡蛋荠菜粥便滚了泡。 把粥分成两份,自己先吃了个饱,方才将另一份端回房间。 吃了数日苦涩的粗盐后,这碗粥当真是美味。 正巧,医馆学徒也将熬好的药汤送了过来。药汁浓黑,泛着酸苦气,看着药效颇足。 姜念在床头柜旁放下托盘:“吃点东西,喝药。” 他的长睫颤了颤,挣扎着睁开眼。 看着递到眼前的粥,薄唇抿了抿,身体烧得厉害,并没有食欲。到底是不想拂了她的好意,勉强吃了两口。 可吃着吃着,竟也吃了大半碗。放下粥后,端过那碗苦药,慢慢饮尽。 休息片刻,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到了姜念面前。 “这几日,劳烦姜姑娘。” 满意于他的识趣,姜念笑眯眯接过:“药费五两,剩下的十五两当是你投我生意的本钱。放心,你稳赚不赔。” 顾衍之低低笑了一声。 “此地是一池死水,生意不好做。明日我招募人手修县衙,先让百姓进城。” 多些百姓进城,市井才有了生意流动。 而且能在干活的人里,挑些手脚麻利的,慢慢培养自己的人。 这人烧得这么晕,倒也不耽误想事情。 “那要招多少人?” “不多。先修内宅,大堂后动。” 她想了想,明白过来。 内宅是县令及家眷落脚的地方,修好来名正言顺。而大堂则是处理公务、审理案件的地方,一旦动了,乡绅和旧吏必定要拦。 他也知道自己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做事颇为谨慎。 夸了他一句有分寸,她便打算自个出去走走。 顾衍之靠在床头,眼尾烧得染上了点薄红,声音低哑: “县里不太平,注意安全。” 姜念面不改色:“知道了。” 转身时候心里头却想:他被皇帝点为探花,说不定是沾了这张脸的光。 午后阳光和煦,她赶着驴车,先去集市收购了几框野菜,悄悄上架了系统。 买再多,就有些显眼。 此次她不急着卖给系统,先等等看,按照自己的定价,需要等多久才能卖出去。 把驴车停好,她带着斗笠,走在主街上,这是大石县唯一铺着青石板的街道,其余的,都是被踩实的泥路。 主街不长,从头走到尾,也不过六七百米。街边的店铺全是乡绅家开的,门面修得光鲜亮堂。 米、布、盐的价钱和京城都翻了倍,药材更是贵了三倍以上。质量差,价格贵,服务态度恶劣。 处处都是开铺的商机,却无百姓开,必有猫腻。 她拐弯去了隔壁的巷子,寻了个生意不错的云吞摊,跟女摊主打听开铺的事情。 女摊主絮絮叨叨诉苦:地租贵,平头百姓根本盘不到好位置。即便开在旮旯角,隔三差五就有地痞闹事砸店。总之,挣不够亏。 姜念叹了口气,这就是小地方的劣势。想在这儿把生意铺展开来,背后不能无人撑腰。 也不知道那便宜夫君,在这儿能不能混得开。 次日天亮。 姜念赶着驴车,拉着个未愈的病患,朝着城门口驶去。 远处茶棚下,张乡绅家的管事正在慢悠悠喝茶。 一名小厮从客栈跑过去,在他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张管事眯着眼看着驴车的方向,不屑道:“一个被外放的穷探花,一个被丢出府的假千金,也配去烦老爷?去,叫人给他们添点乐子。” 小厮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驴车停在了县城门口。 顾衍之坐在车沿上,举了个木牌: “招工,三十文日结”。 陆续有百姓围了过来。 姜念在一旁解释:“修县衙内宅,不用你们交进城费,三十文一日,包一顿午饭,明天就开工。干五天,一共一百五十文。” 百姓议论纷纷,不仅管午饭,还能挣上一百五十文,是个不错的差事。有些背着筐子进城卖菜卖货的人,听了消息,连忙过来排上了队。 队伍渐渐长了,没过多久,人群里混进几张不大对劲的面孔。 姜念的目光在那几人身上停了停。 这几个大汉神情凶横,嗓门也大,隔着老远就呼呼喝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他们衣裳虽破旧,双手却是干净,也没有茧子,不像是干苦力活的人。 那几个大汉直接往前面插队:“让让,老子也要干活!” 排队的百姓被这么一冲,脸上闪过怒色,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一名庄稼汉打扮的男子被推了一把,回头瞪眼:“挤什么挤!排队去!” “你管老子。这路你家开的?”大汉一脸无赖相。 “就是,大家都是来找活干的,分什么先后?” 原来是专门来捣乱 的人,倒也在意料之中。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走了过去道:“几个大哥快请出来,你们瞧着人高马大,一看就是干活的料子。” 领头的大汉一愣,没成想被这漂亮的县令夫人夸了。 他得意和几名同伙站出来:“算你这小娘子有见识。怎么,咱们哥几个这是被招上了?” “那倒没有,”姜念着车上一筐石头,“我与大人很看好你们的力气,只是这活辛苦,怕你们扛不住。你们把这筐石头搬到城墙根,再搬回来,就算过了。” 几人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面面相觑。 本来收了钱,混进来占个名额就算交差,谁也没想过真要卖力气。 “怎么?你们瞧不起这份工?”姜念脸色一板,“不想干,那就请离开。” 领头大汉咬咬牙,眼下这么多人看着,转身就走未免太丢份。 几人轮流试了几回,唯有为首那人勉强挪出几步,就累得坐下。 姜念叹了一口气,一副失望惋惜的模样。 排队百姓纷纷低声议论,看去几人的目光,有的带着了然,有的带着讥讽。 那大汉脸上挂不住,扯开嗓子嚷起来:“乡亲们,这悍妇分明是耍我们!谁干得动这活?你们别给她骗了!” 话音刚落,在车沿上闭目养神的顾衍之,长睫一抬,冷冷扫了他一眼 大汉脊背一凉,到嘴边的骂声莫名咽了回去。 姜念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弯起,正欲顺势将这几个无赖赶走。 就在这时,队伍里忽然传出一道声音:“我干得动。” 众人纷纷望过去,正是方才被推搡的那个庄稼汉。 他活动了下手臂,一把抱起那筐石头,朝着城墙根走去。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一步步走过去,再一步步走回来,放下石头后,呼吸都没有乱。 姜念睁大了眼睛,连忙喊道:“这位壮士止步,就招你了。” 方才还叫嚣的大汉,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朝同伙使了个眼色,几人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转眼不见了踪影。 闹事的走了,招工恢复了正常流程。 顾衍之坐在车沿上,逐个问些问题,顺势了解大石县外的情况。 一通忙活下来,除了庄稼汉外,还招了十一个人,都是为人老实,做事勤奋,又需要这份活养家的。 姜念在旁发条子、交代明日卯时末在此处集合。 十二人中,有一名老人背着野菜,打算进城卖的,她顺手收购了。 忙完后,二人打道回府。 回到客栈门口,正是饭点,一楼却空寂无人,只有一名穿绸衫的中年人坐在其中。 他起身拱了拱手,笑容和善,语气却不太对味: “顾县令,青州才子,新科探花郎,幸会幸会。我姓张,是张乡绅府上管事。大石县的衙门破了多年,您一来就修衙门,倒是个会享福的。” 顾衍之神色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瞧不出半点情绪。 姜念在旁听着,心里啧了声。 一个乡绅家的管事,就嚣张成了这个样子,赶着贴脸打朝廷命官的耳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张乡绅的爹呢。 然而,还没完。 张管事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至于这一位......姜大小姐,安阳侯府曾经的掌上明珠。陪着顾县令来到大石县,不知道夜深人静时,可还会惦记京城的繁华啊?” “尤其是,张相府的小公子。” 大堂的空气瞬间凝固。 姜念的目光,冷了下去。 4. 狐假虎威,自取其辱 似乎是满意于她的反应,张管事嘴角的笑意越发难掩。 姜念淡漠看着这张洋洋自得的老脸。 她不介意日子过得苦些,不过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张。 但原主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天之骄女一朝跌落云端、未婚夫在落难时一面都没露过,她不允许这些,被人当成笑话来戳。 她淡淡开口:“你这条老狗,算什么东西,也配问我从前的事?” 张管事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见过捡钱的,没见过捡骂的。你耳朵不好,本姑娘心善,就再赏你一遍。” 姜念微微一笑,一字一顿:“你这条老畜生。” 屋内连风声都静了。 顾衍之眼睫微动,余光落在姜念脸上。 张管事面色铁青,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夫人你初来大石县,怕是不知道此地规矩。况且顾县令根基未稳,夫人身为后宅妇人,逞一时口舌之快,只怕会给你夫君惹来麻烦。” 这话已经不是阴阳怪气,是在威胁。 姜念挑了挑眉,正要开口,却听见顾衍之温声道:“张管事,我夫人说话,是直接了些。” 张管事脸色稍缓,正要顺着台阶往下走。 顾衍之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却也十分贴切。” 张管事:“......” 姜念不动声色,心底的笑意却浮了上来。 这搭子好歹没拖后腿,知道自己和他是同一条船上的。 就在大门前气氛剑拔弩张时,一道含笑的声音横插进来。 “张管事,原来是您来了。我还说是谁这样大的排场,正值饭点,也能堵着小店的门不让人做生意。”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的中年男子,一身长衫,他先朝顾衍之行礼,又朝姜念拱手,笑意热络,礼数周全。 “顾大人,顾夫人。在下宋元,是此间客栈的东家,叫二位受扰,实在怠慢。” 姜念心下了然,这人是宋乡绅那边的人。 大石县里的营生,大多被张、宋两户乡绅瓜分。 张家占着米粮盐油、车马药材,靠着民生要害盘剥百姓,手段硬,吃相也难看。 宋家则做客栈酒楼的生意,明面上和气生财,背地里一份阴阳菜单,也能把过路商旅剥下一层皮来。 两家背后各自牵着京中势力,明里往来客气,暗里恨不得把对方的生意都给吞下。 这宋元来得这么巧,估计是专门盯着张管事,特意来卖个好。 果然,见宋元露面,张管事脸上更难看。 他狠狠扫了一圈,拂袖离去。 宋元方才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此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笑得温和: “顾大人,顾夫人,张乡绅脾气急,底下人也跟着急躁,常有失礼之处。咱们宋家不同,对二位可是欣赏得紧,不知二位是否赏脸......” 欣赏?不愧是生意人,说话就是好听。 她瞄了顾衍之一眼,此人一脸疏淡,似乎油盐不进。 宋元也不尴尬,又笑着看向她:“顾夫人从京城来,路上劳顿。小店粗陋,旁的比不上京城,可内子擅做京城菜式,尤其几样糕点,最拿得出手。” 这大石县的乡绅,倒是分工明确。方才一个拿旧事下马威,眼前这个说着软话拉拢。 只是有事冲着顾衍之去就行了。 她与他,真没熟到能替他收糖衣炮弹的地步。 而顾衍之温声道:“内子这些日子赶路,确实胃口不佳。难得宋东家有这份心,若因公务而忽略了夫人,也是顾某的疏忽。便劳烦宋东家安排。” 姜念侧头看他。 谁喜欢了。 分明是他是想趁机摸大石县这些人的底,还能顺便立一个宠爱妻子、易于拿捏的人设。 顾衍之坦然与她对视,一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温柔,甚至带着一抹恰好的自责与歉意。 在旁人瞧来,这当真是个通情达理、生怕委屈了夫人的体贴良人。 演得真像。 左右他是县令,大石县的局势稳了,她的生意才能安稳开张。 她敛下眉眼,故作顺从,对顾衍之轻声道:“夫君费心了。” 宋元立刻笑着接话:“那便说定了。顾大人,顾夫人,今晚酉时,宋某亲自在前厅候着。” * 张管事上了马车,素来机灵的贴身小厮林二已在等候。 他瞧着管事的神色,不敢发出声音。 而张管事反手一巴掌甩了过去:“废物!” 林二被打得一个踉跄,捂着脸跪稳了。 张管事胸口起伏,咬牙道:“让你去搅县衙招工,这都拦不住。现在倒好,一个穷举子,一个被侯府丢出来的女人,也敢在我面前猖狂。” 林二眼底掠过阴狠,话语越发恭顺:“管事息怒,今日是小的办事不力。只是他到底是县令,明面上拦得太狠,反倒容易落人口实。” 张管事冷冷看他:“那你还有什么法子?” “小的找些闲汉,装作城外流窜的匪类,专劫修县衙的人。不伤人命,只抢工钱。抢上一回两回,谁还敢接县衙的活?” 张管事眯起眼,怒色渐渐消散。 近些日子,城外确实有匪类流窜。县衙如今是个空壳子,旧案尚且堆着无人查,更别说几个流匪。 拿这事做遮掩,再合适不过。 即便有人疑到他头上,没凭没据,横竖不过是几个泥腿子的工钱,谁又敢真把张家拖下水? “做干净些。” 林二应下。当日,他便去了一条窄巷。 一处院子里,几个闲汉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他摸出一小包碎银,在掌心掂了掂。 银子的声音响起,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 姜念回到房内,屋子的摆设已经焕然一新,书案上添了熏炉、宫灯、文房四宝。 屏风后,热水备得充足,正徐徐冒着白烟。 三月底的夜风,仍带着几分春寒。 姜念半点没客气,绕到屏风后梳洗。整个人沉进了热水里,阖上眼,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酉时这顿饭,宋夫人的手艺确实不错,尤其是那道陈皮红豆酥。外皮酥松,陈皮香气压住了甜腻,入口之后清苦回甘。 看来在大石县,甜品生意同样大有可为。 只是这时代的糖贵,寻常百姓吃口甜都不容易,只有客栈酒楼、富户宴席,才舍得在点心里下重糖。 不过,她有系统,可以买到白糖、红糖、冰糖。只要寻到合适的由头拿出来,制作糕点、甜汤,成本不高,利润客观。 想到这儿,昨 日上架的那批野菜,到现在销量还是零。 她按了按额角,压下直接按批发价卖给系统的念头。 做生意,要放长线,钓大鱼,再等一日看看。 换好衣裳,她从屏风后走出来。 屋里很安静。 顾衍之在书案前坐下,面容被宫灯渡了一层柔光。 砚中墨色沉沉,他执笔在纸上写得很认真。 姜念走近看了一眼,这个朝代的字与她熟悉的文字有些差异,她连蒙带猜,看懂了些县衙、旧账、流匪的字眼。 “这是你明日的安排?” 皂角的清香,混着沐浴后的热气飘了过来。 顾衍之笔尖微顿,只轻轻道了声:“嗯,未雨绸缪。” 看来他心里有数,这个县令很不好当。 姜念不再多言,顺势坐在一旁翻看启蒙小册,慢慢辨认这个朝代的文字。 屋内熏炉袅袅,暖意融融。窗外夜色逐渐暗淡。 看了半本,眼皮便渐渐沉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顾衍之见状,不紧不慢地将笔墨洗净收好,走到柜前取出厚被,熟练地铺到了地上。 为了不引人注目,也为了省点开支,二人住同一间房。后来得知他病中未愈,她大方把床榻让出来,他却婉拒了。 地铺还铺在最远的角落,中间隔着屏风、桌案,守礼得像是生怕她半夜把他怎么着。 也挺好。 不用她提醒,省心。 铺好地铺后,顾衍之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两枚黑色药丸,就着温水服下。 姜念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走了一会儿。 腕骨又清瘦,手指修长,还有握笔磨出的薄茧。许是常年寒窗苦读,不见烈日,他的皮肤很白。 目光不由爬到他的脸上。 这几日药食调养下来,病色退了些,苍白面颊上有了血色。 宫灯明亮,灯火映进他眼底,在那双桃花眼里落下一层浅金。 看了一会儿,姜念得出个结论:脸是真好看,脑子也不错。 寒门探花,年轻登科,举止端方。便是病弱些,也不碍事,倒是添了几分玉山将倾的清贵。 从今晚这顿饭来看,他应付得很好,该笑时笑,该含糊时含糊,从席间摸出不少消息,却没透露自己半点底细。 若他愿意向京中世家低头,凭这张脸和探花出身,应当能换一条平顺些的路。 除非他得罪的,当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想了想,她干脆直接问:“顾公子,你是得罪了谁,才被发配到这儿?” “姜姑娘知道了,又如何?” “万一遇上了,别想着对着干,识趣地求饶。” 顾衍之看着她,唇角挑起一点极浅的弧度:“那姜姑娘往后求饶的次数,怕是数不过来。” 姜念:“......” 哦豁。意思是仇家遍地,这么可怕的吗? 琢磨了会,她回过神来,这人分明是在用鬼话堵她的嘴。 若是他当真与众多世家结仇,在京城的时候就被连皮带骨吞了,哪里会放他出来做县令。 “你不愿说,就算了,睡觉。” 她把手里的小册子合上,利落结束话题。 顾衍之微愣,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低沉,随着宫灯的暖意,慢慢散开。 5. 点心方子,卖三十两 “咯咯——” 天色刚亮,客栈后院的公鸡打了鸣。 宋元醒来,见妻子还睡着,便轻声唤道:“兰娘。” 兰娘闭着眼,含糊道:“你又要我做点心?” 昨日她亲自盯着后厨,又做了几样精细点心招待,确实劳神。 宋元失笑:“今日不用娘子下厨。县衙开修,我随顾大人走一趟,你替我去陪陪那位顾夫人。” 兰娘睁开眼看他:“你真打算往县衙那边靠?” 宋元低低叹了口气。 张家如今攀上了京里的大贵人,愈发猖獗。昨日不过一个管事,就敢闯进宋家的客栈赶客。 而顾衍之与姜念,一个病容未褪的寒门探花,一个被侯府半送半撵的假小姐,面对张管事这条地头蛇,半分不退让。 席上,二人也是自若从容。他不信这两人是没有依仗、无知无畏的蠢人。 “谈不上靠。眼下不过送些顺水人情,亏不了什么。可这对夫妇要是真把县衙立起来了,咱们便是最早递出善意的人。” 兰娘沉吟片刻,她早年在京城住过几年,也见过些贵人场面。昨日顾夫人的言谈风度,半点不像传闻中的弃女,让她也生出几分好奇。 “罢了。我便替你去瞧瞧。” “辛苦娘子。” 兰娘瞥他一眼:“若只是个娇贵草包,今夜你睡地上。” * 姜念醒来时,天色已经亮了。 屋中很安静,地铺收得整齐,顾衍之已经出门。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清骨凌厉的字迹——“城门匠人至,我去迎之。若有急事,可往县衙。” 姜念挑了挑眉,将纸条随手丢进炭盆里。 算是懂事,知道不打扰她的清梦,也知道出门还交代一声去向。 洗漱过后,换了身轻便衣裳,凭着记忆做了一套现代操,末了又慢吞吞打了遍太极。等脊背渗出一层薄汗,残余的困意也散得差不多了。 每日下楼第一件事,先去喂那头患难与共的驴。 刚往马棚走了几步,小二便迎了上来:“顾夫人,驴已经喂过了,添的是上等草料,水是干净的井水。” 姜念脚下一顿:“我没说要添,多少钱?” 店小二嘴角微微抽动,忙摆手道:“瞧您说的,哪能要您的银子。咱们东家吩咐,说顾大人与夫人为了县里辛劳,这些小事,客栈全包了。” 行吧。 那头驴正埋头嚼着草料,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显然吃得十分满意。 她转身走去大堂点些吃的,店小二又跟了上来。 “顾夫人,早饭已经备好了,在二楼小台。我们东家娘子说今晨天光好,特请夫人上去赏光用些热茶点心。” 姜念点点头,沿着后厨楼梯上去。 这片小台不大,胜在清静开阔。兰娘已经坐在桌边,披着一件浅色披风,眉眼含笑,桌子上摆了一壶花茶、一碟瓜果、一碟陈皮红豆酥。 她的目光在红豆酥上停了停。 昨夜席间她便看出来了,这名兰娘子十分喜欢捣鼓糕点。 或许,是个挣银子的小机会。 晨风从栏外吹来,带着草木与炊烟的气息,清新凉爽。 姜念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看向前方。从这个角度远眺过去,正好看到县衙的大门。 初来大石县时,只觉得衙门破瓦旧墙,处处透着寒酸。如今隔着薄雾和日光看去,倒能瞧出几分方正厚重的底子。 隔着一段距离,依旧能看见不少工匠来回穿梭,修缮敲打声隐约顺着晨风传来。 仔细观察了会,她心里安定了些,这搭子好歹是个眼里有活的。 兰娘适时笑着寒暄:“顾夫人可还喜欢我做的点心?” 姜念拈起一枚陈皮红豆酥,慢悠悠道:“嗯,不过口感还可以再丰富些。” 兰娘立即来了兴致:“如何丰富?” “这陈皮红豆酥,只有甜酥,还能再加一层咸、一层软。一口下去,酥软甜咸。” 兰娘听得愣住,什么点心一口就能吃到酥软甜咸?即便在京城,也没听说过这样的做法。 许是安阳侯府琢磨出的新方子,又或是什么贵人府里不外传的吃食。 她心里发痒,忍不住追问:“顾夫人可愿说得再详细些?” “兰娘子这是想买方子?”事关银子,姜念唇角顿时挂起一抹笑容。 “自然。我向来喜欢钻研点心,今日听顾夫人这么一说,实在觉得新奇。” “那我便先做一炉。你尝过后,我们再谈方子买卖也不迟。” “顾夫人爽快。” 姜念笑而不语,倒不是因为爽快,而是等做出了成品后,才好根据客人的喜欢程度来开价。 兰娘亲自去后厨吩咐,没一会儿,食材便备齐了。面粉、甜豆沙、水磨糯米粉,连带着几枚刚剥好的生咸鸭蛋黄。 临了,兰娘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颇有些自得: “这是我特意找西域商人买的精贵雪盐,做酥皮时加一点,比寻常盐巴好上数倍。整个大石县,舍得用这盐做点心的,也就我家了。” 姜念好奇打开,是比寻常海盐干净许多。但颗粒还是粗,隐约能瞧见细微的杂质。还是用手里的现代盐做酥皮,效果更佳。 见兰娘立在灶台边,她客客气气将人请了出去。 关好门后,才开始动手。 那包西域盐被兑成盐水,用来浸泡生鸭蛋黄。待蛋黄洗净,便送入灶膛稍稍烘烤。另一边,面粉和成水油皮与油酥,反复擀开叠起,再依次将糯米团、豆沙、蛋黄层层包裹。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厨房里渐渐漫出焦香。 烘烤好的蛋黄酥,一个个都圆鼓鼓的。由于用的是土灶,受热不匀,火候难以把握,酥皮表面烤成不均匀的浅金色。 等它稍稍放凉,切开一枚尝了尝。 酥皮层次尚可,只是被中间那层软糯麻薯一衬,便显得略微发硬。比原先的陈皮红豆酥自然好吃不少,可若拿去与现代蛋黄酥相比,仍差得远。 姜念想了想,歇了上架系统的心思。 她要是在外卖上买到这样的蛋黄酥,肯定会给差评。 打开了门,在外头踱步的兰娘立刻走进来,眼睛亮得厉害。 “我在外头闻了许久,实在坐不住了,这便成了?” “卖相还差些,火候也不稳。你先尝尝。” 兰娘接过,仔细瞧着切面,蛋黄被烤得冒出亮汪汪的油光,红豆沙、白糯米团,颜色分明,比寻常糕点漂亮许多。 一口咬下,酥皮簌簌碎开,糯米团柔软黏韧,红豆沙清甜细腻,最后才尝到蛋黄浓郁醇厚的咸香。几重滋味并不争抢,反倒一层托着一层,越嚼越有回味。 她做了多年点心,一吃就知道是好东西,心生佩服:“顾夫人,这方子,我是真心想要。” 一番商议,最终以三十两银子卖出了方子。 三张十两的银票,轻飘飘落在掌心,却让人身心愉悦。 挣了一点钱,就想挣更多的钱。 正好寻个由头,让客栈厨房多备些野菜,趁无人时悄悄上架系统,省下她去集市采买的功夫。 姜念笑眯眯道:“劳烦兰娘子吩咐后厨,往后替我常备几筐新鲜野菜。” “顾夫人喜欢吃野菜?” “喜欢,吃不完还可以喂驴。” 兰娘原先受外头传闻影响,只当姜念既无本事,又难伺候。可这一上午相处下来,见她既有见识,又好说话,根本不端着侯府贵女的架子,不由心生好感。 “好,我安排下去。这些点心,我拿去县衙给我夫君尝尝,顾夫人,你要不要一起?” 这有什么好特意送去的。你夫君那么大的人,饿了不会自己回来吃饭? 姜念懒懒道:“这个点心放得住。等宋东家回来吃,也是一样的。” 兰娘笑道,“我亲自送去给夫君,和他晚上回来随手吃上一块,怎会一样?” 她说着,还带了些打趣:“你也给顾大人带些,他待你那般上心,你总不好只顾着自己尝鲜。” “上心?”她不解。 兰娘低声笑道:“昨夜席间,你杯盏一空,他便替你添茶;有几道菜离得远些,他就夹给你。” 姜念:“......” 添茶夹菜而已,算什么上心。 完全就是在外人面前把夫妻样子做足,传出个家宅和睦的好名声。 可这些话她心里清楚就好,不适合在外头说出来。 她勾起一个端庄得体的笑来:“兰娘观察得细,他这个人,确实周到。” 兰娘听得满意,笑着虚扶了她一下:“这便是了。走,咱们去瞧瞧县衙修得如何。” 横竖县衙日后也是她的住处,正好过去看看进度。 兰娘已经替她装好了点心,她便顺手提着。 二人慢悠悠走进县衙。 往日冷清的衙门,如今堆了木料、砖瓦、成捆的茅草。匠人热闹往来,连几名平日里少见踪影的差役也出来帮忙,总算添了几分活气。 兰娘一眼便瞧见了宋元,提着食盒走过去,含笑唤了声:“夫君。” 宋元回头,见到是她,也笑容满面道:“夫人。” 姜念站在一旁,瞧着二人这般黏糊,当真有些牙酸。 不由往旁边避开两步,就看见顾衍之朝这方向走来。他今日一身素净白衣,立在满地砖瓦木料之间,眉目清隽,肤色冷白如上好的瓷器。 那双桃花眼,冷淡看向她提着的食盒。 6. 三千旧账,逼出财路 宋元过来,挽住兰娘往树荫下走,飞快对姜念丢下一句:“大人与库房周旋许久,账目对不上,怕是心情不佳。” 难怪正午的太阳这么晒,他脸色还那么冷。 原来周身散发的是打工人的怨气。 正想着寻个由头搪塞过去,溜之大吉,偏生这时一名汉子扛着根粗壮梁木,从她与顾衍之之间穿了过去。 此人瞧着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孔有点眼熟,肤色晒得黝黑发亮,冲她笑出一口白牙: “顾夫人好!” 姜念尬笑点点头,想起他是昨日招工时搬石头的壮士,名字叫方勇。 这破衙门的治安队,正缺这等人才。 目光从那汉子身上收回来,落到顾衍之脸上,这人的视线还黏在她提着的食盒上,脸色似乎又冷了些。 总不能......是瞧穿了她想溜的心思吧? 旋即又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好开溜的。自己来都来了,就当是送外卖,安抚下社畜。 她大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唤了一声: “夫君。” 顾衍之眼底的冷淡化开。 他唇角微扬,露出惯常那副温润神色:“夫人,正午日头大,你亲自过来,为夫实在担忧。” ......叽里呱啦说些什么呢。 姜念狐疑看着他,却见他眸光若有似无往周遭一扫,檐下几个差役正往这边瞅,还有个扫地的小吏在蹲墙角。 哦,人前装样子呢,这人倒挺会给自己立人设。 她取出一块蛋黄酥,递给他:“别担忧了,吃吧。” 也堵一堵你这张嘴。 顾衍之修长的手指拈起,轻轻一掰,成了两半。 一双桃花眼弯出几分潋滟的弧度,声音柔和:“夫人辛苦了,我们一道去亭子里吃。” 姜念:“......” 日头透过亭角的藤萝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肩头,愈发温柔。 亭子外头,几个正摸鱼的差役,悄悄望过来。 他们可是听张主簿说过的,这位新县令与夫人之间,分明是郎无情、妾无意,硬凑到一处,说是孽缘都不为过。 张主簿还放了话——新县令必定公事后宅两头烧,到时候递个状子上去,弹劾一个“德行有亏、治县无方”,这对夫妇就得卷铺盖滚蛋,大石县还得姓张。 可眼前这二位......那眼神黏糊得,跟蘸了蜜似的。 几人面面相觑,手里头的活计不自觉地勤快了起来。 张主簿领着几个胥吏从库房出来,看见差役卖力干活,心里暗骂道:这群老油子,当真滑得跟泥鳅似的,就会两边讨好。 他特意绕到顾衍之面前,皮笑肉不笑道:“大人初来,许多规矩怕是不熟。库房旧账繁复,一月后便要呈报州府。若账目不清,轻则治一个失察,重则便是亏空。” 他目光掠过桌上的食盒:“到时,可不是几块点心能遮过去的。” 姜念懒洋洋看着这阴阳怪气的老头。 前任县令跑路多年,库房旧账对不上数,对县衙来说是常见的事情。只是瞧他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也不知里面到底亏空了多少。 而顾衍之眼皮不抬,慢悠悠吃着蛋黄酥,仿佛当着这人压根儿不存在。 张主簿杵了片刻,脸色涨红地甩袖走了。 她凑近嘀咕道:“到底缺了多少?” 顾衍之同样低声道:“约莫三千两。” 姜念:“............” 她有些恍惚地看着他,是怎么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个冷冰冰的数字? 大梁官员俸禄她记得清楚,七品县令,年俸白银五十两,禄米五十斛。折合下来就是一百多两银子。 若真用俸禄去填亏空,得不吃不喝攒个二十多年。 惨过当房奴。 “想下别的路子?” 她同情盘算起来:“比如先与宋家假意周旋。他们既然想往县衙这边靠,自然愿意拿出三千两。你先用这钱平账,日后攒了银子再还。” “夫人想得周到。”顾衍之眼里笑意渐深。 姜念看他:“拿吗?” “乡绅的钱,沾了便是把柄。今日拿宋家三千两,明日宋家的账,我便不好查了。” 行,排除这条路。 “那找同窗旧友借吧,一人借个两百两,十五人便凑齐了。你是探花,总该有许多认识你的同窗。” “我寒门出身,入京不久。交情浅的,借不了这么多;交情深的,没有。” 姜念:“......” 倒也不必如此坦诚。 她忍了忍,继续道:“先生长辈呢?许多官员上任,遇见烂账,都是先自掏腰包补上,只图个清名和政绩。” “先生年事已高,半生清贫。我若拿这种腌臜账去扰他,便是欺师。” 那不就成了死局? 若一月后这账目平不了,州府查下来,轻则失察,重则亏空,更重就是贪墨巨大,抄家流放,祸及妻儿。 顾衍之倒霉,她这个名义上的夫人也跟着倒霉。 倒还有一条路——和离。 和离文书一签,她与顾衍之便再无干系。 只是官员任上结婚容易,和离却难,需要上报朝廷批准,耗时数月之久。 顾衍之若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她和离,旁人只会说他后宅不宁、德行有亏,仕途更悬了。 这么亏的事,换作自己都不会做。 至于他那般心思深沉的人,就更不必说。 身侧之人不知何时猫猫祟祟地侧过头来。 至少在姜念看来,很猫猫祟祟。 “夫人是在想,若填不上这窟窿,便与我和离,好保全自己么?” 姜念眼睛亮了:“可以吗?” 顾衍之长睫垂下,声音依旧是温柔的,却裹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蛊惑,似春日里隔着帘子的花香: “不可。夫人眼下与我是一体。账未清,人若先散,旁人更有文章可做。所以,夫人还是留在我身边,更稳妥些。” 这话落下,周遭的风似乎都缓和了。 他说得很慢,似乎在认真地帮她分析利弊,可是直觉告诉姜念,并非如此。 正要开口,脑海里忽然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5KG荠菜已卖出,富了么到账100元。】 【5KG马齿苋已卖出,富了么到账60元。】 【2KG香椿已卖出,富了么到账80元。】 天籁,这绝对是天籁。 哈哈哈哈哈,又可以点外卖了。 眼前光幕展开,金灿灿的大字滑了出来:【钱包余额:240元。】 方才被三千两压得拔凉的心,迅速热了起来。 一个月挣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可是有着这金手指,也不是没办法。 冷静,冷静。 有钱点现 代的外卖是一回事,能不能安全地换成古代银子,又是另一回事。 还没致富呢,现在只是看见了富裕的门缝。 大约见她神色几番变幻,身侧人缓缓倾身道:“夫人,考虑得如何?” 姜念回过神来,一把推开近在咫尺的俊脸:“不如何,虽然你长得不错,但是别凑得这么近。” 顾衍之微怔。 “三千两,我们现在没有,但是一个月后,应当会有。” 他眼睫轻动,难得没有立刻接上话,片刻后,方温和道: “好,我便安心等夫人的提携。” 提携?姜念琢磨了一下,怎么听都像是要吃软饭的样子。 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眉目清隽,骨相优越。算了,模子哥这碗饭,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吃的。 她抛开杂念,认真盘算着搞钱。 首先要让县衙有人气,更多百姓看到县衙。 衙门前那片广场,宽敞平整,以前是百姓告状候审的地方,后来衙门破败了,便荒在那里,正是发展地摊经济的好地方。 如今借着修县衙的由头,院里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做工,正值午市,个个都要吃饭。 再看外头,过路百姓虽然不敢进县衙,却总路过都要住这边瞧两眼。今日来往经过的人,甚至比乡绅那条商业街还要多。 既然有人,就有生意。 姜念去寻了先前说过话的云吞摊主。那妇人姓赵,手脚利落,锅子也干净,只是一听要在县衙门口支摊,脸色便变了。 “顾夫人,这可不敢。”赵娘子连连摆手,“县衙是官家的地方,咱们小老百姓,躲还躲不及呢。” 姜念耐着性子劝,今日来做工的人多,县衙不收摊钱,不赊账,也不白吃。若真有人为难,便只管来寻她。 赵娘子半信半疑地推着车来了。 锅子支起来,云吞香气很快散开。 不一会儿,便卖出去大半。几个工匠捧着碗坐在台阶上吃,吃得满头冒汗,差役也过来买了两碗。 赵娘子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收钱收得眼角都弯了。 有过路百姓瞧见,忍不住停下脚步。 县衙门口竟也能吃东西?还没人赶? 一名老汉看了许久,终于壮着胆子,挑着烧饼来卖。 没多久,又来了个卖凉茶的少年,怯生生问能不能也在这里摆一会儿。 姜念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片渐渐活络起来的景象。 县衙不能只靠公堂立威,也得让百姓知道,这里是能讨生活、能说理的地方。 这样一来,衙门才算真正活了。 她正准备去寻顾衍之,说说进展。 一转身,他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对上她的目光,顾衍之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弯了眉眼,继续看向那片渐渐热闹起来的空地。 不远处的巷口,林二探头观察片刻,悄悄缩回了身子。 张主簿和张管事在喝酒,他奉命出来打听县衙动静,本以为能看见新县令焦头烂额,谁知竟看见县衙门口热汤滚滚,来往百姓渐渐围了起来。 更要命的是,那位顾夫人站在人群前头,三言两语,便让几个小摊支了起来。 林二不敢再耽误,转身便往张家酒肆的方向跑。 “管事,不好了。” “县衙门口......热闹起来了。” 7. 生活若苦,甜可解忧 听着林二将县衙门口的情形细细道来,张管事面露轻蔑,这对穷夫妇,连摊子的几个铜板都瞧得上。 主位的张主簿听完,倒是笑了。 今日那新县令瞧着清高,原来也知道没有银子,他什么都不是。那便更得添把火,让他只能靠着张家。 “那些摊子,悄悄处理。” 林二忙应是,犹豫了会继续道:“主簿,管事,还有一事。先前寻了几名泼皮,想在城外堵做工的人,这两日怕是不成。” “为何?” “县令包住,那些工人这几日睡客栈通铺,就是宋元经营的那家。小的劝过宋元,他不肯松口。” 张管事面色发沉:“区区宋家庶子,也敢插手县衙的事。” “不过是老爷心善,给他爹几分脸面,”张主簿冷冷接过话头,“此人,交给我。” * 县衙门口。 姜念陪兰娘吃了一碗云吞,便绕着县衙散步消食。 从门口绕着走了半圈,正好到了库房。 大门开着,风从破旧窗纸中钻进来,吹起灰尘和蜘蛛网。 顾衍之与宋元都在,长案上摊着两本账册,旁边压着工料单、领料条。 姜念本是随意一眼,却想起县衙那三千两的缺口,脚步一拐便走了进去。 拿起本旧账,翻了一页。 三年前。 “库房修缮,五百两。” 她无语地环顾四周,墙壁潮湿发霉,屋顶破烂漏水。 怎么看,都不像修过的样子。 又翻了一页。 两年前。 “水患,高价购粮济民,八百两。” 此事她听兰娘说过,县衙买张家的粮,只发给衙役和富户,没有一颗落在普通百姓手中。 有十余人愤怒抢粮分给灾民,反倒被衙役抓拿,被迫逃离大石县。 一年前。 “清沟渠,三百两。修桥板,二百两。采买木料,二百两。” “天寒,县衙炭火二百两。衙役冬衣,一百八十两。” 姜念看完,脸色冷了下来:“这等错漏百出的账目,不能举报?” 库房里有些安静。 宋元与兰娘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古怪,像是知道什么,又不敢在她面前提。 顾衍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张乡绅攀附了张相府一位族亲,有恃无恐。” 张相府。 就是原主那位未婚夫家。 清明快到了,倒是可以扎个纸人,写上那渣男的名字,给原主烧过去。 念头一转而过,她翻阅另一本:“那这修衙门的新账,为何又这么实诚?” 宋元连忙回答:“若是修衙门的账目一大,张主簿必定会借题发挥,说大人刚到任便虚报修缮。” “不论账目大小,他人想做文章,总能找到借口,你把各种折损名目都算上,认认真真写。木料运来,会不会断裂受潮?瓦片搬来,会不会碎?工匠做活、饭食茶水、拆下来的旧门旧梁,还要费钱去清运。” 宋元迟疑地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低低一笑,从姜念手里抽出账本,往后翻开几页:“宋兄行事谨慎,后面是我添的,前面的撕了便是。” 宋元瞪大了眼睛。 姜念接过翻阅,愣住。 这人比她考虑得更周全,每一项都有具体名目,又在临界边缘试探,但要查也查不出毛病。 “你以前没少干这种事吧?” “夫人冤枉。不过是担心一月后牵连夫人,现学现卖罢了。”他笑意和谐,语气温柔,面上挂着对妻子的怜惜。 姜念移开目光,没有在人前拆他的台。 真这样担心牵连她,便该把和离书写妥帖,再替她把女户立了。 兰娘忍不住拿胳膊肘碰了碰宋元,小声道:“学学大人怎么对夫人说话。” 宋元看着账本,淡然道:“兰娘,账可以学,这个学不来。” 兰娘白了他一眼,挽着姜念出了库房。 二人走回客栈。 午后客栈空旷无人,姜念先去后厨,挑了两筐新鲜野菜上架系统。 再拿个空筐去找驴,把这两筐野菜的去处安到它头上。 驴在低头嚼草,瞧见她将空筐往草料旁一搁,眼神依旧平静温顺。 姜念同它对视片刻,觉得顾衍之花五两银子买的驴,还挺好用的,又能背锅。 庆祝今日收入到账,她兴冲冲回到房间,锁好门。 点外卖喽。 熟门熟路地在光幕上,搜出一家奶茶店,冰的,三分糖,加珍珠,全都选好了。 一看价格,二十。 手指悬在提交订单上,心口隐隐作痛。 钱包也就二百四,这时候花二十买一杯奶茶,还是太奢侈了。 纠结片刻,换了家雪王。 点了杯热的棒打鲜橙,加珍珠,只要七元。而且一杯就起送,这家店真好,收藏了。 【支付7元,钱包余额:233元】 她整个人再往窗边的软榻上一靠,隔着纱帘,懒洋洋地打量着窗外的风景。 古代的蓝天白云,远处的青砖瓦房,再慢慢喝着手里的果茶。 甜味混着热气涌上来,是现代文明的味道。 三千两很烦,顾衍之也很会装,可这一刻,热果汁握在手里,春风从外边吹进来,什么都不必立刻想。 好惬意。 生活若苦,甜可解忧。 次日。 运动完后,照旧在客栈露台吃早餐,一碗稠粥,配了一碟野菜、一碟煎蛋。 她边吃,边留意着县衙的动静。 可天色越亮,那空地上依旧冷清,连个挑担的影子都没有。 兰娘顺着她目光望去,也有些诧异:“咋没人呢?赵娘子昨儿挣了不少,说今天定要赶早来。” 姜念察觉不妙:“我们去她家看看。” 赵娘子家在一条窄巷里。 院中晾着几套衣裳,洗得发白,云吞小推车收拾得干干净净,搁在屋檐底下。 赵娘子坐在院中发呆,听见兰娘唤她,才神游似的来开门,眼睛通红,像是一夜没睡。 “夫人,张家酒肆的厨子......说我偷了他们的方子。” 兰娘诧异道:“张家酒肆那般难吃,有什么值得人偷的方子?” 赵娘子听了这话,委屈与愤懑全涌上来,断断续续说了经过。 昨晚厨子带着几个人上门,说她的汤头跟张家 酒肆一模一样,定是她男人以前在酒肆帮工的时候,偷了方子。勒令她以后不准再卖,否则有她好看。 “他们人多,我和男人护着孩子,不敢跟他们争对错。可是我一家子都靠这摊子吃饭,他们不让我卖云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哽住了。 兰娘气得想笑,这汤头不就是骨头下锅熬,再放些盐,大石县谁家不是这法子?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也做生意,见过太多这种事。不需要证据,只要一句“你偷了”,就能让人开始解释一辈子。 哪怕最后说清楚,客人也已经走得差不多。 何况张家在这县里盘得太深,连宋家都要礼让三分,更别说寻常百姓。 她扭头去看姜念。 姜念一直没有插话。 她站在赵娘子家窄窄的院子里,看着那辆擦得干净却推不出去的云吞车。 赵娘子在巷口做了多年,张家从没说过“偷方子”。 昨天她的摊子支到县衙门口,晚上就有人上门了。 张家针对的不是赵娘子的云吞,是她和顾衍之。 赵娘子只是被推出来挡路的那个人。 她收回目光,声音放轻了:“赵娘子,对不住。这事是因我而起。” 赵娘子愣神地盯着她,兰娘也不由放轻了呼吸。 姜念没有等她回应,接着说下去: “你若只想继续摆摊,我教你熬新汤头,与张家不同。在巷口卖,平安、不惹眼。但你想让他们以后不敢随便动你,想让他们有一天站到你面前赔罪,那卖什么,就听我的。” 赵娘子沉默了。 她想起昨夜拍门的声音,想起一双儿女被吓醒缩在她怀里的样子,想起今儿天蒙蒙亮,男人就带着孩子出城去娘家避风头。 想起她卖了这么多年云吞,天黑才收摊,攒了一点钱想租个铺头,却总是租不到。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兰娘以为会她会当做这件事没发生。 “我要他们赔罪。”她眼泪掉下来一点,又擦掉。 姜念点头:“好。随我回客栈。我教你做一样大石县没有的面。” 赵娘子眼底慢慢浮起一点光亮:“什么面?” 姜念微微一笑:“赵娘子,昨夜张家上门相逼,你被冤枉得一夜睡不安稳,天快亮时方打了个盹。梦中有位白胡子老翁,怜你被恶人攀咬,赐你一张面食仙方。” “名字,就叫解忧面吧。” 赵娘子愣住。兰娘也愣了。 院子里安静了,唯有风吹过云层,落下几抹晨光。 赵娘子有些迟疑道:“这......不就是骗人么?仙人怪罪可怎么了得。” 姜念笑叹道:“仙人惩善除恶,不拘小节。况且,咱们说的是故事。骗人的,是张家。” 兰娘噗嗤笑出声。 赵娘子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低头念叨了一遍:“白胡子老翁……怜我被恶人攀咬,赐我一张面食仙方,名为解忧面。” 复述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念重了会把这个梦吹散。 姜念没再多说,走出了门口。 兰娘扶了赵娘子一把,三人向着巷口外的光亮走去。 8. 嘴上嫌弃,转头再买 姜念先取了清澈的草木灰水,倒进面粉里。 赵娘子眼中似有疑惑,却没有多问。听着指点挽起袖子,将面团揉开、折叠,再揉开。原本松散的面团渐渐紧实,按下去时,已能觉出明显的韧劲。 醒过一阵后,一抖一扯,面团便被拉成细长的面条。 面条落进沸水里,翻滚片刻后捞起,再过一遍凉水,颜色便透出浅浅的黄,瞧着透亮筋韧,与寻常素面不同。 接着,姜念拿出一只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码得整齐的冰糖,黄澄澄的、大小均匀、泛着晶莹剔透的光。 兰娘目光落在那罐冰糖上,半晌都没挪开:“这是......” 这等琥珀色的冰糖,她只在京城大商行见过,摆在柜子顶上,世家大族才舍得买,寻常人家问价前,都要先掂量兜里的银子。 “从京城带来的。” 姜念给系统货寻了个稳妥的理由,便取了一小块冰糖下锅,用小火熬成浓糖水。再把化开的麻酱搅进去,糖色与酱色融成浓稠的金褐,淋在煮好的面条上。 略带焦香的甜、麻酱的香,随着热气慢慢散开。 各人夹了一筷子。 面条入口柔韧,齿间一咬,筋道回弹,再裹着香甜浓稠的酱汁,缓缓顺着舌根滑下去。冰糖的清甜里带着焦香,又被麻酱压住,越嚼越觉得香。 兰娘低声赞叹:“我儿时随祖母去贵人家赴宴,才尝过这样香甜的滋味。” 赵娘子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这面条......怎么这么筋道啊,这汁子又这么香甜。我吃了这一口,只想着给我那俩孩子也带一碗尝尝。” 瞧着二人的反应,姜念不由莞尔。 现代面粉太扎眼,只能用调味品来弯道超车,不过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这碗面,卖一两银子。” 兰娘和赵娘子险些惊掉了筷子。 “一两银子?” “能卖得出去吗?” 姜念慢悠悠道:“自然可以,不过光好吃还不够,还得给它包装包装。” * 方勇带着几名工匠从县衙里出来,本想吃碗热乎云吞,再配个烧饼,却发现今日门口空落落的,倒是有一群人围着个小摊子。 凑近一瞧,摊主就是赵娘子。 桌子擦得铮亮,白瓷碗一个缺口都没有,三团面条码在案上,用竹篾盖着。旁边一只小陶罐,隐约渗出来甜香。 围着的众人都在谈论:赵娘子不卖云吞了,改卖一种叫“解忧面”的神仙面,一碗一两银子,一日只卖三碗,多了不卖,怕折了福气。 工匠纷纷咋舌: “一两银子的面?抢钱啊!” “说是仙人托梦的方子。” 方勇眯眼打量那只小陶罐,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仙人托梦?那敢情好。今儿晚上咱都早点睡,看能不能也梦一个。” 旁边几人哈哈大笑。 他招呼着:“走吧,去巷尾那家烧饼,垫垫肚子。” 来摊子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赵娘子不吆喝,有人问就答两句,没人问就安静坐。 一名老胥吏背着手看了半晌:“赵娘子,你这面,吃了是能强身健体,还是能延年益寿啊?” 赵娘子淡淡道:“这我不知。仙人只传了方子,没传这些。” “那你凭什么卖一两银子?” “好吃。” 人群里有人哄笑。 老胥吏也乐了:“一两银子一碗,就一句好吃?你这骗银子吧。” 赵娘子不急不缓:“一日只卖三碗。您若想尝,便买第一碗。若不想,便别拦着我的贵客。” 老胥吏被噎了一下,嘟囔着走了:“我看你就卖不出去。” 围观的人来了一拨又散一拨。 赵娘子虽然坐得挺直,手心却渐渐出了汗。 她望了一眼客栈方向,心里拿不准,只靠她一个人应对,能行吗?要是一碗都卖不出去呢? 客栈二楼露台。 姜念靠坐在栏边,捧着本《百家姓》翻阅。 兰娘在她身边走来走去,有些焦灼: “现在还没人买,要不,我去买一碗?” “不必。” 她心里也有担忧,可更清楚,第一单生意,最好由赵娘子自己等来。若一开始便靠她们撑场,赵娘子心里到底会少三分底气。 况且,此时天色尚早。 微风拂过,街口人流渐趋攒动。 终于,有人走到摊子前面。 长衫玉立,眉目俊雅,通身一股不落俗尘的书卷气。 瞧见县令竟然亲自来了,原本散开的人群一下子又围了回来。 赵娘子站起来:“大人......” 顾衍之将一两银子放在桌上,温声道:“劳烦了,今日讨个福气。第一碗,我带回去给夫人尝尝。” 四周顿时安静。 赵娘子松了口气,连忙煮面。 面条入锅,滚两滚捞起,趁热淋一大勺糖酱,筷子挑匀,浓稠甜香随着热气漫开。周围看热闹的人,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赵娘子用两片干净荷叶盖在碗上,又拿细棉绳扎了个漂亮的结,这才递了过去。 顾衍之接过,施施然向客栈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全追着他手里那个荷叶包。 二楼露台上,兰娘将这一幕瞧得清楚,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夫人与大人通了气,也不提早跟我透个底,害得我白白急出一身汗。” 姜念默默将手里的册子合上:“......” 并没有通气。 估摸是顾衍之瞧出了她的打算,主动凑上来送人情的。 不过,县令的活广告,效果委实不错。 方才那股甜香久久不散,大伙的馋虫都被勾出来。 “真香......我活了三十多年,没闻过这么香甜的味儿。” “你说这面真有那么好吃?” “顾大人都买了,人家探花出身,文曲星下凡似的,能骗人么?” “莫非真是仙人托梦给的方子?要不,咱凑钱买一碗尝尝?” 正议论着,后面有人嗤笑。 “穷酸,一两银子都要凑。” 一个圆脸的年轻男子,摇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慢悠悠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推搡人群的小厮。 “来一碗,本少爷倒要看看,这县令大人的眼光如何。” 赵娘子认出了来人,是张主簿家的小儿子,张虎。 想起张家酒肆昨夜的做派,她压住心头火气,冷淡道:“先付银子。” 此言一出,周遭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赵娘子今日好大的胆子,竟敢一上来就跟张虎要银子。 这位小爷在街面上吃喝拿要,向来都是“记在账上”,至于那账,最后自然是收不回来。 张虎果然皱眉:“一两银子爷还能欠你的?先上。” 赵娘子坐着一动不动。 周围目光灼灼地落过来,人群中传来小声嘀咕:“到底买不买?不买我们可要买了。” 张虎脸色变了变,小厮连忙掏出一两碎银,搁在桌 上。 赵娘子收好银子,这才起身煮面。 面条入锅,剩余的糖酱全淋上,甜香再次散开。 众人不由跟着这股香气,深深呼吸。 张虎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又夹了一筷,第三筷,第四筷...... 白瓷碗已经见了底。 他擦擦嘴巴,嗤笑道:“什么解忧面,神仙面,不过是碗加了糖酱的面罢了。” 大伙看着他手里只剩酱汁的碗,默不作声。 赵娘子维持着平淡的神色,脊背已渗出冷汗。 站了会,张虎向小厮努努嘴,“再买一碗......给我娘也尝尝。” 卖出第三碗后,赵娘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对着伸长了脖子的大伙道:“诸位街坊,今日三碗面已然卖完了,明日请早吧。” 人群里顿时一片哀叹。 “一日真的只卖三碗?别放着银子不挣啊。” “张虎都愿意花银子,那面得好吃成什么样啊!” 赵娘子不理会那些纷杂的声音,将摊子往角落一收,撒腿往客栈跑去。 “顾夫人,卖完了!” 才听见楼下的叫唤,下一刻,赵娘子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将三两银子往她面前一放: “夫人......都在这儿,都是您的,若不是您教我方子,我哪能挣到这银子?” 姜念放下面碗,将一两银子放进赵娘子手心: “我既与你说好三七分成,便按照规则来,该是你的,就拿着。” 赵娘子拢紧手指,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谢谢夫人。” 听了这句话,姜念心里也浮起一点酸胀。 在大石县摆摊子不容易,一个月早出晚归,也未必能攒下一两。今日不过半日,这银子便实实在在落进了赵娘子手里。 挣钱就该趁热打铁。 她继续道:“明日抬价,二两一碗。” 赵娘子:“?” 兰娘:“?” 顾衍之在旁边喝茶,闻言不由看了过来。 姜念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往椅背上懒洋洋一靠,得意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颇似一只吃完鱼干在晒太阳的狸奴。 如果有尾巴的话,大概正不紧不慢地晃着。 他不动声色地端走那碗面,拿起新筷,挑起一束送入口中。 姜念:“?” 她还没吃呢! 她有些微恼,劈手就去夺:“顾衍之,你——” 不是说买给她的吗? 话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不过一碗面罢了,她想做多少就能做多少,何必与他计较。 顾衍之指尖扣着碗沿,根本没有要还的意思,一双桃花眼弯起极好看的弧度: “夫人高见。明日卖二两,后日卖三两。试到一日卖不满三碗时,便是这解忧面的定价。名气,也算彻底打响了。” 对上他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又瞧了瞧被他动过一筷的甜面,姜念颇为心累: “行了,吃吧,看把你能的。” “那便谢过夫人体贴了。”顾衍之笑意更深,话尾轻轻一扬,倒像真占了什么便宜。 兰娘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忍不住带了点笑意,她极有眼色地一把捞过赵娘子,扯着人就往另一边看风景。 赵娘子满脑子还是“二两”、“三两”、“一日卖不满三碗时”...... 直到被兰娘按在椅子上,她才想明白,嘟囔了一句: “这面......还能这样卖啊?” 9. 两家争面,各显手段 晨练过后,姜念回房换衣裳,少见地遇着顾衍之。 他身着官服,革带束腰,苍白面容愈显清冷端肃。 “顾公子今日不忙?” “先给姜姑娘看份东西。” 姜念好奇走过去,桌案上摊开一沓图纸,勾画着一座亭子,亭外数排长凳,一方铺了细沙的空地,还画了几个坐着的孩童。 这是要县衙门口修个小公园吗? “看完了,然后呢?” “县衙门口,预计修一座解忧亭,记载仙方事迹、张贴县衙公示,福泽大石县百姓。” 姜念听着,咂摸出点别的意思。 原来是薅她解忧面的东风,来给他做政绩。 这解忧亭有着仙人的故事,自然能聚起人气,又顺带给县衙立了道告示墙,好让百姓们及时知道县衙规矩,免得乡绅私下加派杂费,被骗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只是他这样子做,也差不多断了衙役们的油水。 万一乡绅恼羞成怒,盯上他下狠手怎么办?而他势力单薄,难免会连累到自己...... “姜姑娘似乎有见解?” “没有,顾公子画得很好,雕栏玉砌,栩栩如生。这故事,你也随意用便是。” 她保持着商业互吹的清醒。 等这人走后,再去系统里翻翻,看能买到什么防身的东西。 顾衍之似笑非笑地道了声谢,便起身离开,显然对她的吹捧不买账。 她也下楼,与赵娘子会和。 今日解忧面抬价,她自然得跟着一起出摊,瞧瞧行情。 将糖酱熬在小陶罐里,装好面条,二人一道往县衙门口去。 还未走近,前头一片嘈杂。 昨日摆摊的地方,围了不少人。 前头站着两名小厮,一个瞧着眼熟,正是昨日跟在张虎身边的;另一个衣着利落,腰间系着宋家的牌子。 两人站在摊前,正斗鸡似的盯着对方。 瞧见赵娘子来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张家要三碗!” “我宋家也买三碗!” 瞧着这般热闹,姜念心头舒畅,仿佛看见了银子长着翅膀,飞入钱包里。 而身旁的赵娘子似乎却有些紧张。 她低声安抚道:“不慌,照昨日计划好的来。” 赵娘子硬着头皮支起摊子,道:“今日二两一碗。” 这话一出,周围哗然。 “昨日才一两,今日就二两了?” “你这哪里是卖面,分明是卖金子。” 两名小厮也都愣了。 宋家小厮反应快,当即把一只荷包放到摊前:“劳烦赵娘子称一称,这里不止六两。今日三碗,我宋家都要了。” 张家小厮脸色一沉:“怎么?你宋家想抢?” “做买卖讲究先来后到,我站在这儿,凭什么不能买?” “我家小爷昨日便吩咐了,今日还要。你宋家凭什么跟我张家抢?” 两人越说越僵,声音渐渐拔高。 围着的人们看得津津有味。 昨日只是瞧个稀奇,今日倒好,能看到张家和宋家抢起来了。 人群里的哄闹声越来越响,甚至有人在喊:“赵娘子,卖给谁?” 赵娘子吓得退后半步:“夫人,这,这可怎么办呀?” 姜念淡淡道:“做买卖,自然先到者得。你问他们,谁先来的?” 赵娘子问出声后,两名小厮大眼瞪小眼。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道:“那可得是我们先来的,我们天不亮就在这儿看热闹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起来,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张家小厮扫了那人一眼:“你租的是张家铺子,你先来,自然是张家先来。” 宋家小厮立刻反唇相讥:“照你这么说,赵娘子还在我宋家客栈住过呢,自然是宋家先来。” 两边你一句我一句,乱成一锅粥。 姜念在边上旁观,心里却有些疑惑。 宋元和兰娘都回了宋家,若是他们想买,提前打声招呼便是,何必派人到摊前同张家抢? 县衙门口热闹,库房那边也不安生。 顾衍之站在转角处,示意方勇独自上前。 方勇大步走过去,叩了叩门。 里头老胥吏问:“何事?” “县令大人叫我来送单子,修解忧亭的。” 老胥吏出来将单子接进去,呈给张主簿。 张主簿目光落到末尾的数目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一百两。 倒真敢开口。 他提笔刷刷几下,将上头银钱划去九成,冷笑道:“县衙库银空虚,旧账未清,先修个墙便罢。什么亭子,什么碑记,等库账清了再说。” 老胥吏拿着改过的单子出来:“按这个来。不够,让顾大人自己来跟主簿说。” “让县令大人来找主簿?” 方勇嗤笑出声,嗓门大得里外听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的,还以为主簿的官比县令大呢。” 几名胥吏低头翻账,谁也不敢接这话——张主簿为人最好面子,这话简直是往他心窝子里扎。 张主簿终于搁了笔,走出来喝道:“你是何人,也敢在库房门前放肆?” 顾衍之缓缓从转角处踱步出来:“本官的人。” 周遭的风都安静了。 张主簿看向顾衍之,眼底闪过阴沉。 好。 好得很。 今日这穷县令,倒是敢跟他贴脸了。 正在此时,一名衙役急匆匆跑来:“主簿,不好了!” 张主簿眼皮一跳:“又怎么了?” 衙役喘着气道:“小公子在县衙门口,同宋家的人闹起来了!” 县衙门口的动静已经越来越大。 张虎原本只在一旁冷眼瞧着,等小厮替他抢面。谁知推搡间,不知是谁撞了谁,竟一把撞到张虎身上。 他脚下一滑,摔个狗啃泥。 身边的人都怕碰着他,纷纷退开,反倒让他更没了面子。 张虎脸色涨红,顿时恼羞成怒:“反了你们了!” 他抬脚便踹向一个宋家人,场面更加混乱。 姜念提前拉着赵娘子退到了旁边,谁知赵娘子竟反过来把她护在身后。 “夫人小心些。您瞧着......比我女儿大不了多少。” 姜念:“......那便别叫我夫人了。” 赵娘子吓了一跳:“民妇不敢。” “私下唤我姜小姐便是。” 其实她更喜欢别人唤她姜店长。上辈子经营的甜品店,装潢是暖融融的奶油色,玻璃柜里躺着漂亮精致的小蛋糕。 每天开门营业,满室都是奶油和糖浆的甜香。客人推门进来时,也是轻手轻脚,稍微拨动了悬挂着的风铃,店里便响起来软软的叮当声。 再看眼前,县衙门口尘土飞扬,鸡飞狗跳,连空气里都混着汗味、泥土味。 这画风,当真是提神醒脑。 她无声叹了口气。 要想把甜品店开起来,还差个十万八千里。倒是可以先开个摊子,卖几样成本低的甜粥、甜汤,一步步来吧。 正琢磨着,瞥见张主簿领着一群老胥吏从门口大步走来,一个个都黑着脸。 顾衍之走在后头,神色平淡,一副事不关己,似是顺路过来瞧热闹的。 她微微眯起眼睛,注意到又是方勇跟在他身后。 这人心眼子不少,怎么同刚招来的工匠那么熟? 顾衍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隔着人群朝她这边看了眼,唇边轻轻弯起一抹弧度。 姜念默然移开目光。 原来他今日一早候在房中,是为了掐准她和赵娘子摆摊的时间,拾掇张主簿来看这么一场好戏。 “逆子,住手!” 张主簿的声音陡然压下来,带着几分做给外人看的怒意。 张虎一回头,见是他爹,脸色顿时变了。 “爹......” “还嫌昨日不够丢人?” 若再继续闹下去,明日全县的人都要知道张主簿家的小公子,为了一碗面 在县衙门口撒泼。 张虎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可是,娘说了......” “住口。”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憋住。 张虎不敢反驳,只能跟着他爹的方向,悻悻退走。 张家人一退,这场热闹消了大半。 宋家小厮笑道:“赵娘子,如今可轮到我宋家了?” 赵娘子看向姜念。 姜念微微点头。 甜香从锅里散开时,围观的人已经比昨日更多了。 “张家都要抢,宋家也要抢,这面怕是真有点东西。” “那可不,平日里只有他们抢别人的份,啥时候见过他们排队买别人东西?” 宋家小厮只当着没听见,提着食盒心满意足地走了。 赵娘子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街坊,今日三碗解忧面已卖完了,明日请早。” 人群顿时一片哀叹。 “二两也卖完了?” “我方才还说太贵,谁知道连尝都没轮上。” “宋家全买走了,张虎没买成,明日怕是要抢着来买。” 姜念掂量着四两银子,心情愉悦地对赵娘子道: “明日,若是卖给张家,便卖四两一碗。” * 张主簿拎着张虎进了酒肆。 张管事赔笑迎上来:“主簿,何至于这么大火气?” “你倒还有脸问。”张主簿冷笑,“让你处置一个云吞摊妇人,你倒闹得满街都传,说仙人托梦、张家作孽。” 张管事额头冒汗:“大不了威逼利诱,把方子弄到手,再让那妇人闭嘴。” “糊涂。这已经不是一碗面的事。如今那妇人少一根头发,全县头一个想到的都是张家。” 他语气越发阴沉。 “那穷县令还在借这碗面的势,大兴土木,把县衙的威严立起来。老爷两日后便回,你自己想想怎么交代。” 张管事越听,脸色越白,听到“老爷”之后,面色彻底灰败下去。 忽然,他眼睛一亮,猛地抬头:“主簿,咱们也可以做神仙面!” “我听人说了,不就是糖面么?咱们酒肆有糖有面,也有厨子。她赵娘子能做,咱们张家为何不能做?” 他越说越觉得这是条活路:“咱们做出来,卖得比她便宜,咱们一碗只卖半两!再请个道士来说仙人赐福。到时候,谁还记得什么仙人眷顾那妇人?” 张主簿沉吟。这法子粗陋,却未必无用。大石县百姓一年吃不到几次甜味,哪里分得出好坏。 只要张家把声势造起来,也许能把“张家欺压”的说法压下去。 “做面。把张虎叫来。” 片刻后,张虎便被伙计请了进来,他还在为方才丢脸的事恼火: “爹,又做什么?” 张主簿淡淡道: “逆子,你昨日今日都惦记着人家的面,正好,今日在这儿吃个够。” 张虎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几名厨子已经端着面进来了。 第一碗糖面摆上桌,浸着浑浊的黄褐色汤汁,飘着几缕不知是糖是油的浮沫。 “这是什么玩意儿?” 张管事站在一旁,为了自己的前程,咬了咬牙:“得罪了,小公子。” 张虎顿时瞪大眼睛,往后一缩:“你敢!” “来人,喂公子吃面!” 话音落下,几个伙计一拥而上,按胳膊的按胳膊,端碗的端碗。 张管事舀了满满一勺,直接往张虎嘴边送。 “唔唔唔——” 张虎左躲右闪,挣扎间,那一勺终究还是送进了嘴里。才吃了一口,脸色便绿了。 “呜......呸!这么难吃的面!” 张管事面无表情:“记下来,第一碗,不像。” 第二碗面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卖相比第一碗更可疑。 张虎拼命挣扎:“我不吃!你们放开我!爹!爹你看着他们欺负我!” 见主簿并未阻止,张管事连忙将第二勺送到他嘴里。 “呕——” 10. 张家拆方,新甜入局 “驭——” 傍晚,客栈后院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 姜念站在窗前伸懒腰,正巧看到兰娘从马车上跳下来。她平日里注重仪态,此时却神色匆匆,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 “叩叩!”敲门声响起。 她有些疑惑地打开门。 兰娘掩上门,低声道:“宋家的消息,张家酒肆已经试着仿作解忧面,价格也低得多。” 听到此事,她倒没多少惊讶,还顺手给兰娘倒了杯温茶。 商人逐利,瞧见有利可图,自然会跟风模仿,何况是恨不得把解忧面压下去的张家。 只是有点惋惜,这样轻松的银子,还没挣上几日。 兰娘见她神色平静,反倒怔了:“夫人早料到了?” 她随口道:“哪能料到,只是这等做生意的事情,在京城听说多了。” 兰娘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继续道:“张家开始仿,宋家自然也坐不住。实不相瞒,夫君今日劝了公爹,与其仿来仿去丢了脸面,倒不如把解忧面的方子明着买下来。” 姜念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兰娘,你之前也是见过我和赵娘子做面的,哪里有什么秘不外传的方子。” 兰娘抿唇一笑,索性也不再绕弯子: “正因为我见过,才知道这解忧面的精髓,全在夫人手里的糖,和‘仙人赐福’的名头。宋家和张家哪怕把面揉出花来,也舍不得往里添这样精细的甜货。” “若夫人愿意割爱,并劝赵娘子进宋家客栈做事,宋家自然懂得投桃报李。最重要的是,有宋家护着,张家想动她也得掂量。” 姜念没有立刻答话。 宋家愿意买下这个故事,是因为宋家做的是走南闯北、向来乐意花银子讨个彩头的商队生意。 不搅浑这个故事,他们的利益更高。 若是不卖,张宋二家仿面相争,赵娘子在县衙门口摆摊子就过于危险。 她淡淡道:“这事,我同赵娘子说。” 兰娘暗暗松了口气,拉过姜念的手拍了拍,正色道:“夫人愿意考虑就好。无论这买卖成不成,我与夫君都不愿因为此事,影响与夫人的交情。” 姜念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她分得清。 将人送走后,她在窗边坐了下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窗沿。 兰娘既然看出了糖是精髓所在,那么别人迟早也能看出。 那罐糖已经用了一些,若继续买系统的现代糖补充,别人一旦盯紧,这糖便越像凭空变出来的,必须给手里的糖找一个明面上的出处。 忽然,她记起了顾衍之发热那日,大夫开的药方。其中有一味药,名叫菾菜根。 当时只觉得眼熟,却没在集市上见过,也就没放在心上。 如今再想,菾菜似乎是古代的甜菜。 甜菜能制糖。 姜念坐直身子,打算先去药铺看看实物。 * 张家药铺,门可罗雀。 暮色渐沉,学徒眼看快到了歇业时候,心思早飞了出去,心不在焉地挥着鸡毛掸子扫灰。 门帘微动,进来了一名小娘子,生得明艳俏丽,衣裳料子不错。但是神色淡然,瞧着不像是抓急药的大主顾,他也懒得招呼。 姜念倒不在意对方的冷淡,客气开口:“可否取些菾菜根给我瞧瞧?” 学徒这才停下,拉开角落里的药斗,取出一片药材。 “一片,三十文。” 姜念眼角跳了跳。 这么贵? 而且晒干切了薄片,摸不准是不是她要找的甜菜。 “可有新鲜的?” 学徒这下收了敷衍,狐疑打量着她:“你要新鲜的做什么?这东西晒干切片后,才入药。” 姜念脸色不变:“家中偏方,新鲜的菾菜煮水,效果更好。” 学徒大抵是见多了偏方,没再怀疑。在后头库房翻了半晌,提溜出一颗沾着泥的来。 “新鲜的也有,三十文一颗。” 这么贵。 这东西的根部细小,叶子长得乱蓬蓬,模样像甜菜,远没有现代甜菜那样饱满。想用它来做出糖是不行的。 但如果只是为了打掩护,买些回去熬制出带甜味的糖水,倒是值得一试。 她估摸了一下分量,云淡风轻道:“拿二十颗。” 学徒一听,脸上的肉瞬间堆出了笑:“有,有!姑娘稍等,这就给您去取!” 菾菜根这药冷门得很,寻常几日也卖不出一片,没成想快关门了,倒撞见个人傻银子多的大主顾。 他客客气气用粗布包好,利落拨算盘道:“姑娘,六百文,您拿好。” 姜念付了钱,提着一篮新鲜菾菜回客栈。 六百文的原料,今晚可不能放在客栈后厨。 万一被老鼠啃了怎么办? 稳妥起见,她提着篮子回了二楼厢房,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顾衍之回来得早。 听见门响,他看了过来,目光落在粗布包裹的菾菜上,温声道: “我近日听说,姜姑娘十分喜欢野菜。” 她把篮子放在桌上,随口敷衍:“尚可。” “既是尚可,何不待到明日去城门外收购?五十文可得一筐。” 姜念倒茶的动作生生一顿。 五十文一筐? 刚刚在张家药铺,花了六百文,买了一篮。 哪怕自诩务实冷静,此时也觉得被坑得心口发疼。 再对上顾衍之那双看似温柔的桃花眼,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笑意,分明是看穿了她被当成冤大头,故意不说破。 她深吸一口气,质疑道:“那这东西便宜,应当常见的很,而我没在集市上见过。” “菾菜味涩,鲜少人吃,故鲜有人卖。由于根部可做药用,张家药铺的货郎时常去城外收,一筐约莫三十文。寻常人家要用时,去山边田埂拔一颗便是。” 姜念:“......行吧。” 顾衍之唇角挑起一点浅淡笑意,语气温柔得很: “姜姑娘,来大石县,受委屈了。” 怎么听着有点阴阳怪气呢,可不能惯着这个。 姜念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比他还要温和绵软几分: “顾公子说哪里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罢了。” 房中安静 下来。 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去,远处客栈大堂里有人说笑,声音隔着门窗传来,渐渐模糊。 对视片刻,两人移开目光,谁也不再说话。 * 次日天亮,解忧面摊照旧支在县衙门口。 昨日闹过一场,今日来看热闹的人反倒更多。 有人是真想尝一口面,也有人是错过昨日那场热闹,今儿特意提早来的。没曾想,摊子才刚支起来,已经有几名壮实汉子早早围了过来。 “来三碗!” 姜念瞧着这几人衣裳朴素,眼神死死盯着锅、碗、汤,连赵娘子擦手的动作都不肯错过。 赵娘子却不认得他们。 她猜是张家宅院里做事的厨子,厨艺应当货真价实。 赵娘子咬咬牙道:“今日,四两一碗。” 为首之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摸出一锭锭银子。 围观的人顿时抽了口气。 三碗,便是十二两。 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现银。 赵娘子小心翼翼把银子收好,擦了擦手,再认真做起面条。 三碗面卖完,姜念便让赵娘子收摊。 围观的人虽有些失望,可瞧着一碗四两,都有人一口气买走三碗,议论声比昨日还热闹。 赵娘子抱着钱袋,走路都有些轻飘飘。 回到客栈,她取出八两银子递给姜念,眼里闪着光:“小姐......今日挣了十二两,竟真的有十二两......” 姜念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忍心立刻泼冷水。 只先带着她去后厨,一起处理菾菜。 “把这些洗干净,去皮,切细丝,再切末。” 赵娘子听话地拿起菜刀,切着菾菜根,只是做着做着,心里不免泛起嘀咕。这不就是山边常见的野菜么?味道涩,小姐用来干什么? 二人很快便将一篮菾菜根处理出来。 姜念把切碎的根末倒进锅中,加水没过,用木勺搅拌。 柴火烧得旺,咕嘟声渐起,整锅水翻滚起来,菾菜根在水里浮沉,原本清亮的水色渐渐变浑,带出草根煮开的清苦气。 煮了一阵,让赵娘子把火拨小,她继续拿着木勺不停搅动。菾菜里的汁水似乎都被逼出来,锅中颜色更深,杂质也更多。 她停了下来,从另一个灶膛边挑了几枚烧透的木炭,压碎成粉,用干净细布裹紧,做了个简陋的滤包。 赵娘子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布包,好奇问道:“小姐,这是......” “用来滤去些杂质。” 深色汤汁穿过木炭粉包,落进下方的陶盆里,颜色明显清亮了些。 再把滤过的汁水倒回锅中,重新用小火慢慢熬。 锅里水汽不断升腾,白雾扑起,水分一点点蒸去。 浅乌的汁液逐渐变浓,泛出淡淡焦色,木勺搅过逐渐稠密的液体时,能嗅到淡淡的甜香。 姜念舀了一小勺,晾凉后递给她:“尝尝。” 赵娘子抿了口,惊讶睁大了眼睛,是糖的甜味,温润厚实。 她就含着,舍不得咽,甜丝丝的滋味,从舌尖到喉间,细细地走了一遍。 11. 点草成糖,薄荷凉虾 “了不得。这滋味,竟然能用地里的菾菜熬出来。” 赵娘子既惊叹,心头又有些发酸。大石县的糖贵,两个孩子馋那一口甜味,可她一年也舍不得买几次。 没想到这世上,竟然有这等便宜取甜的法子。想着想着,心里渐渐生出几分疑虑: “小姐,这法子稀罕,你为何平白教我?” “因为我打算公开这个方子。” “公开?” 赵娘子震惊不已,连声音都拔高了,“这可是能换大钱的秘方,为何要平白送人?” 姜念没回答这个问题。 昨日兰娘来试探过后,她心里就转过了这个念头。 她将张家派人前来拆方子,以及宋家盯上了解忧面的事,一并说了出来。 赵娘子听完,脸色顿时变了。方才还放在心上的菾菜甜水,转眼被抛到了脑后。 她今日也察觉到那几人看得格外仔细,当时还认为是人家稀罕她煮面的手艺,没曾想竟是买去拆方子的。 沉默片刻,她虚着声音问道:“他们若做出一样的面,会不会戳破仙人赐福的故事?那......他们会来找我麻烦吗?会不会反咬我一口,说我借着仙人的名头行骗?” 话说到这里,她真正无措起来: “小姐......我当初也是气昏了头,只想着让张家赔罪。如今冷静下来才知道,我一个摆摊的妇人,拿什么跟他们争?” 姜念没有打断,等她将心里的惧意都说出来,才平静道: “别慌。你如今不是当初那个可以揉捏的云吞摊主。张家不敢随意动你,才用这仿面的手段把水搅浑、把仙人赐福的风声压下去。” 听着这般笃定的话,赵娘子面上的慌乱散去了些。可想到张家与宋家的权势,她挣扎许久,还是退缩了。 宋家的客栈酒楼活计轻、工钱高,向来只用族人远亲,是她以前做梦都求不来的好差事。 “那......小姐,我去宋家客栈做事吧。这解忧面的生意,就让张家和宋家去争。” “你甘心吗?” “我......”赵娘子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几天,她跟着姜念长了许多见识,回到家时,周围街坊都客客气气喊她一声“赵娘子”。那种被尊重、被看见的滋味,和进客栈里当下人,到底是不一样。 可再想到家里的两个孩子,她把那点不舍压了下去。 “甘心不甘心又有什么要紧?”她笑得勉强,“有一份安稳差事,总比惹上祸事强。” 姜念看出她的强撑,没有戳破,只淡淡道:“谁说你只有这一条路?” 赵娘子怔然抬头。 “张家既想把仙人赐福的故事搅浑,咱们便把这个故事彻底坐实。” “解忧面一日三碗,不能福泽万民,你虔诚祈祷,仙人终降下点草成糖的仙方,准你将它献给县衙,福泽全县百姓。” 她会拿着这方子去寻顾衍之交易。 这样一份送上门的泼天政绩,他作为初来乍到的县令,自然笑纳。他会将取甜之法传给全县百姓,把解忧亭做大,将这桩祥瑞政绩上报朝廷,为赵娘子请一块旌善匾额。 百姓会记得新县令将仙方传遍大石县,也会记得是赵娘子诚心求来了这张方子,又不贪私利,将它献给了所有人。到那时候,连张乡绅本人,见到赵娘子和她家人,都得客客气气。 灶房里热气缭绕,锅中甜水还在炭火上温着。 赵娘子怔怔看着陶锅,沉默许久,方明白过来。姜念是要借着这张方子,将她抬到张宋两家再也无法拿捏的位置。 她眼眶渐渐红了。过了许久,才朝姜念深深行了一礼。 “小姐今日之恩,我这辈子都记得。” 姜念唇角弯起,要是连第一个跟着她做事的人都护不住,她这往后的生意也做不大。 “说什么记不记得的,我准备开个甜粥铺子,你来帮忙就是。” “小姐肯用我,我自然乐意。旁的不敢说,煮粥、招呼客人这些活,我都做得惯。” “眼下先教你做一样甜食,你可以带回去给孩子吃。” 姜念取出一碗大米粉,再掺了几勺细腻的豌豆粉,加水搅拌成细滑如绢的米浆。 待添了少许澄清的石灰水,便将锅放到灶上。 赵娘子依言握着木勺,慢慢搅煮。木勺不停地刮过锅底,米浆颜色从原先的乳白变得莹润透亮。 又煮了一阵,米浆愈发黏稠,木勺划过后留下的痕迹,许久才慢慢合拢。 姜念打来一盆沁凉的井水,又摘来一小把鲜嫩的薄荷叶,洗净放在旁边。再取来一只孔眼合适的笊篱,悬在木盆上方,将锅里米糊舀进去。 木勺往下刮压,玉白的米糊顺着孔眼一粒粒漏下,“啪嗒啪嗒”落进沁凉的井水里,转眼便定了型,个个头圆尾细,玉白莹润,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群小虾在嬉戏摆尾。 捞进半碗凉虾,又舀了两勺菾菜甜水浇上。 薄荷叶撕碎,叶子沾着青绿的汁液,一并洒落碗中。浅褐色的甜水里,玉白小虾与青色薄荷相映,瞧着清凉解暑。 轻轻搅动,清冽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赵娘子瞧得惊讶:“这草叶子也能放进甜食里?” “能。只需少放几片,多了发苦。” 此时正值午后,日头高悬。 两人各盛了一碗,凉虾软滑细嫩,顺着舌尖便溜了下去,菾菜甜水柔和回甘,夹杂着薄荷香。没有冰块,舌尖却泛起一阵凉意,连午后的困倦都散了几分。 赵娘子洗净食盒装了些,高兴提回去给两个孩子尝鲜。 姜念闩好木门,将剩下的薄荷凉虾端到案前,打算上架。 光幕亮起。 【古法薄荷凉虾,微微糖】 【重量:600克】 【系统收购价:0.5元】 费了这么大一番工夫,吃着也不错,这抠搜系统竟然只肯出五毛钱。 她干脆点开定价一栏,填上十元。 有不少客人口味清淡,连无糖奶茶都嫌甜。这碗柔和回甘的薄荷凉虾,说不定正合他们的胃口。 * 午睡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姜念原想再赖上一会儿,想到赵娘子的事,索性去县衙寻顾衍之,先把此事定下来。 县衙如今很是热闹。 靠近街口的空地上,已经立起了一圈竹架。几名工匠踩在木梯上,将竹片一块块钉上去,锤击声隔着长街传出老远。 外头还围了一群闲来无事的老人,七嘴八舌出主意。 “这根竹子歪了,再往左边挪些。” “左边哪成?听我的,往下压一寸才稳当。” 她往前凑了几步,一眼便瞧见了顾衍之。周围的工匠大多晒得黝黑、满脸胡茬,唯独顾衍之芝兰玉树,立在其中,着实清俊得过分。 夕阳西下,美的人更美,丑的人更丑。 她看得认真,身旁一名老大爷也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瞧,见她盯着一群工匠,便故意摆出年轻时的潇洒模样,冲她笑了下: “这位俊俏的小娘子,是来寻夫君回家吃饭的?” 姜念沉默一瞬:“我夫君是县令。” 老大爷的笑容顿时收敛,正色道:“原来是顾夫人,久仰久仰。”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顾衍之循声望来,目光落在姜念身上时,微微停了一下。 她似乎睡醒不久,眉眼间留着几分慵懒,站在人群中,被夕阳映得格外明艳。看他的目光,坦坦荡荡,毫不避讳。 他缓步走了过来:“夫人今日特意寻我,所为何事?” 有外人在,顾衍之面上盈着和煦笑意,一片温润端方的夫君派头。 姜念勾起一个假笑:“我来瞧瞧,县衙内院修得如何。” 二人从侧门进了县衙,沿着青砖小径往后院走去。她一路打量,房舍的屋瓦已经补齐,廊柱重新上漆,窗棂门扇都更换成了新的。照这个进度,再有五六日便能搬进来。 顾衍之将她带到后院一处干净小亭。 旁边绿树亭亭如盖,将西斜的日光筛成细碎光影,落在地面上。 四下无人,姜念从头到尾把解忧面的事情说清楚。 顾衍之始终安静听着,直到她说起菾菜取甜的方子,眼底才掠过一丝意外,似是随口问道。 “姜姑娘见多识广,不知这方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姜念面不改色:“侯府的库房藏书极多,在其中见过。” “可否请教书名?我也读过不少农桑杂记,未见过此法。” “一卷破烂古籍,没有书名。再说天下书册何其多,你又哪里能本本都看过?” 顾衍之并未相信,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将此事暂且揭过。 他神色认真了些:“姜姑娘,此事我会处理。并非因为这张方子,而是张宋两家倚势逼迫百姓,本就是县衙该管的事。” 姜念不由看向他。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发现他虽然心眼不少、惯在人前伪装,但是对待百姓,尽心尽责。 不由想起上辈子那只被弃养在甜品店的大海参。平日一副高冷模样,实际上悄悄对熟客打滚撒娇。 想到顾衍之如今处境,她忍不住提醒: “话说得好听,可若没有这张方子,你拿什么收拢民心?没有民心,又怎么压住张家?压不住张家,那三千两银子又从哪里来?” 越想越觉得他前路艰难,还可能拖累自己。 姜念有些恨铁不成钢:“顾公子,你要努力啊。” 顾衍之:“......” 他注视她半晌,面上漾开一抹无奈又好看的笑:“姜姑娘再等两日,这场麻烦,也差不多该收场了。” “为何?”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没说,只平静道:“那位去京城探亲的张乡绅,过两日便要回来。” 姜念狐疑地看着他。 回来又怎样,难道张家的话事人还能站在他这边? 正琢磨着,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阵叮叮铃铃的脆响。 系统到账了。 12. 外卖加餐,面摊风云 【6KG蒲公英已卖出,富了么到账90元。】 【4KG灰灰菜已卖出,富了么到账48元。】 【2KG野葱已卖出,富了么到账30元。】 【4KG车前草已卖出,富了么到账60元。】 【1KG榆钱已卖出,富了么到账40元。】 【钱包余额:498元】 看着那金光闪闪的余额,姜念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点外卖。 格外想吃热压花生酱三明治,再配上一杯热热的抹茶拿铁。烘烤过的面包边缘焦脆,中间夹着花生酱、香蕉和芝士片,热量爆炸,幸福感也跟着爆炸。 这么一想,懒得再花心思琢磨大石县的勾心斗角,横竖他才是扛事的县令。 姜念起身道:“顾公子,事情既已谈妥,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她随意点头,快步走过院角,很快没了身影。 方勇悄无声息从屋檐落下,低声回禀:“公子,京城已有风声传回,与安阳侯往来的几家都以为您十分看重夫人,侯府迟早会重新估量她的分量,派人来试探。” 顾衍之坐在原处,微微颔首,淡漠的目光看向天边。 所谓的看重,不过是些没本钱的表演罢了。 今日的霞光,倒是颇为绚烂。 * 天亮,四月初一。 姜念随赵娘子出摊,还未走近县衙,便见一撮路人围在昨日搭建的竹墙前。墙上贴着新的官衙告示,盖着官印。 老衙役提着条长凳坐在棚下,身边放着一只大空筐,有气无力地扯着嗓子: “县衙收购菾菜根,每筐三十五文,只收散户,当场验收,当场结钱……” 路人议论纷纷: “价钱比货郎给得高,那边还要押上几日才结钱。” “这个筐似乎也小些。” ...... 正说着,一名戴着斗笠的庄稼汉背着满筐菾菜根走过来。 差役将菾菜根倒进脚边的筐里,见刚好过半,便数出十八枚铜钱,用草绳串好,当众递过去:“成色不错,分量也足,下次再来。” 瞧见那串现钱,有些人动了心思,他们这些住在县城里的人,不愿意花这功夫出城挖菾菜根,却可以知会些住城外的亲戚。 一家人闲来无事挖上一日,也能挣得二三十文,也够买一升糙米。 姜念在旁看得清楚,这名庄稼汉正是在县衙里做工的方勇。 昨日见顾衍之那副淡然模样,还以为他不急着要这份政绩,谁知今日一早,不仅告示贴得图文并茂,连托儿都安排上。 赵娘子的摊子刚支起来,围在告示前的人便陆续凑了过来。大多闲来无事,想看看今日的三碗解忧面卖给谁。 人群里挤出两名张家伙计。 一人满脸堆笑:“诸位街坊,张家酒肆今日也出了神仙甜面,用料上等,滋味好,大家不妨过去尝尝!” 人群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家酒肆的味道嘛......狗扒拉两口都嫌弃,若不是背靠张家,早就关门了。 这些话私下里敢说,当着张家人的面,大伙都闭紧了嘴。 这两人明摆着来抢生意,赵娘子皱眉想说些什么,却见姜念似乎不打算出声,便跟着沉默。 无人应声,那伙计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另一人咬了咬牙,扯开嗓子道:“今日是神仙甜面头一回开张,掌柜特意吩咐,前十碗分文不取!” 这话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不要钱?” “横竖都在这里闲着,过去瞧瞧也好。” 见好几个人站了出来,两名伙计总算松了口气,临走前得意洋洋往赵娘子与姜念瞥了眼,仿佛只要带走这些人,就能将解忧面的招牌踩了下去。 姜念唇角微微弯起。 昨夜,她让客栈掌柜递了回绝的话给兰娘。 张家既然已经急吼吼地出了招,她倒想看看,宋家会跟着出什么大动作。 念头才落,街口传来一阵锣声。 “当——当——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上坐着几个穿着宋家短褂的伙计。 旁边的伙计敲着锣,领头的扯开嗓子喊道: “来福酒楼今日同样推出神仙面!正宗老字号,惠及全县街坊!今日前二十碗,分文不取啊!” 刚要跟着张家离开的百姓,立刻被锣声吸引了过去。 来福酒楼是宋家开的,大石县最大的酒楼,手艺在附近是出了名,连他们也跟着卖起了神仙面,而且一送就是二十碗! 难不成这“神仙面”,当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间美味? “那还说什么,走走走!” “就是,能不要钱吃来福酒楼,跟上跟上!” 张家伙计眼看客人被抢去大半,气得脸都歪了。 偏这些人都是奔着白食去的,硬拽回来也不值当,只能冲着赵娘子的面摊冷笑,心里暗暗道:如今谁家都做得出神仙面,我倒要看看,你这三碗还能稀奇几日。 众人走远,赵娘子低低叹了口气。 听姜念说过两家仿面后,她心里早有准备,可亲眼看着人把生意抢了,难免还是有些堵得慌。 “小姐,今日这三碗,怕是很难卖了。” 姜念打量起附近的竹棚,淡定道:“做生意自然有亏有挣,哪能日日都赢的。你先摆着,到午时卖不出去,咱们吃了。” 待解忧亭修好后,这一带的人气肯定旺,背靠着衙门治安也好,还有大片竹棚,既能遮阳,又能避雨。 做生意的好地方啊。 得想办法说动顾衍之,让她把甜粥铺子开在这块地盘上,不仅省下在大石县盘店面的麻烦,还能把潜在的地痞纠纷一并避开。 铺面场地定下后,就需要准备人手,得寻个靠谱的当掌柜。 她看向赵娘子。 赵娘子做事麻利、吃苦耐劳,只是遇事习惯先问别人,缺了几分拿主意的胆量。正好今日让她锻炼下。 “我去县衙一趟,这里交给你。待会儿若有人来买面,你自己定价,一碗不低于一两银子便成。” “小姐,我吗?” 赵娘子有些心虚:“昨日四两一碗,今日若是降狠了,就亏了,若是不降,一碗都卖不出怎么办?我......我拿不定主意啊。” 姜念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道:“我说你行,你肯定行。好好守着,我走了。” 赵娘子:“......” 她望着姜念轻快离去的背影,默然坐在摊子前,仔细盘算着卖多少银子合适。 过了许久,方有一名戴着帷帽的妇人停在摊前: “今日的面什么价?” 赵娘子本想报得便宜些,抬眼见那妇人衣裳讲究,手里拎着精致食盒,腕上还戴着一只玉镯,顿时生出几分侥幸。 在大石县能有这打扮,估摸是张家或者宋家的管事妈妈。 她故作平淡:“四两一碗。” 妇人挑剔道:“如今张家、宋家都做出了神仙面,你还敢开这个价?” “我的面,自然是不一样。夫人一尝便知。” “二两银子一碗,我买三碗。再贵,我便不要了。” 听到这话,赵娘子手心都沁出了冷汗。三碗便是六两,已经不少。可这妇人只是嘴上说不要,脚下却没有挪开半步。 她想起姜念说的话。 你肯定行。 她尽量维持声音的平静:“你若是真想买,我就按三两一碗卖你。” 妇人撇了撇嘴,像是很不满意,却还是抽出一张十两银票,连同食盒一并递过去: “找银子。” 赵娘子攥着掌心里的银票,眼里的慌乱褪去,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信心。 原来不必事事等着小姐决定,她也能谈成 一桩以前不敢想的大生意。 妇人提着食盒走远,嘴角挂起一抹满意的笑容。这趟差事夫人给十二两,如今省出三两,正好落进自己口袋。 * 张家酒肆内,十名抢到免费甜面的百姓围桌坐下。 面久久未上,店小二站在一旁,绘声绘色地讲神仙赐面的故事。 赵娘子版本的故事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众人头一回听还觉新奇,如今再听一遍,便只觉得张家照葫芦画瓢。 一个汉子等得不耐烦:“故事先放一放,面什么时候来?” 伙计忙陪笑道:“快了,快了。神仙甜面做法精细,自然要多费些工夫。”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在众人耐心快要耗尽时,一碗碗甜面总算端了上来。 细白的面条浸在琥珀色甜汤里,上头撒着果脯碎和芝麻,香气浓郁,卖相也颇为精致。 催面的汉子夹了一筷入口,神色缓了下来:“不错,香甜得很。” 其余人尝过,也纷纷点头。 伙计脸上光彩大放,当即趁热打铁道:“各位客官,觉得好便成!可还要再来上一碗?” 那汉子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再来一碗多少钱?” 伙计笑着竖起一根手指:“不贵,一两银子。” 桌边顿时安静下来。 方才还夸得热闹的几个人默契闭嘴,低头吃面。 把汤都喝干净后,汉子放下筷子:“今日出门急了,没带银子,下次再来啊。” “我出门是去买点盐巴,险些忘了。” “吃一碗也够了,甜的吃多了腻。” 转眼之间,十个人走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人掏钱再买。 事实上,大伙去赵娘子的摊子,也都是看个热闹。又不是富贵人家,怎么舍得拿一两白银去吃一碗面? 伙计站在满桌空碗前,边收拾边纳闷。当真是邪了门了。同样是面,怎么县衙门口那三碗,就有人肯花银子买? 同样的疑问,也笼罩在不远处的宋家来福酒楼。 众人赞过手艺、谢过酒楼,听见一两银子的价钱后,也纷纷找借口离席。 两家门前看着热闹,真正收到的钱,却一文也没有。 张管事得知消息后,额头上的冷汗便没停过。 他匆匆赶回张府,进了张主簿的院子。 张主簿正在核对庄上的账目,随口问道:“酒肆那边如何?” “十碗面都吃完了,人人都说味道好。想来今日之后,大家便都知道,赵娘子那碗面并非什么仙人独赐,张家一样做得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 张管事苦着脸道:“那帮穷酸吃的时候倒是夸得厉害,听说一两银子一碗,竟没有一个肯买。” 说着,他将酒肆送来的账单递了过去。 为了仿出这碗甜面,他花了十二两买解忧面,试了十几锅。再算上这些日子耗掉的糖、果脯、芝麻,以及酒肆停业试面的损失,前前后后已经填进去五十两。 张主簿扫了眼,随手放到一边,淡淡道:“小钱而已。既然已经做出了声势,便送多些。赶在老爷回来之前,把张家的名声传得好听,这钱就花得值。” 张管事点头哈腰:“是,小的下午便让酒肆再备二十碗。” “赵娘子那边呢?” “......她今日.....仍卖出了三碗。” 张主簿面色发沉:“你没派人拦着?” 张管事的腰更弯了:“派了。去买面的是您夫人院里的王妈妈,小的不敢拦。说是小公子这两日不肯好好吃饭,夫人心疼,便叫王妈妈去了。” 张主簿脸色越发难看。 外头好不容易传出张家的神仙面与赵娘子做的一样,自己的儿子却偏要去买她那三碗。 这若传出去,张家费尽心思造出的声势,岂不是成了笑话? 他猛地一拍桌案。 “把那个逆子给我叫来!” 13. 甜粟米粥,买空两锅 “顾公子认为如何?” 姜念从开甜粥铺说起,谈到制糖糕,再借着往来商队将糖货远销大梁各地,只为忽悠到门口那片地方。 说得有些口干,她倒了杯茶,顺势看了一圈这间书房。 陈设素净,案头放了只天青瓷瓶,斜插着一束新鲜菖蒲,点缀着几枝路边的小野菊,还挺好看的。 顾衍之神色平静,递过一张薄纸:“遵守县衙新定的经商规矩,便可。” 姜念接过来看了两眼,纸上就写了六条规矩。 她爽快点头:“那是自然。” 顾衍之没有说话,目光淡淡投向门外。 一名衙役抱着一只竹箱走进来,从中取出六册厚书,放在书架上。 “大人,都搬来了。” 她心头浮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顾衍之扬起唇角,笑得温和无害:“方才给夫人的,只是目录。” 姜念:“......” 衙役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顾衍之唇角笑意随之淡去,神色恢复如常。 她翻开第一本,是县衙资产管理。 县衙门口属于官地。她想租来开甜粥铺子,得在开张前通过诸多考核:防火、排污、铺面洁净、食材来源报备...... 至于租金,须由县衙派人来丈量,按照临街铺面的市价两倍核定。她估摸了一下,要是开个五十来平方米的铺子,一个月的租钱得五两银子。 翻开第二本,是详尽的奖惩条目。 乱倒污水、喧哗扰民,到缺斤少两、越界占道......举报者嘉奖,违反者责罚。 第三本居然是写给小摊贩的“避坑教程”。 里面用通俗易懂的例子,写明了遭遇恶意寻衅、无赖污蔑时该如何保全证据,及时报官。 ...... 一本本看下来,都是他的齐整字迹。 妥妥的管理型人才啊。 姜念眼前一亮:“顾公子,考虑下给我当顾问?” “本官俸禄不低,姜老板怕是请不起。” 他长睫垂下,翻开案上的卷宗,声音随意,却透着几分低沉的清冷。 姜念不由轻嗤,提什么俸禄。 跟她混,保他一生荣华富贵。 腹诽归腹诽,可想到顾衍之这些日子早出晚归,深夜还要挑灯核对全县的春种秋收,心里浮起个念头——跟他比起来,自己是不是闲了点? 不行。 卷起来,搞钱! 出了县衙,姜念便彻底扎进了产品的研究中。 铺面修整、杂工面试都交给了赵娘子。 第一款甜粥,就做基础的,主打平价引流。 将两根洗净的菾菜根切碎扔进陶锅,咕嘟煮出大半罐微黄的甜水。过滤掉渣滓后,往里面添加现代白糖,仔细搅拌尝味。 淡了,再加糖。 甜过头了,重新兑水。 最终定下糖水配比:一锅约五升的菾菜水,添一百五十克白糖,往锅里撒入半碗粗面浆勾芡,慢火熬上一刻钟,甜度便与大量菾菜根熬出的浓汁相差无几。 这锅糖水的成本,几块菾菜根折下来不足一文钱,一包白糖三元。一碗熬得浓稠的粟米粥,米粮柴火约莫三文。 算了算,她决定将单价定在十文。 这个价钱比张家、宋家的要便宜许多,又比百姓自己用菾菜根熬甜水煮粥贵上一点。 住在县城里的人,舍得三天两头吃一顿;来赶集的百姓若想尝个甜味,也买得起一碗。 在姜念忙着筹备生意时,外头的风声也渐渐转变。 宋家酒楼已经停止送神仙面,张家酒肆却仍旧每日赠送三十碗,说是给乡亲们送福气。 于是这几日,张家酒肆门前难得热闹。 天还未亮,店门还未开,外面便早早排起了队。 有人说:“这神仙面闻着确实香。”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不要钱的东西,怎么会不香?” 有几个人混在队伍里,刻意提起赵娘子那场神仙托梦。 “哪有这么巧的事?张家刚说她偷了方子,她便梦见神仙教做面。” “若真有神仙眷顾,她摆了那么多年的摊子,还是穷成那样?” “嘿,说不定这面方子也是偷张家的。” 这些话并不响亮,却渐渐在人群里传开,不少人听得多了,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只是仙人托梦的故事传得神乎其神,赵娘子身后又站着县令夫人,众人纵然有所怀疑,也不敢当面追问。 这风声,渐渐传到姜念耳中。 她并不急着澄清。 等铺子开张,她自然会让大伙知道答案。还能借着这场热闹,打响新铺的名气。 两日后。 常来县衙凑热闹的众人发现,县衙竹棚下,出现了一家新铺子。 一名面生的妇人拿长柄勺搅着锅里的粟米粥,甜丝丝的热气混进晨风里,飘出去老远,悄悄吸引来路边的行人。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瞧见了坐在柜桌后的姜念。 她今日一身天青棉裙,衬得面容莹白明丽,眼神却沉静随性,看什么都像带着两分慵懒。 “顾夫人早。” 打招呼的人认出她来,语调里又是意外又是恭敬。 姜念起身,笑着朝众人道:“各位早,新铺开张,甜粟米粥,十文一碗。”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 “十文?” “这价钱真能买到甜粥?” 还是县令夫人开的铺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愿意做赔本生意的主。 不会跟宋家一个路数吧?嘴上说得便宜,等真吃进嘴里,才发现还要另收银子。 大伙虽然好奇,一时却没人上前。 过了片刻,一名衣裳齐整的老婆婆从人群里走出来,摸出十枚铜钱。 “我买一碗,带回去给老头子尝尝。” 姜念接过铜钱。 盛粥妇人盛了大半碗粘稠的粟米粥,再添了一勺温热的糖水,轻轻搅匀,用荷叶盖好,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一旁的赵娘子将面条放入沸水中烫熟,捞出后浇上酱汁,只卷了一小筷,用荷叶托着递给老婆婆。 “这位大娘,请您尝尝。今日买一碗粥,都可以白尝一口解忧面。” 老婆婆顿时眉开眼笑。 原本只是被甜香勾得嘴馋,想着十文钱不贵,买一碗回家尝鲜,没想到还能吃到口解忧面。 她接过荷叶,将那一筷子面送入口中。面条柔韧爽滑,酱汁香浓,入口后滋味 层层散开。她不由得放慢了咀嚼,直到咽下去,仍下意识抿了抿嘴。 周围的人都盯着她。 “怎么样,好不好吃?” 老婆婆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 她接过甜粥,又摸了摸钱袋,到底舍不得再买一碗,只得客客气气地问:“赵娘子,能不能再送我一口面?我也想带回去给老头子尝尝。” 赵娘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若是人人都这么说,三碗面哪里够分? 姜念温声开口:“婆婆,一碗粥只赠一份面。若是前面多送一口,后面买粥的人便尝不到了。” 她取出十文钱放在桌上:“不过您是今日第一位客人,我便买第二碗,把自己的那份送给您。” 盛粥的妇人又装了一碗粥递给姜念,赵娘子这才重新卷起一小筷面,包好送给老婆婆。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顿时动了。 十文钱买一碗甜粥,居然还能白尝一口从前卖四两银子的解忧面。 怎么看都不亏。 当即便有几人往前挤去。 “给我也来一碗!” “我先来的,你挤什么?” “明明是你撞了我,怎么倒成我挤你了?” 姜念淡淡开口:“还请诸位自觉排队,左边点餐,右边取粥。” 争执的两人仍有些不服气,却瞥见不远处的墙角站着两名衙役,手里各自拄着一根竹条,正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们。 两人顿时熄了火,乖乖回去排队。 排在最前头的汉子接过粥,当即便舀了一大口。 粟米已经熬得开花,入口绵软顺滑,淡淡的甜味贴着舌尖散开,不冲不腻,谷香浓郁。 他咽下去,又紧接着吃了第二口: “这粥喝着舒服,十文钱,太值了。” 后头有人忍不住问:“那比起张家的甜面呢?” “张家的面甜得多,不要钱的时候抢到一碗,自然觉得香,可真让我掏钱,我可舍不得。” 汉子说着,把荷叶包着的解忧面塞进嘴里。 面条刚一入口,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我了个亲爹,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香的面!” 后头的人连忙问:“什么味道?” “好味道,比起来,张家的那叫难吃。”汉子舔了舔唇角,意犹未尽地看向赵娘子,“我再买两碗,面也给我两份吧?” 人群里一阵哗然。 先前怀疑过赵娘子偷了方子的人,也不由在想,若这方子真是从张家偷来的,那张家怎么做不出好滋味? 队伍很快从竹棚下排到了街边。 赵娘子分完面后,对后头排队的人道:“多谢各位捧场,只是今日这解忧面已经送完了,大伙可以明日再来。” 排在后面的人一听,惋惜叹了口气。 有些人失了兴致,转身离开,也有不少人仍掏出十文钱,买上一碗甜粥带回家。一家人分着尝尝,也算添了一道甜食。 不到正午,两大锅粥卖得只剩锅底。 姜念让赵娘子和盛粥妇人各自装上一碗带回家,才落下门帘,将今日收来的铜钱倒在桌上,准备数钱。 她看见自己桌边那碗没动过的甜粥,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试试上架外卖? 14. 搬进县衙,先种猫草 宋府。 兰娘唤来管事打开祠堂的门。 宋元被罚在祠堂跪了一日,如今靠坐在墙边,脸色发白,看见她方撑着膝盖站起来,脚下有些虚浮。 兰娘忙扶他回房梳洗,把一碗甜粥搁在桌上。宋元坐下,端起粥便往嘴里送,连吃了大半碗,才缓过劲来。 她递过一方帕子,幽幽叹息:“公爹脾气急,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当面顶撞他。” “宋家生意大半是我在管,赚了银子分给嫡兄,出了差错全推我头上。昨日,我不过是问了一句,宋家这套阴阳菜单还能做几年!” 兰娘软声相劝:“你问这个做什么,哪怕做不了几年,咱们守着客栈,也能安稳过日子。” “就是想问,”他闷闷反驳道,“孩子今年已经十岁,也该去京城寻位好先生,再好好读几年书。你不也一直想着,能在京城开间点心铺子?” 兰娘柔柔一笑,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去她家提亲时说的话:“我家境寻常,但往后每一日,我都会对你好。” 孩子能拜位好先生,她能去京城开间铺子,能成固然好,没有也不必强求。 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守在一处,已经算是福气。 宋元看懂了她的心思,胸中那股闷气便散了大半,转而道:“这粥甜得恰好,你煮的?” “顾夫人的新铺今日开张,我让丫鬟买了一碗回来。你猜多少钱?” “既是甜粥,怎么也得二十文。” “只要十文。” 宋元略显意外:“怕是挣不了几个钱,多半是为顾大人买个好名声。” 提起顾衍之,兰娘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 “方才衙门的人送来的,说请你转交公爹” 宋元接过展开。 帖子上写着,明日请宋乡绅前往县衙一聚,可携家眷随行,共商一桩利民之事。 他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既是利民之事,何不直接写清楚。何况他也想不出,有什么利民之事需要他爹出面。 他起身道:“我去寻父亲。” 兰娘按住他的手臂:“你才从祠堂出来,公爹想必还在气头上。还是我去吧。” 宋元笑了笑,牵着她的手道:“那更是不行,我怕他迁怒于你。” * 【错误!该食物含现代购入物资,无法上架系统并出售。】 看着光幕上弹出的警告,姜念耸了耸肩,歇了心思。 好吧,果然不能套娃。 否则左脚踩右脚,钱包余额就能暴涨上天。 放下暴富幻想,喝完这碗粥,她慢悠悠点着铜板。 今日粥铺一共卖出八百六十文。扣除掉工钱、租金以及食材本钱,净赚了约莫四百文。 不及解忧面那么暴利,但也是个不错的开头。 锁好铺子门,姜念抱着一匣子铜板打道回府。 工匠们的效率极高,县衙内院已经收拾妥当。今日,她与顾衍之正式从客栈搬进了县衙。 内院的正房起了两层,一楼左右各开了一间卧房,中间隔着厅堂,二人各住一边,彼此不相干涉,早晚碰面的机会都少了大半。 二楼只有一间房,沿着房外搭出一片宽敞楼台。凭栏望去,能越过院墙,连县城远处的街道尽收眼底。 院里只留了两名手脚麻利的婆子,一个负责洒扫洗衣,一个照看灶房和驴棚。 放好行李,姜念先去看望驴兄,特意为它准备一筐鲜嫩小黄瓜。 毛驴瞧见她手里的竹筐,连草也不吃了,踩着蹄子迎上来,脑袋直往筐里拱,张嘴叼走一根,咔嚓咔嚓嚼得清脆。 她伸手摸了摸它额前的毛:“搬新家啦。” 驴似乎听得懂,用脸蹭了蹭她的袖子。 喂完驴,穿过回廊时,姜念瞧见院子角落留出了一块泥地,还用篱笆围起来,在一整片青石地砖之中,显得扎眼。 “阿婆,那处的地砖怎么没铺?” 她好奇地问了正在用大笤帚扫地的婆子。 “回夫人,是大人特意叮嘱工匠留下的。大人说,您最喜爱野菜,往后夫人闲来无事,也好种着玩。” 姜念:“......” 那还真是谢谢他了,她哪有那么闲。 可等午觉睡醒,日头偏西,她还是寻来一把小锄,围着那块泥地转悠了起来。 泥地晒了许久,表面结了一层浅浅的硬壳。她先将土块敲碎,将底下仍然湿润的泥土翻起来,再将夹在土里的碎石挑出。 忙活了小半晌,这片土地被翻得平整松软,指尖一按,能留下浅浅的印子。 她满意点点头,可以种猫草了。 去灶房寻来一把大麦种子,在土里划出几道浅沟后,将种子均匀撒下,再用湿土薄薄盖住。 若是埋得太深,不容易发芽。 她用葫芦瓢舀来半瓢水,缓缓浇下去,清水渗入,泥土颜色逐渐加深。 有些大麦种子上的泥土被冲开,露出一角浅黄外壳。 姜念将它们小心按回土里,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现在正值清明前后,春雨连绵,用不了几日,这些麦种便会钻出细嫩的新芽,长出一片绿油油的猫草。 到时候,说不定能引来一只小野猫。 夕阳已经落到院墙上,余晖将泥土照得暖融融的。 姜念依旧蹲在菜地边,拨弄着竹篱笆,天青色的裙摆沾了几点泥土,自己却浑然不觉。 二楼,顾衍之凭栏而立。 晚风拂过白色衣袂,他垂眸看着墙角那道忙碌的身影,淡淡地想:宋元说的没错,她果然极喜欢野蔬。 随即,他抬起目光,掠过县衙错落的青瓦,望向更远处的城外。 暮色之中,一支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回城,前方的旗帜迎风展开。 张乡绅回来了。 * 车队到了城门口,守城差役远远认出那面字旗,笑着迎上最前方的马车: “张老爷回来了,这一路可还顺遂?” 一名老者掀开车窗帘。他叫张秀松,虽已年过花甲,却保养得宜,看去不过五十出头,穿着素净长衫,颇有气度,像学堂里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他面上带着三分和煦笑意,没有半点架子: “劳诸位惦记,一路都好。” 帘子重新落下,随行老仆上前寒暄,给城门前的差役一人塞了一锭银子。几人推拒两下,便笑着收入袖中。 车队回到张府 时,府门前早已站满迎候的仆从。 张秀松下车后,让人将从京城带回的礼物分送各房,连门房都赏了两吊钱。 而张府外院,早已乱成一团。 酒肆掌柜、张管事与张府厨子挤在廊下,团团围着张主簿。 “主簿,您可一定要替我等在老爷面前说几句好话!” “神仙面的方子,咱们已经试了不知多少回,谁能想到事情闹成了这样?” “老爷是您的堂兄,向来最看重您。您只需替我等说一句,这事也不能全怪在我们头上......” 张主簿眼底闪过嫌恶。 一群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饭桶,也配他与堂兄说情? 神仙面研制了那么久,被人当街试吃一口,便让百姓都知道两者味道云泥之别。这几日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也被败得干干净净。 他不耐烦敷衍道:“老爷一路劳顿,要处理的事情多着呢,先回去做事,明日我再瞧瞧。” 众人哪里肯走,仍围着他哀求。 张虎从院外经过,听见他们提起神仙面,停下脚步:“爹,我早就说赵娘子的面好吃多了,是你不信我。” 张管事正憋了一肚子火,猛地转头: “闭嘴!你还有脸说?”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还不快滚!” 张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顶嘴,转身走远了。 院中仍然闹哄哄,一名老仆快步走来:“主簿,老爷请您去书房。” 张主簿心头沉了下来,没想到堂兄刚回来,便先叫了自己。 张秀松比他年长,当年张家败落,是这位堂兄一手撑起家业,置田开铺,才有了如今的大石县张家。 族中人皆将他视作一家之主,自己在他面前更是不敢放肆。 他整理好仪容,快步到了书房。 屋内十分安静。 张秀松坐在案前,脸上早已没了城门口的和煦笑意。 张主簿心中发紧,面上仍勉强维持镇定,上前唤道:“堂兄。” 话音刚落,张秀松忽然抄起案上的镇纸,砸了过去。 他躲闪不及,镇纸重重撞在小腿上,疼得身形一晃,险些跪倒。 “堂兄......何必发这样大的火?” 张秀松冷冷看着他,指了指书案上的信件与簿册。 “说。” “这些东西,是怎么出了大石县?” 张主簿上前翻开细看,手指渐渐发抖。 这是顾衍之递往京兆府的折子,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他到任当日并未接过库房钥匙,而是先命张主簿开库,当众清点银钱。 账面与现银相差整整三千两。 盘点之后,顾衍之直接封了库房。直到折子送出,张主簿都没有完成交接。 原本准备扣到新县令头上的亏空,如今顺着这封折子,原封不动落回了他身上。 他面色惨白,呼吸急促起来:“这......已经到了京兆府?可我明明拦下了,县衙和驿站都有我们的人,十二个时辰盯着......” 张秀松眼神愈冷。 “所以我才问你。” “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出去的?” 15. 刚赔三千,又来捐钱 “我这就去彻查驿站和县衙。” 张主簿支吾半晌,终于咬牙道:“那三千两,我补上便是,就当破财消灾。” 张秀松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 他见状,忍着小腿上的疼,赔笑着往前凑: “还是堂兄手段了得,折子都送到京兆府了,竟还能将事情压下。往后还请堂兄多教教我。” “我此行拜见了一位贵人。贵人替张家说了句话,京兆尹暂时不会追查。” 张主簿眼睛微亮,试探道:“不知是哪位贵人?” “不该问的别问,”张秀松瞥了他一眼,“你只需知道,贵人随口提了一句,不喜顾衍之的夫人。” “顾夫人?” 张主簿有些意外。他对姜念的印象不深,只记得她生得惹眼,时常与赵娘子常待在一处,开铺子也是做些几个铜板的生意,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值得京城贵人留意。 忽然想起她被撵出侯府前,与相府小公子的婚事...... 他心中有揣测,面上却不敢显露,只问:“堂兄打算如何?” “你看着处理,别让她在大石县过得安稳。顾衍之待不下去,她自然跟着走。” 张主簿连忙应下,又想起一事:“顾衍之明日召集县中乡绅到县衙,说有利民之事相商。不知堂兄意下如何?” 张秀松靠在椅背上,神色漫不经心。 即便有些小聪明,避开张家的耳目,将折子送到了京兆府又能如何?贵人一句话,足以让个小县令的心血石沉大海。 “你替我出面,顶多是缺银子修桥铺路,拿些小钱打发了。库房的事情收拾干净前,不必与他起冲突。” 张主簿连连称是。 见张秀松不再开口,他才躬身退出书房。 房门合上,张主簿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望向天边一弯冷月。 三千两。 腿在疼,心里更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 月色渐淡,天色渐亮。 今日正逢大石县赶集,城门才刚打开,百姓便陆续涌了进来,直奔县衙而去。 如今县衙门前,是大石县最热闹的地方。 有人专程过来瞧赵娘子一眼,想沾沾仙气。有人惦记十文甜粥,以及那口白送的解忧面,早早等在铺子外。 而今日,甜粥铺子又多了件新鲜事。 姜念笑眯眯对大伙道:“赶集的日子,可用半筐野菜,换一碗甜粥。” 一名妇人听见这话,立即将背篓卸了下来。 “我这的正是野菜,当真能换?” 她看了成色鲜嫩,便收进后厨,让人盛了一碗甜粥递给妇人。 妇人端着碗,喝了一口,满意得很。十文钱她是舍不得买,可用这城外就能挖来的野菜换,不心疼。 旁边几人也纷纷解下背篓换粥,一时间越发热闹。 另一边,几名背着菾菜根的农户到了公示墙前,却迟迟不见县衙的人出来收货。 一人忍不住问差役:“官爷,听说县衙收这个,该放在哪儿?” “你先等等,约莫再等两刻钟才有人来收。那边备了茶,渴了便自己盛一碗,也可以先去集上转转。” 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竹棚下摆着一张长桌,上面垒着一摞粗瓷茶碗,旁边放着几大陶壶的茶。 几个猎户早已坐在竹椅上,捧着茶碗喝得惬意。见确实没人上前收钱,越来越多人寻了位置坐下。 县衙今日显然被重新装点过。 竹棚下挂着两排红灯笼,门边系着喜庆的红绸,中间架起一口大锅,几名差役添水加柴,把水烧热,旁边放着一筐菾菜根。 众人越看越好奇。 这是要做什么? 这时,姜念在铺子后间,用红纸包裹一只竹箱,只在顶端留出一道窄口,正面端正写着大字——功德箱。 “小姐,我还是不上前说话了吧......今日县衙那么多人,我怕站在大家面前,什么都说不出来。”赵娘子分完了解忧面,走进后间,语气有些虚。 “你平日卖面的时候,一日见的人也不少。”姜念随口道。 “那怎么一样?” “一样,不过是几句吉祥话罢了,你就当底下的人,都是一个个云吞。” 赵娘子苦着脸:“我倒是想......” 说着,她无意间对上墙壁悬挂的铜镜,怔怔看了片刻。 铜镜里的妇人眉眼温和,脸色红润,瞧着比从前早出晚归时年轻了许多。眉宇间,似乎也有了一抹自信。 她抿了抿唇,终于逼自己定下心来:“他们是云吞......云吞......” 外面响起马嘶声。 两辆马车沿着长街依次驶来,是住在城西的周乡绅与何乡绅。这两户比不上宋、张两家势大,平日也行事低调。 不多时,宋家的马车也到了。 宋元与兰娘跟在宋乡绅身后。 最后一辆马车停下,张主簿从车上下来,见县衙前坐满了百姓,连附近的里正都来了不少,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安。 “这架势,不像是修桥铺路啊。”张管事低声道。 张主簿阴沉着脸,没有回答。 “咚咚咚——” 三声鼓响,县衙大门缓缓打开。 顾衍之一身官服,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端得是一派从容,不紧不慢地起了官腔,先颂上意,再述民情。 姜念从铺子里踱出来,坐在椅子上歪头看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呵欠。 再俊俏的一张脸,一旦开始像领导似的讲话,也会迅速失去吸引力。 可听着的百姓不这么想,一个个仰着脸,听得入了神。这可是朝廷命官呢,还据说是文曲星下凡的年轻探花。 又见赵娘子被请到前面来,人群登时起了骚动,眼神一个劲儿瞟过去。 赵娘子深吸一口气。 简单说了自己学会解忧面后,一日只能卖三碗,想到还有许多百姓无缘吃到,心中不安,便希望能换来一道福泽百姓的方子。 而仙人感念诚心,降下一张制糖仙方。 百姓哗然,没想到这桩福缘竟还有后续。解忧面已经够叫人眼热了,竟然还换回来一张糖方? 许多目光不由望向了张家人。 若赵娘子的解忧面是真的,那么张家的神仙面——不用说了,假的呗。 张管事的脸已经绷不住了。 张主簿倒是平静坐着,一碗破面而已。 三千两,他都照出。就算她赵娘子今日把名声挣回去了,又怎样? 方勇带着几名 差役,将菾菜根倒进木桶,洗净、切碎,投入沸水之中。 最初熬出的汁水浑浊发乌,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 人群中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张管事轻轻嗤笑了一声:“这也能做糖?” 张主簿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几分。 方勇按照步骤操作,还往锅中加入打散的蛋清。浑浊的杂质随着蛋清凝结,渐渐析出,浮在水面。 撇去表层杂质,再将甜水倒入隔着炭包的木桶,过滤后的汁水清亮了许多,再次回锅熬煮。 锅里的水逐渐变得浓稠,淡淡的甜香弥漫开来。 赵娘子依着安排走到锅前,说了几句吉利话,仙人赐福、百姓同享。 大伙儿图个热闹,齐齐叫了声好。 她拿木勺舀起一勺浓稠的甜水,盛进粗碗里,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个老汉。 老汉接过的人小心吹凉,抿了一口,眼睛亮得惊人。 “当真是甜的!” 随后喝到的人纷纷附和:“这菾菜真能熬糖!” “我也尝尝!” 百姓排起长队,盛到的甜水并不浓,可人人喝得满意,这意味着他们若想吃甜味,自己就能做,不用花大价钱去铺子里买。 周、何两家的乡绅顾不得端着身份,上前排队,抢到一碗尝了尝,神情变得极为郑重。 宋乡绅只喝了一口,便转头看向那一筐筐菾菜,心里已经飞快算起了成本。 宋元与兰娘品尝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动。 张主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张家握着大石县的糖货生意,定下的糖价高昂,县城外的百姓几乎买不起,他们也不做穷鬼生意。 可这些随处可种的菾菜真熬出了糖...... 他死死盯着顾衍之,递去京兆府的折子、制糖的方子,说不定解忧面也是他的手笔......此人若继续留在大石县,迟早会成为张家的大敌。 顾衍之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菾菜如何种植,如何取汁、过滤、熬糖,县衙都会整理成图样与文字,贴到公示墙上。” “今日送来的菾菜,县衙以五十文一筐收下。诸位若愿意卖,登记后便可领钱。” 话音落下,百姓脸上的惊喜再也压不住。 众人纷纷追问种植细节时,姜念捧着箱子,慢悠悠沿着竹棚走过去。 顾衍之看着她过来,眉目间的清冷未褪,唇角却浮起一抹清浅笑意,侧身相让:“夫人请。” 众目睽睽之下,姜念回以一个温柔的假笑。 箱子放在桌上,“功德箱”三个大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终于到了她喜欢的收钱环节。 “今日菾菜成糖,是大石县的一桩大喜事。县衙准备建一座解忧广场,谢仙人赠方,扬圣人恩泽。” 她看向第一排的四户人家,笑得喜庆: “诸位德高望重,想必也愿意慷慨解囊,为百姓添一份福气。” “捐款人的姓名与银钱数目,都会一并写到公示墙上,让全县百姓记得诸位今日的善举。” 几名乡绅面面相觑。 张主簿盯着那只鲜红的箱子,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来。 顾衍之砸了张家的糖生意,还要张家捐银子替他扬名? 16. 解忧广场,五名郎君 他自然是一文钱都不想捐。 可今日他代表张家,若一文不出,传出去便是张家眼里没有朝廷命官,没有百姓福祉。 张主簿从袖中取出银票,抽出一张,皮笑肉不笑道: “既是造福大石县的好事,我张家自然不能落后。” 看着银票落入箱中,姜念唇角弯起: “张家不愧是积善之家,只是今日乃大喜日子,一百两虽是善举,却少了几分圆满。” 顾衍之也温声相助,道:“夫人说得有理,好事成双。张乡绅素来仁善,主簿若为张家再添一份心意,也是一桩美谈。” 张主簿心中暗骂这对夫妇可恶,可四周百姓都看着,脸上却只能保持和气。 他又取出一张银票,咬牙松了手。 姜念见好就收,笑容愈发灿烂。 随后,宋乡绅捐下两百两。周、何两家乡绅各捐一百两。 这一场捐银,便收了六百两。 顾衍之让书吏将数额记录在册,当众宣布: “今日所得银钱,皆用于解忧广场的修建及管理。自下月起,账目每三月公开一次,贴于县衙告示墙,诸位皆可查看。” 此言一出,百姓们不由议论,这种敢把账目摊在明面上让人查的做法,确实少见。 不等众人消化完这份震撼,顾衍之继续道: “此外,为庆贺菾菜制糖成功,本官自明日起,暂免进城费十日。诸位乡亲皆可自由出入,踏青采集,同享这仙方之甜。” 话音落下,人群沸腾起来。 他们进来大石县城一趟,进城费着实不便宜,能免上十日,当真是实打实的好处。 人群中的几名猎户高声道:“顾大人仁厚!” “县衙这是为咱们百姓办实事啊!” “往后谁还说顾大人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渐渐地,赞扬声一浪高过一浪,将整个广场淹没。 张管事听着四周的声音,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个妇人摊子开始,惹上了一个怎样的祸事。 以老爷的性情,绝对不会放过他。 * 人群渐散,姜念抱着功德箱,跟顾衍之回到书房核账。 昨晚已经谈妥,这笔银子五成用于修建解忧广场,余下五成拨作营运本钱,记在县衙,由她经管。 有了这笔创业基金做生意,她心情颇好。 顾衍之斟了杯温茶递过来:“今日之事,多谢姜姑娘。即便姜姑娘隔岸观火,我也有办法妥善处理。” 上次他这么说时,她没当真。这次再听,倒真有些好奇了。 若是没有她,他孤身来到大石县,身边连个老仆都没有,能有什么办法? 她把茶杯搁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愿闻其详。” 顾衍之也微微倾身,肩膀越过案上的功德箱,两人的发梢只剩几寸距离。 姜念饶有兴致地竖起耳朵。 他迎着她亮晶晶的视线,停了片刻,才将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姜念:“......” 书房里静了两息,她只觉得头顶仿佛有只乌鸦飞过。 她收好银票起身,还是没忍住回头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顾衍之没有回答,只望着她的背影笑起来。桃花眼微微弯起,显出几分少年气。 本需再耗费些日子的筹谋,在她相助下,如今便有了转机。 他有那么一瞬,觉得告诉她似乎也无妨。 方勇抱着只胖乎乎的鸽子走进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憨厚笑容,露出一口白牙道: “公子,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顾衍之收回目光,瞥他一眼:“有事?” “沈先生的,算着日子,应当是让您明儿去帮着扫墓的。” 方勇取下信鸽腿上的密信,递了过去。 他展开信纸,唇边残存的笑意彻底淡去。 方勇打量着他的神色,多提醒了一句: “你从京城一路折腾到大石县,算来也有半个月了。这几日少忙些,药也该喝了,别等发作了才想起来。” 日光斜斜洒落,映得顾衍之面容俊美,神色深沉。 他将信纸丢进香炉中引燃,淡淡应了声:“知道。” * 次日上午,天朗气清。 姜念赶着驴车,出了县衙。 今日出门,她特意戴了一顶遮得严实的帷帽。 毕竟待会要去拿的东西......若是被人撞见,多少有些难以解释。 到了城西纸马铺,她给掌柜一张单子,“我来拿前些日子订的东西。” 老掌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顿时笑着起身:“姑娘放心,都已经做好了,您随我来。” 她点点头,跟着进了后院。 空气里有浆糊和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院墙下堆着裁好的竹篾和未用完的彩纸,晾晒架上挂着一批刚上完色的纸元宝。 角落里放着她的货,已经用竹筐装好。 纸屋、纸马、堆成小山的金银锭、香烛,应有尽有。另有几个纸扎郎君,寥寥数笔,就把五官勾勒得相当漂亮。 姜念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别说,这几个画得还挺符合她的审美。 “这些是谁画的?” 老掌柜朝院角努努嘴:“我女儿。” 院角有一名女子,坐在小桌旁,手握细笔,在勾画着纸屋上的小人。 她约莫二十来岁,神情安静,落笔全神贯注,笔下的小人活灵活现。 真厉害。 姜念欣赏了一会儿,又检查了下货物,付清了尾银。 老掌柜收了银子,乐呵呵叫着女儿一同帮忙,将东西搬上驴车。 看着驴车渐渐驶远,他回过神来,摸了摸胡子: “奇怪......” “爹,怎么了?” “总觉得这姑娘,像是在县衙附近瞧见过。” 片刻后,他又摇了摇头:“县令夫人,怎么会独自跑来咱们这种小铺子。” 姜念拉着一车纸马出了城。 本想着简单找个僻静处烧给原主,谁承想往日冷清的城外官道,今日竟热闹得很。 大片空地上都是跑着放风筝的孩子;树荫下,三五成群的一家人围坐说笑;还有年轻姑娘结伴踏青。 姜念坐在驴车上,沉默了一秒,想明白了原因。 顾衍之免了十日入城费,今日又是清明,城里的百姓自然愿意出来走走。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她只好继续往前走。 一里地,有人踏青。三里地,有人挖野菜。五里地, 还有人在扫墓。 她忍了又忍,干脆寻了处僻静的无名坟地。 几座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唯有一处立着一块木牌,被风雨逐渐腐朽。 这儿葬的是外乡人,清明也少有人来。 即便被人撞见她烧这么多东西,也不奇怪。 她跳下驴车,将东西搬下来。 瞧着周围清冷的荒冢无人祭拜,她顺手分出一筐纸钱。既然来了,便也送他们一程吧。 估摸着火堆大小,姜念先挖了一圈隔离带,再在里面挖出浅坑,将要烧的纸马元宝放进去。 确认火星不会被风吹得四处散落,这才点燃火折子。 很快,火舌舔上纸角,纸扎的屋子、元宝一点点燃起来。 那些纸扎郎君,也在火光里慢慢化成灰烬。 她看着火光跳动,轻轻叹了口气: “下辈子别因为他人,把自己困住了,就算是父母、老公也不行。” “给你烧了几个好看的男人,喜欢哪个托梦给我,继续给你烧。” 山坡之上,两个人注视着这一幕。 方勇看得目瞪口呆,压低声音道:“公子......你向夫人透露了那件事?” “自然不会。” “那夫人怎会在这儿祭拜?” 顾衍之看着山坡下的身影,眼底也泛起疑虑。 这是沈先生秘密迁来的坟冢,知情者寥寥。 若是她知晓这背后之事,定然明白其中的凶险,以她谨慎的性子,断不会一个人跑来。 若她不知,便只是巧合。 他素来不相信巧合,淡淡道:“猜测无益,去查。” 山坡下。 姜念烧完了最后一箱元宝,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她严谨地用泥土将尚有余温的灰烬埋好、踩实,这才拍拍裙摆,赶着驴车回了县衙。 今日也是积德行善的一天呢。 * 傍晚,书房内清香袅袅。 顾衍之在誊抄经书,姿态闲雅。 方勇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从纸马铺抄来的账单: “公子,查了一圈,夫人并无异样举动。唯独有一处特别的——前些日子去了趟城西纸马铺,找掌柜定了份极为稀罕的纸扎。” “何物?” 他头也没抬,神色清冷。 “掌柜说,夫人特意多加了银钱,力求要画得精细俊俏。” 方勇表情古怪,摊开纸页念道: “纸扎意气书生一名。” “纸扎清冷公子一名。” “纸扎佩剑少侠一名。” “纸扎富贵郎君一名。” “纸扎月下琴师一名。” 顾衍之:“......” 书房陷入安静,唯有窗外的暮风轻轻吹过,拂起案上散落的几页佛经。 一滴墨汁顺着笔尖坠下,在纸上晕开。 他看着那团墨迹,眼中慢慢浮起极淡的笑意。 确实特别。 特别到需要找个无人的地方。 而今日郊外热闹,她想必赶着驴车,寻了极久吧。 “公子,还需顺着这条线继续细查么?” 顾衍之桃花眼微弯,嗓音少见地染上一丝顽劣: “不必。” “此事,我自有办法。” 17. 桃花入粥,商队初开 姜念绕着内院跑了两圈回来,走到廊下,便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姜姑娘。” 回头一看,顾衍之站在不远处。 平日里他官服加身,总带着几分县令的清贵疏离。今日换了一身寻常书生装扮,乌发以木簪束起,唇角泛起浅浅的笑。 晨光落进那双桃花眼中,竟映出几分腼腆,仿佛聊斋话本里的俊俏书生走了出来。 怎么感觉与昨日烧掉的那个有些相似...... 大约是刚运动完,身体有些缺糖,才升起这个离谱的念头。 她若无其事问:“顾公子,寻我何事?” 顾衍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唇角笑意似乎深了: “清明前后,京城有饮桃花粥的习俗。今早有工匠送来一袋新鲜桃花,我不善此物,想着姜姑娘或许用得上。” 姜念接过他递来的纸袋,打开一看,里面的桃花显然摘下不久,还沾着晶莹的晨露。 京城殷实人家中确实有这习俗,将粳米熬得软糯,再加入桃花与冰糖,颜色鲜妍,味道清甜,是一道颇为风雅的时令吃食。 “正好能用在粥铺,多谢。” 顾衍之微微颔首,转身去前衙。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姜念忙从袖中取出银票,展开对着晨光看了看,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还好,什么书生桃花,都不如口袋里的银票来得实在。 换了衣裳,她便溜达去了铺子。 甜粥生意已经稳定下来,每日开门前,后厨都要提前熬好两锅粟米粥和一锅菾菜水。至于菾菜水要熬到几分,仍得由她亲自把关。 姜念闩上后厨门,舀出些许粟米粥与菾菜糖水,调出十碗甜粥,上架系统。 光幕亮起。 【古法粟米甜粥,微微糖】 【重量:500克】 【系统收购价:0.5元】 看到这收购价,她就想起先前上架的那碗薄荷凉虾,她原本定价十元,三日无人购买,最后只按五毛钱的收购价卖给了系统。 那时光幕才弹出提示——【凡上架食物,三日内未售出,将自动按收购价卖与系统。】 此次她谨慎输入五元,看看销量再作打算。 忙完上架,又从外卖上下单一包白糖,倒入菾菜水中,再加上一瓢温水稀释。 试了试味道,比原本的甜上一分。 这样一来,铺子的甜粥比别家的甜一些,又不至于甜得突兀,价格还便宜,不愁没有回头客。 处理完这些,姜念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出去叫帮厨另熬一小锅粳米粥,自己则搬了个板凳坐下来,细心将桃花择去花萼,只留下鲜嫩的花瓣,浸入清水洗净。 等粳米熬得软糯浓稠,才将花瓣撒入其中。淡淡的桃花香融入米粥,随着热气从锅中飘散出来。 她盛出一小碗,添了半勺菾菜糖水,尝了尝,味道清雅,花香若有若无,正适合春日。 不一会,甜粥铺子门前便多了一块木牌: 桃花粥,十二文一碗,风雅时令,仅售今日。 * 张主簿今日来得很早。 库房几名老吏看见了他走来,只客客气气打个招呼,却不像从前那般主动迎上去。 菾菜仙方与解忧广场之事,已经传遍大石县。 县衙上下都看得出来,新来的县令温和文雅,手段却不容小觑。在这种骨节眼上,谁都不敢跟张主簿走得太近,生怕被县令大人逮住来立威。 张主簿将这些冷眼尽收眼底。 他并不恼,只悠然走过,自袖中掏出几张银票,轻飘飘地放在几人案头。 几名老吏脸色微变,连忙推辞:“主簿,这可使不得。” “和往常一样,请诸位喝两杯茶罢了。” 张主簿笑着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顾大人年轻有为,你们替他办差,自然要尽心。只是诸位在大石县多年,家业亲眷也都在这里,有些旧日情分,总不能说断就断。” 几名老吏背脊渗出一层冷汗,片刻后,默默将银票收进了袖中。 张主簿看在眼里,这才满意了几分。 这两日,张家处理了一批下人。 张管事被拖进院中杖责,挨了二十杖,打得皮开肉绽,连同贴身小厮林二,一并被扔出了张府。 管事的位置,很快换了新人。 新管事名叫张立,身形高壮,平日里嗓门极大,今日来到赵娘子的面摊前,将声音放得格外和气。 “赵娘子,三碗解忧面,带回府里。” “只剩一碗,四两。” 张立痛快付了银子,又含笑拱手: “赵娘子,我是张府新任的管事。前头那不长眼的与您有过什么龃龉,我也不清楚,不过他既得罪了您,我便替张府向赵娘子赔个不是。” 如今张家上下都已经明白,赵娘子和县衙是绑在一条船上,早不是他们能够随意揉捏的人。旧管事的下场摆在眼前,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旁边排队买粥的百姓忍不住悄悄看过来,张家人居然会这样客气,实在让人觉得稀奇。 赵娘子冷淡点头,没有说话,将面下进锅里。 她如今有名望、有进项,有挺直腰板的底气,一句迟来的道歉,已经不能再让她心起波澜。 姜念站在一旁看着,唇角悄然弯起。 * 到了午后,落起了纷纷细雨。 兰娘来邀姜念,去一趟来福酒楼饮茶。 有一支从凉州南上京城的行商,正在大石县落脚,不仅包下了整座来福酒楼,连后厨也忙得脚不沾地,变着花样置办酒菜。 姜念听完便动了心。 铺子的供应商也该多准备一家。 这等大商队的门路多得很,只要能谈成生意,不论在哪儿,他们也会把货物送来。 日后若是张家和宋家卡住原料,她也有所准备。 兰娘得知她想与商队谈生意,便提醒道:“这类大商队手里的好东西虽多,眼界却也高。寻常小买卖,他们不肯接。你若想与他们交易,得先拿出能让他们心动的东西。” 姜念点了点头,走进了来福酒楼。 大堂装修气派,商队成员围坐着推杯换盏,他们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却又有一种常年行走各地 的从容。 掌柜低声介绍:“这是京城的胡记大商队,主事的阿勒首领,在楼上歇息。大堂里主事的,是他的粟特账房先生。” 那名粟特账房看起来三十多岁,容貌与大梁人不同,听闻姜念是县令夫人,也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 “你有什么交易,与我说也是一样。” 姜念客气道:“我的铺子需要米面粮油,还有一些南边的种子香料。” 旁边几名商队成员听见,忍不住笑出声。 粟特账房眼里的轻慢几乎不加掩饰:“我们胡记商队千里往返,做的是大宗买卖,夫人若只是想买些米面香料,不如找张家或者宋家。” 姜念淡定挑眉,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过去: “若是另一桩买卖呢?此物,贵商队可做?” 他狐疑打开锦囊,十二枚圆润的珠子静静躺在其中,晶莹剔透,几乎没有一丝杂质。 这样的成色,即便放在京城,也足以让贵人们争相购买。再用来与玉石穿成珠串,便是一件难得的饰品。 粟特账房面上的轻慢消失,客客气气道:“夫人稍等,我去请首领。” 不过片刻,阿勒首领走了下来。 他身形高大,四十来岁,眉目间带着商人的精明。 “在下阿勒,听闻夫人手中有一件好东西,不知想卖多少?” 姜念微微一笑:“不卖。贵商队若愿意与我的铺子合作,往后提供米面粮油、种子香料,这十二枚琉璃珠,便赠给首领。” 大堂安静下来。 兰娘和掌柜也面面相觑。 这袋琉璃珠子,少说也能换五十两,说送就送了? “顾夫人倒是会做生意,不过胡记每月送来的货,已被张宋预定,若是再加数量,还得加派人手。这袋珠子,不够。” “我可以加钱。” “加多少?” 两人你来我往,谈了数个回合。 姜念付了一百两银子,买下了一批凉州运来的稀罕种子和南方香料,也与胡记商行敲定了长期协议。胡记商队每月运到大石县的米粮,本是只供张家和宋家,往后要另增一成,直接供给姜念的铺子。 阿勒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雕花木牌:“顾夫人,凭此牌,往后若去京城胡记商行,可享贵宾之礼。” 姜念笑着接过。 这一趟收获颇丰,用几元钱一串的珠子打通了商路;买下的种子与香料,能替系统里的东西打掩护。 她心里满意,带着人飘然离开了酒楼。 细雨落在街道上,将窗外的青石板打湿了一层。 粟特账房小声问:“首领,为何给她贵客牌?在胡记商行花了数百两银子的客人,也不一定能拿到。” 阿勒看向窗外出神:“我已经三年没有回京城了。” 春日里,母亲会把院子里盛开的桃花折下,熬上一锅桃花粥。 他常年奔波在外,走过大漠关山,吃过无数珍馐美味,却鲜少再尝到那个味道。 而今日路过县衙,却尝到了一碗。 许久,他才道: “想早些回家看看。” 18. 春日摊位,柰脯酥饼 桃花粥只卖了一日,名声却传得很快。 一碗只要十二文,又应了清明时令,大家都愿意买个新鲜尝尝。 不少人第二日寻到铺子,问还有没有。 姜念没打算继续卖,这粥要用粳米,成本不低,而新鲜桃花采摘起来更是麻烦。 本就是临时起意做的一款时令吃食,一年只卖一日,更让人惦记。 只是桃花粥一撤,铺子里只剩下粟米粥,有些单调,她索性添了两款饮子,薄荷浆和紫苏浆。 分别用薄荷和紫苏煮水,再兑入加了白糖的菾菜水制成。两种饮子都清润解渴,正适合逐渐暖起来的天气。 此外,她在公示栏上贴出告示,解忧广场的摊位暂不收钱,想来经营的人直接到粥铺报备,按所卖之物领位置,每日收摊前,须将各自摊前清扫干净,否则罚款。 告示贴出去后,之前的摊贩都聚了回来。 烧饼摊、凉茶摊重新支起了炉灶,还多了一个卖蒸糕的。也有缝补衣裳、代写书信、算命测字的摊子。 大梁的户籍管束颇严,寻常百姓少有机会走远。如今县衙门前有了这样一处热闹地方,附近村镇的人进城办事时,也愿意带着一家老小过来逛逛。 大人们坐在竹棚下喝一碗饮子,孩子们围在一起玩耍,又去算命摊处转转,十分热闹。摊子的生意越来越好,各条街道的摊贩听说后,都抢着来粥铺报名。 姜念便设置了轮换制度,每日安排不同摊位入场,又限制同类摊子的数量,避免同行竞争,让百姓每日都有新鲜东西可逛。 这一日,赵娘子的娘家人也领着她的一双儿女来了。 他们在村里听说赵娘子如今风头正盛,起初不敢相信,直到亲眼看见她言谈从容、精神爽利,铺子里的伙计客客气气唤她一声“赵掌柜”,一家人顿时既高兴,又觉得脸上有光。 两个孩子第一次来看母亲管着的铺子,一进门便东摸摸、西看看,又仰头盯着竹棚下悬挂的彩色布条。 风一吹,布条便轻轻飘动,两人看得新鲜,缠着赵娘子,要她陪着去广场上转一圈。 赵娘子被他们一左一右拉着,面上满是笑意,脚步却没动,不放心就这样丢下铺子不管。 姜念看出她的犹豫,慢悠悠道:“去陪孩子吧,生意是干不完的,我替你守着。” 赵娘子这才放下心来,从娘家人带来的东西里翻出一袋子柰脯: “小姐,这是家里自己晒的,你尝个新鲜。” 她尝了一块,这不就是古代的苹果干么? 酸味偏重,果肉晒得绵韧,适合用来熬果馅。 手里有从行商那买来的肉桂,正好拿来搭配柰脯,做一回苹果派。 午时过后,铺子的食材卖完,她关上门,带了些柰脯回县衙。 前厅在修整,来往工匠络绎不绝,把破损的门窗、屋瓦都换过了。两名衙役抬着一块重新漆过的牌匾,小心翼翼地悬上堂前。 两名老衙役站在堂下,其中一名低低叹了一声:“总算又有些县衙的样子了。” 姜念脚步微顿,扫了一眼,那扇牌匾上面是四个金字——正大光明。 * 灶房里,孙婆正在忙活。 她五十岁出头,平日除了料理府中的饭食,时常也会给自己煨些汤水,对做饭养生颇有心得。 姜念原以为她在准备晚膳,走近才发现,小炭炉上烘着几味药材。 “孙婆,您身子可有不适?” “谢夫人关心,不是老身用的。是顾大人托我烘些参片,好煮茶饮用。” 姜念仔细看了看,确实都是些清润温和的药材,便不细问,将柰脯放到盆里泡水。 取了面粉在木盆中,加入适量温水、猪油、糖、盐,揉成光滑的面团,然后用油纸包着,装进篮子里吊入水井中。 借井里的凉气冷上一阵,模拟冰箱的效果,以便面团松弛,促进里面的猪油凝固,这样烤出来才更容易起酥。 孙婆在一旁颇觉新奇,用这法子做吃的,确实少见。 趁着这时间,姜念将柰脯切成小块,放入锅中,加冰糖慢慢熬煮。 待果肉软烂,糖水也收得浓稠,才撒入少许磨好的肉桂粉,继续翻熬至果馅收干。 冷过的面团取出后,反复擀开折叠,分成大小两片。大的铺进抹过油的陶盘里,填入柰脯馅,用另一片面皮盖住,边缘装饰些竹筷压出的花纹。 灶膛刚烧过热水,里面还积着不少红炭与热灰。她将陶盘放进带盖的陶锅,小心埋入热灰中,又在锅盖上铺了一层红炭,慢慢烘烤。 小半个时辰后,她用铁火叉将陶盆扒拉出来,晾凉了会方用湿布包裹锅盖,小心揭开。 这次火候把握得准,浓郁的果甜与焦香从锅中透了出来,酥皮金黄,馅料中间微微鼓起。 小刀切下去,外层发出轻脆的碎裂声。 她试了一块,柰脯馅酸甜软糯,肉桂的辛香藏在果味之后,不错。 “孙婆,你尝尝这......柰脯酥。”差一点便将苹果派三个字说了出来。 孙婆笑眯眯地接过,轻动鼻尖,仔细辨了辨——果香、糖香,还夹杂着一股陌生的温辛气息,虽然新奇,但并无异样。 张嘴咬了一大口,酥皮入口即碎,柰脯烤化后竟是这般酸甜,咀嚼刹那间,微妙的香辛味道翻涌上来。 实在是太好吃了......她眼尾的笑纹顿时舒展开来: “老身一把年纪,也算吃过不少美食,而夫人这手艺,绝了。只是这里面除了柰果和糖,还添了的粉末是什么?” “在行商处买的肉桂香料,不是平常用来炖肉的那种,这个更清雅些,与柰果搭配极佳,只放一点,放多了会压住果味。” “原来是那个肉桂,确实稀罕哦,”孙婆咂咂嘴,又问道:“那这外头的面团,怎能发得如此酥松?” 她吃得都有些心痒,想改日寻个时候,自己也试着做一炉。 姜念见她问得认真,便仔细说了一遍,又将柰果酥切成三份,自己端走一份: “孙婆,这两份,一份你的,另一份,劳烦给顾大人送去。” 孙婆笑着道谢,温声提醒道:“毕竟是夫人做的,不如夫人亲自送过去?大人见着夫人,心里定然欢喜。 ” 姜念微愣,才想起来,在旁人眼中,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若是连送个糕点都托人转手,确实显得过分生疏。 何况自打上次接过他的桃花后,两人各忙各的,也有几天不曾见面。 “那我去吧。”她又往碟中添了一份柰果酥,端着出了灶房。 说是去找顾衍之,姜念先回了自己的卧房。 这回做出的柰果酥,无论卖相还是口感都还不错,也不知放到系统里能卖出什么价钱。 她将一份上架系统。 【古法柰果酥】 【重量:300克】 【系统收购价:5元】 姜念看着收购价,满意地点了点头。 五元虽然不算多,至少是对她劳动的肯定。将售价定为十二元后,才端起顾衍之的那份,慢悠悠地往书房走去。 而书房大门紧闭,里面空无一人。 奇怪,往常这时候,他还忙得很,此刻不过未时,太阳尚高,难道回房歇息了? “顾公子?”走到卧房外,她敲了敲门。 “请进。”屋内传来他略显低沉的嗓音。 姜念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阵氤氲水汽,带着皂角的淡香。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纱制屏风后水声轻响晃动,隐约映出一道宽肩窄腰的修长剪影。 他穿衣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全然不知她看向了屏风。 她将碟子放到桌上,干脆看得光明正大。 过了片刻,顾衍之从屏风后走出,一身白衣,神色清冷似月下积雪,两颊却因沐浴泛着薄红。 “姜姑娘,寻我何事?” 她自若移开目光:“无事,我做了份点心,孙婆吃不完,便顺手给你带了一份。” “原来如此。”顾衍之坐下,将柰果酥掰开两半,拿起半块品尝。 入口只有模糊的冷热与酥软,实在尝不出滋味,他略微违心地道了句: “不错。” 姜念:“......没了?” 这可是香香甜甜的肉桂苹果派,孙婆吃第一口时可是惊艳到不行,到他这里就轻飘飘一句“不错”? 他对上她的目光,从善如流地补充道:“入口松脆,馅料酸甜温热,香气也恰到好处。” 姜念:“.......” 听出来了,有点敷衍。 顾衍之眼底笑意加深,倒了杯茶,慢慢吃着。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枝叶被风吹动的轻响。 姜念托着腮,隔着桌子看他长睫垂下,指尖拈着那半块点心,一口一口,认真吃完。 说什么不错,摆明就是喜欢吃嘛。 顾衍之擦干净手,从桌边取出一张请帖,给她。 “张家今日送来的。” 姜念接过来翻开,张家以祭社后酬谢乡邻为由,三日后开一场春宴,邀请县中官员携带家眷前往。 以他与张乡绅目前的关系,这请帖怎么看都是鸿门宴。 “你要去吗?” 顾衍之双眼微微弯起,浅笑纠正: “不是我,是我们。” 19. 一场宴席,两重局面 三日后,张府,人来人往。 祭社后开宴酬谢乡邻,是大梁各地都有的风俗。张家近来名声受损,也存着借这场宴席挽回声望的心思,因此办得格外气派。 府外搭起数排长棚,鸡鸭鱼肉一筐筐往后厨送,附近百姓早早赶来帮着搭棚、烧火,忙完不仅能吃上一顿,还能带些好菜回家。 而张府后门处,三名护卫正押着三个五花大绑的佃户往里走,其中一人嘴里塞着破布,脸上抹满黑灰,看不清原本模样。 一名护卫骂骂咧咧道:“真是晦气,今日这样的大好日子,偏有庄子上的佃户跑来闹事。” 旁边的人啐了一口:“还不是那个新县令免了进城费。不然这群穷鬼哪进得了城?坏了咱们吃酒的兴致。” 张家为了这几日宴席,从庄子临时调来不少护院,另一名老护卫有些脸生,笑道: “二位兄弟去前头吧,晚了好酒好菜都让人抢光了。我是庄子来的,随便吃点就好。”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倒是个懂事的,神色松快下来:“那把他们关进柴房,看着便是。” 说完,便勾肩搭背地往前院去。 老护卫押着三人走进一间柴房。 房门一关,他立即挺直脊背,抬手撕下脸上的胡须,正是方勇。 两名唯唯诺诺的“佃户”解开绳索,扯下破旧外衫,露出里面的小厮衣裳。他们又把第三人的绳索与衣服解开,露出妇人的衣裳。 此人赫然是失踪多日的张管事。 “我已经把地方画给你们了,该说的也都说了,我不能再来张家,被人认出来......” 方勇一脚踹他跪倒在地:“老子把你从张家手里救出来,你就是这样报答的?你要是不带路,老子就把你丢在这。” 张管事嘴唇哆嗦了一下,脑中又浮现出林二死去的那个夜晚。 他服侍了张秀松那么多年,以为杖责后赶出府已是两清,竟还要取他性命......一旦被张秀松发现他还活着,他的家人,怕是生不如死。 他咬牙道:“别丢下我,我带路。” 几人给他脸上涂抹一番,又换了装扮,片刻后,便把他易容成了一名不起眼的老妇人。 张管事在府中多年,对各处规矩与路线极为熟悉。 由他带着,四人避过几次盘问,穿过假山小径,悄无声息地潜入一处雅致院落。 原本守在书房门口的两名小厮,吃了掺有巴豆的糕饼,此刻已经先后往茅房去了,院中暂时无人看守。 张管事压低声音:“密室在他书房中,一幅山水挂画后,但是我未曾进去过,也不知道有什么机关。” 方勇对两名猎户道:“你们留在这里盯着。小厮回来就打晕,一旦有人发现,立即发讯号,公子会替我们争取时间。” 两人点了点头。 方勇又看向张管事:“走。” 听说还要亲自进入张秀松的书房,他双腿发软,险些当场晕过去。 方勇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拖了起来。 “怕什么?速战速决。” * 张府大门,受邀而来的宾客络绎不绝。 姜念随顾衍之走进府中,沿途风景极为优美。 能在大石县修出如此漂亮的园林,张家真是有钱啊。 到了主院,张秀松满面笑意,出来迎接,与二人客气寒暄几句,便将人引去不同片区。 庭院分作东西两侧,东侧设男宾席,西侧设女眷席,两侧用花木相隔。 宴席尚未开始,今日天朗气清,各处宾客三两聚在一处赏花闲谈。 兰娘也来赴宴,瞧见姜念,热络将她招呼到身旁,低声介绍在场的女眷。 “梨树下那桌,坐在上首的是张乡绅的夫人,王氏。隔壁是宋乡绅的夫人,何氏,也是我婆婆。再过去那位,是张主簿的夫人。” “王夫人与何夫人出身京城大家,你切记不好得罪。若有人惹得她们不快,不出一日,风言风语便会传遍大石县各家内院。” 姜念顺势看去。 王夫人五十来岁,满头珠翠,面容傲气,淡笑着听着周围人的恭维。 何夫人则五十出头,衣着素雅,瞧着面善,脖颈间挂着一串佛珠。她身旁有两名年轻妇人,盯着兰娘,面色不善。 “那两位是谁?” 兰娘笑容中多了几分无奈:“那是我大嫂和二嫂,也不大好相与。” 姜念理解地点点头,宋家三兄弟的纷争,她也略有耳闻。 东侧宴席,张乡绅带着几名族人围在顾衍之敬茶,谈起今年的田税。 顾衍之含笑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目光却不时望向另一侧的花木长廊。 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底生出几分轻视。 皇后离世后,圣上多年未再立中宫。便有不少出身寒门的官员揣摩圣意,刻意经营爱妻重情的清名,妄图借此博得天子青眼。 顾衍之,也是如此。 而顾衍之留意的,并非女眷席,而是一角天空。 忽然,一缕极淡的烟火升起,很快便被风吹散。 有变故。 他收回目光,面上神情未变,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姜念坐到宴席上,吃得认真。 这场宴席的厨子,估计下了大功夫,蟹黄羹做得鲜美,清蒸鲈鱼底下垫了许多紫苏,食材天然,鱼肉鲜嫩。 席间谈的无非是去哪儿踏青,京城流行什么服饰,新鲜点心,话题就一拐弯到了兰娘身上。 “兰娘从前也是京城里娇养出来的姑娘,一手点心做得极好,嫁到咱们宋家,倒是没怎么做过了。” “怕是做过,只给自己那房呢,看不起咱们呢。” 两名娣姒一唱一和,笑得夸张。 兰娘端着茶盏,只当没有听见。 王夫人笑得轻缓:“宋家这样的家业,嫁入哪房又有什么分别?寻常人家的女儿,想当何夫人的新妇,还没有这个福气。” 这回,何夫人想当听不见也不行,她看向兰娘时,语气也多了几分严厉。 “你从京城远嫁而来,娘家又不在身边,平日与娣姒相处,更该谦让有礼些。” “是,婆婆。”兰娘轻声应道。 姜念坐在一旁,没有开口,这是宋家的家事。 而王夫人看向她,意味深长补充 :“顾夫人,兰娘与自家娣姒不亲近,和你却是熟悉。你说,她是不是瞧不上宋家,反倒看上顾家了?” 这话一出,兰娘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何夫人的温和笑意也挂不住。 其余女眷也都噤了声,这样的话若传出去,风言风语能把兰娘淹没。 姜念无声叹了口气。 就知道,总有人喜欢主动把脸凑过来,找抽。 “夫人这话,倒真容易让人误解。” “不知顾夫人,有何高见?”王夫人笑意轻慢。 姜念也笑了,笑得温软:“知道是高见,就仔细听好。” 王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兰娘与我投缘,平日多说几句话,到了王夫人口中,便成了别有心思。那么王夫人今日与张夫人、宋夫人谈笑许久,又该如何解释?” “莫不是瞧不上自家夫君,反倒看上了宋乡绅,或是张主簿?” 这顾夫人可真敢说啊。 众人望向她的目光,各有异样。 王夫人沉声呵斥:“顾夫人,你这是强词夺理!” “原来王夫人也明白何为强词夺理,那么更该明白,女子嫁人,是结两姓之好,并非卖与夫家。兰娘与我亲近,既没有坏宋家的规矩,也没有损伤谁的颜面。” 几名年轻新妇悄然抬头,望向姜念的眼睛隐隐发亮。 兰娘怔怔看着姜念,原本紧绷的手指也松开。 王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本想借机敲打姜念,反倒被她几句话架到了台上。 “顾夫人当真明白事理,”她冷笑唤道:“来人,添茶。免得说了这样许久,口干舌燥。” 张主簿夫人立即朝旁边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正想上前,却看见是王妈妈亲自端起茶盏,便犹豫了片刻。 “顾夫人,请用茶。” 王妈妈走到席旁,脚下忽然踉跄,手中的茶盏顿时朝姜念身上倾去。 姜念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大半,衣袖和裙摆仍被茶水打湿了一片。 席间响起一阵低呼。 王妈妈马上朝着姜念跪下,嘴里不住告罪:“老奴该死,老奴一时没有站稳,还请顾夫人恕罪。” 王夫人意味深长道:“顾夫人是明白事理之人,怎会怪你呢?”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姜念目光沉下,正欲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顾衍之大步走来,身后紧跟着张乡绅等一众人。 他将一件带着药香的外袍披在她肩头,把湿了的衣裙遮掩起来。 姜念怔然抬头,撞入他一双沉冷的眼睛。 他垂眸看向她衣袖上的水渍,又缓缓移向跪在地上的王妈妈,最后淡漠看着王夫人,声音不怒自威: “这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强笑道:“顾大人,不过是下人一时失手,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他淡淡重复了一遍,伸手取过席上的一壶甜酒,放到姜念面前。 庭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壶酒。 而顾衍之看着姜念,温和道:“夫人,你泼回去,还是我泼?” 20. 县令夫妇,各露锋芒 姜念垂下目光,外袍上淡淡的药香缠上鼻尖。 这场宴席是张家的主场,她要是真把酒泼下,淋湿的,是张家的体面,也会当众彻底得罪张家。 可他还敢递给她一壶酒。 她压下心底的意外,握住这壶酒,淡淡道:“我来。” 顾衍之微微颔首,站到她身后。 众人神色复杂地看着这对夫妇。 在场半数人看来,这新县令就算有了解忧广场的政绩,得了些小百姓的称赞,又能如何? 在大石县说话的,依旧是根基深厚的张家。 根基尚浅的人,就该把不平咽下。 张秀松的面色沉了几分。 方才护卫匆匆来报,说有贼人趁着宴席混进府中,还闯入主院行窃,他本急着过去查看,女眷席又横生出这样的枝节。 如今宾客俱在,这对夫妇竟然还敢将事情闹大......当真是不知死活。 他敛去眼底厌恶,维持着和善笑意,冲姜念拱了拱手:“顾夫人,且慢,今日是张某招待不周,让府中下人失了规矩。此事,张某自会严加管教。” 说着,他看向王夫人,语气不容拒绝:“夫人,还不向顾夫人赔个不是?” 王夫人眼底闪过不屑。她不信这个黄毛丫头,真敢在张家宴席上对她动手。 余光扫过姜念身后的顾衍之,心中更添几分不平。 这假千金也是命好,遇到仁厚的安阳侯府,不仅娇养了十几年,还配了个俊美的探花郎。 出身是寒碜了些,倒也知道当众替自己的夫人撑腰。 再看着上了年纪的张秀松,此人能有今日的家业,全靠她娘家的助力,竟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命令自己低头。 当真是个窝囊废。 王夫人压下心中怨恨,冷冷质问:“夫君,不过是下人失手打翻茶盏,何必如此计较?” “下人失手,是小事,”姜念淡声接过话头,“而夫人方才一句话,却能毁去一名女子的清名。你应当向兰娘道歉。” 这一语落下,满院又掀起一阵暗涌。 张秀松身后的族人都忍不住看向姜念,目光里有愕然,也有审视。 女眷们也惊讶她为旁人出头,能做到这份上。 何夫人见火星子又要烧回宋家,连忙笑着打圆场:“顾夫人,我宋家和张家相识多年,亲近得如同一家人,这几句,分明只是玩笑话,不至于伤了和气。” 说着,她狠狠剜了两个自家人:“还不快向你们弟妹赔个不是。” 二人虽然心中不愿,却识得时务:“弟妹,方才是我们失言了。” 何夫人又看向兰娘,那眼神里的警告与暗示,如细针般扎进兰娘心里。 兰娘垂下目光,她当然不觉得那几句话是玩笑。 可她看见整个宴席汇聚过来的目光,她不能让姜念为了自己,与张家撕破脸。 默然片刻,她对身旁的人轻声道:“多谢,只是......算了吧,我没关系的。” 姜念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点点头:“行,你的那份算了,那我就来算我的。” 说完,她拎起酒壶,从席间站起,不急不缓朝王夫人走去。 两人的距离一步步拉近。 王夫人脸上的傲气裂开一道缝,怒喊道: “来人,拦住她!” “本官看谁敢。”顾衍之声音清冷,掷地有声。 几名作势要上前的丫鬟,生生僵在原地。 张秀松只觉得额角抽痛,夫人只要低头,简单赔个不是,便能将此事轻轻揭过......之后再使些手段,谁又会知道? 本就理亏,还要当着众人的面将事情闹大,实在是愚不可及。 “顾大人,下人自然不敢拦着顾夫人,可您也得劝劝,是不是?” 说着,他向何夫人和张主簿夫人使了个眼色:她们这些女眷,赶紧拦住姜念。 两人都默默低下了头,避开他的眼神。 她们想到一块去:如果姜念只是虚张声势,她们不必在这个时候得罪县令夫人;如果她真的将酒泼下,她们更加不敢拦了——否则自己反被泼一身,岂不狼狈? 王夫人迅速扫过众人,女眷均是张皇低垂,无一人愿意替她说话。 顾衍之神色冷淡,并没有要阻拦他夫人的意思。 而姜念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心头终于生出慌乱,万一这壶酒,真当着众人的面泼在自己身上......一定会传遍大石县,她会沦为无数妇人的笑柄。 王夫人咬紧牙关,此时低头,是权宜之计,是保住张家脸面。 可这笔与县衙的账,她记下了。 她一字一顿道:“方才之事,是本夫人失言。” 见兰娘低头应了一声,敛去眼角晶莹,姜念淡淡道: “王夫人既然向兰娘认了错,我就不会向夫人追究我的那份。” 她将手中酒壶放回桌面,回到席位坐下。 满座宾客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夫人,你今晨便吹了些风,头脑难免有些昏沉,不如先回内院歇息。” 张秀松上前搀扶着她,温和低语。 王夫人并不受用他这幅模样,怒气与怨气堵在胸口,烧得旺盛。 可她知道,此刻最好顺着台阶退下。 她狠狠瞪了姜念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宴席。 见夫人还知道轻重,张秀松放下心来,朝各位宾客致歉安抚:“诸位,见笑了,来,回去继续用菜......” 男宾们陆续回到东侧宴席。 王妈妈见事情似乎平息,也悄悄从地上起身,想着寻机退下。 姜念淡淡扫她一眼,虽然是个恶奴,但是王夫人已经认错,她不至于再与下人计较。 顾衍之却开了口:“张乡绅,贵府这个坏了规矩的刁奴,该如何处置?” 王妈妈脸色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张秀松,目光里满是哀求。 张秀松心中忍不住骂顾衍之多事,一个县令竟然自降身份,与一名下人计较。 当众被落了面子,又要惩罚王妈妈这个跟随她多年的人......夫人会有什么暴怒的反应,他不必想就可以猜到。 可顾衍之开了口,那定然得在众人面前惩罚王妈妈,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眼底掠过阴沉,面上 却笑着:“自然是按照张府规矩处罚,来人,掌嘴。” 身旁管事立即应声上前,一把揪住王妈妈的衣领,扬手便是两记耳光。 “啪——啪——” 众目睽睽之下,王妈妈被打得脸颊红肿,她目光怨恨,却不敢看县令,只敢瞪向姜念。 姜念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在兰娘的陪同下,去换了身衣裳。 庭院中的气氛僵硬,女眷们虽在佯装谈话,目光却齐齐瞄向顾衍之。 他仍然站在原地,似乎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张秀松道:“顾大人,请吧。” “此事还未结束。” 顾衍之迈开长腿,上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再次被拖住,装出来的好脾气也散了,张秀松气极反笑: “顾大人的意思是?” “张乡绅,今日贵府待客失礼,你该向我夫人正式赔罪。” 张秀松瞪大了一双老眼。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次见到这样不识趣的。 一个刚来大石县上任的小县令,竟然堵住他这个张家的话事人,还要他向个小丫头赔罪。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可众目之下,他没必要与顾衍之撕破脸,给张家落下个“藐视朝廷命官”的口实。 片刻僵持后,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自然。” 顾衍之淡然点头,目光不时越过庭院,打量着远处天空。 直到又有一缕极淡的烟火升起。 他收回目光,神色未变,静静立在原地。 * 回县衙的马车里,一路安静。 姜念靠着车壁,盘算着今日宴席之后的局势。 王夫人的性子,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秀松面上赔笑,暗地里定已记恨上了。 解忧广场的生意才刚铺开,张家若要在背后使绊子,方法多的是,可以挖人手、断货源、买通百姓闹事...... 她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可想着想着,浮现起的却是顾衍之站在她身旁的模样,那双桃花眼里敛着少见的冷意。 他是真的生气,还是为了在人前维持恩爱的假象? 马车又晃了一下,姜念被这晃动拉回神,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顾衍之。 他长睫垂下,神色清冷,仿佛今日那壶酒只是顺手而为,不值一提,也无关情绪。 她想了想,率先打破沉默:“顾公子,方才多谢。” 顾衍之睫羽微颤,温声道:“不必。今日是我带你赴宴,若让你受了委屈,是我的疏忽。” 姜念眨了眨眼睛,随即在心里哂笑,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 她大方道:“没关系,这种事情谁也预料不到。” 顾衍之淡淡点头,闭上眼睛,没有接话。 日头西斜,马车晃晃悠悠回到县衙。 二人走进内院,灶房升起袅袅炊烟,飘出淡淡的焦香。 孙婆坐在门口摇椅上晒太阳,瞧见二人从余晖中走回来,唇角不由挂起笑意。 她起身进屋,端出一碟金灿灿的糕饼: “大人,夫人,快来试试老身做的柰脯酥!” 21. 玉牌暗换,春花藏情 可以依靠他? 自父母离异后,姜念很久没听过这句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她重新打量起对面的人。 顾衍之生得温雅俊美,官服加身时,自有清冷威严的气度,时常让她忽略他苍白的唇色。 如今车厢狭窄,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清苦药味,看起来,似一尊易碎的冰玉美人。 似乎不是很能依靠的样子...... 不过,他既然表达了这番善意,姜念心里还是有些欣慰。 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她认真邀请: “顾公子,不妨你先把身体养好。往后每日起身,同我一起绕着内院晨跑,如何?” 顾衍之原本微扬的唇角,平了。 姜念体谅地点了点头,身子骨弱的人,素来不爱运动。 可是身体才是搞事业的本钱。 目光在他胸膛与腰腹之间停了停,她继续劝诫:“你这底子......似乎要多练练。” 顾衍之:“......” 她的目光坦荡,当真像是夫妇间的打量,他甚至想证明些什么,免得让她以为自己虚弱至此。 最终,他只是挂回了礼貌的浅笑。 车厢陷入安静,马车晃悠向前驶去。 * 总算将县衙的马车送走,张秀松匆匆赶回书房。 管事迎上来回禀道:“老爷,已经查清了。几个猎户趁宴席翻墙入府,想救走被关押的佃户,不料撞上巡查,慌乱之下逃进书房,又从后窗翻了出去,府中并未丢失值钱之物。” “知道了。” 张秀松不耐烦挥退,独自进入密室,检查一圈,银票屋契果然都在原处,连角落的木匣都没有动过的痕迹。 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枚玉牌。 正面雕着春日百花,花枝彼此勾连,通体镂空细腻,是大梁顶尖工匠之手。 张秀松将它取出,举到斜阳下。 光线穿过层层孔隙,在桌面的阴影中投出四个小字——扫雪书院。 他终于松了口气。 也是,不过几个乡下猎户,哪里知道他书房有密室,更不会知道他有这枚玉牌。 可经此一场虚惊,他也觉得将这枚玉牌留在密室里,不稳妥。 与其哪日被人偷走却连找都不敢找,不如用在孩子身上。 有了决定,张秀松带着玉牌去见王夫人。 王夫人喝着清心茶,见他进门,脸上怒气更甚。 他屏退左右,走过去替她捶肩:“夫人消消气,今日的事,我自会补偿。” “补偿?”王夫人冷笑拂开他的手,“我父亲如今官居礼部右侍郎,需要你这个乡下土财主补偿?” “夫人不妨先看看此物。” 王夫人原本还想讥讽,看清他手中之物时,呼吸重了几分:“竟然是扫雪书院的玉牌......” 数十年前,开国帝师创办扫雪书院,从民间招揽三十六位奇人辅佐先帝,培养满朝文武,奠定大梁江山。 天下太平后,先帝欲为诸位奇人封爵,众人大多推辞,只愿归隐山林。先帝便命人打造三十六枚玉牌,赐予诸人。 帝诺:其弟子持玉牌入京,不问出身,不查学识,拜入国子祭酒门下,受教一年后,直接入朝为官。 后来帝师牵涉谋逆案,书院奇人纷纷隐没,大多玉牌不知所踪。 而先帝金口玉言,扫雪书院门生遍布朝野,仍有数人凭借玉牌,一夜间鱼跃龙门,成为京城新贵。 王夫人握紧玉牌,衡儿如今二十五岁,却仍未考中秀才。若拿着这枚玉牌入京,便能绕过科举,成为文臣。而她在娘家,也能扬眉吐气。 “何不早些拿出来?平白让衡儿在科场上蹉跎这些年。” “自然是此物来路不清白。三年前,我从一个死人身上取下的。” 王夫人皱眉。三年前,大石县县令坠河失踪,京中派人查问了几次,便没了下文。 她盯着张秀松片刻,并不关心他在里面做了什么,一个毫无根基的县令,死了就死了。 不过这块玉牌的来路确实麻烦。 她沉思片刻:“我亲自回京,请父亲出面周旋,替衡儿拜见国子祭酒。” 张秀松笑着点头:“有夫人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 回到县衙内院,姜念便去忙活院角那片菜地。 几日前从商队买回来的种子,她挑了些种在这里,还在系统里买来些草莓种子、番茄种子,悄悄混了进去。 此刻再看,泥土陆续冒出细小的嫩芽。 番茄长得快,过两三个月,就可以结果,摘来做番茄酱、番茄炒蛋......而草莓就要等久一些,可一想到草莓酱、草莓绵绵冰,便觉得这点等待算不得什么。 她心情愉悦地蹲在田边松土。 日头西斜,余晖洒在茂盛的猫草上,金灿灿的一片。灶房升起袅袅炊烟,飘出一股酥甜的焦香。 孙婆做好了晚膳,还烤了一炉柰脯酥。 姜念洗干净手,尝了一块,酥皮松脆,柰脯酸甜适口,和她上次做出的味道相差无几。 而顾衍之品尝了后,道:“还是夫人做的更胜一筹。” 明知道他是在孙婆面前维持体贴夫君人设,姜念还是心情颇佳地回到房中。 关好门,懒洋洋躺在浴桶的温水中,她这才打开外卖系统,输入“防身”二字。 界面很快刷出一排物品。 多功能瑞士刀——排除。 她没有练过刀,真遇上狠人,别说拿来防身,能不被对方夺过去就算好的了。 户外防熊喷雾——这倒是不错,只是这压缩罐子的设计有些跨时代,买出来后都不知道放哪里。 姜念继续往下翻,目光停在一支手作发簪上。 从商品图来看,发簪通体乌黑,簪头雕了几片细叶,与寻常木簪一样。可簪身可以拧开,里面藏着一截不锈钢刃。 不错,就这个了。 【机关防身发簪,售价68元。】 【购买成功,钱包余额860元。】 片刻后,一支乌木发簪落入掌心。 姜念拧开簪身,仔细试了几次,确认机关顺手,便重新合拢,簪进发间。 此时,顾衍之踏入书房。 方勇坐在摇椅上,懒散道:“公子,你宴席吃得可真 久。玉牌在你案上,我亲手掉包的,包管姓张的看不出来。” “不可轻心。” 顾衍之走到案前,将玉牌覆上一层墨,又分别拓印在两张宣纸上。 待墨迹稍干,他将两张纸交叠起来,零散的纹路拼出一个篆体字——沈。 确实是沈先生的那枚令牌,多年前,他将它给了前县令的母亲。 方勇一跃而起,骂道:“总算查出来物证了,能给沈先生一个交代。当年县令坠河,玉牌也跟着不见。我将他接触过的世家查了个遍,不料东西竟在张秀松这老匹夫手里,真是灯下黑。” “明日你我秘密回京一趟,将玉牌交给他。剩下的事情,由沈先生与京中人查。” “这感情好。我在大石县待了这么久,都有些闷了,”方勇伸了个懒腰:“公子,我去安排。” 顾衍之微微颔首,继续处理公务。 走出书房时,夜色已深,内院寂静,唯有虫鸣时断时续,他在廊下驻足,望向对面的房间。 窗纸漆黑一片,她睡得倒是早。 次日清晨,姜念照常绕着内院跑了几圈,额角渗出薄汗。 回来路过外间客厅时,脚步一顿。小案上多了一瓶新折的花枝,一看便是顾衍之的手笔。 素色瓷瓶中,迎春与山茶高低错落,沾着水珠,更显娇嫩。背后寡淡的山水画,被这点鲜亮颜色一衬,也有了春意。 他倒是风雅。 有闲情逸致剪花插瓶,没时间晨跑运动。 回房换了身衣裳,便去了粥铺忙活。 经历昨日一事,姜念心头有些紧迫,需加快扩大系统的生意,积累更多余额。 万一哪天遇到危险,外卖里买到的东西就是反抗的底牌。生命安全在上,还管什么暴露不暴露呢。 来到后厨,她熬好的菾菜水,兑了薄荷、紫苏,做成古法饮子上架系统,一碗卖两元。 清凉解渴回甘,比蜜雪还便宜,上架后半日就能卖出去。 至于锅里剩下的菾菜水,她撒了半袋白糖,面浆勾芡,搅拌后看着和原来一样,味道还更甜。这些饮子三文钱一碗,量大味甜,是解忧广场里卖得最好的东西。 又把收上来的新鲜野菜分拣整理,上架店铺。到了中午,钱包进账已经接近两百元。 她满意地从堆放原料的小仓库出来,打算去解忧广场上的小摊子,简单吃点垫垫。 铺子里却来了个少见的熟人。 “夫人,老身来给你带午膳。” 姜念有些意外:“孙婆,你怎么来了?顾大人不用药膳?” “大人清早便出门了,去城外巡视各乡春耕,要五六日才能回来。” 孙婆将饭菜放在案上,解释道:“大人特意交代,说夫人的生意怕是会越来越忙,便让老身中午送饭来,再炖些温补的汤水。” 姜念垂下睫羽,看着眼前的饭菜,又想起清晨那瓶新鲜明媚的花。 如今是农忙时节,顾衍之作为县令巡视各乡,本是应当。只是以往他去哪里,总会告知她一声。 她心里隐约觉得奇怪,又将这抹异样压下。 他去巡视春耕,确实没必要特意知会她。 22. 甜饮聚客,流匪忽现 午后热意一点点漫上来,粥铺添了两样新品:薄荷凉虾和绿豆甜汤,十二文一碗。 姜念刚把新木牌挂出去,五名摊主便朝这边走来。 领头汉子干笑道:“顾夫人......这解忧广场的摊位,我们明日不摆了。” “怎么?” “张家菜场那处集市,明日开始免一年的租子,我们下午便要搬过去。” 赵娘子从铺子里走出来,扬声道:“你们当初说愿意做平价生意,又说稳定做下去,这才给你们占了最长的十日。如今才摆三日就走?” “安排别的摊子进来不就得了......” “没那么简单,广场每期不少人排队,我们从中选出不同的摊子,不会有两家重复,你们占了坑又不干,临时换人进来,品类撞了,影响别人生意怎么办?” 汉子语气也重了:“那你说怎么办?你便是不愿,我们也得搬走。” 旁边一个摊主也嘀咕道:“就是,咱们也没签契书呢......再说了,这边赚得也不多......” 赵娘子气笑了:“赚得不多?捂着良心说话,你们的生意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几名摊主眼神闪烁,不再吭声。 姜念淡然听完。 还以为是遇到什么生意纠纷呢。解忧广场不收摊位费,本就是让利给百姓。 张家愿意给百姓免了摊位费,她自然不会拦着。如果摊子都被挖走,她就把门口整片地租下来,自己做生意,挣得更多。 “无妨,你们去吧。” 几人连声道谢,一溜烟散了干净。 赵娘子叹了口气:“小姐,张家这是拿一年租钱把摊子往外挖呢,就怕其他摊主瞧着人心散了。要不咱们挑些实诚的摊主,签下长久契书?” “放心吧,广场的人气,张家抢不走。你让后厨再熬些菾菜水,下午开始,堂食的饮子,买一碗送一碗。” “这样确实能聚人,只是饮子卖得这般便宜,小姐怕是没有得挣。” 姜念笑而不语,自然还是挣的,系统里的白糖,成本低得可以忽略。 她走去广场,打算搭个新摊子。 先是寻了两名在县衙修缮前院的工匠,做了一面圆形的转盘,中间装个木指针;又用竹篾编了几十只小圈,再削出一批平整的竹片。 接着唤来衙役,在广场空地上圈出一块地方,当做游戏摊位。 套圈游戏,一文钱玩一次;五文钱可玩五次,另送一碗薄荷饮子。 竹片上写着奖品名字,价格决定摆放位置:前排是烧饼、凉茶、饮子,中间是蒸糕、甜粥、测字,后排则是帕子、香囊与菾菜。 谁若套中写着“菾菜”的竹片,便能得到一大筐新鲜菾菜,可以自行带走,也能直接卖给县衙,当场折现四十文。 头奖是一枚五钱重的银锞子。那枚竹片距离最远,竹圈又轻,想要套中并不容易。 可一文钱博五钱银子,实在诱人,摊位摆好,便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 除了套圈,就是抽彩转盘。 木盘分画成大小不一的扇形,写了各式奖品,依旧是一文钱转一次。木指针转到哪个格子,就能拿走对应的奖品。 粥铺的伙计在旁收银,有衙役时常巡视,维持秩序。 见摊子运作妥当,姜念回到后厨。 把熬好的菾菜水,兑入薄荷和紫苏,做成饮子上架系统。剩下的锅底菾菜水加水、白糖,留给铺子做饮子,帮厨也看不出异样。 古法饮子上架不久便陆续卖了出去,钱包进账了一百多元。 【钱包余额:1001元】 终于突破了四位数。 她伸了个懒腰,今日的砖就搬到这儿。 出去透透气,就瞧见饮子铺前排起了长队。 堂食买一送一,薄荷饮和紫苏饮任选,大家都觉得划算,买了坐在竹棚下慢慢吃。 她上前提议:“谁当众讲上一段故事,若是大家都觉得精彩,粥铺便赠他一碗绿豆甜汤。” 这下众人都来了兴致。 有人讲年轻时随商队远行遇到的毒虫,有人讲大梁偏远州郡流传的奇闻。 说得精彩时,围观的人齐齐拍手叫好。 而游戏摊前,也很热闹。 一个汉子连扔了十六个竹圈,眼看着擦过银锞子的竹片,不甘心嚷嚷:“再给我拿十文钱的!” 姜念走到摊前,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 另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认出了她,笑着递来个竹圈:“顾夫人,你让咱们吃上这么便宜的甜粥,今日这个圈,我请你。” 她莞尔接过,试着抛了一次,竹圈落地晃了两下,扣住写着“凉茶”的竹片。 周围响起一片称赞喝彩。 游戏摊的叫好声,与远处竹棚下的谈笑声交织,解忧广场比往日还要热闹。 直到暮色渐沉,宵禁将至,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赵娘子清点完今日的进账,笑道:“今日这个游戏的摊子,挣得竟比买粥的还多,难为小姐想得出来。” 姜念唇角勾起,面上却谦虚道:“不过是今日没人中头奖,才显得挣得多些。” * 次日,张家集市里摆满了摊位。 除了昨日从解忧广场招来的陶器、针线和杂货摊,还有从县城里唤来的吃食散摊。 卖菜、卖肉的地方尚有人来往,可除此之外的摊子,一上午竟没几个百姓停下来问价。 几个摊主坐在摊后,心头沉重。 “昨日这个时辰,我都卖出去三只陶盆了。” “这些买完菜便走了,根本不往咱们这里看。” 张立在集市来回走了一圈,眉头渐渐皱起。摊位已经摆满,来逛的人却比昨日少了一半。 那这些少了的人,去了哪里?他沉吟片刻,派人去解忧广场打探消息。 没过多久,小厮匆匆回来,提着两碗薄荷饮子: “管事,那边热闹极了。粥铺出了新品,广场上有投壶、说书,套圈转盘,一文钱就能玩一次,很容易就转到一碗甜饮子,好多人去那边逛呢。” 张立本来只想试个味,可饮子入口清甜凉爽,不觉间喝了大半碗。 “这 等味道,卖这么便宜,糖不要钱么?” 他心底疑惑愈深,想了想,没有擅作主张,等到午膳时间,去酒肆找张主簿请教。 张主簿听完,冷笑一声:“她倒是会拿银子收买人心。” 修建解忧广场时,张家和县城富户一共捐了六百两。 姜念如今这样送饮子、送甜粥,估计就是用的这笔公账。正好让她多花些银子,再借机将这对夫妇借修广场敛财的罪名坐实。 “把张家铺子里的糖价涨三成。还有,县衙四十文一筐菾菜,张家药铺便出五十文收。我倒是看看,她还能拿什么做糖。” 当日下午,张家药铺旁便立起新的价钱牌。 一筐贵上十文钱,足够让采野菜的百姓改道。消息传开,送往县衙的菾菜,全一车车往张家的仓房运去。 赵娘子坐不住了,进去县衙寻人。 内院里茶香扑鼻、甜意弥漫。 姜念懒散地倚在软榻上,茶案上泡着红茶,旁边的托盘里,堆着份诱人的下午茶。 孙婆很有烘焙的天赋,才教了一会儿,就能烙出薄韧的可丽饼,蒸出绵软蓬松的鸡蛋糕。 一层可丽饼打底,刷上一层酸甜的柰脯酱,再叠上一片蒸蛋糕,重复三次,便是一份香甜的古法千层蛋糕。 “小姐!”赵娘子在门外喊了声,拿不准方不方便进来。 “进来吧。” 姜念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红茶。这茶叶是在外卖上买的。 在大梁,百姓尚饮煎茶,鲜少喝过这么清爽的茶汤。 赵娘子接过茶杯,只觉汤色明亮,香气别致。 她由衷赞道,“这般香浓回甘,是极好的茶。” 姜念唇角弯起,又投喂她一角蛋糕。 蛋糕入口香软,果酱酸甜,饼皮柔韧,赵娘子不知不觉就吃得干干净净。 她回过神,方想起正事:“小姐,张家把糖涨价了,菾菜也抬到五十文一筐,摆明了跟你对着干。” 姜念不在意地打了个呵欠。 米、面、菾菜,仓库里还有许多,她也从来不买张家铺子的糖。 张家这番上蹿下跳,看着来势汹汹,实际上对她的生意没有影响。 况且张家愿意花高价收菾菜,也算是造福采野菜的百姓。要不县衙试试抬价到六十文,看张家会不会跟着抬? 可收购价不是她想改就改的,得重新张贴告示,加盖上顾衍之的官印。 她慢悠悠道:“不影响,我之前与商队达成交易,过上两日,便会有新的物资送来。” 赵娘子神色稍缓,又拧起眉头:“可如今大石县外又出现了流匪,不知道商队敢不敢来。说是连张家的马车都劫了,随行护卫好不容易才拦住,张秀松和他夫人被吓得不轻......” “流匪?” 姜念坐直了身子,想起还在城外巡视春耕的顾衍之。 他身体不好,若真撞上流匪,怕是连跑都跑不快。 而到了次日,这个担忧竟真的成了现实。 一道消息传回县衙:顾县令一行人遭遇流匪伏击,下落不明。 23. 他引朝局,她造新城 雨落京郊,山寺香火凋零。 今日迎来了贵客,国子祭酒沈休缘,暂入山寺避雨。 随行仆人上前,嘱咐檐下的扫地僧准备一间禅房。 僧人淡然道:“寺庙狭小,唯有一处抄经堂,可供闲人逗留。” 下人正欲再说,沈休缘抬手制止,独自步入抄经堂。 一名年轻人坐于角落,白衣素净,气度温雅。 沈休缘在他对面落座:“奏报被京兆府压下,伪造流匪之事,擅离职守......顾衍之,你入仕不足一月,便搅出了这些风波。” 顾衍之递过玉牌,温声道:“比起沈先生曾助一人离京,瞒过天下士林,晚生这点手段,算不得什么。” 沈休缘目光落在玉牌上,神色些微恍惚,多年前,他将此物赠与一名故人。 后来山河变换,人事离散,他也曾派人寻过她的踪迹。 得到的,却是一个阴阳两隔的结果。 “何处寻得?” “大石县,张家。” “此事,老夫会处理。你想要什么?” 顾衍之神色恭敬道:“晚生不敢称有所求。只是大石县路远,心中常有困惑,望能得沈先生指点一二。” 沈休缘沉吟片刻。 这年轻人有魁首之姿,却因在殿试时直言世家之弊,被排挤到了大石县。将其收入门下,怕是会增添不少麻烦。 而这世间,求他门路的士子众多,又只有这一个人,有能耐替他寻回玉牌,修补这桩憾事。 ...... 待沈休缘走远后,顾衍之关上房门。 方勇移开角落的香案,从暗道中爬出:“公子,何必绕这么一圈,直接把书院信物给他看,不就得了。” “不可,”他轻声道,“先生说过,岁月漫长,人心易变。” 读书人考虑的可真多啊。 方勇心里腹诽,转而问道:“如今事情办完了,公子可要急着回县衙?” “我为何要急着回去?” “你遇流匪的消息已经传了回去......万一夫人担心呢?” 顾衍之眉梢微挑:“她为何会担心?” 方勇噎了一下:“......我只是说万一。” “那为何会有这个万一呢?” 方勇翻了个白眼:“不知道,你若是不急,同我去拜访一名好友,就在山中不远处。” “走吧,”顾衍之眼底映着浅浅笑意,“万一她担心......就多担心一会儿。” * 大石县流匪横行,县令遇袭的消息,随着急报传回京兆府。 官吏嗤笑将这件事写入奏报。 寒门出身,又无经验,不过是文章做得漂亮些,到了地方,就吃上了苦头。 早朝之时,诸位官员当做地方笑话,说与陛下听听,醒醒神。 谁知国子祭酒沈休缘出列:“陛下,臣愿往大石县走一趟。” 皇帝淡笑:“沈卿,朕知你才学渊博,可不知你擅治流匪。” 立即有官员会意附和:“陛下所言极是,沈祭酒年事已高,何必亲赴险地?地方事务,自有官员处置。” 沈休缘缓缓道:“臣听闻大石县有桩奇事,寻常菾菜竟能取甜,百姓因此多了一条生计。老臣以为,此乃陛下仁德所致,愿亲往查看,撰录书册。” “哦?为何朕不知晓此事?” 百官纷纷垂下目光。 京兆尹连忙出列:“陛下,不过是地方小术,虚实未定,京兆府正欲派人核实嘉奖,不敢用这些琐事打扰圣听。” “事关黎民,怎是琐事?” 京兆尹心中一凛,正欲叩首请罪。 沈休缘温和接过话语,道:“陛下,临近端午,京兆府事务繁杂,而殿试已过,臣在京中倒有些闲暇,愿走这一趟,去看看百姓生计。” 皇帝注视二人,淡淡道:“既有流匪,加一队禁军护送。” “臣,谢陛下隆恩。” 宣政殿内,一片安静,众臣悄然交换目光,皆揣摩着圣意。 沈休缘亲自出京巡视大石县,且有天子禁军护送。 陛下哪是要他撰书,分明是对京兆府的奏报起了疑心,派老臣去看个虚实。 散朝时,京兆尹走出殿门,烈日底下竟觉背脊发凉。 他避开几位上前攀谈的同僚,悄然去了相府。 不到半日,这道旨意便传遍了京中高门。 安阳侯抚须笑道:“没想到,当初为了处置她而安排的婚事,竟这么快便有了造化。” “侯爷莫不是糊涂了。一个根基浅薄的县令,又能有什么造化?” “夫人此言差矣,圣上这些年有意提拔孤臣,沈祭酒这趟去大石县,指不定是在物色什么。不然,他何必去那种穷地方?” 侯夫人沉默片刻:“那您的意思,侯府要主动派人去大石县,认回她?” 安阳侯随意道:“我们不急,修书一封,她自会求着回来。” * 大石县。 姜念在粥铺旁隔了一间小屋,摆上长桌和椅子,当做招人面试的地方。 今日要招募一名画师。 前来应聘的女子笑意腼腆,似乎有些眼熟。她细细回想,认出这是城西纸马铺掌柜的女儿。 何秋桂瞧见了她,脚步微顿,挑了个方才在门口听到的称呼:“姜老板。” “请坐。” 何秋桂依言坐下,看着桌上的纸笔。 昨日,听说解忧广场在招募画师,工钱稳定,还有分成,并且优先招募女子。 她思量一夜,今日瞒着父亲出来。 姜念从抽屉取出一张参考图,是她想卖的手绘写真。 古代画像讲究精细,一幅工笔画耗时许久,费用颇高,寻常百姓不舍得花这笔钱,留下自己的模样。 而将画像变得简单有趣、价格亲民些,自然有许多人愿意买一份做纪念。 “这份工作,需要画这种小像。只需抓住人物显眼的特征,画得简单可爱些,一盏茶时间内要完成。” 何秋桂仔细查看,纸上的小人极其新奇,她从未见过这种画法。可仔细一瞧,却觉得神态鲜明,憨厚可爱。 她提起细笔,蘸墨勾勒。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八成相似的小人就跃然纸上,甚至在眉眼处略作润色,更接近真人的五官。 姜念眼睛瞬间亮了:“画得很好!你明日方便来上班吗?” 何秋桂刚想点头,又顿住,试 探问道:“姜老板,可知道我家是做纸马生意的?” “自然......”姜念忽然闭了嘴,之前乔装去人家铺子买纸扎郎君一事,可没打算透露出来。 她面不改色继续道:“......自然不影响,解忧广场是仙人赐福的地方,百无禁忌。一门养活自己的手艺,本该骄傲,不必避讳他人眼光。” 何秋桂抿了抿唇,露出个真挚的笑容:“多谢,我明早便来。” 姜念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竹牌,写下“何画师”三个字,递给她。 “这是你的工牌,拿着它,每日可在粥铺免费用一顿午饭。走,我带你去广场逛逛。” 几日工夫,解忧广场又添了不少新鲜玩意。 最外围的是卖吃食和杂货摊位,来往百姓大多端着只竹杯,一边喝着饮子,一边慢悠悠地闲逛。 何秋桂跟在姜念身后,心头满是讶异。 她半年前回来大石县,路过县衙,这里不过是一片荒地。 如今搭着整齐的竹棚,挂着颜色鲜亮的布幡,外圈的摊子各不相同,有卖草编虫鸟,也有卖木雕走兽。 而那些摊主里,大多是女子,生意也是极好。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比起纸马铺安静的后院,她更喜欢这里。 再往里走,便是投壶、套圈和转盘等游戏。 孩子们在角落的沙池玩耍,大人就花上一两文钱试试手气,偶尔有人赢得一筐菾菜,周围便有人喝彩。 时常也有衙役巡视,即便玩得脸红脖子粗,也无人敢在此闹事。 中间区域设了一处续诗台。 长桌上写着十句诗,故意空缺一个字,答案已封在竹筒中。 客人花一文钱报名,写下自己的答案,定时公布,若是猜中,便可得到一壶甜酒。 只缺一个字,却能引得数名书生抓耳挠腮,争论许久,连带着一群不懂诗词的百姓,兴致勃勃地围在旁边看热闹。 续诗台旁,还有一方象棋台,摆放着残局。 一两银子一次,输了分文不退,若能赢过守擂之人,便直接取走竹笼里的五两银锭。 此时,一名身着长衫的中年人交了银子,自信地坐在棋桌一侧。 旁人小声嘀咕:“这是第几个了?这三日,还没见人赢过。” 另一个接话:“今日第五个了,大石县的棋痴都来试过,全折在这儿。” 姜念对何秋桂歉意一笑:“失陪片刻。” 守擂之人,自然是她。 这是她新开发的项目,专门挣大石县富户的银子。 在外卖下单一本残局棋谱,每日苦练一局,彻底掌握后就摆在了棋台上,等愿者上钩。 片刻后,棋局结束。 对面的中年人看着棋盘,叹服拱手:“姜老板棋艺高深,在下佩服。” 姜念收起一两银子,谦虚道:“承让,承让。” 周围响起一阵“姜老板厉害”的赞扬声,随着街风飘远。 方勇正驾着马车赶回县衙,瞧着广场人流如织,不由勒马。 清冷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怎么了?” 方勇转过头,嘴角抽搐: “公子......似乎你不回来,夫人也过得十分精彩啊。” 24. 病中争宠,他输急了 顾衍之掀开车帘。 广场上人来人往,他一眼便寻到了姜念。 她站在一处摊位前,与身旁的人比画着什么,瞧着心情很是不错。 他看了片刻,淡淡道:“大抵是太担心,不得不找些事情排遣。待会,她自会来寻我。” 方勇:“......” 那这排遣的阵仗,未免大了些。 “回县衙,不必在此逗留。” 方勇忍着笑下了车,牵住缰绳,慢悠悠地将马车带进了县衙。 门前的衙役认出方勇,扬声招呼:“顾大人回来了!” 姜念耳尖,循声望去。 马车的帘子垂着,里面的人并未露面。 顾衍之遇袭的消息未传出县衙,广场上的百姓并不知情。按他往常的习惯,若真无事,定会下马车来到广场与百姓闲聊几句、收拢人心。 今日却反常地直接进了县衙,难不成真受了伤,不方便下车? 先将新招的何画师安置妥当,再回去看看他吧。 马车停在内院门前,顾衍之下车后,径直去了书房。 孙婆正在院子里晾晒果干,瞧见他泛白的脸色,叹了口气,也跟着进了书房。 顾衍之靠着椅背,揉了揉眉心,将手腕搭在案上。 孙婆凝神诊了片刻,才道:“公子这一趟出去,连着几日赶路,又淋了雨,正发着虚热。好在没牵动旧疾,歇上两日便好了。” “是,我下次会注意,劳您费心。” 顾衍之应得十分温顺。 孙婆知道他向来认错极快,却死活不会改,也懒得再多唠叨。 “对了,孙婆婆,”顾衍之慢条斯理道,“往后煎药,不必再避着姜姑娘。” 孙婆略微疑惑:“那公子这身子状况,老身也不必瞒着她了?” 顾衍之唇角微勾,道:“自然是要瞒着的,此事只有您知晓。只是煎药、喝药这些事情,不必刻意避开她。” 孙婆明白过来,眼底浮起几分揶揄。 病情不能说,药却要让人看见。 这小子分明是看准了姜念容易心软,连这副病弱模样都要算着用。 * 姜念领着何秋桂来到广场一角的摊位,地上摆着一排竹制画框,案上备着一个大画箱,纸笔、墨水、颜料俱全。 “何画师,往后你便在这里替客人画像。画具和画框都由广场提供,不必自己带来。” 何秋桂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她方才瞧得真切,替大人驾车的那个人,正是清明时去她家铺子查账的胥吏。 此人生得冷硬,说话也凶,吓得她爹连收了多少铜板,都抖出来给他看。 姜念见似乎有些紧张,便温声安抚了几句。 将工钱、休沐和做工时辰,都仔细说了个遍,再陪她去寻赵娘子签契书,约定明日辰时来上工。 完成了这些,她才回到县衙内院。距离午时还有一会儿,便想着去叮嘱孙婆不必准备她的午饭。 待会儿商队要运货过来,她得去铺子守着,随便垫上两口便成。 没成想孙婆却笑吟吟地说,饭菜就快做好了,让她去花厅吃,顾大人也在。 姜念点点头。 一进门,把顾衍之仔细打量了一圈。 幸好这张脸好端端的,一点没磕着,苍□□致得醒目,身上也没有包扎的伤口。只是瞧着清瘦了些,下巴也尖了。 见到来人,顾衍之唇角扬起,笑得苍白柔弱: “这几日......让姜姑娘担心了。” 诶,担心? 姜念认真想了想,也没怎么担心。 一来,他两袖清风,身上没什么财物,又是朝廷命官,流匪哪里敢真取他性命。 二来,县衙这几日风平浪静,也没收到勒索银钱的书信,想来他是安全的。 不过听孙婆说,他染了风寒,既然是病号,总得照顾下他的情绪。 她善解人意地顺着话道:“那可不,如今见你平安回来,我也就放心了。下次出门多带点衙役,别去哪里都只带着方勇。” 顾衍之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忽然提起方勇,莫非察觉到了什么......可仔细望去,她的眼神清澈,并无试探之意。 这时,孙婆端着食托走了进来。 将一碗寡淡的山药莲子粥,放在顾衍之面前,又将一盘香而不腻的酒糟炖肉放在姜念面前。 两边一清一浓,泾渭分明。 姜念盯着自己的饭菜,眼睛瞬间亮了。 孙婆的厨艺极好,平日里习惯做清淡口味,自打她提了想多吃些肉食,老人家便换着花样给她安排。 这酒糟炖肉正是孙婆的拿手好菜,肉炖得软烂可口,连卤汁也是鲜香入味...... 她一口肉、一口菜、再扒拉一口拌了卤汁的米饭,吃得满足。 桌边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 姜念吃了半碗饭,无意间抬起头,对上顾衍之的目光。 他似乎已经看了她许久。 “你也想吃肉?”看着他面前几乎没动过的山药粥,她客套地问了一句。 顾衍之微笑:“不想。” 她吃东西时,像是屋檐下嗷嗷待哺的雏燕,蓬松娇软,又能吃。 “哦。” 既然不惦记着她的菜,姜念就放心埋头干饭。 等她一碗饭见底,这人碗里的粥才去了小半。 她在心里直摇头:明明就是想吃肉嘛,这人的嘴还挺硬。 待会儿去跟孙婆说一声,往他粥里添点清淡的鸡丝吧。 * 午后,胡记商行的车队给张家、宋家送完货物,便往县衙这边赶来。 前头几辆马车载着行商,后面跟着十余辆牛车,车上装了粳米、精面、各色香料杂货。 此行带队的是名年轻的粟特商人,姓安,排行第二,商队的人称他为安二郎。 广场上的摊主少见粟特人,瞧见他高鼻深目的模样,不免多看了几眼。 姜念上前招呼,又让人将提前备好的紫苏饮子搬出来,供商队众人解渴。 寒暄过后,她便问起众人今晚的住处。 “诸位舟车劳顿,不如住在宋家客栈。从这里过去不过几步路,吃饭歇脚都方便。” 距离解忧广场也近,这二十余名行商的吃喝花销,可都是送到门前的生意。 安二郎摆了摆手,神情倨傲:“我们商队不缺银钱,既然来了,自然要住城中最好的酒 楼。” 说完,他又朝四周看了一圈。 广场上人来人往,几个摊位前围得水泄不通,不时传出欢呼,比张家的街道热闹许多。 “不过,你这广场倒还有些意思。” “既然安掌柜感兴趣,不妨由我带你转上一圈,算是招待贵客。” 安二郎扬了扬下巴,让商队众人先卸货,自己则在广场上转了起来。 投壶、套圈、转盘,他看了个遍,嗤笑道: “头奖才半两银子,有什么可赢的?” 姜念领着他走到象棋台前,展示摆好的残局:“那便看看更值钱的。每局押银一两,若赢了,广场赔付五两。 “一两换五两,倒还有点意思。” 安二郎来了兴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抛给姜念:“先下十局。” 姜念接住银子,嘴角弯了起来。 京城来的商人,当真有钱。 “这局是谁摆的?”安二郎问。 “自然是我。”姜念在棋桌另一侧坐下,抬手道:“请。” 安二郎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这五十两,我赢定了。” 周围的百姓听见这话,看他的眼神都好奇起来,真有这么厉害? 他们把头凑得更近,认真看热闹。 第一局,安二郎刚过河界,姜念便将车落在宫门之前。 “将军。” 第二局,他才走了七八步。 “将军。” 第三局,仍旧不到半盏茶。 “将军。” 安二郎盯着被堵死的黑将,终于收起轻视,坚持了一盏茶,还是被双炮逼入绝路。 “再来。” 第五局、第六局...... 安二郎的落子越来越慢。 到了第八局,他每走一步,都要盯着棋盘反复思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商队的伙计已经卸完货,来到旁边,却不敢出声打扰他。 姜念脸上的笑容悄然勉强。 一个残局的解法没多少种,安二郎已经逐渐接近正确答案。 好在第十局落定时,黑将仍旧被困在角落。 “将军。”她舒出一口气,总算保住了这十两银子。 安二郎沉着脸,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重重放到桌上。 “再来十局。” 姜念客气推辞:“不如明日再战。劳烦安掌柜过去核对货物,贵商队的伙计劳累数日,也该歇息修整。” “你怕输?” “你不是我的对手。”她挑眉将他的话原样送了回去。 商队伙计瞧准这空隙,凑上前寻了安二郎,说货物已经卸完,只等他核对货单、收取尾银。 他只得起身走开,将货单仔细看过一遍,确认无误后,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伙计小心问道:“二掌柜,可是账目有错?” “无,”安二郎将货单收起,指向不远处的宋家客栈,冷声吩咐:“收拾,我们去住那里。” 伙计愣了愣:“可您方才不是说,要住......” 安二郎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这里离棋摊近。” 明日起来便能再战。 这十局,他要赢回来。 25. 半夜教棋,香甜毕罗 “明日,你去守棋台,要赢他十局。” “哈哈哈,我吗?” 方勇笑得直拍桌子,“公子,我下不明白这个,真输了,可别赖我砸了夫人的生意。” “我教你,不会输。” “......” 方勇仔细打量着顾衍之——面容平静,唇角没带半点笑意,居然是认真的! 他默默闭上了嘴。 早知道不该嘴欠,回来跟他说夫人与那粟特商人下了十局棋。 顾衍之将棋子一枚枚摆好:“你在大石县闲得很,正好学些东西,陶冶情操。” “我一个走镖的,陶冶这个干什么?” “胡记商行走南闯北,你以后若想把镖局做大,总要与这种商队打交道。” “可我那镖局有公子照看,生意早就够做了。” 顾衍之淡淡道:“万一哪日我不在呢?” 方勇难得接不上话。 “靠人不如靠己。下棋可以磨炼心性,多看几步,没有坏处。” 听他说得如此郑重,方勇叹了口气,收起散漫的心思,盯着面前的棋盘。 这一学,就学到了半夜。 夜里下过一场雨。 清晨,解忧广场的青石板湿润,竹棚边沿不时落下水珠。 广场上的百姓比往日少了些,昨日住进宋家客栈的商队填补了空缺。一大早,就包圆了赵娘子的三碗解忧面。 而广场中间的象棋台,也有人惦记了一夜。 安二郎指挥两名伙计,将盖着油布的棋台搬进竹棚,又取出一锭银子,摆在台上。 几名当值的差役面面相觑,这粟特商人倒是自来熟,把县衙门口的广场当他家了。 方勇站在最后,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瞧见姜念撑着油纸伞从县衙出来,忙打起精神跟了上去。 “顾夫人。” 安二郎起身,指着棋盘:“昨日说好的,再来十局。” 姜念停住脚步。 这盘残局他已经试了十次,再试下去,自己可真要输五两银子。 她正想着找什么理由换一盘,方勇径直走上前。 “安掌柜,我家大人吩咐了,今日顾夫人事忙,我陪你下。” 安二郎扫了他一眼,这人身形魁梧,看着像个练家子,不像什么棋道高手。 可昨日已经吃过一次亏,他谨慎了些,问:“你也会?” 方勇面不改色:“我未曾遇过对手。” 说完,他在棋台一侧大马金刀地坐下,气势十足。 “好大的口气。” 安二郎嗤笑一声,也坐下迎战。 姜念眨了眨眼睛。 昨晚,顾衍之说会有人替她守擂,她还以为是县衙里哪位老胥吏,没想到是方勇。 他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似乎是精通棋艺的。难怪顾衍之走到哪里都把他带着,原来是个能文能武的谋士! 棋局开始后,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 几个商队伙计端着刚买的甜粥,一边吃,一边看棋。 安二郎昨夜想了一晚,今日开局格外顺当,接连避开昨日走错的地方,眼底渐渐有了喜色。 这一回,应当稳了。 方勇不紧不慢地挪了一枚小卒,再走两步,车炮齐至。 “将军。” “再来!” 安二郎脸上的笑容消失,转移到看热闹的百姓脸上。 方勇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摆棋。 什么时候才能走呢。 几名商队伙计对视一眼,默默走开,瞧见角落有个画摊。 他们走南闯北,却没见过这样的画。 “你这画怎么算钱?” “单人画一张一百文,每多一人加五十文,封顶二百文!” 何秋桂头日上工,昨夜对镜练习许久,此刻笑得灿烂,也把赵娘子教她的话背熟: “你们若是一起画,每个人便小些;若是分开画,人就能画得大些。” 一名伙计有些惊讶,五个人合画一张,居然才二百文。 “那先画一张,我们五个人一起。” 何秋桂立即铺纸落笔。 不到两刻钟,一张五人同框的小像便画好了。她仔细将画装进竹框,双手递了过去。 几人凑在一起传看,五张脸都画得圆润夸张,各人的眉眼特征却一点没丢。 他们越看越新鲜,其中一人掏出银子,豪气道:“照着这个,再画四张,我们一人一张。” “好嘞!” 何秋桂笑得更加灿烂。 除了每日工钱,每卖出一张画,她还能多拿十文提成呢。 * 后厨里,姜念检查了胡记商行送来的米面,质量都不错。 今日打算用这些面粉做一款甜点,要便于运输,保质期久,能通过商队卖到各地。 她思来想去,决定用大梁人熟悉的“毕罗”外形,只将里面的馅料换掉。 普通的果馅、肉馅不耐放,不如包些沙琪玛进去,酥香甜脆,凉了也好吃。 只是这批面粉筋度偏低,包甜馅容易破,长途运输更撑不住。 若靠手工反复揉面起筋,费时费力。 她干脆从外卖下单了一袋高筋面粉。 【已支付9.8元,钱包余额:2747.2元】 面粉凭空出现在桌子上。 她拆开后倒进小陶缸,便把空纸袋揉成团,丢进灶膛。 又将两种面粉兑在一起,揉出软硬合适的面团。 外皮解决了,剩下的便是甜馅。 她揪下一块面团,揉进蛋液,擀薄后切成面丝,又把杏脯切碎,将配料备齐。 面丝入油锅,炸得焦黄后捞出,倒进熬化的糖浆里,撒入杏脯碎。 姜念趁热迅速翻拌,等面丝被糖浆黏成整块,便倒出来放凉,再切成适合包进毕罗的小块甜馅。 “小姐,做什么这么香?”赵娘子的声音从后厨门外传来。 姜念去开门道:“做毕罗呢。” “毕罗?这个我会,我来帮你。” 赵娘子洗干净手,将面团分成剂子,有些疑惑:“这面,似乎特别筋道?” “我加了些蛋清。”姜念随口找了个理由。 “原来如此。” 赵娘子恍然点头,把馅料包进面皮里,捏出精美的毕罗褶子。 随后麻利生火,将新砌的小烤炉烧得正旺。 第一炉送进去没多久,甜香弥漫出来。 赵娘子打开炉门,一个个毕罗已烤得金黄。 稍稍放凉,姜念掰开一个,酥脆面皮包裹着香甜的沙琪玛碎。 经过烘烤,裹在其中的糖浆半化,拉出细细的糖丝,夹着的杏脯 干,又增添了一丝酸味,滋味十分丰富。 “我未曾吃过这么好吃的毕罗。”赵娘子品尝后,由衷夸奖道。 姜念也满意地点头,确实不错,够酥、够甜。 正准备端到前厅,兰娘便提着食盒过来。 昨夜宋家客栈住进二十余名行商,那些人出手阔绰,抵得上十日的生意。 兰娘后来才知道,这道生意是姜念有意引的,便装了些点心送过来。 “正巧,我也有样新点心,想给你尝尝。”姜念将新烤好的毕罗递过去。 兰娘吃了一口,这馅料她从未尝过。 “外面还是毕罗,里面却不是寻常馅料,好吃极了。” 姜念笑眯眯接受了她的夸奖。 赵娘子将兰娘带来的点心,分发给铺子众人,又把毕罗切块,送到棋台那边,供大家试吃。 棋摊已经下到第四局。 安二郎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见有人送吃食过来,只随手拿起送入口中。 咀嚼两下,他不由惊讶,这毕罗里面的甜馅又脆又软,夹着杏脯的酸甜,新奇却不怪异,竟有几分宫廷糕饼的水准。更难得的是,馅料干爽,带在路上也方便。 方勇重新摆好了棋:“来。” 安二郎没理他,起身便往粥铺走。事关挣银子,他下棋的心思淡了。 方勇:“......” 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安二郎走到柜台前,开门见山:“顾夫人,方才那点心怎么卖?” 姜念淡定道:“一两一盒,一盒十个。” 他直接压价:“贵了。” 若是这个价钱拿货,商队挣得不多。 “安掌柜不是觉得它贵,只是想从我这里拿个更低的价钱,再带去别处卖罢了。” “顾夫人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 那可不,她的手艺加上现代工艺,如虎添翼着呢。 姜念装好两盒毕罗,递给他:“这些送给安掌柜,拿去给商队伙计尝尝,好吃你再来。” “可,若此行伙计都喜欢,我就与你谈大批买卖。” 等安二郎提着盒子去棋台,兰娘才好奇问:“这等商队,若是大批采买,起码成百上千盒,你哪里做得过来?” “自然是招募人手。” 那么多点心,就算她是八爪鱼也做不过来。 兰娘皱眉:“那若是被人偷了方子,又该如何?” 姜念并不担心方子的问题,这款毕罗的核心在于原材料, 就算有人学会了,也做不出一样的口感。 这些自然不用解释,她只道:“即便被拆解了,我再出新产品便是。” 兰娘子若有所思,继续问:“不知道夫人,想招募什么样的人手?” 自上次宴席后,她与宋元说开了,两人都想尽快攒些银子,好真正脱离宋家。 “擅长做点心的合伙人,我提供原料、客源,其余的,由合伙人处理,酬劳按分成算。” 兰娘眼睛亮了,按捺心中的激动:“你看......我能不能来试试?” 姜念微微一笑,她原本就看中了兰娘的手艺,如今她自己主动提,就更好了。 而且兰娘买下她的点心方子,可是她到大石县时,做成的第一份生意。 她拍板道:“就你了,你的手艺和为人,我信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