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请我去捉鬼》 1. 第01话 死劫 帷幔晃动,送来香风。 被褥温暖,陌生却又熟悉。 是她做太后时候的寝宫? 一切犹如一场久远梦境。 傅书墨想,鬼也会做梦吗? 重新闭上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片刻,手下触感依旧,外间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她倏然睁开眼睛,翻起身来,仔细打量四周。 没错,这个陈设、布置,都是她的喜好,这偌大寝殿,是她曾经兢兢业业、日夜操劳后可以舒服歇息的所在。 她细白的手指挑起帷幔,榻前,一位白衣少年跪坐在那里,似乎已经很久。 傅书墨心跳加快。 尽管他没有抬头,但她清楚知道,此人有倾世之姿,而自己,将在今夜死于他手。 前世太过久远,许多事情都模糊了,但,死前那晚,每一个细节她都可以回忆起来。 而如今,她竟然回到了前世身死的那一夜。 听到她起身,少年垂首,不动声色跪的端直。 她的目光紧紧的锁住他,不错过他每一个细微的动静,他眉目生的极好,在昏暗的光影之下,显得柔顺温良。 接下来,她会唤他前来,放肆打量他,然后伸出脚尖挑起他的下巴,少年麋鹿一般的纯黑瞳仁带着怯意与她的审视玩味相撞,她不顾一切拉起他揽入怀中。 片刻后,他们二人便在床榻上恣意翻滚……再到后来,她被无常锁魂,回头看到自己□□,七窍流血,少年垂首跪在榻前,面容冷漠。 …… “蒋若?”她出声,发现自己的声音哑的出奇。 他抬起了头,眼睫微颤,只轻声平淡的道:“娘娘,今夜种种,小人皆是自愿。” “哦,自愿的。”傅书墨冷眼看着,她死以后,被审判在魂狱受刑百年,很久以后,偶尔听那里的小鬼们讲讲人间故事,知晓蒋若后来成为了一代贤相,他辅佐皇帝变法,开创了南秦盛世。也听说他又名为丑相,年轻的时候曾经自毁容貌。 猛然对上眼前的人,他此刻向着自己求欢的模样,怕是他心底难以言说的痛苦回忆吧! 也可能不会,因为他可是在今夜亲手杀了她,为自己的屈辱报了仇。 蒋若见她盯着自己的奇怪神情,心中发怵,明明今日晚宴之上,她看自己的目光中是有渴望的。 他能够轻易看懂人目光之中的意图,贪婪,渴望……亦能做到不动声色的厌烦和唾弃。 傅书墨慵懒的靠回去,她闭目躺了片刻,忽然笑了:“若我没有记错,你今夜带了酒来,据说是你自己酿的,去斟一杯来我尝尝。” 蒋若看向她,目光闪过一瞬而过的紧张,随即,低眉顺目答道:“是,娘娘稍候。” 他起身,双腿微抖,显也是禁不起长久的跪坐。 好一会儿,他走至桌边,执着酒壶的手开始往杯中斟酒,发白的指尖轻颤,殿内并不热,他却已经满头冷汗。 傅书墨静静等候他端过酒来,仍由他凑及自己唇边。 蒋若突然出声:“娘娘。” 她抬眸看了过来。 距离极近,太后今日生辰,三十岁,还很年轻,她有着如花的容颜,尤其眼睛,聪慧狡黠,似乎洞察一切,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很少有人会心静如水。而此刻,他又从里面看到了淡漠,对一切的淡漠,包括性命。 蒋若莫名手抖,傅书墨笑道:“端稳当了。” 他面露窘色,稳住心神,道声是,继而低下头提醒:“酒烈,娘娘慢点喝。” 她已经喝下半杯。 酒水下肚,肺腑犹如火烧。 她靠回去,“你父亲蒋裕,御史中丞,正五品,之前是想把你送给杜仆射吧,皇寺祝祷,你闯入了我的视线,我多看了你两眼,自然有心的人就会去打点,一个仆射,自然比不过太后权势。”想起杜仆射,傅书墨一阵恶寒,老头子在朝堂上的确有些本事,可是私下生活以及个人取向却为人诟病,他那长相更是一言难尽。“而于你,都是以色侍人,自此被困在后宫,沦为太后禁脔,比起姓杜的,的确结局是好一点。” 少年逐渐握紧双拳,随即道:“无论怎样,也不过是个玩意儿” 她心中生出悲凉,无人能摆脱命定的结局。 就像她注定死在今夜,蒋若也注定出人头地。 她轻声问道:“身在权利顶峰,身边便充满算计,你要借我的手摆脱那个人,但自己是否真的自愿,却很难说。” 蒋若重复道:“真的,是自愿的!”他疑惑她今夜为何反复强调,难道他这么一个没有根基、没有权势的人的意愿有那么重要吗? 他仍旧端着半杯酒跪坐在她脚边,傅书墨就着蒋若的手,将杯中酒喝尽了。 酒杯当啷落地,蒋若面色苍白如纸。 一声低低的笑在他耳边漾开,她以手托着他的后颈,唇舌凑近他的耳朵:“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蒋若,今夜一切若是命定结局,你需要毒死我才能活下去,我便如你所愿。” 蒋若身体僵直,错愕的跪着。 她放开他,伸出手来,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看着那双眼睛道:“因为我喜欢你,送你一个前程又有何妨呢?” 蒋若的面色再也绷不住,他看她姿容艳丽无双,笑容恣意,尽是看破一切的豁达。 从容赴死? 这是太后吗?他并不了解她,的确如她所言,是权衡利 弊后做的草率决定,起初也只是这样,直到有另外的人告诉他需要做另外一个选择,他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 至于太后,以他的身份地位而言,也只能从旁人口中听得,知晓她成为皇后的第二日先帝就病逝了,她年纪轻轻辅佐幼帝,孤儿寡母,如今屹立朝堂,手段不用多说,而她一向将权利紧握手中,野心勃勃,心狠手辣。 傅书墨有些视线迷糊,头痛欲裂,她内心清楚,死期将至,那无常会带走自已,魂狱百年刑罚,周而复始。 想到此处,刻在骨髓的疼痛仿佛是立刻便袭击向每一根神经,让她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蒋若突然难以自抑,起身扶住她。 “娘娘……” “退下吧!”她闭目,承受着濒死前的痛苦,她七窍流血的模样太丑,不想再让任何人看见。 那些她曾经为之付诸一切的权势,为之呕心沥血的朝政,好像在此刻才真正离她远去。 毕竟这一次,是她自己的选择。 忽而,两只冰凉颤抖的手捧上她的脸,温热的唇触碰上她的,舌尖笨拙的去舔舐那些残存在口中的毒液。 她猛然一僵,胃激烈痉挛,一口热血从胸腔呕出,蒋若呆愣半晌,退后半步,他的白衣被染的黑红,空气中有一种血液的腥混着毒药的香,莫名令人迷醉。 傅书墨看向他,不理解他为何这么做。 蒋若也不知为何,可能是太后临死前的豁然,让他觉得死亡并不可怕,反而是解脱,这样做了以后,也的确有种命运由自己决策的痛快,他牵起带血的唇角笑,模样看上去比她还要可怖。 “不知道,不由自主就那么做了。” 从没有人真心待过他,她却知道酒中有毒,并甘之如饴,只愿赠他前程。 难以表达内心的震动。只是一瞬间,他觉得,黄泉路上不该放她一人。 看着满室狼藉,他忽然记起,不可坏她名声,他步步后退而去,用尽全力打开殿门,却终是倒在了门前。 毒发了! 死亡降临。 …… 傅书墨呕得翻江倒海,吐出一口一口的黑血,她想,怎么还不死? 还未完全直起身子,身侧阴风已至,冷意逼进,似乎这满殿烛火都瞬间停滞冷却。 傅书墨呕吐过后,顿觉神清气爽,她以为这就是解脱的感觉,料想此时此刻灵魂必定已经离开躯壳。 她转头去看,那鬼使端坐于她身侧,一眼不错的盯着她。 他一袭黑色无常官袍,高瘦的身影带来死亡将至的压迫,无常的目光三分冷漠、七分讥诮,十分凉薄的看着她,她看到他的帽子上自上而下书着四个字:来取你命。 2. 第02话 妖鬼 傅书墨轻声说道:“你来了!” 他并未回答。 她平静的伸出双手,递到他的面前。 手腕纤细,肤白若雪,范无忆却迟迟不动。 傅书墨疑惑,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拿出锁魂链,将她魂魄锁了,带她离开人世? 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令她魂魄震颤:“你不想活了吗?” 她该活吗?她能活吗? 半晌后,她回答:“活着和死了,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都只是在苦苦煎熬罢了!” 她看向门边倒地的蒋若,不确定他是否还有气息。 只是生死已定,并不是她想活着就能活着,蒋若想死便死的成的。 她问道:“是你将我送回来的?” 他道:“是啊,送你回来重活这一世,比你在魂狱受刑百年。”他看着她寝殿中的陈设,奢华极致。 “难道不好吗?” 傅书墨冷笑:“前世身死,说在魂狱受刑百年的是你们,今生不让死的也是你们,身为无常,便能随意决定人的生死吗?”大殿中,她的质问掷地有声。 好一会儿,范无忆笑道:“你是对的,哪怕是鬼使,也要尊重每一只鬼的选择。” 顿了顿,他又道:“我想要请你,帮一个忙。” 她在魂狱接受刑罚,已经六十多年了,比她在人间做太后的时日都长,她茫然无措。 “你们想干什么?” 她问的是你们,范无忆只是区区鬼使,怎会有如此胆子将一个死的透透的太后送回到她死前这一天。 “每过百年,冥界自发形成的散魂散魄会变成妖鬼之力,集冥界之力无法压制,他们会散开逃至人间,同人间残魂残魄结合,成为妖鬼,妖鬼力量强大,会扰乱人间秩序。” “人间一乱,冥界无能为力,帮助冥界抓住他们,你在魂狱剩余的四十年刑罚,一笔勾销,然后,遵从你的意愿,送你往生。” 傅书墨不语。 他继续道:“平淡,幸福,没有勾心斗角,我保证,你会过完这样的一生。” 她的指尖几不可闻的微动。 他知道她心中所想! 身死,变成鬼,所有行为被拿出来反复批判,接受刑罚,接下来,剩下的隐秘的向往,也成为了他们交易的筹码。 她心中满腔怒意。 范无忆感受到她眼底的怒火,循循善诱:“说到做到,绝无反悔。” 她按耐情绪:“我能做什么呢?” 他转过身,苍白的面容在宫灯映照下,透出几分诡异的暖意,范无忆勾唇一笑,那笑容妖冶,傅书墨只觉心魄蓦地一荡。 范无忆将手拢进宽大的黑袖,缓缓起身,周身散出的压迫感反而让她心头松快了些。他低头俯视着她,头顶官帽上“来取你命”四个苍白大字,在她眼前格外清晰。 “娘娘,伸出手来。” 她并不动。 左手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手心骤然传来火烧般的刺痛,只一瞬便消失了。她蹙眉缩回手,只见白皙的掌心多了一枚黑色的印记。 “此乃无常印迹。”范无忆道。 她轻蹙眉尖:“有何用处?” “有了它,娘娘便可看到魂魄。” 他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兴奋,指尖燃起一簇鬼火,随即展开一卷刻满铭文的漆黑卷轴,那生死册上,她的名字赫然在列,生辰分毫不差,卒日却显空白。 范无忆的手抚过卷轴,再移开时,卒日已添上数字。“如何?百年寿终,无病无痛,算得上圆满。”他顿了顿,又道,“即便你帮我们抓到妖鬼后,不想再留于人世,想即刻开启新生,我也能办到。” “你凭什么觉得妖鬼会找上我?” 他低笑:“你是冥界选中的命格,极孤极毒,身份尊贵,对妖鬼有极致的吸引力,妖鬼自然的便会来找你。” 她目光一冷。 “命格……” “是啊。”他语气冰冷无情,“难不成太后娘娘没有察觉吗,正因为如此,你才从不与人交心,无父母疼爱,无兄妹扶持,更无伴侣牵挂,孑然一身,你乖张无情,皆是命定,无法更改。” 傅书墨迎上他的视线,心底翻涌着浓重的怨愤——原来这一切,又是狗屁的命里注定。她顺着他的手看向生死册,却见自己名字下方,蒋若的名字紧随其后,卒日竟与她完全一致。 范无忆发出一声促狭的笑:“你二人生死线纠缠不清,前世,他是你的死因,今生亦然,既然互相纠缠,你就得保护好他,要帮冥界捉到妖鬼,也请好好生活。” 他看向她,这位太后眸色淡然,今夜竟看不出半分情绪。 傅书墨垂眸片刻,道:“我并没有答应。” 他似是没听清,失笑:“你说什么?” “我不愿意!”她看了看手心中的无常印记,“请收回你的印记,送我去魂狱,我做惯了鬼,已经不会做人了!” 他将手拢回袖中,姿态不羁:“想好了?” “想的很清楚!” 范无忆点头:“那很好,冥界十分公平,我完全尊重你的选择,太后娘娘。” 他叹口气:“那请稍候,我去勾个魂!” 傅书墨看着他向殿门处走去,目光骤然冷却,“范无忆!” 他顿住脚:“有何吩咐?” “蒋若阳寿未尽,前世今生,只我一人身死。”他还要做丞相,要保南秦百年昌盛。 “哦?”范无忆展开生死册,修长的食指略过她的卒日,已经豁然变成了此刻,紧随其后的蒋若亦然。 “瞧啊,会死的,每个人都会死,认命吧娘娘,他阳寿已尽!” 范无忆笑着:“我不如明白的告诉你,他不但会死,南秦的国运也走到头了,今日勾走你二人的魂魄,投入魂狱,再过数年,新的王朝取代南秦,冥界会找到合适的人选将妖鬼伏诛,耽误不了事!” 傅书墨豁然明白。 她嘲道:“你好公允,为了逼我就范,竟擅自修改生死册,你不怕我去告你吗?” 范无忆软语道:“要去告我啊,不要啊娘娘,我好害怕,小的位卑言轻,月俸少得可怜,还要赚钱养家,我真的好怕啊!” 傅书墨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 末了,他直起身子:“说起来,这南秦的将来与你又有何相干呢,娘娘何须如此在意,前世你都死了,人间传言你什么,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暴政、专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为了皇位,以色侍人,豢养面首……” 傅书墨咬牙道:“别再说了!” 范无忆却毫不在意,森白的牙齿在殿中显得格外狡黠。他看向被纱幔遮挡的大床:“前世,太后临终的模样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说实话,我拘过的鬼不少,但那般七窍流血、玉体横陈的景象……” 锁魂链飞出,蒋若的魂魄从身体上晃晃悠悠的飘起,他飘浮在高空之上,茫然的看着下面。 范无忆伸出手:“娘娘,请吧!” “哐当——” 杯子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砸得粉碎,他的身影已经掠到了角落。 傅书墨瞥向一旁的鎏金烛台,火光肆意跳跃。 她恨然道:“放他魂魄归位,我答应捉拿妖 鬼!” 范无忆锁魂链重新收回袖中,踱步到她面前。 他躬身道:“那便在此,多谢娘娘!” 阴风散尽,殿内再无无常气息。 她深吸口气,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水,径自喝下,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流入五脏六腑,傅书墨闭上眼睛,原来这是她久违的知觉。 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去,只见蒋若趴伏在门边的身体微微动了动。 很快,殿门被叩响,门外传来女官碧溪的声音:“娘娘,皇上来了,婢子们拦不住。” 她心如明镜,隐约间,宫人们“皇上万岁”的低呼声此起彼伏。 傅书墨道:“打开殿门!” 蒋若醒转过来,他垂着头慢慢起身,茫然地看着自己前襟的血迹——惊讶自己居然没死,他困惑地抬头看向傅书墨,同时听到碧溪所说“皇上来了”,顿时惊得跪伏在地。 “娘娘……”碧溪犹豫道,目光在蒋若身上逡巡。 “需要让大人回避吗?” 蒋若衣衫上皆是已干的血渍,狼狈跪在殿门处。 傅书墨坐在桌前并不动:“不必!” 宫人步履匆忙,整齐的脚步声在殿外停住,慕容朔掀袍进来,果然先看到了殿门旁跪着的单薄身影,随即望向傅书墨,面容担忧,他疾步走上前:“母后,儿子来迟了,您可安好?” 傅书墨抬眼望去,少年帝王年轻俊朗,眉目间既有风发意气,也有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 隔着前世六十年的魂狱生涯,他的容颜与记忆中并无二致。 这一眼,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哪怕明知是他指使蒋若杀了自己,此刻竟也觉得心静如水。 “皇帝为何深夜前来?”她放轻声音。 “听闻您这里砸了杯子,料想是下人伺候不周,加上太医院晚间又送了药,孩儿便急着过来看看。” “我才砸了杯子,你倒是来得快。” “孩儿与母后母子连心,您心中不快,孩儿岂能安心?不亲眼看看,今夜如何睡得着?”他目光移向门口,“一定是他伺候的不好?儿子这就杀了他给您解气。” 蒋若跪在门口,冷风直灌,听闻此言,已是心如死灰。 他闭上了双眼,对自己能够生还并不抱有希望。 傅书墨道:“他惹我生气,你便要杀了他?” “对!只要母后能高兴。” “你是天子,身负江山社稷,心思该放在朝政上,而非日夜盯着母后的内帷。” 慕容朔面容涨红:“孩儿……” 脑海中浮现出范无忆不怀好意的笑来,说她与蒋若生死相牵? 她抗拒,哪怕她内心对他再有好感,也绝不需要一个牵绊! 正如他所说,她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什么亲情。 慕容朔伏身赔礼。 傅书墨并不看他:“我不是你亲生母亲,现如今还把持着朝政,什么事都喜欢干预,皇帝真的打心底里尊重我吗?” 他们维系着表面的和平已经很多年了,但是慕容朔从来未曾想过,她居然将这些话摊在明面上来说。 傅家把持着半个朝政,他仍旧羽翼未丰。 “孩儿做错了,请母后责罚。” 傅书墨却不再纠结此事,她看了看蒋若垂下的头,这个角度,仅能看到他光洁的额头,直挺的鼻尖,他跪在那里,仿若一切与他无关。 “这人的确惹我不快,往后不准他再入宫,还有他那个爹,我看着也心烦,你看着处置。” 蒋若长拜,口中说道:“多谢娘娘,多谢皇上!” 3. 第03话 无常 “娘娘,娘娘……”一声声呼唤将她从久远梦境中拉扯回来。 她勉力记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对于应该习惯的寝殿仍旧觉得陌生。 碧溪为她拭汗,身后一众宫女捧着洗漱一应物什。 “娘娘,该上朝了!” 她的热血仅仅沸腾了一下,便被迅速浇熄。 上朝?是的,她垂帘听政,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绝不放权。 好一会儿功夫,傅书墨摇头:“不,碧溪,我不上朝了。” “不上朝?”再次确认以后,碧溪心中震惊,身为太后的女官,她深深明白太后有多么在意朝政,很多次,她强拖病体,都要去上朝。她从不在意世人对自己的看法,唯一在意的便是这江山,这朝政。 然而,碧溪掩下心中所思,连忙低头应是。 傅书墨用着早膳,那鬼在窗口看着,不断地流口水,她同它大眼瞪小眼,她甚至能看清楚这鬼魂的模样。模糊的一团,手脚胡乱长着,有长有短。没有瞳孔,只有两只漆黑的瞳仁,和一个只有在流口水的时候,才能看见的嘴。 她没有了任何胃口。 走出大殿,她的门口趴着另外一只,那鬼更没样子,只是晴日朗朗,它也并不惧怕,阳光之下,它显得通透,她居然觉得这鬼的外形比之刚才那只要好看一些,都说皇宫深受天恩,然而这里全部都是四处游荡的鬼影。 它们如同烟雾一般,攀附在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谁也不害怕,谁也不在乎。 后来有一次,她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头上爬满了长着眼睛的鬼魂,惊慌、恐惧难以复加,她一动不动,任由它们在她头上上蹿下跳,没有任何感觉。却令她真实的感受到自己人不是人,鬼不像鬼。 其实,傅书墨只要伸手,那些鬼魂便惊慌的退开。 手心之上是那日范无忆赋予她的,无常的印记,那印记黑乎乎一团,没有什么形态,她厌烦的合住掌心。 慕容朔背着一只小鬼走进殿内,这鬼同她近日所见都不同,它似乎有一点意识。慕容朔细数今日朝中之事以及自己的处置,无一不向她说明,却见太后的神情有一丝心不在焉的厌倦,她并不想听,只是盯着他的肩头。 他偏头去看,玄色的皇帝常服,肩头一尘不染,整洁平整,于是他问道:“母后,孩儿有什么不对吗?” 这鬼有牙,它也似乎能够看出来傅书墨可以看见它。 太后摇摇头,道:“没什么,皇帝做的很好!” 她走上座去,邀他坐下:“朔儿,你已经不小了,我知你一向懂事,处理事务也很不错,往后朝政之事,哀家不想再管。” 慕容朔呆愣半晌,“母后?”他仔细看她,傅书墨整夜整日被这游荡的孤魂折磨的心绪不宁,面色不虞,神色间满是疲惫。 她也看向他,能看到慕容朔面色之下隐秘的兴奋,她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般。 推辞谦让?绝不存在,他对这天怀着期待。 果然,他躬身行礼:“孩儿定当不负母后所愿。”接着,他又说了许多充满抱负的承诺。 末了,傅书墨终于站起身来,重重的拍拍他的肩。 慕容朔的内心波涛汹涌,他筹谋许久,暗自培植势力,此时此刻竟然都用不上了,因此,哪怕她拍打自己的力道稍重,他也并无察觉。 傅书墨明白,即使她主动放下,他也未必能够尽信,皇帝是有城府、有抱负的皇帝,前世也并非全然依靠蒋若,才保得南秦国运昌盛。 她道:“皇帝,哀家为了朝政勤勤恳恳,没有一日好好休息过,如今真的卸下重担,也想要颐养天年。” 慕容朔看向她,她如今才三十,面容看上去同他后宫之中的佳丽并无差距,甚至,因为长久上位,她的气质更加冷肃,显得很是年轻。如今,他还常能想起,那一日,她牵着自己踏上殿前巍峨的长阶,坚定的对他说道:“慕容朔,今日起,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个时候她也不过才十六岁而已。 “母后尽管吩咐!” …… 三日后,皇帝亲政,朝堂上下震动,皆没有想到太后竟然就这么平稳的还了政。 同时,太后所居的容养殿整修,碧溪指挥工匠填了花坛、亭台,数日便为太后娘娘打造了一间舞昌殿。 自此后,舞昌殿内歌舞升平,日夜不息。 老臣们议论纷纷。 “一切源头都是那日太后娘娘生日宴开始的。” “她原本也是勤勉的!” “陈大人,难道她一个女子,要一直勤勉下去吗?” 陈大人闭口不言,很快想起就是他自己从前带头起折子要太后还政的。 “皇上做的很好,我慕容王朝如今才算回归正轨。” “如此甚好,太后娘娘沉迷享乐,才是我南秦之福。” “老让一个女人垂帘听政,算怎么回事?” “可这南秦江山也有她的功劳。” “没有人否决她的功劳,可既然皇帝大了,也该是她颐养天年了!” 一位大人道:“想起来了,是那个蒋中丞家的少年,是他让太后娘娘动了享乐的心。” 说的含糊,没说是春心。 “皇上已经下旨,蒋裕被贬了!” …… 丝竹声声声入耳,底下的舞姬扭着腰肢,傅书墨点头,碧溪坐在一旁,执扇慢摇。 她很满意,自从推平了楼台小池,那些鬼魂少了许多栖身之处,她眼睛里看到了少了,便也不慌了! 哪怕从前在魂狱之中,见过那么多的鬼,做了人之后,对于鬼魂仍旧有种天然的惧怕。 与此同时,日夜笙歌,丝竹声一起,怕吵的鬼魂又少了一些! 眼睛清净了! “死老头子们,就会背地里嚼舌根!”碧溪愤愤不平,“娘娘操劳的时候,这群没用的东西在哪里?” 碧溪将前朝听来的流言一字不落的说给她听,谁说的哪句话复述的分毫不差。 说到他们将她的转变归咎于蒋若,傅书墨轻轻的皱了眉。 距离那日已经过去半月有余,蒋裕被贬官的旨意近些日子才拟好,皇帝还特地拿来叫她看过,傅书墨不无不可。 只是,范无忆所言,她与蒋若生死纠缠的谶语,始终在耳边萦绕,再欢快的乐曲似乎都赶不走。 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物件,蒋若向屋外望去,外面嘈杂一片,他们府上正是乱作一团了。 父亲被贬,全家也即将离开王城,而这仅仅是贬官,已经是太后娘娘对他家极大的宽容了。恍惚间,他又想起那夜,那女子所言:我喜欢你,赠你一个前程又有何妨,他心脏急跳,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近些时日总是反复被他回忆,他深觉奇怪,那毒乃是剧毒,一滴足以致命,但是他同太后竟然都没死。将脸沉沉埋入手中,蒋若的内心再次涌起对命运的埋怨,他回头去看,陋室之中,满室的书,一摞一摞的摆放齐整,此一去,这些书本又待如何? 外面传来敲门声响,“公子,老爷说要上路了!” 可惜他从此便要远走他乡,实现抱负的捷径也就此失去,无论从父亲那里还是那位面前,他已经沦为弃子。府中的人早就等在了门口,他的家里无论是父亲还是大夫人,昨夜已经用最恶毒的语言凌辱过了他。他的兄弟姐妹,也深切的怨恨他,只是他们从前因为他还有点用处,因此不会当面跟他闹翻,只是如今,他是整个家族的罪人。 “大哥,怎么他也要跟我们一起走?”马车上是大夫人和他府上的几个姊妹,两位哥哥站在前面。 “真是大了狗胆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下贱的东西,竟然也敢肖想太后。” 屈辱再次令他无敌自容 ,哪怕再清高,此刻面对指摘,也抬不起头来。 从此后,活成一具行尸走肉吧,前来监督他们收拾行装的官府众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待他们走后,他们便要很快封府了。 此去之地乃是南面一座小城,他父亲的职位也是一贬再贬。他心中冷笑,有着些许破罐子破摔的痛快,他们一家人刻意的将他避开,一路上也是沉默无言。 走出城外,蒋若远远看到一驾华丽马车,他心中一紧,这车他见过的,乃是杜仆射家出行的车马,他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兆,猛然看向他的父亲。果然没过多久,仆射身边那个魁梧的手下径直来到了他爹跟前,他爹向他的方向隐晦的看了一眼。 一些未知的恐惧立刻涌向全身,他爹果然走过来,蒋若立在原地,生出冷汗。 “若儿,郑仆射有心栽培你,为父也是为你好,和我们去那鬼地方能有什么出路,你今日就跟着去吧,往后也替为父好好美言几句,太后已经还政给了皇上,有杜仆射在,相信没有多久,我们一家就都能回来了!” 蒋若轻轻的挣扎了一下,那个手下面无表情,牢牢的钳住他的肩膀。 等待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他一眼一眼的看过去,他爹,蓝布帘子的马车中探出的几个头,他的兄弟们。 他们,从没有将他当个人。 意识到手下越发僵硬的身躯,那人道:“公子,不要抵抗,大人在车上等你。” 他恨恨的咬住了下唇,都怪这张脸。 如果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他也许不会走上这条路呢。 身侧男人的腰间挂着配剑,他眼疾手快握住了剑柄,在那剑刃横上脸颊的一刻,只听见珰的一声响,剑被那手下打落了。 他慌张查看,深怕贵人迁怒。 蒋若却甩开那人的手。 忽然听到快马极驶,他的脸很疼,手指划过,血液鲜红。 “太后懿旨!”是宫里的人。 一个太监匆匆跑来,蒋家上下诚惶诚恐跪了一地。郑仆射从马车下来,率先瞥了蒋若一眼,满脸的血,令人心惊。 一行人跪着接了旨,上面说要传蒋若进宫! 郑仆射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淡然看了蒋大人一眼,坐上马车疾驶而去。 蒋大人满心以为皇帝收回成命,孰料,却是太后召回蒋若的旨意。 他卑微的凑到跟前问道:“既然娘娘召犬子入宫,那下官如何呢?” 那太监斜睨他一眼,在他满坏期待的目光中道:“娘娘没说,该干嘛干嘛去吧!” 大夫人仓惶拉过蒋大人,附在他的耳边:“咱们快走吧,让他进宫,未必会是什么好事,近日流言飞起,准是娘娘气不过,令他回去出气呢!” 公公冷笑几声。 蒋大人连连点头,深觉夫人说的在理,眼下只是被贬,只要好好经营,将来何愁没有起复的一日,立刻整装左右,一行十几人走的匆匆忙忙,滚滚烟尘中,蒋若注视着那队车马慢慢的消失在了视线。 那公公道:“公子,这便走吧!” 几曲罢了,傅书墨听得心中发腻,叮嘱碧溪安排再编排一些新的歌舞,蒋若已经在外面站了许久,那日过来虽是夜晚,但是他过目不忘,方才那些舞者乐者鱼贯而出,有不少偷眼看他,他心中明白往后自己,恐也是被如此这般对待了。 被带到了大殿中,内里灯火通明,新建的大殿巍峨辉煌,工部在为太后娘娘建造大殿的效率可谓出奇的高。 傅书墨走下台阶,他的心突突的跳,未敢看她,他跪下来,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娘娘。”傅书墨走到他的面前:“蒋若,你声音怎么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就是单纯的疑惑,数日以来,他水米未尽,就连自己都忽视的细节。 傅书墨道:“抬起头,你的脸怎么了?” 4. 第04话 试探 已经处理过了,细长的伤口已然干涸,触目惊心。 太医特地对他说:“因为伤口浅,将来并不会对他的脸造成什么影响,更不会留下疤痕。”蒋若还有些遗憾。 此时此刻,太后问起,他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实话实说,我并不喜欢被欺骗。” 于是他将今日为何受伤之事说了。 傅书墨听了后,沉默许久。 她要他起来:“蒋若,往后不要再伤害自己。”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其实他有很好的前程,对于一个如今被按进烂泥里面的人来说,说未来,说前程,如同放屁! “起来吧!”他仍旧跪着,听了太后的话,那夜太后为了他甘愿被毒死的场景便清晰的出现在了眼前,他当时怎能有那种求死之心呢? 蒋若终是回答:“小人有罪。” 傅书墨道:“你是有罪,如今便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呆呆的抬起头来:“娘娘需要小人做什么?” 傅书墨笑了笑:“你听说了吗,朝中传我们的那些流言。” 对于他们说她的那些污言秽语,她一点也没有忌讳,反而当做玩笑的说给他听。 蒋若当然也是听说了,甚至比这些更难听。 他轻声道:“娘娘并不是那样的人。” 傅书墨道:“无所谓,但我厌烦别人无中生有,既然如此,我就要你留在我的宫里!” 他愣住。 傅书墨失笑:“那夜,你说过三次愿意,愿意侍奉我,难道不是吗?” “今日,太后懿旨将你带来我的宫中,你难道就没有在心中想过,我留你在身边,也只有这个目的了,不然那太监何以会带着你去太医院求医,只为了这张脸能够取悦我!” 她的指尖轻轻勾起蒋若的下巴,他面目极是柔顺,但是目光仍旧有种不甘的倔强。 太后离得很近,近到他清晰能够看看她脸上细白的绒毛,眉梢眼角的志得意满。往日她站在朝堂,指点江山,一定也是如此模样。 他喃喃的道:“我想过的,也仍旧愿意。” 傅书墨眉间一挑,松开了他:“我的寝殿旁侧已经辟出一间,你住进去!” 次日傍晚,他听见两名宫人的窃窃私语,“娘娘还政,听说便是为了那屋里的那个,原本那人是要随着他的父亲去那被贬之地的,乃是娘娘以还政与圣上作为交换。” “那她必定是真心的喜欢他了!” 蒋若神色淡漠,唇角却是轻蔑的笑意。 距离她重生已经半月有余,范无忆除了那日给她无常印记,逼迫她答应抓拿妖鬼之外,竟再也没有来过。 她日日笙歌,日子过的舒坦又自在,除了时时刻刻能够看见的残魂残魄,和偶尔缠着她的噩梦,同前世的辛劳相比,不知道舒服多少,她常常叹息,不明白那时候又何苦呢?执着权势,她也不过是个女子,天下也并不是跟着她姓傅。 又一日清晨,她在园中看见一位白衣的青年,身上背着一只背篓,手中拿着一只钳。 他温文儒雅,挽着袖子,一只只的在捉那些残魂残魄。 很认真。 傅书墨观察良久,终于,他好像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看到她后,他也并不惊讶,微微点了点头:“太后娘娘。” 看到她疑惑的神色,他又道:“在下名叫白泽,供职于游巡司,眼下,正在净化这里的残魂残魄。” 她尚未开口。 他又继续道:“每十五日我过来一次,公务繁忙,不可能日日都来。” 傅书墨正要开口。 “之所以要用背篓,钳,因为我的法器威力太大,施展不开,这里的残魂又不多,这样效率更快!” “同僚叫做夜茴,她负责夜晚,我负责白日。” “当然不可能全部清除干净,不过请放心,绝对能够还这皇宫清净。” “对了,娘娘,您方才要说什么?” 她看着他,似乎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你继续忙吧!” 她心情舒畅,走出两步,忽而想起一事:“范无忆呢?” 白泽摆头:“不知道啊,他应该很忙吧,毕竟无常殿只有他一个。” 傅书墨对于他的事全然不感兴趣,只是点点头,招呼底下搬了把椅子在门前坐了。 …… “哎,说起来,如今我以半人半鬼之躯,做着冥界的兼职,可是,浑身上下一点抵抗能力也没有,哪怕是妖鬼来临,也不知该如何反抗。” 白泽疑惑道:“难道无常爷,就没有给太后娘娘您留下什么可以联络的符咒?” 她怅然的摇头:“兴许他不太信任我吧!”忽而又想起什么,伸出手去:“只有这个神奇的印记!” “得此印记,我日夜焚香膜拜,可是除了能够看见这些魂魂魄魄之外,并无它用!” 白泽定睛一看,辨认半晌,哈哈大笑。 “你对着这种东西焚香膜拜?” 他捶胸顿足,笑的直不起腰来。 “娘娘啊,哪怕没有这个东西,你也能看到魂魄、妖鬼之流啊!” “你原本就是半鬼之身啊,无常爷他玩儿你呢,哈哈哈!” 傅书墨面色沉黑。 白泽掀起袍角,给她看自己的腰带,后面也有一个这个印记。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他的标记,你觉不觉得它很像一个什么东西?” 白泽欲言又止,循循善诱。 傅书墨仔细看了又看,有些不确定的问:“帽子?” 白泽双眸一亮,抚掌道:“不愧是娘娘!” 她指了指他的腰带:“这……他?你?” 白泽笑道:“不要胡思乱想,这是他卖给我的!” 傅书墨大感震惊:“他,卖货?” 白泽心有灵犀:“他,缺钱!”末了,他要脱了鞋给娘娘看:“无常爷此鬼,不得不说,针线一流,他做的袜子,啧啧……” 傅书墨连忙阻止他展示脚上袜子的意图,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范无忆那张邪魅的脸,每晚勾魂夺魄,回到殿中,桌案之上,生死册在旁,针线在右,他,顶着“来取你命”的无常官帽,白森森着一张鬼脸,挑灯缝补! 大感诡异。 白泽盛赞无常爷的针线功夫,终于对她说:“娘娘,您方才说,没法联络?” “是啊!” 他从胸口掏出一沓符纸出来,小心翼翼的递给她五张,每张上面都戳盖着游 巡司的印戳。 “这是咱们游巡司与无常殿的联络符纸,只要烧了它,无常殿便会收到!” 她指着他塞回去了那些,白泽道:“咱们游巡司干的都是小活,净化净化这些没有意识的残魂惨魄,偶尔遇到恶鬼,难以应付,得去喊无常爷来!” “这,是他份内工作吗?” 白泽道:“当然不是,但是,抓到的鬼,他会提成七,咱们拿三,他很愿意的!” “他要勾魂,要做针线活,还要兼职你们游巡司的事务,他,忙的过来吗!” 白泽赞叹道:“因此,无常爷是咱们冥界的业内翘楚啊!” 白泽捉完残魂残魄,告辞之后,已经夜幕深沉。 …… “这……” 范无忆凝目注视着她的脚边,燃烧殆尽的符纸留下一摊可疑的灰烬。 “谁给你的?” 一只小小的魂魄跳上跳下,咬着她的裙角不肯松口。 傅书墨满脸惊恐:“这宫里随处可见,哀家看见这些就怕的很,无常爷,想必,这就是妖鬼吧!” 范无忆深看她一眼。 门厅、廊外皆是一片清净。 他道:“不是。” 他回身看了看那只小残魂,它们没有意识,不懂害怕,面对范无忆却天然的后退,在他的注视之下,那小东西一蹦一跳的跳出殿外。 傅书墨奇道:“你不处置吗,你不去追它吗,你走了它还会过来的啊!” 范无忆答得理所当然:“此并非我分内之事,为何要处置,自有游巡司负责。” 她点头:“冥界的分工也挺明确啊!” 碧溪在外间喊道:“娘娘,新的歌舞已经编排好了,请移步舞昌殿。” 傅书墨道:“既然那不是,今日便劳烦您白跑一趟了!” 她走了几步,范无忆的声音幽幽传来:“你日子过得还挺悠闲的,舞昌殿?” 她面露惊惧:“我是不是不该如此,我应该诚惶诚恐,等待妖鬼上门找我,我做一做诱饵,给它咬上几口,然后无常爷从天而降,大展神威,收服妖鬼?” 范无忆嗤的一笑。 “倒也不必,你享受着挺好的!” 临走之际,他特地去看了一眼那“舞昌殿”,神色难辨。 蒋若住进容养殿后,除了头一次进来她召见了他,往后却是一次也没有了!碧溪告诉他,后殿有一个书室,他闲时可以去里面转转。 他难掩激动,日日在书室中的时辰倒是比在自己房中更多。 这日又听闻宫女太监说娘娘夜晚笙歌,白日有空了,会在各个宫中闲逛,底下太监抱着个坛子,好像在抓蛐蛐。 “抓蛐蛐儿?” 慕容朔道:“母后她,斗上蛐蛐儿了?” 他来回踱步,手下谋士大臣个顶个年轻,乃是他一手提拔,朝中清流。 “据我们日夜商议,这未尝不是傅氏迷惑咱们的手段!” “定国公递到太后跟前的折子,她一封都不回,这不是很反常吗?” “皇上亲政后,立刻动了好几个傅家的人,她也没有任何表态。” 慕容朔召集人马商议了一夜,毫无结果。第二日顶着青黑的眼圈上朝之际,太后正在呼呼大睡。 5. 第05话 共生 傅书墨放出那些抓来的残魂残魄,一只只的观察。 白泽那日将宫中净化的很干净,这几只是她从后宫少人来往的殿中捕获的。 如今看的多了,她竟然也不害怕了。 妖鬼却迟迟没有动静。 她隔三差五,总要通过白泽给他的符咒唤无常来上一趟,如此好几次后,她再有召唤,范无忆竟然不来了。 却来了一个新的面孔,那女子身着黑衣,将她从头到脚瞧了一遍。 傲慢道:“太后娘娘,我们在冥界当值,很忙的。” 她:“哦!夜游神?” “正是我。” “范无忆呢?” 女子提着一盏闪烁着幽蓝鬼火的灯,极不耐烦:“他忙!” “听说你这里有残魂,在哪里,我来净化。” 傅书墨指着一个小小的团子。 女子不屑的一笑:“就这么个东西,也值得你惧怕?” 她又说:“白泽也是,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干净!”说完,上下打量傅书墨:“就你这样,也能帮助范无忆收服妖鬼?” 面对她痛击灵魂的三连问。 傅书墨点头:“是啊。” 黑衣女子又是不屑:“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惧怕啊,为了突出无常爷的神勇无敌。” 夜茴对她的大言不惭深感无奈。 她的夜冥灯飞出去,这殿中,哪怕小小的一只残魄都被捉拿殆尽。 傅书墨道:“你这灯,挺不错的!” 她没再理会她,狂傲一笑:“你听好,我是游巡司夜游神夜茴,我来此处亲自帮你净化这些,你往后别总去打扰范无忆。” 游神司夜游神夜茴! 傅书墨重复了一遍这个响亮的名号。 由衷称赞:“夜游神女中豪杰也。” 她的脸上露出不太自然的神色。 “你少同我套近乎!” 傅书墨忽然说道:“你莫非,看上了那个范无忆?” 夜茴顿时面红耳赤。 傅书墨抿唇一笑,尽管对感情之事迟钝,但是这位夜游神心性单纯,天真烂漫,不用仔细观察,便能发现端倪。 “你,你胡说什么八道?” “夜游神大人,应该是胡说八道什么才对!” 她又小声嘀咕:“别胡说!” 傅书墨点头:“嗯,你掩饰的很好,我若是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夜茴信了:“算你识相!” 傅书墨道:“只是我一向嘴快,若是不小心在范无忆来的时候,将这个秘密透露出去,哎,怪我,嘴太快了!” 夜茴恨然看了她好几眼。 “你想怎么样?” 她充满感伤:“我如今半人半鬼,日夜看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无常爷说是要我帮助冥界除去妖鬼,说起来,也算是兼职冥界,可是,我全无自保能力。” 夜茴明白了:“你想要我的夜冥灯。” 她大吃一惊:“能给我吗?” “自然不能,这是我的法器啊!” 傅书墨也没指望。 夜茴又道:“不过,可以给你一个灯儿子!” 灯儿子? 夜茴召唤夜冥灯,从里面端出了一只精巧的小灯灯。 “它生的?” “是啊,就是最近的事。” 傅书墨充满膜拜之情:“神灯啊!” “那是当然。” “有何效用?” 夜茴陷入沉思,它只是突然出现在夜冥灯中,想必效用相通,便道:“神灯在侧,这些东西便不会近前。” 傅书墨矜持的收下。 夜茴叮嘱道:“不过,你得发誓,保守我的秘密。” 傅书墨诚挚的发了誓,得到了夜冥灯的灯儿子! 末了,她真诚的对夜茴说道:“夜游神大人如此美丽开朗,天真烂漫,必能同无常爷修成正果!” 夜茴娇羞无比,捂住双颊:“你真讨厌!” 傅书墨得到神灯,夜晚置于枕侧,免遭噩梦侵袭,一连数日,皆是安眠踏实。 慕容朔的书房之中,谋士大臣们警铃大作。 “近日,娘娘她不抓蛐蛐儿玩了!” “甚至,舞昌殿的歌舞也停了!” “据线报,她与那蒋若日夜缠绵榻上!” “不不不,可靠线报,那蒋若每日在殿后的书室中,并未同娘娘一起在那榻上!” “定国公傅演呢?” “定国公向太后那里递了多次帖子,太后不理会,他如今频繁集会,想必会有大动作!” 众人沉吟片刻,异口同声:“太后娘娘,城府颇深,想必有大筹谋是也!” …… 游巡司来过后,这宫中十分干净,听闻这种残魂残魄净化之后,数月后才会有新的陆续生出来,毕竟人一旦身死魂消,总会有些执念留在世上。 然而傅书墨近些时日,又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她看不见,却总是有种被窥探的感觉。 因有夜冥小灯在侧,那东西并不近前,可是自己却时刻置身于它的监视之中,那目光充满幽怨、艳羡、恐惧、迷恋。 妖鬼! 她从未经历过被这样的目光窥视,于是这日夜晚,她熄灯坐在桌案之前,轻轻的冲着那个方向喊道:“出来吧!” 全无动静,她像是引逗一只猫,充满耐性。 “出来啊!” 那东西果然探出头来,竟然是个女鬼模样,长发飘飘,形状细长。 她那漆黑的瞳仁看着傅书墨,良久之后,竟然显示出一些神采来。 她有意识,乃是妖鬼! 耳中浮现出范无忆的话,它们极恶,万不可靠近。 她拿出符纸,正要烧了,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忽然又放下手去。 她招手,那东西就小心翼翼的飞了过来。 这女鬼形状缥缈,并无实体。 她看着傅书墨,同那些残魂一般,长着口,嘴角留着口水。 但她并不敢前来。 傅书墨道:“你想吃我?” 那女鬼居然点了点头。 这是她见到的第一只可以听懂人言的鬼,惊奇万分。 然而,她连牙都没有,就连身体都是接近透明,如同一团尘烟。 妖鬼?就这? 她从桌上拿了一个果子,缓缓递过去,那鬼果真大感兴趣,左右顾忌,半晌后,还是慢慢的凑上前来。 一双瞳仁却死死的盯着傅书墨,在后者鼓励的目光中,靠近了她的手。 却在此时,范无忆留给她的那无常印记骤然发亮,女鬼惨叫一声,极快的飞出了殿外。 傅书墨 低头看去,原来它竟还有此等效用。 然而,女鬼已经不见了。 次日夜晚,熟悉的被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她呼唤她出来,惊异的发现,这女鬼比之昨日形态已经大有变化,她长出了头发,五官也清晰起来,只是小小的皱作一团。 那女鬼看着她,露出尖尖的牙齿,道:“吃……吃你!” 居然还会说话了! 傅书墨昨日已经让碧溪在后宫查问一番,宫里并无诡异事件发生,这女鬼不可能袭击人类。 “吃不到我的时候,你吃什么呢?” 女鬼呆呆的回想,半晌后,飞出了门外,片刻后,她又飘了进来。 纤长柔软的身躯包裹着一团。 她丢下来,傅书墨定睛去看,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残魂。 “因为你吃残魂,所以长了这么大?” 女鬼点头,随即又恶狠狠的对她道:“吃你!” 傅书墨挑眉,“可以啊,你先吃一个残魂试试,我来看看。” 女鬼十分听从,立刻用身体卷着一枚残魂吞了下去,吞咽完之后,她的眉头皱的紧紧:“呸呸,不好吃!” 但傅书墨肉眼可见的发现,她的身躯又实在了一些,她触碰上去,甚至能够感受到一些阻力。 女鬼把另外一只也咯嘣咯嘣的吃了,向着傅书墨呲牙。 她冲了过来,傅书墨动也不动,摊开了手,果然,白光闪过,女鬼怪叫一声,跑了! 傅书墨把玩着手中的符纸,心想,妖鬼就这种德行,轻易便能对付的了,她若是喊范无忆过来,岂不是被小瞧? 而后几天,那女鬼却再也没有过来,她带着碧溪在后花园里转了,又去后宫也转了,后宫妃嫔诚惶诚恐,争先恐后的上来请安,她心不在焉的关注着亭台楼阁,树木花草,连墙角的石头下面都带着众人前去观察了一回。 残魂少的可怜,那女鬼更是没有踪影。 慕容朔这边,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智囊团众彻夜分析娘娘的古怪行为,暗卫们连夜在娘娘今日逗留的城墙下面掘地三尺,还真有收获,居然发现了一条被掩埋的前朝密道。 慕容朔不敢外传,派人挖掘,想要知道这密道究竟通往何方。 主战派怀疑,太后连同傅氏要发动兵变,这条密道定然藏着他们联络的秘密。 主和派觉得,应该先静观其变,太后不动,咱们不动! 冒进派认为,不如借此机会做实这条罪名,将傅家一网打尽。 保守派建议,等着密道挖开再说。 慕容朔赞同,只等挖掘结果。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条密道,居然没有通向任何地方,里面十曲八弯,密室众多,最终挖掘出了前朝皇族藏在其中的黄金十万两,白银三十万两,金银珠宝几百箱! 慕容朔陷入沉思,百思不得其解,太后娘娘怎么会知道这笔宝藏呢! 帝党群起振奋,提议将这些宝藏转移,交由可靠人员专门管理。 对太后娘娘只字不提,全当不知情,待她真的有所筹谋,这密道也只是一个空空的密道,什么也没有! 这一夜,帝党人人群情激奋,慕容朔也是眼含热泪,大家对未来都充满了希望! 傅书墨来回踱步,她思索再三,心想还是告诉一声范无忆比较妥当! 这第一只妖鬼,她给玩脱了。 6. 第06话 夜冥 她手持符纸点燃,燃至一半,那火熄灭了! 不止如此,满室灯火,皆在此时熄灭。 而她敏锐察觉,整座大殿的温度陡然下降。 冷意扑面而来,而她手心中来自鬼使的印记,发热发烫,她攥紧手心,几乎难以忍受。 殿门猛然被什么撞开,一只白衣女鬼站在门内。 妖鬼! 她无比确信,这是妖鬼! 发丝飞扬,隔得虽远却也好像能够听到那女鬼瘆人的笑! 傅书墨飞快向后退去,后殿有另外的通道通向外面。 她跑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极快的喊道:“娘娘!” 蒋若! “你……你是谁?” 蒋若的声调带着颤意,而他的质问忽而转移了那只妖鬼的注意。 傅书墨站定了,那女鬼听到了蒋若的这声呼唤,果然也停住,她看向了他,蒋若整个人便如同置身冰窟,森寒的目光笼罩着他,令他再也难以动弹。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内心巨震。 此时此刻,在这没有灯火的昏暗大殿中,忽然有一丝幽幽绿光自某个地方亮起,傅书墨心念急转,那是小夜冥灯! 仿佛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她极快奔向了榻前…… 小夜冥灯被她置于案上,自从得了此灯,她很少再做噩梦。 女鬼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她的眸光忽而泛上狠厉之色,弃了原本要伸向蒋若的十指,转而向傅书墨而去。 不被那样的眼睛锁定,蒋若定了定心神,自那日饮下剧毒却没有死去的梦幻过后,蒋若没再有这种如同做梦一般的感觉。 可是,此刻他知道,这是鬼啊,明明白白的鬼!方才周身顿觉冰冷,也是直觉指引他来到此处,往日里人来人往,今日却鸦雀无声,本身就平添了几份诡异。 直觉告诉她这女鬼很危险,然而看到娘娘去取灯,女鬼去抢夺的时候,他猛然生出勇气来,娘娘此举,必有意图,那灯或许能够与此鬼一搏,此时此刻,他跟娘娘,应是同舟共济,共御强敌。 蒋若顺手抄起脚边的矮几,向着那女鬼砸去。 妖鬼已经修出实体,被砸中却不会对她本体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又去拿手边够得着的东西,一股脑向她扔! 女鬼对于蒋若的兴趣虽然不大,但是气恼他反复捣乱,猛然回身向他飘过去,双手已经钳住了他的双臂。 而傅书墨,已经拿到了小夜冥灯,她将符纸凑近灯跟前,触碰到蓝火,立刻燃起一簇火苗! 成了! 她回头去看,数步之外,女鬼已经完全压制住了蒋若,她立刻奔至跟前,奋力拉扯那鬼的手掌:“你出息了,前些日子还是那副软绵绵的鬼样子,今日倒是成长的快!” 她认为,此鬼必然是前些时日那只日日来此处窥探她的那只,一定是藏起来吃了许多残魂残魄,才变成了如此强大的模样。 女鬼却神情迷惘并不想理她,但此刻,却好像已经下定决心,要率先吃了蒋若! 她甩开傅书墨,张开了口,牙齿相错,蒋若悲戚的看着太后的方向,目光中是死一般的沉寂,他闭上了眼睛。 冰凉的液体滴到了他的脖颈,他没有感到任何痛觉。 茫然的睁开眼睛,他的眼前有一只手,挡住了鬼尖利的牙,那是一只白皙漂亮的手,此刻,鲜血淋漓! 傅书墨的血充满了妖鬼的口腔,她陡然双眼赤红,整个鬼都显得比方才更要兴奋,傅书墨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她扑倒,牢牢的压住她! 蒋若早已经吓得痴傻,一动也不敢乱动。 女鬼下了死口,方才差点咬掉她半个手掌,傅书墨撇眼看了那方才燃烧的符纸,前几次联络,范无忆都是在符纸燃尽的同时立刻出现,然而,此刻…… 她忽然心凉半截,也许是整间大殿被这女鬼弄得冰凉透顶,黑暗之中,那符纸的明黄一角正躺在地面上。 没有燃尽! 蒋若立刻看出她的目的,他连滚带爬过去,将符纸没有燃尽的那片丢进了灯中。 然此时,那只女鬼已经反客为主,占了上风。 傅书墨想道,自己应该是不会死去的,然而,就像是方才她被咬住手,也是很疼的! 女鬼俯下身来,这下,对准的乃是她的脖颈。 近距离观察它,傅书墨猛然察觉这女鬼似乎不是先前的那只,她们的长相完全不同。可已经没有时间纠结此事,女鬼呼出的冷气呵在她皮肤上,令她不自觉打颤,然而女鬼却再也没有动作! 傅书墨心跳陡然加快,她看见,在这妖鬼的脖子后面,出现了另外一只白衣女鬼,她正紧紧的攀附着妖鬼,她的身躯柔软极了,像是绳索一般将那妖鬼捆缚住,死命的啃咬着暴露在外的后背。 蒋若连忙将太后从女鬼身下拉出来。 傅书墨看向纠缠不休的两道白影,忍不住心中发憷! 后面来的,正是前些日子消失了的那只,她大了许多,眉眼也更加齐整,生出的手脚都同人类没有区别! 两只! 妖鬼? 夜冥小灯发出蓝色的冷光,那片被蒋若丢进去的符纸一角早被燃成飞灰。 范无忆真是该死啊! 两鬼纠缠不休,后面来的那一只却显然敌不过前一只,只是她的齿咬的那妖鬼死紧,打斗中,她仰头看向傅书墨,目光凶狠:“你……我吃,我吃!” 傅书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吃什么,你看不到她在跟你抢吗?” 蒋若听得胆战心惊,但是如今却只能以此权衡。 女鬼气的身体陡然长大一截,将那凶恶妖鬼纠缠的更紧。 傅书墨道:“好好打你的吧,打赢了再说!” 那只女鬼果然神情振奋起来, 她还含糊其辞的给自己打气:“吃你,吃你……抢我的,咬死你……” 傅书墨眼看她的咬力有所松动,忙道:“先不要过多言语,咬紧了!” 前一只妖鬼显然只有狠劲,却并不很聪慧,但这后面的妖鬼,却有人类完整的意识。 傅书墨心中百转千回,趁着两只女鬼纠缠之际,去查看自己手掌的伤口,仍旧是隐隐作痛,她撕扯下衣角,包裹住伤口,然而,手中的无常印记却烫的出奇,她看向殿外,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四面八方传来细微的动静,无数的残魂也如同空气一般涌动进了这座空旷奢华的大殿,游巡司前来净化过两次,却没想要,暗处仍旧藏着如此多的残魂残魄,那些原本看起来只是恶心吓人,实际却无害的东西,如今仿佛都被吸引,争先恐后涌向了她。 它们互相争斗,仿佛是天性被觉醒,彼此吞噬,势必要选出最大的赢家,抢夺这里鲜美的食物。 后来的那只女鬼虽然不敌先前那妖鬼,但是她的身躯柔韧,但凡那妖鬼轻举妄动,她便死缠烂打。 两只妖鬼互相争抢,咬的彼此嗷呜乱叫,她们的目标皆是傅书墨,因此还要在那些残魂残魄不自量力扑上来的同时打掉他们! 傅书墨低声对蒋若说:“我们走!” 他们走出几步,身后猛然靠近一个东西将她扑倒,蒋若回头,看清眼前景象之后,双腿发软,只喃喃喊道:“娘娘!” 那是一团黑色的邪恶的气团,庞大至极,正是方才两只妖鬼撕扯,殿内残魂争斗,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门口阴风悄悄聚拢,黑夜是它的掩护,如今,女鬼、残魂皆被卷入浓 重黑气之中,渐渐地它们会失去抵抗,沦为这团东西的养料。 傅书墨被那东西扑倒在地,她怔怔望着,隐约见到其中似有人形,心头猛地一沉。 残魂被吞噬其中,已经逐渐消失,那两只妖鬼还在里面苦苦挣扎! 那团黑气直直向她扑来,她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桌案,冷风乍起,一只手忽而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范无忆高大的身影立在她身前,引魂幡祭出,原本所向披靡的黑气皆被吸入那魂幡之中,魂幡烈烈抖动,两只筋疲力尽的女鬼重新出现在殿中。 蒋若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他拿起她的手来,方才她撕扯下来用来包裹伤处的那块衣角早在同黑色邪气抵抗中不知去处了,此刻她的手掌暴露在他面前,鲜血淋漓,触目惊心,无常的手指掠过她的伤处,凉丝丝浸入体内,伤口愈合。 傅书墨仍旧气息难平,她完好的那只手一翻,巴掌重重落在范无忆的脸上,他的脸被打偏。 范无忆垂眸望向她,锁魂链猛然飞出,掠过她的耳际,傅书墨被他拉进怀中。锁魂链打了个死结,先前那一只凶恶的女妖鬼被牢牢的捆缚在其中,适才她从身后想要咬断傅书墨的脖子。 傅书墨道:“还有一只呢?” 范无忆道:“已经被她吃了!” 锁魂链中,那只妖鬼挣扎无力,范无忆道:“娘娘,请过来!” 她并不理他,回身看见蒋若低着头站在一侧,他身上也是布满血痕,狼狈不堪。 正要向他而去,却被范无忆拉住了,手心上的无常印记隐隐发热,他分开她的手掌,帽子一般的印记消失不见,转而出现一个繁复的符咒印记。 他凑过来,道:“娘娘,到你了!” 他贴在她的身后,托起她的手,带动着她结了一个印,他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道:“你这么聪明,不会再让我教第二次吧!” 锁魂链中的妖鬼忽然形魂俱散,痛苦大叫。 与此同时,大量的妖鬼之力涌入了傅书墨的符咒印记,她大感惧怕,想要挣扎,奈何挣扎不得,她的身躯被范无忆死死固定。 妖鬼之力涌入身体,除了有一种力量陡然充沛的感觉,并没有什么别的感受。 那团被缚的黑气顺着锁魂链,缓缓涌入她的掌心。起初,那些黑气还在抗拒,可当它们察觉到傅书墨的魂魄有着奇异的吸引力——仿佛吞噬她便能获得无穷力量时,便争先恐后地涌向她的手掌。 然而进入她的躯体之后,又很快被来自她的未知的力量压制,然后,甘愿向她臣服。 她的胳膊一片麻木,身体难以动弹,傅书墨只能感觉到范无忆的手掌稳稳托着她的手腕,妖鬼之力不断涌入掌心。她想开口询问,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然而,那是妖鬼之力啊,充满邪恶的气息,她有种被欺骗的无力感,他只是说让自己帮忙捉拿妖鬼,并没有说需要将妖鬼之力吸纳进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妖鬼之力逐渐进入体内,而她挣扎起来,她从不是任人宰割的性格,她挣脱了范无忆,却被他紧紧的抱住,一股灼热的膨胀感突然从掌心炸开,顺着血脉疯了似的窜遍四肢百骸! 而原本寂静无声的在角落中默默燃烧的夜冥小灯却火焰突盛,此刻,缓缓的升上空中。 飘到他们中间,它开始旋转,然后越来越快。 范无忆惊愕的看过去,他眼中的神色变得有些难以置信:“等等,那是什么!” 他的瞳孔骤缩,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双肩,可她的眼瞳已彻底被漆黑吞噬,连一丝眼白都看不见。混沌中,她先是听见范无忆一声淬着寒意的冷笑,紧接着,一道细弱如蚊蚋的声音钻入耳膜:“娘娘……” 7. 第07话 灯界 夜冥小灯幽幽鬼火笼罩之下,时光仿佛停滞,妖鬼之力的流动也停了下来。 颠簸,黑暗。 这是傅书墨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知,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装过一般酸痛,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死死缚在身后,勒得皮肉生疼,鼻尖萦绕着潮湿的霉味与马粪的腥气——她在马车上。 车外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在车篷上,噼啪作响,混着车轮碾过泥泞的“咯吱”声,将周遭的死寂撞得支离破碎,她挣扎着动了动,手腕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疼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顿,车轮碾过石子的颠簸感骤然消失。 车帘被人从外掀开,带着雨气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傅书墨下意识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紧绷,却见那人只伸手将她翻了个身,身后缚着的麻绳便“啪”地断开,她明显的感受到那个人在悄无声息的打量着她,只留下满车厢的寂静。 她并不动,但那个人也没有对她造成什么伤害,且她并未感受到任何敌意,确认周遭再无动静,傅书墨才缓缓抬手,扯掉蒙眼的布条,范无忆正在看着她。 她并不理会,昏暗中,她借着从帘缝透进的微光打量自身——身上还是那身素色襦裙,可抬手摸向脸颊时,指腹触到的却是少女特有的细腻,低头看向裙摆下的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她是她,却又不像是她。 “范无忆,你做了什么,我现在身在何处?” 范无忆嗤了一声:“我来问你才对,那盏灯你从何处得来的?” “夜冥小灯?”她陡然回忆起了方才那盏诡异的灯来,还是将由来说了。 范无忆无言片刻:“灯儿子?亏她敢送,你也敢收。” 傅书墨哼了一声:“我有什么不敢收的,我为你们冥界卖命,你就赐了这么一个玩意儿给我。”她将无常印记展开给他看,然而摊开手来,上面什么也没有了。 她气愤半晌:“说是捉拿妖鬼,实际上呢,将妖鬼之力全部吸纳进我的身体,什么样的脏东西也给我受着,然后呢,让我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妖鬼,好名正言顺的收了我吗?” 他叹道:“娘娘好聪明啊!” 傅书墨理顺气息,轻声道:“我不干了!” 范无忆却凑近她,逼仄的简陋马车,他的气息笼罩着她将她逼至角落。 傅书墨不服输的瞪着他,他的鼻尖几乎触碰上她的。 他轻蔑的道:“你说不干就不干吗,你已经答应,再无返回余地。” 傅书墨情绪起伏,她是太后,高高在上,从来没有被质问过,眼下他轻声的质问,令她萌生了巨大的羞愤之意。 “身份,权贵包裹着你,在这之外呢,你是什么呢?” 字字珠玑,她喃喃的想,是啊,她是什么呢,她算什么呢? 范无忆离开了她,重新坐回去:“那灯,叫做幽光冥灯,早已经在冥界消失几百年了,乃是冥界极凶险的法器,眼下我们被吸入其中,只有找到灯芯才能出去,否则永远被困在灯里,不得而出。” “连你也出不去?” “是,哪怕是我也出不去!” “灯芯,长什么样子?” 他环胸闭目靠在车壁上。 “不知道!” “既然这灯认你为主,你总该有什么感应才对。” 傅书墨摇头,没有半分感应。 范无忆的眉间焦躁之色愈显。 傅书墨轻易捕捉:“哎,不知道困在此处,会不会耽误你在无常殿的公务啊?” 范无忆并不答话。 “完不成业绩,也不知道会不会扣月俸呢!” 范无忆睁开眼,瞥向她:“娘娘。” “嗯,何事?” “可否在一个时辰内找到灯芯,出去?” 傅书墨笑:“那谁说得准,灯芯长什么样你我都不知道。” 她看向他:“无常爷真的很缺钱吗?” 范无忆冷笑一声,却不理她了。 忽而外面响起马匹疾驰的声音。 “不好!”范无忆面色沉黑。 他道:“娘娘,坐好了!” 推开马车门,他拿起马鞭,外面湿润的雨滴伴着斜风吹倒了她的脸上,傅书墨的心狂跳几下,此时此刻,她不合时宜的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范无忆甩着马鞭,“驾驾”两声,马车疾驶而出。 身后马匹奔驰的声音越来越接近,而且,有很多。 傅书墨凑近车门,问道:“喂,我问你,灯中是怎样一个世界,你我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外面很快传来他的声音:“不知道,只是情势危急。” “何以危急?”她急声强调:“你不是无常吗,手持生死册,还有招魂幡,更有锁魂链,你我无需逃命,在此处浪费时间。” “迎战吧,无常爷!” 外面传来他狂妄的笑:“在下在娘娘眼中如此神勇,我还真是没想到,只是,问题的关键正在于此。” 他继续说道:“我的力量在此处完全没有作用,我的法器一个都不在身边!” 傅书墨听明白了,她手上的无常印记消失不见,原来是因为这个! 马车毕竟还是比不上快马,很快,他们便被团团围住。 外间雨声大作,混合着男人粗犷的声音。 “臭小子,跑的还挺快!” 外间几盏星火靠近,忽然有人惊恐的叫道:“老大,你看,你看,他的脸……” “像不像是……” 范无忆的声音冷冽,在雨滴的琵琶声中直击人心。 “且看哪个不要命的胆敢向前?” 众匪徒果然寂静下来,忽而,有人跃上马车,打斗声近在咫尺。傅书墨咬紧牙关,攥紧双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从没有一刻希望范无忆赢。 有人被打落,人体被打入泥泞的声音,众男人哈哈大笑。 傅墨心凉半截。 “小白脸子,装什么蒜,还以为你很厉害呢,起来啊!” “方才咱们几个停步休息的空挡,你就偷摸的截着马车逃了,跑啊,你跑挺快啊!” “你扮演什么,黑白无常啊?” 拳拳到肉的打斗声传来,范无忆没有发出一声。 半晌后,一人跳上马车,推开车门,蒙面到只剩眼睛,他的狠厉目光与傅书墨的相撞,很快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来。 转而出去,“老大,确认了,是傅家那丫头!” 傅家的丫头,傅书墨猛然心中一跳,遥远的记忆深处,她小时候,在入宫之前,似乎也有被绑的一遭旧事。 然而,太久远了,只记得半道上她就被救回,那些恶徒一个都没有活成,这事件在她人生之中连一桩值得想一想都算不上,因此她早就忘记了其中细节。 如果这是在重演旧事,这,可能吗? 那老大道:“很好,兄弟们,先回庄子上。” “记得拖上那废物。” …… 不知行了多久。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她的眼睛重新被蒙上,手也重新捆缚,有人扯着她,将她在泥泞的地上连拖带拽,直到推入一间房内。 门外落了锁。 她并不知晓范无忆的下落,但她想,他身为无常应该是不会死的。 雨势渐小,她隐约听见外面那些匪徒在笑,在喝酒。 那个老大大声的骂道:“混蛋,她老子是国公,她姑母是太后,你下手个屁,咱们只是求财,并不豁命。” “雇主原本说要抓那个草包家的儿子……” “做实此二人……” “叫这小娘子再也入不了宫,十万两白银便到手。” …… “草包没有抓来,我也行啊!”有人不怀好意! 老大又是大骂:“混蛋,你死的不够明白是吗?这可是要入宫成为娘娘的,你我啊,无福消受。” “我在这边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识抬举,懂规矩。” 半晌后,他问:“那个臭小子呢?” “把他带过来!” “此人是他们傅家的下人,若是对小姐行了不轨之事,嘿嘿嘿……” “况且,他冒死来救,必定早就肖想小姐。” “那很好,下点猛药,关他进去。” 半晌过后,门锁被打开,有人被推了进去。 “小子,便宜你了!”门锁重新落上,外面那些匪徒嘻嘻哈哈的继续吃肉,口中说着污言秽语。 衬得屋内更静。 范无忆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他是鬼,并不会呼吸! 傅书墨也不讲话。 好一会儿,他慢慢的移动过来,傅书墨陡然紧张起来。 他伸手为她解开绳索,一只手指触碰到了她腕上的肌肤,停留短暂,却同时令他二人一个激灵。 得了自由后,傅书墨率先扯掉蒙着眼睛的布。 借着外面的火光,他便轻易看见了范无忆的模样。 他的帽子早已经不见踪迹,黑色的衣袍上满是泥泞,苍白的脸上布满脏污和血痕,他一向趾高气扬,潇洒不羁,衣袍干净,脸色苍白,形容冷冽,是标准的无常形象。 忽然看到他这幅模样,傅书墨怔然接受不来,尽管知道不合时宜,她还是道了句:“你的脸,会流血?” 他浑身充满狼狈,颓然看了她半晌,笑出声来:“你可以将我理解为一块死肉,会的,也会有一部分血。” 她不再多言了。 外间嘈杂之间,一人道:“怎么没听见什么声音,你,看看去!” 傅书墨警铃大作。 “娘娘……”范无忆极快的开口:“抱歉,权宜之计。” 那人脚步声极近,范无忆陡然靠近他,搂住她的肩膀,将她压住了。 动静很大,碰到了墙角的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动。 “好家伙,还是高门贵女,啊呸!”那个匪徒声音陡然兴奋起来,只是听听,显然无法满足他的好奇心。 他摇着锁:“想不到这没骨头似的小子,办起这种事来倒是很利索!” “滚过来,那也是你看的,一会主顾亲自要来……”声音听不到了。 尽管他没有呼吸,身躯冰凉,他压迫在自己身体上,仍旧令她十分怪异。 她推他,纹丝不动。 8. 第08话 惩戒 “范无忆!” 她猛然间神色凝固,他的嘴唇触碰到了她的脖颈,傅书墨尾音颤抖:“你,在干什么?” 范无忆并没有动,于是在这种昏暗之中,她愈发感觉到那嘴唇,冰凉、柔软。 范无忆埋头在她颈间,似乎无力动弹。 她终于还是将他推开了。 他就趴在地上,仍是不动,如死人般。 眼下情势危急,听闻那些匪徒所言,一会那个买通他们做这种事的人还要亲自过来验看。 坏她名声,阻她入宫。 她扶起范无忆,见他面色极差,他慢慢张开眼,那双平日里充满戏谑的冷淡眼眸,此时此刻,布满血丝。 “你怎么了?” 他无力的摇头。 “他们给你吃了什么?” 他轻声道:“不知道。” 昏暗中,范无忆透过外间传来的光影打量着她。 太后十五六岁的模样,虽然面庞稚嫩,但是目光坚毅。 “娘娘,这是你的过去吗?” 她看向他,不明白在这种时候他为何还有功夫闲扯这些。 “我不知道。” 他将头靠在背后的墙壁上,身体仍旧歪斜。 “那娘娘一定是贵人多忘事。” 傅书墨有些不悦:“为什么一定要是我的经历呢?” 范无忆“哦”了一声,自言道:“也可能是我的经历。” 没有等待她再次应答:他道:“我方才想起来了,关于这盏灯的事,它的确能够使进入其中的人重现过去的事,每一个深入其中的鬼或者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意识,他们会在这个灯里的世界中,度过一个时辰,一天,一月,一年,习以为常,然后信以为真,便融入灯里,生老病死,以为是自己的一生,最后,沦为冥灯燃料。” 傅书墨疑惑。 他果然道:“我们是例外。” 他竭力的坐起来:“娘娘,听我说,无论这件事的结局是什么,我有办法摆脱这个世界!” “不用去寻找什么灯芯?” “不用。” “什么办法?” 他目光亮的吓人:“让我在此处魂飞魄散。” 傅书墨:“……” 他道:“你的表情很好笑。” 傅书墨:“我讨厌开玩笑。” 范无忆仍旧笑,猛然间像是扯动了什么地方,他口中发出嘶的一声。 “做人,可真疼啊!” 傅书墨这次注意到他一直扭曲的腰和腿脚。 它们断了。 她心中骂了一句活该。 “太后娘娘,其实我对你印象很深刻。” “闭嘴吧!” “哪怕你身居高位,也捂不住在下的嘴。” “我锁魂链下,魂魄无数,我不可能每一个都能记得清楚。” “只娘娘乃独一个,前世你身死的模样,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他闭眼回忆:“你的肌肤洁白如雪,那顺着脖颈留下血液鲜红……” 傅书墨赏了他一记耳光。 他的头偏向一侧,仍旧说道:“娘娘的身躯曼妙……” 傅书墨满面怒火:“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他摇头:“我不信!” 他眼中有近乎偏执的疯狂:“上位者,从不自己动手,就像是你在魂狱受到的刑罚,那些人,没有一个是你亲自所杀,你的手,不沾血迹,你的狗,争先恐后,为了走上这个位置,多少人为之牺牲,只娘娘,高坐台上,干干净净。” 傅书墨沉声道:“是啊,既然我的双手干干净净,冥界又凭什么定我的罪,判我的罚?” “多么不公?” “不公!” 他从袖口之中缓缓抽出一把短刀,递到她手中“说说看,太后娘娘敢亲自动手吗?” 傅书气息不顺,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眼中仿佛只能看到那刀刃的银光。 “范无忆,你真的是一个疯子,你看不起上位者,却不得不屈居,自己甘为屠夫,却无力反抗!” 范无忆的眸光暗淡下去:“是啊!我手染鲜血,却成了鬼使,你什么也没做,却得在魂狱服刑,那些鬼撕咬你,啃噬你,魂狱的业火日夜炙烤,这样的日子你过了六十年!” 傅书墨的指尖深嵌手掌。 她摇头:“莫在挑衅。”整个人似乎又陷入了久违的噩梦。 “来杀了我,娘娘!”他在耳边说道。 “别逼我!” “你仍旧不敢么?” 傅书墨的刀刃插进了他的肩头。 他眯起了眼:“不,不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往这里戳,才能让我疼!” 傅书墨的冷汗流下额际,方才捅他一刀,莫名将她的恐惧消磨。 她二话不说,拔出刀刃,缓缓刺向了他胸口。 她感觉到一种畅快。 范无忆丝丝呵着凉气。 “娘娘的确是娘娘,够狠辣,够果决!” 他握住了她的手,朝着自己的心脏更深的刺进去。 然后拔出刀刃。 久违的疼痛混杂着快意令他神情振奋,他叹道:“小的没有勇气,还得是您来才行!” 刀尖上燃着一簇鬼火,绿意森森。 傅书墨眯眼:“你在激我?” 范无忆:“也不算吧,我真的,很多次的想起过你。” “我自己胆小,实在不敢捅下来,这是第一次动用心火。”他捂住心口,血液大量的涌出来。 “送我上路吧,做人真的太疼了!” 范无忆的手掠过刀间,心火盎然,它随意点火,火焰所至之处,膨的燃烧起来。 外间传来那群匪徒的声音。 “着火了,快救火!” “他妈的,哪的火,谁放的火!” “快救人,我的十万两银子啊!” “蠢货,人死了,哪来的钱?” 范无忆的心火,根本无法熄灭! 房屋并不结实,范无忆将火团掷处,砸开破旧的墙,他将她推出去。 “快逃!” “越远越好,找个地方躲好。” “我这边马上就结束了。” 傅书墨看着他的脸,他单薄、苍白,虚弱至极,在这个灯里,他变成了一个人,拥有痛觉,此刻,他只是一个人。 不做它想,在那些匪徒惊叫声中,傅书墨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 雨早就停歇,月亮悄无声音的从云层中露出脑袋来。 她跑了很远,回头去看,方才跑出来的山坳之中,那个庄子的上方,黑烟冲天。 她蓦地停住脚步! 他方才说的话反复在耳边回荡。 让他魂飞魄散。 只要鬼使在这个世界魂飞魄散,他会回到冥界,无论如何,他都有法子将她从灯中拉回 。 傅书墨立在原地,内心复杂,此时此刻,她的确应该听从他所言,躲起来,等待!实际上,这样没有什么不好,反而最为省事。 她静站一会,忽然看到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她是不动的,另外一道柔软的影子却在她的头顶飘荡,如同蛇一般,吞吐着信子……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时回过头去。 看到那个东西,她的眼睛微微圆睁,轻轻开口道:“是你?” …… 绑匪们面色不善,为首的更是气愤难当,当下吼叫数声,又恶狠狠的踢了范无忆好几脚。 范无忆默默承受,他脸上带着懊恼,他的模样看上去很可怖,但尽管伤痕累累,他也能够令人觉得他一点都不疼。 他失算了! 好容易借着傅书墨的手挖出来的心火,偏偏就不来烧他,明明马上就要将这些房屋、绑匪都要烧干净的火,因为他的存在,居然退缩了,熄灭了! 绑匪们恨意难当。 “老大,那丫头早跑了,我们需要尽快毁尸灭迹,不然咱们死罪难逃。” “好好的一桩买卖,都是这个臭小子!我们有三个兄弟都给烧死了。” “给兄弟们报仇……”绑匪们群情激愤,要求报仇的声音此起彼伏。 范无忆心想,也行吧,五马分尸也可,碎尸万段也罢,需借旁人之手,灭杀自己。 那很好! “老大,不杀了这小子,难消我心头之恨!” 匪首深吸几口气,将他烧的凌乱焦黑的头发摆弄向一侧:“必定不能叫他好过,取我大刀过来,我要将他剁成肉酱。” 范无忆坦然的闭上眼睛。 大刀落下的瞬间,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女声。 “慢着!” 绑匪老大瞪着被火燎了睫毛的眼睛,转头去看。 傅书墨正站在坡上,睨向下方,借着火光,他们看到她神色倨傲,目光凌厉,区区十六岁的少女,偏偏傲视群匪,丝毫不怵,直到此刻众人才觉得她不愧高门贵女,不同凡响,一时间,众人忘了反应。 好一会儿后,匪首才眼睛发亮,嘿然一笑,他的十万两自己又回来了。 急忙召唤左右手下:“快快快,把她给我抓过来。” 众位匪徒正要行动,却听到小娘子说:“不要动!” 他们竟然就都不动了。 傅书墨道:“将他放了,饶你们狗命!” 那匪首立刻警惕的看向四周,甚至即刻派了人去四下里一看,确定没有外援官兵之后,才放下心来。 匪首狐疑看了她半晌,又看了范无忆一眼。 “丫头片子,为了你这一单,我们弟兄们好多天没有吃饭,蹲守多日才得手,十万两白银,够咱们吃几十年了,放了你?” 他越说越趾高气昂,这丫头,十几岁而已,孤身一人,哪怕有这么个男的,也是断腿断脚,没什么大用,可把她能耐成了这样! “咱们呢,只是求财,今日过后,弟兄们远走王城,不在话下,眼下这桩任务俨然失败,富贵险中求,坏不了你的名声,也行,杀了你,一样叫你进不了宫去!” 言罢,左右匪徒冲上山坡,要去抓她。 范无忆眸色如墨,声色不动的看着她。 然而,那两个人还没有碰到她的衣角,一个鬼魅一般的东西极快的飞过二人的眼前,那两个已经倒下了! “什么东西?”众匪惊愕! 9. 第09话 阿缚 白影消失了,匪徒们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那匪首派人将两名手下拖过来一看,他们已然没有了呼吸,脸色乌紫,俨然是被勒死了。 方才电光火石之间,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 匪首的目光急速的转到范无忆的脸上,一丝狠绝浮现眼底,今日眼看钱财是赚不成了,如今还叫这么个丫头落了名声,他往后只怕是没有脸再混,想到此处,内心深处已经打定主意。 傅书墨道:“我说过,放了他,你们的命才能有。” 匪首忽而堆上笑来:“姑奶奶诶,今日绑了您,日后大人大过,还望放过。”他拱手下拜之际,一把抽出腰际大刀来,直往那范无忆招呼而去。 范无忆双眼明亮,万分期待这一刀。 这匪首心中觉着,无论傅书墨有什么厉害招数,必然得先靠近她才会被她施展,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档口,那道神出鬼没的白影却陡然移到了他的面前,将他的刀刃那么一卷,他的刀就再也落不下去了! 范无忆冷峻的面容与一张女鬼的脸打了个照面,她原本对于救下他正在洋洋得意,面对面看到他的眼睛以后,她陡然惊惶起来。 缠绕着刀刃的速度都陡然变慢,但这足以让这匪首看清这个东西,她惊惶的脸再次绕了那大刀一圈,头部便又靠近了匪首的脸。 那匪首顿时面色发白,啊啊啊的叫了一声“鬼啊!” 女鬼调皮的吐着舌头,在他看来,她正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自己啃食殆尽,生吞活剥。 他的兄弟们听到了他那充满颤意的一声呼喊,连忙转脸去看,通通吓得屁滚尿流,一时间一个个的连滚带爬,跑的飞快! 傅书墨淡声道:“把他给我抓住。” 跑在最后面的匪首猛地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他回身去看,砸倒他的居然是他的刀! 女鬼上前,将他捆了个严实,双脚离地的提溜到了傅书墨面前。 这壮汉如今像是待宰的鸡,恨不能回到那一日,断然拒绝这门生意。 “是谁派你来坏我名声的?” 匪首捋直了舌头:“是陈家,陈家的二小姐,陈玉容。” “这么快就说了?” 那匪首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事情起因、经过,脉络,怎么干的,暗线是谁,谁跟踪的,谁接头的,陈府坐落在王城之中哪条街哪条巷,一股脑的抖搂了个干净。 傅书墨道:“很好,陈玉容,我必得会一会她。” 又对那匪首说道:“你走吧!” 女鬼立刻松开了她,重新飘到了傅书墨的身后,又冲他吐了舌头。 那匪首软成一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活,涕泪横流,对着傅书墨又跪又拜,半眼都不敢看那女鬼,片刻后,终于踉跄着离开,跑出几步,忽而以眼角余光看到白影又在飘过来,抱头啊啊啊乱叫几声,却听她幽幽的道:“你的,刀。” 匪首眼含热泪,夺刀而逃,一串串的“谢谢”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范无忆脸上青紫一片,断着腿断着脚,难得还能坐在那里腰背挺直,仪态端正,她走下来,至他面前:“无常爷,我救了你。” 他将脸埋到了双手中似乎很是感动,片刻后抬起脸来,微微欠身:“多谢娘娘!” “不必客气。” 他又道:“或许,可以请你或者你那位朋友,杀了我。” 傅书墨看着远远躲在一边的鬼:“你还记得她吗?” “这重要吗?” 她不置可否。 他失笑,虽然狼狈,仍旧挡不住无常爷扑面而来的不羁:“我应该记得一只鬼吗?它此时此刻能够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我暂时没有鬼使之力。” 那女鬼更恐惧了,又哭又笑,离他们老远! 傅书墨提醒她:“有什么好笑的?” 女鬼细细的声音道:“对不起,我还是无法控制情绪。” 之后,她笑的更大声了。 傅书墨又向范无忆道:“她就是那只同妖鬼一同出现的女鬼,你那时候说她被那妖鬼给吃了!” 范无忆很有耐心的听着。 “然而没有。” 他听明白了:“咱们一起被灯吸入进来,你我,她,还有那只妖鬼。” 傅书墨点头。 “那很好,杀了我,我有法子救出你,顺便收服妖鬼。” 傅书墨问道:“如果那只妖鬼也进来,会以什么形态出现呢?” 范无忆想了想:“妖鬼,或许和你一样,成为一个人。”他扬扬下巴:“也或许和她一样,成为一只鬼,谁知道呢?眼下就有最为便捷的法子,请杀了我吧,娘娘!” 她神情淡然,不辨情绪,也未表态。 “我是鬼使,我不会真的死去,此乃权宜之计。” 此刻,傅书墨却坚定的摇摇头:“但你说过的,只要找到灯芯,我们就可以出去,不是吗?” 他皱眉:“可我不知道灯芯长什么样子,况且,不是有很快,更好的的选择吗?” “杀了你?”傅书墨点头:“不错,是很便捷,可是,无常爷,难道你不疼吗?” “你是不会死,但是,应该会疼吧!” 他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忽而觉得前所未有的好笑,于是他就哈哈大笑,笑的牵动了脸上的、胸口的、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但他道:“娘娘,你在说笑吗?” 居然会问一个鬼使会不会疼? 傅书墨站起身来:“我们一起去找灯芯吧!” 他倔强道:“我不要,我要求死。” 傅书墨牵起嘴角:“你求死不能!” “你连心火都需要我帮你才能取出,它都不去烧你,你自己也杀不了自己,若是我不杀你,你就得在这个世界里好好的活着!” 范无忆看着她:“这又是何苦呢,你看我的腿脚,一个残废,何时才能寻到灯芯?” 傅书墨道:“那很好办,阿缚过来。” 那是谁? 范无忆看着远远偷看他们的鬼鬼祟祟一会哭一会笑的女鬼。 “你唤的,该不是她吧?” 傅书墨:“正是她。” 她又喊:“阿缚,过来啊!” 他呵笑一声,“你还给这鬼东西取了名字?” 她并不理会。 “我叫你,你怎么不答应呢?” 那女鬼道:“忘,忘了。” “你拖着他,我们去城里。” 阿缚惊恐的看着范无忆,飘得更远了。 范无忆摊手:“娘娘啊,瞧,她都不敢靠近我,你不该如此的,听闻你从前叱咤朝堂,可是你在此事上的抉择,实在不明智。” 傅书墨蹲下来,轻轻的托起了他的身躯,明明是寒凉的夜晚,她也是被俘逃命,匆忙且狼狈,但是一阵幽香却直往他的鼻尖钻去,范无忆身体僵直,不再言语。 等到她真的将他扶起来,他才终于摆手拒绝:“不用,你背不动我的。” “为什么,因为你是鬼,所以死沉沉的吗,可你现在不是个人吗?” 继而,十六岁的太后娘娘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真诚的对他说:“我背你?你想得倒美!” 片刻之后,傅书墨举着火把,悠然行走在山道之间,阿缚满脸恐惧的飘在她的身后,她的腿上绑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尽头,将范无忆的脖子以下至胸口牢牢的缚住几圈,就这样一路拖行着他。 阿缚只可以接受这样的接触了,一看到范无忆她就吓的两腿发软,不敢动弹。 他的袍角扫着满地的枯枝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的双腿无力的拖在地上,留下两道深辙,无常的屁股悬空,偶尔阿缚掌握不好力道,便将他的屁股在地上拖着摩擦一阵。 然后,她因为恐惧更加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又哭又笑一路。 范无忆无语的环胸,倒是姿态悠闲,被拖行在山林之间,仿若是站在远山高岗,享清风拂面,逍遥自在。 傅书墨很快找到了先前绑着她来的那辆马车,许是那群匪徒嫌弃马车太慢,便弃了车,驾马逃走了。 范无忆终于坐上了马车,长长呼出口气。 阿缚太有用了,她飘在前面,两只腿牢牢的缚住马车的车辕,一路飘得快且稳当。 马车之上,范无忆和傅书墨相对而坐。 范无忆由衷的道:“说说看,关于寻找灯芯,娘娘有何计划?” 傅书墨道:“那个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这的确像是我的经历,我前世小的时候,入宫之前,似乎真的被绑过!” 范无忆愣了一下:“然后呢?” 傅书墨的眼神有些迷惘:“不知为何,那段记忆很模糊,此前在国公府小时候的事基本都记不得了!” “但是,就在你让我走的时候,似乎那个时候,家里也派人来救过我。” 他轻笑一声:“高门贵女嘛,你的命总比下人的命要贵重,你是要入宫的,因此,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为了救你,家里牺牲几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奇怪的看向他,却见他目光鄙夷,形容戏谑。 二人沉默许久。 “无常爷对这幽光冥灯知道多少呢?” 范无忆:“我也是头一回有这样的经历,只是如你所言,若进入灯中的不止我们,还有那妖鬼,咱们就必得找到她,一起出去,进来的时候是几个,出去的时候必得也是几个。” 傅书墨点头:“当务之急,找到那只妖鬼,但在那之前,我得去见见那陈玉容。” 范无忆无奈的摊手:“只好如此了?” 傅书墨:“不会耽误你公务吧,我听说你很忙。” 他已经不想说话了,闭上眼睛,心中所思所想皆是他桌案之上推积成山的公务。 傅书墨也累的狠了,她同他一起靠在马车上,轻声道:“现在我要告诉你,阿缚的事。” 范无忆:“我不想听。” 她笑:“可由不得你不听。” 原来,那个时候傅书墨看到一道如同蛇般的鬼影之后,回过头去,便看见了这只女鬼,彼时,她正张着口向她冲来。 傅书墨道:“你猜猜看?” 范无忆道:“我不想猜。” 她并不会在乎他的意愿:“便是被吸入灯中之前,那妖鬼吞噬了这只女鬼,你又将妖鬼之力的部分封印进了我的手心符咒中,如今我的体内便有了妖鬼之力,她伤害不了我分毫,反而自伤,被吸入灯的时候,她藏在了我身上,伺机想要吃了我,然而如今不能够了。” “你全无鬼力,我们两个还顶不上她一个厉害,我就带着她来救你了。” 范无忆慨叹:“娘娘厉害,其中关节一点没有说错。” 傅书墨兴致勃勃:“而她想要吞食我的缘由,无非就是想要强大,长久地留在世上罢了!” 范无忆睁眼看向她,小小年纪的娘娘,脸上露出真挚的开心,仿若交到了一个好朋友。 但他摇头:“不可以,她是妖鬼,哪怕她如今听从你一言半语,她体内也有控制不了的妖鬼之力,只有将妖鬼之力全部封印,她才是安全的!” “重点正在于此。”傅书墨言辞闪烁:“这就要请无常爷手下留情了!” 范无忆明白了,她笑颜如花的背后藏着如此深厚的心思。 片刻后,他桀桀冷笑:“如果我没有听错,太后娘娘,想要养一只妖鬼?” 10. 第10话 灯芯 傅书墨点头:“正是!” 范无忆:“你不知道我在冥界的名号,他们称呼我为铁面无私范无忆,我们无常殿,如今专职捉拿冥界妖鬼之力与人间残魂残魄结合而形成的妖鬼,宁可抓错,绝不放过,哪怕她不是,只是一只幸运的因为吞噬了残魂而生出意识的小鬼,也不行!” 迎着傅书墨不善的面色,他立场坚定:“一旦从这里出去,它,我必抓无疑。” 快马疾驰,前方一列马队迎头赶来,阿缚连忙躲藏起来。 傅书墨探头出去,为首那人从马上滚下,并不在意她只有车没有马的马车是怎么行进的,只是涕泪横流:“娘子,小的终于找到你了。” 国公府。 傅书墨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从里间出来,便看到一张惨白着脸的女鬼在房内飘来飘去,爱不释手的看着她闺房之中的瓶瓶罐罐,衣物首饰…… 眼下,她的头顶已经插满了金钗银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傅书墨:“……” 阿缚沉浸的细看墙上的画,忽然碰翻了一个精致的小花瓶,听到清脆的响声,她受到惊吓一般将自己缩成了一团,末了起身,便看到傅书墨盯着她。 她的眼神立刻染上恐惧之色,肩膀瑟缩起来,大笑着连声说道:“对不起,娘娘,我不是故意的。” 傅书墨不理她了,看着这闺房中陌生的陈设,看着那幅拙劣画作,有些好奇:“你对这个也喜欢啊?” 她开始哭泣了,慌乱的要去摘下头上的金银珍珠,被阻止。 傅书墨道:“戴着吧,都送给你。”指着那画:“也拿去。” 阿缚兴高采烈,她眼中神采极盛。 傅书墨问道:“现在,还想吃我吗?” 阿缚诚实的点头。 傅书墨道:“很好。” 真诚! 阿缚道:“你送我许多好东西,我可以少吃几口。” 傅书墨:“那我要谢谢你吗?” 她哭着说:“不用。” 傅书墨又回想起晚间国公爷陌生的脸,哪怕她经历再久远,也记得自己爹的长相,此人只是顶着国公的名号,却不是她真的爹,这灯中世界果真是诡谲。 忽而听到拍门声,一位嬷嬷走了进来。 “娘子还没有歇息呢!” 傅书墨看着这个自称是她奶娘的嬷嬷热络的来到她面前,欲言又止。 她并不接话,终于,那嬷嬷开口道: “那个少年,已经安置好了,断了腿脚,不过还好,大夫有把握。” “听说救了娘子,样貌什么的都好。” 她眉眼一跳。 果然听到嬷嬷继续道:“娘子,小花你知道的吧。” 小花是谁啊? 她懵懂的看着嬷嬷。 “就是我那外孙女啊,今日一见这个少年她就动了心,近几年,她年岁到了,但是无论是怎样的后生,她总是不应。” 傅书墨提醒道:“那个……人,咱们也并不知根知底。” 嬷嬷却道:“他独自一人,不畏匪徒,英勇的救了娘子您,说明他心肠好,有本事啊。” 听她将范无忆说的天上有地上无, 傅书墨明白了,感叹这灯中世界果真是奇诡无双。她的头还没有沾上枕头睡上一觉,她的奶娘就要让她即刻安排小花和范无忆成亲! 她委婉道:“可是……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他家中如何我们还不了解。” “娘子,您不是都打听了吗,那孩子出身穷苦,你才将他留在府中医治伤腿的。”她叹气道:“一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然也不可能一路冒死将娘子救下。” 她奇道:“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吗?” 奶娘抹泪:“可怜那孩子,连衣服都不能穿件完整的,外衫都快要磨烂了,马上便要衣不蔽体,我看的都是格外心疼。” 傅书墨冷静道:“这事儿,还得看他。” 奶娘盛赞范无忆人品,势要将此事说成。 “他救了娘子,咱们家得感谢他啊。” “是啊,可以给他钱啊!” “也可以将小花给他啊!” …… 范无忆被安置在一处客房,她去看他,只见他身上的外衫完好,若不是没有脸上始终萦绕的森冷气息以及始终扬起的似笑非笑以及时刻鄙夷旁人的下沉嘴角,整个人看起来风流不羁,仪表堂堂。 她上下打量他衣服半晌,磨破的地方已经丝毫看不出来。 “听白泽说,无常爷针线功夫一流,今日见识了,果真不凡。” 范无忆毫不理会她,低头摆弄方才下人送来的一副拐。 “我爹老国公,说要感谢你救了我!” 他只道:“若是给我一些冥币,我就勉强收一收。” 她责怪道:“太不吉利了。” 继而坐下:“今日过来,特地来为你说一门亲!” 范无忆眉头皱起,充满疑惑的看着她。 他没听错吧? 傅书墨疑惑了整晚小花是何等人物,昨夜奶娘为了成就小花与范无忆的好事,几乎磨破嘴皮,并将家底和盘托出,承诺只要范无忆入赘他们家,将来的家产都是他的。 他们家世代为国公府做事,颇有体面,家底殷实,若是寻常人家能够娶到小花定然是绝好的亲事,她就好奇到今晨第一桩事就是见见小花。 奶娘将小花带进来,原本以为她其貌不扬甚或丑陋亦或有旁的隐疾,没想到清秀可佳,人品婉约。 这种女子会愁嫁吗? 但是联想到范无忆,他一心公办,闲时兼职,忙的脚不沾地,会有时间考虑这等事来? 于是,先给嬷嬷说一说,若是不成,回了再说。 果然听他道:“娘娘,请即刻杀死我,让我回去。” 她断然摇头:“我不会杀人的,杀鬼也不会!” 她忽然问道:“那我杀了你,你会放过阿缚吗?” 他摇头:“并不会!” “那你娶小花吧。” 范无忆看着她好半晌,终于叹口气:“咱们,不出去了吗?” “铁了心在这灯里面过日子了吗?” 傅书墨笑道:“在哪里过,不是过呢?” 通透啊通透,他忍不住感叹。 想着无常殿中堆成小山的公务,心急如焚。 便在此时,忽而她的奶娘不知从何处冒出来。 难道是怕她说不清楚,亲自来说? 如此的不信任,她心中万分不快。 却见嬷嬷的目光将那范无忆上下打量了一圈又一圈,果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才要开口,提醒她事情未成,先不要太放肆。 就见她转而看向 自己:“娘子,方才老爷得了准信,您的名字已经不在此次入宫之列了。” 傅书墨:“不用入宫?” “我那做太后的姑母可会善罢甘休?” “太后娘娘当然不能,只是拗不过皇上的意愿!” “那陈玉容呢?” “陈家的小姐在入宫人选之中。” “皇帝病成了那样,一次还要选这么多嫔妃?” 嬷嬷道:“娘子说什么呢,皇帝龙体康健,此次充实后宫,也是为了社稷着想。” 傅书墨全然明白了,此皇帝并非她嫁的那个皇帝,拗不过皇帝的太后也必然不是她从前那个一手遮天,她始终以为榜样的太后姑母。 嬷嬷道:“老爷说,选不上就选不上吧,只要您开心就好!” 尊重她的意愿? 起初,傅书墨有些不置信的看着她,而后,内心深处忽而一酸。 范无忆在旁侧看她一眼,不动声色的垂眸。 嬷嬷说完后,又转向了范无忆,问他腿脚如何,身体如何,慈爱的目光仿佛能融化万物,却断然融化不了范无忆冷硬的心。 “范家小哥,家里都还有什么人啊?” “独我一人!” “就没有什么叔伯弟兄,姑嫂亲戚的?” “没有,全部死光了!” 嬷嬷泪眼盈盈:“真是可怜你小小年纪,自己这样了,还能勇于出手,相救我们娘子!” 范无忆道:“悔之晚矣!” 傅书墨在旁冷笑。 嬷嬷即将出口的话一噎,继而干咳一声,后又道:“想必娘子和你说了吧,不知你意下如何呢?” 范无忆道:“不娶。” 嬷嬷吃惊:“这……啊?” 傅书墨连忙拉过惊愕的嬷嬷:“您先去,我再劝他,这亲事,简直是天下最好不过的亲事了,他一个小孤儿,还有什么挑头,放心,我必定劝他!” 奶娘迷惘的走了! 傅书墨责备的看着他。 …… 嬷嬷前脚刚走,傅书墨尚未想到合适的劝词,一个小姑娘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傅书墨和范无忆俱是一愣,定定的看着她。 他们彼此相看一眼,那姑娘走到范无忆面前,施然欠身。 “小范哥,我自己做了些糕点,特地来说声抱歉,我并不是没有人要的老姑娘,娘子也是,我祖母的话你们不必在意的。” 范无忆小心翼翼的接过,他目不转睛的盯住小花,淡然道:“我答应这门亲事了,何时成亲?” 小花:“啊?” 范无忆:“我希望越快越好!” 小花羞红了脸,将那盘子往他怀中一送,整个人就捂住脸跑开了。 傅书墨:“……” 她还尚未开口劝说。 范无忆指着小花离去的背影:“你看不出吗?” 傅书墨开口道:“灯芯?”她简直绿的要发光了啊! “不错,灯芯在她身上。” “可是,今晨我见她的时候,她的脸没有这般绿的。” 天亮的时候,自然看不出来,天色越暗,她越绿。 “灯芯狡猾,万不可让它逃脱,再找可就难了,还望娘娘尽早安排我与那小花的婚事。” “好办,今夜如何?” 范无忆抿唇:“求之不得!” 11. 第11话 找寻 二人合计一番,先敲定今夜为范无忆娶亲。 傅书墨又道:“先前那妖鬼还得尽早找到。” 她立刻着人寻找,誓要在今夜抓到灯芯,点灯之前找到妖鬼。 下人们拿着傅书墨的画作,传看。 面容,无肉。 眼睛,无神。 嘴唇,鲜红。 脖子,细长。 青筋,暴起。 大家面面相觑,不敢多言,还是她的奶娘,那位嬷嬷,再次出声道:“娘子啊,您再讨厌她,她如今都要进宫了,这么做,恐怕老爷会生气的!” 傅书墨拿过自己的传神画作,同她确认:“怎么,这人嬷嬷认得?” “怎么不认得,这不是您的闺中密友,陈家二娘子么,我知道,此次她要入宫,你心中生气,把她画成这鬼样尚能理解,可是要咱们拿着这幅画作去外头宣扬,于国公府,于老爷,于娘子,都是不好。” 陈玉容? 傅书墨喜出望外的向陈府投了拜帖。 陈府的位置果真同那匪首所言一句不差,她站在门前,看着府上来往宾客络绎不绝,陈家的女儿要入宫,原本清冷的门庭也变得热闹起来了。 很快便有嬷嬷亲自出来迎接她,她被引进府中,一路行去,只见府里四处张灯结彩。小姐的院子中,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们叽叽喳喳说笑,看见她进来,均拿眼偷摸看她,她并不理睬,径直跟随嬷嬷来到了陈家玉容的闺房。 傅书墨便见到了这一位即将要入宫的娘子,范无忆说,但凡入了灯,必然会经历曾经发生过的一桩旧事,这是这灯的习性。 以此,那入了灯的无论是人或者鬼,便顺理成章以为这是自己的人生,若是不能清醒,便被永困灯中,沦为灯油。她大感疑惑,若是如此,以灯为媒,将所有妖鬼收入其中,不是更加省时省力。 范无忆摇头:“妖鬼之力会使灯的力量骤然大增,冥灯本身便会变成难以控制的妖鬼。” 总之,妖鬼之力,就必须得通过符咒封印至她傅书墨的体内,因为她是至独、至煞、至刚强的载体。 她点头:“很好,当你是夸赞我。” 陈玉容听到嬷嬷的通报,立刻掀起了帘子,探出脸来,这是一张美艳动人的脸蛋。 她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上前来,亲亲热热的挽住了她的手:“你来了!” 傅书墨仔细端详,心中道,果然不错啊,虽然当日她身为妖鬼可怖,但是现下望过去,模样、形容,正是如此。 此时此刻,这姑娘笑靥如花的迎上来,傅书墨就也握住了她的手,有温度。看来她没有像阿缚一样仍旧是个鬼,而是变成了一个没有妖鬼意识的人。 沉湎在这其中,以为这就是自己的人生。 陈玉容热络的同傅书墨寒暄,早先便听她们家的下人说这人是她闺中密友,陈父的官职不足以令她能够攀得上傅书墨,这位姑娘却八面玲珑,深得她心。正因为如此,傅书墨便对其毫无防备,否则对方也不能神鬼不知的将她的行踪透露出去。 十万两白银,她还真是大手笔! 而如今,傅书墨的名字不在入宫之列,早就已经被有心之人传遍大街小巷,就连理由也是乱七八糟,比之匪徒绑架之类恶劣更甚,但她只字不提。 牢牢记住范无忆方才的叮嘱:“不要激怒,只是引得她来参加我的婚宴。” 傅书墨道:“敢问无常爷在此地是何身份?” 他回:“无父无母无根基,孤家寡人一个。” “那她呢?” “即将入宫,炙手可热。” 她多少觉得他有点自不量力了! 范无忆拱手:“那就有劳娘娘了!” 二人说了半晌,她附到玉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玉容的面色顿时难看起来,明显到周围的姑娘们都感受到了。 一位小姑娘走过来关切的问她:“玉容,你怎么了?”一面用眼睛斜睨着傅书墨。 傅书墨满脸坦然,她权势压人,哪怕真的说了什么,她们又能拿她怎么样,只是这些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不屑于此道。 “哦,那我再说一遍?” 陈玉容连忙阻止,拉住她来到了这厅堂的另一侧,屏风遮挡住他们二人。 她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方才听到傅书墨问:“你哪里来的十万两。”她猛然间慌了神。 此时此刻,她已经镇定下来。 她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玉容的样子证实了她的猜想,果真就是她。 傅书墨道:“我知道你背后的人。” 傅书墨那日并没有真的怎么样,被绑一场,后来也是给自家人寻到,她爹是国公,能将这事死死瞒住。 可是她仍旧无法入宫了! 一个小小的陈玉容阻碍不了她,但后面有更大的手在把握,在操控。 而这些,毕竟不是她真正的轨迹,她也无法感同身受。 陈玉容的脸色又煞白起来。 “今天晚上,你来我府上,我保证你能顺当的入宫,否则,我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捣乱,你知道的,我能做到。” …… “她一定会来。”傅书墨斩钉截铁。 范无忆问道:“为何?” 她没有回答,不知如何表达,看到陈玉容她就想到自己,从前,她也是如此坚决的要入宫去。 那种信念之下,哪怕将来面对的是病入膏 肓的皇帝也没关系,她追求的,只是权利,只是掌控一切的感觉,可以让她踏实。 陈玉容以妖鬼之身出现的地点乃是深宫,更加明确了她的猜测,她是宫里的女人,无论之后过得如何至少在此刻她入宫的梦想终得偿所愿了。 是夜,范无忆与小花成亲。傅书墨事事上心,她的奶娘容光焕发,于他家而言简直是天大的体面,下人们也是备受鼓舞,力争要在府中干的更好。 范无忆瘸着腿完成了大婚, 在傅书墨的关照之下,人们没有为难他一个瘸子,很自然的放他回了房,傅书墨带着全程眉头紧蹙的陈玉容前脚藏到了范无忆的婚房之外。 陈玉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在干什么?” 她的脑海中闪现了许多的念头,难道傅书墨想陷害她的名声,令她也进不了宫? 她的下人都被留在了外院,她的手被傅书墨紧紧握住,对方明明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偏偏自己就是挣脱不得。 但莫名令她安心的是,对于绑架一事,傅书墨只字不提,视线却如鹰隼锁定猎物一般,始终锁在屋内的那两道别扭的身影上不放。 男的,好样貌,可是眉眼之间总是有种令她惧怕且不喜的气息;女的,没有给人留下深刻的映像,但是,挺绿的。 她刚要出声询问,傅书墨却很快的道:“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一阵惊恐袭向陈玉容。 屋内,小花道:“夫君,怎么还开着灯,是觉得屋里不够亮吗?” 范无忆道:“是啊,不亮便看不清娘子的面容。” 小花羞赧一笑。 “夫君,熄了灯火吧,我不喜欢太亮。” 范无忆手一扬,屋内顿时一暗。 可是,小花的头顶却慢慢生出一簇绿油油的火焰。 范无忆靠近过去,轻声道:“你身上有一样很宝贵的东西,如今,你我成了亲,愿意将它给我吗?” 小花发光发绿的脸如今还有一些发红。 陈玉容不明所以。 范无忆将手附在了小花的头顶,他小心翼翼的攥住了那团火焰,然后一扯,小花的脑袋上,发丝间被他扯出了一缕绿的透亮的须子,小花软软的倒下。 陈玉容叫出来前,傅书墨捂上了她的嘴,将她连拖带抱扯进门内,一面逡巡屋内,果然看到了早就等好在角落处的阿缚,身上披着层叠的绫罗,头上戴着足以压弯脖子的手首饰,抱着花瓶、画幅,小小的惨白的脸在这房间之中看起来很诡异,她还冲着陈玉容做鬼脸。 陈玉容的内心终于承受不了,适时的昏了。 但好在,如今,他们四个,都齐全了。 点燃灯芯,哪里来的还会回到哪里。 12. 第12话 仪式 范无忆捧着火焰衬着灯芯幽幽的绿光,看向傅书墨:“娘娘,你还记得这灯是怎么打开界,将我们吸入进来的吗?” 傅书墨陷入回忆。 入灯之前的景象重现脑海。 她疑惑的看向范无忆,后者点头:“不错,现下虽然没有力量,但是,我们得重现当时。” 傅书墨一脸的不愿。 “过来吧,娘娘。” 她最终还是极不乐意的走过去,站到了他的面前,背对他而立,闷声道:“来吧!” 后面的人迟迟没有动静,直到一声笑从耳后传来,她转过身,看见范无忆的眼中盛满了笑。 她问道:“你笑什么?” “娘娘不会以为我要从背后抱着你完成吧?” 傅书墨血液冲向头顶,当时他为什么会从背后抱住自己,怕自己逃脱! 她毫不犹豫,巴掌随即而上,被范无忆拦截住,他道:“娘娘又想打我了!” 接下来,他握住她的手腕一个转身,仍旧从身后半拥住她。 “娘娘既然喜欢这个姿势,我又如何不能答应呢。” “你……” 他的双手已经将她的紧紧握住。 “嘘,不要说话,也不要动,要开始了。” 无常清冷的气息从来没有一刻如此这般清晰的包裹住她,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刻,傅书墨的心开始急跳起来,她屏住呼吸,不让自己或者他察觉。 而后者只是专注的看着那团绿汪汪的火焰自他们手心升起,照映出对面小脸苍白的阿缚,昏倒在地的陈玉容。 手指开始跟随他结印,一抹似有若无的妖鬼之力,乃是引子,那团火焰果真燃烧更甚。 半晌之后,却在傅书墨的目光下,嗖的熄灭了。 傅书墨似有所觉:“完成了吗?” 范无忆冷声道:“已经完成了!” “可是我们还在这里啊!” 他放开了她,“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 术完成了,他们却仍在此处,因为有一个同他们一起进来的人没有被灯火照耀。 傅书墨忽然道:“是蒋若。” 当时,在那间大殿之中,还有蒋若。 …… 幽光冥灯的灯芯,被范无忆紧紧的缠绕在手腕上,此时此刻,他正坐在马车中间,他的另一边是昏倒的陈玉容,马车的角落是兴高采烈摆弄着自己首饰和衣衫的阿缚。 傅书墨已经进去许久了。 他的视线投向了不远之处那道极具格调的小门,门旁是当红墨客所书墨宝,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来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清风阁。 傅书墨已经喝了三盏茶。 离开失败后,她立刻画了蒋若的画像抱着极小的期望问了自己的嬷嬷,可有见过此人? 今夜小花成亲,嬷嬷心中高兴,多喝了几杯酒,面色红润,也没有在意为何自家的娘子深更半夜催自己起来认人。 将那画像反复查看之后,她点了点头。 “清风阁有名的蒋若公子。” 清风阁。 傅书墨眉眼一跳。 她还是有些疑惑的问道:“那嬷嬷为何知晓?” 嬷嬷羞窘:“我也有喜欢的公子在里面,我还花钱为他打过榜呢!” 清风阁,那很好。 于是她头戴帷帽,深夜造访。 清风阁乃是王城有名的茶馆,里面养了许多才色双绝的公子、姑娘,文人墨客们在此诗酒风流,朝廷大员们也喜欢在此处安歇放松,如此发展下来,这里又是一个信息交互的所在,无论是朝廷政要、亦或是民间轶闻或者是皇宫密辛,都能在此处得到充分的了解。 听闻清风阁后面的东家乃是一名朝廷大员,傅书墨认为这地方存在着总也是有意义的,毕竟大家闲时有了去处,才不会有纠纷、有矛盾。 除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产业,这地方已经上了朝廷的白名单。 她为何知道清风阁?前世蒋若在皇寺出现,她派人去查过他的底,知晓他不止是蒋裕不受宠的儿子,更要他经常出入清风阁,成为半个阁中公子,成为自己打探消息,沟通关系的重要棋子! 若是如此,蒋若进入灯中,必然是回到了他在清风阁的那段日子。 管事摇头摆手:“今日公子已有贵客!” 傅书墨奉上重金,对方纹丝不动。 傅书墨已经很久没有被拒绝过,她问道:“为什么?” 从怀中掏出银子,往管事手中塞。 管事见她小姑娘,想她知难而退,没料到对见蒋若如此执着,钱在手中,话头就软了一些。 “小人去打探一下,姑娘稍候。” 姑娘才不等,她随在管事身后,跟着他拐进后院。 那管事果真在门口逡巡一圈,重新去往楼里回她了。 傅书墨并不在意,蹑手蹑脚贴近那屋半开的窗口。 这灯中对每一个进来的人都有独立的时间,蒋若看起来同他在现实的年岁小一些,一身素蓝衫袍,坐在桌前,对面是一位中年男子,劝他喝酒。 蒋若不喝,那男子看了他半晌,便上手亲自灌起来了。 蒋若板着脸推开他。 傅书墨自认自己并不擅长在这种时候出现解他人困局,但是气氛到这了。 她叹口气,从园子里找了个顺手的,推开了门。 门内你推我搡的两人同时抬起头。 蒋若的脸格外苍白,那人的脸又黑又红,显是酒气上头。 那人问:“你是谁啊?” 傅书墨并不回答,走到他的面前,举起了手中的凶器。 一棍下去,那人酒醒了一半,睁着滚圆的眼睛:“你敢打我?” 傅书墨点头:“打了。” 继而,她又一次举起了手给了他一下。 那男子软软跌倒。 蒋若的目光终于从冷漠转为错愕。 她鼓励的看向他,想要确定他是否带着意识入灯。 然他很快恢复平静,只是问 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傅书墨便确定了。 她道:“我不在乎,蒋若,跟我走吧。” 那人摊在地上,鲜红的血液渗透了地面,蒋若看向她,这样的一位小姑娘,穿戴都是极好,想来是哪家贵女,那很好,她天不怕地不怕,便不关他的事了。 她重复一遍。 蒋若问:“去哪里?” 傅书墨道:“今夜我请公子夜游王城。” 蒋若跨过那男子,从容坐到桌前,举杯喝茶:“不去。” 傅书墨:“……” 蒋若的面容冷若冰霜。 眼看时辰一点一点过去,她如何也想不到会卡在蒋若这道关节。 她指着地上的人:“你留在这里没有任何好处。” 蒋若的目光奇怪的看向她:“是你干的,并不是我。” 傅书墨气笑了。 她道:“很好,那请告诉我,怎样你才愿意跟我出去?” 蒋若有些微迟疑,他抬起头看向她。 神色坦然,眼神中有一丝决绝之色:“若是姑娘能许我一死,我愿意同你夜游一刻。” 傅书墨心中一惊。 他的心愿原来不是摆脱他父亲的控制,拜托蒋家,也不是光明的仕途。 原本以为自己是了解他的,从前也感叹他在这样的家族环境之下成长不易,却仍能坚定信念,乃至后来成为当朝丞相,必定信念坚定,极有韧劲。 至少,不会轻易求死。 然而,在灯的界中,在这样一个狼狈的,匆忙的夜里,他像她展现了最为真实的内心。 无论日后怎样,此时此刻,他一心向死。 而她也几乎能够断定,现实中这个年岁的蒋若必定经历过这样一个时刻,不清楚他如此清高的人为何后来为了活愿意委身自己。 只是此刻,她想要劝劝他。 蒋若笑了笑:“其实,今天没有你出现,我也是做好死的准备了。” 傅书墨忽然道:“蒋若,不要死。” 从她进来起,蒋若就没有认真看过她,只以为是个玩世不恭的小姑娘想要来消遣他。 从前,这样的贵女,也并不是没有。 “也许你不觉得,但是,一定有需要你活下去的理由。” 她并不能说服他,他只是有些好奇,除了帮他父亲做些见不得人的违背他意愿的勾当,他还能有什么用。 他笑笑:“有谁会需要我呢?” 傅书墨终是道:“好吧,是我,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你。” 她的眼神真挚诚恳。 因此抱着这样的疑惑,蒋若跟随她出了阁。 夜晚的风灌入空无一人的马车,他看她车前车后反复寻找确认。 空无一人。 冷峻的面容满是疑惑。 傅书墨在马车的角落看到阿缚遗失在角落的一根钗,她顿觉发生了什么无法控制的事。 危险的直觉袭击向她,傅书墨急声道:“快,快走开!” 13. 第13话 诱饵 整条大街面空无一人,从那清风阁也再传不出丝竹之声。 蒋若一讶,继而接住从马车上跃下的人。 大地忽的震颤,青石路面裂开巨缝,一道白影从地缝飞出将那马车砸中,马惊叫跑远。 白影又砸到了她的后背,傅书墨一个酿跄,回身将其扯住。 阿缚早被甩的头晕目眩,被扯回头,看见傅书墨,拥住她喜极而泣。 “范无忆呢?” 她指着那道裂缝。 傅书墨狐疑走上前去,裂缝之下一片漆黑。 阿缚凑过来道:“那灯和陈玉容,觉醒了,无常爷控制不住!” 她惊讶的发现阿缚如今已能够完整表达语义。 手心微微一痛,她低头看去,无常印记再次出现在手心之上。 傅书墨道:“你带我下去一看。”而后指向旁侧目瞪口呆的蒋若。 “也带上他。” 未及蒋若回答,阿缚应了一声,用柔软如绳的胳膊卷住了她,又用另一只手卷住了蒋若。 尚未下落,寒意铺面而至,范无忆和陈玉容双双对峙,轰隆一声巨响,跃上地面。 傅书墨看到那陈玉容已经恢复鬼相,龇牙咧嘴的望着自己,双眼腾起渴望的目光,她的脸绿的发亮。 范无忆手下同妖鬼对打,得空对她道:“灯芯同妖鬼合体,陈玉容的妖鬼之力已经觉醒,控制了灯芯,灯芯在这种状态之下打开了半个界,娘娘,你站远一些。” 眼看着陈玉容想要奔至她面前,回回都被范无忆拦住,女鬼哀声号角。 傅书墨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的视线瞥向蒋若:“你将他带来了,很好。” 他面容舒展,显然是成竹在胸了。 陈玉容已经再次向范无忆扑去,他没有法器,好在法力恢复些许,二者追逐不休,傅书墨等退到远处。 因为有灯芯在身,陈玉容力量猛增,范无忆俨然落了下风。 “你的法器呢?” 好一会儿,他回道:“法力太过低微,没法召唤。” 傅书墨道:“阿缚如何?做一根锁魂链使?” 阿缚惊恐:“不来了不来了!” 傅书墨顿时明白,方才便是她化身武器,结果被甩出了地面。 范无忆果然道:“不趁手,不好用。” 她道:“那我能做点什么?” “娘娘,你还记得那个印吧?” 他托着她的手施展过两次,傅书墨早已牢记于心。 “还需要你身边那位,做个诱饵!” 一会儿……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傅书墨看看双眼通红的陈玉容,他们就在她面前大声密谋? 范无忆在同陈玉容过招之时,眼角余光瞥见她的神色还是没忍住大笑。 “若是妖鬼同你融合,我还真的没有丝毫办法,你身上有妖鬼之力,不但会助力妖鬼,还会给她意识。”他身姿轻盈,功法飘逸,打的陈玉容有些措手不及,又完美躲开她的攻击。 几次过后,陈玉容有些气急败坏了。 他继续道:“可是那灯芯,只有燃烧的能力,二者融合,也只是助力了她变回妖鬼而已,她听不懂咱们说的话,甚至,她的功法也不如在太后娘娘的殿中。” 她问道:“那我们如何做?” 范无忆道:“我画一个阵法,你让他站上去。” 她看一眼蒋若,后者也只是双目紧盯战局。 范无忆说罢,已经追着妖鬼走了好几圈,抽空以指尖血在地上画了一个法阵。 傅书墨尚未开口,蒋若已经自发的站了上去。 傅书墨:“……” 范无忆道:“娘娘,你同……她走开一些吧!” 他或许想要叫阿缚的名字,但实在难以启齿,还是用她代替了。 傅书墨依他而言。 他单手结印,口中念诀,法阵忽而转动起来,在这逼仄的地方,将陈玉容所有注意力吸引过去。 蒋若站的笔直,仍旧不能控制自己狂跳的心,颤抖的手。 陈玉容摆脱范无忆后,果然呲着尖牙,凶悍的向着蒋若冲过去了…… “那是个什么阵?” “离魂,他站上去,魂魄与肉身分离,这种情境,吞噬它以增长自身力量,对于没有意识的妖鬼而言,是上佳之选。” 他始终注视着那女鬼的脸,没有挪动半分,她想要靠近蒋若,却好像有一道隔绝,令她无法靠近。 范无忆道:“娘娘,结印吧!” 二人很快站定,同蒋若三点连做一线,他在前, 傅书墨在后。 范无忆的术毕竟不能撑得太久,陈玉容的手终于突破了那隔绝,抓到蒋若的瞬间,整片区域却陡然光芒大盛。 前后的傅书墨和范无忆法印启动,将那只妖鬼困得挣脱不得。 傅书墨低头去看,恍惚间有些不可置信。 而同那妖鬼咫尺之遥的蒋若手心中早已满是汗意,眼下那女鬼的面容仍旧在眼前痛苦狰狞。但无论如何,他好像是做到了! 他对她有一点用吧! 陈玉容不能动弹半分,范无忆双手并拢,用仅存的力量驱使,她头顶的灯芯慢慢的冒出头来,继而像是春天冒土发芽的小草一般,越来越长,他们都看见了它的根须,已经长得很壮了,比在小花的头颅中要发芽的更深。 此时此刻,傅书墨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小花,她在灯的世界里又将如何呢? 仿佛是感受到他的思绪,范无忆手掌一翻,那灯芯自发飞到了他手心。 他道:“怎么娘娘如今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她斜他一眼,不再理会。 灯芯在手中噌然发亮,范无忆道:“我们可以回去了!” 阵法之中,原本应该不能动弹的陈玉容,指甲细长的手却猛然扭曲,她距离蒋若最近,她的目光狠绝,方向正是蒋若。 傅书墨维持手中的法印,看到陈玉容要去攻击蒋若,忽而想起先时问过范无忆的话,若是进入灯中的人死了怎么办。 后者道:“那就永回不去!” 不是每个人都是范无忆,灵魂永恒,也不是她,她是半鬼,也死不掉。可是若是蒋若死在这里,他便出不去了! 反应总是快于意识,她居然在这瞬息之间,挡到了他们中间,女鬼的指甲穿过她的肩膀,穿出她的胸口。 蒋若的面容扭曲惊恐,他看着那还在滴血的尖指甲,哑声喊了句什么,傅书墨听不清,只是法阵已经启动了,她跟前的空间开始扭曲起来,他们的脸都扭曲起来。 傅书墨想,她重生以后,为什么总会做这种事呢? 死是不可能死的,可是,也太疼了吧! 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了蒋若刚才所喊:“娘娘。” 原来如此。 只是不知道,他是原本就带着意识入了灯,还是方才恢复了现实的意识。 14. 第14话 封魂 傅书墨肩膀完好,阿缚哭哭啼啼,蒋若木讷的坐着。 出了灯后,他们重新被送回到太后寝殿。 明明在灯中已经过了许久,这里却仍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听到动静的碧溪在外面问她,傅书墨只说无事。 范无忆将那陈玉容制住,将其妖鬼之力封印到了傅书墨手心的符咒中。 看着一只扭曲的暴走的魂魄在眼前消失,进入了傅书墨的手掌,蒋若迟迟没有反应。 “在想什么?” 蒋若看着她,漆黑无波的瞳仁情绪不辨,傅书墨知道,这些东西对于读圣贤书的蒋若来说一定难以接受。 “无常爷。” 范无忆沉浸在处理陈玉容这第一只妖鬼,头也未抬:“怎么?” “你们冥界一定有那种可以消弭记忆的法咒。” 蒋若猛地回过味来:“不要!”他抓住了娘娘的手,范无忆的视线投过来,看了看他颤抖的手,又看向他慌乱的脸,笑了一声。 “妖鬼入了现世,本身就不再太平,他与你命运轨迹纠缠,要他知晓又能怎样,况且,娘娘没有发现吗,他也能够看到妖鬼。” “你是半鬼,他是你的羁绊,能够看见鬼也无可厚非,只是这少年……”他呵笑了两声,将半截未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蒋若,你能保守秘密吗?” 蒋若慢慢的松开了手,目光坚定的看着傅书墨:“我能。” 范无忆摊手,重新去做自己的事,忽而说道:“娘娘,这第一只妖鬼,我们并不算成功抓捕。” 陈玉容的妖鬼之力尽数入了傅书墨手心中的符咒被封印,剩余的残魂残魄被范无忆吸收进了引魂幡,只是此时他有此感叹,傅书墨还是问他:“如何不算呢?” 他深看她一眼:“只有一半,无论是妖鬼之力还是残魂残魄,都不完整,她一定还会再来的!” 范无忆道:“你不会是怕了吧!” 她昂头道:“怎会?” 范无忆又看向另一边还在哭泣不止的阿缚。 问道:“她又在开心什么?” 阿缚先时开心的时候会哭泣,恐惧的时候会大笑,然而经历此番,已经能够准确的表达情绪。 傅书墨道:“她这回是真的难过,你看她满身绫罗,满头金银,出了灯,却什么都没有了!” 范无忆叹口气:“灯中的世界,原本就是一场空罢了。” 蒋若轻轻抬了抬眼。 范无忆收了灯,收了引魂幡,掸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扶正帽子,上面的四个字:来取你命,就显得端正肃穆。 “娘娘,把她交给我吧!” 指的便是阿缚了。 傅书墨摇头:“不可能。” 范无忆笑,手腕之上锁魂链飞出将阿缚紧紧捆住了。 双眼哭的红肿的阿缚幽幽看向傅书墨,傅书墨劈手去拉她。 范无忆拦下她的手,将她的腕子抓在了自己手中。 “娘娘,不要胡闹了!” “无常爷,请将她留下!” 无常道:“绝无可能!” “没有她,我在这里帮助你们抓拿妖鬼,无丝毫助力。” 范无忆温柔的看着她:“不,你有我,我是冥界最强的鬼差,你有我足够了。” 傅书墨冷笑着:“陈玉容初次入殿,你在哪里,是阿缚将我从妖鬼口中救下,范无忆,你的承诺,一文不值。” 他看着她,不发一言。 “或者说,你是故意的,故意不出现,就想看看我能做到哪个地步?” 他眼底的情绪有一丝波动。 傅书墨点头:“果真如此!” 她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抽出,一个巴掌在他脸上落下,无常的脸被打向一侧,他表情未变,苍白的脸上也没有留下丝毫印记。 傅书墨道:“滚吧!” 满室烛火微微摇曳,范无忆带着幽光冥灯、阿缚消失在了大殿。 傅书墨立在殿内许久,蒋若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的内心也从波涛汹涌归于平静,他极聪明,早从那无常“羁绊、命运纠缠”等只字片语之中,有了自己的考量,原来并不是他们所言,她对他心存欢喜,也不是为了掩众人之口,做实他们两个的情谊,此次灯中之行,他恍然步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是,就连傅书墨的手心之中也有足以收服鬼怪的力量,他的世界显然受到了震撼。 傅书墨终于开口道:“你当时,真的想死吗?” 蒋若点头。 傅书墨道:“我不会劝人,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有这种心思了。” 蒋若闷声道:“娘娘,我已经不想死了,我一定好好保重,帮您。” 她抬头看向他,只见他眼中踟蹰满志,眸光大盛,仿若找到了什么光明的人生目标。 第二日,傅书墨举荐蒋若做了大理寺丞,皇帝有求必应,蒋若从太后幕僚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官吏,走马上任自不必说,官职不高,影响巨大,傅演递进来的那一一沓折子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碧溪在外面匆忙的回话:“国公爷来了!” 傅书墨:“谁传他了?不准见。” 却听一道男声不悦的道:“我已经进来了!” 傅演将走进来,他高大的身躯甫一进来,整个大殿的空间都感觉流动不畅了。 “娘娘,我朝宫中递过多少次拜帖,你为何不允准?” 太后道:“我不允准,你还不是照闯不误。” 他满脸焦色:“不闯不行了啊,娘娘。” 护国公傅演,今年才是四十有余,正是当打之年。这几个月,他的世界简直天翻地覆了,虽然傅家乃是开国重臣,但是权势这个东西,永远都不会嫌弃它来的多。她们出过三朝后妃,到了她妹妹傅书墨这个时候简直是权势的顶峰了,皇帝可谓是个傀儡,妹子在后面执掌朝政,傅家权势滔天,不可一世。 可是,突然她过了个三十岁的生辰就好似变了个人,听说看上了一个小白脸子,不但当夜领回了宫,让整个朝堂为之震动,斥责声音不绝于耳,第二天倒是把那个小白脸子送走了,原本以为她想通了,熟料,她还政了,还是为了小白脸还的政,小白脸被接进了宫。 傅演气的好几天没睡着,给宫里递了几回帖子都被驳回了。 而今,她又把小白脸子送去做官去了,他们傅家都快被小皇帝掏空了。 小皇帝原来是个藏得极深的小子,亲政以后,几件事情做得漂亮极了,不仅如此 ,他还大刀阔斧的改革,接二连三,在朝中大搞,不动声色的调整了他们傅家好几个伤筋动骨的官职。 傅演气的在家里吹胡子瞪眼,但是没有用,太后仍旧不理她,虽然他有的是本事,但这一切都是背靠着太后这棵大树,他们才能够为所欲为,然而眼下,这棵大树自己要倒,他怎能容忍,父辈继承的荣耀,怎么能在他这一代就失去。终于这天,他逮着机会进了宫。 傅演痛苦的感慨:“太后娘娘,妹妹,你这是在干什么呀,你眼里还有这个傅家吗?” 傅书墨轻轻抚摸着书册:“这江山本来就是慕容家的江山,那夜,先帝托梦给我,如果我再一意孤行,强行听政,干涉朝政,不但我,就连傅家都会有灭顶之灾。” 傅演的怒火喷发一半被强行压下。 “你什么时候深信这些了?” 傅书墨道:“一向深信不疑!” “国公爷,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该享受的权势和富贵多少能算完呢,我们家,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边境不庾,再过些时日,你哥弄不好也得重新披挂上阵了!” 傅书墨还是没忍住详细了解了一番。 “西边蛮夷之国时不时侵扰,皇帝头痛的很,几次三番点我,就是要咱们傅家自行请缨,我装听不到。” 傅书墨知道,自打老国公数年前去了,傅家除了傅演,早已经没有一个可以托付家族之人。 她看着傅演:“惯子便如杀子,你对孩子们从不严加要求,此时此刻,傅家无可用之才,皇帝做的对。” 傅演听得眉毛直竖。 傅书墨冷声道:“我为傅家做的够多了,奈何你们自身不争气,不然,何须我一个女子在前朝打拼。” 傅演唉声叹气:“那你也不能不管啊!” “你有爵位在身,何须惧怕,安享晚年即可。” 傅演忽然道:“娘娘,全然也不是为了咱们傅家,若是你再不出山,对南秦朝堂只怕有碍。” “何出此言?” “靖德太子,知晓的吧?” 她冷笑一声:“这种没有眉目的事,怎么又拿出来说?” 傅演摆手:“蛮夷之地侵扰,咱们能将少,边境本就不太平,偏偏又传靖德太子还好好活着,这事闹得有些时日了,皇帝没有说过吗?” 傅书墨:“我已不问朝政,说不问,就是一句都不问。” “娘娘诶,妹妹诶,你得过问啊,靖德太子,那是咱们皇室里的一根刺,先帝体弱多病,靖德太子那时在民间却是威望极高,当年若不是咱们的姑母,当年的懿德太后,哪里有先帝登基称帝呢,哪里有你稳坐后宫呢?” 傅书墨猛然道:“休要乱言!” 傅演先是一惊,继而压低声音赔笑:“也就咱们,我说话放肆了些,请妹妹见谅,那靖德太子早就因为谋逆自食其果,先帝的皇位名正言顺,只是,如今总有那些冒充的草野,不压下去,又冒出来,何时是个头呢?” “你的意思呢?” “不如趁着镇压此事,名正言顺的收一收权,至少得过问一下吧,让皇帝下次对咱们家下手的时候,也顾及些您。” 傅书墨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傅演满意离去。 15. 第15话 契鬼 那尖利的五指穿胸而过,傅书墨猛然惊醒,睁眼便看到浴池边缘黑色的人影,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噩梦的余韵渐渐平静,半晌后,她道:“无常爷,总是这般没礼貌吗?” 他蹲下去,俯视着她:“娘娘,方才梦到了什么?” 她道:“你不觉得自己很冒昧么,偷看女子沐浴乃是其一,询问她的梦境则为其二。” “哦。”他便起身转过身去,“那我去外面等你。”走出几步后,他自言道:“又不是没有见过。” 傅书墨忽然喊住他:“无常爷,你过来一下。” 他顿住身形,还是背对着她走回汤池边缘,侧头问道:“怎么?” 孰料,一只湿滑的手扯住了他的袖子,他全无防备,即刻便被扯进水中,呛了好几口,他挣扎着出来,便看见女子已经扯上衣衫,盖上半个莹润肩头,光脚向外走去。 她穿着洁白织锦底衣,外罩团花薄纱,长发披散,一张脸美的精心动魄。 范无忆面色沉冷,他的衣服已经重又干了,指了指桌案之上,傅书墨方才就看到了那盏灯,只道:“怎么把它又带来了?” “将封印在你体内的妖鬼之力灌入一部分到这灯中试试。” 她依言试了,幽光冥灯果然幽幽亮了,绿莹莹的火照亮方寸之间。 范无忆道:“不得不这样,只有你的妖鬼之力才能使它发亮,自夜茴将它送你之日起,它便认主了!” 傅书墨心中生出莫名的欢喜。 “眼下只要不令它吸收太多的妖鬼之力,它便不会随意开启灯界。” “这灯有什么用呢?” 范无忆道:“不知,娘娘自行发掘吧!” 范无忆并不看她,半晌后,随手一扬,一物自他手中飞来,傅书墨动也不动,那东西便跌落在了她的脚边。 他整个面色都变了,立刻走过去,俯身拾起了那样东西,一根细细的锁链。 “你,为什么没有接住?” “什么奇怪的东西我都要接住的吗?” 范无忆闭了闭眼,将那东西递到了她的面前:“这是奇怪的东西吗?” 她定睛一看:“这是什么?” 范无忆气的笑了:“这是我的法器啊,锁魂链。” 她定睛去看,果然是他常常缠绕在手腕上的锁魂链,使用时会变成鬼气森然、沉甸甸的坚实锁链。 傅书墨:“我不要。” 好一会儿以后,他面无表情的道:“你放心吧,我还有。” 傅书墨哼了一声:“谁会管你还有没有,我不要只是因为这是你戴过的。” 范无忆凌乱了:“你嫌弃它脏?” 傅书墨以冷笑回应。 他沉默的立了半晌,终于默默的收了回去。 她又有些后悔了,再怎么这也是他的本命法器啊,遇上妖鬼总是一份助力,可是眼下,已经拒绝过了,她就不好意思再要回。 范无忆忽然道:“那一日,对不住你。” 她竖起耳朵。 “但的确是手中有要紧的事,也正如你所言,想看看你能撑到哪个地步。” “这事,终究是我不对。” 她始终没有应答,半晌后,回过身去,殿中哪里还有那无常? 这就一声不吭的走啦?有没有一点认错的态度啊! 傅书墨气呼呼的走到桌边,将那灯仔细端详一番。 忽而听见一声小小的呼唤:“娘娘,娘娘……” 她四下看去,在大殿的角落看到了一个细长的白色身影。 傅书墨叫道:“阿缚!” 阿缚道:“娘娘,请熄灭它吧,我害怕。” 傅书墨狐疑的看着她:“我熄灭它,你会过来吃我吗?” 阿缚连连摆手:“不会了,不会了,我再也不会想要吃你了。” 傅书墨熄灭了灯。 阿缚飘了过来。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阿缚道:“是无常爷带我来的,他没同你说吗?” “那日,他带我回了冥界,我也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没有活路了,谁知道他带着我去了冥府入了鬼籍,如今我已经从孤魂野鬼变成正儿八经的真鬼了!” 她高兴的捧出一张符纸,递到她的面前:“娘娘,请同我结契吧!” “结契?” “这符纸无常爷已经画好了,只要你拿着它呼唤我的名字,结契符生效,我作为你的契鬼,便能留在你的身边,鬼使见了,可以不必拘捕。” 傅书墨狐疑的接过:“范无忆他自己为何不跟我说?” 阿缚道:“不知道,可能他不好意思吧,我见他在你的殿门口徘徊许久不曾进来,他还嘱咐我只有等他走了,才能进殿找你。” 阿缚期待的看着她:“娘娘,结契吧,让我成为你的契鬼。” 傅书墨拿好符纸,郑重喊道:“阿缚!” 阿缚应了一声。 符纸应声燃烧,化为烟尘。 “成了?” 阿缚兴奋的道:“成了。” …… 如今傅书墨得了冥灯,得了阿缚,殿中再无残魂残魄侵扰,舞昌殿编排的新的歌舞已经上演,她坐在上座,阿缚飘在旁边,却无人能够看到她旁侧还有一只鬼。 阿缚此鬼,对于歌舞品鉴极有心得,能同太后品赏个有来有回,傅书墨好奇的问她:“你前世一定也是宫里的女子吧?” 阿缚早就失去记忆,她是以残魂残魄之身通过吞噬别的魂魄成长起来的,死后必定是魂飞魄散的结局。 她说她在冥界打听过了,这种鬼最惨了! 她又开玩笑的说,没准自己前世也是皇后宫妃呢,傅书墨笑而不语。 傅演走后,慕容朔来过一次,她侧面问他关于靖德太子的事,皇帝胸有成竹告诉她一切尽在掌握,叫她放心。 这日傍晚,他特来陪她用膳,殷勤的为她添菜,眉间涌上些许阴霾。 “本来这桩事,并不想要烦扰母后,可是毕竟您见多识广,或许有好的建议。” 她敏感的问道:“是靖德太子?” 皇帝摇头:“并不是,我说过了,靖德太子之事不过是些宵小冒充,妄图起事,可是咱们南秦国泰民安,这些人不过是秋后蚂蚱,我说的乃是王城中的一桩奇案。” 竟然惊动朝堂,必然很不一般,傅书墨听他说下去。 慕容朔沉吟 道:“原本只是一桩杀人取头的命案,大理寺介入之后,以为很快便会有结果,可是那凶手变本加厉,近些时日,几乎每天一桩,皇城上下人心惶惶,近日朝堂之上,也论不出个所以然来,孩儿看了卷宗都惊心不已。” “凶手极为残忍,杀的全是青年男子,不论身份,只要长相俊美,如今死者数目已经高达十三名。” 傅书墨的手微动一下。 “偏偏毫无破绽,坊间传的热烈,王城上下人心惶惶,大理寺迟迟没有结果,民众怨声载道,居然传出鬼怪杀人此等无稽谬论。” 傅书墨道:“眼下安定民心乃其一,其二则要快些查案。” 慕容朔同她不谋而合:“孩儿也是此意。” 她重新思谋他说的这件怪案:“已经死了十三个,皆是断了头?皆是美貌男子?” 慕容朔点头:“如今王城之中长相俊美的男子人人自危,白日里也不敢出门,就连朝中长相稍过得去的,都告假不来。” 他列举了几位大臣,傅书墨听的嘴角抽动。 其中几个便也罢了,可是:“那几个跟长相俊美沾边吗?” 慕容朔又同她所见略同了:“正是如此,母后,我该怎么办,仅仅是桩命案,竟叫朝堂动荡至此。” 他顿了片刻,斟酌用词:“大理寺推进不力,蒋大人自告奋勇提出了一个建议。” “蒋大人?” 慕容朔低声提醒:“新任的大理寺丞。” 蒋若? 傅书墨看向他:“说来听听。” 慕容朔小心翼翼道:“蒋若愿意作为诱饵,将那杀人犯诱出来。” “哦!”傅书墨道:“他自告奋勇的?” 慕容朔回道:“大理寺是这么回禀的,但蒋若身份特殊,孩儿心想还是得禀报母后。” 傅书墨:“身份特殊?” 慕容朔不再言语。 “朝廷命官,自当为皇帝分忧,大理寺权且看着办吧!” 慕容朔:“母后,您同意吗?” 傅书墨道:“如果能够尽快破案,我有什么理由反对,况且,蒋若,他并非只有脸蛋俊俏。” 复又问到大理寺的计划,得知一切尽在掌握,蒋若作为诱饵,有王城督指挥使司在旁策应,侍卫亲兵身着便服分散周围,整个布局可谓密不透风,一旦那凶手上钩,可保万无一失。 傅书墨点头:“你说的很对,既然如此,便去做吧!” 皇帝道:“若那凶手是人,此计可行,若是……” “皇帝慎言。” 傅书墨道:“你不会也认为是鬼怪作祟吧!” 慕容朔摇头:“恐怕有人装神弄鬼。” “无论如何,捉住这个凶手,一定要当街示众,以平谣言。” 慕容朔叹口气:“我自然知道,因为此事传的谣言太过离奇,近日里,就连妃嫔宫女里面也总说闹鬼,好多人看到宫里不干净,有白影,孩儿还想请皇寺中的然越大师来驱驱邪。” 傅书墨眉头一跳:“也罢,只是我这里喜欢安静,便不必来了。” 慕容朔笑道:“母后在此处,自然妖邪不侵。” 此事说定,慕容朔也心满意足的走了。 16. 第16话 失踪 白月光照耀青石板路,整个大理寺忙做一团,夜茴提着灯,灯上坐着傅书墨,傅书墨身后飘着阿缚,她们三个在沉沉夜色之中往下看。 很快便收集到各路信息。 “不见了!” 傅书墨的手心仍然在发烫,只是温度不像先前。 “阿缚,将方才情境再向夜游神说一遍。” 阿缚道:“得了娘娘的嘱托,夜晚随同蒋大人公办,今夜仍旧同往常一样,无事发生,一般待到天明时候,蒋若有了保护,我就飘着回去了,可是今夜他让我回去,说我飘在跟前,他心中害怕。” 傅书墨道:“拣重要的说。” “我想着娘娘的嘱托,就悄悄的飘去后面的值房,一则远远相护,二则找找乐子,这一找乐子,可真找着了,有一间里面,一位大人和另外一个正脱了衣服抱啃在了一处,我看的出了神……” 傅书墨打断她:“往后说。” “好的,忽然听到前面一阵嘈杂,我飘过去一看,原来是蒋若不见了,外面树上、值房屋顶上的侍卫们呼呼大睡,皆没有听到任何打斗之声。” “并没有蒋若的尸体,无论是人或是鬼杀人,取头弃尸,从无例外,除非他并不是在此处动手的。” 傅书墨问道:“今夜他支开你,却是为何?” 阿缚仔细回想,摇头:“他看上去同往日并无区别,我飘在他的跟前,因为他知晓我是娘娘派来保护他的,一向也不会理我。” 夜茴冷着嘴角:“但愿他还活着吧!” 傅书墨道:“必不会死!” “为什么?” 傅书墨道:“我手上的符咒,若是妖鬼靠近则会猛然发热发烫,若是蒋若有难,却会发出持续不断的热意,我以此判断。” 夜茴心想她还挺上道,又不由自主看向她的头顶,还是不能接受那小灯在她头顶发光发绿。 对此又心痛又嫉妒,从范无忆那里得知小夜冥灯实际上是幽光冥灯之后,她压下被责怪的不忿,请他将自太后处收缴的小灯还给自己。 可是,它认主了! “夜游神大人,你能找到蒋若吗?” 夜茴的灯在黑夜里蓝光缥缈。 “我自然能。” 傅书墨靠后一些,她站在飞檐之上,听到下面纷杂的脚步,以及几个人仓惶的言语。 “连着几日那个凶手都没有出现,蒋大人从外面转了好几圈回来之后,我就劝他让他去休息,大家精神绷紧了这么多天,都想着能稍微的歇一歇,谁想到统统睡得这么死。” 外面寻找的人陆续进来:“方圆百里都找了,完全没有踪迹!” 一位大人颓然坐在地上:“完蛋了,我的官身完蛋了,蒋大人,他可是太后娘娘的人啊!” 他忽然看向另外一个:“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怎么就想起来让他做诱饵?” 傅书墨暗道,果真不是蒋若自愿的。 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吏战战兢兢道:“可是,我们之中,只有他长相出众啊!” 那大人的嘴巴张合了几下,愤怒不止,站起来踢了那小吏好几脚,“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你这馊主意从头至尾就不对,是诱饵这件事,而不是派谁去做,完了啊,蒋若是太后娘娘的小心肝,我的仕途算是走到头了。” 傅书墨:“……” 夜茴额间汗珠滚落,听到此处,忍不住睁开眼睛,好奇的问道:“你的小心肝?” 傅书墨皱眉:“你的术,还能中断吗?” 夜茴得不到答案,一脸失落,勉强道:“我再连接一下吧!” 半晌之后,她忽而睁开眼:“找到了。” 她口中念念有词,继而道:“魂灯引路!” 夜冥灯自发飘在前方,夜茴等连忙跟上去,跟着它一路出了大理寺,走过王城宽敞的街道,拐进幽深小巷…… 除了傅书墨一个人,其余的两位,一位鬼魂,一位鬼吏,哪怕是在这幽静大街上,她也觉得大半夜的只有自己被看到,一定是一件很诡异的事。 傅书墨今夜已经准备就寝,阿缚忽然过来告诉她蒋若不见了,恰逢夜游神例行巡视,于是一起前来,并未更换便服,只披上一件斗篷就跟着来了,此时此刻,她拉起斗篷,将脸遮住大半。 夜茴道:“不用叫范无忆过来吗?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万一应付不来?” 傅书墨猛然间发觉,总觉的漏做了什么,原来是这个。 “夜游神会应付不来?” 夜茴不耐烦的道:“我的主责只是净化人间残存的魂魄。” 傅书墨道:“那你能联络他吗?” 夜茴点头:“我自然能。” 傅书墨看到她以指尖燃起那道传讯符。 燃尽了,片刻后,没有任何鬼前来。 阿缚道:“他没来。” 夜茴瞪了她一眼。 连续不断地燃了好几张,仍旧不见动静。 傅书墨想起前次自己燃烧此符咒,他也不来,安慰她:“或许他忙呢!” 夜茴哀怨的道:“应该如此吧!” 正说话间,那灯忽然疯狂的加速起来。 夜茴即刻飞追过去。 眼看前面跑的没有了鬼影,傅书墨人体之躯,实在没办法跑的那么快。 阿缚她身后幽幽开口:“娘娘,需要帮忙吗?” 她顶着绿油油的灯火,吓了一跳,稳住心神道:“要的,只是往后你可以站在我的身侧,尤其是这样的夜晚。” 阿缚道声“知道了!”纤长的胳膊已经如同绳索一般缚住了她的腰,傅书墨便被她拉扯着,飞速向前而去。 夜晚凉风从耳边略过,阿缚飘得速度飞快,没有多久便追到了夜茴跟前。 夜茴回头将她一看,挑眉,嘲笑:“这么慢,我都等半天了!” 阿缚哼了一声,放开了傅书墨。 眼前所见,乃是一堵实实在在的高墙。她的灯便在那墙面之前,上上下下,跃跃欲试。 “翻过去呀,夜游神大人” 夜茴冷瞥了她一眼:“太后娘娘,你在开玩笑嘛!这是鬼打墙!” 她带着她一跃而上,后面依然是同样的一堵高墙。 傅书墨也笑了:“您不是夜游神大人吗?鬼打墙,这不是寻常的鬼把戏吗?” 画本子里的! 夜茴的发丝在黑夜之中乱舞,女鬼躲在傅书墨身后瑟瑟发抖。 过了半晌,她终于开口了:“太后娘娘,术业有专攻,你们无常殿做的是捉鬼,拿魂的事,我们游巡司主要负责巡视净化人世,消灭没有用的残魂!”她摸了摸她的灯。 “鬼打墙?不好意思,不负责呢?” 傅书墨想,果然鬼界也跟人间一般,你推我拖,那公务谁来干呢?。 夜茴轻轻一跃,坐到了灯上:“等着吧,天亮以后,会消失的!” “等着?”她凉凉看她:“有人生死攸关,等得了?” “娘娘,你要相信,一切皆是命数所定!” 傅书墨冷着脸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一事,唤过阿缚:“给我!” 阿缚看了看她,懵懂的黑眼睛迸发出智慧的光芒,她掏了掏自己的嗓子眼,只听呕的一声,便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 夜茴尖叫一声,躲到了一边。 她呕吐不止,傅书墨一看,碎石块,烂菜叶、然后居然还有偌大一只屋脊兽,傅书墨不可置信,连阿缚自己也是不置信。 她呜呜咽咽变呕吐,边说着这什么! 夜茴 在一旁扶额:“这都是什么鬼啊,为什么连那种东西都吞,她是饿极了吗?” 她说的那是一只破烂的鞋子。 傅书墨从这堆垃圾里面,找到了她的书,万分嫌弃的用脚勾过来,然后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扯过衣摆下垂,将那书的表面清理干净。 她拿着厚重的书册,开始翻页,旁边阿缚惊疑不定:“怎么可能,我吞下去的明明都是金银玉器,珠翠钗环呢,那些都是我的宝贝啊啊啊啊……” 傅书墨翻页翻得头也不抬,问道:“你是在哪里吞的!” “就是,就是……” “无常爷带我去鬼界入鬼籍的时候。” 夜茴笑的花枝乱颤,灯影恍惚:“你不会偷吃了人家鬼驿通里的东西吧,那都是鬼们在世的亲人,有名有姓烧来的,你给吃了?” “那会怎样?” “不怎么样,因为你不是本鬼,不该你拿的东西你拿了,自然会变成垃圾咯!” 傅书墨不满的看着她:“别晃了!” 夜茴忍不住:“笑死了!” 想到自己吞过不知道哪个臭鬼穿过的破鞋,阿缚便尤为恶心,她抱歉的对傅书墨道:“小的……小的要失陪一会,要……先去那边吐了!” 她眼不离书,摆手恩准。 女鬼飘到一旁,呕呕呕的干呕起来! 夜茴的目光又飘向那堆呕吐物,终于还是觉得碍眼,引了灯中一团鬼火,将那些东西烧的痕迹全无。 过了一会儿,她又将目光撇回傅书墨,冷嘲热讽起来:“你不会是想从这里面,找到什么能破除鬼打墙的招数吧?” 傅书墨点头:“我记得有一个地方写了。” 夜茴又瞅了一眼厚重古老书皮老旧的书册,皱眉问道:“哪来的?” 阿缚见她打扰娘娘,边在一旁呕吐,边说道:“前些日子,娘娘……让我回了一趟冥界,呕呕呕……想去无常爷那里借几本书来,无常爷……特地从无常殿中的藏书库中……呕呕呕翻找给我的,呕呕呕……” 夜茴听的一脸复杂:“他亲自去找的?” 阿缚坚持说完:“对啊,呕呕……我在殿外等了他许久呢!” “许久!” 夜茴惊叹:“你们知道他对时辰有多计较吗,许久?难为他翻箱倒柜,能从藏书库中翻出这么厚重的一本万鬼册,给你看,看着书的古老程度,必定是压箱底的存货啊,定是用了不少时间!” 她敏锐的抬起头:“什么意思?” “这上面许多都是老千八百年前的死鬼了,你看着有什么用,最新修订的薄薄的通俗易懂、图文并茂的小册子,鬼界里鬼鬼一本,就在手边,随手便能拿出来的,他是一点都没有给你啊!” 傅书墨冷着脸又翻了几页:“找到了!” 夜茴有些难过,她想不通,一直在旁质问,“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她看向傅书墨,对方将那漆黑封皮的厚重古书,翻出了残影! “不,不可能!” 阿缚诚恳请教:“娘娘,她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受什么刺激了吧!” 好半天后,傅书墨眼睛一亮:“有了。” 夜茴再次大大震惊了:“什么?一本万鬼册,讲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鬼,怎么还会有鬼打墙的破解之术?” 她提着灯立即凑了过去。 泛黄书册之上,这一面的一个小小角落,区区几行,介绍了一桩鬼闻。 数百年前,唾液鬼和城墙鬼大战三百回合,唾液鬼胜! 她满脸疑惑。 傅书墨合上书,抬手道:“好了,夜游神大人,请吧!” 夜茴后退半步:“请……请什么?” “请向这面鬼打的墙,吐唾液!” 17. 第17话 迷雾 夜茴:“……”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鬼使也是鬼。” “所以呢?” 她说的重点是为什么要做,而不是为什么她要做? “那就是一桩鬼闻,什么指引意义都没有。” “对,但你看,唾液鬼有什么?” “能叫唾液鬼,当然是充满了唾液。” “那城墙鬼,是不是很擅长打墙?” 夜茴点头,一点都不错。 “唾液鬼胜,因此,克敌制胜之处便在于此。”傅书墨道:“人命关天,快请吧!” 夜茴指着阿缚:“她……那她也是鬼啊。” 傅书墨看着在一边干呕的女鬼,道:“你觉得她还有唾液可以吐得出来吗?” 片刻后,她将那女鬼拎了过来,自语道:“或许能有个一丁半点的,不能浪费。” 于是,女鬼便朝着墙面开始干呕不停。 “夜游神大人,你便负责东面吧。” “中间,则由我负责。” “太后娘娘,你也要亲自吐吗?” “我也是半个鬼,希望能够起点作用吧!” 夜茴被推过去,然后看到傅书墨已经冲着中间的墙面大大的吐了一口唾液。 她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你将那么厚的书都看完了?” “也没有,像方才那则鬼闻,我就是一略而过,惭愧!” “可我每次去你殿里,你不是栽花种草,就是在舞昌殿享乐,到底是什么时候看的啊?” 她再次回想起那本书的厚度,咋舌道:“给我一辈子我也难说。” 傅书墨道:“娘娘的事你别管,蒋若的头保不保的下,全在此刻!” 夜茴,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责任感,她推开摇摇晃晃的灯,也酝酿了一大口,猛地朝着那面墙吐了。 …… 少顷,那墙面豁然消散,眼前是另一面高墙。 她们三个如法炮制,忍耐下口干舌燥,再次对这面高墙发起攻势,终于,鬼打墙消失了,面前是迷雾一般的长街。 街旁没有一座建筑,黑漆漆看不清楚,但可以确定此处早已不是王城大道,夜冥的灯飞在前方,走了一阵后,它忽然折返回来,飞至夜茴跟前,疯狂的摇起来。 而这迷雾之中,走出了一具一具无头的尸体。 “是那些被砍了头的人?” “尸体好端端的全部被收在大理寺了,为何无端在此出现?” 夜茴的灯旋转而入,“是残魂,这些人因为头身分离,死后无法合体,因此,变作了残魂。” 一圈下来,无头的残魂皆消失不见,被她吸入灯中。 阿缚虚弱的赞叹:“好厉害!” “一共十三只,是也不是。” 分毫不差。 然而片刻后,重新,又一只一只从迷雾之外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夜茴仔细揉了眼睛:“怎么回事?”她方才已经完成净化,全部被收入灯中了。 傅书墨看向其中一个,她记得对方穿的衣物,腰间系的玉佩,的确已经被收入灯中一次了。 夜茴恨声说道:“抓一只来看看。” “阿缚!” 阿缚应声,卷了一只抓到跟前,丢给夜茴,夜茴避开,乱叫道:“拿远点。” 傅书墨将那无头残魂的肩膀压制住,那残魂便在原地踏步,她道:“你不是夜游神吗?” 阿缚已经为她们围出一圈,自己在外面应击残魂,但她只能击退,不能将其收服。 好在,这只是残魂。 “正是如此,收的鬼魂多了,就容易害怕。” 夜茴稳稳心绪,仔细观察:“你看,他断头之处,有一丝怨愤之气。” “有人将这些残魂分成了两半,方才是没有意识,没有鬼力的残魂,这些却是以怨愤之气为支撑的怨魂。” “可以收服吗?” 夜茴在她平静的目光中头一次生出惭愧来:“我不行。” 她的灯火忽然黯淡许多。 夜茴大惊失色。 “怎么?” “方才吸收的那些残魂,在吹灯!” 夜茴甩出灯去,手指飞快在那灯上加了好几个印。 傅书墨有无常印记的那只手还按着那鬼,道:“将联络符给我!” 夜茴抽空再甩过几张符去,心想,她自己都喊不来范无忆,何况傅书墨呢! 她提灯念诀,这便镇住了灯中残魂,幽幽蓝火苗重新茁壮起来。 但是傅书墨手下的怨魂已经逃脱了! 夜茴回转身形,再去压制那只怨魂,可是毕竟不似残魂,怨气无法被立刻净化,她集中这只发力,眼看此怨魂意志隐有松动,忽而,跟前两只将其扯住,三只怨魂猛然之间合成了一只巨大的无头怨魂! 看着那巨物靠近过来,夜茴道:“我想,我们得跑了!” 傅书墨指尖残符燃烧殆尽,抬眼看到了这只大的,惊愕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娘娘,快跑,它们会融合起来!” 变成大只的鬼魂,行动速度也变得很快,话毕,夜茴提灯奔至跟前,灯影如同利刃飞向那鬼,也仅仅抵挡了他片刻。 那鬼魂转而向阿缚那边而去。 傅书墨道:“不要让它们汇合。” 夜茴飞上窜下,竭力阻挡。 阿缚连忙以自己的身躯将那些剩余的十只鬼魂捆在了一处。 夜茴道:“做的好!” 阿缚战战兢兢:“谢谢,帮到你们就好。” 夜游神使出浑身绝技,终是将那大怨魂钉在原地,剩下的十只小怨魂也被捆住了。 她提灯上前,口中念念有词,夜冥灯蓝火渐盛,净化怨魂。 蓝汪汪的鬼火忽然在那尸魂身体上燃烧起来! 她走去另外一边,阿缚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夜茴道:“做的很好,阿软。” 女鬼有些激动:“我不叫阿软。” 傅书墨道:“阿缚,你松开吧,夜游神会净化他们的。” 阿缚便松开了。 十只怨魂七歪八扭的站作一团。 夜茴正要净化,先前那只本已经燃烧焚尽的大怨魂却突然暴起,冲向他们所在。 它的身上仍有夜冥灯的蓝火,此刻冲过来,傅书墨等立刻散开,它的火便笼罩了这十只无头的怨魂,一瞬间,怨魂之气铺天盖地,他们所有的无头尸魂竟然合成了更大的一个,周身火焰灭尽,一个无头尸魂立在她们面前,身体上是滔天怨气,阿缚吓得缩成一团。 夜茴也是惊愕无比。 傅书墨道:“走,咱们往回走!” 但那东西虽然无头,却仿佛能够感受得到,无论她们去往何处,他都穷追不舍。 “娘娘,你那万鬼册可有说这种怨魂的打法?” 傅书墨摇头:“上面全是鬼,没有怨魂,夜游神大人,这是你的事!” 夜茴:“……” 她伸出手来,手指结了个印。 夜茴气呼呼的,但实在好奇:“这是在干什么?” 傅书墨顶着头顶的小绿灯,眉眼一弯:“我要试试。” 夜茴预感不好。 “无论你要做什么,万请三思啊,娘娘。” 傅书墨手心的封印解开,一丝鬼使之力精准的进入头顶的灯中,灯火 跳跃,慢慢笼罩这方天地。 夜茴惊恐的道:“这……这是什么啊?” 旋涡一般的火焰旋转滚动。 傅书墨以双指控制,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灯界打开了,务必将他引进去!” 夜茴连连称是,一面和阿缚一左一右钳制那尸魂。 傅书墨双眼昏黑,察觉身体中的鬼使之力正在随着她的指尖全部进入了灯芯,她竭力控制。 阿缚捆住了那尸魂的躯体,以自身将其缠绕了好几圈,夜茴扯着她的头使劲往灯界处拉动。 很好,快了! 那尸魂无法动弹,只能一步步挪到灯界的入口,然而,他却忽然双手紧攥,奋力一挣,阿缚与夜茴大叫一声,一个仰倒在地,一个被崩开成了数截,散落各处。 傅书墨已到极限,身后突然有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腰,远远不断地鬼使之力从指尖涌出,固住了灯界入口,锁魂链从旁侧飞出,紧紧锁住那暴走尸魂。 范无忆的声音近在咫尺:“娘娘,做的很好。” 尸魂被锁魂链束缚送进灯中,出口关闭,傅书墨回收妖鬼之力,幽光冥灯重新飞回她的头顶。 傅书墨的视线凉凉的落在了范无忆脸上,后者微退开半步:“我一接到你的讯息便过来了,途中遇到些许障碍。” 夜茴连滚带爬的起来,听到此言,气道:“她之前,我也传唤了你许多次呢!” 范无忆:“当然也收到了。” 夜茴等了半晌:“就这样?你对她还解释了一句呢!” 傅书墨不再理会他们,前去查看那断成几节的阿缚,阿缚的身体七零八落,在地上扭来扭曲。 好半天,傅书墨终于在角落找到了她的头,她五官皱成了小小的一团,傅书墨问她:“阿缚,你觉得怎么样?” 她哎呦哎呦的叫了几声:“娘娘,疼死小的了。” 她将阿缚残破的身躯捡拾到了一处,向范无忆道:“无常爷,阿缚就交给你了。” 范无忆瞥了眼乱七八糟如同一堆烂布头子的阿缚,摇了摇头。 阿缚大哭:“死啦死啦,我死定了,娘娘啊,你好不容易与我结契,对我寄予厚望,没想到,还没帮您做点什么,就……” 范无忆道:“缝起来,还能用。” 还能用?她的哭泣戛然而止。 “那我就将她托付与你了。” 范无忆点头。 夜茴不干了。 “你就这么答应她了?” 无常摊手:“不然呢,她是娘娘啊,咱们做下属的又能如何呢?” “你不收钱?” 范无忆摇头:“人间的钱,无福消受的。” 夜茴指着自己的脚:“这双鞋,你收了我十万冥币!” “是啊,我做生意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十万,是咱们同僚一场的友情价了!” 夜茴哭泣起来,傅书墨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夜游神大人不必难过,我不占他便宜,他为我缝好阿缚,我给他一百万冥币。” 范无忆:“……” 夜茴:“……” 傅书墨已经用斗篷将阿缚包好放进了范无忆的手中。 范无忆:“娘娘,在下要的是冥币啊!” 傅书墨点头:“没错啊,我可以烧给你吗,你能收到的吧?” 范无忆想了想,道:“能啊!” 夜茴道:“娘娘,我努力努力,也是可以的啊!” 阿缚的头竭力的跳出来:“娘娘,我自己缝自己也不是不行啊!” “都闭嘴!”傅书墨道:“就这么说定了,眼下蒋若生死未卜,无常爷还是引路救人吧!” 18. 第18话 黄雀 范无忆抖抖衣袖,捏了张符在指尖点燃,不多时刻,飞来了一只漆黑的大乌鸦。 那乌鸦将连同斗篷的阿缚七零八碎的身体全部吞进了自己的嘴巴,转而飞的不见了踪影。它的肚子深处传来缚鬼遥远的声音:“娘娘保重,小的缝缝补补好身体后,还会前来助你的。” 范无忆嘲笑道:“一只鬼使能够结契的鬼很有限,毕竟要以自身鬼力喂养,养这么个没用的,娘娘,后悔了吗?” 后悔,那还真没有。 夜茴提着灯走过来。 范无忆道:“早先收入夜冥灯的残魂,夜游神放出来吧!” 夜茴十分听从,立刻结印,不多时刻,十三只幽幽飘荡的无头残魂出现在周围。 他一只一只的看过去。 “你能知道他们是何时死,怎么死的吗?” 范无忆道:“死于非命,因此不能知道。” 他打开生死册,蒋若的名字之后,生辰八字正在欢快跳动。 傅书墨问道:“这是何意?” 范无忆凝神,合上了,只淡然说道:“他还活着,但他所处之地很不一般。” 范无看了一眼傅书墨:“我早就说过了,你们两个互为因果,生死相关,为什么要将他置身于险境?” 傅书墨看向他:“蒋若,那是个人啊,他不是我的物件,我不可能总是将他放在身边。” 范无忆道:“还以为娘娘做事,总是不择手段呢!” 他的语气听起来格外轻慢,傅书墨冷然一笑:“是啊,我的确是不择手段,我将他放在大理寺,也是为了帮我查些旧案。” 范无忆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不再同她争辩,只拿出一张符来,以指尖写上了蒋若的生辰八字,低头捏诀,符纸变作十三张,飞到了那些残魂身上,隐没在他们的魂体之中。 这些残魂立刻从方才漫无目的踏步,变得焦躁不安起来,有几只已经开始向周围移动。 “我已经将蒋若的生辰八字做了指引符,劳烦它们带路吧!” 话毕,那些残魂果然极快的开始四散飘荡。 “夜游神,那十二只还要劳烦你了。” 眨眼功夫,已经飞走了十二只残魂。 夜茴看着已经隐没于黑暗的十二具残魂:“为什么我要追踪十二个,你们只追一个?” 范无忆已经带着傅书墨去追踪唯一一个走的最慢的,听到此话,他回头:“还能因为什么,夜游神的引灯追魂之术,在鬼界遥遥领先。” 夜茴十分受用,还不忘挖苦一番傅书墨:“你真没用!” 傅书墨:“……” 范无忆见她要上前干架模样,连忙拉住她:“息怒息怒,眼下找到蒋若才是最为要紧。” 说话期间,夜茴的夜冥灯已经分散成为数个,飞向了不同的地方,她得意的纵身跃入黑暗之中。 他们所追踪的残魂已经跑出很远了,范无忆疾走,傅书墨在身后追逐,很快气喘吁吁,但她不吭一声。 范无忆唇角勾起,飘的更快。 傅书墨身处皇宫,身体娇气,今夜已经走了很长的路,早就到了极限,她便将手心之中所封印的妖鬼之力,又悄悄的放出来了一点引入头顶冥灯之中,那灯瞬间燃烧的更旺,带动着她的身体轻轻的也飘了起来。 范无忆很快看到了飘到身边的娘娘,看她头顶的灯,再看她腾空的脚下。 “小心了,若再次打开灯界,将你我吸入进去,又要好久才能出来。” 傅书墨道:“不会,我可以把控。” 他果然惊讶的看向她。 所以,无论是方才在他来之前打开灯界,还是在此刻提灯之术,都不是巧合。 傅书墨忽然问道:“那锁魂链,如何使用?” “锁魂链?” 范无忆愣了半晌。 注意到了她神色的些微变化,瞬间明白了,他笑道:“娘娘,说的是它吗?”他露出手腕,锁魂链如手链形态安静的盘旋在他腕子上。 傅书墨看了一眼,并没有作声。 于是,范无忆的另一只手拿出来,展开后,道:“或者,你说的是这一只。” 她看过去,果真是那夜他要送给他的那只了。 傅书墨点头。 他只问道:“娘娘,是哪个呢?” 她知道他在调侃自己,默默忍下,低声回应:“第二只。” “那日,在下卑微奉上,你嫌弃,如今怎么又肯要了?” “范无忆,你废话真多,十万冥币不想要了吗?” 范无忆:“哦,原来那十万冥币掺杂着娘娘的心思呢,不止是为了阿缚,还想要我的东西。” 傅书墨不愿再与他多言,指示冥灯向前飞去。 忽而,腕上一凉,她抬手一看,冰凉的手链已经也如他的一般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一丝凉风带起她额角的发,范无忆已经飘到他前面老远了。 那只尸魂终于停下,原地盘旋不停。 这里是一片开阔之地,自打入了鬼墙之内,傅书墨早已经不知道自己所处何地了。 范无忆走上前去,原地绘了一个阵。 “什么阵?” “还阳阵,那妖鬼使了障眼法,将阻挠之人拖到了阴阳之界,我摆阵送你还阳。” 他说道:“进吧。” “那你呢!” 他低下头,傅书墨的锁魂链一重,她看过去,发现自己的锁魂链已经与范无忆的相连。 “我是个鬼,劳烦娘娘带着我。” 相互连接的锁链碰撞而响,让她顿生怪异之感。 她没再言语,走如阵中。 在漆黑中挣扎了一阵,眼前陡然一亮。 眩晕过后,傅书墨发现他们此刻身处之地,乃是一个院子。 她看看天色,猜测再有几个时辰天便亮了,但是其中一间屋子里传出了些微声响。 他们悄悄向着那间而去。 里面的声音便大了。 “……究竟是何人在同我们开这样的玩笑,小齐,你怎么想?” 听声音,很年轻。 傅书墨从窗口看到里面的光景,两道身影依偎在一处,被绑着手脚, 被叫做小齐的说道:“应该不是你方才说的那样,我找人的时候遮着脸的,没人能认出我来,这事儿做的再隐蔽没有了。” “不不不,我说的是你找的那个人。” “当然,他也遮着脸,这种事,主要就得甲乙双方互相信任,只要做成了事,一手交钱,一手交命。” 傅书墨预感不妙。 果然听那人道:“你接到的叫你我过来的讯息又是如何?” 小齐说:“便是那人亲笔书信,约我们来此验货,说那蒋若已按照先前所说,死于非命,并且他已将其成功伪装成鬼怪杀人。” 另外一个说道:“便是此处不对,一直同他交易的都是你,他何以会在信中提及我。” 小齐回忆半晌,突然道:“是啊,因为得知你我的仇人死了,蓦然间兴高采烈,一时不察,竟然没有想通这一茬。” 他们竟然称呼蒋若为仇人。 “月郎哥,咱们一出现就被他迷晕了,果真是那人。” 月郎道:“这样,你想一下,还能想起他的面容吗?” 小齐苦思冥想道:“月郎哥,我完全的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人黑衣蒙面,但面容却是一片模糊。” 月郎道:“他将你我捉到此处,但却迟迟不露脸,却又是为何?” 听及此处,傅书墨心中已有计较,这两人谋划借着鬼怪杀人事件买凶杀害蒋若,结果黄雀在后,恐怕已经卷入这妖鬼事件之中。 而蒋若,并不在此处。 小齐轻声说道:“我们,还是太鲁莽了,他如今毕竟是官身,民不与官斗。” 月郎笑道:“那又如何,他挡了我们的路,难道,你我就该苦苦在清风阁挣扎,永无出路?” 清风阁? 难道蒋若同这两人从前在清风阁的时候便结下了梁子? 里间传来响动,一人指挥另一人帮忙解开绳子。 原来在范无忆他们过来之前他二人已经在商讨脱身之法。 绳索解开,他们必然会从屋子中离开,傅书墨连同范无忆稍微往屋后退去。 却猛然间听到屋内响起厮打之声。 名叫小齐的气喘吁吁道:“哥哥,你平时最疼我了,这次也让一让我。” 月郎声音发狠:“命只有一条,做哥哥的哪次没有让着你,这个真不行。” 二人扭打不休,忽然像是听到什么声音一般,同时停了下来,异口同声看向门口的方向。 “谁?” 傅书墨和范无忆同时看向彼此,静默之中,他们同时看见门被推开了。 走进了一张大家都熟悉的脸。 19. 第19章 内讧 蒋若身着大理寺墨绿色的官服迈入屋内,半边俊秀的脸被月光照亮,看着仍然扭打一处的两人,他的目光充满了嫌恶。 但他只是平静的说道:“无论你二人收到什么样的讯息,不要相信。” 果然,那二人脸上的表情同时震惊。 小齐道:“你你你……怎么会知道?你偷听我们讲话,你过来多久了?” 蒋若讥嘲一笑:“难道不是你二人先买凶杀我?” 月郎的脸上却堆上了笑容:“大人开什么玩笑,我等草民,何敢?我们也是被奸人所害,沦落至此,眼下咱们三人应当同心协力,共解困局。” “是吗?”蒋若道:“然而,我已经全部听到了!” 傅书墨心想,若是一开始便听到,他一定是在这房间的另外一侧,她很快想起这小院格局,共有两间房屋,她与范无忆过来以后也只是奔着说话的这间。 这妖鬼绑了他们三个,小齐和月郎被放在一间,蒋若被放在另外一间。 且听蒋若说道:“若我没有猜错,你二人买凶杀我,今夜接到了凶手的讯息,告诉你们已经得手,特邀请你们验货。” 二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蒋若道:“你们一到目的地,便人事不知,醒来后,脑海之中都被留下了一道讯息。”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月郎:“你们收到的是同一句话。” “只有一人,能够活着出去!”他慢慢的道。 “这句话深刻至极,你们方才虽然在复盘事件经过,但是脑海中恐怕早已经被此句占据,因此方才终于无法克服恐惧,扭打起来。” 小齐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月郎却道:“别信他,或许将你我掳来至此的人就是他。” 他身上所着官袍刺眼的很,月郎的嫉妒心无可抑制的蔓延:“蒋大人,如今也是太后娘娘的心上人了,动用一些力量对我等草民下手,又能费多少功夫呢?” 蒋若不屑的道:“你们倒不值得我动手。” 二人听在耳中,都极不舒服,月郎当即骂出了一串脏话。 小齐对月郎道:“别别……别激怒他啊!” 月郎道:“我怕他不成,他那时候是个什么货色,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吗?” “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做了多少恶心事,现在倒摇身一变清高上了,大家都是一个窝里出去的鸡,谁也不比谁高贵。” 小齐轻声出口:“还是不一样的,他爹可是朝廷命官呢!” 月郎:“有那么个爹,还不如没有,说起来,他还不如我们,哈哈哈。” 蒋若攥紧手。 “说起容貌,我们哪一个差过他了,太后娘娘看上他,眼睛长得也不怎么样。” 傅书墨的视线落在那月郎身上,他莫名觉出些冷意。 范无忆低头附在她耳边:“他骂你呢。” 她当然听得很清楚。 范无忆道:“你的眼睛没问题,这三位,若给我选,我也是同娘娘一样的选择。” 傅书墨抬头无奈的看向他,无常的眼里盛满戏谑的笑意,他们挨得极近,便能清楚看见他常日冷峻的面庞,此刻因为打趣她,显得极为平易近人,听白泽说他在冥界人气很高,许多女鬼趋之若鹭,对无常爷极为热络。 这样近距离的观看,的确是很赏心悦目。 意识到自己莫名的思绪,傅书墨立刻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见她没有理会自己,范无忆倒是收了这份调侃,继续看向那三个人。 蒋若道:“我不生气,然而时间有限,快起来,同我一同出去才是要紧。” 月郎却冷笑不止,忽而,他自袖中摸出一物,银光闪过,小齐尖声大叫,然后捂住腹部,那些鲜血即使在黑暗之中也很是触目惊心。 蒋若大惊:“你……” 范无忆的手摁在即将动作的傅书墨肩膀上,“稍安勿躁!” 蒋若步步后退,要退出房间。 门却啪的一声关上了! 月郎的阴狠在脸上浮现一瞬:“一定就是这样,你妄图欺骗我们,杀害我们,然后独自一人走出去,你一向如此。” 蒋若的面色十分难看。 “你也知道吧,这地方……”他深吸一口气:“这气息,我死都不能忘记,这里是清风阁,对吧?真正的清风阁。” 什么是真正的清风阁? 傅书墨满头雾水,忽而听到月郎厉声喝道:“是谁?” 她身躯一动,以为自己和范无忆被发现了。 却在这房间角落阴影之处,有了细微响动,那道身影隐蔽的极暗、极深,此刻,他却突然微微的动了一下。 那里,居然一直都有一个人! 肩膀之上的重量消失不见,她侧头看到范无忆面色凝重,他一只手打开了生死册,从中抽出了一把长剑。 剑锋散发着浓黑的死气,寒意逼人,向死剑,乃是他的本命法器。 是妖鬼! 那个男子慢慢的走到了屋子中间,同时屋中灯火通亮。 范无忆更紧密的将傅书墨护到了墙壁的里侧。 光影闪动,能看到那男子森冷的侧脸,此男拥有绝佳的五官,完美的长相,只是嘴角扯出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他看向月郎,十分赞赏:“你说的很对,只有一个人能从这间房屋中走出去,留下来的要将头颅交给我。” 屋中三人大惊失色。 他看向蒋若:“我喜欢你的长相,我不希望走出去的人是你,你叫月郎是吧,我看好你,所以才给了你匕首呢,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月郎面容扭曲,浑身颤抖,指着他轻声问:“都是你搞得鬼?” 那人道:“是啊,是我。” 他看向因失血过多而昏迷过去的小齐,摇了摇头:“两个人争执本就没有意思,三个人的抢夺才好玩呢!” 他拉过一把小几,坐下来,摊开手:“那么,请开始吧!” 话毕,小齐轻微的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挣扎着睁开眼睛,他低头痛苦的看向自己的腹部,但是,却意外的发现,那 伤处已经完好如初。 茫然四顾,发现房间里面多了一个人,仔细看了一番,猛然间醒悟过来:“是他,月郎哥,同我交易的就是此人。” 喊完了这一句,他才有所反应,正是他口中的月郎哥捅了他一刀呢,于是又气愤的看着月郎。 然而月郎却目光复杂起来,他颓然走了几步,看着鬼气森森的此人:“杀了他们,我真的能出去。” “当然了!” “我需要保证。” 蒋若低声喝道:“别信他,他并不是人。” 小齐和月郎都同时的看向他。 “他是断头鬼,那个杀人取头的凶手,的确并不是个人,而是只鬼。” 另外两人惊慌失措,那男子却极为赞赏的看向蒋若,“断头鬼?这个名字我还挺喜欢的,蒋若,你真的很聪明,你的头,我今日拿定了!” 说罢,他又瞥向另外两人:“指望你们也没戏,想想也是,你们两个想要飞黄腾达,成为太后娘娘的入幕之宾,然而你们没有做到的事,蒋若做到了,真是没用的东西啊。” 那两个又从惶恐变成茫然。 他起身:“也罢,由我来亲自动手。” 蒋若微微的后退一步,他极快的说道:“你们不要信他,我之后,必定会是你们,今日在此地,我们只有同心协力,只要拖一拖他,等来援兵,何愁没有转机。” “等援兵?”那人低声轻笑,“那很好,既然你说要等援兵,好,满足你!” 继而他的视线又重新投向月郎两人,看着他们惊恐的面色:“说起来,你们两个的长相也不错,若是前些日子,或许可以取了头来拼凑着玩玩。” 他说的话简直令人头皮发冷。 “可是,我这边人头已经够了呢!” 或许是想要寻找依靠,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本能的依偎到了一处。 “我……我们长得不怎么样的,请放过我们吧!” “求您,给我们生路吧!” 那鬼哈哈大笑:“这样想着,真是人间不公啊,原本是你们提出要杀了蒋若,嫁祸给近日里传闻中的鬼怪,你看,坏人,始终得不到应有的报应,此刻,我还得放了你们。” 二人听了,欣喜若狂,连忙跪伏在地,磕头拜谢。 那鬼再是一笑:“滚吧,滚吧,废物留在这里,也是耽误功夫!” 月郎连忙拉起小齐,往屋外走去了,经过蒋若的时候,二人连一眼都不敢多看。 推门而出,院外倾泻一地月光,月郎和小齐却定在原地,再不敢动弹。 小院之中,十二具无头的残魂正在向着此间走来。 夜茴在后面提灯赶来,顺手丢下一具,正是前头那只带领傅书墨他们过来的那只。 “真不厚道啊无常爷,好好的残魂差点走的散了架,残魂虽小,也是咱们的业绩啊。” 十三具残魂立在院中。 夜茴一拍手:“夜冥收魂,今夜圆满了!” 夜冥灯飞至高空,她口中念诀,残魂们尽数被收入灯中。 20. 第20话 游戏 月郎和小齐早已呆若木鸡,然而,夜茴的夜冥灯在收完这些残魂之后,蓝火却熄灭了。 范无忆早在同一时刻飞身出剑,正是朝向那妖鬼方向。 傅书墨将一早藏好的幽光冥灯向夜茴掷出。 夜茴接过,引灯续火。 范无忆在出剑之前,已经对她耳语过,只要夜冥灯鬼火熄灭,必定要她借冥灯为其续火。 “今夜凶险,娘娘当心!” 那妖鬼全然像是早有预料。 夜冥灯重新续了火,原本摇晃的十具残魂被收入其中。 猛然冒出这么多人,月郎和小齐两人傻了又傻。 “怎么这么多无头的……啊,这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 “你看,那个是不是无常啊,戴帽子的那个?” “他帽子上写着死期将至,啊啊……我们一定是死了!” 二人终于是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精神压力,晕厥过去了。 …… 那妖鬼飞到院中,口中呼出一声口哨,十三具残魂立刻分别站至这院中各个角落,将傅书墨等围在其中。 范无忆向死剑紧逼而至,他只管躲避。 终于站到一处,那鬼发出渗人的笑,拍起了手来。 “一个半阴半阳的人,一颗被迫离体的魂,一个神通广大的鬼,一盏勾魂引魄的灯,好啦,既然大家,都到齐啦,那么,开始啦!” 傅书墨微微一愣,转而看向了蒋若,只见他双目空洞无神,定定站在当地。 然而范无忆已经眼疾手快的抓住她向上空飘去。 四周突然弥漫上白茫茫的雾气,正如方才他们破阵之前,在那巷子中所遇。 范无忆低声道:“不好!” 握着她手的力量渐失,他的声音听起来极为遥远:“娘娘,好自为之。” 傅书墨重新落下地来,范无忆已经不见踪影。 鬼使印记没有任何温度,她伸手,锁魂链纹丝不动缠在她的手腕上,但方才,她伸手的同时,已经是念了范无忆教给她的法诀的。 妖鬼之力,也是使不出来半点,此时此刻,竟然比上回入了灯境还要令她慌张。 脚下的土地凹凸不平,空气之中有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湿意。 …… 迷雾之中传出了一道声音:“为了迎接娘娘,我们准备了好一番功夫。” 她不动声色。 另外一道声音传来:“是啊,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可你从不来。” 是第三个声音了:“惩罚,我要惩罚你……” 接下来,他们又说了很多话,她默默的数了,不同的声音共有十三个,同那些失去了头颅的尸体数量恰好对上。 是死去的那些人吗? 此事居然同她相关? 傅书墨沉声道:“可是你们不出来,躲在后面算是怎样?” “我们不出来,因为你身边有一个……” “我讨厌他!” “我也不喜欢……” “我倒是,嘻嘻嘻嘻……” “小白脸子黑衣服的鬼,让他死!” “让谁死?”冷声传来,傅书墨面现喜色,转过脸去,范无忆手持引魂幡大步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走过来的那一方,迷雾散尽,她窥得他来时的路,凹凸不平,土壤深黑,像是血渗入其中时日已久。 范无忆看向他:“娘娘看见在下,居然如此高兴,还真是令鬼受宠若惊!” 一道声音尖叫,难以忍受一般:“混蛋,他们在打情骂俏,让他死!” 无常冷下脸,却并不生气,好整以暇,环胸而立,“然而我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呢!”他双手扶住高高尖尖的无常帽,正了正,傅书墨便发现他帽子上的字变成了:“能奈我何” 还是那道声音:“他在嘲讽我,啊啊啊,快让他死。” …… 傅书墨疑惑:“你怎么换的?” 范无忆奇怪的看着她。 “听白泽说,无常爷有许多帽子,上面的字都是头一天粘贴好的。” 他怔愣,笑的一脸神秘:“就没有可能,头一天晚上粘贴了两顶吗?” 她的目光微微闪动,脑海中浮现出他风尘仆仆完成了一天的公务,筋疲力尽的走回殿中,然后目中闪着回光返照般的亮光来到盛放着一屋子帽子的殿中,粘贴明日帽子上所需的字。 …… 还是那只鬼的声音:“啊啊啊,我受不了,快将他们分开。” “是白脸黑衣鬼阴魂不散,缠着她的!”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将双手一摊,好整以暇:“不知道,莫名其妙被骂,我也是很懵,哎,皆是你的过错,娘娘啊,人生苦短,娘娘却四处留情,向来都是你的风流债。” 傅书墨道:“我根本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换了一道哭泣的声音:“娘娘,呜呜呜,你选择了蒋若,不选我,为什么啊,呜呜呜呜……” 这是控诉派。 傅书墨冷笑:“万一你是歪瓜裂枣,我傻吗,你敢出来一见吗?” 对面沉默,他好像在考虑。 “你好不好,是高矮胖瘦,美丑一般,也只有见了面才知道。” 对面的迟疑越发长久。 傅书墨循循善诱:“不如,你出来啊,你们都出来,让我好好选一下,我后殿大的很,若是都得我意,全部收入也未尝不可。” “傻瓜,她骗你呢,不要出去,一旦出去,那个黑衣服的鬼便等着收我们呢!” “可是,这是我们的界啊,他应该没有无常之力才对。” “谁知道呢,冥界中的鬼使,唯他狡诈,多一分小心,我们才能和娘娘早日团聚。” 范无忆神色一凛。 傅书墨也被他们所言“团聚”震了住心神。 “娘娘,既然你来了,我们也给你准备了盛大的见面礼,我们一起来做个游戏吧,输了便要惩罚你,惩罚你这么久才找到我们。” 范无忆冲她点了头。 傅书墨干脆应道:“可以,怎么玩?” 面前的雾气慢慢的散尽了。 他们抬头,头顶也是凹凸不平,如同置身于一个被挖出来大坑之中,然而这坑却大的出奇,随着雾气消散,两侧的墙壁便慢慢的显现而出。 她看向那面墙壁,起先是一两个头,而后,上面皆是人的头颅,只有头,一排一排,他们睁着眼睛,面目清晰的注视着她。 傅书墨猛地捂住了眼睛。 “别怕。”范无忆扶住了她,他的声音近在头顶,在她听来却格外遥远:“你怎么了?” 耳边呜哇哇全是哭泣哀叫,火焰之中,流水中,淤泥里,那些手,各种各样的手,将她一次次的拖入不见天日的深渊。 ……< /p>范无忆的手托住她下沉的身躯,他的声音又渐渐清晰了些:“娘娘,娘娘……” “你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傅书墨!” 范无忆清冷的气息笼罩着她,她陡然清醒,扶住额头:“我无事。” 又有一道声音大叫起来:“分开他们,分开,他们居然敢在我们面前搂搂抱抱!” 凹凸不平的墙被砌成了一个个大小相等的格子,那些头被摆在被砌成格子一样的台上。她准确找到了方才说话的那张脸,他的嘴一张一合,怒容在脸上十分生动。 傅书墨道:“玩什么,来说规则啊。” 仍是最先头的那个声音:“娘娘,方才和你说过话的同伴,请找出来我们的头吧,我们会出来见你的。” 傅书墨的视线看向左右两面镶满的头:“找出你们十三个?” 那声音赞叹道:“果然不愧是我们的娘娘,还想让你猜猜我们有几个呢,是的,找出我们十三个!” “那便是说,这些头颅之中,只有十三个头是真实的,是这样吗?” “很不错!”果然凭空走出了十三具无头的鬼来。 “那开始吧!” 一个曾经出现过的声音:“娘娘,你还没有问,找不到会怎么样呢?” “找不到会怎样?不过惩戒罢了!” 那个声音道:“我们怎会舍得惩戒你,只是,和你身边那个白脸黑衣服的鬼有关。” 范无忆的面色十分不屑。 “还和这个人有关!” 话毕,从天而降摔下一人。 “蒋若。” “你们杀了他?” 那声音或恐是这十三只鬼的主导:“怎么会呢,我们此界阵可成,还有赖于他,借了他魂魄一用,便以此相谢吧!” 蒋若的躯体动了一下,他果然还活着。 傅书墨:“以此相谢,那是怎样?” “娘娘,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台子?” 她四顾望去,在这四方形大坑的正中央,果然有一个台子。 “娘娘,这是一个行刑台,你让黑衣鬼站上去!” 范无忆挑挑眉尖,无所畏惧。 傅书墨问道:“站上去,然后呢,会怎样?” “找错了,有惩罚,但娘娘尊贵,只有这位,代为受戒了!” 傅书墨忽然问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那个先前嘻嘻嘻的声音又“嘻嘻”了两声,“当然知道了,无常爷嘛!” 呵呵,傅书墨心想,那是胆子够大。 傅书墨想问一问他该怎么做,还没有开口,范无忆已经自发的走上了台子。 “……你” 范无忆道:“无事,你随便,怎样的惩戒于我而言,都,无所谓!” 傅书墨点头,心想,他是无常,自然是不死之躯,惩戒无非就是押上性命,眼下先紧着眼前。 “那,多保重吧!” 范无忆站在高台,百无聊赖,眼睛忽而瞥到一物,他的视线再移不动,语调有些变了: “慢着,此是何物?” 傅书墨从未见过无常如此,他一向云淡风轻,如此已经是慌张的表现了,她循声看过去,那是一只小小的普通的黑色的坛子,上面绘着繁复的咒文。 眼下它静静的躺在范无忆身边的地面上,黑色的坛身同他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21. 第21话 选择 “一般的惩罚,无常爷怎么会在意呢?” 那鬼的声音透出些得意。 “是哦,我们当然借来的是让你害怕的东西了!” 借?从哪里借的?还会归还吗? 范无忆冷笑起来,傅书墨听在耳中,觉得他虽然冷笑过很多次,但没有哪一次如这次一般,她离得近,能够感觉到他身上的冷意铺天盖地,但被他竭力压制。 范无忆笑道:“你们这么多的头,太后娘娘弄错一次,你们就要对我做出惩罚,却为何千方百计找来这东西,不觉得很不要脸吗?” “赌注嘛,从来都不要压在一个人身上,方才不是说了,娘娘选错,无常爷和蒋若便要轮流接受惩戒,蒋若有恩于我们,我们得报恩啊,所以一旦轮到惩戒他的时候,娘娘就会有一个选择权,可以将其惩罚转移到无常爷的身上,而无常爷,也可以选择将坛子里的东西舍弃一部分,或者舍弃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傅书墨垂眸看向那黑坛,能令范无忆如此神情,里面必定是对他极为重要的东西。 对面叽叽喳喳,似乎在商量。 范无忆道:“蒋若是个人,接受你们的惩戒还有活路吗,也不必令娘娘做什么选择了,我来选,舍我,就这样。” 傅书墨看向了他。 鬼们似乎得逞一般的欢呼,墙上的每一个头都在微笑。 为首鬼兴奋道:“那好吧,既然如此,若是娘娘一直选错,那么你的手脚、心肝、双目、口鼻可就残缺不全了,无常爷怎么说也是冥界声名在外的头号鬼使,还真是遗憾呢!” 傅书墨终于发现,不论是哪一道声音响起来,都有至少十个头在同时开口呼应。 范无忆神色未变:“无妨。”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抱起了坛子,站在了高台之上。 “哈哈哈……” “嘻嘻嘻……” “呵呵呵……” 他们笑的特别高兴,傅书墨打断这令人不适的笑声:“可有件事,必须说在前头,若我赢了呢?” 那些声音顿时停下了,头颅们左看右看,再次热烈的商讨起来。 过了片刻,那个为首的声音响起来:“娘娘啊,真是单纯可爱,我们好喜欢,若是你们赢了,那就放你们离开啊。” 傅书墨却断然道:“不,若我赢,请你们十三个站到我的面前来。” 众鬼听了后,再次笑的欢快。 其实,只要将他们的头颅和身体对上,他们自然而然的便站在了她的面前。 “我们答应,什么都答应。” 她走到正中,看向那满面的墙,和千篇一律的漂亮头颅。 范无忆道:“娘娘,去做吧,选错也没有关系。” 她真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能允许她出错。 “我能错到哪种程度?” 他双手怀抱着黑坛子,看着她:“至少也给我留一个头吧!” 她轻声一笑。 “娘娘哎,我们的娘娘啊,快开始吧,时间可是不等你呢。” 傅书墨警觉:“方才并未说还有时间限制。” 那边又是笑做了一团:“没有时间限制,让我们地老天荒的等下去,我们的头什么时候能够归位呢?” 一炷香被插进了石壁之中。 无风,却燃烧的极快。 “娘娘,请开始吧!” 傅书墨站在那些头颅的前面。 仔细去看,它们还是有些微不同的,皮肤的颜色以及细腻的程度,都可以区别不同。 所有无头的鬼体皆着不同衣饰,有的可以看到断头处的皮肤,有的则看不到。 她淡声道:“脱衣服吧。” 鬼们窃窃私语,互相摇头晃脑起来,有几个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来。 主导鬼道:“谨遵娘娘吩咐,众位,脱吧!” 很快他们便将外衫除去了,在脱衣服的时候,他们的头也出现不一的表情。 傅书墨尽收眼底,道声:“继续脱,我要你们赤膊上身。” 主导鬼:“还不听从?” 众男鬼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也许是因为没有头颅,他们的动作不太流畅,有几个还是别的鬼的手帮忙作为。 脱了衣服的鬼的躯体果然各有不同,鬼一向是苍白的,然而也许这是在他的阵界,因此这些鬼的躯体保留着原本的模样,这些赤裸的鬼体有的健壮、有的瘦削,亦能看出主人的年岁,其中居然还有一只少年鬼的躯体。 她指向了一只,道:“你出来,我先来拼你。” 目光在左右墙壁逡巡一圈。 那具无头鬼身似乎很得意自己被第一个选择,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出来,果真有十几个头颅开了口:“她要找我了。” 每一个鬼身也只能牵动十几只头颅罢了,这里面排除掉不可能的头,可以选择的其实很有限。 有一只头见到她在看他,露出了慌张且期待的神色,仿佛再说,看啊,她找到了我! 傅书墨的手举了起来,这只头颅按耐不住离开了台子几许,她的手却越过了他,指到了另外一个头上。 然而,随着她指尖所指,前面这只鬼头和她所指鬼头一前一后自高台飞下,前一只拼尽全力撞飞了傅书墨所指的那只,准确无误的安装在了躯体上,片刻后,那鬼摇了摇已经严丝合缝的头颅。 “我回归了!” 范无忆赞赏道:“娘娘,你选对了。” 鬼们集体沉默。 她道:“那很好,我要进行下一个了!” “等等,娘娘。” 她好整以暇等待着,顺便听到鬼们从窃窃私语逐渐变得大声的质问。 …… “你为什么自己下去?” “那还有为什么吗?我当然想要早一点见到她了!” “她指的并不是你,是我!” 已经有了完整身躯的鬼面向傅书墨:“娘娘,你方才指的是我,对吧!” 傅书墨点头:“当然了!” “瞧啊,娘娘说了,她方才选择的就是我,我有自己的头了。” 傅书墨唇角勾起,逐一看向那些赤膊的躯体。 众鬼不再说话了! “娘娘,方才您是怎么选的呢?” 傅书墨道:“当然是随着心意而选了,既然无常爷并不在意惩戒,我便随心所欲,选择漂亮的头颅有什么难的,自然先紧着漂亮的来。” 那只已经拥有完整躯体的鬼十分得意。 却听上面此起彼伏的恨声一片:“那算是什么美的?” “长那样也能被第一个选择?” 然那鬼却得意洋洋,瞥向高墙之上骂他的一张鬼脸:“哼,你才丑,你最丑,你也配说我?” 高墙上的鬼脸嗤笑一声 ,竟然径直飞下安装在一具健壮的鬼体之上,脖子咯吱两声,安装完好之后,立刻就同先前那只扭打起来了! 又有一只新的头迫不及待的回归躯体,他看起来比那个小齐和月郎还要小,他的目光期待的落到了太后身上:“娘娘,你瞧着我如何?” 傅书墨看着他,轻笑了一声。 众鬼对他无情嘲笑,“她能瞧上你,你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 他据理力争:“哼,我怎么了,我年轻啊,太后娘娘她就喜欢我这样的。” 少年鬼执意想要一个答案:“娘娘,你说啊!” 傅书墨道:“抱歉,我可能喜欢成熟一点的。” 很快从这间密室的两个角落走出了两具无头鬼,两人皆是体格强壮,肌肉结实。 高台之上的鬼头乱飞,这二鬼得逞,回归了这两具躯体,发现出来了对手。 一个冷漠的说:“你,滚开!” 另一个直接凑将至傅书墨面前:“怎么样?娘娘觉得我如何?” 两具赤裸的躯体忽然凑到跟前,哪怕是两个鬼,傅书墨也微微的偏过了头。 “娘娘她,害羞了吗?” “是吗?是为了我吗?”一鬼激动道。 “哼,当然是为了我,凭你这么小的胸肌也配和我比?” 范无忆早就抱着黑坛子凑到了她的跟前,啧啧感叹:“的确是下了一番功夫练过的!” 二话不说,这两个无头的鬼的躯体也扭打到了一处。 此时此刻,两组鬼打的难舍难分,少年鬼抱头伤怀。 但好歹是五只鬼的头颅已经回归了! 范无忆道:“娘娘也会害羞,这是鬼啊!” 傅书墨:“对啊,若是你没穿衣服,我亦会如此。” 傅书墨挑挑眉梢,抱着坛子悠然踱步至自己先前所立台上。 傅书墨抬头逐一看过,很快找到了先前在小院之中,那只要蒋若、小齐他们自相残杀的鬼脸。 这张鬼脸对应的主导鬼,的确同她所见过的一模一样。 精美绝伦的一张脸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此时此刻,他也正对上她的视线。 “已经五只了,还有八只,我想继续。” 主导鬼在那自主回归身躯的鬼头行动之后,已经极为严厉的同剩余鬼做了交流,再也不允许他们私自行动。 “娘娘不如全部找完,我再告知结果。” 傅书墨为难起来:“方才,我突然想到了一事,你们究竟是谁,哪只头属于哪只鬼,只有你们自己清楚,若是我原本找的是对的,然而你们却说我错,那该如何?” 那鬼道:“娘娘何意?” 傅书墨道:“我想要有一个正确的参照。” 主导鬼道:“既然如此,我将我们十三个的画轴奉上,结束之后,若是娘娘有疑,尽可查看。” 画轴插入石缝中,正在那炷香旁边,香已经燃烧了半柱。 傅书墨点头:“可以。” 接下来勾出两具,然而上面的头却是一个也不再说话了,每一个都保持沉默,只是用眼睛看着她的动向。 傅书墨随手指了两个,那两只头立刻从上方飞下,安装在了脖颈上。 不一会儿,又完成了两具。 再一指,又是两具。 主导鬼见她还在马上便要下指,连忙制止:“娘娘,慢着!” 22. 第22章 全错 傅书墨仰头看过去。 那主导鬼露出焦躁神色:“你乱指一气,只能伤害无常爷。” 傅书墨抿唇笑道:“无常爷说了,无妨的!” 范无忆抱着坛子附和。 主导鬼笑了一声。 “那很好,便请无常爷接受界阵的惩戒吧!” 话音未落,范无忆一只手,断了! 他单手托着坛子,稳稳站立。 然而很快,另外一只手也断了。 坛子落下,他以脚相托,坛子稳放身边,他皱着眉看着两个流血不止的腕子。 “娘娘,如此草率的吗?你选错了两个?” 主导鬼笑道:“不止两个,除了方才自己跑下去的那几只头,剩余的,娘娘全部都选错了!” 傅书墨:“……” 她看见血从范无忆的断腕处滴答滴答的掉下来,惊异的道:“你在流血?” 范无忆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她:“虽然很冒昧,但我一直以为你是一具干尸。” 范无忆无声一笑。 “喂喂,你们不要交头接耳,接下来,便是无常爷的脚了。”那主导的鬼一说话,便有十数只头颅同声呼应。 傅书墨心想他没有了手脚,旁侧那个黑坛像是为他量身打造,不由得悚然。 “慢着!” 她走上前去:“先前你说过,只有全部选择完毕,才要印证真伪。” 主导鬼笑了:“娘娘说的不错,可是我反悔了,这里是我的界阵,当然是我说了算啊!” 他又道:“娘娘,我如此清楚地在你面前,难道你很难选择吗?” 傅书墨笑道:“可是你也假的太过明显,我偏不选你!” 那鬼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其实方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我不做选择,是不是你们就永远无法回归。” 那主导鬼终于咬牙道:“惩戒,我要惩戒……” “等等!” 傅书墨喊住他。 “方才你还说了,我是可以选择惩戒的对象的。” 范无忆有些意外的看向了她。 主导鬼冷笑:“难不成,你要选择蒋若不成,他是个人,一旦失去身体的一部分,则会废人一个,或许还会死。” “那不是正合你意咯!” 傅书墨微笑的看向他:“我选错了四次,范无忆的两只手没了,现下还有两次。” 那鬼的面色,变得惨白。 “先给我断了他的头吧!”她指着地上的蒋若。 那鬼尚未应答,界阵早已经做出反应,蒋若的头颅应声而断,那头被抛至高空,降落之际,范无忆长腿一扫,将其踩在脚下,另一只脚踢向黑坛子,坛子应声碎裂,那其中居然出现一个头来,那头双眼紧闭,俨然是蒋若,蒋若的头重新回归至他地上的躯体上。 那头在范无忆脚底挣扎,大声叫嚣:“你……你耍赖!” “哪里耍赖?” “滚回去吧!”范无忆一脚踢出,稳稳将其踢到一具身体上。 傅书墨的手,指向了最后那只主导鬼的头。 主导鬼原本隐没在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了,墙上的香火应声熄灭,最后一具躯体回归。 “你不是说,我不可能是。” 傅书墨道:“我随便指的,你说了这么久的话,废了如此多的口舌,我想着,怎么也要给你一个身躯。” 主导鬼咬牙:“但是你们仍旧还有两次选错了。” 傅书墨无奈的摊手,她看向范无忆:“无常爷,你现在,还有两只脚可以砍一下吗?” 范无忆的两个腕子还在滴血,他道:“既然娘娘吩咐,在下哪里有不从命的。” “失去这些,我是说,失去手和脚,你的身体会怎么样,你作为鬼使,这些伤害对你有影响吗?你会疼痛吗?” “这是娘娘第二次问再下会否疼痛了!” “莫非你很感动?” 范无忆笑道:“倒也没有,就是有些奇怪,不过,这种程度的伤,并没有什么所谓,去鬼界集市上,买几只手、买几只脚,按上去也就罢了。” 她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浮现出范无忆上街买手买脚的画面,他在每个摊位上拿起手脚来比划、为了几个冥币冷嘲热讽的同摊主谈价还价。 …… “那么我要惩戒了。” “且慢!”她道:“然我却一次也不曾选错。” 她转向众鬼,大声问道:“你们说,我选错了吗?” 众鬼面面相觑,继而摇头:“不曾。” “没有选错!” 少年鬼:“娘娘选择我,那是因为喜欢我。” 强壮鬼:“娘娘第一个指了我,我才最得其喜欢。” 主导鬼恨然:“蠢货们,都给我闭嘴。” 傅书墨道:“若说我真的选错,那便是选错了你,所以你,你愿意将身体交出来吗?” 他哑然。 “你看,你也不愿意,大家的头都在每具鬼尸上长得严丝合缝,哪里错了呢?” 主导鬼咬牙切齿:“那画册便在墙上,娘娘尽可一看!” 瞥了一眼那卷画册,她转头,看见蒋若已经坐起身来靠在角落,冲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她轻笑:“我却不看,因为这画轴中是近日王城被你们杀害的那十三位。” 皇帝那日来找她说过蒋若以自身为诱饵引妖鬼上钩后,她便宣蒋若来禀报过一次案情,十三个断头之人的画轴她一一看过。 上面的每一个人脸她都不曾选择。 原本,就没有正确的答案,从来都不是为头选择身躯,而是为身躯选择头颅。” 她看着范无忆断了的双手,“我还得为咱们无常爷,讨回公道来!” 范无忆看着她,轻笑出声:“多谢娘娘。” 主导鬼道:“确实没有什么正确答案,然而无常爷的手此刻便在界阵,同时还有蒋若的两缕魂魄。” 傅书墨看向范无忆求证。 后者点头:“的确,蒋若此刻魂魄不全,出了界阵,神智便会失去。” 蒋若面容苍白,哑声说道:“不必管我。” “失去神智,你愿意?” 他不再言语了。 傅书墨道:“你又要让我选择一次?” 鬼使的双手和蒋若的魂魄。 “当然了,人生嘛,原本就是一场一场的选择。” 傅书墨道:“我选择蒋若。” 范无忆颔首:“你选的对!” 选择毋庸置疑,蒋若却满脸颓色。 主导鬼:“好,既然娘娘已经做出了选择,这便将蒋若的魂魄归还。” 片刻后,她再次求证的看向范无忆,后者点了头。 傅书墨道:“既然我赢了你们十三个,按照先前的赌注,现在请站过来吧!” 众鬼跃跃欲试,那只少年鬼第一个站到了她的身前,而后是剩余的。 “喂,也请你站过来。” 主导鬼很不情愿的 也按照她的吩咐站过来,此时此刻,他们围在了她的周围。 主导鬼不解的问道:“你要干什么?” 傅书墨将他们一一从头至脚的看过去,“闭上嘴,我排一排,挑一挑,不可以吗?” 说着便指挥二鬼交换了位置。 界阵中忽而像是遗漏了天光,亮光逐渐倾泻下来。 一盏萤萤绿灯飘进来,一道飘进来的还有夜茴气急败坏的声音:“可算是破了这界阵。” “娘娘,已经可以了,我来助你!”范无忆失去手的胳膊向前一伸,锁魂链自他断腕上飞出,将这十三只牢牢缚在其中。 十三只鬼有所反应,锁魂链已经困住他们,脚下阵法启动,他们身上的妖鬼之力再也无法凝聚,主导鬼大惊失色,然而已迟。 他失声喊道:“你们是什么时候……” 傅书墨并不答话,双手快速的结印。 什么时候?当然是范无忆抱着坛子在她身边走来走去的时候了,他的眼睛悠闲的帮助她选择漂亮的头颅,他的脚尖却一丝不苟的绘阵。 手心之上,无常印记的封印解开,她默念法诀,开始吸收妖鬼之力。 主导鬼满面震怒:“兄弟们,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 少年鬼惊慌:“娘娘,我对你一片真心。” “我可从不信真心。” 十三只鬼有的恐惧、有的愤怒,有的惊惧,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 主导鬼:“兄弟们……” 他的兄弟们的妖鬼之力已经被吸收进傅书墨体内。 夜茴提着灯带着小齐和月郎走进来。 “小夜冥灯,跑的还挺快!” 她看向范无忆:“可算找到你们了,我这厢应该还不晚吧,无常爷!你……你你你的手呢!” 范无忆这厢用没手的胳膊,控制着锁魂链,淡声道:“没了!” “什么叫没了?” 范无忆没空理会她。 她慌张:“傅书墨,他的手呢?” 傅书墨也没空理会,她此刻专心致志控制体内妖鬼之力。 小齐紧密依偎着月郎,显然十分害怕。 月郎也是面色苍白的看着四下里。 范无忆忽然收回胳膊,凝神看向墙上那些颤抖的哭叫的头颅。 “娘娘……先停下来。” 怎么可能停下来,还差一点,最后一点妖鬼之力了。 那些头颅全部从墙上跳了下来,一个摞着一个,挤压,融合……最后变成一只没有头的妖鬼。 傅书墨吸收了最后一丝妖鬼之力,回头看到了这只尸鬼。 范无忆和夜茴已经将她护在了身后。 十三只鬼躺在脚下,失去妖鬼之力,他们的皮肤露出青黑的原本颜色。 小齐和月郎瑟瑟发抖,他们看向蒋若,发现他尽管也是面容苍白,可是比起他们却是泰然的多,二人不由得挺直脊背,却控制不住双腿更厉害的抖。 “娘娘如何?” 傅书墨吸收了这十三只鬼的妖鬼之力,精力充沛,再熬一夜也受得住。 她问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范无忆道:“这才是他。” 他? “谁?妖鬼?” “不错。” “那方才我吸收的那些呢?” “只是一些残留在这十三具尸体上的妖鬼之力罢了!” 范无忆转头看向她:“娘娘,是我失职了,原本以为他们今夜目标乃是蒋若,却原来是娘娘你啊!” 23. 第23话 需要 那无头妖鬼在原地盘旋不止,仍旧在吸收洞内残存的妖鬼之力,他周身凝结着阴冷的寒意,铺天盖地,侵袭着这里每一个人的神经,来自魂狱深处的邪恶满溢而出。 傅书墨心道,原来这就是妖鬼。 然而,她除了拥有一个可以吸收妖鬼之力的印记,一个叫做阿缚的、虚弱的打两下就会断成数截的女鬼,一盏会打开自己的界将他们通通吸入进去,不知是敌是友的灯,再无其他。 她是太后啊,却帮不上什么忙。 范无忆上前与那无头妖鬼缠斗数十招,急声道:“快走!” 那只无头妖鬼却忽而跃起,急速向他们冲来,夜茴失色,立刻迎击,妖鬼的双手却绕过冥灯的攻击准确无误的在一瞬间拧下了一颗头。 自夜茴进来起,这里已经不再是妖鬼的界阵。 拧下的头是人头,那脖子,是真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温热、腥气的血喷溅在周围人的脸上、身上。 小齐大叫一声,不可置信看着仍旧与自己紧密依偎的却开始失去温度的尸体,他茫然回头,看向那无头妖鬼已经将月郎的头颅按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豪不匹配,那断处凹凸不平,月郎死前的目光恐惧、死寂。 接着,那双乌黑的已经散了的瞳孔,重新聚起光来,在眼眶中转动起来,他的嘴一张一合,在笑。 那妖鬼得了头,躯干能被有力的指挥,他的力量增强,妖鬼之力逾盛。 继而,那双眼睛锁住了傅书墨。 因为她?她的脑海中清晰的浮现出范无忆所言。 或者他们也想要她的头,要自己跟他们融为一体。 傅书墨出神一瞬,那妖鬼疯狂的将地面之上散落的先前那十三具鬼的躯体砸向前去阻拦他的范无忆。 引魂幡烈烈,向他裹缠而去,妖鬼笑的令人战栗。 她便再次的想起了魂狱的过往。 …… “娘娘,你在想什么?”蛊惑的声音仿若响在耳边,但他明明远在十米开外。 夜茴已经同范无忆联合同他缠斗,然妖鬼的目光却仍旧牢牢锁定她。 范无忆道:“别听。” 得到了月郎的头,妖鬼说话的声音、语气同先前那只主导鬼一模一样。而那只一刻之前不曾属于他的眼睛,仿佛能够看透她所思所想,以及曾经经历。 “快快闭嘴!”向死剑穿胸而过,将他穿透,他周身黑气弥漫,不一会儿,那鬼忽而分裂而出两道一模一样的鬼体,分走夜茴的精力。 他的声音回荡此处,鬼音入耳,经久不息。 “傅书墨,你难道不觉的很不公吗?” 她微微一怔。 “人死如灯灭,前程往事一笔勾销,何况如娘娘这般,成就王侯将相,怎会没有代价,可是,狗屁判官笔一甩,你就得在魂狱中受苦百年,那些恶心的东西,日日纠缠于你,你亲手杀过他们中哪一个吗,如果非要算个账,那也不会是你,所以,这才是魂狱失守的原因。” 魂狱失守! 向死剑再次穿胸而过,范无忆的面色透出些许狰狞:“要你闭嘴!” 妖鬼的这一个鬼体因他一击消散了。 更加诡异的笑回荡起来。 “娘娘,加入我们,我们都是为你而死的啊!”已经换了另外一道声音,“我们接纳你,我们完全臣服于你。” 为她而死?傅书墨低下了头。 “对啊,何故什么人命都要算在你的头上,两国之战,那些因为决策而死的普通人,如果这些人的命也要算到你的头上,冥界何来公平可言?” 向死剑追着他杀,万千剑影在动荡的盛放过头颅的格子上反射出明晃的剑光。 “哈哈哈哈哈……”诡异的笑声不绝:“你看,他慌了。” 傅书墨却忽然道:“百年。” “什么?”妖鬼停下笑来,疑惑询问。 范无忆的动作也顿住了。 傅书墨道:“我被判罚魂狱受刑百年,今年是第六十年,还有四十年。” “其实,到如今为止,我已经受不了了,坚持不下去了,因此鬼界提出的任何计划,我都可以接受,包括以自身吸引妖鬼,帮助无常抓拿妖鬼。” “三千四百二十八!” “你……” 妖鬼长久的沉默。 范无忆深看着她。 三千四百二十八只因她而死的灵魂得不到救赎,片刻不得安宁。 “到如今为止,还剩下一千八百六十二只。” “那些鬼呢?” “离开了!” 出够了气,报过了仇,他们离开了! “呵呵呵……”低沉的阴恻恻的笑,“所以我说,女人就是心软,就是没用!” 另外的一道声音:“来吧,娘娘,到我这里来。” 那鬼的躯体从黑暗中走过来,其余的皆消失不见了,月郎的头似乎不太好用,他双手扶住头,转来转去,发出嘎吱的声响。 “我舍不得融合你的躯体,你加入我们吧,你在宫里过得什么生活,我们这么多鬼难道还满足不了你吗?” 范无忆唤道:“娘娘。” “过来吧,现在让我们一起杀掉这个白脸黑衣服的鬼,让他永远死,永远不再纠缠我们!” 傅书墨点头,说道:“也好,反正我也并不想要捉什么妖鬼。” 范无忆闻言,纹丝未动。 “是吧!”那鬼走过来:“即刻开始?” “如何开始?” “只要你走过来便可以了!” “走过去就行吗?” “我们都是魂狱之中出来的,我可以完全融合你的一切,皇宫是一座牢笼,魂狱更是,唯有我们能令你自由。” 傅书墨重复:“自由?” 她叹声:“然而无论生而为人亦或是为鬼,都从不自由,没有真正的自由,所有人都有把控着自己的桎梏,难以逃脱。” “娘娘!”主导鬼说:“今夜种种,已经是我等对你最大的容忍了,其实,何须你同意呢?”主导鬼陡然飞到了她的跟前。 他伸出手来,想要去按住她的肩膀,一个东西飞了过来,隔开了他的触碰,锁魂链缠过来,将那妖鬼击退,夜茴重新踩着灯,斗上前去。 妖鬼大喊:“别信他,别信范无忆,冥界之中都是欺骗……” 傅书墨低头去看,方才被丢过来的,那是一只手! 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 是范无忆的手。 他看着她:“娘 娘,不要答应他。” 傅书墨喃喃道:“我错了,好像有许多事都做错了。” 范无忆轻叹道:“你可以出错,没关系,没有人一辈子能不出错。” 她茫然,她可以出错?哪怕小心一生,自认为每一步都走的绝对正确的她,到头来换到的也只是魂狱受刑的结局。 正如那妖鬼所言,魂狱的判罚就都是对的吗。 她道:“可是我累了。” 范无忆轻声道:“我知道,你很累。” 她看着他慢慢走过来,两只袖子空荡荡的摆动着,他的脸上因为打斗有些狼狈,但是无常一向不羁的风姿仍旧,直至走到她的面前。 范无忆低下头,视线锁住她的:“娘娘,请看着我。” 她抬起了头,无常的双眼深邃沉黑,她耳中的尖啸终于归向平静。 “你有被需要过吗?” 需要?有人需要过她吗? 没有她,傅家也没有倒下,朝政也被皇帝治理的很好。 她向来孑然一生,没有什么人真的需要过她。 她摇了摇头。 范无忆道:“此时此刻,在这里,我需要你。” 他伸出胳膊,轻轻的将她带入了自己的怀抱中,冷冽的气息包裹住她,傅书墨周身早已经控制不住的妖鬼之力不再有外泄之象。 她飘荡的意识逐渐回归,她的身躯也不再发抖,此时此刻,她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会恐惧的女子,范无忆放开了她,夜茴退回来,站在他的身后。 “今夜,你做的很好,娘娘,跟着夜茴走,现在起,交给我吧!” 他转过身,巨大的法阵在他身后展开,隔绝了他同她们,也隔绝了那只妖鬼。 “夜游神,趁现在离开。”失去双手的无常咬住了锁魂链的一头,阵法激起的鬼使之力掀起他的袍角,他将妖鬼的攻击皆挡在阵法之中。 夜茴应是,一只手拉住傅书墨极快的向来时的路退去,夜冥灯引路,她转头说道:“放心吧,无常爷必能够应付,我们在此处,才会拖他后腿。” 傅书墨走出几步,回头再去看,范无忆高大瘦削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铺天卷地的妖鬼气息之中。 蒋若背着小齐,走在她身侧,方才傅书墨无法控制妖鬼之力的模样他看在眼中。 “娘娘,你还好吗?” 她神情恍惚,仍旧记得自己方才温顺埋在无常的胸口。 幽光冥灯的火光照亮整片区域,已经撕破这界阵的一角。 那妖鬼还在后面狂喊:“走不掉,谁都走不掉!” 夜茴看着前方:“新的界阵已经重新开始了,娘娘,抓紧时间吧!” 她的脚步轻快,再次想起方才他拥住她,在她耳边说道:“娘娘,今夜你做的很好,接下来,交给我。” “娘娘,您还好吗?” 蒋若的声音更加大了一些,她答道:“无事!”低头瞥见他吃力的架着小齐,一只手牢牢的抱着那卷漆黑的卷轴。 是那十三只鬼的画轴! 他们向外而去,新的界阵重新在身后启动,没有另外的鬼使或者游神再会从外面打开,界阵之中将不死不休。 冥灯指引下,光亮极盛之处便是出口。 傅书墨再未回头。 24. 第24话 缘由 傅书墨、夜茴、蒋若三个坐围一圈,夜冥灯在中间燃烧。 夜茴道:“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荒郊野外,我倒是无所谓,你们呢?再有,范无忆一个鬼难不成还能死了?” “我并不是担心他。”傅书墨拿过蒋若的卷轴,一张一张的翻看,画轴泛黄,但是她看得出来,这上面的画像没有一个是近日里的受害者。 既然如她所言,这十三具鬼尸乃是躯体寻找头颅,那么他们原本的头颅又在何处,原本的身份又是什么? “娘娘!”蒋若低声唤道,“不如且听她的,我们先回去,宫里若是不见了您,那才糟糕。” 她只道:“这事儿没完,我等他出来。” “喂,这位……”夜茴不满了:“我乃是冥界游神司夜茴,什么她……她的。” 蒋若略微颔首,当做见礼。 “就完了?” 傅书墨看看天色:“眼下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烦请夜游神先送他们两个吧。” 蒋若眉间满是拒绝:“不,我不走,我要留在此处,我也想要帮你。” 傅书墨看着他,直至他面色不安,局促的问道:“娘娘,为何如此看我?” “蒋若,你害怕吗?” 他定定心神,道:“我不害怕。” 她低声笑道:“方才那妖鬼夺头,你站的近,必然是心中害怕了,别说是你,我也怕极了。” 他轻轻呼出口气:“是有些。” “上次和这回,你都没有要问我的吗?” 蒋若道:“娘娘不说,我便不问。” 傅书墨笑了笑:“很好,那我能问你吗?” “问我?” “清风阁。” “娘娘……” “什么是真正的清风阁?你是谁?” 夜茴以手托腮,看着他们两个,莫名觉得气氛严肃起来了。 蒋若仍旧看着她一言不发。 夜茴嘲道:“呦,瞧他这样子,这其中大有隐情,他却未必肯说呢。” “你看我干嘛,你的确是不肯说啊,我瞧人呀,从不走眼。” 傅书墨道:“今晚是你支开了阿缚,为什么?”又道:“此事必然牵扯到你,你若知情,我等着你告诉我,若是骗我,今夜之后,我便不再见你了。” 他瞳孔一震,开口道:“我说。” 夜茴:“这便对了,反正等在这里无聊,且说来听听。” “的确是我有意支开她。”他深吸口气:“只因为我不愿直面自己的过去,或许比之娘娘所了解,更为不堪。” “我与这小齐原是旧识,全因他带信给我,我才如他所约前去见面。” “他威胁你什么?” 他低下头:“要将我的曾经公之于众。” 傅书墨点头:“拿了你的短处威胁你,有多不堪?” 夜茴拍手:“对啊,很令人好奇啊,你展开来说说。” 蒋若看向傅书墨,笑的有些勉强:“现在想来,不过是年少时候为了活下去的必要之举罢了!” 傅书墨不再勉强他:“所以你在进入王城的清风阁之前,如他所言,来自真正的清风阁。” 蒋若道:“此处便是清风阁,距离王城约百来里,乃是一座隐蔽的庄子,有异人以奇门遁甲之术遮映,每个进来的人都有人引路,否则会进入陷阱,绝无可能生还。” 夜茴四顾此处,偌大平地,并没有庄园的痕迹。 她笑道:“这里?庄子,别闹了,除非有人将其夷为平地,大人物啊!” 蒋若道:“三年前,一场大火将此处烧了个精光,后来官府出面清理掩埋了个干净,便如同这般,但我认得,哪怕每次过来,都被蒙面,但这里就是清风阁,娘娘,你信我。” 傅书墨点头:“我相信,说下去。” “这地方同朝廷牵连甚深,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交易,都能在这里干,内里势力更是盘根错节,庄子上养着年轻俊俏的少年男女,供客人们赏玩消遣,是温柔乡、销金窟,也是整个王城信息最全,得到讯息也最便捷之地。” 她晃了晃手中卷轴:“这些人,同清风阁或许也有关联?” 蒋若点头:“是,他们全都是从这里出去的,那场大火之后,我有刻意去查过,在前几个月,阁里已经开始往外面遣人了,又不敢全部送到城中的阁里去,许多人直接给了钱,让他们自行散了!” ——“最多的时候,这庄子上养着五十多个少年,请了名师,教导琴棋书画,每月还要成绩考评,学艺不精的在清风阁待不下去,便会被送到王城的清风阁去,被选中留下来并不是什么好事,悲哀的是,很多人是自愿的。” ——“只有长得好的才有这种选择的机会,更多的人只能在外面的清风阁窝窝囊囊过完一辈子。” 夜茴:“不就是高级一点的烟花之所咯,你却被遣送了。” 蒋若点头:“是,我没能留下来。” “啧啧,长成你这样,居然也没能留下。” 傅书墨:“留在这座清风阁中的人能得到什么呢?” 蒋若垂下眼眸:“娘娘觉得,接近您这样的贵人,我能得到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他从惴惴不安的庶人少年,变成了大理寺一名从六品官员,这王城中人何其势力,哪怕他如此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官,因为有太后娘娘站在身后,也受了一路的恭维和奉承。 哪怕,这并非他所愿,他的脸上云淡风轻,手却紧紧的握住不肯放开,他或许贪心,但是,谁人不贪心,想要这个,想要那个,声色犬马,这世道本就是巨大的名利场。 傅书墨道:“背后之人,想必很不简单吧,我权且猜测一番,姓傅?” 蒋若愣了愣,开口道:“是。” 夜茴啧啧两声:“娘娘啊,原来你这是回了本家了啊!” “夜游神大人,请闭嘴吧。” 夜茴撇撇嘴,拔了棵草去搔弄小齐的鼻子。 “我在里面的时候,听说庄家姓傅,乃是护国公家的二公子,在这里的少年们,每一个好像都被灌输了一条不成文的憧憬,因为知道庄家姓傅,大家就都觉得,只要表现好,便能……” 傅书墨道:“便能入宫,进入我的内帷?” 蒋若点头。 傅书墨笑的凉飕飕的,好一个傅家,好一个二公子傅临珏,打着她的旗号,拉拢朝臣,结党营私,培植势力。 小齐幽幽转醒,睁眼便见夜茴正眼巴巴的看着他,他吓得直翻白眼,但是终究没有昏倒过去。 夜茴道:“想不到啊,这东西也能被选上?” 小齐听到她描述自己是个东西,立刻就愤怒起来,但是先前知晓她敢跟鬼搏斗,因此偃旗息鼓,敢怒不敢言。 今日种种,于他而言如同做梦一般,眼睛瞥到旁边的傅书墨和蒋若,又是精神一振,面上浮现柔弱之色,忽而想起了失去了头颅、如今俨然死尸一具的月郎,又双眼通红起来。 夜茴赞叹:“你戏真多!” 小齐爬到了太后跟前:“娘娘,娘娘,救救我啊!” …… 片刻后,小齐不被允许靠近他们,只是坐的远远的,狗眼汪汪的看着他们。 他无助的道:“这次绑架蒋大人全是月郎策划,我也知道自己是帮凶,逃脱不掉,还请太后娘娘责罚我,宽恕我。” 夜茴道:“谁知道你们两个谁主谋,谁从犯,死无对证咯!” “娘娘,请听我辩解……” 傅书墨伸手阻止:“别过来,就在那里说!” 他抽泣道:“月郎说,蒋若,哦不,蒋大人那个时候在阁里一副心无旁骛、目中无尘的模样,没想到,他却憋着后招呢,如今居然成了太后的幕僚,他问我气不气,又将我好好恭维了一番,我听着岂有不愤,便就这样受他蛊惑,一时间鬼迷心窍,犯了大错啊!” ——“当然,我嫉妒也是真的嫉妒,我们三个是同一期进去的,我和月郎处处小心谨慎,专心致志,想着有一天总有机会在娘娘您的跟前表现,当时最看不上的就是他,我们同一期里,我和月郎觉得最有希望的就是他了,结果他不上进,果然没多久,就被送走了。” ——“我俩心想,他长得是很好 ,但是脑子可不灵光,我俩就高兴了,谁知道后来,阁里出了事,听说是被翻出了什么证据,被什么人拿住了什么把柄,我俩也被送走了,还连清风阁都没进去,直接给了一些钱要遣散我们,我和月郎老早就被家人卖掉了,出了这种事没地方去,我们这样的,居然都进不去王城中的清风阁,求了阁主好几次,无果,只能退而求其次,去了清风阁后面隔着两条街的明月楼。” 夜茴道:“烧高香吧,你还在这里惋惜上了?” 小齐道:“后来听说阁子着了火,我和月郎的确庆幸,但是后来又听说,蒋若原来是有一个当官的老子,我们就觉得现在的平头百姓也好皇族贵胄也罢,还是得有个幸福的家庭,有个疼爱自己的娘老子。” 夜茴笑道:“你在清风阁没有白学,说起这些道理来还是一套套的,你求求娘娘啊,她就喜欢你们这种读书好的,蒋若不就如此么?” 傅书墨:“……” 小齐满面喜色:“娘娘,我读书很好的,真的,每次成绩评测,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时政策论,我都是甲等。” “你们还考策论?” 小齐自豪道:“当然了,因为大家都说娘娘不喜欢绣花枕头,空有一副皮囊没用,肚子里有墨水才能讨得您的欢心。” “娘娘,请求您给我一次机会吧,让我为您唱一曲,或是画幅丹青,就是写篇文章也成,无论是针砭时事还是抨击政敌,我都能行啊……” 蒋若从傅书墨脚边将他揪离。 他抬起头,谄媚道:“蒋大人,求您向娘娘为小人美言两句,看在你我同期的份上。” 说起同期,又触到了蒋若的逆鳞,他面色更是难看。 想不到啊,傅书墨陷入沉思,她南秦这大好男儿寒窗苦学琴棋书画,不是为了考取功名,而是为了爬上她的床。 “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去试试赶考去吧!” 小齐目光亮啊亮的:“我若考上呢,考上了,娘娘愿意听我赋诗一首吗?” 傅书墨转移话题:“小齐,你知道同你交易的绑走我的是什么人?” 小齐陷入沉思:“那人很奇怪,我见过两次,但是现在回忆,他的长相却极是模糊不清。” “三年前的那场大火,你还知道些什么。” 小齐道:“普通人根本没有人在意,只是达官贵人少了一个好去处罢了,死了几个守卫、仆妇,更是无足轻重。” “倘若,死的,是如你一般这样的人呢,如果他们是十三个呢?” 小齐惊恐的捂住嘴:“您是说……” 傅书墨合上卷轴:“有十三名少年葬身火海,变成孤魂野鬼、残魂残魄,正巧遇上冥界此时妖鬼之力作乱,一拍即合。” 夜茴道:“如此说来,甚有道理。” “那蒋大人注意过当时阁中的那些人吗?” 蒋若道:“正如你所言,我无暇顾及。” 小齐道:“这么说来,方才墙壁之上,有几个头的确是眼熟的很,我和月郎都是眼高于顶,自认为脸蛋在阁里数一数二,也毫不在意其他人。” 傅书墨道:“这十三位被烧的面目全非,于他们而言,怎样的头脸都可以,但是他们执意的选择了当年同他们一起在阁中的人,三年前,你们被遣散,但也有一些被保举做了官,一些有了家室,何况当年清风阁内极为隐秘,因此,近些时日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大家的共同点居然是在阁里待过。” 夜茴:“杀了十三个都没有轮到你,原来你才是天选之子!” 傅书墨道:“不,今夜,他是预备要杀掉你、月郎还有蒋若的。” 小齐喃喃:“居然,真的是鬼怪杀人。”忽而又道:“不是十三个吗,杀了我们,不就超出去了!” “或许,他们想把当年一起在阁中的全部都杀掉也说不定呢!” 夜茴撇一撇嘴,看看天色:“好了,破案了,娘娘你真了不起,我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就下值了,先送你们三个各回各家吧!” 话音方落,那小齐正是预备好好大哭一场博取太后同情,忽而,平地之上一把剑破出地面,正是向死剑。 25. 第25话 再会 那向死剑自地面飞出,盘旋一圈,插在地面之中,整片区域开始塌陷,夜茴眼疾手快,提灯飞起,左右手各拖着一个,傅书墨腕上锁魂链飞出,牢牢绕住夜冥灯,也将她带至高空中。 底下,轰隆隆一阵,尘烟散尽,露出一个大坑,夜冥灯的光照亮了下方,范无忆仰头正是看着他们。 无常爷的官袍、官帽早已是一片灰败。 傅书墨再看周遭,并无妖鬼踪迹。 “收了吗?” 他颔首:“收了。” 夜茴道:“那很好了,我正好下值了,无常爷,你来善后吧!” 范无忆并未答话,忽而目光微滞,急道:“娘娘,别让它过来!” 傅书墨尚未反应,始终飘荡在她身侧的幽光冥灯已经朝向范无忆的方向飞去。 绿色的火焰愈燃愈盛,他的魂幡自发靠近,原本被吸入引魂幡中的妖鬼之力,顿时倾泻而出。 “灯界!”傅书墨后知后觉,要遭了! 她手中结印,预计在那之前将妖鬼之力吸收封印,然而,旋涡状的结界比预想之中更快出现。 她的封印尚未打开,那强大的吸力已经将所有人吸收进去了。 傅书墨歪在塌上,碧溪为她执扇轻摇。 外面是白日,这熟悉的场景乃是她在自己寝殿的一个寻常午后。 碧溪见她醒了,连忙立起身来,出去吩咐,不一会儿,侍女们鱼贯而入,端来各样茶点。 她寝殿的桌案上摆着久违的摞成小山一般的奏折,她随意拿起一册,碧溪已经来报:“国公爷来了。” 眼下已然到了灯界,如若要出去,必然得先找到一同进来的范无忆、夜茴、蒋若等,还要找到灯芯,呆在深宫之中,必然无法做到。 “让他进来。”她沉声吩咐。 傅演进来,躬身行礼。 “娘娘。” 他道:“靖德太子作乱之事近些天总算是平息,娘娘终于可以稍作歇息,为了此事劳心劳力的狠了吧!” 傅书墨点头:“靖徳太子之乱每年各地都要上演数次,若是不平乱后果不堪设想。” 傅演点头:“娘娘日夜劳累,也该保重身体才对。” 傅书墨看向他:“说的很是,国公爷有什么好去处,可以让我修养一番。” 傅演一愣:“娘娘……” 傅书墨懒得同他演,只道:“比如什么清风阁之类的。” 傅演面色讪讪:“原来,您听说了这件事,原是我不好,儿子们没有一个争气的,临珏更是背着我同人合起来做起了生意,我说过他几回了,你要是不乐意,我回去便让他撤出来。” 傅书墨:“也别忙,生意怎么样啊?” 傅演眼珠一转:“就是酒楼一座,马马虎虎,如今的酒楼茶楼,都不比青楼。” 傅书墨:“哦,那我怎么的也要去住几天,照顾一下生意。” 傅演惊掉下巴:“你去住几天?” “有什么问题,是正经茶楼吧?” “那必然是。” “这便即刻就走吧!” 傅演讶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今日来究竟是为何了。 “可……可……朝政如此繁忙,妹妹勤政,怎可抛下这些,去贪图享乐。” 傅书墨失笑:“不是你方才说我理应休息的么,哥哥觉得,我就不配休息吗?” 傅演忙道:“不不,休息,休息,很应该的。” “择日不如撞日,便在此时,那又如何?” 傅演汗流浃背:“这,还是仓促了些吧,都什么也没有准备。” 傅书墨道:“好了,便如此定了,你来引路,我们一起去,听闻那清风阁中,有貌美清隽的少年少女,你给我找几个来,唱唱曲儿,下下棋,岂不快哉!” 傅演哈哈笑着,点头:“那自然是很不错,就包在我身上。”抬眼一瞧,傅书墨视线锐利的看过来,他惊觉说漏了嘴,慌张不知所措,一边埋怨自己这张老嘴什么事都往外蹦。 心中抱有一丝希望,她或许只是试探,没成想傅书墨已经喊来碧溪吩咐,说是国公老爷力邀自己体察民情,要她去派人禀报皇帝。 更说,既然是侄儿的产业,必定妥帖周到,也省了她带宫女过去的麻烦。 如此仓促的行程,打的傅演措手不及,心中没底,他自己城府亦不深,一路上,已经将清风阁的底给傅书墨透了个清楚、明白。 “临珏和那人一人出了一半钱,入的干股,清风阁,当然是茶楼……最开始是,不是不赚钱吗,是是……只有十来个,清倌,弹弹琴,唱唱曲……另有一个,这不可能,老字号,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傅书墨下了马车,便见她大侄儿正等在门口,大侄儿比他还大好几岁呢,见了她眉开眼笑。 放眼看去,他身后的清风阁,果真乃绝佳风雅之地。 “姑母,孩儿早将一切都安排好了,保管姑母在此处住的舒心。” 他爹擦擦着汗悄悄遁走,将这重任交给了儿子。 傅临珏就引着她向后院走去。 前面是奢华楼阁,后面是风雅小院,面向不同客人,需求和感官都照顾的面面俱到。 “姑母,侄儿早就辟出最好的园子,您想待多久都没有问题。” 傅书墨道:“听闻你这里有个叫蒋若的,一会带过来给我瞧瞧。” 傅临珏仔细回想一番:“姑母,还真的没有这个人。” 傅书墨:“没有,能确定吗?” 他再三回想,陪笑:“真没有。” “叫做月郎、小齐的,总该有吧?” 她侄儿勉力回忆:“也……没有。” 幽光冥灯照亮那大坑之际,她看到躺在地面上的尸体,若是进入灯界,当场的人,鬼,尸体必然一个都少不了的! 傅临珏道:“听起来,姑母您是奔着目标而来的呢!” 原本他只是顺嘴开个玩笑,谁料,傅书墨却极为认真的看向他:“那又怎的,难道你们打着我的旗号,招揽这些人做事,我就不能真的为此而来吗?” 傅临珏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心道他爹真是坑苦他了! 却听傅书 墨道:“放轻松,阿珏,我只是来看看,瞧你吓得,莫非你这里沾上什么人命官司了?” 傅临珏笑出声来:“哈,哈,怎么,怎么会呢?” 傅书墨已经走到了这道通廊的拐角处,再往前走,便到了后院。 “阿珏,你这阁中,该真的没有出过事吧,若是惹过什么麻烦,提早跟我说,还能为你善后。” 傅临珏一个酿跄:“没有,绝对没有,姑母,我可以发誓,在这个阁里,真的很干净。” “嗯。”她点头:“这个阁里没有,难道还有其他的阁不成?” 傅临珏呛咳不止。 忽而听到某处拳打脚踢的声音,一面还有人恨声骂道:“敢抢小爷的生意,狗胆包天!” “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鬼样子……” 骂声不绝于耳,被打的除了拳脚招呼到身体上的声音,那人连呻吟都不曾。 拐个弯便能知晓一切,傅临珏脸色难看。 “姑母,我们……”他想请她绕道,傅书墨已经抬脚走了过去! 一群男子正围着一个在打,各各都是很年轻的面孔,做出拳打脚踢的粗鲁动作,同他们俊秀的脸极不相配。 “都在干什么呢?”傅临珏厉声怒喝,众男子停了下来,转过头来便看见常常不在阁中的东家恭敬的引着一个貌美年轻的女子站在身后。 众人奇怪的看着傅书墨,傅临珏又骂:“看什么,也不怕看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滚干净?” 众男子立刻作鸟兽散,傅临珏看着地下那个蓬头垢面的,皱眉吩咐道:“蠢货,把他也带走!” 立刻过来了两个,极不耐烦的架起了地上那被打的人,拖着他向外而去,却突然听到傅书墨的声音:“且慢!” 傅临珏疑惑的看向她。 “让我瞧瞧他。” 那两个人连忙在傅临珏的指挥下转了个身,被他们架起的奄奄一息的少年便也被转过来面向了她。 傅书墨道:“抬起头!” 男子一动不动,傅临珏低声咒骂他,亲自走过去将他的脸托了起来,给傅书墨看。 男子黑亮的眼眸便与她的视线相对,这张脸果真是生的极好,目光之中总有三分凉薄,五分坚毅,再加上两分目空一切的桀骜。 傅书墨真想抚掌感叹,视线落在他被架起的胳膊上,手腕之处,乃是断的,没有双手! 响起入界之前,无常爷的状态,这灯界未免也太过尊重现世了些。 “姑母?”傅临珏见她神色不定,小心请示。 傅书墨道:“将他送到我那里去。” 傅临珏立刻一言难尽:“这……这是谁?” 这他妈到底是谁啊? 手底下立刻附上去耳语一番。 末了,他也小心凑到傅书墨身边,说道:“姑母,这人呢,可这不是咱们楼里面的啊,是从外面捡的,即便长了一张好脸,可是他没有手,这就遗憾的很,伺候人,难免不周到,更何况,身份背景都还没有查清楚,就是乞丐一个,” 傅书墨不为所动:“我就要他!” 26. 第26话 夫君 于是,小乞丐一样灰败的人被强行洗了,绑了,收拾了送到了傅书墨的房中。 傅临珏此人,想不到读书不行,做起这种事来却很得心应手。 傅书墨便看到,没有了手的范无忆被洗干净,穿着整齐,五花大绑的送了过来,那人还说:“这小子硬气的很,好几个人按他都按不住,东家说了,要我们几个就在门口守着,您有吩咐,随时传唤。” 傅书墨摆手让他们全部散了,那人带着钦佩的目光仰视着她。 如此,房间之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她关上门,凝神细听外面的人走尽,在他复杂的目光之中,为他松了绑。 她笑道:“呦,没想到你会弄成这样,说说看,这次进来,是何身份?” 他听出她语气之中的幸灾乐祸,挑起一边的眉看向她:“你认识我?” 她脑海中轰然一响。 仔细看过去,见他模样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瞬间觉得这次的灯界,很难闯。 范无忆道:“我问你呢,我是谁?” 傅书墨凝视他半晌,脸上浮现出歉意:“这样看起来,似乎又同我认识的那个人有些不一样了,我不认识你。” 范无忆的目光在她脸上逗留了半晌,终究还是显出迷惘神色。 灯界简直贴心,入了此界,就连他原先的两只血淋漓的断腕,伤口也早就愈合,断处如同莲藕,他毫不在意,更不会因此自惭形秽,刻意遮挡。 他转身向门边走去。 “慢着!” 他便定住脚步。 “你干什么去?”女子在身后问道。 “离开此处。” 她道:“我不准。” 范无忆头也不会:“你不准,你是什么人,管得了我?” 她道:“我还真管得!” 他便看着她走到了自己身前,抬起头,直视着他。 傅书墨仔细思索一番,范无忆既然已经失去记忆,若是放他走了,再花精力寻找他恐怕比将他留在此处要难。 她道:“我花钱选了你,你除了在这间屋子中服侍我,哪里也不许去。” 他皱紧眉:“选了我?” 傅书墨:“嗯。” 他问道:“你为什么选我,选我做什么?” 傅书墨:“……” 末了,她会心一笑:“这里是何处,想必你心中门清,又何须明知故问呢?至于为什么选你,你心中没数吗?” 范无忆看了她一会儿,忽而走过来,他比之太后要高大的多,他身形步步紧闭,她便步步后退。 直至将她逼到了门边,他的身体仍旧在靠近,傅书墨伸出一指抵住他的胸口,他便用没有手的腕子挑起了她的衣襟……外衫剥落至肩头。 “放肆!”傅书墨的手瞬时呼上了他的脸,力道够大,打偏向了一侧。 范无忆低低的笑起来:“你看,你买了我不就是为此,我如此了,你又在推拒,怎么,客人也喜欢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他重新将目光逼进她:“还是说,你瞒着我什么,将我留在此地,究竟是何目的?” 真实的情况太过匪夷所思,她若是如实相告,如范无忆此鬼,会否相信难说,就怕他逆骨作祟,偏偏同她作对,得不偿失的很。 院中一片嘈杂,忽然打断她的思路,范无忆也听到动静,退后半步,然而,砰的一声,门被从外面重重踢开,傅书墨原本便靠在门后,这大力促使她扑入了范无忆的怀抱中,而后者也因为这力量被扑翻在地。 一道女声在那之后闯进了耳朵:“我来看,到底是哪个敢抢姑奶奶的男人?” 踢门闯入之后,女子以及身后追赶不及的傅临珏等,便看到傅书墨同范无忆此情此景,二者互相依偎着,娘娘的外衫半褪。 夜茴口中骂了一句“就是你?”摩拳擦掌,欲要上前。 双手已经被先一步反应过来的傅临珏着人拿住了。 傅书墨回过头,先看夜茴,后者愤怒的目光转为惊讶:“原来,是你呀。” 傅临珏上前一巴掌扇了她:“闭嘴,大呼小叫的,扰了我……贵人的好事。” 夜茴道:“抢了他的就是你?” 傅书墨站起身来,顺手扶起范无忆来:“那还能有假吗? 傅临珏又过来给了她一巴掌:“能有假,能有假吗?” 夜茴杏眼圆睁:“你敢打我?我给了钱的。” 他冷笑:“你的钱我看不上,得罪了我的贵人,谁都不行,说我不敢?呵呵,我有什么不敢的,这地方是我的,你在我这里撒野,我还不能教训你?”他自言道:“没见过这样急色的女子了,为了个没手的残废,至于如此拼命吗?” 冷飕飕的眼风从旁侧刮过,傅书墨轻咳一声,他侄儿在灯里面同时得罪了无常和夜游神,日后的死途也太过黯淡了些! 她发话了:“把她放开。” 傅临珏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求证:“您是说,把她给放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凑过去道:“这女人要跟您抢啊,她要打你啊!” 傅书墨满不在意:“那又如何,既然这小娘子也喜欢,大家一起,也未尝不快乐啊!” 范无忆额头青筋直跳。 “傅临珏,还不带上你的人滚,就存心给我找不痛快吗?” 傅临珏压抑住难以掩饰的情绪,带着他的人废话不多说,一溜烟滚远了! 夜茴还在骂骂咧咧,傅书墨走上前去为她松绑。 方才二人视线一对,她就知道,这是个带着记忆进来的。 夜茴仍在低声咒骂:“等好了,日后回去,总有见着的一天呢,打我两巴掌,老娘十倍讨回。” 傅书墨劝慰:“息怒息怒!”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啊?” “我才来,你呢?” “我来的也不早。” “长话短说……” 原来夜茴一来,便看见范无忆倒在街边,她心中一喜,正待捡拾了他邀功一番,谁料一群人赶在她的前面,抬着他进了这清风阁中,她便跟着进来,点了十来个男的都不是,便直接挑明要那个没手的,长得极为俊俏的! 楼里听说她花重金要方才他们捡回去的那个乞丐,觉得她是个冤大头,立刻欢天喜地的准备一下要给她送来,不曾想,后面管事的进来给她说,有一个客人把那人给包了,她气的火冒三丈,一气之下,便闯了进来,没想到居然是太后娘娘。 傅书墨知道他们冥界出名的穷,“你哪里来的重金。” 夜茴道:“令人在意的正在此处,那重金乃是我偷偷顺了好几位楼里消遣的客人的钱袋。”有几个还是她蹲在床下,听了许多令人恶心的床脚才顺来的,为了重金,她牺牲如此,没想到清风阁言而无信,把她点好的人没给她送来,她自然极不乐意。 傅书墨理解她。 二人头对头说了半晌,后面锐利的视线笼罩着她俩。 眼下总算是和无常爷团聚了,她泪眼婆娑抬头一看,范无忆冷冷的看着他们两个:“你们,认识啊?” 她的泪眼转向傅书墨,“他不认识咱们啊?”后者点头。 她们拉住手商议了一番。 夜茴道:“告诉他!” 傅书墨道:“我建议不要!” “若告诉了他,万一他就想起来了呢?” 傅书墨摇头:“那很难说。”又道::“你瞧,他如今在此地是个什么?” “是个倌儿!” “我们呢?” “客人啊!” “二者原本就互相敌对,他未必肯相信如此玄幻的身份,不如不告诉他,只要将他留在此处,待找来蒋若和小齐,找到灯芯,咱们自然便可回去!” 夜茴轻声道:“恐怕不止。” 傅书墨道:“对,还有那月郎。” 夜茴更小声道:“仍旧不止。” 她疑惑:“还有谁?” 夜茴幽幽的道:“不知娘娘可还记得,在进入那妖鬼的阵界之前,我们收了十三只残魂惨魄的鬼。” “却有此事,乃是近日里王城死去的那十三个冤大头。” “夜冥灯里的一切被幽光冥灯吸收了。” 傅书墨:“那十三个,也进来了?” 夜茴叹口气。 范无忆在后面问道:“你们说完了吗?” 她俩回头:“说完了。” “我到底是谁?谁能告诉我一下!” 瘦削、俊俏,小脸白净,俨然同平日的无常爷很有些不同,夜茴看的更加喜欢。 范无忆看向她:“你来说!” 她软软的道声:“是,你就是咱们……” 傅书墨打断她,道:“其实,你就是咱们那久未归家的夫君啊。” 夜茴的话卡在嗓子里:“啊?” 什么鬼? 范无忆凉涔涔的道:“方才不是说不认识我吗?” 傅书墨:“方才隔墙有耳,不便明说。” “还说我只是同那人有些相像。” “信我,你就是那个人。” “还说选了我是为了……” 傅书墨:“不如此说,那些人未必肯将你交给我。” 范无忆有些迟疑:“真的?” “那这位……” 傅书墨拉过夜茴:“我是妻,她是妾。” 夜茴看向她,亏了,不乐意。 傅书墨的泪点点落下:“你离家已有……数年,我们两个跋山涉水,前来寻找你,谁曾想,你如今不但双手尽失,居然还沦落至这清风阁中,但是这清风阁背景颇深,我们一时之间难以救你出去,便出此下策。” “眼下,还未到离开时机,你离家时候带着的几个家人,我们都得全部找到带走,散尽家财也必得救你出去啊夫君。” 傅书墨看着他:“你手不方便,想必受了许多的苦吧,夫君真是可怜啊!” 夜茴看的呆住了,她也唤了一声:“啊,夫君呐,茴茴好生想你啊!”说完,便冲过来,直要去抱他。 临到跟前,却被范无忆推开了,他伸出没有手的胳膊抱住了傅书墨,他有些感动,在她耳边感慨的说到:“想不到,你看起来并不像是给人家做妻子的模样。” 傅书墨一愣。 他拍了拍她的背:“居然也肯为了我冒险进入这种地方,啊,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呢!” 27. 第27话 亲近 傅书墨被他抱住,听到他情真意切的感慨,浑身不大自在。 夜茴走上前去,拉开他俩:“还有我呢啊,夫君,我的付出你怎么没有体谅个一星半点呢?” 范无忆道:“那也多谢你了!” 也太敷衍了吧! 夜茴哭丧着脸。 范无忆仔细的将她们两个看了一番,似乎在认真的考虑此情此境。 他道:“既然咱们家遇到了如此困境,不如尽快商议一番,该如何摆脱这地方。” 咱们家,他们三个的家。 “说的对。”傅书墨夜茴双双称是。 他又低下头去:“我的手是一向如此的吗?” “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有些阴冷:“若是被人暗害至此,若不报仇,枉为男儿。” 有仇必报,好男儿是也。 傅书墨低声对夜茴道:“你也来编几句。” 夜茴上前,绘声绘色的讲了个故事,将那范无忆说的天上有,地下无,将自己比喻的柔弱无骨,他英勇无敌,虎口夺美,拯救了她,因此,她才此生非他不嫁。最终二人郎情妾意,成就了一段佳话。 傅书墨暗暗点头,编的不错。 范无忆却有些不肯相信:“我,为了你?”又再次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仿佛有些不置信为何自己做了如此得不偿失的决定。 夜茴娇羞的道:“那还能有假?” 范无忆问傅书墨:“这个里面,你没有参与吗?” 她断然摇头:“你也不必纠结过去的事,咱们一家人把往后的日子过好才是极为要紧。” 她又道:“你出门之际,带着咱们家十五个兄弟,咱们也必得将他们找出来,一并带走。” 范无忆看着她:“你怎么不叫我夫君了?” 她轻轻的唤了声:“夫君。” 可以了吗? 范无忆又陷入沉思。 傅书墨和夜茴相视一眼,无奈极了。 他疑惑的问道:“一个也不能少的全部带走,我那十五个小兄弟?” 她俩点头。 “也在这楼里吗?” “却不能确定。” 范无忆道:“那事不宜迟,咱们去找吧。” 傅书墨道:“你的手不方便,只要在此处休息即可,剩下的交给我们。” 他问道:“你怎么又不唤我夫君。” 她咬牙道:“夫君。” 范无忆极是体贴入微:“知道你是替我考虑,可你们两个毕竟是女流之辈。” 傅书墨正待要劝他几句,却听他道:“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害怕,不然,你陪我吧,让她去找,去把我们的十五个兄弟们全部找出来。” 夜茴:“……” 说完,他走过来,揽过傅书墨的腰,极为自然的圈住了。 夜茴:“……” 当傅书墨说起要将楼里面的人全部聚集起来供她仔细挑选一番的时候,傅临珏难以掩饰目光中的惊愕,视线极力的眺望着她身后紧闭的屋门。 “那……那位,还有那位呢?” 傅书墨道:“怎么,我还需要给你汇报吗?” 傅临珏连忙摇头,“当然不用,选,立刻就选起来,人多才热闹嘛!” 他诚惶诚恐去做安排,不一会儿就安排妥当了,傅书墨不仅去选了,还带着夜茴仔细看了一回。 毫无所获,那十三个人包括蒋若、小齐、月郎,一个也不在这里面。 清风阁外,夜幕降临,傅临珏陪同傅书墨静立良久。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都在了。” 傅临珏问道:“怎么姑母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看向他,半晌后点了头:“是啊!” 傅临珏小心翼翼:“您是在找什么人呢?” 她看着他精光的眼,摸不准在灯里面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或许那真正的清风阁已经被烧毁,然而问的太多只怕打草惊蛇。 放眼看去,街上人来人往,灯界何其之大,找到十五个人却太难了。 凉风一吹,傅临珏打了个激灵。 “姑母,时候不早了,我爹说,您明天便要回去,如此大好消遣时光,别是白白浪费在此处吹风。” 傅书墨摇头:“不回。” 她的视线紧紧的攫住他:“理应来说,我过来你这里你们应该很高兴才对,为何总是战战兢兢。” 傅临珏笑道:“那是姑母王者之气,非同一般,小侄看见您便发自内心的敬畏,并非有事隐瞒。” 她掀掀眉,这几句话放在从前她或许爱听,如今却是触及不到她的内心了。 忽而听到不远处正起争执,她定睛去看,只见众人在当街殴打一人。 她道:“你们楼里的人都喜欢如此吗?” 傅临珏定睛去看,果真见那些打人的正是自己楼中的,他陪笑道:“您不知情,这人总是在咱们的地盘上抢生意。” 她的目光定在不远处那位被打男子身上,书生打扮,他的书摊也已经被砸的稀烂。他鼻青脸肿,一脸灰败,但能够确定,这模样也并不是她要找的那十五个里面中的任何一个。 “他一个写字的能抢你什么生意?” 傅临珏看着她,瞬间福至心灵:“姑母,我明白了,明白了,和气生财嘛,我这便让他们立刻住手,好不好?” 她已经转身回了楼里。 …… 夜茴问道:“怎么样?” 她道:“一无所获,你呢?” 夜茴摇摇头:“楼里面也是如此,趁你将那姓傅的引走,我以重金相诱,下手了几个小厮,他们一概不知情。” 傅书墨道:“夜游神大人,你难道一点法力也没有吗?” “我的灯跟着你的灯如今不知所踪,若是有灯在手,或许能有个一星半点的法力。” 傅书墨道:“我有一事,想要拜托你,今夜去王城蒋中丞家,去找蒋若!” 夜茴:“我去?” 傅书墨道:“难道我去。” 夜茴看着她:“也对,那大侄子你走哪跟哪,我去也行,但是你可不许对咱们夫君欲行不轨。” 傅书墨失笑:“夜游神大人,不会将这游戏做了真吧!” 她顿觉失言。 “灯中出去,他或许都不会记得,你又何苦如此呢?” 夜茴恹恹的低下头。 “你们两个,背着我在干什么?” 声音突如其来,范无忆斜倚在门口。 “当然是在商议该如何找到你的兄弟们。” “哦。”范无忆:“那有头 绪吗?” 二人摇头。 “就没有什么计策?” “正说着要夜探清风阁。” 范无忆看着她们:“你们两个都去?” 夜茴道:“我一个人去,但是茴茴心里总是害怕,夫君给我一点鼓励啊!” 傅书墨打个冷噤。 “什么样的鼓励?” “比如……”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范无忆皱眉道:“你想要我亲你?” 她双眼满怀期待:“可以吗?” 范无忆冷淡的道:“不可以,办到了才能够得到,你什么都还没做。” 夜茴立刻斗志昂扬,“好,那给我留着,这就去找兄弟们了。” 她夺门而出,片刻后,屋内一片寂静。 范无忆的目光投向了傅书墨,“你也想要鼓励?” 她笑道:“我什么都没做,无福消受。” 他也低笑一声,用没手的胳膊揽住她向床边走去:“那我们,就寝吧!” 就寝!? 她身体一僵,范无忆斜睨向她:“怎的,难道你骗我?”他用断成莲藕一般的胳膊精准的挑起她一缕发来。 “我到底是不是你夫君?” 傅书墨牵住他的藕手:“当然,怎么能不是呢?” “你没有叫我!” 她打断他,软软的叫了一声“夫君”,从头皮到四肢都不自在起来。 坏心眼的将他推到床的里侧,拿床头的被子将他从上到下捂了个严严实实。 “睡觉吧!” 范无忆却不,他挣脱被子的束缚,翻了个身便压在她的身上,哪怕没有手,两节藕一般的断臂也撑得住他的重量,他自上而下的看着傅书墨。 他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白净到略显苍白的脸近在咫尺,往常总是戴着无常帽,如今,只是冠着发,余下的青丝垂下,便在她的脸侧。 难以想象范无忆会做这种事,她一时之间竟然也忘了挣扎。 范无忆低声道:“方才你说,我已经离家两年了,难道你不想我?” 她睁着大大的眼,谁会没事干去想一只勾魂的鬼? 今日一再劝慰,却不想他如此多疑,她已经不想再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了,正要开口之际,一个柔软的东西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没有想象中的冷,无常的唇瓣温润、柔软。 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又听他附在自己的耳边说道:“既然想我,为什么不与我亲近呢?” 他疯了吧! 难道在冥界漫长的无常生涯中,范无忆已经空虚至此了? 门在此刻被拍响。 她将他推开,挣扎着去开门。 门外小厮一脸神秘的道:“人已经给您送到了!” 人? 她莫名其妙之际,一个裹得像是蚕蛹的人被推了进来。 “这是……” 那小厮已经消失的没有人影了。 范无忆被她推下床,这才慢慢的爬起来,视线已经瞥向了那仍在蛄蛹的蚕蛹。 他慢条斯理的道:“难怪呢,这是又相中了哪个啊,这些人还特地巴巴的给你送来了呢!” 傅书墨走到那人面前,扯下他蒙面的布,便露出一张不屈的脸来。 28. 第28话 隐藏 “你们杀了我吧!” 傅书墨见那书生虽然鼻青脸肿,但是风骨气节犹在,不免敬佩。 又回想起今夜在那清风阁门口,那傅临珏一脸了然的神色,便什么都明白了,他都在瞎做什么决定。 范无忆问道:“他是我的兄弟之一吗?” 她道:“不是。” 他冷哼一声。 傅书墨道:“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书生道:“你们……威逼良民,万恶的清风阁,别想着我会屈服。” 傅书墨走过去,解开了缚住他双手的绳索。 此情此景太过熟悉,范无忆今日也是这么给送进来的,就连捆绑的手法都是如出一辙,想来,这种事情清风阁必不少干。 尽管她释放了善意,书生还是惊惧的看了她又看了范无忆。 “别过来,我会咬舌自尽的!” 他们两个只是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书生摸不清他们意图,一时之间只是一遍遍重复这句。 范无忆好整以暇,抱臂环胸,且看她应对。 “我瞧着你在门前给人家写字看相,想必做这生意做的时日挺长。” 书生不理会她。 傅书墨道:“我并不是要对你做什么,我也很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眼下天色已晚,外面皆有守卫,我不好明目张胆的放了你,这样,我问你几个问题,若是你答得好,再晚一些,我必想法子放你,怎么样?” 书生不敢置信,反复确认后觉得她不是说谎,道:“怎样就算答得好了,若是答得不好,又当如何?” 傅书墨一笑:“解我疑惑便是答得好,答得不好也没关系,只一点,若是欺骗,只能同你说声抱歉了。” 那书生思索半天,终于抬头道:“我做人从不说谎,你且问来。” 傅书墨道:“你既在清风阁门口摆摊,想必楼里动静掌握不少,近十日内,这阁楼之中就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比如多了或者少了几个原本很出名的公子?” 书生勉力回想,摇头:“我一向是关注自己生意,至于这楼中动静……从未留意过。” 傅书墨道:“其实,我觉得很奇怪,我问过人,你在那边摆摊已经有月余了,早出晚归,一日卖不了多少字画,以此糊口,恐怕远远不够吧!” 书生缩了脖子,干笑道:“姑娘说笑了,小生孑然一身,偶尔接到活计,于我而言,也是够了。” 范无忆在一旁道:“说谎。” 书生红着脸反驳:“句句真话。” “你手抖什么?” 书生道:“方才勒得狠了。” “声音又为何颤抖。” 书生上下看着他,视线在他断腕处深深一瞥,道:“瞧着你也是个可怜人,何苦为难,我说不曾留意,便是不曾留意。” 又愤愤不平:“说了这么久,你究竟是谁啊?” 范无忆笑一声:“不才在下,正是她的夫君。” 书生言辞犀利:“你夫妻二人好是没脸,结伴来此风月之地,倒是自豪?” 范无忆道“那你是大错特错了,我被困此楼,她是特地潜入楼中前来救我的。” 那书生听完后,反复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细看,小心翼翼求证:“真的?” 傅书墨点头:“千真万确。” 范无忆又道:“不仅如此,我们一起进来了许多兄弟们,也深陷此楼,因此我们才留在此处,探查真相,借机救出他们。” “是吗?” 傅书墨道:“不错。” 书生看向傅书墨的目光忽而钦佩起来:“想不到,能够遇上如姑娘这般义薄云天的女子,你夫君深陷此处,瞧着受了些苦,定然是一声正气,宁折不弯,而有姑娘这般好夫人,他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 说着说着,他跪地不起,她扶起他来,只见他已经泪流满面。 傅书墨:“这是何意?” 他道:“怎么我就没有这样的勇气啊,若我当初也能以身入局,或恐能探得一丝真相。”他磕着长头道:“也请姑娘救一救我那可怜苦命的妹子吧!” 妹子? 书生擦掉眼泪,泣声诉来:“我妹子如今十四,小我四岁,我二人年幼丧父丧母,薄有家产,我与她相依为命多年,我自幼读书识字,蒙恩师举荐,进京赶考,然而次次落榜,若非小妹鼓励,早就已经丧失信心,可是王城何地,寸土寸金,家产没多久便花完,我依然一事无成,妹子为了让我无后顾之忧,安心备考,便在这楼里做事补贴家用,有一日她对我说,这阁中给她安排了别的差事,给的报酬比以往一倍有余,那地方听说也是清风阁的产业,只是相距远些,但是十日内里总能归家一次,我强烈反对,原本她入阁楼中,我就不愿意,哪怕她做的只是寻常侍婢。” 说到此处,他沉默下去。 傅书墨道:“她最终还是去了?” 书生目光黯然:“是啊,她瞒着我接了这桩高报酬的差使,没过多久便回来了,果然带回了更多的钱,又过一段时日,仍旧如此,她告诉我那地方很神秘,她每次去都是被蒙眼带去,但是里面的活很轻松,那楼里接待的都是看起来来头很大的人,越是职位高的大人越宽容,他们一起好几个女孩子,每次只是做一做指引,而后就没事了,倒是比之先前更要清闲,早听说这清风阁的后头是王城顶级的权贵,因此,我居然放下了心,真该死啊,只想着自己一定要更加努力才能报答妹妹,却没想到那地方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他垂头丧气:“一个月前她最后一次进去,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拜托了许多人在这清风阁中打听,里面的人说,我妹妹从前是在这清风阁中待过,但是一个月前就自己不干了,对于那新的差事、新的地方矢口否认,我便在此地盯住,盼望能找到一些证据。” “你在这阁里闹过?” 他轻声“嗯”了一下:“闹过多次,也跟过他们的人,最终都没有结果,这座清风阁简直毫无疏漏,事到如今,我都开始怀疑妹妹所说,是否真有那处地方。” 难怪傅临珏看见他就一副嫌弃的模样,竟然不知不觉结了这般仇怨,只是这书生没有实质的证据。 三人都是长久沉默一阵。 范无忆道:“若是真有那处地方,而至此却没有端倪,恐怕凶多吉少。” 傅书墨看向他,那十三个人必然是已经一场大火烧成灰烬了,若是这位妹妹得已逃脱,应该也已经归家了,迟迟没有结果,恐怕真的同他所言一般。 书生泪眼朦胧:“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便不能放弃,姑娘,你既然要找十几个兄弟,再多顺带我妹子一个吧,我做牛做马,必定报答。” 范无忆:“做牛做马?你都会些什么呢?” “惭愧,只会舞文弄墨,写字绘画。” 范无忆冷嗤一声。 书生小声嘀咕:“只是挑我的刺,你又会些什么?” 他听见了,极不乐意,“你听听……” 傅书墨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范无忆无比受用:“看见没有,我需要会什么吗?” 书生愤愤不平,“嘴这么毒,也不知道这么好的姑娘看上你什么?” 傅书墨听得眉眼舒展,范无忆轻笑一下,却不再与他理论。 恰在此刻,门被规律敲响了三下,复被推开,夜茴探进了一个头,兴高采烈:“看我带来了谁?” 她看到正中的书生。 “他又是谁啊?” 傅书墨道:“别管那个,说来话长,你找到了?” 她点头,蒋若 在她身后进来。 二人视线一对,他激动上前三步,傅书墨赶在他跪伏在地之前,托起了他的手:“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范无忆的视线落在他们相扶的手上:“他是我的兄弟吗?” 蒋若看向他,微微疑惑。 傅书墨重重拍着他的手:“是啊,他就是你那十五个兄弟中的其中一个。” 范无忆仔细端详蒋若,后者在他目光之下有些不安,再看一眼傅书墨后,连忙走过去,躬身一拜。 “怎不叫人?” 蒋若硬着头皮:“大哥。” 范无忆看向傅书墨:“怎不叫她?” 夜茴一路已经将实情相告,为了大家能够又快又好的回去,只能是配合。 蒋若面对着傅书墨,在范无忆紧迫的目光下,弯身一揖,低声喊人:“大嫂。” 那书生的目光一亮:“居然,如此快便找到了一个?” 夜茴再次指着书生问:“他究竟是谁?” 傅书墨便将经过如实一讲,夜茴深感头痛,悄声道:“已经够麻烦了,再拖着他的妹子,不是就十六个了吗?” 那书生仿佛感受到夜茴的嫌弃,连忙再此向傅书墨拜下:“姑娘,请您可怜可怜我吧,我可将近些时日一切动静系数告知。”接下来,便将自己摆摊所见,阁楼之中所发生一切,如数家珍告知于她。 …… 夜茴暗道麻烦,推门要走,傅书墨拉住她:“何处去?” 她低声道:“方才同蒋大人分析一番,那个小齐和阿郎既然不在真正的清风阁,出来之后又能有何去处,我觉得他说的很是在理。” 这便已经蒋大人了? 傅书墨心中一动:“这灯中,必然是一进来便会经历一段曾经的真实经历,他二人若不在此处,便必定在隔了两条街的明月楼。” 夜茴目光中流露出钦佩:“蒋大人也如是猜测,不得不说,给你做个小官真是屈才了,如果不介意,可以来咱们游巡司打打杂。” 最后一句隐没在太后冷淡的目光之中。 “当我没说吧,我先走了,先将好找的一股脑儿的凑齐。”隔着好几个人又远远看看范无忆,见他正在严肃的盘问他的兄弟们,丝毫都不理会自己,悲伤极了,说好的鼓励呢,哼! 等她从此间离去,那书生跪坐伤怀。 傅书墨想,真是孽缘啊,虽然是灯中,若是结果真的不好,料想这书生也必定也是伤心欲绝。 蒋若靠近她,低声道:“夜游神大人已如数告知,那真正的清风阁恐怕已经被烧了,但是今夜很奇怪,我清楚记得在现世并没有发生过这样一桩事,在过来之前,我收到了一封信,说要我去那原址,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他默了一下,对接下来说的话还是觉得有些荒诞无稽。 “怎么收的的信。” 他摇头:“我在蒋家想来是不被重视,所居之处也是偏僻小院,那信突然便出现在了我的桌案,而且,看了信后,我内心深处极度渴望想要去得知真相。” “你记得路?不是说无人引导会陷入奇门遁甲之中?” 蒋若:“嗯,几次过去,都是蒙眼,周遭一片黑暗,只需凭借感觉,与今夜情境相似。” 傅书墨心中也极想知道真相,哪怕那些人已经被烧成灰烬,化为妖鬼也被范无忆尽收,然而他们为何会被烧死却是成谜,又听蒋若问道:“那位……无常爷,他可以恢复如常吗?仅仅依靠娘娘的话……” 傅书墨道:“他必然是收服妖鬼累得狠了,进入灯界才会失去记忆,但只要顺着他,将他稳住,咱们一起出去就行。” “你们在说什么?”范无忆忽然问道,二人相互离开些距离。 范无忆却拉过她,极其自然的将她揽住:“说与我也听听。” 29. 第29话 伪装 她转而拉起了范无忆没有手的腕子:“正是在商议今夜咱们一起去找兄弟们的事。” 他温声道:“如此紧迫吗?我也去?怎的又要我去了,不是说我的手不太方便?” 面对他连串的问题,她轻轻一笑:“你是他们的大哥啊,有你在,兄弟们才能聚齐,而且,天色太晚,我也有些害怕,但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范无忆果然十分受用,“既如此,那听你的。” 清风阁喧闹渐熄,傅书墨、范无忆、蒋若、书生,四人趁着夜黑风高,由蒋若带路,很快上了路。 范无忆随同傅书墨离开他们数步距离,万分依赖的紧挨着她。 天色越晚,他的双眼便现出幽幽的绿色来。 傅书墨心想,灯芯与范无忆果真在一处。 “夫人,为何总是看我?” 她道:“自然是因为夫君好看才多看几眼。” 范无忆在暗夜中,顶着幽绿的眼睛,嘴角漾起了弧度,也称赞她:“你也很不错。” 又行了一段路,已至人烟稀少的郊外,忽而见到前方有若干人影,在黑夜掩映之下,居然与他们走的同一条路。 他们连忙隐身暗处,共有五人,从身姿判断,很是年轻。 听到一人说:“还没有到吗?” “快了,快了!” “那人有没有说究竟何事?” “……只说,同那晚有关。” “那晚。” “我我我我……我不去了。” 有一人返身要走,却被另外两个拉住。 “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不过是……一场意外之火,能有什么真相?” “烧死那么多同伴,而我们活着,这就是真相。” “快走吧,相约的时间快过了。” …… 那五人相携走远,联想蒋若所言,必然这五个也是收到了相同的信,前去赴约。 她内心深处觉得奇怪,究竟是什么人要将这些侥幸躲过一劫却在若干年后仍旧死于非命的少年们聚集在那处。 范无忆看着她的目光愈发幽深,方才他们的对话他仿佛不曾听到,只道:“居然这么快就找到兄弟们了?不相认吗?” 傅书墨迎上他的目光,尚未回答,头顶树上隐有动静,茂密的黑叶中露出夜茴兴奋的脸来:“大家居然能在此处碰见!”她拽着面色难看的小齐跳下树来。 对方看到傅书墨后,立刻便做势要前来泣诉一番,走到跟前,被一只断了手的腕子给拦住了,范无忆疑惑的问道:“他也是我的兄弟?” 小齐见识过范无忆与那妖鬼大战模样,此时此刻见他双眼锐利的凝视自己,膝盖酸软,莫名其妙的经历早就已经超过了他所能承受极限,看到范无忆便不由自主的想跪。 夜茴道:“是啊,夫君,这是茴茴好不容易找来的。” 他沉沉问了一句:“是吗?” “怎么不是,快叫大哥。” 那小齐软软跌坐,跪下之后,声泪俱下唤了一声:“大哥!” 范无忆笑了起来,双眼莹莹泛着绿光:“是吗?” 夜茴靠近她压低声道:“灯芯居然在无常爷身上,你什么时候知晓的?” 那书生已经是吓得呆住,步步向后退去。 傅书墨没有回答夜茴,只微笑着道:“当然是真的,我说的话你不信吗?” 范无忆走到她的面前:“既然是夫人所言,我自然是相信的。” “那很好,夜黑风高,夫君不介意我牵着你走吧。” 范无忆现出玩味神色:“当然不介意。” 她便牢牢拉住他的腕子,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 她同范无忆仍旧落后他们几步。 却不好相问为何夜茴只带着小齐,却不见那个月郎。 听着夜茴细声询问小齐:“今夜聚会,所为何事?” 范无忆却猛然凑近了傅书墨耳边,低声说道:“夫人,我突然有些怕,也有些冷。” 耳朵一痒,她抬头看到他墨绿的眼眸。 前面小齐仍旧在说话,没有人注意到后面,只有蒋若回头看过来。 傅书墨尚未回答,他却拿藕一般的腕子固住了她的脸,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唇角。 “嗯,这下好多了!” 耳边凉风拂过,小齐的声音蓦然远去,傅书墨清楚的看到他眸子中跳跃的绿火。 蒋若呆住,片刻喝道:“放肆!”惊得夜茴、小齐、书生三个齐齐回头。 “放肆?”他奇怪道:“怎么放肆了,做哥哥的却不懂了,我跟你阿嫂分别日久,情不自禁,亲近了些,如何就放肆了?” 尽管没有出口,眼下的确是蒋若这个做弟弟的不懂事了。 傅书墨轻轻的后退半步:“别胡闹了,快走吧,还要去找兄弟们。” 书生小心翼翼的凑近过去:“你们还能帮我找妹子吗?” 她没有回答,蒋若仍旧无法平复心绪,低声道:“今夜诡异,我直觉不好。” 傅书墨淡然回头,范无忆跟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方才有一瞬,灯界打开了一半,傅书墨隐约觉得,手掌之中妖鬼之力渐渐充沛起来,腕上,锁魂链紧了紧。 书生哭泣:“你们到底帮不帮我找妹子啊?” 周遭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声音格外的哀戚。 “你妹子早就已经死了,又何必执着呢?” 傅书墨向那说话之人看去,对方周身肃然,不复今日任何时候。 书生愣了愣,跑上去却不敢靠近:“什么是死了,你怎么知道?” 范无忆却道:“人呐,真是可怜,执着生死、执着聚散,活的好没有意思。” 傅书墨道:“范无忆!” “咦,你认识我?” “我是你的夫人,怎么会不认识你呢!” 他冷笑:“无常鬼孑然一身,何来牵绊?”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我从来便没有信过你们。” 她同夜茴相视一眼,惊觉不对。 夜茴忙道:“不是故意骗你,我是夜游神夜茴。” 他嗤笑一声:“偌大冥界,何来夜游神?” 夜茴茫然:“那我是谁啊?” “他有 灯芯寄生,记忆错乱,未必能记得你来。” 书生崩溃大喊:“我妹妹死了,什么意思啊?” 他上前拉扯范无忆,他断腕之上却忽而一亮,银光闪过,他的法器锁魂链缚在腕上。 范无忆一字一句的道:“死了便是身死魂消,不存在了,很难懂吗?” 书生双目通红,啊的大叫出声,向着丛林深处跑去。 傅书墨道:“拦下他!” 夜茴回了神,扯着小齐去追。 小齐痛的直叫:“我怎么也要一起去啊!” 范无忆的冷漠在脸上尽显,他仍旧说着:“不止是他的妹子,就连他,也活不过今晚,我的职责便是引渡所有在此的亡魂……” 劈头盖脸的一棍自他身后袭来,他痛叫一声,回过头,傅书墨拿着方才在林中寻到的因为打他已经断了一截的木棍,感叹他的头真是硬。 “你敢打我,我……”断了的腕子指着她,她默念法诀,锁魂链应声而动,范无忆惊讶一瞬,他那断腕之上也显现出同样的锁魂链,自己腕上的锁魂链自发迎上,两截一模一样的链子相互缠绕、争斗不休。 终究还是他输在了心态,傅书墨的锁魂链牢牢压制住他的,继而将他捆缚了个结实,一头被握在她的手中,行动从此受她牵制。 范无忆眉眼一凛,侧身看向她,眼睛更加绿了:“你……你究竟是谁,为何会有锁魂链?” 她道:“这是你哭着求我收下,亲手给我戴在腕上的。” 他不可置信,难以想象自己会做这种事,难道真是遗失了什么重要记忆不成,莫非她是他的什么重要之人? 他立刻否定,绝不可能。 范无忆冷声呵斥:“我乃是鬼使,有要务在身,快将我放开。” 傅书墨全不理会:“得罪了,无常爷。” 她亲手将他拽住,牢牢的将他掌握在手中,绝不允许他再出乱子了。 范无忆额头的青筋直跳:“无论如何,我真的记住你了,夫人!” 她仰头看他:“那很好,乖乖与我们过了这关,你想要记多久都行。” 经历此遭,蒋若道:“距离相约的时辰已过,咱们得快点了。” 林中蓝光闪耀,傅书墨等立刻看出那是夜冥灯,夜茴等果真在此处等候,那书生颓然的坐在树下。 “怎么回事?” 夜茴高兴道:“我的灯比我更快的找到他,我因为找他找到了我的灯……” 小齐见夜茴因为失而复得的灯高兴的语无伦次,补充道:“他从无常爷爷口中得知他妹子死了,精神崩溃了。” 范无忆满不在乎:“生死有命,皆是注定,他的命也不长了,还是享受为数不多的时光吧!” 他的嘴真的太坏了,傅书墨下巴微抬,蒋若克服压力,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无常气场太强,周身空气都变得滞涩冰冷。 蒋若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 众人赶路,很快到了那处。 因为那场大火,此处掩映在丛林深处,土地焦黑。 那些少年早在此处聚集,火把点亮映照他们的面庞,其中的确有那画轴上十三个人的脸。 30. 第30话 真相 少年们的脸上有惊慌、有漠然、有气愤,看样子他们早就已经开始了今天的集会。 众人隐在树后,小齐的面色也有一些紧张,他在其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脸孔。 “……我不信,你在撒谎,不可能是蓄谋已久的阴谋,明明只是一位侍女打翻了烛火。”有一位少年激动的道。 “我……我不听了,我要回去了。” “我也要走。” 有几人似乎想要离开,但是立刻有别的人围了上去。 中间那主持局面的男子道:“难道你们以为这地方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你究竟想要怎样?是,哪怕那些人真的是被故意烧死的,同我们又有何干?” 那男子道:“真的无关吗,你能够问心无愧的再说上一句吗?”他闭上眼睛:“仔细想一想,他们哪一个不是一条鲜活生命。” “真的要找,也只能是找那些将他们关起来,烧死他们的人才对啊!” 有一人的情绪面临崩溃:“是啊,我们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的确是他们那座院子的人才同那位大人接触过的,我们……我们也的确是实话实说。” 那人打断他:“你有证据吗?你看见过吗?” 那少年却不说话了! 傅书墨疑惑的看向小齐:“什么大人?” 她面容冷肃,小齐战战兢兢:“不是小的先前不说,实在是……杀头的重罪呀!” 傅书墨并不逼问,小齐终是顶不住压力,道:“阁中遣散我们绝非偶然,那段时日,忽然传出一个消息……有,有一个人乃是那位太子的心腹,也混入了清风阁。” “靖德?” 小齐连名字都不敢提,显然这位太子正是南秦皇室的禁忌靖德太子。 “清风阁,背后是傅家,却引狼入室,为了避免事情发酵,便遣散了你们,并且杀了同那位有过接触的所有阁中之人?” 这的确像是傅临珏能干出来的事。 小齐听到她的话,腿软的站不住。 “娘娘您……也只是猜测吧!” 一旁的范无忆目光疑惑:“娘娘?夫人?你还有什么身份是我不知道的呢?” 她扯一把锁魂链:“你会有机会知道的!” 范无忆嘴角上扬,只看着她。 却在此时,那中间说话的男子道:“可是,那些人并不这么想。” 他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夜风一吹,仿佛吹起那夜带着焦苦味道的飞灰,有胆小的轻声问道:“哪……哪些人? “当然是被烧死的人啊!” 众人沉默,他的面容显得异常阴冷: “他们死的可绝对不蹊跷,听闻,是被困在那座小院子中活活烧死的,封闭的房子,滚烫的大火,逃不出去,失去希望,临近死前,他们如何能够甘心,因为他们明明也很无辜,也是什么也没有做。” “可是……他们已经全部死了啊!” “不,他们虽然死了,但是怨气、恨意统统留了下来,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用他们的死促成了一个阵,每一个参与过他们死亡的人都被迫成了此阵的一环,都会被动接受此事造成的因果。” 众人安静的听完,窃窃私语:“什么阵法?” 就连夜茴也低声道:“难道真有此阵,这次妖鬼之乱便是因为此阵?” 傅书墨哼道:“装神弄鬼。” 那男子道:“反杀死阵,阵法被这些无辜枉死的人诅咒过,过上几年,也许是一年、三年甚或十年,这些东西会出来找到当初害死他们的人报仇雪恨。”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惊惶不安。 忽然角落中有一道声音问道:“你又是谁,我们可从来都没有在阁中见过你,你如何比我们更清楚,我等又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竟是蒋若,原来他神鬼不知的穿过人群,已到了这些人的中间。 听闻此言,众人连声附和:“是啊!” “说的对。” “你是谁?怎么能知道他们死前的事?”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我是谁?别人不认识我,蒋若你真的不识得我吗?不如你在这里说说,为何在早前好几个月你便故意犯错,被遣出阁?” 时下里,众人原本已经将焦点集中于他的真实身份,经他挑拨后,竟又齐齐质疑起了蒋若。 蒋若坦然面对这些目光:“我之所以出了阁,只是因为我厌倦这种生活,难道不可以吗,你们知道的,我在阁中始终是抗拒的。” 下面有人道:“是啊,蒋若在阁中之时并不热衷评测。” 大家都为此努力,独他特立独行,因此整个阁中甚少有人不知晓他对清风阁的态度。 蒋若又道:“与其质问,不如你自己说说你是谁,今夜邀我们在此集会又是为何?” 那男子默不作声。 蒋若转而对大家道:“各位,今夜是他特意传信过来,难道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你们不疑惑吗?” 那男子终于开口:“好,我便告诉你们又能如何,我乃靖徳太子身边之人,我的目的便是进入清风阁,打探消息,笼络蒋若。” 傅书墨轻轻皱眉。 “我也明白的告诉你们,蒋若心性坚定,不愿为太子所用,借故犯错被赶出清风阁,我因此任务失败不得不离开王城,却不想没过多久便听到一桩事,隐蔽在这山林之间的清风阁被付之一炬。” 蒋若道:“此事与你有何相干?” 那人道:“但死去的那些人,在他们生前活在阁中的时候,我一个都没有接触过,你说与我有关与否?” “说他们因我而死,我太冤枉了吧!” 四下里一片安静,片刻后,少年们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根本是枉死的,对吧?” “哈哈哈哈,谁说不是呢,蠢货们,你们被那清风阁背后的人,被那南秦皇室耍的团团转,还要承担这些人命日后带来的家破人亡的危机,真的值得吗?” “今日来此,便是为给你们破灾平难,想要这辈子好好的长久的活着,就得听我的。” 有胆小的惊慌失措:“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不信?” 那男子笑的诡异:“你不信啊,他们就会生气了!”他看向虚无的夜空 ,众人随同他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 夜茴打了个冷战:“呵,不得不说,他演的还挺真的,我都有些信了。” 话音未落,一个人的头应声落地。 …… 死寂。 继而爆发了短暂的尖叫、哭泣、抱怨…… “闭嘴!谁再说话,他们会更生气!” 大家从起先的疑惑已经变得深信不疑,一个个张大嘴,却不敢再喊出任何声音。 “那……我们该怎么做?” 男子并不答话,只是拍手两下,一人手持火把从暗处走到了中间,小齐轻声道:“是他!” 那人清秀的脸逐渐清晰,居然是那个月朗。 他的身后跟着一名道长。 “这位道长便能解此阵法。”月郎大声说道:“大家务必相信他所言,原本我也不信,但是多亏了他,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范无忆道:“夫人,请放开我吧,这里鬼气森森,我也要做事了!” 她道:“无常爷,不如再等等。” 有人小声问道:“我们,我们要怎么做?” 先前那男子朗声说道:“只需大家贡献一点血助道长破阵,同时再在此处立下一个誓言。” 傅书墨看向那老道。 老道白袍白巾,手持桃木短剑,背着鼓囊囊的布袋,口中念念有词。 傅书墨细看之下,觉得这道人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有八分信他不是浪得虚名。 那道长从布袋之中掏出一个铜碗来。 月郎道:“接下来,你们所有的人都要将血滴入此碗中,道长可帮助大家解难。” “你觉得如何?”傅书墨问向一边的夜茴,见她满脸全是疑惑。 “说起来,我等皆属道门,但这位道长所言所行,我一概不知。” 范无忆冷笑一声:“那是你才疏学浅了,确实有祭血平灾之法。” 傅书墨还是好奇的问他:“你知道?” 范无忆道:“当然。”他扬了扬自己的手,“你将我放开,我为你解惑。” 傅书墨转过头不再理他了。 那道长转眼已经收齐了他们在场除了蒋若之外的所有人的血。 小齐在他们身边有些神色焦急,似乎也想去奉献一滴自己的血用于平灾。但是碍于傅书墨,又努力按耐住了! 范无忆又道:“确实有此法,但是这人却是招摇撞骗!” 傅书墨一讶,看来是她看走了眼。 老道仙风道骨,将那桃木剑挥舞来去,全然一派正气。 范无忆笑了:“你竟然半信半疑?不如听听那人所言,他们的重点恐怕却不在这祭血。” 果然,老道一番做法过后,那男子又开口了:“众位,反杀死阵仅破一半,剩下的便靠大家了,今日在此,每人都祭出了血,这表示大家已经向死去的他们做出了承诺,只要你们愿意将真相公之于众,将南秦王室、傅家背后操控弄权,致使他们惨死一事广而告之,阵法可解。” 傅书墨道:“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蒋若抬起头,迎上那人的目光:“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 31. 第31话 磊落 男子摊手一笑:“皆是为了能够为众位平灾啊,我能打什么主意?” 蒋若道:“你此番作为,是为了将此事闹大,污了皇室名声。” 他道:“若他们行事磊落端正,何惧?” 蒋若一时间语塞。 那人又对众人说道:“你们意下如何呢?眼下已经通过血祭,只需将事实公之于众即可,这清风阁原本就是藏污纳垢之所,烧死那么多人,就因为他们是皇族,便以为此能够掩人耳目,视人命如草芥,况且,大家的命早已经在踏入清风阁之际,便与阁子息息相关了,若是不照做,只怕要如此人下场。” 目光投向地上那具俨然已经人头分离的尸体,众人因为惊恐变得义愤填膺起来。 “是啊,我们只是将事实真相公诸天下罢了。” “我也照做好了。” …… 要如他安排将此事公之于众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摆手向那道人,道人自布袋子中拿出几张符纸来,将绘好的符纸丢进那已经融合了众人之血的铜碗之中,他口中念念有词起来,片刻后,道了声:“阵成。” 话未落,忽有一人冲了出去,将那道人的腿紧紧抱住。 “道长,您是高人,请务必看看,我妹子是生是死,可也是随同那些公子们被烧死在了阁中?” 傅书墨一看,竟是那个书生,夜茴方才正在竭力去看那道士所绘何阵,而他也因为前时范无忆一番话变得异常安静,因此谁都没有留意,此时此刻,他却跑了出去。 那男子异常谨慎,立刻看向他跑过来的方向,范无忆绿眸闪烁,傅书墨指尖一动,立刻感受到汹涌而至的妖鬼之力在体内勃发,她知道,灯界已开。 她向范无忆看去,他却并没有动手,一个隐身术法将她、夜茴、小齐统统掩映其下。 他冲她扬唇一笑:“我再看看,他们到底意欲何为。” 正和她意。 那男子异常警觉,亲自过来查看却并未发觉异常,便冲着那书生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来到此处的?” 书生并不回答,只是重复着那几句话,俨然,他的潜意识中也几乎能确定自己的妹妹已死了。 那道士看了好几次那男子的眼色,终于俯下身子,按住了他的肩头。 “小兄弟,你的妹妹,也是一样啊,连同那清风阁的人被活生生烧死了!” 书生摇头两下,泪眼朦胧。 那男子走至他身前,道:“为了这些个莫须有的罪名,致你妹妹惨死,你难道就不恨,不想为她报仇吗?” “报仇!”他眼含热泪,“我当然要报仇。” “清风阁的背后,正是那傅家,他们想要一把火烧了此处一了百了,你妹子死的何其无辜,然而傅家权倾朝野,更有当朝太后把持朝政,权势滔天难以倾覆,你去报仇,无疑以卵击石。” 那书生抱头道:“要怎么做,我虽弱小,但是您是高人,一定有办法的!” 那男子遗憾摇头:“可你不是这阁中之人,同死去的人没有羁绊。” 书生抬头:“不,我有的,我有羁绊,我妹妹也是其中的一个,要血对么?”他立刻咬破手指,追逐着那道长,将自己的血滴入铜碗之中。 道长端着碗:“哎,你……” “不够吗?我还有,要我多少血都可以的。” 男子摆手示意道长退下。 他蹲下来:“很好,你让我看到了你的决心,接下来,你也要同他们一样,将傅家恶名昭彰天下。” “好!”那书生大声道:“我这就去,我即刻去,我马上去,他们能死吗,他们能为我妹子偿命吗?” 男子信誓旦旦:“一定能,不仅能令他们身败名裂,还会让他们失去一切。”他摇摇头:“可是,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弱小了,你们看,为了撇清他们的罪责,哪怕无辜的人也会被一把火烧光掩埋,如清风阁这样的地方也能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你们一走进到那皇城中去,一旦说起有关傅家的恶名,哪怕一名小官小吏,都可以立刻将你正法,拿你去邀功,不行,不行的,仅凭你们,太过弱小。” 书生咬牙切齿:“那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将这些无耻之徒,残害我妹子的凶手揪出来,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他们付出应有代价?” 男子道:“此事也不难办到,你们已经立下了血契,接下来,这位道长将会把你们做成伤不灭、杀不死的强壮体格,锻造你们,成就你们,让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够深入这王城的角落,去揭露这些人的恶行,让傅家从这座王城中消失,让百姓知道如今的皇帝不配坐拥江山。” 除了那位书生还拥有着想要报仇的饱满热情,其余众人忽而从他只言片语中听出了端倪。 有人轻声问道:“不要了吧,我们只是去传播这件事情的真相,没有必要将我们做成别的东西……” “是啊,方才照你所说,要我们成为那样……那样的人,那我们还能算是个人吗?” 唯有那书生垂头不语。 男子道:“怎么能不是人呢?乃是更好、更强大的人。”他给那老道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走到了那具人头分离的尸体跟前,他弯腰从那人手上取了一点血,一张符纸随即燃烧起来,燃烧殆尽之后,那人的头自发回到了他自己的头上,他居然站了起来。 众人惊恐万状,各自退开,留下开阔之地,看着那人顶着摇摇晃晃的头,口中念念有词:“报仇,是清风阁,烧死了那么多的人……将我害至如此,我要报仇……” 男子抽出剑来,捅入了那人的胸口,再抽出去,只见血从他胸口沁出,那人摇摇摆摆,却不曾见他痛苦半分。 男子笑道:“你们看,不是很好吗?” “我……不不不,我真的不要变成这样,这样已经没有意识了,哪里是什么人,分明人不人,鬼不鬼。” 许多人又开始附和了。 那男子但笑不语。 书生却走上前去,沉声说道:“我愿意,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转向那道长:“来吧,即刻这般对我,将我做成这人傀,我马上便要去王城中的那清风阁,亲手拧下姓傅的头,为我妹子报仇雪恨。” 男子咂摸道:“人傀,哈哈,好名字!” 有人劝他:“你疯了,你妹子若是活着,他也不希望你这样。” 蒋若走上前去:“大家不要再听他妖言惑众了,一切都是为了诋毁皇室,还是哪里来的回到哪里去吧!”他伸手要 去扶那书生,被他推开。 大多数人却都点头应允起来。 男子却道:“哦?走得了吗?” 他拍掌道:“在这座废墟之上,在这些死者的尸骸之上,以这极阴之地为质,以众人之血为引,反杀阵法已破,大家都滴血为誓了,只有继续下去,成为……哦,对了,人傀,才能离开,否则将同他,下场一致。” 大家一片哀戚痛叫。 “不要,不要,我后悔了!我不要成为人傀。” 那人疯跑出去,还未跑出几步,只听一声巨响,已经双膝跪地,趴俯出去,他的头也远远的跌出去,咕噜咕噜的滚动着,滚到了距离傅书墨他们不远的地方。 众人哭叫声一片。 范无忆道:“真是够了,一群死鬼在这里玩游戏,看的好没意思。” 他轻轻扬起没手的胳膊,隐身法破了,他走了出去,魂幡在他身后紧随飘摆。 他信步走到林中,走到那群人的中间。 小齐:“啊啊啊……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傅书墨道:“我们也过去,灯界即将打开,先出去再说。” 每踏一步,林间树叶簌簌飘落,明明他穿着普通,也没有双手,但他走过之地,皆是彻骨森寒,范无忆眸光泛绿,他一出现,众人不吵不闹,只看着他。 老道浑身颤抖:“无常……是无常啊!” 他看过去:“好眼力,我是啊,没必要如此惧怕吧!” 那男子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你是何人?来此为何?” 他并不答话,腕间锁魂链发出声响,身后引魂幡烈烈飘飞。 众人恐惧不已。 范无忆道:“吾乃无常,来此引魂!” 话音方落,引魂幡飞出,有道鬼影迅速被收入魂幡之中,众人惊疑不定,方才还站在身边的同伴陡然消失了。 “怎么回事,到哪里去了?” 范无忆淡然开口道:“他们是鬼,当然去他们该去的地方,若是再耽搁,恐怕你们也会变成鬼去。” 众人作鸟兽散,不一会儿走了个干净。 那道士已是扔了桃木小剑,和布袋子,仓惶逃命。 唯有那书生,焦急看向那男子,“你说过的,要将我变成那样的人,我只有那样了才能够报仇。” 那男子的嘴角微微一抬:“人啊,真是贪心,报仇不应该是你自己的事吗,为什么要寄希望于他人呢?” 范无忆的锁魂链应声飞出,直至那男子眼前,他不闪不避。 “难道,你不知道,这里是何处吗?” 男子微微一笑:“靖德太子,无处不在。” 傅书墨猛然察觉一事,这人的脸她方才仔细看过,然而转头便忘了个干净,再要去细看,那男子却陡然消失。 的确或许在从前真实的世界里,他也做过这样一件事,用来诋毁傅家、皇室的名声。 范无忆走过去,陷入沉思,锁魂链捆缚住的只是一件衣服。 那书生不可置信,他冲过去看,被范无忆袖子一甩,便扑倒在了地上,面前是那道士临跑之际丢在地上的黄布袋子,以及里面露出边角的一册泛黄书卷。 范无忆看他一眼:“已死之人,何必折腾。” 32. 第32话 羁绊 那书生茫然无措,沉痛不已。 范无忆却不再理会于他,径直拿魂幡引魂,将在场鬼魂聚集一处,锁魂链缠绕一周,他默念法诀,令它们再难以脱逃。 方才还是自以为是人的大家,眼下却被以鬼的形态缚住,大多还不肯信。 尤其是那个月郎,厉声质问:“你究竟是何人,为什么说我们死了,我们好端端的活着啊!” 小齐走到他的面前,悲伤的说:“月郎,你真的已经死去了,虽不是死在此地此刻,但我亲眼看见的,你死了,眼下的世界并不真实,你在这儿人不人鬼不鬼的,跟我们回去吧,我会好好安葬你。” 月郎连着惊叫几声,忽然道:“原来那老道士说的对,我们是被诅咒的,真的会死于非命,我不回去,不回去,至少在这里,我们还能活着。” 其余的鬼也如是说道。 范无忆道:“异想天开,不管你们身在何处,只要为鬼,我的职责便是将你们带回冥界。” 恰在此刻,身后传来一声痛叫。 傅书墨早在他之后走出,只是她始终关注于那位自称靖德太子亲信的男子,也并没有留意那书生竟然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拿到了老道士遗留下来的散落空符,布袋之中有一本破旧符书,他一个没有根基,不懂法术的凡夫俗子,居然为了变成人傀,以自己方才祭血咬破的手指为介,照着符书在那符纸之上绘了一个符咒。 范无忆眉间冷肃。 变化只在一瞬,符咒自发燃烧之际,傅书墨知道他成功了。 夜茴惊叹:“他……他,这书生是怎么回事啊?” 范无忆低声说道:“若他还是个人的确无法成功,就连那老道士也未必能够绘的出来此符,糟糕之处便在于他现在是鬼,虽不知道他方才绘的是何阵法,但是一旦画符,便会集中鬼力聚魂,会吸收方圆百里的魂魄力量,为己所用。” 傅书墨四下看去,从现世之中来到此处,被幽光冥灯先一步吸入进来的断头而死的那十几个少年已经给范无忆缚在了锁魂链中,月郎、小齐、蒋若,还有他们几个,也全部都齐全了,她催动体内妖鬼之力,只需要将妖鬼之力注入灯芯,灯界重开,便能回去。 书生摇晃着站了起来,他双目血红,双手微张,这周遭的鬼魂皆受影响。 范无忆暗自说声:“真是自己找死。”飞身而过,在那书生头顶拍下了一张符咒,勉力控制波动到的极不稳定的鬼魂。 傅书墨的妖鬼之力已经蓬勃而出,她走近范无忆,看到他眼眸深处幽光冥灯的灯芯若隐若现。 机会转瞬便逝,她至他面前,不顾他还在施法。 范无忆的注意力原本只在那书生身上,忽而见她凑至眼前。 道:“快走开。” 她却将他的脸捧住了。 她体内妖鬼之力聚集,额头相触,他睁大了双眼,一点绿光从他眼中飘出,绿色星火,像一颗草,飘飘荡荡,晃晃悠悠,在他眼前飘过,向着傅书墨的方向缓慢而去。 夜冥灯中早就已经沉寂的幽光冥灯,感应到灯芯所在,立刻飞至傅书墨面前,灯芯入灯,幽蓝火焰腾然跃起一簇,然而灯界出口却迟迟不见打开。 傅书墨早就已经放开了范无忆,只将更多的妖鬼之力注入那灯中。 范无忆却衣袖一挥,截住了幽光冥灯。 傅书墨不可置信:“范无忆!” 他只喝问道:“你是妖鬼!” 夜茴走至他的身侧:“哼,她虽不是,却也差不多。”说完之后,她捂住嘴,还是道:“她是太后啊!” 范无忆只是轻慢瞥了夜茴一眼,后者不屈的道:“你太过分了,只是记得自己是无常,却忘记我这个好搭档夜游神。” “既然你是,何不去控制住那些魂魄?” 夜茴道:“那有何难?”便径直提着夜冥灯而去。 范无忆迈步走向傅书墨:“这是什么,你又是因何将其召唤而出的?”幽光冥灯在他的肩头瑟瑟发抖。 蒋若以手阻住了他:“不得无礼。” 他看过去,“哦,你能阻我吗?” 傅书墨沉默的看向他们,今夜原本因为范无忆记忆错乱,她并不想要同他计较,只想平稳回到现世,眼下,他却一再挑事,腕间的锁魂链掷出,自蒋若身侧穿过向范无忆缠去。 她将蒋若推去一边。 范无忆却侧头躲过:“又要锁我,此次可没有那般容易。” 顷刻间,他们已经以锁魂链过招数十,范无忆空拳断腕,只是躲避,傅书墨攻势占了上方,锁魂链再次将他缠住,她轻轻一拉,他的身躯贴向了她的后背。 蒋若始终观察战况,此刻脸色略微一变。 那锁魂链自范无忆腰间裹缠一圈,自发又在傅书墨腰上打了个结,一收一缩,二人已经被紧紧缚在了一处。 范无忆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你真的要这样吗?” 她偏头笑道:“若这样能让你安稳一些,我并无所谓。” 不远处,夜茴恨然道:“死鬼范无忆,诓我在这边出力,你们两个打情骂俏,老娘不干了!” 魂灯被她一收,范无忆似有所觉,猛然回头看到在他引魂幡控制之下,锁魂链中那些鬼魂的忽而暴动起来,原本已经被范无忆制服的书生,哪怕有符咒定身,他也正在吸纳那些鬼魂的魂魄,如同阿缚那样的妖鬼可以吸收比他们弱小的魂魄那般。 夜茴见势头不好,立刻指引夜冥灯重新控制,却迟了。 书生鬼吸收周边鬼魂,傅书墨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被锁魂链锁在一起的鬼魂渐渐溃散消失,而他已经挣开束缚,整个人模样大变,他目眦欲裂,双眼赤红,眼中再无焦距。 “我要报仇……杀光,杀光所有人!” 他向着空地上已经吓得呆滞的小齐走去,他方才始终关注月朗,但是月朗却被这个人在瞬间给吸干了,此刻他瑟瑟发抖,吓得再难以动弹。 书生伸手探向他的瞬间,他被拉开了,回身却只看到蒋若一脸凝重打道:“嘘,别出气。” 眼下只有他们两个毫无自保能力,他还是依从,慢慢的蹲下了身子。 那书生感受不到活人气息,慢慢的转了方向。 夜茴提灯便上:“喂,你们两个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傅书墨忽然问道:“夜游神大人,是否注意到他方才所绘何阵法?” 那卷泛黄书册还在远处,被夜风吹得翻飞。 她一面对付书生,一面道:“这种招摇撞骗的符篆书,怎么能保证他不是胡画?“ 范无忆淡声开口:“放开我吧,夫人。” 傅书墨冷道:“莫要乱叫。” “我知道他画了什么。” “很好,那也请你将我 的灯交回。” 范无忆应下:“你我之事,容后再算。” 锁魂链被她放开,从他袖口飞出幽光冥灯。 范无忆投身另外一边,同夜茴一起对付书生。 傅书墨托起灯来,妖鬼之力进入灯中,却没有令灯界出口再度开启。 范无忆道:“方才他所绘恐怕是轮回煞阵,因为怨气会吸纳周围所有力量,若是我们就此离开,放任他不管,恐怕不行,不论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会给毁掉。” 傅书墨一怔,这里是在灯中,若是毁了,恐怕灯也会毁,何况因为一起进入灯界的那十几个魂魄,此刻已经被吸入了书生的体内,没有它们,所有人都出不去。 傅书墨问道:“此阵可有解法?” 范无忆没有双手,同夜茴也并不默契,书生鬼力强盛,不多时候,他们已经落了下风, 他回道:“没有,除非能够散尽怨气,或许可以将他唤醒。” 傅书墨回想起在王城中的清风阁,这书生反复请求她帮忙寻找妹妹。 “他执着于妹妹生死,若是他的妹妹真的死于此处,无常爷是否可以召唤她的魂魄一见。” 范无忆面色凝重:“若是见过以后呢?” 她低下头,见过以后,谁也不知道他会怎样,平静或者更愤怒。 书生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仍在叫嚣:“杀光姓傅的,我要报仇。” 傅书墨道:“请无常爷召唤她妹妹的魂魄允他一见吧!” “好。”他淡声应下。“那么,请夫人,熄灯吧!” “鬼使法器在此,鬼魂害怕,未必肯现身。” 幽光冥灯在她手中燃烧,她轻轻抿唇吹灭了烛火。 范无忆看向夜茴:“你也是。” 夜茴轻哼:“你太区别对待了吧!” 四下漆黑一片,唯有那书生哀哀痛叫,范无忆收了锁魂链,引魂幡被深深插入这片土地之中,范无忆转而看向傅书墨:“你过来。” 她挑眉不语。 “我没有手,无法结印。” 夜茴愤然的扭过头去。 傅书墨走到他的面前,二者相对而立,他口念法诀,看着她。 “我要怎么做?” 范无忆小声说道:“娘娘,还记得我教给你的那个,吸收妖鬼之力的法印吗?” 傅书墨陡然看向他:“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他歉然道:“便在刚才,那幽光冥灯吹灭之际,我才想起了,抱歉啦,此次是我拖了后腿。” 他这是在道歉吗? 但范无忆很快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笑的如沐春风之人并不是他。 “娘娘,请尽快吧!” “同那个法印完全一样吗?” “略有差别。”他详细说了几处不同,说罢后,他再次念诀,傅书墨以手腕发力,不多时候,印成。 铺天盖地的阴冷气息更盛,直到四下里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不久之后,围绕着那引魂幡,隐约能够看见一团团模糊不清的影子。 那书生似乎得到了什么感应,直到某一瞬间,他发出痛苦的叫喊。 范无忆与傅书墨已经退到一边。 那些模糊的影子渐渐有一道显出人形来,她的声音也如同青烟一般缥缈。 轻声唤了一声:“哥哥!” 33. 第33话 现世 那书生赤红着双眼转过身去,看见那身影的一瞬,他身上的鬼力开始渐渐散去。 “是你吗?你真的死了?” 那小姑娘泣声哀婉,步步走近,直到他们两道身影融合。 这道鬼魂乃是范无忆自地底召唤而出的一道残魂,不似那书生在灯界能够拥有实体。 他们互相依偎着,书生却难以触碰到那姑娘。 范无忆道:“快点吧,留给你们的时间并不太多。” 那书生却不理睬他,只是对妹妹说道:“你好吗?你好吗?” 女鬼道:“我不好,我很怕,那里又冷又黑,我没有衣裳、没有皮肉……” 书生愤然:“果真如他们所言,清风阁的人将你烧了,令我再也找不到你。” 女鬼道:“如今说这些并无意义,能够再见哥哥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 书生放声悲哭:“为什么要如此?我发誓要让你过好日子的啊,告诉我,告诉哥哥,你究竟是怎么死去的,我一定要为你报仇。” 女鬼抽抽噎噎,然而鬼却并不会真的流泪:“那时候阁中开始遣人,我原本要与大家一起离开,后来又听说有些人能留下,为了高额的报酬,我求了管家让他将我留下。” 书生悲哀道:“你不要留下,你回来啊,我不需要你留在那里。”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可笑幼稚,他又默不作声了。 女鬼道:“是,若是知道此举会死,我也不会做出这决定,只是当时我却因能留下来而窃喜,直到那天夜里,所有留在庄子的人,都被强行聚集在了那间屋子,小小的屋子,锁上门窗,不得而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外面有人说道,‘要怪只能怪那个谋反作乱的靖德太子,你们既是同党,便好生上路吧!'我茫然,我并没有见过那太子,更别说为他效命,我拼命挣扎,对着门窗喊叫,我说我不是,他们弄错了……” “没有人理会,我恨那些同党,为何不自己站出来招认,自己要死还要拉着别人一起,后来听屋中的人绝望的说,根本没有什么同党,这样烧死他们是为了做给后面的人看的。” “若是烧死一个两个,后面的人看不见,不肯信,烧死太多又会将事情闹大!” 傅书墨心惊不已,后面的人?谁?是谁要看? 女子说:“火光在窗外亮起,很快便漫进烟尘,屋中,被关在其中的数十人惊慌失措,大声呼救,相互踩踏,我最终也失去了意识。” “终是成了鬼被困囿于此地,难以逃脱,周遭满是混沌,方才听到你在唤我,我才寻来。” 书生将脸深深埋入双掌之中,只是喃喃:“为什么,为什么啊?” 林间回荡着他绝望的质问,无人能够回答。 女鬼幽幽说道:“那些公子临死前说,一切都是因为那姓傅的妖后,他们原本活的好好的,正是因为她,他们才走上这条无辜枉死的路。” …… 归根结底,又是她吗? 傅书墨微微侧目,那女鬼言辞恳切:“哥哥,不要为我报仇,如果真如他们所言,仇人何其强大……” 蒋若安慰道:“娘娘,并非你的缘由。” 她微笑道:“自然不是。” 他竟以为她会为此苦恼。 她不会。 冤有头,债有主,向来因果循环很公平。 她再次回想那些少年的剖白:“娘娘,我们都是为你而死的啊!” 不,她并不需要什么人为她而死。 夜茴看向那两只逐渐情绪失控的鬼,回过头对范无忆说道:“我瞧此次见面并不能平息那书生的怨气,反而令他更加想要给妹子报仇。” 范无忆的视线从傅书墨与蒋若身上收回,道:“无碍,因为召唤了这只女鬼,他的怒气平静了不少。” 这种情况之下,他有把握能够将其降服。 “喂!”傅书墨开口了:“是太后娘娘让你们两个父母双亡的吗?” 书生和女鬼齐看向她。 书生道:“我父母皆是病死,与太后无关。” “那是她令你妹子入了清风阁的?” 书生道:“也不是,我妹子是为了我赶考,为了赚钱而去。” “那是否是太后令人烧死了你妹子?” 那女鬼面露困惑:“烧死我们的另有其人,是阁中之人。”但她很快道:“但是,若不是为了讨好她,怎么会有清风阁的存在,如果没有,一切因果都不会有。” 她深觉疲倦,魂狱之中,这般质问她听得太多。 “很好,然而我连这清风阁都是头一次听说,就连走进这里都一次也不曾。” 书生疑道:“你便是太后娘娘?” “我正是。”她道:“此刻我就在这里,你们的指责,我不认。” 她字句铿锵,书生和那女鬼相视良久,书生道:“你是太后,权势滔天,而我和妹妹只是一介平民,若我们活着,怕也永久到不了你跟前,我们死了,你身边有那么多能人,我们依然弱小,你不认,我们又能如何?” 傅书墨冷笑:“我只是一个人,没有你所言之能耐,我并没有直接介入过你们的生死,但是此陈年疑案,我一定会查明真相,还你们公道。” 书生原本波动的气焰重新开始平息,那女鬼仍旧紧紧依偎着她的哥哥。 范无忆道:“看样子不用了。” 夜游神道:“哼!” “你哼什么?” 夜游神才道:“无常爷你全部想起来了啊!” “自然。” 她有些悲伤道:“为什么你总是一副很欣赏她的神情?” 他垂眸:“并没有。” 书生道:“好,太后娘娘,我相信你。” 傅书墨看向范无忆,后者轻轻点头。 “可以暂将他们两个放置在幽光冥灯中,只是他妹妹乃是在此灯中召唤而出,魂魄并不完整,剩下的需在现实再行召唤。” 傅书墨道:“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他示意她开口。 “残魂残魄正如你们所言,在世间很难留存,夜游神一盏灯飞过,它们便会烟消云散。” “你想让她像阿缚一般,成为一只完整的鬼?” “是的,真相大白之日,我不想无辜枉死的她却看不见。” 范无忆道:“此事并不像你想象中那般容易。” “三十万冥币!” 范无忆道:“也不是不能办,既然娘娘开口了,我尽力而为。” 夜茴急道:“娘娘也看看我啊,三十万冥币,我保证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 傅书墨转向书生兄妹:“虽然此处是灯界,但我承诺,真相大白之时,必让凶手付出代价,因为不止你们,还有枉死在这里的所有人,无论是主子还是奴仆。”更有那十三只已经被范无忆收掉的妖鬼。 “他们都需要一个交代。” 书生点头。 范无忆引魂幡飘 荡至她面前,将那些被他尽数吸收的鬼魂重新排出,他们一道道站在四周,仍旧困惑自己为何死,怎么死了? 尤其是月朗始终叫嚣,要留在此处! 傅书墨手持幽光冥灯,将妖鬼之力注入其中,片刻,漩涡状的灯界出口打开。 众人众鬼依次跃出,仍旧回到那片空地的,却只有蒋若、小齐、傅书墨、范无忆还有夜茴了。 天色微明,长空澄澈,乃是一个难得的晴好之日。 白泽等在那里,微笑看着他们。 护国寺然越由皇帝亲自引路前来。 她此前告诉皇帝自己这里不必过来,但是自从灯界回来,屡次听到皇帝说宫中后妃见鬼的传闻,为了避免被猜疑,主动要大师务必来她殿中持诵经咒。 傅书墨的荣养殿前已经布好了祭坛,烟雾缭绕之中,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恍若隔世。 然越年约四十,是护国寺最年轻的一任方丈,但是他佛法高深,可谓历代最强。傅书墨同他相交甚笃,诵经礼佛,一番法事之后,他同傅书墨单独交谈。 “太后娘娘,您最近是否被俗事所扰?” 她不动声色,以为他居然能够在自己身上看出端倪,只是道:“大师看呢?” 然越眉目白净,阳光之下,他整个身躯仿佛被渡上了一层金光,显得格外高深莫测。 “听闻太后娘娘还政于皇帝,如此心绪平和,烦躁可平,我觉得您同从前不一样了。” “何处不同?” “似乎经历了许多,对凡尘俗世了无牵挂一般。” 她但笑不语:“那大师觉得,我这样是好还是坏?” “阿弥陀佛,好坏对错从来不是一个确定的词,无论怎样,太后娘娘静心平和最为要紧。” 她放声一笑:“你是要劝我入了佛门吗?” 然越也笑,二人品茶聊天,自在愉快。 期间,然越不知注意到什么,忽而道:“娘娘,可否看一下你的左手?” 她淡然一笑,伸手过去,白皙的手掌在眼前摊开,他眉头紧锁的盯了半晌。 手心之上,无常印记极为显眼,然他却看不见。 他重新看向她:“娘娘,我有一言。” “你说!” 他压低了声音:“您现在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哦?”她迎上了和尚的目光:“是什么,方丈所言,哀家不懂。” 然越摇头:“我也不知,但是,很危险。” 傅书墨心下一沉,只是敛眸注视着他。 他唤来底下弟子,那小和尚手持托盘,他将上面的盖布一掀,露出一个精致的平安牌符。 “娘娘将其置于身上,可保平安无虞。”傅书墨郑重接过,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然越在这里逗留许久,告诉她,这地方乃是后宫之中难得的凤栖之地,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二位皇朝贵胄女子,所居之地,简直是集后宫灵气支精华,嘱咐她可以安心。 “所谓安心之道,不过少烦、少忧、少愁,心无挂碍,便是安然。” 帝王在场,大和尚的话听得傅书墨慈和微笑,皇帝眉开眼笑。 傅书墨玩笑道:“大师说哀家是难得的福相,那么,可能预测,哀家能活到几时?” 她原以为从他口中应该听到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或是皇家贵胄探测天机总有阻碍,孰料,他掐指一算,“不得了啊,娘娘,寿终正寝,享百岁之尊!” 她倏然看向他。 34. 第34话 分歧 傍晚,阿缚回来说,这个然越和尚,碰到皇帝就说他是经天纬地之才,将来一定能够将南秦国治理的国富民强,见到皇后,就说她是好生养的福相,将来必得龙凤,见到贵妃就说她命格贵重、福泽绵长,将来他们家都会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她绘声绘色的将和尚走去每一个人跟前说道的措辞,分毫不差的给她讲了一遍,傅书墨一一记在了心里,不得不说,这神棍有些预言还真的给他周对了,譬如,她清楚记得范无忆给她看的自己在生死册中的判词,的确就是寿终正寝,而慕容朔因得蒋若相辅,加之励精图治、整军强邦,也真的成为了南秦史上超越先贤的明君,皇后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满足且感恩,贵妃原本家境贫寒,却因为品性贤良,被傅书墨看中,充入慕容朔后宫,不曾想,后来家里竟然出了好几个能臣武将。 傅书墨点头,再次看了看她的身躯,范无忆真的将她缝补的很好。 阿缚也赞叹:“无常爷,真不错,从前觉得他冷酷无情,自打上一回他帮我修补好了魂魄,帮助我入了鬼籍后,就觉得,啧,这鬼啊,不错……”她的声音渐渐在傅书墨深邃的目光中低了下去。 娘娘指了指偏侧的一个小殿:“今日护国寺的人过来,便请他们顺道设了个祭堂,你进去看看。” 阿缚狐疑走进,祭堂上香火缭绕,两个牌位置于桌案之上,左边的是阿缚,右边却是范无忆。 她很快便想起,娘娘因为无常爷为她缝补躯体之事,付了一百万冥币呢,不由得大受感动:“小的失言了,娘娘才是最好的!” 傅书墨摆手道:“罢了吧!”又道:“做我的契鬼,月俸十万冥币,纸钱香火,你自己烧。” 她飘飘然不知所措:“那小的,岂不是从一只小小残魂,摇身一变成为了富鬼。” 傅书墨一笑,朝政她一概不再参与,但这黄纸她这里倒是管够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老祖宗诚不欺人。 “既然如此,我也可去到冥界,为娘娘物色几个不错的小鬼,以供驱策。”如此说了,她立马一刻不停歇的回到了冥界,第二日就带来了好几只鬼。 阿缚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只见她穿金戴银,衣饰华贵,她站在这殿中,比之傅书墨更像个娘娘,她颐指气使的将带上来的小鬼分作两排。 “娘娘,您来看看,先过一过眼缘,若是不喜欢,第一轮便可以淘汰。” 傅书墨依次看过去,这些鬼显然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一个都是容貌端正,有几个长相甚是不错。 她才仔细看着选了几个,阿缚给她承诺的第二轮诗词歌赋也还没有展示,殿门忽然半敞,冷风吹彻,拂得她面门一凉。 这样的出场太过熟悉了。 那些小鬼似是感应到什么,抱头狂喊“无常爷爷……” 傅书墨抬首望去,果见那一身黑衣、神色冷峻的无常,已然静立殿中。 阿缚的脚步慢慢向傅书墨的身后移去。 小鬼们惶惶蜷缩,蹲在一处,只听范无忆轻问道:“你们?” 小鬼们备感压迫,已是急迫的齐声喊出:“冥界之鬼。” 范无忆:“哦,那为何身在此处?” 苍白的一道道手齐齐指向了傅书墨:“是她带我们来的!” 傅书墨在他的注视下偏过身子,露出了身后穿金戴银的阿缚,而后者却不敢直视范无忆的双眼。 他便对娘娘微笑问道:“您在干什么呢?” 傅书墨坦然道:“阿缚给我找了几个能鬼异士,我还没开始挑呢!” 阿缚的头越发抬不起来了。 范无忆道:“娘娘难道不知道他们是鬼吗?” 傅书墨道:“当然知道,不是可以结契吗?” 他冷哼一声,不理会她了,只向着阿缚道:“请问你是怎么将他们从冥界带出来的?可有通行符咒?” 阿缚思索半晌,从袖口拿出一沓来。 “是这个吧!” 傅书墨远远张望,他直接递给了她。 她道:“所以,阿缚她,有通行符。” 他道:“的确,可是仅仅是通行符,冥府却没有任何出入人间的记录。” 她道:“那便是你们冥府的事了!” 阿缚道:“就是,我正儿八经找的有门路的鬼买的,上面可是有冥府印戳的,无常爷,睁大眼睛看看吧!” 范无忆翻看,的确从符咒的序号到印戳都是出自冥府,然而这种东西,除了排队日夜等着上面批复,绝不可能通过其他渠道得到,一般鬼们要去到人界也是想要来人间托梦、回家看看诸如此类理由,批准数个时辰,也绝不会因为他们要来搏太后一笑获批,时辰也远超上限。 他眉宇倏然覆寒,轻声问道:“多少冥币可买?” 阿缚小声道:“一张符一万币,概不还价。” 因有傅书墨在此,她挺起胸膛,大着胆子顶撞了一句:“若是他们不卖,我又怎么会买?” 他并不言语。 傅书墨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了他的面前:“范无忆,你又何须如此,冥府自有管事漏洞,只你一名鬼差守着规矩又能如何呢,这些小鬼,你不乐意我挑,带走便是。” 他垂眸看着她。 傅书墨丝毫不畏惧他冷肃的目光:“你只是引渡鬼魂的无常,在我殿里质问我的契鬼,却还轮不到你。” 他眼底冰寒散去:“是么?那我问你,这些鬼留置人间,身为鬼使,我是否管的呢。” “当然,那是你的事,我说过了,你尽可带走。” 他嘴角扯起一丝促狭笑意:“就算阿缚,哪怕契鬼,她也是鬼,我要她今夜回归冥界,你问问她,她敢不去吗?所谓契鬼,自然是因为结了契,才能够为你所用,结契符还是我给你的呢,我能帮她补上鬼籍,也能让她永远回不去冥界,成为残魂。” 他唤道:“阿缚!” “是是是,在在在。”阿缚慌张的应答。 范无忆道:“你是怎样将它们带来的,便怎样带它们回归冥界。” 阿缚眼睛胶着在傅书墨身上,并不想要离开。 傅书墨道:“权且听他的吧!” 很快,殿中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二者相对而立,空气滞涩凝重。 傅书墨道:“好了,这下无常爷可满意了?” 范无忆道:“满意。” 她轻笑了一 声。 “娘娘在笑什么呢?” 她牵起的嘴角尚未收回,盯着他的眼睛:“我很好奇,你在成为无常之前,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脸上没有任何细微的变化,仍旧问道:“为何好奇。” “你似乎对于我这样的人充满敌意,你在我面前,总是想要掌控一切,你内心深处认为冥界的规则是公平的,你一直在维护这些,却不知,无论是人间还是冥界,只要有人、有鬼,便没有绝对的公平。” 范无忆的指尖微微一动,她的视线投向他的手很快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新的手?挺不错的,和你的胳膊、你的手腕一定是严丝合缝,你用力、抬腕甚至画符、结印,它总是不会拖你后腿,是吧?” 范无忆仍旧不言。 “无常爷,你告诉我,这样的手,需要多少冥钱?” 范无忆道:“百万冥钱。” 她点头,“请随我来。” 他依言跟随,来到偏殿之中,她推开门,里边香火缭绕的桌案之上,摆放着他的名牌。 范无忆目光一滞。 “你今日怨愤我以这种方式打破了冥界的规则,那么你呢,可有收到我烧给你的纸钱?” 他沉默许久,忽而指尖一顿,傅书墨便再也动弹不得,她拧眉注视着他。 他只是向她走近 她沉声警告:“范无忆。” 范无忆道:“是,娘娘。” 她顿觉好笑:“我哪一句说的错了,竟使你气急败坏,做出如此举动。” 范无忆道:“你说的都对,我全部承认。” “那你……” 他靠近她,伸手将她抱起。 无常的怀抱裹挟寒凉,像是秋雨过后的拂晓,清寂苍凉。 傅书墨的心急促跳动,这种不能掌控的感觉令她慌张。 “娘娘果然很了解我,我也的确如你所言那般,然而此刻你却动弹不得,高高在上的太后,却被迫服从我这个小小鬼差。” 他的低笑声自胸腔传至她的耳边。 傅书墨道:“小人行径。” 他抱着她来到她寝殿的床旁,将她平稳放下,修长的手指慢慢伸向她的面颊,将她凌乱的发丝重新别至耳后。 然后,握住了她正在暗自用力的左手,放置在桌案上的幽光冥灯熄灭了! 他道:“娘娘,不要浪费力量,你召唤不了它的。” “你究竟要如何?” 范无忆蹲下身子,轻声说道:“娘娘,有一件事,你想错了,并不是所有的鬼都会成为契鬼。” “能够结契的条件并非偶然,或因为血脉,或因感情,或因仇怨,但无论哪一种,都不可能与契主毫无羁绊,阿缚找来的那些小鬼,尚不足成为你契鬼的资格。” “你想说什么?” “身为契鬼,它会自发吞噬契主身上的力量” 他轻轻拉开了她的衣带,开始将她的衣衫从肩头褪下。 “娘娘,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皆是为了你好。” 傅书墨挣扎不得,只是身体似乎陷入了麻木。 范无忆最后道:“做个好梦吧!” 35. 第35章 孤注 殿内静谧清幽,馥郁冷香漫染。 桌案之上乃是摊开的厚重卷宗,她翻看,一面听蒋若回话。 “有这些实情佐证,此案脉络便很明晰,查办起来自是顺遂许多,傅临珏作为这清风阁的东家,实际上很多事是另外一名东家在管,但那人外出月余,不过没有关系,我已经派人将他盯住,一旦回到王城便能将其擒住。” 香气萦绕鼻尖,她微微恍惚。 “娘娘,你不会喜欢我如此对待你的。”他蹲在床头,眸中坦荡清明:“但我并不想瞒你,便委屈你清醒的睡上一觉。” 他指尖轻缓,褪去她的外衫,继而落至中衣。分明他一次都不曾触碰到她分毫,可那若有似无的距离,指尖与衣衫与肌肤间,像是燃起了一簇灼热的星火。滚烫的暖意无形蔓延,在她不得动弹的当下,烧得她心神慌乱,不知所措。 直至肩头暴露在清冷的空气中,哪怕感觉再麻木迟钝,她也能轻易察觉,肌肤在细微的颤栗。 …… 傅书墨再翻看一页,揉了揉眉心。 他抬头看她一眼,只见她眼尾发红,容颜憔悴,也许近日忧思,夜间难眠。 “娘娘,您在听吗?” “嗯。”她轻声回应,疲惫道:“蒋若,不必因他姓傅,便有所顾忌,但凡他确实牵涉其中,就难逃其咎,我承诺过的,会给他们兄妹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蒋若微微颔首,缓声续道:“是,在昔日清风阁遣散的一众公子里,尚有人侥幸躲过祸事,小齐从中相助,下官已寻得其中两人,他二人也据实供述了当年被遣散的始末缘由。” 他在找寻什么? 什么东西会生在她的皮肉中,让他如此在意? 她的躯体上,只剩下贴身的小衣。 范无忆垂眸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她的身体必然是一动不动,然而心续很难平静,他目无波澜一一看过,将她翻了个身。 他目光冷寂扫过,然却令她脊背灼热…… “娘娘?”他轻声问道,“您可有在听?” 傅书墨缓缓点头,撑住了额头。 蒋若道:“相关证词我已另行誊录整理,娘娘往后翻阅卷宗,便可查看。” 她往后展卷,很快便寻到那二人证词,所说内容差别不大。。 蒋若道:“正如娘娘所言,当年王城之内,确有残余的靖德太子旧部暗中作乱,这群人四处散布诋毁皇室的流言,暗中煽动民心,更蛊惑市井百姓聚集城东,蓄意寻衅,当年正是北方大旱,此事不知娘娘可还记得?” 她自然记得,世人皆传靖德太子殒命于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宫变,帝位早已更迭三朝,可这些年来,借其名号兴风作乱的宵小层出不穷,当年王城动乱,城东聚众哗变的百姓足有百人之多,那场暴乱最终以尽数屠戮、铁血平乱收场。 那群人里,不乏包藏祸心、蓄意谋逆之辈,但也有无辜受到牵连的百姓。 她忆及魂狱之中,无数厉鬼追着她讨那生死债。说不定,其中也有当年城东暴乱枉死之人。 “此乱平息后,彻查背后根结缘由,层层追溯,最终牵至清风阁,王城中的那座清风阁开在明面上,生意也干净,但是那隐蔽在其中的真正的清风阁,本来便是上不得台面的地方,此事又牵涉到了靖德之祸。” 他顿了顿:“彼时阁中主事奉命调查,然而能力实在有限,追查线索浅薄粗疏,到头来,只将嫌疑一味扣在阁中那些公子身上,只求此事有个结果,上头查案的能有个交代,之后便也牵连不到阁中背后的东家。” 她细读那些证词,字里行间写明,当年主事之人以保全他们声名为由,用高额钱财将他们遣散,同时签下文书,嘱咐阁中之事万不可对外提起半点,他们中有的因为平时积累的人脉关系,还被安排了不错前途,此事就此搁下。 之后,众人离散四方,对当年一事总是心存忌惮,从此再不敢提及。 蒋若道:“不论清风阁幕后主事之人究竟是谁,当时下令残杀阁中少年子弟、屠戮仆从婢役一事,确凿无疑。” “果然如此,原来在这里。”他或许有所发现,轻轻拉开她系在背后的小衣系带。 胸口一松,她已经是极度慌张。 他为何要如此羞辱自己? 重新将她翻过,傅书墨心惊,他的手指若是轻轻一扯,她将颜面尽失。 然而,范无忆的目光仍旧无波无澜,他也只是从腰侧慢慢掀起一片衣角,随即,他的手触碰上去。 傅书墨的一颗心急迫的跳动,咚咚咚!毫无章法。 …… 蒋若担忧的看向她。 “娘娘,还请保重身体。” 她点点头,将那卷宗完整看了一遍,缓缓搁下。 他看向她,但见眉目沉敛,全然看不透内里心绪,无从窥探分毫。 范无忆轻声说道:“它会移动,你既然有意结契,往后还会更多。” 他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腰际的肌肤上,范无忆口中默念法咒,一丝刺痛陡然从腰际传递进身体,源源不断的妖鬼之力正在以这种方式进入她的躯体,手心滚烫,她能够感觉到那法印的灼热,力量的充沛。 “正好,将上次的妖鬼之力渡给你吧!” 他最后说道:“希望娘娘能够理解。” 他又勾唇轻笑,语气戏谑:“娘娘害羞了吗?其实,倒也不必。” 他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傅书墨气的心肺爆炸,她完全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又在回忆她前世死况。 …… “其实,那夜,无常大人说的很对。” 她眼底波澜骤起,冷声问道:“范无忆说了什么?” 蒋若愣怔须臾:“他说……没意思。” 她眉头微紧。 “一堆死鬼的游戏,没意思。”他重复了那晚范无忆说过的一句话,继而抬头仔细去看她的神色。 傅书墨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他才最没有意思,最该死!” 蒋若狐疑一瞬,“他怎么了,令您如此生气?” 傅 书墨慢慢镇定:“你说下去吧!” “说起来,的确如他所言,自始至终,这阁中便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入了清风阁的皆是有利可图之辈,牵涉入此案,恐怕也是天命……” “天命?”她道:“别人信得,你我既然身为半人半鬼,也能信?” 她面色沉凝,蒋若连退两步,深深拜下。 “蒋若!”她肃声道:“你试探我?” 蒋若连忙掀袍,叩首诚恳道:“娘娘,如今您已经还政,傅氏一族在朝中势力也大不如从前,向来后宫立足便基于母家,傅公子乃是国公嫡子啊。” 言尽于此,他在为她考虑。 傅书墨面色稍霁,她何尝不明白,若是她和傅家翻了脸,她便没有后路,再无依仗。同皇帝并非亲生母子,慕容朔也做不到对她全然的敬服和信赖。 她揉一揉眉心:“我知道的。” 蒋若没有抬头:“请娘娘示下。” 她思索再三,只道:“公允行事吧!” 蒋若抬起头来:“此事已过数年,更是牵涉皇亲,前方困难重重,但我将以此官身,向娘娘承诺,必定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很好。”她道:“你起身吧!” 蒋若退至一旁,傅书墨忽而想到一件事。 “可还记得在灯中的那个令人映像全无的男子。” 蒋若很快道:“您说的是聚集公子们去到清风阁废墟的那人。” “不错。”当时他说过的一句话,令她很是在意。 “他那时说,他是为了笼络我,因此才想要千方百计的混入清风阁中。”蒋若自己说出,傅书墨点头。 他又道:“原本这桩事我都已经忘的差不多了,直到他说起,我回来后也细细想过,当时真的是有一段时日我确实收到过几封信,那人对我处境了如指掌,并且承诺日后飞黄腾达云云,也正如他所言,因为那些信太过可疑,我一时间为了自保,只得想办法出了阁去,只当有人在拿我消遣。” 傅书墨心道,为何会如此呢?靖德太子遗党想要笼络在当时也才是十四五岁少年的蒋若。蒋若的确才干过人,但哪怕是前世的她,也没有那么早看出他的过人之姿,他最后成为丞相备受重用,也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傅书墨心惊不已,那个消失在灯中的男子,在现世中是否又另有身份? 她又想起一事,被封印在自己身体之中一半妖鬼之力的陈玉容。 蒋若听她问起,微微摇头:“并不知晓那女子究竟是哪朝之人,特地派人去到户部查了,从天元年间至今,王城之中叫做陈玉容的足有三百余人,之后还得细细筛查。” 天元,乃是南秦开国武帝登基三年所定的年号。 她道:“蒋若,辛苦你了!” 他重又一揖,立在当地却不言语。 “还有事?” 他欲言又止,“娘娘,我……” 冷意忽至。 殿门自发紧闭,傅书墨沉着脸,果然见那黑衣黑帽子的鬼站在她的殿中。 36. 第36话 帝后 “呦,蒋大人也在。” 蒋若微一躬身:“无常爷。”抬头的瞬间,注意到他的双手已经重新齐全,暗自叹服。 傅书墨面色不虞,只是静坐无言,目光并未从范无忆面上离开过,只冷冷的注视着他。 氛围略显紧张,蒋若心思敏锐,察觉到他们两个之间气氛微妙,便也静立当地,微微面向无常而站。 范无忆拢着衣袖,自在的很:“若你二人还有事,没关系,我在这里稍等片刻。” 蒋若心想,他不是很忙碌吗? 他道:“不必,无常爷若找娘娘有事,也请先行处理事务,我亦可以稍候。” “蒋若。”傅书墨开口了:“你先去吧!” 蒋若微讶。 傅书墨奇怪的看向他,不想走? 蒋若还是轻声应答一声:“是。”然后,慢慢的向殿门口走去,行至无常爷跟前,侧身冲他微微颔首。 看着那殿门重新被关上,范无忆道:“聊什么呢,令蒋大人如此依依不舍?” 傅书墨却凉凉唤了他一声:“范无忆。” 他回头应了,她的锁魂链自面门袭来,被他侧头躲过,傅书墨毫不相让,再次从另一个角度攻来,怒气积累,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锁魂链再次袭来之际,他长手一卷,将那链子紧紧绕了数圈于自己手臂上。 “嗯,力道不错,平日里定然有在勤加练习吧!” 她冷哼一声,只听他道:“请息怒,知晓你要生气,特来解释。” 她怒意不减,仍旧出手,他拉住锁魂链,她再用力,却扯不动了。 他问道:“能听我说了吗?” 她便自去座上端坐。 “其实昨夜在下说的很清楚,凭娘娘的才智应当有所猜测。” 傅书墨道:“不知道,猜不出。” “你乃半鬼之身,同鬼结契,必要以自身妖鬼之力饲养,会转化为妖鬼为你驱策的力量,代价就是身体会尸化。” 她疑惑,她自己并没有感受到同从前的不同,又怎知他没在胡说八道。 范无忆道:“身上尸化的地方若是不处理,便会变成腐烂的血肉。” 傅书墨半信半疑,今晨沐浴之时特地叫碧溪看过,那处肌肤净白如初。 “昨夜为何不说?” “若是说了,你会让我帮你吗?” 她断然道:“自然不会。” 他点点头,一副就知道会如此的神情。 “妖鬼之力怎么回事?” “那夜入灯之前,吸收到的那十三只妖鬼的力量,我便通过尸化的部分渡到了你的体内。” “从前不是通过无常印记吗?” “是啊,无常印记可以沟通娘娘同冥界,尸化的身体亦是介质。” 傅书墨还是很气。 “今日过来还有事吗?” 范无忆道:“当然。” 引魂幡被召唤而出,两道鬼影在殿中出现,正是书生兄妹。 “特地去到那清风阁废墟中召唤出了这位姑娘剩下的残魂,如今兄妹二鬼都已经有了鬼籍。” 二鬼见了礼。 傅书墨道:“那日灯中,你说他快死了,但毕竟没有死,为何会在灯中出现。” 范无忆道:“或许是他的死因同清风阁相关,所以此事牵涉到了他的魂魄。” “哦?他是怎么死的?” 范无忆道:“因为妹妹的死无处伸诉,最终吊死在了清风阁门口的一棵树上。” 那书生惭愧的低下了头:“原本是想吊在他们那门头上的,可是,门前日夜皆有守卫,全是我没有本事。” 傅书墨无奈:“你吊死在哪里,重要吗?”他定然是想以死亡,换得官府彻查此事。 “是啊。”他悲伤的道:“不管吊在哪里无甚区别的,他们只是悄悄处理了我的尸体,连报官都不曾。” 自己说起死因,可笑又悲哀。 四下里一阵沉默。 范无忆道:“还是将他们置于你的灯中吧!” 她点头,妖鬼之力注入幽光冥灯,二鬼跳入其中。 范无忆问道:“其实已经有结果了,对吧?” 傅书墨点头。 他的手拂过桌案,傅书墨问他:“你还有事吗?” 清风吹过,案卷的页面自发翻动,一串海棠干花夹在其中的一页,傅书墨微微一愣。 他的视线投向她:“呦,蒋大人真是用心了。” 方才从头至尾翻过,竟然一无所觉。 范无忆道:“娘娘还是小心收好,坏了岂不是可惜。” 她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岁数差不多一百来岁了,这种少年的小把戏,陌生而又真挚,然而,却很难影响她的心绪。 她冷眼瞥向他:“无常爷今日不忙吗?” 他走过去,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悠然饮下。 “我向冥君举报冥府失职,近些时日,冥府众鬼停职调查。” “你还真是动作很快,果真公正不阿,可这跟你无常殿的公务有何关联?” 他道:“无人监督,我也不爱公务,难得休整一下。” 傅书墨道:“可是,每日都有人逝去,你也不用去管吗?” “尽数将此类勾魂引渡的公务交给牛马阁分担些许,往日我干的多了,留给他们发挥的余地就不多,如今既然有娘娘烧纸给我,我便清闲一些,也让他们赚点零花钱嘛!” 傅书墨沉思,原来他也并非只爱公务,人跟鬼都一样,劳累的厉害便想要休息。 “范无忆,你很缺钱吗?” 他看向她:“你如何知道?” “夜茴说,你总是做很多兼职。” 他道:“对啊,我很缺钱,不如娘娘也同我结契吧,我比阿缚有用的多。” 傅书墨想起他昨夜所言,说道:“或情感、或仇怨、或亲缘,你我属于哪种羁绊呢?既无羁绊,如何能够结契?” 他微微一笑,道:“情感啊!” 她心跳陡然快了半分,板着脸对范无忆说道:“不要玩笑。” 范无忆道:“如何是玩笑了,你我同僚之谊,也经历了数次生死,若连这份情谊也没有,娘娘未免太冷漠了!” “好,那我问你,你能够时刻听命于我吗?” 他认真想过,道:“我说实话,不能,若是遇到危险情境,我只会以自己意愿为重。” 傅书墨:“这么说来,你除了想要十万月俸,并没有踏实要做我契鬼的觉悟。” 他为自己争取:“娘娘若是拒绝,只会失去巨大助力。” 说完,他再为自己倒了茶,一饮而尽。 “不如给你点时间考虑,当下我差不多要去干活了。” 她疑惑,原本要问,不是将公务全部推给了牛马阁吗?却忽然敏锐的察觉,他今日来此,似有目的。 傅书墨道:“无常爷留步。” 他停下了脚步。 “有何吩咐?” “无常爷亲自去吗?无需牛头马面代劳。” 他道:“今日勾魂引渡的二人很不一般。” 傅书墨走至他的跟前:“宫里的?” 他没有答,但应该是了。 “两人?” 他点头。 “我可以看一眼生死册吗?” 他笑道:“同僚一场,当然可以。” 他将生死册递给她去。 她快速翻至今日,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名字。 慕容朔与傅庾婉,死期乃是戍时三刻。 傅庾婉乃是她的侄女,如今的皇后。 眼下日光西斜,戍时将至。 死因未知。 怎会如此? 范无忆道:“因为娘娘重生的缘故,这世间许多事的因果都发生了变化,前世发生过的事,今生却未必会发生,前世各人的结局,今生亦是未知。” 她抬起头来,心中明镜一般,范无忆来此,竟是要变相告诉自己这一桩事。 “既然死因未知,娘娘若能在死期之前阻止死因,或可改变结局。” 她立刻披上外衫,向殿外而去,走出数步,回头看到案几上的幽光冥灯,走过去提起了它,范无忆紧随其后。 今日的皇宫似乎格外不同,残阳垂落朱墙,宫殿沉沉静立,一路上也并未遇上几个人。 直至看到一个太监,问清皇帝所在,得知今日在凤仪殿中同皇后一同进晚膳。 范无忆在旁侧道:“在下说在前头,身为无常,无法介入凡人的因果,若是时辰一到,娘娘不能改变结局,便只能徒留抱歉了。” 她并未回答,心中知晓,范无忆能提前告知于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知道。” 殿门外一个侍从都没有,处处透着古怪。 刚至门口,才要推开大门,便听到殿中杯盘碎裂的声响。 慕容朔的声音透过紧闭的门传出来:“若是安分守己,这后位之尊,自可安稳长久。” 皇后哭泣道:“臣妾哪里说错,皇帝登基之时,朝政动荡,若非我傅家倾力相助、鼎力扶持,哪里会有皇权稳固的今日,然而你如今早就忘却,清算旧人,实在令人心寒。” 帝王的沉默隐藏着潮涌般的怒火。 “后位?我会在乎吗?” …… 原来也是因为傅家如今树倒猢狲散的结局才起争执。 范无忆道:“戍时已至。” 时辰耽误不得,她的手已经抬起。 忽而听到里面傅庾婉的哀泣声:“身在后位,却如同一个木偶,被摆布,日复一日的演戏,我也早就受够了。” 演戏? 少年帝后,感情甚笃,慕容朔并不是耽于情爱的帝王,哪怕他更喜欢善解人意的贵妃,对于这位皇后也仍旧敬爱有加。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继而,是慕容朔冷淡的声音:“既然演了,便好好的给我演下去。” 傅庾婉道:“对不起,演不下去了,太可笑了,我觉得自己可怜,但更为陛下可悲。” 忽而是一声惊恐的呼喝:“你干什么?” “让我死去吧,求您了!” 慕容朔猛然向外喊道:“来人,快来人,快叫太医!” 傅书墨的心一沉,恨自己方才未能及时进去。 再要推门,却听见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向着这大殿奔来。 37. 第37话 转机 步履杂沓,声声渐近。 不多时候已经能够看到那些宫女、太监、侍卫们,面目青黑,迈步走向这殿门之处。 脑海之中很快想起那时在灯中那老道以血为引做成的人傀。 这些乃是人傀。 傅书墨立刻推开门进去,关门,落栓,一气呵成。 慕容朔茫然抬起头来,看到傅书墨,讶然道:“母后?” 她看过去,只见地上一支凤钗染血,傅庾婉倒在地上,慕容朔抱着她,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伤口。 “母后,我……” 傅书墨上前查看,那伤口并不足以致命。 范无忆在旁道:“时辰未到。” “阿婉她……”慕容朔想要解释原委,她阻他往下说,那些人傀已至殿门口,拍门的声音此起彼伏,推搡着要涌进来,此刻情势实在危急。 慕容朔警觉,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母后,发生什么事了?”听着那些奴才们急促的拍门,他们从来不会如此,慕容朔额上沁出冷汗,就连看向傅书墨的目光也染上怀疑。 傅书墨只道:“不要说话。”范无忆收到她投来的视线,扬手,满室烛火熄灭。 外面的拍门声果然小了许多,他们便清晰的看到了那些人影投在殿门上的影子,足有数十之众。 她丝豪不慌张,从容拿出几张符咒来,范无忆定睛一看,有些惊讶那竟然是驱邪的符咒,看上去是她自己所绘。 “听夜茴说你拜托她在鬼界为你找寻符咒之类的古书,其实画符这种事,多少需要一点天赋,还得长久的练习,有的符咒虽然看上去很好画,绘上去也挺像那么回事,却未必有用……” 她将妖鬼之力灌入手心,几枚符咒飞出,牢牢贴在了殿门内里。 那些张牙舞爪的人魁似乎有些惧怕,渐渐开始在门外徘徊,不再妄图推门。 范无忆:“……” 还是厉害的! 慕容朔看的呆了,他怀中还抱着已经昏迷的皇后,短短时间之内发生的一切都令他无措,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疼的很,原来都是真的,这一切也不是在做梦。那么,谁人能来告诉他,他今夜只是在这里用个膳,何以皇后会自戕,何以宫女奴仆一副吃人模样?而他的母后又是画符,又是除祟,令他觉得陌生。 傅书墨仔细查看了一番皇后的伤势,她自戕之时,慕容朔阻挡一下,所以仅是伤口可怖:“放心,并没什么大碍。” 她看向他有些失态的神色,忘记了当下情境,肃然说道:“同你讲过多少遍,身为皇帝,遇事不得慌张。” 说完后,她便又很快想起来,催命的生死册上写明了他的死期,勾魂的无常正环胸站在身后,再有一刻,那些人傀便会冲进来,夺去他的命。 “能告诉我吗?”他的目光虽然惧怕但是坚定。 傅书墨道:“他们只是被施了法咒,成为了人魁。” 慕容朔失笑:“人傀?”深宫重地,龙威赫赫,正气充盈,鬼魅不侵,更何况,前些时日,那然越和尚才过来驱除了邪祟。” 他奇怪的看向她:“母后又怎会知道?还有那些符咒是怎么回事?” 傅书墨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自然是那然越给我的,他料此一事,提前布置了。” 听到是然越安排,慕容朔面容上的紧张缓了几分。 他回过神立刻道:“我马上令人去请他来。” 向前快走了两步,发现殿门之外徘徊的身影。 傅书墨的声音传来:“恐怕眼下无人可应召前来,只能依靠我们。” “我们?你和我,制服这些人魁?” 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点头,又道:“你先抱阿婉进去,我去后殿查看。” 虽然很懵懂,但慕容朔对于傅书墨总是天然的信服,一番思虑都不曾,他很快答道:“好,我将她安置好,同母后一起去。” 范无忆坐在桌边,生死册摊开在手上,他道:“还请娘娘珍惜时光,一刻也不到了。” 猛然听到后殿传来声响,紧跟着有脚步声闯入。 慕容朔的声音微微颤抖:“是……他们,进来了吗?” 傅书墨提起灯来,“快先去将阿婉安置好,确保安全,莫要添乱。” 慕容朔抿住唇,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依她所言,抱着皇后去了寝殿之中。 幽光冥灯的绿光不似寻常烛火,只纹丝不动,照耀着她周遭区域。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傅书墨的耳中听着另外一边那个已经从后殿进入的脚步声似乎在左右寻找,最终一点点的靠近这主殿。 若无例外,这些人傀是以人血为引,被以牵制之术所控制的,牵制的术法会有一个目标,只有完成,这术才能解开。 毫无疑问,在极短时间内,能够将如此多的宫内之人变成人傀,必定是宫中之人。 什么人,想要在今夜,一举杀死南秦的帝后。 她心惊不已,恰在此时,听到范无忆低声道:“娘娘小心。” 一道身影从斜刺里扑来,居然是一名老嬷嬷,她认得此人,乃是皇后宫中的赵嬷嬷,自入宫前便服侍在跟前的老人,这嬷嬷一声不吭的竟一直藏在这殿中的某处,她却始终不曾发觉。 身为人傀,是人却也不算是,然比之人力量更大,行动也更敏捷。 这嬷嬷扑向她,被她躲过,她提起灯来,绿光照耀之下,那嬷嬷果真深觉害怕,不敢再上前。 与此同时,那个从后殿进来的人傀已经通过人气寻到了正殿之中。 幽光冥灯映照之下,她看清那人身形魁梧,腰间挂剑,观其衣饰,乃是一名侍卫总管。 嬷嬷和侍卫并没有交流,所有人傀目标一致,对阻拦的人将一并抹杀,二者连视线都未曾汇聚,却已经互相配合起来。 幽光冥灯毕竟是一盏小灯,总也不能将他们全部照耀,傅书墨从袖中摸出几枚符咒,飞快掷向那侍卫, 是定身符,有一枚贴在了他的胳膊上,侍卫拔剑的动作一顿,被定在了当地。 “漂亮。”范无忆赞叹。 另一只手上的锁魂链飞出,要去捆绑这位赵嬷嬷。 却失败了。 “锁魂链非魂鬼不锁,这些乃是人傀,若是解了术,他们便会重新成为人,既然为人,便不是冥界法器可以攻击的。” 锁魂链飞回到她的 腕上重又变成了寻常的手链。 那嬷嬷的手却抓住了她的肩膀,想要夺下她的灯,傅书墨的手再次伸向袖中,空空如也,方才甩出去数张符篆,唯有一张贴住了那侍卫,还有两张遗落在地,而她劳心费神,所绘符箓不过数张,却没有时间再去将它们找寻。 值此紧急时刻,一个花瓶冲着嬷嬷面门砸过来,正中她额间,花瓶的碎裂声中,赵嬷嬷身形一晃,竟是慕容朔,他将傅庾婉安置好后,正好看到太后以符咒制服这两只人傀却遭受围攻的场景,顺手解了她的困境。 慕容朔激动道:“我也能帮忙的。” 殿门吱呀作响,从内侧落下的门栓生生断裂,人傀们从正门鱼贯而入,早先她贴在那里的符咒早就因为笔力不足,力量不够,掉到地面上,人傀走过,将其踩在脚下。 范无忆摇摇头:“很遗憾娘娘,时辰已经到了!” 身后被施展了定身符咒的那名侍卫,万般艰难的举起了手中的剑,定身符摇摇摆摆,慢慢的从他的身上飘落。 傅书墨心想不不不,她还有办法的,她需要妖鬼之力,将这些人傀一股脑先全部送去灯界。 前面是铺天盖地扑来的人魁,往日低眉顺目的奴仆,如今却化身夺命的凶手。 更糟糕的是,她看见慕容朔俯下身子去躲避向他脖子伸过去的一双手,而那侍卫的剑正对上他的背心。 来不及了啊! 生死册中他的死期必定是在此刻,傅书墨还是以自己的半鬼之躯,在这最后关头替他挡下了。 血花从胸口绽放。 上一次是在灯中,挡在了蒋若面前,然而这里却不是灯界。 慕容朔面容扭曲,将她接在怀中,已经是说不出任何话语。 她遥遥看向范无忆,他早已经向前数步,推开跟前几只人魁,面容上有些莫名不解,有些疑惑。 她嘴唇微动数下,他看见她所说的乃是:“生死册”。 他不用翻开那页,也知晓上头空空如也,帝后的死期已然没有了。 范无忆的面色十分不好,他就知道她会在最后一刻做出如此举动,没有任何办法的时候,她总是会拿她自己做赌。 只赌自己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赴死,因为他要留着她捉拿妖鬼,承受妖鬼之力。 范无忆闭上眼,口中念出“提魂”法诀,无常的法术比之定身符更要奏效,人傀之众皆不再动弹半分。 然而,无常只能勾魂引魄,不能直接对人出手,人傀,终究还是人,施展此“提魂”之术,会令他们的魂魄从人的身体上分离。 范无忆叹气。 人傀们不再行动,但只要一日找不到他们的血契,便无法破阵。 慕容朔紧紧握住傅书墨的手,“母后……不要啊,不要!”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难道他不应该开心吗?前世收买蒋若毒杀自己的不是他吗? 这种虚妄浅薄的亲情,本就不该为帝王所有,更何况,他们本无血脉牵绊,不过是徒有其表的母子虚名罢了! 慕容朔喊道:“来人,快来人!” 然现实却总是令人绝望,只有满室静立的人傀和黑衣黑帽俯视着他的无常。 38. 第38话 危机 范无忆的手轻轻一扬,慕容朔闭上眼,身体倒下了。 他抱起傅书墨来,手掌覆在了她的后背,傅书墨觉察到他正以鬼使力量操纵源源不断的妖鬼之力修补那一处的伤口。 起先仍旧是麻木,但很快伤处便极为疼痛,然后痛苦又慢慢减轻,最终转为轻微的钝痛。 “你体内有妖鬼之力,往后若是受了伤,也可指引力量自行帮助你疗愈。” 听了他的言语,傅书墨果然尝试一番,妖鬼之力如同血液一般,她亦能够慢慢掌控走向。 “范无忆,今日……多谢你!” 他并不答话。 范无忆闷声道:“娘娘应该庆幸,你是半鬼之身。” 是啊,正因为如此,她才敢的。 “你方才对人类施术,会否对你有影响?” 范无忆道:“冥界法度森严,只怕下次你见到的无常便不会是我了!” 傅书墨摇摇头:“不会的,冥君不会轻易放开你。” 他奇道:“为何?” “因为无常爷尽职尽责,失去你这个有力臂膀,他一定很不舍。” 范无忆嘴角微微上扬:“我当你是在称赞我吧!” 伤口愈合以后,除了隐隐还有细微痛意,她已经能够站的起来了。 慕容朔歪倒在地,眼角尚且湿润着,傅书墨看了他一会儿,拜托范无忆将他放至榻上。 范无忆不是很乐意,口中说着:“今日,我已经做了好几件不适应身份的事了!”,手上还是将那小子提起来丢在了榻上。 “想不到你这个便宜儿子,对你倒也有几分真心。” 她面色复杂,谁知道呢,相依为命的那些年里他们两个同舟共济,兴许有些真心在吧。 “你那生死册,再给我看看。” 他道:“除非无常,哪怕是同僚也不能看了又看,此乃机密。”但仍旧自怀中掏出,亲自翻到了那页,确认慕容朔和傅庾婉的名字真的在上面消失了,她才注视着这满殿的人傀。 被他施了术法定身在此殿中的足有数十人。 天色已暗,尚不知道这皇宫之中是否还有其余的人傀,“无常爷能否知晓,这些是今日的全部人傀了吗?” 他道:“不知。” “对了,阿缚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久唤她不出,这种时候,她打探消息还是很行的。” 范无忆道:“冥府那边正在彻查私自买卖通行符一案,她被传唤前去问话,所有联络符咒皆已收缴,你自然唤她不到。” 他建议道:“不如,我在这整座大殿内外先布下一道禁制,但凡有人经过,目之所及,此间景象也一如往昔。” 傅书墨道:“极好。” 他走至殿门处,推开堵在那里的一只人傀,吹响一声口哨,夜汀很快应声飞来,他伸出手让它停在臂上,不消一会儿,它便重新飞走了。 “料想很快便会有消息。” 傅书墨对他反常的行为略有些疑惑:“难不成,有钱能使鬼推磨,因为我烧给你一百万冥币,因此你显得格外殷勤了。” 他一笑:“娘娘可以如此以为,也可考虑同我结契,我的好处,定然比你想的还要多呢!” 傅书墨并不应答。 他又道:“此施法之人必定藏在深宫,若是不将其找出来,他每日安排一些人傀行刺你儿子,娘娘若每次都以血肉之躯抵挡,你我约定好的捉拿妖鬼的公务,我找谁去干呢?” 她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范无忆看着沉沉天色:“无论如何,那人定然是或焦急、或兴奋或激动的等待着结果,夜汀能够锁定可能下了这符咒的人,至于具体是谁,到时候,还需娘娘查明。” 她神色沉凝,无论是谁,此人的目的居然影响到了生死册的结局,若非范无忆告知于她,帝后必定死局已定。 何人受益最大呢? 慕容朔幼子尚不足三岁,而已经还政的自己却身处此局的正中。 她越往后想,越是心惊不已。 他指了指这屋中的人魁们:“这些才是眼下棘手之处,再过不多时候,便会醒转过来。” “找不到那人,便破不了咒法吗?” 他道:“未必,若有更高一筹的破咒之法,也能够破此人傀之术。” 幽光冥灯被托在手心上,傅书墨忽而想到一事,她将那书生从灯中唤出:“上次你画的那个符咒,可还记得吗?” 书生惭愧一笑:“上次是我鲁莽了。” 傅书墨却并不追究,只是问道:“那符书中可有破解之术。” 书生立刻道:“稍等一下。”他跳回灯中,不多时候,手中拿着一个黄布袋子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傅书墨眼睛一亮,书生立刻帮助她取出那老旧的符书。 她立刻接过来,翻找起来,不多时候,在那符咒之后找到一页,待要向后翻过,书生在旁侧说道:“对,就是那个,我也觉得此符咒便是人傀之术的解法。” 傅书墨细细一看,她托夜茴找来的只是基础的符咒,例如定身、驱除邪祟之类,短短笔画,一笔既成,然而这本书上的符却极为复杂。 若是倾斜所有妖鬼之力,或许能够一试。 范无忆抱臂看着:“你要画这个?” 她头也不抬:“我尽力一试。” 那书生道:“娘娘,你定然可以的!” 他从那黄布袋中掏出黄纸、笔,为她铺好在桌面之上,随手调好朱砂,一应俱全,十分周到。 范无忆和傅书墨皆看着他。 他抬起头来:“快来啊,娘娘,来画。” 傅书墨便坐在桌前,听到他略有些激动的道:“从这笔起势……这样……然后自这里收势!” 她同范无忆相视一眼,范无忆道:“不如,请他来吧!” 傅书墨道:“正有此意。” 她将笔递到那书生手中,他却连连摆手:“我……我我我,不行的,那天也只是顺手成了,可此刻……” 傅书墨斩钉截铁:“时间不多,让你来你就来。” 他仍旧推辞:“啊,这样啊,我我我真的可以吗?” 傅书墨只问他:“你为何留着这个?”她指的是那老道遗落的黄布袋。 书生道:“当时顺手就带出来了。” “那这符书,你也很是了解。” 他道:“闲时在灯中, 我也常常拿出来看看。” 她鼓励道:“不要再推辞,来吧!” “既然你们再三要我来画,我便试试吧!”书生提起笔,闭上眼睛,深吸口气。 傅书墨道:“大胆试吧!”这句话并没有说完,黄符纸上,那复杂的符咒已经完成。 范无忆凑上前去一看,抚掌赞叹:“除了灵力不足,此符咒可谓笔力极深。” 傅书墨拍拍那书生的肩膀:“你,不错。” 已有人傀蠢蠢欲动,书生转瞬画了十几张,范无忆和傅书墨分头将鬼力注入符咒,贴上人傀的头顶,符咒微微一亮,引入人傀的体内。 不一会儿,全部完成,范无忆的提魂之术还没有解,他结印,将他们全部聚集在院落之中。 书生功德圆满,回到灯中。 恰好夜汀回来,范无忆回收信息,转而面向傅书墨。 “娘娘,靠过来吧!” 她依言靠近,范无忆低下头,陡然凑向了她的脸,她身形微一晃,被他的手掌托住了后脑。 “不要动。” 而后,他们额头相抵。 傅书墨仿若长了翅膀,夜汀的视线带着他,自高处俯视低处。 很快,视线中出现了一名身着锦衣的女子,她蹙眉看着夜色,坐立难安。 接下来,抬眼望去,复见深宫连绵飞檐,层叠错落,很快又至一处,她熟悉至极,乃是自己的寝殿。 她的女官碧溪疾行穿过宫廊,推开她灯火通明的寝殿大门,似乎在确定太后是否在殿中。 她一颗心沉沉坠落。 范无忆放开了她,如同飞鸟猛然落下,天旋地转骤然袭来,范无忆稳稳的握住她的肩。 忽听一阵整齐脚步,一道女声说:“今日傍晚,已经觉得怪异,凤仪殿门也是久推不开,更加奇怪的是,太后娘娘亦不在荣养殿,我只能派人去请大师过来一看。” “贵妃娘娘留步,我开天眼看看。” 贵妃请来了然越。 他们的声音由远及近,墙外是护国寺大和尚,墙内隔着数十只人傀,乃是他们两个。 不止,听那脚步声还有许多的侍从奴婢浩浩荡荡跟随。 时间似乎格外迟缓,贵妃坐立难安的神情在她脑海中浮现,她翘起的嘴角,并不足以匹配此刻她口中的担忧。 外面脚步停了,只因然越说道:“众位留步,此院落被设置了禁制。” 范无忆以眼神询问她,她曾说过然越是个招摇撞骗的和尚,但能够看出范无忆所下禁制的,绝不是普通的和尚。 此时此刻,连傅书墨都深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无常爷,今夜已经麻烦你很多,请离开吧!” 他道:“娘娘若需要伪装,我可以帮忙。” 她摆手道:“不必。” “慕容朔的记忆,需要保留吗?” “妖鬼现世,哪怕是曾经板上钉钉的结局如今亦是变化多端,人傀可以在宫中随意出现,这世间已经不太平,他是皇帝,更应该面对这种局面,没有人永远会将他护在身后。” 然越厉声道:“破!” 并无动静,范无忆捏了诀,撤了禁制。 39. 第39话 后悔 然越在外间朗声一笑:“禁制已破。” 忽又听到他急声喊道:“贵妃娘娘留步!”料想贵妃定然是想要率先推门而入。 “怎么了,大师?”她的语调警惕。 然越压低声音说道:“有别的非人的东西在此。” 傅书墨和范无忆在里面听的清清楚楚,俱是一愣。 贵妃的声音中有了一丝慌乱:“非人?那……那怎么办?皇上呢,他……他还好吗?” 殿中,慕容朔的呼吸平稳匀长。 片刻后,只听然越道:“放心吧,皇上无碍。” 风灌入的呼呼声中,傅书墨听到他又道:“我先进去看看。” 她的心急跳数下,帝后躺在内殿,外殿凌乱、血迹斑斑,院中满是人傀。 范无忆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肩上。 她轻声说道:“无常爷,请先离开吧!” 已经不是他能够插手的事了。 他并不迟疑,今夜的确是手伸的过长了。 手指结印,众人傀回魂了,魂魄离体过久,猛然回归躯体,满院的人傀逐渐恢复意识,却是瘫倒一片。 然越推开院门,院中众人满地,阻拦了他的去路,他的视线极快的掠过整间院落,竭力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殿内。 满屋狼藉,血液新鲜,他蹲下身体,手指抹开地面上一点血迹,凑到唇边,脖颈处,一冰凉利物相抵。 然越身形一顿,举起了手。 身后人道:“然越,是你做的,对吧?” 然越显然听出了她的声音,连声道:“娘娘,不不不,不是我,我才入宫。” 傅书墨的手并不动,示意他站起身来。 她走到了他的面前。 然越光头冒汗,视线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了她的身上,瞥见衣服上面一片暗色,他陡然一惊:“娘娘,您受伤了。” 她道:“是啊!” 院内,一名侍卫惊慌失措的喊叫着丢掉了手中的一柄剑,上面血迹未干。 范无忆离开前,将屋内的人傀丢了出去,此时,这殿中只有他们两人。 然越道:“他他他……是他,动手捅了你?” 傅书墨道:“你看,这些人如此模样,他也未必知晓自己做了什么。”她又问道:“大师,可否看出外头那些人,究竟是出了什么异状?” 然越的目光再次向殿外一瞥:“我……他们,应该是中邪了吧!” 见傅书墨并不表态,然越正色道:“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娘娘且放心,但是娘娘凤体更为要紧,还是尽早唤太医前来……”那尖锐的钗猛然往肌理深处陷入。 他赶紧捂嘴道:“不不不,不找太医。”他不去找太医还不行吗? 她道:“然越,不要多话。” “是!”他快哭出来了。 傅书墨冷笑一声:“原也想到了,但你胆小至此,如何当得上皇寺的主持?” 然越结结巴巴道:“我师父就我一名弟子,我也是推辞不掉啊。” “方才听到你在外面说,这里面有非人之物,你再看看,还有吗?”脖子上的钗离他远去了,他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原本看这里血流满地,猜她必然受伤颇重,却没料到,如今面色细看之下,却没有那么差。 他注意到那支钗上亦有暗色,陡然一惊。 “我开天眼看看吧!” 傅书墨道:“看吧,看清楚一点。” 他果然手持念珠,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满殿踱了一圈,回到她的身边:“禀娘娘,没有了。” 她点头:“那很好,你随我来。” 他听命跟随她来到了内殿,帝后二人双双躺在榻上。 “这是……” 傅书墨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道:“有人要杀我们!” 随即从头至尾将经过说完,只是省略自己为何来此与皇后自戕这两桩事。 然越艰难的吞咽一下。 “这……果真是邪祟作乱。” 傅书墨道:“然而邪祟,总也是人为引入,我不信皇宫重地,邪祟可以堂而皇之的进入,并且直趋帝王所在之地、暗行谋逆之事。”若是她今日没有及时赶到,恐怕他们正如生死册中结局。 然越看了看榻上安眠的皇帝,又看了看傅书墨,外面喧哗吵闹,那些先前变成人傀的侍卫仆从,此刻已经全部清醒,而且对所发生之事全然不知。 片刻后,然越道:“愿听娘娘差遣。” 她递出一物:“执此金令,速调宿卫前来,院中所有人不要放过一个,好生关押。” 皇帝已然转醒,皇后的伤口也已经包扎好,傅书墨面容憔悴坐在上首。 她开口道:“若不是赵贵妃发现及时,请来然越,只怕我们三个都活不过今夜。” 贵妃坐在下首,听闻此言,谦逊摆手,不敢居功。 傅书墨面不改色的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低眉顺目,全然不像自己方才以夜汀之眼所见。 皇帝晕倒之前,太后为他抵挡致命一击那一幕委实令人动容。他醒转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急切追问她伤势轻重,比起这些年二人之间的试探周旋、心机拉扯,此刻反倒显得格外真诚些,待从太医口中听闻伤势并无大碍,他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此时慕容朔愤慨难当:“何人竟然敢在宫中装神弄鬼?” 傅书墨道:“此事蹊跷,需得慢慢查,既有然越在此,想必定然会找出那位幕后黑手。”她又道:“今夜时辰不早,皇帝和贵妃暂且回宫安寝!” 慕容朔容色极差,闻此微讶:“我还是先送母后回荣养殿。” “不必。”她摆手。“我有几句话想要同皇后说说。” 始终坐着不发一言的皇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移向了慕容朔,他轻轻的点了点头:“母后和阿婉都受伤了,不要太晚。” 直到殿内静谧。 傅庾婉才道:“母后要说什么便快些说吧!” 她是傅演的嫡女,嫁入皇家乃是傅书墨一手促成,效仿曾经的太后和自己,保住傅家的根基。 “你为何……” “我为何要求死?”傅庾婉打断了她,她往日柔婉懂事,此刻傅书墨看到她站了起来走到了自己跟前,目光中一片漠然之色,她颈间缠着厚厚纱布,衬得脖颈格外臃肿,整 张小脸却更显苍白。 傅书墨有一些自责,她自己的伤是假的,阿婉的才是真的。 “我的好姑母啊,你如今是在问我吗,造成如今这般局面的不是你吗?你既然不再过问政事,又何必过来责备我的决定呢?” “你仍是皇后,这并没有什么改变。” 傅庾婉冷笑道:“毫无改变?我的好姑母,您向来那般高明通透,心思缜密,走一步便能算到十步之外,我实在不敢相信,您竟能说出一切未变这种话,眼下局势通透,倒也不必急着安慰我。” 她莫名道:“你有嫡子,怕什么呢?” “嫡子?”她道:“傅家这棵备受忌惮的大树倒塌了,皇上岂会容下流着傅家血脉的嫡子。” 她道:“母后,说到底,你终究是自私至极,既然铁定要走上这般境地,当初又为何极力主张我踏入深宫?” 傅书墨的心一片冰凉。 傅庾婉道:“你害了我,也害了傅家,既然手握权柄,便该坐稳高位、执掌长久,如今偏还谦虚起来,要还政,不会以为你能落个好名声吧,以为我们便都能安稳度日、静享余生不成?” 皇后眸色惨淡,充满厌憎,直视着她:“我年少时也有心仪之人,若不是你,我便不会入宫,走到如今这帝王厌倦、后位不稳的一步,都是拜你所赐。” “我恨你!” …… 傅书墨颓然回到殿中,耳中浮现出她一句句的质问和恨极的眼神。 碧溪要来服侍,被她拒绝了。 她就穿着这件染血的衣衫狼狈的回到寝殿中,看到了窗边的范无忆。 “怎么没走?” 范无忆道:“你怎么了?” 她坐到椅中,疲惫的撑住了额头。 “娘娘?” 她道:“我错了!” 他诧异的看向她,只见她的眼中凝着点点晶莹,有什么东西自她脸颊滑落。 范无忆怔了片刻,忽而笑道:“我没有看错吧,你哭了?” 傅书墨摇头道:“不,我不应该如此,我从来就不是孤身一人,因此不能随心所欲,我爹、我姑母都曾经说过,一旦进宫,便承担着傅家的荣辱,我要去争、要去斗,要拿回权利,我怎么能放任自己在这殿中做一个闲散的太后,如此窝囊,如此堕落……” 前世身为太后,她执掌权柄,在自己面前也从不会展示脆弱,流泪更是不可能,哪怕后来到了魂狱,刑罚沉重,也不足以让她掉泪,然此刻,也许是积累的太多,她泪水决堤而下,起先只是失声的抽泣,而后肩头剧烈颤抖,直至再也忍受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良久,一只手缓缓伸来,轻轻落在她肩头缓缓拍抚,似在宽慰。 傅书墨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之中看到无常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品不清他内心深处究竟是在嘲讽或是在同情? 他动作一滞,抓而将手放在了她的头顶,抚摸她早已经凌乱的发。 傅书墨的双手倏然环住他的腰身,轻轻收紧怀抱,将脸深埋进他略显冷硬的胸膛。 范无忆静立原地,不动不避,以一身漠然清冷,接住她翻涌滚烫的悲伤。 40. 第40话 牵引 清晨晓色,傅书墨睁开眼睛,目光投向床帐的帷幔。 茫然片刻,忽而忆起昨夜种种,忙唤碧溪前来,得知此时此刻已经接近正午,早就下了朝。 从碧溪口中,得知皇帝已经来过,询问她情况,得知她睡着,并不打扰。 傅书墨看她一眼,随口问道:“昨夜我出殿去往凤仪殿,怎么没见你去寻我?” 碧溪慌乱下跪:“奴婢……奴婢那时候并不知晓娘娘在哪里,不敢贸然离殿。” 傅书墨微笑着扶起她:“昨夜沐浴时,你瞧我身上可有伤处?” 碧溪怯懦回复:“不曾瞧见。” 傅书墨道:“凭你在宫中的耳目,难道不知太医给我的诊断。” 碧溪恍然明白:“娘娘受了伤,还需保重身体。” 自打傅书墨生辰宴后,碧溪深觉的娘娘比从前好伺候了许多,昨夜至今日娘娘却像是回到了从前。 她战战兢兢为傅书墨梳妆完毕。 忽听得外间来报,傅演求见。 傅书墨坐进椅中,吩咐让国公进来。 傅演的样子看上去像是老了好几岁,眼底深处压着翻涌的怒火,隐忍不发,目光在她身上反复打量,似是从不认识一般。 片刻后,他俯首行了个大礼,声音略带哽咽:“求太后,饶我孩儿一命,放我儿子傅临珏一条生路吧。” 她默然静坐,想来蒋若那边已经行动了。 “国公爷,先请起身!” 傅演迟迟不肯:“您不答应,我不起来。” 傅书墨淡声道:“我并不知晓发生了何事?” 傅演以为自己听错,他直起身来:“蒋若今晨敲登闻鼓,状告我儿,细数他谋私敛财、串联朝臣、草菅人命三大罪过,皇上亲自过问,傅临珏无官职爵位,已将他关押至宗人府,待三法司会审定罪,蒋若是你的人,你说你不知道?” 说到后来,他咬牙切齿。 “国公慎言,蒋若乃是朝廷命官,并非谁的属下。” 他被呛的无话可说,好一会儿:“定然是你在后面指使,对吗?” 傅书墨垂下眼眸,那日所说,字句清楚,的确是她告诉蒋若只要真相,不论身份。 她终究是太妄为了吗? 她终于开口:“那临珏有没有做过这些事呢?” 傅演一讶:“他……他怎么会做过这种事,他连杀鸡都不敢。” 傅书墨盯着他的眼睛:“他或许不曾亲手做,但国公爷果真对此事一无所知?真假清风阁鱼目混珠,清风阁中的勾当,以我名姓敛财牟利,而后被烧成灰烬,再夷为平地,你也能安心的说上一句不知道,傅临珏与此无关吗?” 傅演眸光闪烁,半晌后,低声吼道:“又怎样?死几个小倌歌姬又能怎样?成大事者,哪个不是手染鲜血,前些年,若不是清风阁,你又如何能够抓住那几个大人的把柄,你以为这些消息是怎么来的,是临珏在这染血的产业中摸爬滚打,给你探出来的!” “哼!现下你还了政,享起清福来了,咱们傅家大厦将倾你不管,你挖出了这桩早八百年的无人知晓的一桩事,想要置他于死地。” 傅书墨长长吐出一口气,昨夜至今日,她都难以摆脱这种两难之境,不是早就决定随心所欲,只为自己的么? 傅演站起身来:“你坐享其成,如今,却要看着他去死吗,他是你的亲侄儿啊!” 她轻轻闭上了眼。 傅演的情绪平息了一些:“娘娘,告诉我为什么?上次杀人取头的案子,大理寺那边明明已经结案,凶手伏诛,此事干净利落,您为何要翻出那陈年的旧事呢?” 的确,那事最终对外结案,告示已出,报的是凶手伏诛,事实上作乱的妖鬼被范无忆收了,妖鬼之力也尽数入了她的身躯,而后残忍的凶案也再未发生,百姓安心,朝廷得名。更连此事的起因乃是数年前的妖鬼作乱也无人知晓,结案了,似乎清风阁的大火也能烟消云散。 他紧盯着她,执着要一个答案。 半晌,傅书墨道:“的确,然而他们中的有些人何其无辜,无他,只求一个公道。” 傅演将她此番话左右前后的反复斟酌、来回思量,最终,气笑了。 “您是太后,您在这里寻求公道?好,那我告诉你,关于那场大火,临珏他什么也不知道,当时很多阁中之人都已经遣散,今日之前,就连我也不知道那火烧死那么多人,何况那后面的东家又不是只他一个,若是要个公道,说是另外一个人做的,也未必不能,难道事事都要扣在他的头上吗?” 傅书墨看向傅演:“那个人自然不能姑息,然而身为东家他必然不能置身事外,他若真不知情,也罪不至死。” 傅演道:“罪不至死?这朝中多的是落井下石之辈,树大招风,眼看我们大厦将倾,只有更多的人会来踩。” 说完后,二人皆是无言以对。 傅书墨看向这位国公老爷,长她十几岁的兄长,如今因为傅临珏之事已经两鬓添白,而他并没有言说皇后的事,看样子对于昨夜傅庾婉瞒下了一切。 思及此,因昨夜之事令她心境松动,今晨便是要召蒋若入宫,让他先缓一缓,此时此刻,却再难有转圜余地。 良久后,只听见傅演冷冷一笑:“妹妹啊,我现在实难看清,你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你了。” 她低声道:“国公便当我不是了吧!” 他满目怔忡,又是久久无言。 外面来报:“然越大师求见。” 傅演的视线投向她,满脸痛色:“将傅家置于此种境地,娘娘以为能够依靠佛法安心吗?”说罢他拂袖走出殿外,与然越打个照面,然越躬身道:“国公爷。” 他只冷哼一声,越他而去。 然越迈步入殿:“国公爷是因为皇后娘娘的事生气吗?” 触及到傅书墨冷淡的目光,他立刻噤声。 凑过去,低声道:“娘娘,有结果了!” “原来昨夜这些侍卫仆从、宫女太 监变成人傀并非偶然,他们均是当日出没于皇后娘娘的凤栖殿附近。” 然越道:“正如娘娘所言,昨夜若是那些人傀全部失控,冲杀进去,只会将皇上和皇后娘娘置于危险之境地,只不过,为何他们后来会停,一则,帝后均佩戴了前些时日我来宫中做法时赠予他们的开过光的护身符咒,二则便是当时那个起引符咒之人,也许术法修为浅薄,技艺拙劣,因为人傀数量太多,猛然间控制不住,失了手。” 傅书墨默默听着,只有她知道,绝非什么术法浅薄,若不是有那书生鬼天赋异禀,手绘了许多破解符咒,昨晚那些人魁不可能善罢甘休。 傅书墨阻他说下去。 “我只问你,施术的前提是什么?” 然越道:“可……可能是一根发丝。” 她无言片刻,“那么,你可能找出那人?” 然越道:“若是能够知道破解的符咒,兴许可以找出那人。” 傅书墨在殿中踱步,事情扑朔迷离,恍惚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始终躲在暗中窥探。 夜晚,她唤出了那书生鬼前来,书生鬼问道:“可是我妹妹的事有了结果?” 她疲惫的道:“快了。” 书生鬼点点头:“那便好。”复又问:“那么,娘娘唤我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想要请你画一张那夜你破解人傀之术的符咒。” 书生谦逊道:“那有何难,我即刻便画。” 说完,他在桌案一坐,铺开符纸即画起来,不多时已经完成。 她十分感谢,书生鬼道:“娘娘,还需保重身体才是。” 傅书墨却又问道:“其实先前就想问你,为何你坚持了这般久?” 她陡然问出这话,来得突兀,毫无来由,但书生很快明白:“当然了,我一无所有,亲人便是全部,妹妹因我而死,若是不闻不问,岂不是没心没肺,无情无义。” 她叹口气:“若是不闻不问,没有人会在意,若能一朝高中,从此飞黄腾达,总也比将命吊在树上沦为世人笑柄要强。” 书生道:“不,讨回公道比过好日子要重要,我只是一介书生,侥幸得遇娘娘,才有这样触碰公道的机会,而那些更为穷困之人,死了一了百了,公道无法声张的大有人在,若能一朝得到此公道,他们的魂魄在冥界也能安眠。” 傅书墨不再说话,她拿起那张符咒,在其中注入妖鬼之力,第二日将其交给了然越。 然越着一袭暗纹僧袍,外罩镶金边的朱红袈裟,颈间挂着一串颗颗圆润的沉香佛珠。手中执一柄精工雕琢的禅杖,杖首莲纹古朴,仍然是那张白净的温和的圆脸,周身气度却端严肃穆,较之往日格外不同。 傅书墨许他在舞昌殿设下祭坛。 一番法事过后,符咒在他手中燃尽,禅杖中冒出数根金丝,最短的那根转瞬掠向她的侧殿,余下两道金丝亦轨迹分明,缓缓延展,她目光紧紧追随,很快已经将其轨迹看的清楚明白,眸色终是沉沉敛下。 41. 第41话 凤仪 碧溪推开那殿门,往那案台上一看,惊的捂住了嘴。 “你在干什么?” 声音蓦地在她身后响起,她回头一瞥,瘫倒在地。 傅书墨的脸苍白至极,眼圈也显出青色。 此时此刻,只觉得殿中冷意扑面,碧溪将头抵住地面,浑身颤抖不止。 傅书墨走过去,精致的鞋尖停在碧溪眼前,鞋头缀着一枚红珠,莹润剔透,如血一般的颜色,殿内灯火明亮,她却惊讶的发现,娘娘没有影子! 她不由得抖得更加厉害。 傅书墨道:“何以吓成这幅模样?” 碧溪梗着脖子:“娘娘,看在奴婢全心服侍的份上,请您给我来个痛快吧!” 她皱眉道:“起来说话。” 碧溪战战兢兢应声“是”,紧接着手脚并用,好半天才站起身来。 傅书墨道:“碧溪,你是我宫中最为得力,也是我最信任的女官,我如今要问你,昨夜,你做了什么?” 碧溪抬眼看到太后苍白的脸,青紫的唇,腿软下去,却被她的手稳稳扶住胳膊。 碧溪彻底失控:“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无言的看着碧溪惊恐的神情,略有些明白,的确重生以来,她自己的所为确实有些古怪,兴许在她眼中更加离谱。 “你怕我?” 她讷讷的点头。 末了,傅书墨想明白了:“你觉得我不是人?” 碧溪小声道:“你……是吗?” 她失笑:“你是何时开始有这种怀疑的?” 碧溪低下头,猛然见太后的脸凑过来,吓得她向后一退,面色又白了几分。 傅书墨拿起她的手,碧溪感受到了一些温度,她疑惑道:“您不是鬼。”又在灯下将她看了又看,确定她脸上的确没有方才的青紫。 傅书墨道:“我不是。” 此时此刻,碧溪纠结一番,还是选择相信娘娘。 她喜极而泣:“太好了!”半晌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冒犯,连忙跪下身去。 傅书墨又问:“昨夜你在我殿中找到了一缕发丝,你拿我的头发做什么?” 碧溪慌张起来:“娘娘,小的也是被人蛊惑。” 然越说,追引之术乃是能通过破解人魁的符咒追踪到昨夜用过咒术的所有人。 她的头发也被用作咒术。 碧溪道:“前些时日宫中闹鬼传闻颇多,您又举止奇怪,有时候我见您在殿中好似在同什么人讲话,便将此事同我交好的嬷嬷说了。” 她磕头不止:“我犯了大忌,您惩罚我吧!” “然后呢?” “那嬷嬷说,那日然越大师入宫,曾说,有一个办法能够看出究竟是人还是鬼?” 傅书墨狐疑至极。 “只需要一根发丝,将它拿到这殿中的正东方向迎着风烧了,若是能够燃出绿火,那必定是鬼了!” 昨夜太后出了殿,她心中一动,正好趁此机会暗中做一番试探验证。 傅书墨问道:“结果是什么?” 碧溪惊恐的闭上了嘴。 傅书墨幽幽道:“是绿火?” 碧溪几不可闻的点了点头。 她又道:“小人恐惧之余,不敢相信,便也拿自己的头发丝试了。” “也是绿火?” 她再次点头。 “你还挺谨慎的,想来也必然试了其他人。” 碧溪认道:“嗯,均是绿火。” “怎么你听起来还挺沮丧。”傅书墨冷道:“可见这个法子并不能说明什么。” “是啊。”她偏头看了看地面,娘娘明明是有影子的。 傅书墨又问道:“那今晚为何私自进入我这偏殿?” 碧溪连忙说道:“娘娘容禀,全因这里面传出声响,我才进来的。” 声响? 她回过头,看到阿缚一身素白的飘了出来,粉黛不施,衣饰简朴,同上次见面时候的装束,简直天壤之别。 “娘娘,是我,我方才给自己烧了点纸,却不想被她听到了!”阿缚又补充道:“她没撒谎。” 又细问了那嬷嬷,得知对方只是一个爱凑热闹、喜好散播流言的寻常嬷嬷,并不值得她大动干戈再去请来问话。 碧溪战战兢兢的离开,傅书墨唤来然越。 阿缚一见他,便道:“呦,是装神弄鬼的大师啊,没想到今日装扮起来,这么一看,倒还真有几分高人模样。” 然越敏锐的定住脚步,阿缚话音戛然而止。 “娘娘,您这殿中,有不干净的东西!” 阿缚声音压得很低:“娘娘,他不会是能够看到我吧?” 傅书墨心中也有些忐忑,毕竟他今日殿前做法,燃符追引,那些本事并不作假。 然越手执佛珠,阿弥陀佛的诵了几声,目光定定的看着阿缚的方向,傅书墨同阿缚俱是一震,只见他慢慢走过去,然后穿过了阿缚的鬼体,径直向前,从地上捡起一片未燃尽的黄纸。 他道:“原来是这连接人鬼两界的东西。” 阿缚:“呸,还当真能看到呢!” “只是……”他回头看了看那半掩的殿门。 傅书墨走上前去:“哦,大师忘了,先前让你在殿中为我布置过一个祭堂。” 然越道:“阿弥陀佛,没忘,只是提醒娘娘,这种东西还需燃尽才是。”他张开手掌,那片残存的黄纸钱已经成了灰烬。 傅书墨受教:“大师高明。” 于是将碧溪之事一一说了,然越道:“所以,不是她?” 说起以头发丝燃烧用来断定是人是鬼的方法,然越略显局促:“实在是下面的小和尚被缠的烦了,随口便告诉了那些嬷嬷。” 毕竟前些时日,的确宫中皆被闹鬼传闻弄的人心惶惶。 “那么,这法子究竟是真还是假?” 一旁的阿缚已经拔下自己的头发,烧起来了! 然越定定看着她:“出家人不打诳语,是真的。” 傅书墨:“哦。” 然越露出慈和的笑来:“烧起来的火有区别罢了。” 她眼角余光瞥见阿缚将自己的一撮头发都烧了起来,她整个鬼上下左右飘个不停,那火也不停。 她深吸口气,然越问道:“怎么了,娘娘?” 傅书墨笑道:“没什么,既然不是碧溪,那下一个指引之处便是贵妃那里了!” 然越微微躬身:“您有需要,我便一直在此。” …… 赵贵妃战战兢兢,哭的梨花带雨。 “妾身,什么也不知道啊母后!” 傅书墨坐在上首,阿缚原本顺直的长发被火燎得焦枯卷曲,发梢还有焦黑的碎末,一撮一大把,她满脸哀怨,“一听她就在撒谎。” 傅书墨道:“赵贵妃在自己殿中,那时天色已晚,何以能够知晓凤栖殿中所发生之事呢?” 她的泪聚在眼眶之中,久未下落。 “我……” 傅书墨道:“我不喜欢有人对我撒谎,机会总是转瞬即逝,当初哀家也是看中你人品婉约,才一力提携你至如今高位……” 赵贵妃扑到她的脚边:“我说,我什么都说,母后不要厌弃我,都是皇后娘娘让我过去的,就连时辰、时刻都是她安排的,甚至说辞,也是她教我的,然越大师,更是提早派人过去请的,一切都是皇后娘娘的安排。” 傅书墨愣了半晌:“她……她为何要如此呢?” 赵贵妃声泪俱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只是娘娘说,只要我这样做了,往后只会有更大的体面……” 片刻后,傅书墨了然了,她的面色泛上彻骨冰寒。 临走之时,她冷声道:“你身为贵妃,倒是谁的话都很相信。” 赵贵妃嘴唇紧抿,直等太后娘娘走后,才道:“她是皇后娘娘啊,我能不听吗?” …… 夜晚的凤栖殿显得冷意凄寒。 并不像容养殿那般通明,傅书墨此次重生后,虽成半鬼,却偏爱殿内灯火长明。原本她有些忌讳殿里殿外游荡的残魂,后来有日夜游神定期前来净化,残魂却也不见,唯独爱亮的习惯留了下来,只因灼灼灯火,能让她将周遭事物,看得一清二楚。 殿门大敞,傅庾婉端坐殿内正中的软榻靠椅上,仿佛一直在等待她。 傅书墨轻声道:“你不要进去了!” 阿缚还在烦恼的搓着自己的发梢,听闻后,略有一讶。 她又道:“这是我们姑侄二人的事,无需外人在场。” 阿缚似乎有些受伤,但还是应了声是,无声的隐去了。 傅书墨迈步走入殿内,一缕清风轻轻的带上了厚重殿门。 座上的皇后身着华服,她脖颈的伤口尚未痊愈,她却早将纱布丢弃,此刻她眉眼间漾着鲜活,整个人焕发勃勃生机,含笑开口:“母后,我在等你。” 傅书墨站定在她面前,“所以,我过来了。” “请您问吧!” “那人傀之术?” 傅庾婉道:“乃是我亲自步施,我殿中那位嬷嬷,你一定见过的,是她帮我收集到了起咒所需的一应物件,你知道吗,在施术之时,我感觉无比的痛快,原来能够主宰他人命运,凌驾万物之上的掌控感,是这般感觉。” 她自回味无穷,末了,看着傅书墨道:“若是您不找来,我还会进行第二次,第三次,直到达到我的目的,杀死自己,杀死皇上!” 42. 第42话 权柄 傅书墨道:“然后,要我扶持你那三岁的幼子上位,如同曾经扶持皇上一样,把持朝政,让傅家重新回归从前的荣光,这是你的目的吧?” 傅庾婉道:“果然是母后,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么,我能知道,您是从哪里猜到是我的吗?” “无他,赵贵妃已经全部招认,昨夜是你指使她来凤栖殿的,你对她也施了术,不似那些人魁是全然的控制,而只是令她听话,人傀得到指令,杀死你和皇上,贵妃请来然越平息咒术,但是她也难以摆脱嫌疑,你将所有潜在的隐患一一拔除,只是,你算好了一切,唯一漏算了我会过来。” 她微笑着说:“的确,所以母后昨夜为什么会过来呢?是巧合吗?” 傅书墨并未回答,只听她又道:“母后不应该意外才对,我其实从不是你想象那样,我同你终究不同,为了傅家,我可以做很多,你既然清楚一切,就该知道我对此事志在必得的决心。” 傅书墨道:“以你一人之力,难以做成此事。” 她摊手道:“自然不可能,我有帮手,鬼有时候比人更有用。” 鬼?妖鬼? 傅书墨警铃大作:“这么说,定然是什么东西蛊惑了你。” 傅庾婉道:“怎么会是蛊惑,你情我愿,很公平。” 傅书墨道:“你施的这种术,会令那些人魂魄被禁锢,又让贵妃变成听话的傀儡,这已经不是你身为皇后应该做的事了,同妖邪为伍,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傅庾婉道:“难不成,我如今这下场算是好的不成?” “阿婉,远离它们,此事我便当做没有发生过,你还能好好做你的皇后。” 傅庾婉:“绝不可能,一旦踏上这条路,便没有回转余地。” 她走下来:“况且,我都是为了我们傅家,母后只需要重新执掌权柄即可,你不会付出任何代价,怎么你如今就变成了这样冥顽不宁。” 傅书墨闭眼,这句指责在今日听到乃是第二次,都是来自于她的血亲。 她道:“冥顽不宁的是你,皇帝做得很好,他勤政爱民,理政有方,社稷稳固,苍生乐业,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是你一厢情愿,快些罢手罢!” 傅庾婉道:“罢手?”她道:“不要。” 傅书墨气得双唇紧抿成线,人怎么能犟成这样。 良久后,傅庾婉问道:“母后,真的吗?若是昨夜那些傀儡杀死我、杀死皇上,贵妃难以摆脱嫌疑,面对此种情境,你真的可以放着不管?” 她的手轻轻的握成拳,此种情境之下,她要怎样? “你在犹豫?”傅庾婉似乎有些生气:“你怎么能够犹豫呢?” “你想要暗杀一位仁君,从根本就不对,我也没有必要做这种选择。” 傅庾婉道:“皇上并不孤单啊,我也自杀了,我在前路等待,黄泉路上,我同皇上一路相伴,不是很好?而母后,坐稳高台,独享这盛世,这对我们三个来说,不是很好的结果吗?” 傅书墨实在不想听她强词狡辩。 “总之,忘了这一切吧,做一个皇后该做的事。” 傅庾婉却道:“还能忘了?如今事情败露,皇上很快就会查到,母后你还是处置了我吧!”她走到跟前,美丽的脸上是凄婉的神情:“就像你将我的兄长送上死路一样。” 傅书墨微微的吐出一口气。 “我不会处置你,你定然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傅庾婉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笑来:“母后,既然你这么说了,我明白了。” 她皱起眉:“你明白什么了?” 傅庾婉看向这大殿:“同样的术,我还能实施,便在此地,便在此处,为了达到目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既然母后不愿,我还有更好的法子。” 冷意从脚底串至头皮,傅书墨道:“你疯魔了。” 傅庾婉:“母后,就当我疯吧,让我放肆一疯,成全我的梦想吧!”她先是低低笑了起来,随即,哈哈大笑,空旷大殿之中这声音竟然叫人听得悚然,然后是肆意癫狂…… 脚下忽然难以动弹。 傅庾婉弹指,殿中冒出数个小鬼,正在描摹地面。 此时此刻,傅书墨才低头看到自己的脚正踩在一个阵法的最中。 傅庾婉走近她:“母后呀,看看我为我们傅家都做了什么,你可不能辜负我。” 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傅庾婉的手描摹着她的脸:“这张脸还是这般年轻,好好做尊贵的太后娘娘,难道不好吗,母后记住,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宫殿中的昏暗烛火令她整张脸在明暗交错,一侧唇角扬得明媚,另一侧眉眼却浸着凄楚和阴冷。 傅书墨并未惧怕,只是由衷同情。 那十数只小鬼,仍在宫殿的地上以手掌画阵,手掌按压地面所绘线条乃是暗红的血色。 “阿婉,不要同妖鬼为伍,还记得然越为你占卜的未来吗?” 傅庾婉的脸上有困惑之色:“福泽绵长,子嗣昌盛?” “是啊!皇帝是明君,你是贤后,你们注定成为南秦史册上流芳百世、人人景仰的千古佳话。” 傅庾婉的面容略显柔和了些,片刻后她却更加冷厉的说到:“骗人,皇帝对我从无怜爱,我做不来贤后,我来做太后,现在就先杀了你,再去杀他!” ——“母后,你也不必怪我,是你自己不愿意的,你既然不愿意,我便亲自来啊!” ——“我做了太后,我儿子做皇帝,往后我们也是母子同心,毕竟我们还是亲母子。” 那些小鬼有一只不小心踩到刚刚绘好的阵法,蹦来跳去,将那瘆人的血迹踩得到处都是。 “你的机缘就是这些鬼东西,便是他们帮你施法成了咒术?” 傅庾婉轻蔑的看着他们:“怎么可能?” 傅书墨似有所查,她问道:“阿婉,你既然要杀我,便快些来吧,又画这法阵做什么?” 傅庾婉道:“母后真该庆幸,便是她说你有用,要帮我达成目的,须得如此,也莫急,她很快 便会前来。” “那很好,也让我见见,究竟是否值得你托付此事?”她说起这话来,极为温和自然,仿佛一个长辈说要给晚辈的意中人掌掌眼。 傅庾婉匪夷所思的看着她。 “那夜你说你年少时候有中意之人?” 她略显烦躁:“说这个又是做什么,难道真能回到那个时候,你还能同情我,可以允诺我不入宫?” 傅书墨道:“那时的我必然不能,毕竟你爹只有你一个嫡女。” 傅庾婉冷笑:“那你说这种废话?” 傅书墨道:“的确是废话了,可是,你一个妖鬼还不也是在这里同我演戏半天了吗?” 傅庾婉转过头去,忽而她左半边脸的肉一块块的脱落,看的傅书墨心惊不已,这妖鬼果然以这种方式附身于人的身上。 所谓妖鬼,乃是鬼界的妖鬼之力结合人间的残魂残破形成,而这只却可以附身人类。 傅书墨道:“或者说,我该叫你陈玉容。” 那鬼顶着一边自己的脸一边傅庾婉的脸笑了。 “怎么认出我的?” “哦,我也只是试试而已。”毕竟抓的妖鬼不多,但是逃掉的也只有这个陈玉容罢了。 女鬼笑的桀桀:“好了娘娘,不多话了,把你的妖鬼之力给我吧!” “你把她怎么样了?” “这具躯体吗,放心,妖鬼附身人类是讲信用、守规矩的,用完后定会归还,毕竟她还要做太后娘娘呢!” 傅书墨点头:“那就好,你过来取吧。” 她摊开的手就在面前,陈玉容上前几步,却又定住了脚。 “不,你太狡猾了,必然有诈!”她左右里一顾,鬼眼敏锐的在眼框中转了几圈。 “怕什么呢?我此刻身陷你的阵法,孤身一人,没有帮手,你既然附身于阿婉身上,必然心中清楚。” 陈玉容的面色果然和缓,她走上前去,轻轻抓住了傅书墨的指尖。 很快从指尖传来令人心醉的力量,这妖鬼之力纯净无瑕,全然不似冥界四散的妖鬼之力混杂浊气。 她的手心便紧紧贴向娘娘的手心,妖鬼之力源源不断,陈玉容闭上了眼睛。忽而,手心中的力量却猛然被抽回,不止,身体之中的妖鬼力量骤然被一股无形巨力如磁铁般牢牢吸附。 她要松手,两双手却牢牢紧贴,再也不能让她随心所欲的放开了。 傅书墨道:“上回一别,你我数月未见,不会以为我还如曾经一样?若要赢我,下回不如以本体前来相斗。”此前,她已经暗中结下法印,妖鬼必定不能坦然的将躯体全部附身到人类,至多只是以妖鬼之力控制意识 随着妖鬼之力被反吸收进傅书墨的身体,陈玉容那半边阴森可怖的面容渐渐消失不见。 直到傅庾婉的躯体重新回归。 殿内绘制困阵的小鬼因为妖鬼之力缺失难以支撑鬼体,已然消失不见。 正在此时,却听到殿门之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声响:“皇上驾到!” 43. 第43话 对峙 殿内被小鬼们涂抹的乱七八糟,血色阵纹纵横交错、斑驳凌乱,令大殿如同凶案现场。 榻上躺着苍白的没有意识的皇后,傅书墨看向她的睡颜,但见她眉目紧蹙,双唇微抿,此前没有仔细端详过她,她作为皇后,在人前也是贤惠温婉、从不出错,此时此刻,她看上去脆弱,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可怜人。 阿缚已在方才就被唤进大殿,看着满殿狼藉,娘娘冷淡的下令:“收拾干净”,她左右四顾,只觉得自己小小的鬼头都变大了。 殿外的脚步声迫切,傅书墨站起身来,双手打开了殿门。 皇帝正在十步之外,殿门一开,他倏然住了脚步,见到是傅书墨,目光中疑惑起来,慕容朔身边并没有跟着人,他将所有人留在了院外,想来是要同傅庾婉对峙一番,却又想顾及她的颜面。 皇帝问道:“母后怎在此处?” 傅书墨淡声开口:“我来看看皇后。” 他沉吟一声:“她的伤可好些了?” “没那么快。” 的确,伤口很深,再往里半分,便会戳中要害,殊不知她是否刻意为之? 思及此,皇帝面色越来越差:“母后若是看完了,便请先回避,有件事,朕想要亲自问问她。” 傅书墨道:“何事?” 慕容朔明显一愣,没有料到她会细问。 “是什么,竟然连我也不能说吗?” 他的目光看向她,片刻后他极力令声音平静:“关系到昨夜,母后身体也受了伤,还是请回宫休息吧,现下,有些事我必须亲自求证,晚些时候,再去给您请安。” 傅书墨道:“不必了,昨夜我并非局外人,或许我比你更要清楚缘由。” 慕容朔果真抬起头来:“你清楚?” 傅书墨道:“昨夜宫中有十数宫人因为身中符咒,变身人傀,人傀得到指令,不死不休,这一切事由,你怀疑是因皇后而起?” 慕容朔沉声道:“不错。” 半掩的殿门之后,忽有一道声音微弱的开口:“皇上……” 他二人齐齐回头,果见傅庾婉,此刻她面容沉静的多,全然不似方才被妖鬼附身的疯癫之状。 “昨夜,的确…… 傅书墨平静的打断她:“是我做的。” 慕容朔以及门内的皇后同时一愣。 傅书墨看了皇后一眼,只见她面容苍白至极,仿佛一触就碎,此刻她目光中充满疑惑,似乎不明白她的这位母后,这位姑母为何要站出来替她背锅? 慕容朔追问:“母后说什么?什么是你做的?” 傅书墨道:“便是皇上怀疑的一切,因为昨夜我替你挡了那致命一剑,所以,你便将我排除在嫌疑之外啊!” 他的神色告诉她的确如此,挡剑的举动太过诚挚壮烈,一不小心,她也会死,与这件事所能成就的结局大相径庭。 “可是……”他指了指皇后。 “你定然是掌握了证据,但你忘了,她也姓傅啊,这一切都是我指使她做的。” 傅书墨继续道:“昨夜那些人傀若是顺理成章的杀了你,那么最大的赢家不就是我吗?” 慕容朔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若你真要如此,大可不必还政于我,将我一直视为傀儡便好,又何须多此一举?” 看着他逐渐通红的眼睛,傅书墨的喉间也涌上一阵酸涩。 片刻后,她笑道:“你当我是虚伪也好,利欲熏心也罢,我本就心性自负,自认还政之后,以你的能耐,定然应付不了繁杂朝局,用不了多久便会主动求我重掌大权,可万万没想到,皇上竟做得这般稳妥周全,甚至连续将我多年经营,苦心培植的势力瓦解许多,我心中的焦虑惶急与日俱增,可你终究已不再是孩童……” “你不要再说了!”他压抑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皇后的泪水朦胧了脸面,只是摇头。 她并不停下:“我至此被逼上穷途,只得想了一个这样的法子,但是用起来很安全,能少很多麻烦不是么,昨夜若不是然越,那些人傀必定会杀死你跟皇后……” “母后……”傅庾婉凄惶喊叫了一声。 傅书墨:“你闭嘴,既然同你无关,就躲远一些,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遮掩,我一向便是如此。” 皇后终于再难维持仪态,顺着门框滑下,泪水涟涟。 帝王的怒意隐忍,只是仍旧抱有几分怀疑。 傅书墨的手上拿着一本陈旧泛黄的书册,径直丢给他,慕容朔伸手一接,这书看起来并不是他们皇室阅览的书籍,这是一本符咒书,上面每一页皆是繁复的符咒,他双手微抖,只想将其撕碎! “我所施人傀之咒,正在其中,此是物证。” 慕容朔的脸上终是难以掩饰的愤怒,他大声向着哭泣着的皇后求证:“她说的,可是真的?” 傅庾婉只是哭着,她不会有任何表示。 “太后还政?原来如此,你布了好大一个局,从那个时候就扰乱我。”他再次审视一般看向傅书墨:“皇宫重地,母后在此行弄鬼之术可知道是什么罪罚吗?” 傅书墨平淡道:“宫廷之中行巫蛊厌胜之术,乃是死罪。” 皇后惊惧的捂住了嘴。 傅书墨道:“人欲便是如此,皆是我自己的私心作祟,我认了。” 好久,他都保持沉默,就在她要再次开口之际,却听到慕容朔又问:“人傀行此事,万无一失,您又为何停手?”此时此刻,他已经重新平静下来。 她道:“我一向随心所欲,想停便停了,你以为会是什么原因,总不可能是惦念着你我二人并无血缘的母子之情吧!” 说到最后,她轻声一笑。 “是啊!”慕容朔道:“我自小受你教导,你教我的唯有冷漠与世故、权衡与算计,也没有教过我如何对待情感,我既不是这样的学生,你也定不可能是这样的先生!” 说完此番话,他转头便走,傅书墨静静的看着那道背影,竟也察觉不出他究竟是生气更多还是伤感更多。 就这么站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哽咽:“母后,怎么办呀,我们该怎么办?”

傅书墨偏过头,看到傅庾婉蜷着身躯,目光哀戚的看向自己。 “此事与你无干,好生做着你的皇后便罢了。” 她双眼红肿:“那皇上,他真的会处置母后吗?” 良久后:“他会的。” 傅庾婉一愣。 傅书墨的手轻轻的拍了两下她的肩膀,而后站起,向外走去,唯留她一人在这门口长久的站着。 …… 阿缚很快从旁侧飘了过来,傅书墨侧头看了一眼,只见这女鬼白色的身躯上沾满了血污。 “你怎么弄成这样?” 阿缚难以置信:“娘娘,是你让我去将那殿里弄干净的啊,为何你能满脸嫌弃问出这样伤鬼心灵的话呢?” “那么短的时间,我要将那乱七八糟的大殿弄干净,我不得亲自上吗,可是,你那做皇帝的儿子竟然连踏进去一步都不曾,我这不是白干了,就应该让那皇后自己收拾这烂摊子。” 傅书墨倍感疲惫:“那真是辛苦你了!” 阿缚笑着凑近她,傅书墨又不动声色后退半步。 “娘娘啊,那我可否给自己多烧点香火钱?还记得上次给您招募契鬼的事吗,我的钱都被冥府给罚光了。” 她断然拒绝:“不可以,说好十万月俸,就一个子儿都不得多,当然也不能少,哪怕是做鬼也要恪守信义。”末了又说了一句令阿缚尴尬的话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次自己多烧了多少纸钱?” 阿缚叹口气:“好吧,好吧,我便只有省吃俭用一点了,只是那小皇帝真的会杀你吗?” “你定是在担心你往后的月俸?” 阿缚干笑两声:“我哪里是那样眼皮子浅的,但我瞧着小皇帝气的狠了,需要我去帮忙打探一下情况吗,好叫娘娘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不必了,他不会杀我的。” 她深呼出口气,只是觉的将莫名的情绪吐出,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她对阿缚说:“无论什么样的处置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缚疑惑:“嗯?哦!咦,娘娘啊,你快看看,是谁来了?” 傅书墨抬眼一看,只见范无忆正拢着手,站在这条小径的尽头。 黑色的无常帽将他本就清瘦颀长的身形衬得愈发孤高如松,一丝不苟的墨色无常袍上沾满了冥界的森寒冷意,这样的一只鬼,仿佛下一刻就会嘲讽她:“想不到娘娘会做出这种事来。” 然而他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不言不语。 她知道,他只是为了她而来。 心中一阵松快,她加快脚步走上去,阿缚一脸警惕:“娘娘觉得无常爷怎么会在此处?” 她道:“或许再来抓你一回把柄,等着去冥界举报你啊!” 阿缚面色难看,迟迟不再上前。 她只是远远跟在他们两个的身后。 阿缚深觉奇怪,他们二位,一位乃是冥界勾魂夺魄的无常,另一位是宫中尊贵无双的太后,毫无交集,毫不相干的两位,此时此刻,在她看来,却格外和谐。 44. 第44话 求灯 他一路相伴,直到走回她的荣养殿。 范无忆回头看着远远跟随的阿缚,问道:“她怎么弄成那样?” 傅书墨并没有理会他,只是有这样两只鬼相伴,先前的郁结消散许多。 甫一回殿,殿门之外便来了八名全副武装的甲卫。 皇帝的处置居然来的如此之快。 在这座显得偌大空旷的大殿里,碧溪带着为数不多的几名宫女迎出来。 不可避免的有一种怅然,同自己主动还政全然不同。 范无忆问道:“娘娘后悔了吗?那舞昌殿只怕自今日起要冷清了。” 傅书墨深吸口气,至此,她也终于明白,她的姑母曾经告诫过她的一句话:只要身在此地,便要放弃一切,抓牢权力,唯有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皇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多少人身在其中,皆不由己。 碧溪仓惶唤了她一声,看到傅书墨的形容后,又统统的低下了头。 傅书墨看着心中明了,感念他们还能留在此地,只是仍旧提醒可以自行离去,果然在其后几位宫人脸上看到了摇摆不定。 人性向来如此,摆手令他们散了后,又仿佛自言般说道:“已经很体面了!” “的确。”范无忆说道:“若是我,必诛之方解心头愤懑。” 傅书墨道:“哦,所以你当不了帝王,只能做个鬼差。” 他摊手:“小小鬼差在此处开解你,莫非辱没了娘娘?” 她冷笑:“哦,你这是在开解我?” 范无忆:“我甚少会想方设法开解别人的。” 傅书墨道:“那我荣幸之至,只是奉劝无常爷,往后这种事还是少做了。” 阿缚冷着脸飘过来:“二位,太目中无鬼了些,你们是否忘了,小的也在此处啊!” 范无忆道:“你……去洗洗吧,冥界如今正在倾力营建清平盛境,打造祥和幽冥鬼域,不允许鬼们蓬头垢面、衣衫脏污,你这样令我又想去举报你了!” 阿缚惊悚的道:“你你你……我就去清洗一番,无常爷千万不要啊,我这个月已经没钱再上缴了。”尾音未落,鬼已经飘得残影都不见了。 傅书墨道:“今日多谢你特意过来,请回吧!” 他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了?”傅书墨道:“你的安慰我收到了,你的开解我也感受到了。” 他道:“娘娘不会以为,我是特地来此安慰你的吧!” 她一怔,难道他不是为此而来? 尴尬在二位身边迅速弥漫。 傅书墨轻咳一声,语调中已经带上了疏离冷淡的客套:“那你,有什么事?” 范无忆似毫不觉察:“此次前来,特地告知娘娘一事。”他的神情有些凝重,令她觉得这真的是一桩要紧之事,便放下心中不悦,听他道:“牛马阁上报,冥界四散的妖鬼之力不再分散,近些日子有聚拢之势。” “什么意思?” “那证明,一众妖鬼已然不再各自作乱,转而结群聚势,或是彼此吞噬吸纳力量。” 听到后一句,她立刻想到了那陈玉容,并将今日所见对他说了:“想来,那陈玉容定然是吞噬了不少同类的妖鬼之力。” 范无忆有些惊讶:“她居然可以做到本体不在此处,便能制住你。” 傅书墨又提起那些供她驱策的小鬼,范无忆道:“这些残魂,因她以自身邪力滋养它们,便如同你以妖鬼之力供养着阿缚一般,它们成了陈玉容的小鬼,为她所用,倒也不必害怕,之后我会知会游神司,可以多番前来净化,只要承载她力量的残魂残魄没了,她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除非她亲自过来。” 傅书墨道:“其实,我一直再想一件事。” “何事?” “妖鬼之力既然如此厉害,为什么冥界并不是太重视此事,只是依靠你我,便能平息此祸吗?” 范无忆道:“虽非易事,却也不是什么难事,娘娘前几次不是做的很好么,更何况,完成使命后,你所能得到的不也是甚合心意么?” 傅书墨道:“若是放任,妖鬼之力总会归集一处,强妖吞弱本就是顺势而为,到最后,我们也只需要捉拿那只最厉害的即可。” 范无忆笑了两声:“确实便利,然而到了那时,娘娘觉得,那至强妖鬼还会轻易受制吗?” 傅书墨尚未回答,殿内,冥灯忽然闪烁不止,绿火异常,陡然将整座大殿照的通亮。 范无忆的视线落到了那幽光冥灯上。 “娘娘,自从得到它,您是否从没有喂过它。” 傅书墨疑道:“还需喂它,它吃什么?” 范无忆的面色有些古怪:“它是灯啊,当然吃灯油,娘娘,快去喂它!” 傅书墨便要去取桌畔明燃的烛盏。 旋涡再现,她恨然骂道:“破灯,只略等一瞬罢了,能饿死你?” 骂声被旋涡吞没。 天旋地转后,她稳住身形站直,已然与范无忆立在王城长街之上。 此刻夜幕垂落,满城灯火次第亮起,长街之上人声鼎沸,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这条置身灯中的王城街市一派繁盛,十足热闹。 傅书墨无言的看着范无忆。 后者也是一脸无奈。 “又要去找灯芯?” 范无忆却道:“先别找了,灯中没有时光流逝,不会耽搁公务,不如邀娘娘同游王城。” 她心中一动,这般繁华夜景,她此前从未看过,半生倾尽所有,皆为这家国社稷,可同皇宫仅一墙之隔的人间烟火,她却极少驻足欣赏。 “有时候,真不知道都是为了什么啊!” 范无忆立刻明白她言语深意:“娘娘请吧!” 一路看下来,市井间的饰物玩意儿虽非珍奇贵重,却件件巧致玲珑,然他们两个皆是身无分文,她满心满眼的凑过去,拿起这个,放下那个,久久驻足十分不舍,终究只能转身走开。 范无忆道:“娘娘什么好物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买了又能如何,出了这灯,拿回去一看,还不都是莫名其妙的物什,还记得阿缚么,她那次不就是吞了鬼驿通的金银财宝,结果呢……” 傅书墨已经捂住耳朵先他一步 走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可别不爱听……” 沿途走过,这些人不似她头一回进入灯中时候所见那般面目模糊,无论是笑还是哭,生气或者高兴俱是生动的脸孔,她身处此间,竟然觉得内心平静。 范无忆早不知道哪里去了,她穿过一条桥,忽然看见众人都向一处涌去,便也随同而去。 人群聚集之中,有一名黑衣青年正在朗声说道:“也不是什么高深本事,大家看个乐子图个开心罢了,只是,在下生存不易,若是能捧个钱场便再好不过!” 男子提起了放在脚边的水桶,将双手浸入,而后掬起一捧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他转向众人微微一笑。 傅书墨透过人群,果然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此灯界十分讲究,他们进来后,它不但帮助他们摒弃身份,还给他们换上适合的衣服。 脱离无常沉黑冷硬的黑袍,一身利落素色蓝衫衬得范无忆身姿挺拔,除却阴森诡谲的尖帽,头顶青丝以玉冠规整束起大半,他本就生的倜傥不羁,此时俨然一位风流公子,人群中的数名女子皆是暗自含羞侧目,偷眼频频打量。 傅书墨一看,果真见这圈子里也是女子更多一些。 人们吆喝起来,男人们就有些要下他的面子:“小兄弟,你这在表演喝水吗,哈哈哈……” 无论男女皆是笑起来。 范无忆嘴角一扬:“这位大哥,我能知道你平日最喜为何?” 男人兴致来了:“那你说说看啊。” 范无忆摇头:“不行,我若是说了,你矢口否认,这里也无人能为我证实。” “那你要怎地?” “我有纸笔,叫他写下来!” “好主意!” 范无忆笑笑转过头去,直到那男子写下最爱之物由另一人保管。 “好了,你能说了,若说的中了,我给你一两银子!” 范无忆道:“那很好,既然如此,请上前来。” 男子便走上前去,范无忆的脚轻轻一踢,水桶忽而腾空而起,自那男子头顶浇灌而下。 惊呼之声此起彼伏,范无忆却抓住他的身体凌空而起,将他转整一圈,无数水珠从他身体上向周遭撒落,没有一滴落入地面,那些水珠变成了大小不一的气泡,闪烁着晶莹的光,分散在人群周围,将此处变成如梦如幻的梦境之地,所有身处之人好奇的触碰,触碰之下,内里竟然显出景象,皆是自身最爱,女孩子们看到美丽的花、晶莹的蝴蝶、心上的人…… 有一枚泡泡飘落到了傅书墨的跟前,她拿手轻轻的接住,仔细看向内里,却是一片雾蒙…… 那男子的头顶也是一个大气泡,他定睛一看,目光中已经是完全的叹服,衣饰干燥,他先前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仿佛湿透全身之事未曾发生。 他微一触碰,大家也都看清了他气泡内里的东西,乃是一瓶上好美酒,负责保管的人展开他先前所书,“酒”字便在众人眼前。 大家齐声喝彩。 傅书墨的气泡陡然一动,内里雾气尽散,范无忆正隔着人群看过来。 45. 第45话 故人 一路走走买买,范无忆始终在旁提醒她:“娘娘悠着些,我可不会承担不该自个儿承受的重量!” 傅书墨的目光被周遭琳琅满目的物件牢牢吸引,只随意摆了摆手:“知道的,我也向来不愿麻烦旁人。” 然而到最后,范无忆双手提着各样物件,又要付钱,又要出力气。 倒也没什么不开心。 傅书墨满心踏实与餍足的走在他旁侧。 她双眼晶亮同他说道:“从前总以为,手握权柄方能快意,而今才知,这般烟火寻常的岁月,也挺让人满足的。” 范无忆抿唇一笑:“这灯是个喜欢和美结局的,在现实世界里,多的是连这几枚银钱都拿不出手的人家,这样的日子过起来,你也会觉得幸福吗?” 她尚未答话,范无忆笑了:“娘娘是金贵之人,自然没有体会过拮据和贫困。” “你就体会过?” 范无忆道:“嗯,是啊,我体会过。” 他负手于身后缓步向前而去,侧身轻擦过她衣袖,“娘娘啊,如此好光景,且珍惜吧!” 他的背影逆光,从容闲适,也是她此前未曾见过的一面。 …… “范无忆,停步!” 他仍旧向前,一面还在慨叹:“出了灯去,往后前路如何,祸福难测呐!” 傅书墨拉住了他:“喂,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他茫然回头,身后是往来熙攘的人流:“有吗?” 傅书墨警惕道:“从方才起,我便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范无忆摇头:“这里是灯界,谁会认识我们呢?” 傅书墨自然回答不上来。 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路。 她倏然停步:“绝对有的,你听,有人在喊夫君?这声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他们齐齐回头,四顾之下,果真见到有一道小小身影正穿过重重人群向他们的方向奔来,一边还挥手喊道:“夫君。” 原来,那人一直在喊范无忆! 她微微蹙眉:“你成过亲?” 他看向她:“你不知道?”若是他记得没错,这门亲事不正是拜她所赐么? 傅书墨恍然,很快想起第一次入灯之际,她着手促成的一桩婚事。 同范无忆对视一眼,二人一同叫出一个名字:“小花!” 原来是小花啊! 小花不折不挠的追赶着他们一路来到此处,此刻泪水盈盈走上前来,她看上去也是憔悴不堪,言语间是难以忽视的酸涩:“真的是你们,夫君不告而别,却原来,是同小姐走了!” 傅书墨满脸迷惑。 小花似乎再难忍受,捂住脸,从低声啜泣变成大声哭泣,引来众人的侧目。 范无忆道:“小花啊……” “你不要叫我。”小花抬起头,哀怨的看着他:“若是你不喜欢我,一开始便不要答应这门亲事,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令范无忆愧疚之处正在于此,他此时又不能告诉小花,与她成亲只是为了得到她身体中的灯芯。 傅书墨走上前:“小花,这件事,全是因我而起,当时情势危机,我与他都是不得已。” “你承认了?”小花看向她,“你有什么不得已的,我与他成亲了,你却从中作梗,不要以为你是小姐便能如此,我可不怕你。” 周遭已经围满了人众,片刻便理清了这桩话题度十足的三角关系,不仅如此,他们还能发挥主观意愿,对此添油加醋一番再传播出去。 大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中充满了想象力,她居然听到有人说:“那女的怀了那男的孩子,所以那男的才抛弃了原配!” 傅书墨的沉默震耳欲聋。 范无忆试图平息小花的情绪:“小花,我们找个地方说,不要在这里,现下人太多,我定会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小花的视线在他们两个脸上来会逡巡,格外哀怨。 “姑娘,别和他们去,小心他们合起来又骗你。” “是啊,这对奸夫□□私底下难说会对你做出什么事呢。” …… 小花果然道:“我不去,就让大家做个见证,你要说什么就在这里说,有大哥大嫂大伯婶子的撑腰呢!” 一个老妇人又站了出来,拉住了傅书墨的手:“姑娘啊,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老婆子说句心里话,你好端端的大姑娘,有更多大好男儿可以选择,为何偏偏执着有夫之妇呢?” 傅书墨将手抽回,淡声说道:“你管的太多了。” 老妇人摇了摇头:“你不听劝告也没法。” 傅书墨抬头看了众人:“人家夫妻间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你们难道没有自己的事做吗,快些各自散了吧!” 一男子道:“所谓路见不平,这姑娘哭成这样,你们这对狗男女,真该遭报应。” 傅书墨怒火中烧,范无忆将她拉住:“犯不着,这是不是个人都难说呢!” 小花看着他握着傅书墨手臂的动作,眼底一痛。 “夫君,你听我一眼,你现在同我回去,过去的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范无忆:“既往不咎,然后呢?” “你和我,我们两个好好生活。” 范无忆:“抱歉,我不会跟你回去的,那一日,成亲实乃权宜之计。” “是什么?你说出来,也让我死心。” 范无忆道:“便是为了你家的钱财。” 小花的眼睛通红,看向了傅书墨:“原来如此,你如今有了更好的。” 范无忆大声说道:“不错,我就是不堪之人,并不值得小花姑娘托付终生。” 小花噙着泪,终是难以忍受上前几步,扬手扇在他脸上。 范无忆的脸偏过,唇角竟勾起一抹自嘲,道:“打得好。” 片刻后,他直起身子,伸手拿起方才搁在一旁的纸袋,从中取出傅书墨先前买下的纸墨。 方才他还在出言嘲讽,不解她为何要买这些无用之物,傅书墨却理也不理他,眼下倒恰恰派上了用场。 他铺开纸张,细看之下,只见纸面四周皆是精致的花纹,他看她一眼,傅书墨冷冷的偏过了头去。 将纸张平铺在地,提笔落墨,一气呵成,一纸休夫书顷刻便已写就。 双手递给小花:“乃是我负了你,你休我理所应当。” 小花泣不成声,夺过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范无忆折好纸张,收入怀里。 他抬眼看向小花,语气平静:“小花,你看,今日这么多人皆是见证。从今往后,再无婚约束缚于你,你大可去寻心悦之人,另择良人成婚。” 小花捂住脸跑开了。 傅书墨低声问道:“想不到,你还挺有耐心的。” 范无忆道:“你我介入这因果之中,扰乱了她,若能有个结果,她 能不被困囿过去,从此过得自在快乐些,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啪! 范无忆回头,傅书墨看到他额间落着旁人掷来的菜叶,翠色鲜亮,格外刺眼。 继而,又是一堆乱七八糟,砸在身上格外有些重量的东西! “喂喂,扔石头就过分了啊!” “扔石头,便宜你们这对狗男女了。” 当傅书墨终于偏头躲过一枚鸡蛋后,范无忆终于抓起她的手狂奔起来。 身后,人民群情激奋。 “姑娘饶了你,我可没有,打不死你们这对奸夫□□……” 傅书墨忍无可忍:“休要口出秽言!”丢到她身上的,她也毫不客气的扔回去,挽起袖子,她还就不信了,然而终究对面人多势众。 范无忆扯着她跑得飞快,到最后,他们直被追到了街角,再无退路,他拉着她几个跃起,翻到了墙后,是另外一个死胡同。 隔着一道墙,只听那些人还在自言自语:“刚刚还在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是啊,狗男女,真是便宜了他们。” “再见到他们,见一次打一次!” “老子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抛夫弃子的小白脸子!” …… 直到那边静下来,他们两个相对而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 傅书墨气息渐渐平稳下来,他们所处之地是一个逼仄的死胡同。 她买的东西早已经散落,丢的丢,弃的弃。 他们看着彼此,狼狈,衣服脏了,发丝凌乱,看着看着,忽然指着彼此齐齐笑出声来。 她没见过这样的无常! 他更没有见过这样的太后。 “想不到,这灯中的人还挺真实的!” 谁说不是呢! 这样的一遭,令她在此刻忘记了现世之中自己的两难,自己的弱小以及无能为力。 然而,并不能长久留在灯中,它毕竟不是真的,情感、恩怨、快乐,哪一样也都带不进现世中去。 “走吧!”傅书墨道。 “走?” “去找寻灯芯。” 范无忆遂明白了,她要离开灯中,于是道:“不必了。” “不必?” “只要能让它满足,自然会让我们回去。” “满足?满足什么?它一只灯,一会要喂,一会儿还需要满足它?” 范无忆从衣袖之中拿出了一把刀,递给她。 “你哪来的刀?” “方才路过一个小摊,买的!” 傅书墨心道失算,竟然还给他留出了买刀的钱。 “所以,又让我捅你。” “说对了。” 范无忆道:“无论痛苦、仇恨、悲伤、欲望、感情,欢愉,有一个得到满足,就好了。” “娘娘,来杀我吧!” 这句话还真的是挺久违的。 “这破灯……” “嘘,别骂它,它会听见。” 傅书墨看到他笑,夜色之中,他的唇张合,红润的唇色在现世界是不会出现在一只鬼的身上。 他的模样生的也的确是很好。 傅书墨的手,不由自主的勾住了他的脖颈,吻了上去。 意外的,湿润,柔软。 她闭上眼睛,自然不去看他的神情。 她才不管他,至少在此刻,她是欢愉的! 46. 第46话 心事 重新回到了太后寝殿,那幽光冥灯的火焰平静的燃烧着。 二者置身于此,衣饰也都恢复如常,仿佛方才在灯中世界发生过的一切不过是瞬息之间的幻觉。 傅书墨看着片刻静立无言的无常,轻声笑了:“怎么,无常爷不好意思了?” 她道:“我不想要拿刀子捅你,你也说了,若是别的情感可让此灯得到满足,仍旧能够达到你我回到现世的目的,于是我试了一下,成功了!” 她走到他跟前,直视着他的双眼:“我方才亲你的时候,你快乐吗?” 范无忆错过她的视线,道:“娘娘,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在下便告辞了。” 她阻拦:“可是,你尚未回答我的问题。” 范无忆长久的站着。 “娘娘,我只是个无常。” “这并非我问题的答案。” 他转过身:“不快乐,所以往后,不要再这样了。” 她眉头微微蹙紧:“怎么,我只不过亲了你一下,你就这般厌恶?” 范无忆没有接话。 傅书墨无来由的烦躁起来:“不要这样?你何须这幅委屈模样,说过了,只是为了要回来罢了,怎么,我亲你,的确令我有快意,然而只是如此,你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我喜欢你吧?” “我知道的,娘娘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我呢?不过是消遣。” 她指尖微微蜷起,今夜种种,现在回想,仿佛笑话一般。 “滚吧!” “告辞。” 一连摔了好几个杯子,碧溪来问了一回,她仍然难以平静。 再过几日,白泽前来净化残魂,完事后同她闲聊。 “娘娘如今相当于被幽禁了啊!” “没有什么不好的。” “可你看起来面色不好。” 慕容朔并不短她吃穿,内务府仍旧不敢怠慢,她的衣食住行同往日并无区别,然而她的确是睡得不太踏实。 不仅仅是因为心中在意妖鬼如今可以吞噬弱小强大自身这桩事,更多的却是因为那只鬼。 “冥界的消息这般灵通的吗?” 白泽略微一愣:“倒也没有,只是我刻意打听了一番。” “你这么闲啊!” “啧啧,瞧您说的,虽然没有无常爷那么忙碌,却也是忙的,不过尽职尽责,做好自己的事情而已!” 她又有些好奇起来:“冥界的钱很难赚吗?” “当然了。”白泽由衷的道:“咱们这些鬼差鬼卒,都在冥界干了好几百年了,早就没有亲人给自己烧纸了,全凭日常的俸禄。” “很少?” “少的可怜。” “范无忆,他做很多兼职?” “当然了,您看,我们的衣服都是他做的!” “你们冥界的官服都是自己做?” “不不不,是范无忆他兼职制衣局的副主事,而主事已经空缺几十年了。” 白泽道:“我早就建议他,可以将官服按照季节区分,这样平日里穿起来公办心情也好,他拒绝,他做的官服无论春夏秋冬,逢年过节,全部都是一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只有一套衣服可穿呢!”白泽:“他有病,他身上那件无常袍子,黑色那个,每日都换。” “黑色的,谁能看得出来。” 傅书墨回忆了一下,每次看到他,几乎都能注意到他袖间花纹皆不重样。 轻声道“我可以看出来。” 白泽的目光变得敬畏起来:“不愧是娘娘。” 他继续道:“听说他有一百多件,无常殿里面有那么一间,专门盛放他的黑袍,还有一模一样的帽子,挂着满满一墙。” 她状似无意问起范无忆的近况。 白泽道:“忙,忙的快死了,听说妖鬼之力现如今集中起来了,他忙着查此事呢!” “无常殿只有他一个吗,向来听闻,黑白无常都是有两位的。” “是两位啊!” “那另一位呢?” 白泽看着她:“您不是正在顶缺吗?” 她无语半晌。 “我说的是从前。” 白泽道:“哦。” 末了,他压低声音道:“我不太敢说。” 不说算了! 过了半晌,他又凑过来,“你能保证不告诉别人吗?” 她看着他藏不住事的脸,诚恳的说道:“我保证。” “说起来,范无忆攒钱的原因,咱们冥界知晓缘由的就我一个。” 她竖起耳朵。 “你知道吗,冥界有个鬼易阁,可以贩卖各种各样在阳间买不到的东西,里面最贵的,明码标价,乃是魂魄。” 她心中微微一动。 “你不是想知道原先那位白无常的去处吗?” 他卖了个关子,夸张道:“魂飞魄散。” 傅书墨一颗心急跳了数下。 “那一位大人在职的时候比无常爷还要早几百年。” 她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个时候,那换头妖鬼伪造了只小小的黑色坛子用来要挟范无忆,他后来也识破了这一个骗局,然而,当时,他第一眼看见那坛子的目光令她印象深刻,那眼底骤起的彻骨寒意,如是被人撞破了深埋心底、不可言说的痛处。 “她教导他,使他成为冥界最强的鬼使,然而,终究落了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范无忆喜欢她?” 白泽道:“她魂飞魄散之后,向来无情冷心冷血的无常爷,踏遍整座冥界,四处收集她散落的残魂,如果这都不算喜欢,我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可是,连娘娘也该知道,魂飞魄散便是魂魄难以聚拢,就算收齐了这些残魂半魄又能如何呢,谁料他却翻阅古籍,查到了一个法子。” “是什么?” 白泽压低声音:“以魂养魂。” 看着她好奇的目光,白泽感觉到一阵阵满足:“便是将魂魄投喂那位的魂魄。” 傅书墨大大震惊:“这样在冥界可被允许?” 白泽摊手道:“当然不了,可是他自个儿花钱买的,用来做什么不行呢?” 傅书墨明白了。 “那敢问,魂魄多少钱一枚?” “五百万冥币,分文不少,而喂养那样的魂魄,需要成千上万都不止。” 傅书墨静静的听着,想起昨夜,她捧着他的脸吻了他,范无忆那时的表情,她浑身发冷。 原来是这样,他竟然有深爱的魂魄,自己那样做的确是会令他困扰啊! 好在,昨夜那般做的缘由,也只是为了能够回来而已,别无他意,同他也解释的很是清楚。 白泽咂摸着嘴:“谁能想到,咱们冥界,用情至深者,竟是冷血无情的黑无常!” 傅书墨又问:“发生这种事,你们冥君,他不管吗?” “冥君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里就能管到这种事,况且,范无忆是他最为得意的部下,睁一只眼闭只眼咯!” “夜游神她知道这事吗?” 白泽道:“她如何不知道,不过我想她心中也没有多喜欢无常爷,不过是冥界漫长岁月里排遣寂寞的一种方式罢了!” 她问道:“无常爷是会这样长久的做下去吗?” 白泽摇头:“这谁知道,没准哪一天便如他的那一位前任一般,魂飞魄散了。” …… 几日不见,座上的帝王已然更加深沉,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温润,单单静坐于此,便似有万钧重压覆下。 皇后坐在下首,面色惨白,料想身体并未全然恢复,看见她之后,也是极快的低下了头去。 她又看到跪在地上的傅演,他的身形佝偻了许多,此刻垂着头长久不起。 荣养殿内送不进只言片语,但她想,定然是傅临珏的事有了结果。 “母后请坐。” 慕容朔并不起身,抬手请她坐在自己身侧,一纸案台相隔不过数尺,但她觉得,发生了那件事,两人之间仿佛横亘起一道无形高墙。而他竟然还能允许自己坐在他的旁侧,傅书墨心中又是一阵百味陈杂,他如今可谓是一位合格的帝王了。 傅演目不斜视垂着头。 他身为国公,又是国舅身份,原可不必行此大礼。 慕容朔屏退众人,殿门关闭,门外立着的乃是他心腹太监。 他开口道:“傅临珏一案,皆已查明,牵涉一众大臣,死者约三十余名,案卷在此,名单在此,母后看看吧!” 傅书墨拿过来看过,并无意外,其中细节都与她同蒋若猜测的一般无二,她合上了案卷。 慕容朔道:“国公爷也已经看过了,傅临珏的事,国公爷说皆是他父子二人为了权利,利欲熏心所致,母后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傅书墨抬起头来:“想来陛下定然不会相信。仅凭他们二人,多年行事怎可能做到毫无破绽?更何况,那年死了那么多的人,无论哪个关节……” 傅演抬起头,沉声道:“不,此事太后娘娘全然不知情,乃是我父子二人一力所为。” 皇后站起身来:“皇上……” “够了!”慕容朔冷道:“朕今日前来,只为定夺处置此事,不是为了听你们一家人彼此袒护、相互遮掩的。” 他按捺怒意,眉宇间凝着沉寒,皇后跌坐回去。 你们一家人!这话很重了。 傅书墨想他将殿门紧闭,必定是已经想好应对之法,遂道:“既如此,便请皇上严明对我们的处置吧!” 47. 第47话 处置 慕容朔道:“傅临珏罪大恶极,不杀他,难以告慰一众枉死冤魂。” 傅演低声唤道:“皇上请三思!” 皇上却看也未看向他。 “罪责祸不及亲眷,数十条无辜性命未曾牵连傅氏族人,本就是看在国公爷的情分上,此次,牵扯出来的清风阁涉案管事二十余人,除却二人已经于近些年殒命,余下全数依律定罪受刑。” 傅书墨道:“都查清楚了吗,皆是傅临珏一人之错?我却听说他对此事并不完全知情,那清风阁之后还有一个东家,那人也找到了?傅临珏认罪了吗?” 慕容朔冷笑:“此事另有靖德太子乱党牵涉其中,找到那东家又能如何,傅临珏怎样都难以脱罪。” 傅书墨摇摇头:“皇帝,并不是为他脱罪,只是此案牵涉广,又是陈年旧案,若要查,便要查个清楚明白。”又追问:“那东家可找到了?” 慕容朔道:“没有别的东家,只有傅临珏自己!” 傅演抬起头:“不不,一定是还有没查清楚的地方,有的,有其他的东家。” 慕容朔:“省省吧,那地契文书,翻来覆去皆是傅临珏一人的字迹,朕亲自查验的,确凿无疑。” 傅演还要再理论一番,傅书墨阻住他。 慕容朔道:“傅临珏死罪难逃,至于国公爷,往后,还是好好颐养天年吧!” 傅演的身躯再也挺立不住,瘫软在地。 皇后跪下去:“请皇上废了我的后位,饶傅临珏一命。” “废后?”慕容朔看着她:“一个后位,能够抵消那些枉死的人命?你果真是当惯了高高在上的皇后,在你眼中人命便如草芥?” 傅庾婉慌张摇头。 傅演膝行上前,“皇上息怒,皇后娘娘只是念及血亲,口不择言……” “血亲?” “是啊,你们都是血亲,兄妹、姑侄、父女,因此,你们傅家便以为掌控了一切,掌控了天下不成,但这天下、这皇位,是我慕容家的!”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就连傅书墨也感受到来自帝王汹涌的怒意。 他走近皇后:“将朕玩弄于股掌之间,以为朕是什么也不懂的傻瓜吗?” 傅书墨轻声道:“皇上。” “不要叫朕!”他回头,目光复杂的看着傅书墨。 “母后悉心抚育朕一场,没有母后,便没有今日的朕,往后,便请母后在荣养殿颐养天年,非召不得擅出。” 傅书墨原有猜测,此前也只是一时的幽禁,然而皇上这时候说出来,便再难有转圜。 她轻轻的呼出口气:“好。” 其实,只是这样而已,倒是便宜她了。 “至于你……” 慕容朔冷淡的道:“宫中近些时日妖祟横生,皇后受了惊吓,心神耗损,需静心休养不问外事,一应宫务往后便由贵妃代理。” 傅庾婉轻轻的笑了:“皇上如此,同废后又有何区别,不如给我一个痛快。” 傅演怒道:“快快住嘴,还不跪谢皇恩。” 傅庾婉的目光投向了傅演,自嘲的笑意之中又带了些酸涩。 傅书墨亦明白他所言,不废后乃是顾及着她傅家的颜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如此处置,母后,有什么要说的?” 傅书墨无话可说,他关上殿门,能够心平气和的同他们说这些,作为帝王,已是十分宽厚。 “那国公爷呢?” 傅演直起身子,双手紧握成拳,半晌后,他长舒口气,道:“孽子犯下滔天大祸,臣身为朝臣,无话辩驳。”他轻声道:“只是皇上,臣还有一个请求,请皇上褫夺臣国公爵位,我自请去往朔州,戍守边关,为子赎罪。” 慕容朔一怔:“国公爷,此话当真?” 傅演的面容枯槁,语气却更加坚定:“咱们南秦,那是马上得来的天下,臣年轻之时也是跟随先祖打过仗的,祖上传下来的功夫不应该丢弃,与其在这王城之中庸碌无为一生,沦为旁人笑柄,不如上阵杀敌,纵使残躯枯骨,永埋边关,唯愿帝王万岁,山河长宁。” 既然皇上削了傅家手足,留在王城又有何用? 此乃他言下之意。 傅书墨偏过头,一时无话。 慕容朔沉吟半晌:“好,朕允准了,傅临珏行刑之后,国公爷便请上路吧!” …… 碧溪来报,国公爷已经于三日之前去往朔州。 她的殿内,书生郑重躬身一揖,她的妹妹也上前,跪地磕头。 傅书墨抬手令他们起来。 “多谢娘娘,我们兄妹二人如今大仇得报,终于可以瞑目了。” 傅书墨道:“既然心愿已了,便请上路吧!” 书生鬼停顿一会,说道:“我们两个不想去投胎了,我问过转世司的鬼,我与妹妹若是往生,未必会再成兄妹,因此,我们想要长久的留在鬼界,永久做一对兄妹。” 傅书墨点头道:“随你们吧。” 书生再一欠身:“其实,我知道,那公子是您的侄子……” 傅书墨摆手制止他再继续说下去,说什么?无非就是说她大义灭亲,仗义之举令他们钦佩? 她不需要。 “离开吧!”她道:“往后在鬼界好好生活。” 书生鬼终是点了头,带着妹妹离去了。 那夜万籁俱静之际,连绵的宫阙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傅书墨被碧溪从睡梦中唤醒,幽光冥灯的绿光闪烁的极不对劲。 碧溪一面为她披上衣衫,一面道:“外头红光漫天,奴婢想着先来禀报娘娘。” 傅书墨忙随同她走出,看到火光,心中咯噔一下,问道:“可有外面的消息,皇上如何?” 问出之后,她略微一讶,脑海中回忆起傅庾婉曾经的质问,问她若是帝后已死,她会否放任不管。 傅书墨披好斗篷,带着碧溪径直去往殿门口。 门口有两名太监立在那里。 她吩咐:“开门!” 两太监面面相觑,碧溪再次重复一遍娘娘的话,他们才左右拉开殿门。 很快,外面的侍卫们从远处的火光处收回视线,为难的看着她。 傅书墨仔细辨认方向:“那是贵妃宫殿 的方向?” 为首那侍卫统领语气和善,躬身说道:“娘娘放心,已经有人前去灭火,还是不要为难小人。” 傅书墨眉心微皱,预感不好,“皇帝在何处?” 那侍卫统领坚定道:“陛下行踪我等不敢擅探,未有旨意,您不能踏出此殿半步。” 傅书墨注视着那道自己未曾跨出一步的门槛,吩咐碧溪关门。 然而,一声凄厉惨叫骤然刺破纷乱夜色,她关门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一个太监状如疯癫,扯住一个侍卫,张口咬上了他的脖子,那侍卫的刀当啷落地…… 远处是冲天的火光,那侍卫的脖子鲜血喷溅,人的牙齿怎会尖利如斯?他惨叫的余音撕扯着众人的耳膜。 半晌后,那侍卫统领颤声道:“快快,拉开他们……” 尚未近身,碧溪惊悚的叫出声来,那个太监的双手生生按进了侍卫的腹腔,将他血淋淋的内脏从中挖出,朝着嘴边凑去…… 侍卫统领拔出长刀:“娘娘快快回殿。” 傅书墨看了他一眼,他耳后汗珠滚落,步伐坚定,慢慢向那专心啃噬的“太监”凑近过去。 在他举剑的瞬间,那太监猛然转头看来,那眼中没有瞳孔,只是一片通红,他咧开嘴,仿佛在笑,森冷至极。 傅书墨的手腕火烫无比,那锁魂链已是跃跃欲试,按耐不住。 侍卫统领的刀慢了半分,那太监的速度却快如闪电,顷刻间便夺刀丢弃,将他压住,血红的口张开,便要咬下。 胸膛中的一颗心仿佛要跳出来,那侍卫统领视死如归偏过头,看到同伴血迹斑斑,胸腹空荡的躯体,竭力喊出:“保护娘娘!” 下一刻,汹涌的热血模糊了他的视线! 恍惚中,看到那太监已经人头分离。 傅书墨的脚一步也未曾踏出,锁魂链回收到她腕上,众侍卫已经是惊吓、错愕到此绝处逢生,情绪复杂。 远处,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后面又跟着几道,有太监、有宫女,恍然间抬起头来,众人便看到他们的脸,同那太监一般无二。 碧溪回头看向太后:“娘娘!” 傅书墨沉声道:“全部进来,关上院门。” 侍卫们听命行事,全部呆立在院中,仿佛不认识他们的娘娘。 契符一燃,阿缚在她眼前出现,这样一个女子凭空出现,飘在空中,任谁来看,都断定不是人类,侍卫们和碧溪都齐齐向后退去。 阿缚看着他们的反应,问道:“怎么,他们能看到我?” 傅书墨只道:“今夜宫中很不对劲,先不要管那么多,门外那群人傀,有劳你处理一下。” 她走进殿中,燃了数张符咒。 听到外面阿缚密集的咒骂,走出去,正见她身上、脸上一片脏污,立在墙头,回头骂道:“这么多,你把这整座皇宫的宫女、太监都得罪光了吗?”看了看下面,“哦不,这几个还好端端的呢,说到底,为什么啊?” 傅书墨身着黑色的斗篷,提着幽光冥灯走出来。 “未必是冲着我来,就怕整座王宫现如今都是如此。” 48. 第48话 报复 远处火光之势并未减弱,她走到众人面前。 “你姓什么?” 那统领的目光中皆是怀疑,她注意到他的手始终紧握刀柄之上。 傅书墨道:“今夜恐怕是场硬仗,皇上有难,我得去救他,你跟我一起去。” “我能相信您吗,您究竟……” “时间不多,你若是不愿意,便罢了” 那统领的面色变换,满心挣扎难以掩饰。 外面,传来那些东西异于常人的吼叫,末了,他大声说道:“好,我这就跟您走!” 她再问一遍:“你姓什么?” “崔,我叫崔述。” “好,崔统领,记住今夜。” 阿缚在上面嗷嗷乱叫:“喂,你就这么走了?” 她连续不断地绞杀着下面的人傀,区区几次,便已经觉得筋疲力尽。 傅书墨道:“坚持一下,马上便会过来帮手。” 她神色诡异:“是无常爷吗?” 傅书墨脚步顿了一下,立即回道:“不是,是夜茴。” “她?能叫点有用的不?” 傅书墨不回话,她再一次的冲下去。 门被那些东西撞得哐哐直响,几名侍卫牢牢的抵着门,阿缚在下方绞杀了冲锋最狠的一波人傀。 侍卫们堵门的压力缓解很多。 傅书墨道:“打开吧!” 他们正在仔细检查门是否有破损,听到娘娘的吩咐,都以为听错了! 傅书墨再次道:“打开。” 崔统领急道:“娘娘三思,这外面……我们若要出去,也可以从旁处想想法子。”触及到她的目光,崔统领沉默了,他站到了太后的前面,拔出刀来,沉声道:“开门。” 两名手下不敢违抗,打开了门,傅书墨的手举起,幽光冥灯的火笼罩着崔述,门外满眼血红的人傀扑了上来,临到跟前,却仿佛被未知力量震慑,再也不敢上前。 门在身后被很快关闭,崔述原本已经做好了恶战准备,但娘娘手中的那盏灯火照亮了自己脚下的路,也照的这些东西不敢上前,它们自发的为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他从战战兢兢直到昂首阔步,走出很远,有几只远远的跟了上来,但更多的重新涌上了那道门。 前路一片黑暗:“娘娘,我们要去往何处?” 远处火光漫卷,她的手指却指向另外的方向。 “凤栖殿。” 崔述一愣,但他很快在前方引路。 身后的那几只人傀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走过一路,上下早已乱作一团,花园廊庑间乱象纷呈,人傀嘶吼着扑咬四散奔逃的宫人,凄厉的惊呼与挣扎声此起彼伏,傅书墨祭出锁魂链,一连救下数人。 她身披黑色的斗篷,一路下来,宫人们因为惧怕也并未仔细辨认,只是急于逃命。 然而崔述却心惊不已,这样走下来,看着她的目光已经复杂不清,可他不敢多问,始终走在太后的前侧,越是靠近凤栖殿,越发的感觉周身发冷。 “崔统领,稳住心神。” 凤栖殿外,隐约能够看到内里一片黑暗,殿前乌压压跪坐一片宫人,一动不动。 阴风四起,崔述行伍出身,不信鬼神,可今日种种全然颠覆往日认知,眼前乱象也让他心惊不已。殿前一众宫人尽数背身跪地,鸦雀无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握刀的手微抖。 “不要怕!”傅书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她的手轻轻往他背脊上一拍,一股暖流顷刻从头至脚涌上,令他略显僵硬的手脚舒展开来,浑身凝滞的寒意一扫而空。 他鼓起勇气,向前几步,将那刀锋抵在了跪在队伍最后的一名宫人后颈上。 “说,你们跪在这里做什么?”他低声呵斥。 那人的身形摇晃两下,缓缓的转过头来,没有瞳仁的血红的双眼,同方才那些人傀一般无二。崔述后退一步,但那人傀也只是这般的看着他,并未做出任何攻击。 傅书墨道:“我们进去。” 穿过这些麻木的人傀,二人推开了殿门。 内里漆黑,隐约听到女子咿咿呀呀在吟唱,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傅书墨制止住崔述:“崔统领,你不要进去。” 他怔怔的看着她,“只娘娘一人进去?”又看一眼那黑漆漆的恐怖之地,不知道是否该庆幸她不要自己进去。 “不,我要护着您。” 傅书墨递给他一沓符纸:“我有要事交代你做,你拿着这些定身符咒,给我盯住这些人傀,一旦有所动作,便定住它们,拍在他们后背最为稳妥。” 她绝对不信,这些人魁跪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这殿里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其再次跑掉。 崔述见她迈入门槛,恍若坠入猛兽之口,殿门无风自动,砰然紧闭。 他抬头看向这暗沉至极的天色,今夜之后,不知还能否等来明日朝阳破晓。 …… 傅书墨的脚步放缓,穿过殿内飘荡的帷幔,离得那歌声越来越近。 幽光冥灯的鬼火陡然变大,映照出周围。 “母后,是你吗?” 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女子轻柔的声音。 傅书墨道:“是我,阿婉。” “母后,我好苦啊,我该怎么办啊,我好痛啊啊啊啊!” 傅书墨的锁魂链烫的她手腕撩起一圈血泡,她紧紧的攥着链子的一端。 “阿婉,你出来,我还有法子,我告诉你!” 尖利的笑声穿透过来,仿佛就在耳边。 “哈哈哈,我不信你,我恨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来……” 傅书墨大惊失色,她已被附身。 “阿婉,你儿子,皇上嫡子,将来的天子,好端端的在凝晖殿中……” 啪嗒! 什么东西打到了她的手,幽光冥灯脱手,她急忙去拣灯,然而,那火焰却闪烁几下,彻底熄灭了! 傅书墨锁魂链飞出,迎头痛击对面那道鬼影,身后长长的帐幔却绕上她的脖颈,顷刻间便将她勒得失去所有力气。 那苍白的脸凑近了她,是傅庾婉的脸,但却白的彻底,没有瞳仁,“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来!” 陈玉容! 在被幽禁之前,蒋若的密信曾经送进来过,他查清了陈玉容的底细,在深宫中没有等来恩宠的女子在后 宫中比比皆是,而她曾经诞下龙子,母凭子贵似乎指日可待,可惜那孩子是个傻子,最终也死于非命。 然而,身在宫中,如此命运的女人比比皆是。 似乎能够听到脖颈被勒的声响,傅书墨心中愤慨,她半人半鬼之躯,也会痛苦,又懊恼,凭什么次次都要旁人解难搭救,她自己难道就什么也做不了吗? 指尖结印,锁魂链熟稔的缠上去,被妖鬼陈玉容附身的傅庾婉却已经没有了踪影。 她明显感受到了比之上次,陈玉容的妖鬼之力大涨,定又吞噬了不少同类。 傅书墨得了呼吸,大口喘气,听到那头女鬼又在唱歌。 幽光冥灯躺在不远处,她上前拾起,妖鬼之力注入其中,却再也不亮了! 周遭越发的冷意刺骨,她咬破指尖,符纸在手,起势要画。 一双手却握住了她的指尖。 她心神一颤,抬头看到范无忆冷淡的眉眼。 “你要画什么?” 她抽出手,脑海中立刻回想起白泽告诉她的有关先前那位无常的事,不知为何,心中纷乱,“不用你管。” “傅书墨!”他声音更低更急,“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方才你起势所要绘的是那老道留下的邪书中的散魂咒?” 她冷哼一声:“是有如何,所为散魂,便是散尽我的生魂,如此我便同她一般,为妖鬼,才可有一战之力。” 范无忆或许是气的狠了,她从没见他此番模样过,然而他再未质问她,只是走过来攥住了她的手,一面结印,向死剑穿梭在殿内,刺破那些高高挂起、遮遮掩掩的帐幔。弹指间,大殿便亮起了灯火。 傅书墨拾起幽光冥灯来,重新并拢指尖,将妖鬼之力注入灯芯之中,片刻,冥灯幽幽亮起,绿火在这殿中灿烂的明火中格外与众不同。 范无忆唤她:“娘娘……” 她循声回头,视线瞥见大殿的尽头,皇后常坐的榻上,端坐着两个人,一动不动,此刻正是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们。 惊恐、不可置信、疑惑、害怕……各种神情,俱有。 傅庾婉从他们身后走出,抿唇咯咯的笑着:“母后,我们的秘密被发现了呢!” 她有些烦躁的看着慕容朔:“这臭小子,我恨死他了,还有这个女人!” 贵妃的双眼黯淡,发丝凌乱,今夜被抓到此处,她已经晕了许多回了,现在,仍旧不负众望的晕了过去。 傅书墨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吗?我还没想好,只是看你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实在难堪,皇上既为天下之主,此事断无隐瞒的道理,毕竟,你是他至亲至敬的母后。” 慕容朔的目光仍旧难以置信,双唇喃喃:“原来那晚也并不是偶然。” “偶然?什么是偶然?”傅庾婉的手轻轻的在他肩头抚摸。 “是必然啊,太后娘娘早就不对劲了,你以为她只是画画符而已吗,大错特错。”她指着范无忆:“瞧啊,她早与冥界之鬼暗通款曲,她是个鬼,为何还能留在人间?” 傅书墨欲上前去,范无忆仍旧拉着她,始终未曾放开。 慕容朔的目光投到他们紧握的双手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49. 第49话 祭品 陈玉容并不着急,似乎看这样一出戏能够令她心情愉悦。 自范无忆出现,傅书墨腕上的锁魂链温度似乎没有那般灼热,他的手也始终握着她的。 半晌后,慕容朔睁开眼睛:“母后,是这样吗?” 傅书墨看着他:“你看到了,何必再问呢。”复又道:“此事的确令人难以置信,但是阿朔,我早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慕容朔疑惑:“什么叫半个死人?” 她默了默:“我应该死于生辰那夜。” 听到此,慕容朔的神色果然有些许变化。 “但从无常那边借了条命。”她死死盯住陈玉容:“便是为了将这妖鬼斩尽杀灭,令她不得再在这宫中兴风作浪。” 陈玉容道:“皇上,扰乱宫帷才是她的目的。” 慕容朔的视线转向殿中无常。 阴森的大殿,被鬼附身的皇后,名曰半鬼的太后,他牵起唇角自嘲一笑,自认权掌天下、无所不能。殊不知这金碧朝堂,从头到尾都是为他编织的幻梦,大梦一醒,一切皆化作泡影不见。 陈玉容凑到他跟前:“皇上,您是九五之尊呐,只要一声令下,我便甘做鞍马,将这个不人不鬼的太后和她旁边那个无常鬼,都一并除去,您不是一向都忌惮她么,除去她,您便是真正的帝王。” 慕容朔双眉紧拧:“住口,住口!” 像是忽然被从纷乱思绪之中拉回。 “你是妖鬼,朕从不会听信妖鬼。” 陈玉容道:“呵呵,你真是敬酒不吃。”她的手便要伸向慕容朔去,后者怒目瞪她,并不畏惧。 傅书墨厉声说道:“你好大的口气,我便在此处等你来杀又有何妨,只是在此之前,我想问上一句,我同你究竟有何仇怨。” 陈玉容收回手,似乎又陷入魔怔,恨声道:“你夺走了我儿子,我恨你,我恨你……” 范无忆压低声音:“有这回事?” 傅书墨:“怎会,她精神错乱,我同她都不是同代的。” “胡说!就是你,就是你!” 傅书墨冷道:“权且是我罢,那又怎样,今夜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必再藏头露尾,有什么手段,尽数使出来吧。” 向死剑率先飞出,她不躲不避,剑尖直抵她的面门,却停住了。 陈玉容的笑漾开在脸上:“怎么了,为什么停下来。” 傅书墨的手按在范无忆的手臂上,他道:“你想好了,她此次以全部妖鬼之力侵蚀傅庾婉的原身,此事结束,傅庾婉未必还有活路。” 陈玉容道:“那是自然,同上一会附身不同,她万念俱灰求我的,我虽为妖鬼,也绝不会强占他人躯体……” 锁魂链从她身后紧紧缚住她一圈,尖端自她后心穿过,从她胸前穿出。 她的话截然而止,鲜红的血喷在一旁的慕容朔脸上,血是热的,是傅庾婉的血。 慕容朔呆呆的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他面前迅速的枯萎下去。 继而,向死剑穿过她的头颅,她的身体也倒下去。 “阿婉……”两个字从慕容朔干涸的喉咙中发出。 一团黑雾从那身体之上飘起,引魂幡飞出,黑雾被尽数吸入其中。 …… 忽而,吼声震天,哪怕身在殿内也能听到这动静。 范无忆收了魂幡,敏锐察觉不对。 殿门被猛地推开,崔述浑身血污,一脸歉疚的看着傅书墨,在他身后,数不清的人头,浩浩荡荡的由宫人们组成的人傀队伍,正争先恐后的冲进来,最终将他踩到了脚下。 慕容朔惊悚的看着这画面,但是他完全动不了,皇后的尸体便在身侧,此刻,他荒诞的觉得,自己似乎在做一场梦,醒来后,不会有这么多乌七八糟的怪事。 哪怕,他的母后没有还政,他还是一个傀儡皇帝,也好啊! 范无忆的锁魂链飞出,将殿门重重拍上,锁魂链在门栓上绕了数圈,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拍门、撞门之声,内里进来了数十只人傀直冲他们而来。 傅书墨连忙投入战斗,将两只人傀踢飞,却听得慕容朔的惊叫声。 她连忙飞身而过,将一只正扑向他们的人魁锁的人头分离。继而,翻出几枚符咒,咬破指尖,护身的法咒一气呵成,可保妖邪不侵,在慕容朔和贵妃肩膀各拍了一张。 范无忆忽然飞身而来,径直将一只潜藏在她近旁、正欲偷袭的妖鬼死死踩在脚下。 “娘娘,很不错。” 殿中的人魁之数正在不断减少,范无忆四下寻找,果然看见一名面目狰狞的宫女,正在不远处露着诡异的笑容,她不像旁的妖鬼,并不攻击,意识到范无忆的视线,她也毫不畏惧,回看过去开口笑道:“被你发现了啊!” 傅书墨循声去看,立即明白,陈玉容已经附身在了这个小宫女人傀的身上。 “上次见娘娘还是数月之前了吧,你们知道在这期间,我吞噬了多少只同类吗?妖鬼并不好吃,忍着恶心吃下去,吸收力量,才成就了今日之我。” 她振臂一呼:“今夜,所有人傀皆会是祭品,献祭于我,成就我,哈哈哈哈。”她的笑声响彻整座宫殿,与此同时,又是远处数不清的吼声回应于她,门窗之外已经围满了人傀,他们摇晃着、推搡着,叫嚣着要闯进这里。 锁魂链有松动迹象。 范无忆的剑紧握手中:“整座皇宫的人魁,都会聚集于此……” 他话音未落,陈玉容抓住了两只人傀,几下便吸干了他们的力量,人的躯体竟然肉眼可见的干瘪下去了,再向前去又是两具…… 此刻,殿门终究抵不住大批人傀轮番冲撞,伴着一声巨响,轰然坍塌。 密密麻麻的人傀如潮水般涌入殿内。 范无忆手持向死剑,站在中央,没有一道人傀能够越过他去。 傅书墨的符咒一道道的掷出,此前所绘已经全部用光,现场画了数张,已经是精疲力竭。 忽然,幽光冥灯自发飞到了她的头顶,那些人傀一时间不敢靠近,冥灯亮的极致之时,书生鬼从内里而出。 傅书墨讶然:“你怎在此?”那夜告 辞后,他没有离开? 书生鬼道:“不不不,已经走了的,只是忽然想起有件事没有来得及告诉娘娘,可是我没有通行符咒,此前在灯中待过,试着连接了一下,竟然一下子就过来了!” 这灯,还能这样呢? 傅书墨道:“你快躲起来吧,我这里还忙着呢!” 他是真的没有什么眼力见。 书生鬼道:“娘娘,我想要帮您。” 范无忆一面收拾人傀,一面阻拦陈玉容吸收妖鬼之力,也没有放下关注这边:“娘娘,答应他,他画的符比你好的多。” 书生鬼连忙摆手:“惭愧惭愧,无常爷太过奖了!” 话是对的,怎么她听起来就如此不快呢? 范无忆言简意赅:“娘娘,便在此处,便在此刻,收他做你的契鬼。” 她微讶:“但我没记错的话,你曾说若要结契必得有羁绊才行。” “当然有,他恨你啊!” 书生鬼忙摆手:“不,是恨过,恨过,如今乃是感激之情。” 傅书墨想起那书生鬼画符的本事,若能得到他为契鬼,自然大有助力。 “你愿意吗?” 陈玉容也始终留意着这边,自书生鬼现身,出招便愈发急躁,但是范无忆千方百计阻挠,她连一具人傀都难以擒获。 傅书墨再次道:“你愿意吗,做我的契鬼,我要的是你本心所愿,而非迫于形势。” 书生鬼道:“当然,我真心的愿意,听闻做您的契鬼,每月十万月俸,老实说,谁不乐意,现如今我和妹妹在鬼界安家,穷的叮当响,从前她为了叫我安心备考,养了我那么多年,现如今死了,我再是那般无用,就太不应该了。” 傅书墨哭笑不得。 范无忆抽空回头一看:“时间来不及了,你们怎么还在废话。” 书生鬼不乐意:“何为废话,句句乃是在下肺腑之言。” 几枚符咒应声飞来,傅书墨抬手接住。 范无忆:“快结契吧,让我们看看你的本事。” 书生眉目之间一片肃然:“请娘娘结契。” 傅书墨捏起符纸,结印、念诀,契成。 书生鬼躬身一揖。 “今日起,我是您的契鬼了!” 他猛然回头,从自那老道手中继承下来的布袋中拿出一沓符纸来,手下奋笔疾书,眉间神采飞扬。 他画符,定身,拘魂,束缚等符咒,信手拈来,皆是高品,各式各样的符咒在殿中漫飞。 范无忆身前的人傀倒了一大片。 他叫好:“好!” 书生鬼转身向他道:“多谢无常爷夸奖。” 陈玉容看了片刻,轻声道:“真是异想天开。” 一个巨大的阵法自她脚底铺开,外面熙攘的人傀群重又涌向她。 “我说过的,今日这座宫殿之中,所有人,皆是祭品。” 话音刚落,人魁们软软倒下,无数力量向她涌去,在这大殿之中,所有流动的支撑人傀的妖鬼之力,都将为她所用。 50. 第50话 玉殒 范无忆的锁魂链紧紧纠缠,然而,却只是穿过她的躯体,她轻蔑道:“凭这玩意儿,也想要伤我?” 随即锁魂链被她伸手一捞,原本这等法器岂是妖邪之物可以触碰的,然而她却抓在手中并不惧怕,力量在她身上四溢而出,她两下便将那锁魂链揉成了一堆烂铁,随意的丢弃在范无忆面前。 这是一位鬼使的本命法器,竟然就这样坏了。 范无忆的面色丝毫未变,似乎那东西也只是寻常物件,坏了便坏了,然而双手结印的速度却陡然变快,很快,陈玉容面色一凛,恨声怒骂:“杀千刀的小子……” 人傀重新开始漫无目的的朝着傅书墨他们攻击而来。 “阵破了吗?” 没有。傅书墨敏锐察觉,原来,范无忆在她的阵上,又施加了一个阵法。 此时此刻,陈玉容和范无忆同时身处小阵,缠斗得难分难解,她先前布下、用以吸纳人傀之力的法阵,也随之暂时失灵。 然而,正如她所言,所有的人傀都会成为她力量的源泉,她的祭品。先前的大阵开启之后,这皇宫之中,所有的人傀都在向此处聚集。 殿内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还有更多的从那门中进来…… 书生鬼仍然以符咒压制周遭人傀,然而明显力不从心。 契鬼的力量源自于契主,今夜,傅书墨也是损耗巨大,她暗自也已经解开封印,让少量妖鬼之力充盈自身,用以支持自己和书生鬼的消耗。 再次以锁魂链扫清周遭障碍,傅书墨忽然道:“那老道的书上,所有的符咒你可都练过。” 书生鬼将左右的数只人傀贴上束缚的符咒,令其不得动弹。听到她的询问,立刻道:“也没有,只是练过简单的,那上面有许多邪恶的符咒,我……未敢尝试。” 傅书墨道:“很好,那你看过那个散魂吗?” 书生鬼大惊:“您是说那个?那符咒会散去中咒之人的生魂,失去生魂,这人便同四人无异。” 末了,他又道:“可是,对人傀来说,他们已经失去生魂,没有意义。” 傅书墨只问:“此符咒乃是那本邪书之中最后的几页,一定很难画,老实答我,若要你来绘,可有十足把握?” 书生鬼立刻明白过来。 “您要做那受符之人。” “不错。” 傅书墨何尝不是,将那本符咒邪书早已经翻了个遍,里面各种符术有何效用也是清楚明白。 此时此刻,书生却迟迟不敢回答。 “您是半鬼?体内吸收了妖鬼之力,散了生魂,便会变得同她一样。” 傅书墨道:“是。”她心中赞赏,这书生鬼十分通透。 她看向法阵之中,一向随性恣意,仿佛不曾遇上什么难事的无常已经狼狈不堪,他的法器成一团废物,引魂幡的幡旗也是破破烂烂,仍在阵外为他加持。 傅书墨低声道:“我的身体中早几次已经吸收了很多的妖鬼之力,其实,散了生魂,我便能成为名副其实的妖鬼,同为妖鬼,同那陈玉容方能有一战之力。 “母后,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生魂,什么死魂……” 在他们身后,始终将人傀隔绝在此处,慕容朔似乎也已经适应了这危急的情境。 可是听说她要画什么符咒,听着并不像是一件容易且安全的事,他一向都明白,能够做成的事都是需要一些代价的。 一道黑影被从阵中掀出,范无忆不吭一声,飞身再入,却已经进不去了,陈玉容双目紧闭,将自己隔绝阵中,恢复元气。 方才同范无忆交手她也不是十足的稳占上风,期间也有受伤,可是她肉眼可见的恢复迅速。 傅书墨急道:“时间不多,快点。” 书生鬼喃喃:“话虽如此……” “劝你不要。” 范无忆的声音传来,他也原地盘腿而坐,破烂的魂幡在他头顶,阻拦周围跃跃欲试的人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生魂控制的乃是记忆和意识,一旦成为妖鬼,意味着你会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但是,不这样做,难道无常爷还有别的法子?”她看着他:“你还不是一样,被打的扔了出来。” 范无忆低下头:“等我一下,我一定能够想到法子。” 一旁,陈玉容的力量在逐渐恢复,小阵一旦被破,大阵便重新启动,不断地有人傀被阵法吸收,补充进她的体内,整座大殿也透着极致的冷和阴寒。 范无忆起身,手持向死剑在那些人傀的力量被陈玉容吸收之前,将其斩灭。 “范无忆,你看她在做什么?” 他回过头去,不知何时,陈玉容的阵法之中,多了另外的东西,那些原本没有瞳孔,血红双眼的人傀们全部在瞬间变成另外模样,原本只是呆滞着漫无目的的攻击,却在此刻仿佛忽然有了意识。” 然而也只是有一些意识罢了,在他们反抗陈玉容之前,便被吸收掉了。 傅书墨手心中的无常印记发烫,它感受到了妖鬼之力。 范无忆举起向死剑,毫无犹豫的穿过其中一只的胸膛。 那只人傀已经变成了妖鬼。 陈玉蓉睁开眼睛,怨毒的看向他。 “她竟然将人傀变成了妖鬼,所系,吸收的也是妖鬼之力。” 普通的人傀的力量并不足以令她强大,妖鬼之力却能让她的力量成倍增长。 “你找死。” 因为被灌入体内的力量太多,她整个人都有些膨胀,抬手就是隔空一掌,范无忆以剑抵挡。 豪无意外,被狠狠摔在了墙上。 此时此刻,关于冥界为什么执着要吸收妖鬼之力,傅书墨方才有了意识。 这力量太过邪恶,足以颠覆冥界的统治。 “快照我说的做。” 范无忆从地上爬起来,仍旧试图劝说:“何必如此呢,就算是今日叫我魂魄俱灭,我也能制服她,娘娘,找个地方躲起来吧,交给我。” 书生鬼犹豫不决:“娘娘……我……我不敢,要不,还是听无常爷的吧!” 傅书墨大笑起来,笑的连陈玉容也看向了她。 “少说这种屁话了,动辄魂飞魄 散,以为我会感动吗,就像是和你搭档的那位,用这种惨烈的方式结束,留下执念牵绊余生?” 范无忆面色大变。 “我告诉你,我不会。” 他怔怔地望着她,眼中眸光微动。 “你信我吗?” 书生鬼道:“深信不疑。” “所以,那又如何呢?哪怕真的控制不了,你还有能够制服我的办法。” 书生鬼立刻道:“您施展散魂,乃是我以符咒之力给予,若是真的控制不住,只要撤了符咒便是。” 傅书墨赞赏。 复又冷淡的看了范无忆一眼:“留着你的魂飞魄散吧。” 陈玉容狰狞大笑:“凭你也想要同我一搏,你做梦吧!” 书生鬼已经开始落笔画符。。 傅书墨却觉得自己的力量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一般,连周遭空气都似乎慢重了许多。 范无忆凝神细看,又是一个新的阵法,他的目光在陈玉容身上停留,略带疑惑。 陈玉蓉陶醉的闭上眼睛:“果然啊,还是这纯粹的妖鬼之力好,真的香极了,还得多亏无常印记净化,如此,我就笑纳了……” 向死剑穿过她的身躯,她想看傻瓜一般的目光看向离她极近处的范无忆,“白费力气。”仍旧是透明的如同空气的身躯,面对攻击,她会自发的启动这种防御,只要在她的法阵之中,便会永远有效。 一只手轻松的提起范无忆来,他的忌惮将在今夜彻底成为现实。 向死剑忽然穿过她的手掌,陈玉容松了手,原来在方才她出手的一瞬间,她的手乃是实体。 傅书墨那边,趁势夺得喘息之机。那书生鬼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符箓之上黑芒翻涌,邪异气息迥异常物。 成了。 符咒自发飞来,傅书墨接在手中,挥手贴在心口。 散魂符咒黑气缭绕,从头至脚将她包裹。 那些残缺的鬼、伤感的鬼、愤怒的鬼,他们质问她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可是她根本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惩戒她,只因伯仁因她而死。 不是冤有头、债有主吗?什么狗屁规矩! 魂狱的规矩。 什么狗屁魂狱?狗屁冥界! …… 妖鬼之力蓬勃而出,占据了傅书墨全部的身体,这力量强大、纯粹,也击穿了 陈玉容的法阵。 人魁们终于倒下。 傅书墨手持锁魂链,一步步的向着陈玉容走去。 书生鬼战战兢兢只在远处看她,慕容朔无法置信,也只是远远看着。 他心中抱怨自己的无能,不论过了多少年,他总还是站在她的身后,甘愿被保护着。 前面一道身影阻拦了他,她低下头,看见那无常狼狈的面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从他身体跨过去。 陈玉容冷笑,“来啊,都是妖鬼,我怕你不成。” 傅书墨抬起手来,锁魂链一勾,将陈玉容的脖颈绕了数圈,她低头去看那锁链,对自己有这样一件法器,似乎觉得很是陌生。 51. 第51话 玉殒 但她极为冷静的绞杀。 这是一只妖鬼面对另外一只所激发的本能。 范无忆与书生鬼站在一旁。 此时此刻,陈玉容的阵法已破,那些人傀失去了指引,原本天然的攻击人类,而这里除了慕容朔和贵妃,已经再无人类,这两位被施以守护的符咒,范无忆又以幽光冥灯为引,在他们所处之地加设了一个隐身阵法,人傀并不能将他们视为目标。 而现在,他们在殿中漫无目的,互相攻击着挡路的同伴。 “娘娘……” 书生鬼连续呼唤,她置之不理。 “无常爷,我该怎么办?”他无措问道,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傅书墨,原来认为那只是一张符咒,可那符咒生效后却进入她的躯体,融入血脉,此时此刻,她已经完全的失去了生魂。 太后说,若是她无法控制自己,他可以直接揭符阻拦。 然他揭不了,也无法阻拦。 力大无穷,目空一切,傅书墨在这场厮杀之中已经占了上风,她抓住陈玉容,撕扯她的身躯,啃噬她的血肉,陈玉容以庞大的妖鬼之力支撑,身上的伤口可立即愈合,接着,她们再重新扭打一起。 慕容朔已经不再去看,他心续复杂,那明明还是傅书墨的模样,但她的行为却令他不敢相认,从头至尾他都清楚其中关节,更明白书生鬼脱口的担忧。 今日这殿中,这两只妖鬼,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而他唯一希望,傅书墨能赢,赢了以后呢,他不敢再想。 陈玉容面目狰狞,血阵被一次次击穿,她就不断地布阵,身体被打破她就吸收人傀恢复,傅书墨只是力大无穷,更依赖原始的撕扯打斗,却不及她吸收力量的速度。 范无忆手持向死剑,在阵外配合傅书墨压制妖鬼。 血阵又一次启动,大量人傀变成妖鬼,陈玉容正要吸收,却被傅书墨打断,变为妖鬼的人傀瞬间暴走,书生鬼擅长画符,可没有正经的近身搏斗过,正要求救,看见范无忆那边牵制着好几只难以脱身,于是,他硬着头皮,迎难而上,先推掌,再踢脚,跟前的几只妖鬼狰狞着嘴脸冲上去,却被打飞。 范无忆赞叹:“好身手。” “不知为何,觉得此刻充满力量。”书生鬼看着双手,闭眼感受。 范无忆看着阵中的傅书墨,道:“我大概知道缘由。” 书生鬼昂首几步飞到范无忆跟前,拳打脚踢他周遭妖鬼,觉得自己强的可怕。 殿内人傀除了变作妖鬼的皆被制服,其余仍旧懵懂,他的符纸早已经用完,眼下因为体内有了力量,游走在殿中,一掌劈晕一个,只要不被变成妖鬼,咒法解开,仍有希望活下去。 “来啊,让我看看是什么让这些没完没了的玩意儿前赴后继的……” 一道白影破窗而入,正看见傅书墨和陈玉容打斗不休。 “果然这是正主!”阿缚抖擞精神,“娘娘让开,让我会一会她,我现在强的可怕!” 她飞身进去,没多久又飞了出来。 “打的太快了,毫无用武之地。” 范无忆无语极了。 她像是才看到他:“呦,您怎么给打成了这样,是这玩意儿给打成这样的?”随手指了指满地的人傀,于是她也看到了正在空手横劈的书生鬼。 阿缚双眼微眯:“他……也成了娘娘的契鬼?” 范无忆冷笑:“是啊,谁让你那般无用。” 阿缚恨声道:“我也是在外面奋勇战斗啊!” 一盏灯飘进来,夜茴从上面跳下来。 阿缚道:“快,告诉我们娘娘,我在外面有多努力。” 夜茴不屑的瞥了一眼,看向范无忆,引魂幡破破烂烂,锁魂链不见踪影:“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再看一眼阵中的傅书墨:“她怎么能打成那样?” “因为那血阵,它公平的将妖鬼之力奉献于阵中的两只妖鬼。” 阿缚始有所觉:“原来如此,难怪从方才起,我就觉得自己力量充沛,因为什么契鬼,契主的力量能够影响我们。”她看着书生鬼,“那他自然也是了。” 范无忆点头,冲着书生鬼道:“过来。” 书生鬼对于无常爷的话很听从,立刻飞身过来。 “劳烦你绘一个聚魂的符咒,或许我可以帮她恢复神智。” 夜茴道:“她一看便是失去了生魂,没有生魂,如何聚魂,如何恢复神智?” 范无忆道:“此符咒,我来受。” 夜茴猛然看向他:“你是无常,何来生魂?” “有的。” “你疯了,那是无常之魂。”夜茴摇摇头:“不,就算如此,也只是聚的你的魂魄,同她有什么关系?” 他取下无常的黑帽郑重放置一边,轻声说道:“我要同她结契。” 阿缚和书生鬼俱是一愣,他们均明白结契是什么意思。 “同生鬼契。” 夜茴失声道:“用你的无常之魂还不够,还要同生鬼契?她哪里值得?” 范无忆道:“无所谓值不值得,都是无常的使命,于我于她,都是一样的。” 书生鬼轻声问道:“夜游神大人,什么是同生鬼契?” 夜茴双目通红:“所谓鬼契,契主死,契鬼将会自主解除契约,也是为什么,你们结契前会去入了鬼籍,哪怕今日她死了,你们也能继续做冥界的鬼;同生鬼契,契主和契鬼共享魂魄,生死相随,契主遇难,可以夺走契鬼的魂魄。” 阿缚和书生鬼都沉默了。 夜茴仍旧抱有一丝希望:“同生契符,你没有,只有冥君会画。” 范无忆看向已经有些无措的书生鬼:“你可以画。” “我我我……我没见过的啊!”她看向阵中的太后:“要不,还是等娘娘清醒了再……” 他沮丧的低下头去,无常爷说过了,只有结了契,她才能恢复。 范无忆走到他面前,向死剑的剑尖抵住光洁的地面,随着他动作,一个复杂的符咒在地面上一瞬即逝,不留痕迹。 血阵仍旧在作用,妖鬼之力源源不断涌入。 “没有时间了,现在有你们分担妖鬼之力,她不是陈玉容,很快她就会因为体内妖鬼之力聚集爆体而亡。” 阿缚连忙道:“画,咱们画,你记住了吗?” 夜茴没耐烦的道:“你声音可以小一些吗?” 阿缚:“这是我能控制的了吗?” 书生鬼茫然的看着那地面,点头:“好像是,记住了!” “可是……我没有符纸了啊!” 范无忆脱下无常的衣袍,露出苍□□瘦的脊背。 “不要犹豫,往这里画。”他将向死剑递到了他的手上。 “这这……我用笔画,用手画,用剑,我不敢,也不会啊!” 范无忆回过头,漆黑如瀑的发,苍白的躯体,映衬的他整只鬼美的惊心动魄。“她相信你,我也是。” 夜茴轻声道:“你画吧,除了向死剑,没有什么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 竟然能将无常逼到如此地步,她恨然看着那陈玉容:“我来会会她,你这边趁早结契。”提灯飞身加入阵中。 书生鬼的剑尖轻轻扫过他的肌肤,范无忆大声喝道:“重一点。” 他涕泪横飞,加重力道,皮肉终究还是比不上符纸顺滑。 短短一会儿,已经将他的脊背刺的交错纵横。 阿缚骂道:“你行不行啊,要不你在别处练一练,我感觉自己都要飞起来了,你快点吧!” 书生鬼抹了一把泪,看着交错的伤痕,将力量灌入剑尖,闭上眼,方才范无忆在地上所绘异常清晰起来。 他们都相信他,他这一生一事无成,但这件事,他一定行。 仿佛提笔,仿佛触及纸面,一气呵成。 …… 聚魂阵起,傅书墨猛然被扯进另一方阵眼,范无忆走向她,她的目光没有焦距,因为失去了生魂,她没有意识,只有杀戮。 锁魂链被她紧紧攥在手中,充满防备。 范无忆并未停下脚步。 他要结契。 傅书墨没有办法捏诀,同生鬼契便不能完成。 她警告他,不要再向前。 他仍旧前进。 锁魂链飞身迎击,到他面门却停下来,这是他的法器,它仍旧认识他。 傅书墨回收法器,再要攻击,被抱住了。 没有意识,更没有感情。 她张开嘴,撕咬他,血肉入喉,嗜血的冲动得到了片刻满足,没有意识的脑袋中突然闪现过一个场景,或许撕开他的胸腹,能得到更大的满足。 手被握住了。 范无忆的唇附在她的耳边:“娘娘,记得吗,结契的法诀。” 娘娘是谁?她有片刻的迷茫。 “结契吧!” 手指被紧紧握住,结印,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念了一串法诀。 束缚,不要,她讨厌束缚,她只求自由! 法阵破了,范无忆飞了出去,砸在这大殿恢弘的立柱之上,然后又落回地面。 夜茴和她的灯也被陈玉容打了出来。 傅书墨的视线紧紧锁住了陈玉容,此次她准确的将其捉住,她的手上似乎有什么封印被打开,陈玉容再也未曾挣扎一下,妖鬼的力量尽数被傅书墨吸收入体。 陈玉容无力的闭上空洞的眼睛,她的躯体倒下,双目空洞,从来都是一个死鬼模样,此刻也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妖鬼之力吸收过多,书生鬼和阿缚齐齐支撑不住。 傅书墨茫然的看向这大殿。 尽头的王座上,慕容朔终于摆脱了守护阵法的束缚,走了两步却支撑不住的跪下去。 妖鬼之力终于无法控制,从她肌肤的每一处叫嚣而出。 直到她的身体完全的破败倒下,衣服也被血染得通红。 自始至终,她都不曾看过慕容朔一眼。 一滴泪终是从他眼角滑落,他跪下来,哀声痛哭。 天明,大多数幸运的人从人傀的噩梦中醒来,书生鬼的符咒护佑这些宫人,能在人傀咒术消失之后,魂魄重新回归。 而前夜,宫中死了两位娘娘,一位太后,一位皇后。 但是,往后,这宫中再也不会有妖鬼作乱,这一天是新的一天了。 52. 第52话 天降 三月后了。 王城近些怪事频发,流言四起,无论城内还是城外,原本冷清的道观而今门槛都被要踏破了,大小道士们整日伏案画符、设坛安宅,香资符箓供不应求,大家出门都兴带上好几个护身符。 再提起皇寺来,不少人便生出几分怨愤:“那可是皇家寺院,达官显贵登门不断,寺里就那几个和尚,伺候权贵都忙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我们寻常百姓,如今早已不对外开放了。” “哎,好好的世道,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小点声,我也是听说来的,还不是都是怪那个太后,招惹了鬼祟,我有亲戚的亲戚在宫里当差,听说那夜皇宫群魔乱舞,太后住的那座殿都烧了起来,你看最后,惹火烧身,不得好死了不是,坏就坏在留下了祸根,听说就在她的寝殿里发现了一个祭堂,原来长久以来,她竟然一直都在祭拜鬼怪……” “真气人啊,一天正事不做,只一味坐享万民供奉,半点不配这太后尊号。” “是啊,先前听闻她都那么老了,却偏爱容貌俊秀的少年,实在不堪,越细想心中越是愤懑。” “别说了,被官府的人听到少不得抓咱们,前头就有人说过她,被抓起来关了好多天才放出来。” “这么想着皇上还真是情深义重,国丧办的隆重又不失体面。” “说起来,你最近遇上什么怪事了啊?” “我就是有一天夜里出门,怎么都回不了家,到第二天太阳出来才找到回家的路。” “你这是鬼打墙啊,听起来还可以,我跟你说说我吧,那一天青天白日遇到一个鬼,跟了我几条街,哭着让我给他烧点纸钱!” 那人深吸一口气:“是挺恐怖的,那兄台你去拜的哪所道观啊,管用不?” “城东那个,观主姓王的,求了好几个护身符带在身上,效果也还行吧,再没遇上过。” …… 傅书墨竭力的看清底下那几张桌子上的人脸,郁闷的抬起头来,“他们说的是我吗?” 蒋若笑眯眯的道:“娘娘息怒。” 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听他又叫娘娘,便抬眸睨向他。 蒋若立刻觉悟:“姐……姐姐。”面上却不动声色一红。 傅书墨并未留意:“你再给我说说吧,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也是近些时日才醒来,只记得那夜冲天的火光,四散的人傀,听他们说她沉睡两个多月,醒来后却是在蒋若的宅邸之中。 距离国丧已经过去很久,也为傅庾婉的死而难过,但无论生前功过是非,都已经烟消云散,更何况,傅庾婉的魂魄被完整的收入了幽光冥灯,或许在灯中世界,她也能更自在些。 但她仍然是半鬼,日夜游神、阿缚、书生鬼、范无忆她是一个也联系不上,只有在她床头日夜不息的幽光冥灯,提醒她短暂的身为鬼使的曾经。 蒋若道:“那夜宫变,下官位卑言轻并未获准入宫,只是在大理寺整夜等待宫中消息,到了天明,听闻然越大师已经将宫中邪祟尽数镇压,但是到底完了一步,两位娘娘殒殁,宫里已经下旨国丧,我回到府中准备,却碰到了一脸疲倦的夜游神,她将您交给我,嘱托好好照顾,我询问缘由,她却不肯细说了,除此之外,我也是一无所知。” “只有夜游神一个?” 蒋若道是。 “那么,他们所说邪祟横行,又是怎么回事?” 蒋若道:“那夜宫中究竟发生何事,娘娘乃是局中人,想必清楚缘由,宫变之后,或许以此事为引,冒出了许多奇怪的邪祟在人间四处作怪,大家初开始都很怕,官府也是日夜值守,生怕这些东西作乱,但过了这一两个月,它们就像是恶作剧的顽童,将其收服也不是难事。不过也正如他们所说,王城各府都有作怪,然越大师他们排着号去到各府除祟,城中大小道观就成了人人争相奔赴求平安的去处。” “说起来,道家驱除邪祟之术原本就胜于佛家。” 傅书墨沉吟,她的记忆到与书生鬼结契为止,想必这是妖鬼之力波及了周遭的残魂残魄,或许可以将它们视同为小妖鬼,在未知的暗处,或许早已经出现了互相吞噬吸收力量的现象,一旦有一两只大妖鬼成长起来,眼下零星作祟的乱象,便会演变成难以收拾的大祸。 “至于坊间,现如今说什么的都有,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心想也是,倒是这一次死的极好,抛却身份和责任,令她觉得轻松了不少。 她戴上惟帽,坐进了马车。 蒋若安顿好车夫,也坐在了她的身侧,他轻声道:“府里今日请了厨娘。” 她看向他,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前些时日,他因破获取头案、又检举揭发傅临珏旧案有功,朝廷破格连升三级,擢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依例分配了府邸,他素来为官清简,府中仅有一名老仆侍奉。平日里多在大理寺内用饭,家中本无多少用度开销,自她住进府中,他处处迁就,接连几日带她外食,只是少卿月俸本就不多,这般花销久了,终究难以为继。 他为了她请了厨娘,又是额外一笔花销。 傅书墨头一次生出了为五斗米折腰的无力感。 行了数里,前面有人拦车。 一封信递了进来,蒋若看完,重新封上,只是指尖白了几分。 傅书墨看在眼中,自她醒来,近几日里已经有人送了好几封这样的信过来了。 蒋若若无其事道:“只是寻常的家信。” 傅书墨道:“你爹被贬,现如今在哪里做县丞吧!这一封封的家信倒是寄得很勤,倒不知道你们是如此亲厚的一对父子。” 蒋若低下头:“您不必编排,我现如今也只不过是小小官吏,自顾尚且不暇。” 傅书墨道:“那为何还心焦如此,你从不是什么心软之人。” 蒋若看向她:“信中说,他已孤身潜入王城。” 马车戛然而止,外面传来车夫的呵斥:“什么人?” “施主马车鬼气缭绕,今日必遭大祸,且听贫道一言,留 步待我为你驱散阴邪。” 蒋若和傅书墨对视一眼:“容我下去一看。” 傅书墨却止住他。 “道长开始吧!”傅书墨对外说道。 她透过马车的车窗看去,此时马车已经驶入一个巷子,那道士穿着破烂,已近中年,她仔细将他打量一遍,身后背着大背篓,像是才去采买,隐约可见大张的黄表纸、桃木板、砚台…… 听闻车内令他即刻开始,他便一刻也不耽误,放下背篓,拿起器物施法布阵。 傅书墨在车内感受不到半点妖鬼之力,但看他架势十足,围绕马车转了数圈,不多一会儿已经结束,他手中托着三个护身符递给车夫。 “三位施主,只要手持此符,今日可保平安。” 傅书墨在里面问道:“多少钱银?” 那道人:“今日相遇乃是有缘,贫道随手解难也是分内之事。”他又道:“只是此番只能暂压一时,若施主身上灾劫未能彻底化解,可往城外青天观寻我。” 傅书墨点头:“青天观,记下了。” 告别那道人,他们就再也没有走出过这道巷子。 车夫在外面说道:“真是怪事了,方才那道人也给了护身符,怎么能转头就遇上这事呢?” 傅书墨还是习惯的摸了摸腕上,但是腕间空空如也,她的指尖缩了回来,看着蒋若:“我虽然感觉不出妖鬼之力,但是那道人的话我信。” 蒋若道:“我也信。” 手心中的鬼使印记若隐若现,她双手结印,默念法诀,自从醒来后再也没有感受到过的妖鬼之力隐有翻涌之意。 她面上一喜,正要结个法印,忽而有一道幽幽女声在车顶想起:“需要帮忙吗?” 傅书墨、蒋若相看一眼。 “一炷香的功夫走出此巷或者一盏茶的功夫走出此巷,你选哪个?” “有什么区别吗?” “一炷香,回去后给老娘烧纸,烧三千冥钱,一盏茶,烧五千冥钱。” “哦,你就是那个追着要人家给你烧纸的女鬼?” 那女鬼明显顿了一下,“我这么有名了吗?” “你们到底选不选嘛,不选我就走了,生意忙着呢,被困在这鬼巷子之中的还有十来个人呢,你们不烧有的是人。” 傅书墨道:“阿缚,你现如今穷成这样了吗?” 外面的女鬼又是明显的愣了一下,忽而马车的窗子咚的一声被打的木屑乱飞,女鬼披头散发的将头伸了进来,反复确定:“娘娘?是您呐!” 随即她柔软的身躯也跟着飘了进来,满脸的喜悦之色,继而喜极而泣:“您还活着啊!” 她呜呜呜的哭着抱住了傅书墨,半晌后,转向蒋若:“杀千刀的小子,原来是你将她藏起来了,混蛋,混蛋。” 傅书墨始有所觉,原来不是她联系不到他们,而是他们找不到她啊! 阿缚忽然像是响起了什么,立刻又冲着车窗外大喊:“喂,别搞了,我找到娘娘啦!” 53. 第53话 命劫 书生鬼和阿缚激动的围坐在这逼仄的马车中。 “所以,那道鬼巷,是你在布阵施法?” 书生鬼略显局促:“也是没有办法了,我们没有力量,与您又失去了联接,只能依靠骗点纸钱,去到冥府中买点消息。” 她眉头微皱:“失去连接,为什么?” 二鬼齐齐摇头。 阿缚道:“到了如今,才知道钱有多难赚呢,也明白娘娘您从前真的是大手笔啊,都赖我,那时只顾着挥霍,也没有存上一些。” “鬼契失效了对吗?你们如今算不得是我的契鬼了。” 二鬼齐齐点头。 书生鬼仔细回忆,道:“那夜,妖鬼陈玉容起了个邪阵,此阵可以吸收妖鬼之力,娘娘当时也身在阵中,因为同为妖鬼,这阵法既然能为她提供力量,您也一样,但当时,您吸收力量的速度比她快得多,你在打的她魂飞魄散之后,也因为吸收的妖鬼之力太多爆体了,我们两个当时都被撑坏了,距离爆体也不远了,应该是鬼契趋利避害自发解除的,等到我们再有意识已经回到鬼界,同您也失去了联系。” “那范无忆呢?” 二鬼相看一眼,齐齐摇头。 她眉头皱的更紧:“这种危急时刻,他在哪里?” 书生鬼道:“无常爷当时定然也是焦急的,他一定是做了什么,勉力维系局面,想来您还能以半鬼之身活下来也是有赖于他,但是那夜的细节,自打我们醒来,便很模糊了。” 阿缚道:“是呀,我们现如今连冥府的门都进不去,打听过了,无常爷好像被停职了,鬼使的活都交给了游神司和牛马阁,无常殿的门咱们就更进不去了,我们两个在殿门口转了好几天,里面那只乌鸦出来跟咱们说无常爷拒不见客。” “他为何会被停职?” 阿缚看着她:“您难道看不出吗,这世道都乱成什么样了,本应该在冥界中的鬼怪在人界大摇大摆走来走去,他能一点责任没有?那不能够的。” 傅书墨低下头:“或许同那夜有关。” 书生鬼道:“大有关系,不过也幸好如今乱成这样。” 他与阿缚对视一眼,欣慰的互相笑起来,傅书墨疑惑。 “既然契符失效,我们已经不能经由您召唤直接过来,原本进入人界都需要通行符,而今好了,有个地方,钻过来,就到了人界了,我们先是去宫中找您,宫门比人鬼两界的门还难进,整个皇宫金光闪闪、固若金汤,现如今鬼怪难侵,应该也是那夜给无常爷布了一道守护的结界。” 傅书墨心中燥意翻涌,郁结难舒。 阿缚转而看向一直未曾说话的蒋若:“蒋大人,你搬家了吗?” “嗯。” “难怪呢,一点都找不到你。” 又问道:“那大理寺中也不见你,你没有公务吗,不必当差吗?” 蒋若的视线扫过傅书墨,轻声道:“我近些时日休沐在府,无须值守公务。” 阿缚道:“你休沐你看她作甚,难不成你是为了她?” 蒋若面红耳赤,迎上傅书墨投来的询问目光,摆手道:“不是,现下满城邪祟四起,上官体恤,特许我暂且休憩。”话毕,连忙补充:“哦,同僚们错峰轮流,明日就该我轮值了。” 阿缚兴致勃勃:“是吗,那蒋大人现如今住哪啊?” 傅书墨以眼神示意她闭嘴。 阿缚努嘴,用鼻腔发出声音:“路开了吗?” 书生鬼立刻道:“开了,咱们这便回家吧!” 傅书墨以及一人一鬼齐齐看向他。 她终于问到:“你们两个不回冥界了吗?” “不回啊!”他们齐声答。 阿缚郑重承诺:“是啊,我们既然是您的契鬼,自然应该相伴左右,何况您现在力量太弱,世道又艰难,我俩如何放心回到冥界。” 她冷笑一声:“还怪令人感动的。” 蒋若起了身:“我还是坐到外面去吧!”脑海中又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今天遇到的那位道长,当时他前后左右一通忙活,白干了!眼下这两只鬼正坐在他的马车之中,显得极为拥挤。 他吩咐回府,外面的车夫却一点都不知情,只是忽觉马车行走吃力,然而看到面前宽阔的巷口,还是谢天谢地的感叹。 “真的是多亏了道长了,大人,咱们走出来了!这护身符真的管用啊,那道长真是个活神仙呐!” …… 蒋若的宅邸并不算大,他的官职能够分到这么一座前后三进的四合宅院,已经算是皇恩浩荡了。 搬入府中并不长久,他又为官清廉,无论是前厅还是屋舍也只是简单布置。 这么一座宅邸,阿缚飘来飘去前后左右都参观了个遍,眼下看着傅书墨所居房间,就酸溜溜的感慨万千:“有心了啊,这蒋大人,啧啧,这样勤勉严谨的一个人,竟然为了照顾你休沐,啧啧… …” “你还要啧到什么时候?” 阿缚的鬼眼亮晶晶的盯着她:“说起来,娘娘您都死的透透的了吧,国丧如此隆重,那你这个身份算是彻底舍弃了。” “那是自然的,死都死了,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既然都不做娘娘了,何苦还过着清苦寡淡的日子,外面说你豢养男宠,喜好男色,你连这种恶名都背了,何苦委屈了自己,不如考虑一下咱们蒋大人,今日回了府,我好像隐约的听到他唤了你一声姐姐?” 她夸张的抖动着鬼体:“叫的人家一颗冷硬的鬼心都大感震撼。” 阿缚拍掌:“瞧一瞧啊,这屋中陈设,满屋找不出如此用心的布置了,每一件都像是你从前宫中的布置,虽然价值低廉,但是心意深厚。” 傅书墨冷漠的注视着她:“请你退下!” 阿缚做个鬼脸:“你现在都不是娘娘了,我才不听。” 又感慨的道:“既然无常爷都联系不上,你也都住到了人家小蒋大人家里,不如放飞自我,快活一场啊!” 书生鬼举手。 “从方才起,你就在举手,你也想说点什么?” 书生鬼低着头,咕咕叨叨的说了一句:“我倒是觉得无常爷不错!” 阿缚尖声道:“什么?” 傅书墨听清楚了,她的眉梢不自知的微挑。 书生鬼就不再说话了。 阿缚骂道:“让你说又不说了!” 傅书墨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将这两只鬼提着扔出了房间。 幽光冥灯在桌案上静静地燃烧,她尝试着连接妖鬼之力,然而,那时在马车之中隐有回应的妖鬼之力,此刻却重新归于沉寂。 直至中夜,忽而听到尖叫,继而是剧烈的拍门:“娘娘……” 她惊醒过来,手心中隐有烫意。 “阿缚,发生何事?” 外面却没有任何声音,她穿鞋下床,提上冥灯,回头看到放在冥灯旁边的一枚平安符,揣入怀中。 她推开了门。 院中空空如也,静谧的可怕。 此乃内寝院落,设有后堂和居室,她的房间相隔一间便是蒋若的,此刻竟然一片漆黑。 从未有一刻,她的心中慌乱至此,“阿缚何在?” 无鬼回应。 掌心中,无常的印记似乎在恢复力量,那种隐隐的妖鬼之力渐渐充盈躯体,驱走惧意。 54. 地54话 鬼邻 此招引阵仅局限于中院之内,却能引动方圆百里阴邪鬼魂尽数向此处汇聚。不消多时,狭小中院便会被群鬼塞满,再无容纳余地。书生鬼绘出一道镇封符箓,暂且隔断阵眼通道,止住群鬼源源不断涌入。 可是,它们进不来不代表这个阵的吸引力就消失了,鬼们争先恐后的徘徊在墙外,书生鬼道:“得了,这个阵法一出,王城里面意志薄弱的小鬼们都被吸引过来了。” 又道:“不过,他们现在不在城中四处游荡吓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唯有一样,恐怕不久,这种群鬼聚集的局面便会引起道人们的注意。” 阿缚道:“那怎么办,那阵法咱们都见了,绝对不是什么小道士随随便便绘就的,搬家吧!” 任何的阵法都需要亲自绘制,就连那个障眼的阵法,抓住那么四只小鬼,又安放在合适的位置,每一步都需要仔细测量盘算。 而先前,并没有这些东西,从什么时候有的,便是蒋若同傅书墨外出那日。 蒋若很快询问府中老奴,将目标锁定住了,因为要在府中开灶,便请了工匠疏通厨房烟道,修补破损灶膛,除去多年淤积的秽物,将厨下一应设施修整完备。那日,除了那位刘姓的匠人再无旁人来过。 这边,书生鬼依葫芦画瓢,也在府外设了个障眼阵法。 看着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丝毫不挣扎的四只小鬼,他有些沮丧:“无常爷现在联系不上,不然可以去借点阵法的书籍来看看,提升一下技能。” 蒋若传了刘姓匠人问话,那人矢口否认,对天发誓,自己那日除了干活之外再没有干别的事。 阿缚和书生鬼特地跟踪他来到铺子、家中,翻遍了也找不出一点符纸朱砂,此人确实如他所言,对于什么排阵、画符的一窍不通。 如此又过了几日,书生鬼的障眼阵法都画到了巷口,蒋若每次回家,都要满头大汗的穿过大片鬼群。 他的“麻烦请让让”日子久了,这些低能的小鬼居然都明白了意思,后来只要他回来便自发的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此事没有任何进展,也许是鬼气聚集,这夜入睡以后,便听到从蒋若房中传来惊呼,她闻声赶过去,只见他满头冷汗,双目紧闭,整个人深陷梦魇之中。 傅书墨的手才放上他的额头便被他乱抓的手紧紧握住,而后,他慢慢安静下来,直到他彻底放松,她才松开了手,悄悄回到了自己房中。 第二日,她问他是否被噩梦所困,他一无所觉:“莫非晚上梦魇打扰了姐姐。” 傅书墨看着他疲惫的面色,他白日里忙着查探阵法之事,晚上也是深受鬼气之害。何况,蒋若专程为她寻了厨娘,一日三餐照顾的十分周到,以他微薄的俸禄养着她,她终究还是将要脱口的话咽了下去。 但,至此夜后,每晚如此。 这日夜晚,傅书墨特地提着幽光冥灯来到他房中。 “见你一直梦魇,这盏灯夜晚入睡前放置在床头,可保安眠。” 蒋若看着她:“可是这样一来,你怎么办?” 她道:“无事,我已经很久都不做梦了。” 幽光冥灯在他房中放了三日,果然没有再听到他夜晚的惊呼声,可是到了第四日又开始了,蒋若便提着灯归还。 “或许,可以叫书生鬼为你画几张安魂的符咒。” 蒋若摇了摇头,短短几日,阵法的事一无所获,他瘦了好大一圈。 “其实,前些夜里的事我都知道。” 傅书墨老脸一红,自己鬼鬼祟祟跑到他房中抚慰做噩梦的他,如今想来怎么都有些居心叵测,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 蒋若看出她的神色,忙道:“我只是想要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的道:“还有,我……我能不能晚上搬来同您一起睡?” 傅书墨吓了一跳,早就在门口偷听的二鬼也是无法自控的惊叹了两声。 蒋若连忙道:“不,莫要误会,我只是……在姐姐的身边,或许才能安睡,而且,我只睡在外间,可以吗?” 她听见外面两道低语。 阿缚似在加油打气:“答应他,答应他。” 书生鬼小声抗拒:“我建议不要。” “你懂个屁。” “孤男寡女,有失体统。”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站队范无忆。” “是啊,无常爷哪里不好。” “他哪里好了,娘娘都醒了这么多日子,他连个鬼影子都不见。” 书生鬼败下阵来。 …… 蒋若叹口气:“若是为难,当我没说吧!” 傅书墨道:“好的,搬来吧!” 蒋若容色变也未变:“姐姐放心,这个法阵的事弄清楚了,将这些鬼遣散了,我一定会回自己房间。” 他走出去,不一会儿已经打包好自己的床铺,迈着轻快的脚步,安置在了外间的小榻上。 是夜,果然睡的十分安稳。 他睡得好,阵法的事就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正好王城中有一户大人家中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蒋若亲自带人去查看,旁人看不清,但因为同傅书墨羁绊深厚,同为半鬼,能够看清这些东西,这位大人府中没有布置障眼的阵法,几乎房间里面都站满了鬼,鬼气森森,整个府里从主人到下人,每天都跟这么多的鬼一起生活,说出来,只怕吓到他们,便令他们找一个道长前来驱邪。 很快来了王城最出名的青云观的道长,三位道长摆阵施法,然而也只是驱散了一些低能的小鬼,对于这府中的阵法,一无所查。 蒋若提醒他们,一位道长严厉的道:“蒋大人,不懂便不要乱说,咱们开了天眼尚且看不见阵法,这府中积累了怨气,因此吸引着鬼祟,只要将这怨气驱散,鬼祟便可尽除。” 蒋若便不再多言,临出门之际,听到两个老道的窃窃私语:“如果真的有什么阵法,我们不如请那一位来看看?” 另一位道:“那是个臭脾气,他现如今自立门户,叫什么青天观的,总之我不去,而且,怎么会有人画这种什么作用都没有的阵法。” “你们说,将鬼聚集在一处能干什么?” “是啊!” 进屋的时候, 她正在午睡。 特地看过,阿缚和书生鬼去到三条街之外画障眼阵法去了。 入门便是女子的睡颜,她侧躺榻上,身着单薄的衣衫,一只手握着团扇,另一只手垂在榻前。 微风吹动帘幔,今天的风显得格外和煦。 他失神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绯色官服,短短数月,从前想都不敢想。 原来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哪怕是整个生命都愿意舍弃,可是她令他保留了完整的躯壳和灵魂。将他从烂的几乎看不清前路的污泥之中牵引出来,哪怕她知晓他的动机并不纯粹,也尊重他。 一瞬间,空气压抑,情绪汹涌而至,令他喘不过气来。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的走上前去,连呼吸都不自觉轻了起来,他缓缓俯下身子,手指掠过她的额角,将她的碎发轻缓整理到了耳后。 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她的美丽他一早就知道,可是这样看她,却觉得她少了骄傲以及高高在上的凌厉。 她现在不是太后了!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的在他脑海中不断放大,身子不自觉又俯下去一些,忽而只听见啪的一声,她手上的扇子掉在了地上,他立刻退开了。 而傅书墨翻了身,继续沉入梦境。 目光看向那扇,他走上前,将其捡起,放在一旁小案上。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他猛然转头,目光凌厉:“谁?” 蒋若瞥见有一道黑影立在屋内,竟不知晓他在此地站了多久。 蒋若平稳心绪,微微欠身:“无常爷。” 范无忆似笑非笑:“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蒋若并没有立刻回答。 范无忆向他走了几步,明显察觉他的抗拒。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蒋若轻轻勾起唇角,低声道:“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费了一些功夫,因为人界有太多鬼,每一只鬼都有鬼力干扰,而且这座府邸所在的位置很古怪。” “哦?如何古怪。”蒋若道:“这府宅是恩赐,我并没有选择权。” 范无忆微微笑了,并未再答话。 “无常爷还没有回答,来此何事?” “我当然是来找她的。” 傅书墨微微拧眉,似有醒转之意。 蒋若道:“我们去外面说。” 范无忆并没有动:“我同蒋大人并没有什么要说的。” 傅书墨睁开眼睛,带着迷离和疑惑,看到蒋若。 她仍旧不起身,目光懵懂,像是睡的懵了,蒋若也回头视线不错的看向她。 响起了两声轻咳。 傅书墨惊觉,起身看向了蒋若身后。微一愣,她张口道:“范无忆。” 范无忆微微欠身:“正是在下。” 她坐起身来,蒋若立刻扶她起来,唤道:“慢点,姐姐。” 听到这一声姐姐,范无忆的目光都变得极为诡异。 他叫她的语气比以往很不一样,未来的及深想,蒋若已经倒了杯凉茶递到了她的手中,十分细致周到。 55. 第55话 热闹 “姐姐?”他笑了声:“你俩成了姐弟?” 屋内寂静无声,傅书墨和蒋若都沉默。 半晌后,傅书墨:“是啊,你有什么意见吗?” 他将双手在宽大的袖中一拢,走上前来。 “你既然不做太后,做蒋大人的姐姐,也挺好的。” “你还有其它事吗?” 范无忆疑惑:“当然,是特地来找你的,陈玉容一事已经结束,妖鬼之力冥界已经回收,我来告诉你一声。” “嗯,我知晓了。” 他道:“请张开手来。” 傅书墨并不动,他便上前抓住了她的手,托起,展开她的手心细看。 他的手心紧贴着她的手背,触在肌肤之上,透着清浅温润的凉意,顺着肌理钻啊钻,令她指尖微麻。 他始终低着头,只轻声道:“别动。” 傅书墨微蜷起手,冷冷的偏过头去。 范无忆重又展平她的手指,抬眸看了她一眼:“怎么?我只是为了修补鬼使印记罢了。” 傅书墨不耐烦的问道:“好了吗?” 他很快的松开了手:“好了,试试。” 手心中的无常印记清晰,她结印,体内力量流转,妖鬼之力可为她用。 范无忆转身看向蒋若:“蒋大人,有几句话我想同你姐姐单独说。” 蒋若深看他一眼,继而看向傅书墨。 傅书墨道:“蒋若不是外人,无常爷有话就说。” 范无忆眉尾上扬:“好吧,毕竟是弟弟嘛!” “请允许我搬过来。” 傅书墨和蒋若同时面露惊愕。 范无忆笑了笑:“很难理解吗?我要搬过来,方便公务。” 傅书墨道:“你的公务难道不是勾魂夺魄。” 范无忆竖起修长食指,指尖微晃,慢条斯理摇了两下:“那日因为陈玉容一事,冥府判定我渎职,无常殿的公务交给了牛马阁,游神司辅助,现如今我只专职负责妖鬼之力。” “既如此,请你去做吧!” 他道:“是,我来了啊!”他指了指外面:“看看,这妖鬼之力如今到处都是,是个鬼都能分到个一星半点。” “外面那些也是妖鬼?” “咱们不能因为它们身体中的妖鬼之力少,就看不起它们。” 傅书墨点头:“没错,万一有一两个机灵的,吸收了别的鬼的力量,到那时便不好控制。” 范无忆道:“正是此理。” “那么无常爷有什么办法?” 范无忆道:“外面的那些鬼已经排到了三条街之外,我仔细看过这阵法,画得极好,非是得道高人所绘,既然能够将这些妖鬼们……”他停顿一下,道:“我们暂且称呼它们为低等妖鬼,将它们聚集到了这里,我们便能吸收他们的妖鬼之力,将它们变成普通的鬼,再绘一个传送的法阵,送它们回到冥界,这是最为稳妥的法子。” 半晌后,傅书墨终于点头:“可无常爷是冥界的无常,会习惯住在这里?” 范无忆道:“情势危急,这些妖鬼随时都有可能融合力量,变得不可控制,都是为了公务。” 蒋若开口了:“可是,下官府中并无多余房间。” 范无忆认真的考量后,道:“唔……既然如此,为了方便公务,我委屈一下,便住在你姐姐此间房中,方才我见外间有个小榻……” 蒋若冷漠的打断他:“那是我的榻。” 范无忆的目光在傅书墨和蒋若之间来回看了,问向傅书墨:“是吗?” 傅书墨道:“是有如何?蒋若被噩梦所扰,我这里有幽光冥灯,可以驱恶辟邪。” “哦。”范无忆道:“那没关系,只要我在这里,没有人会做梦。”他指了指角落:“那我立在这里吧,没办法,都是为了公务,请娘娘理解。” 傅书墨不能理解,他立在这里,她还怎么睡觉。 半个时辰后,蒋若一脸冷意的搬回自己的房间,安排老仆将傅书墨另一侧的一间小屋收拾出来给范无忆居住。 范无忆心满意足。 之后,夜汀前后来了三回,将他一应所用搬了过来,把这小小房间布置成了一座人间无常殿。 而他,也正如先前所说,即刻在中院绘了传送阵法,内院之中,那四个布施障眼阵法的鬼,他左右看不过眼,换了四块镇魂石。 傅书墨再去外面,便看见那些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拥挤的鬼群已经排好了长队,那四只鬼特地来回巡逻,维持秩序。 数个时辰过去,范无忆来找她:“过来吧,我将妖鬼之力渡给你。” 傅书墨平静的伸出手去,他将自己的手覆上去,通过鬼使印记将妖鬼之力尽数渡给了她。 “范无忆,那夜对战陈玉容,我死了吗?” 他微微一怔。 “听阿缚他们说,我同他们结的契已经自发解开了,如此,只可能是我这个契主出了问题。” 范无忆道:“你原本就是半鬼,半鬼怎么会死?” “鬼也会死,会魂飞魄散。” 范无忆道:“没有,当日只是你吸收至体内的妖鬼之力太多,散尽了而已。”他收了手。 “现在试试,召唤它们。” 傅书墨结印,念诀。 很快,阿傅和书生鬼从外面飞了进来。 “感觉自己的鬼力好充沛啊!” “娘娘,是您在召唤我们吗?” 阿缚飞下来,看到范无忆,连忙收敛了嘴角,恭敬的施礼道:“无常爷。” 范无忆“唔”了一声。 阿缚问道:“您,怎么会在此处呢?” 他指了身后的那间小屋:“我近些日子在此处公务。” 阿缚的嘴张得老大,拉过傅书墨:“娘娘,怎么一回事啊?” “就这么回事。” “他在这里,我们还怎么干活啊!” “他怎么了?” “他……” 阿缚没有回答,傅书墨很快便知道了。 自他正式的加入傅书墨他们这个大家庭的这天,除了蒋若需要外出应值,每日早出晚归,其余鬼等,都给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阿缚和书生鬼负责日常巡检,查看排队的低等妖鬼们是否有异动,体内妖鬼之力是否存在进阶趋势,若有,便优先处置。 范无忆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传送阵前,令每一只小妖鬼交出自己的妖鬼之力。 到了夜晚再去一并送去傅书墨那里封存。 几日下来居然 配合十分不错,中院、外院的鬼们尽数送回了冥界,府外排队的妖鬼重新回到了一条街外。 蒋若每日回来同傅书墨一起用晚饭,书生鬼和阿缚就坐在他们的两侧,范无忆来了以后,便占了其中一只鬼的位置。 阿缚或者书生鬼便有一只要站在一旁。 阿缚十分不满:“无常爷,您也要吃饭吗?” 范无忆道:“鬼嘛,吃什么饭?”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您都辛苦了一天,不回去休息吗?” 范无忆摇头:“份内之事,并不辛苦。” 她小声嘀咕:“说的是,都是我们干,您只是坐在那里看。” “阿缚,你对我意见颇深。” “是又怎样,我忍你很久了。”她猛然的捂住了嘴,傅书墨等也看向她。 范无忆却并未发难,只抬眸看向傅书墨:“你也如此?” 他来以后,鬼少了许多,今日蒋若也告诉他,因为鬼被法阵聚集的缘故,城里安稳了许多。 傅书墨:“无常爷做的都是正经公务,早些完成,早些回到冥界,大家都省心。” 范无忆点头:“还是娘娘明白些,你要知道,留你在此处,也是因为你还有些用处,并不只是因为你是契鬼的缘故。” 说完,他起身走来,阿缚惊恐的后退,书生鬼站起来,微微躬身:“阿缚只是近些时日体内妖鬼之力过剩,说话不计后果了些,无常爷息怒。” 府中过半低等妖鬼的力量被回收,尽数封存在傅书墨体内,身为她的契鬼,阿缚和书生鬼都是力量充沛,如今白日除了查探队伍中妖鬼的异动,还要按照范无忆的吩咐,去到更远的地方查看有无漏网之鱼,抓它们来排队,如此大的消耗,阿缚也并不会累。 范无忆笑了:“既然如此,今晚便随同我一起去城东那位大人府中一探吧!” 阿缚面如死灰。 “也是为你们好。” 一旁,蒋若搁下饭碗,站起身来,“建议不要,那大人府中如今齐聚各路道长,其中不乏厉害角色,不知娘娘可否记得那日拦住马车做法送符的青天观的道长。” 傅书墨点头,此刻那道平安符还放在自己冥灯的旁侧。 “那道长已经被请入府中,听闻他已经将府中聚集的所有鬼祟尽数收入法器。” 范无忆惊叹:“居然这般厉害,那便更得前去,借他法器,吸纳妖鬼之力,为娘娘所封存才能安心。” 蒋若终于冷笑一声:“下官位卑言轻,但有一句话很想问一问无常爷,为何非要娘娘不可,那妖鬼之力封印在娘娘体内与封印在旁人体内又有何区别?” 傅书墨却知晓,据他所言,自己是冥界选中的命格,身份尊贵且极孤极毒,与妖鬼之力十足匹配。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范无忆道:“你一个依托她生死的半鬼,无权知晓。” 蒋若今夜却很执着,他近前一步:“我质疑你的动机,或许你会说娘娘命格特殊,然而,偌大冥界,难道找不出另外的同样符合你们选择的人吗?” 傅书墨心头陡然一震,她的确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刻,蒋若明白的说出来,的确如他所问,她也不相信,这世上这么多人,冥界那么多鬼,为何非要是她呢? 56. 第56话 邪道 范无忆道:“的确,有很多选择,但是娘娘是最好的选择,既然有最好的,便没有意义去考虑其他的,蒋大人,你说是吗?” 蒋若还要再说点什么,傅书墨拦住他:“无常爷说的对,今夜我也同去,我过去,便省了借他法器的功夫了,不是吗?” 范无忆勾起唇角:“的确。”又向蒋若道:“那就拜托蒋大人了。” 一旦傅书墨前去,需得蒋若从中周旋。 当夜,众人众鬼赶到那吴府中,府里上下皆已经搬走,只有那位吴大人和几位奴仆守着门户。 院中众道吵嚷不断,围绕的也不过是将这些已经抓获的鬼祟们如何处置。 范无忆带着两鬼自去查探,蒋若和傅书墨都能被看见,因为前些时日他来此处调查过,这人对他十分感激,走上前来,“蒋大人。” 蒋若回礼:“吴大人。” 那大人道:“还要多谢蒋大人推荐了青天观的道长。” 蒋若点了点头,向傅书墨道:“只因那日道长赠符,后来这里遭遇鬼祟,于是顺口荐了青天观。” 吴大人问道:“这位是……” 傅书墨:“我是蒋若的阿姐,略通道法,听闻这里遭遇,前来同看。” 吴大人上下打量她两眼,一脸钦佩。 从前,皇家崇尚佛学,道人们处境艰难,忽然出了鬼祟,道家行情水涨船高,现如今,百姓们对街头算命的都是高看一眼。 傅书墨头戴帷帽,并不能见其真容,但是吴大人仍旧拱手道:“蒋大人的姐姐,如此年轻便有这本事,佩服佩服。” 吴大人又道:“此刻他们正在吵闹,青天观的那位道长,在这次行动中一马当先,以法器镇魂石收了府内外一众鬼祟,听闻那法器传了几千年,是用来约束阴魂的根基法器,其中蕴含元始天尊分化的一缕镇魂道炁……” 蒋若打断他:“吴大人!” 那位大人顿觉失态,也是近来接连遭遇阴邪鬼祟,他便寻来道家典籍潜心研读,谁知一发不可收拾。 他引着他们来到正厅,道童们来往不绝,道长们争吵不休。 她果然看到那天那位青天观道人正在其中,以一敌四,处境艰难。 他们站在之外,并没有引起注意。 四位道长要将收入法器中的鬼尽数炼化,锻造法器,以力借力,应对其它鬼祟。 那位道长反对,他要求集合众道力量,一齐将这吸纳了妖鬼力量的镇魂石摧毁。 范无忆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二鬼却不见影子,必然被他指派了别的差事。 傅书墨问道:“摧毁法器,也可以吗?” 范无忆点头:“可以,以那件法器献祭,燃尽自身本源,与妖鬼之力一同消散,只是,这里的妖鬼之力远远不足以令他做出如此牺牲。” “那你要阻止他吗?” 范无忆摇头。 “为什么?” “我是鬼使,怎能插手人间之事。” “听你言语之间,不乏惋惜之意,那件法器若随妖邪秽力一同消散,实属明珠蒙尘、大材小用,是这意思吗?” 范无忆摇头:“我并没有这么说。” 傅书墨轻笑一声:“且看着吧,这些道人争执的面红耳赤,未必就真的坐视这法器遭毁。” 范无忆道:“依我观之,这位道长心性坚定,若是执意如此,其他人也没辙,也许坐拥法器,于他反倒徒添烦忧。” 正说着,那边果然有一道人站出愤怒的说,这镇魂石乃是道家传世法器,不该因为这些小小鬼祟毁伤,若是青天道人执意要毁掉,先得看他们几个同不同意。 青天道人气的笑了,原本这是他的东西,能够拿出来降鬼除祟,也全凭一颗道心,没有他,这些人还是否有机会在这里指手画脚都不一定。 范无忆道:“娘娘请看,这青天道人,吃亏便在他独自一人,若要毁掉此法器,至少五名得道高人同时施法才行。” 果然那几名道人深谙此关节,在这场争执中略站上风。 青天道人怒道:“此事就此说定,若你们不依,也难得到法器。” 四道人窃窃私语,商榷一番,有一道童上前悄声说了什么。 其中一个满面得意走上前来:“道友,莫要将话说的太满,我师叔他老人家云游回来了,他道法高深,必定能够想到合适的法子去除这些邪祟,到那时,你那样法器也可不必毁去,小童,快请师叔进来。” 范无忆道:“瞧,又来了一个,若是如他所言,这位正气凛然的道长若不舍弃那样法器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傅书墨深以为然。 果然,院中很快静了下来,道人们让开路径,走进一位道人,吴大人热情的迎上去又是一阵滔滔不绝的赞美。 那道人神色淡然的点了点头,径直去到四道人和青天道人的身边,并不在意周围人众。 然而,傅书墨和范无忆已经彼此对视一眼,这道人明明白白的乃是在那灯中所遇到邪道,说起来,书生鬼还是受他传承。 想起他那时候对蒋若的执念,傅书墨四下去看,蒋若却不知道何处去了。 邪道人:“倘若能够将此镇魂石中鬼祟除尽,道友的镇魂石需得借我几日,贫道云游四海,前些时日途径边城朔州,此时边境极不安稳,怪事频发,敌营搬来阴兵,我军将士已经连吃败仗,唯有此镇魂石可以助我降鬼除祟,已解此困。” 脸也太大了,如此冠冕堂皇的抢东西,这邪道还是这么厚的脸皮。 傅书墨悄声道:“此人乃是靖德太子麾下,倘若事态真如他所说那般边境动荡四起,靖德太子怕是正中下怀。” 范无忆凑过去:“娘娘,你又急了。” “我没有。” “有的。”他道:“记住,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这些事同你再无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 范无忆道:“放心吧,如你所说,慕容朔不是脓包皇帝,他知道该怎么做。” 青天道人破口骂到:“你这种歪门邪道,也想觊觎我镇观之宝。” 邪道哈哈大 笑,似也不想再伪装:“那又如何?”此刻他环视这院中,除了道士们还有吴大人、傅书墨以及几名奴仆。 吴大人也是在朝中为官多年,立刻敏锐察觉到危险:“道……道长,这是我家啊!” 邪道笑:“是啊,你家中接连遭逢鬼祟,我们几个臭道士,毕竟敌不过这么多的鬼祟。” 吴大人连连摆手,最后直走到了傅书墨身边,他侧头一看,像是才有所反应,立刻跪下去抱住了傅书墨的腿:“阿姐救我!” 范无忆:“这也是你弟?” 他方才不在,并不知道蒋若引荐一事,说到此,立刻左右看了,“蒋大人呢?” 傅书墨伸手扯起吴大人,此刻,那道人的目光才落到她身上。 “你是……” 傅书墨道:“无名之辈,不过也略通道法,今日来此,是因为看不惯你们以多欺少,强取豪夺。” 青天道人猛然看向她,傅书墨便也向他轻轻颔首点头。 邪道狂妄道:“如此,便叫你们几个死个明白,来啊,布阵!” 四道人面面相觑,一道上前:“师叔啊,他们是人类啊!” 邪道嘿嘿了两声:“人被鬼祟附身,需要以高深道术驱邪,驱除邪祟后,因为鬼气入体太深,救不过来,也时常有之。” 吴大人大惊失色,他此刻脑子一片茫然。原说好今日便清剿府内昨夜收服的一众鬼祟,方才他尚作壁上观,冷眼瞧着众道长为处置之法争论不休,转瞬便身陷局中,竟要凭空被扣上莫须有的借口,遭人灭口。 但他仍旧想要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我好着呢,没有被鬼祟附身,既然道长们在此处商议要事,阿姐,我们便出去吧!” 这人已过四十,最大的儿子听说比蒋若还大几岁,此刻他一口一个阿姐,叫的她心绪复杂。 范无忆笑道:“这大兄弟不错,逃生之际也不忘带上阿姐你呢!” 傅书墨给他一记眼刀,范无忆向着并不能看见他的吴大人道:“还是你命好,我们娘娘最心软了。” 那邪道走近,她将惊恐万状吴大人扯到身后,“站住!” 邪道果然站住,隔着帷幔,似乎能够看到后面晶亮的眼睛,年轻,但是通身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更自带一身不凡贵韵。 傅书墨道:“我知道你。” 阿缚和书生鬼同时回归。 “禀无常爷,我们将此府上下都查看了,再无遗漏妖鬼。” 范无忆点头:“那很好,省很多事。” “咦……”阿缚和书生鬼异口同声。 “这不是那个邪道吗?”阿缚走到傅书墨跟前,那邪道似乎觉察到什么,不得不说他的确是有几分本事。 只是眯眼感受半晌,那丝丝缕缕的鬼气却又感受不到了。 “知道贫道的人很多。” 傅书墨道:“那靖德太子呢,他还好吗?” 那邪道人的面色大变。 “靖德太子那是朝廷大敌,你这女子,年纪轻轻,胡说八道什么?” 57. 第57话 回家 傅书墨冷笑:“既然是我胡说,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但今夜,不准你在此处妄为杀生。” 那邪道紧抿着唇,一双眼睛阴狠的盯着她,傅书墨毫不在意的模样莫名令他发怵,但是他左右四顾,还是觉得自己胜算更大。 青天道长走上前来:“姑娘,让开吧,他也未必能够赢我,这法器也未必能够被他夺去,今日我拼上老命又有何妨,老道人早就活的够了!” 邪道慢声开口道:“别急,一个两个都跑不掉的。” 他又看向傅书墨:“你,更加不能走出这里。” 面向左右喝道:“布阵!” 四位道人再无犹豫,早在四个方向站定。 傅书墨问道:“既然要死,便也要做个明白鬼,敢问,你这是什么阵法?” 邪道得意:“此乃我独创法阵,名为永羁,阵中人会坠入无尽幻梦,肉身被法阵固定,我便可将你们的魂魄随同那些妖鬼们一起尽除。” 吴大人还是不甘:“慢着,慢着,先不要施展啊,道长,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满足你,只求你发发慈悲,不要让我陷入此阵之中。” 邪道的目光投向傅书墨,半晌后,慢悠悠道:“却也不是不行,此事你可想好了?” 吴大人点头如捣蒜:“想好了,请讲吧。” 邪道:“只要杀了你身边的这个女人,我就将你请出法阵。” 吴大人的面色变幻莫测,眼底一丝决绝闪过,他反复看了几眼傅书墨,终于鼓起勇气:“对不起了,阿姐,利害当前,唯有自保为重。” 傅书墨冷淡道:“不要叫我阿姐,我不是。” 吴大人歉疚的微微躬身。 范无忆在她身边道:“这姓吴的本来就是墙头草。” 阿缚:“吃里扒外,方才还阿姐阿姐的叫着,现在立刻就翻脸不认人了!” 书生鬼:“对,不是个好人。” 傅书墨道:“我并没有生气,生死之间,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人之常情罢了!” 吴大人点点头,“多谢理解。” 范无忆没忍住,踢了他一脚,吴大人一个踉跄,“哎呦”一声跪倒在地。 阿缚仍旧气不过,恨恨的将他的脸打偏一侧。 就连书生鬼也向他另一边脸补上了一拳。 吴大人哭泣:“道长,你也太过分了!” 邪道莫名其妙。 但是被这么打了一通以后,吴大人忽然清醒了一般:“等等,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若是我真的得了手,你却将我困于阵中除掉,我哪里去说。” 邪道:“给你如此良机,哪里容得你在这儿揣测怀疑,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看向吴大人的身后,招呼:“喂,你们几个,谁能杀了这个女人,便不用死了!” 后面的三四个仆从一脸喜色,纷纷表态自己愿意。 吴大人气的骂:“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仆从们却不睬他,已经争先恐后的冲上去,准备掐死、打死、踢死或者勒死傅书墨。 阿缚同书生鬼一左一右护在了傅书墨的两侧。 这群人冲上前去,却忽然双腿打颤,有的连连后退,吓得跪伏,就连吴大人也颤巍巍的扶住膝盖,勉强站直。 此时此刻,他们都看到了一个诡异的黑影站在傅书墨的身后,那从来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身着黑袍的无常,此刻正冷漠的注视着他们。 他的帽子上有四个鲜明的红字,取你狗命! 阿缚:“我也要显形,吓吓他们。” 书生鬼道:“无常爷,这样显形会被冥府记过吧!” 他并不在意。 傅书墨奇怪的看了那帽子一眼,他应该是在前一夜粘好帽子上的字吧,为什么刚才还是来取你命,现在却变成了取你狗命! 换的也太快了些。 他仿佛知晓她的疑惑,简单解释:“不配为人。” “是啊,可是你是怎么换的?” 阿缚也好奇:“太快了,我没有看到。” 书生鬼惭愧:“我也,方才只是在注意那老道的阵法有何玄妙之处。” 范无忆:“下次再告诉你吧!” …… 那邪道揉了揉眼睛,待看清范无忆模样后,面色有一瞬的迷惑,随即厉声喝道:“你们四个赶快布阵,此处有鬼祟假扮无常。” 范无忆的脸黑了几分,向前走了几步,手腕一抖,没有锁魂链。 默念法诀,引魂幡不来。 生死册借给了牛马阁,他的向死剑被夹在其中的一页。 他这样立了片刻,什么事也没做成,可不正像是一个冒牌货吗? 傅书墨终于问道:“你的法器呢?” 他:“上次打陈玉容,全部打坏了。” 傅书墨:“所以,你赠给我的锁魂链呢?” 范无忆道:“也……情况不太好。”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总也想不起来。” “那夜,你妖鬼之力在身体中爆发,影响了记忆,不是什么大事,现如今,对付这个邪道,才是正事。” 邪道大声道:“想不到,这妖鬼的能力已经大有进益,能变化如此多的形态,众位师侄们,尽快布阵。” 四道齐声应答,邪道闭眼捏诀,那青天道人似乎也被范无忆的出现所困惑,迟迟未曾阻拦,狂风四气,法阵启动。 书生鬼立刻画符,拍在了他们几个背上。 阿缚问道:“这是什么?” 书生鬼:“方才他说这永羁法阵,阵中人会坠入无尽幻梦,肉身被法阵禁锢,因此我给咱们拍了个可以稳住神魂的静心符,心性坚定,可以不受束缚。” 果然,眼看着吴大人几个人已经定在那里,陷入了幻梦,他们几个仍旧清醒。 范无忆显现原型,没有帮上任何忙,还被视为冒牌货,他看上去大受打击。 “那很好,我去看看这阵法,还是想法子尽快破阵吧!” 书生鬼道:“无常爷,我能破此阵。” 他回头问道:“你能破?” “对啊。” “那本书?” 书生鬼:“虽然没有直接破阵之法,但上面的阵法均可借鉴,拼拼凑凑一番,我能够有七八分破阵的把握。” “什么书?” 得知书生鬼向范无忆借阅法阵书一事,阿缚和傅书墨异口同声道:“你又瞒着我们独自用功,偷偷精进了。” 书生鬼的鬼眼亮晶晶的:“做娘娘的契鬼,不努力怎么行呢,况且只有优秀的鬼才能同娘娘结契啊!” 傅书墨居然给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无意间瞥见范无忆,见他唇角微微上扬,眉间似有喜色,不知道他一只鬼在那边高兴个什么劲。 阿缚赞同:“没错没错。” 邪道很快察觉在这阵法之中,傅书墨和范无忆果然没有被法阵所困,立刻连续不断地施加了好几道法诀。 这下,傅书墨也觉得自己有些恍惚了。 “事不宜迟,你快点啊,我的头快要晕的死了!”阿缚催促。 书生鬼已经将所需法器一应按照既定位置摆好,捏诀。 很快,果然感觉一道印从天灵盖直落而入,混沌一扫而空,神志陡然清明。 傅书墨心想,这书生鬼果然有大天赋,此刻应当勉励一番,正待开口,下一瞬,又有一道印落下,只觉得灵魂飘荡起来,不久,她已经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远处有一丝光亮。 她活动了手脚,并没有被束缚,便毫不犹豫向前走去,没有多久,那光亮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入口,她走出去,眼前一座肃穆殿宇。 通体由暗沉玄黑的石头砌成,殿门两扇巨扉厚重如山。殿檐悬着两排青铜冥灯,灯芯燃着幽蓝鬼火,檐角垂挂着一串串漆黑铃铛,随风轻晃,响声绵延不绝。 殿顶正中悬一块黑底鎏金巨匾,上书“无常殿”三个古字,笔锋裹挟慑人阴气。整座大殿气势森严,肃杀压抑之感扑面而来。 她疑惑,四下看去,没有阿缚、没有书生鬼,更没有范无忆。 但此刻,她却无比确信,此处是范无忆他家啊。 无常殿,时常耳闻,但却是她初次到此。 缓步而上,短短数级石阶走完,檐下铃铛响声不断,很快,两扇殿门倏然向内敞开,走出一位黑衫小童。 她唤道:“夜汀。” 小童微微躬身,略微惊讶:“娘娘,怎会在此处?” 她只是问道:“范无忆呢?” 夜汀道:“正在殿内。” “引我前去。” 夜汀虽然疑惑,但是仍旧在前方引路。 不久,她便被带入殿中,殿宇纵深极广,层高数丈,沿殿梁悬着数十盏青铜长明灯,灯焰同样是幽蓝冥火。 此处定然是他平日处置阴司公务的所在。 夜汀继续带着她穿过主殿向前,偶尔转头看她是否跟上来了,中间延伸而出两道通廊,他引着她走上左侧通廊,她不由自主的回头看了看右边,但夜汀没有回头。 直至来到尽头,内里空间陡然铺开,竟是无常爷日常休憩起居的院落,整片区域开阔,大得离谱。 傅书墨想,这样才能放得下他的帽子、衣服和要换得字啊! “您请稍候,我去回禀。” 傅书墨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或许不是真的,但是也实在不像是假的! 门开了,门中走出没有戴帽子,衣物松垮套在身上的范无忆,衬得他脖颈修长、皮肤雪白,傅书墨的视线在他锁骨上一扫而过,正要上前。 身后一双手将她的口捂住,拉着她退后数步,在范无忆看清她之前,将她拉扯着藏到了廊柱之后。 58. 第58话 永羁 “嘘。” 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傅书墨果然不再挣扎,回头,便见无常。 他们同时听到内殿前,范无忆向夜汀的询问:“她在哪?” “刚才还在的。”夜汀左右看了,并上前几步在他们藏身的廊柱后面查看一番,均无所获,傅书墨知晓,范无忆定是又施了什么障眼的术法。 “怎么回事?”她问道。 范无忆放开了她:“入梦了。” “谁的梦。” “我的。” “书生鬼的法阵没起作用?” 范无忆道:“不,正是起了效用,我们才会进入这个梦境。” “怎么说?” “那邪道人的法阵名为永羁,阵中人会坠入无尽幻梦,肉身被法阵固定,以真梦境破假梦境,但此时我们的身魂同时在此地出现,想来在他法阵中的其他人也是如此,此刻,他奈何不了我们分毫。” 傅书墨沉思一阵:“可是我们该如何破局?总不能一直在这梦里。” 范无忆道:“当然不会,自然有出去的法子,而且越早出去越能在同那邪道的对峙中抢占先机。” 傅书墨:“那尽快出去吧!”又问:“为何你我会同时出现在你的梦中?” 范无忆也难以理解。 傅书墨指了指方才那一位:“那个你,怎么那样?” 范无忆微皱眉:“什么样?”很快他明白过来,有些奇怪的问道:“我在自己殿中难道也要一丝不苟,穿戴整齐,累了一天了,就不能叫我放松一下?” 傅书墨略有愧意:“抱歉,我的映像中,一直以为你无论是公务还是自处,都是一个模样。” 范无忆未在接话了。 傅书墨又道:“既然我们闯入了你的梦境,这个梦你是记得的吧,此破阵之法,便在于帮助梦主加快梦境,梦做完了,我们是不是也能出去?” 范无忆有些惊讶:“你……” “就你给我的那本书上有写,很厚的那一本。” 他记起来了,脸上略有惭色:“你全部都看完了?” 她道:“当然。” 范无忆:“很好,但是现在是在我的梦里,你得听我的。” 她见他容色认真,压下心中怪异,仍旧点了点头。 “跟我来。” 另一侧,是更长的通廊,他带着她向前走去。 冷寒拂面,傅书墨看着他在前的背影,状似随意的问道:“左边的殿是你的,右边的呢?” 范无忆微微侧脸,很快重新转回去。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什么也没有,空了很久了!” 不久,他停下脚步,眼前是一间寻常的屋子,内里陈设简单干净。 “娘娘,你便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很快就会回来。” 傅书墨点头,脱口的询问被她按捺下去。 范无忆又道:“娘娘,这里是我的梦境,任何多此一举的举动都会影响到我们回去,这里的鬼,再熟悉都不要同他们交谈,你只当看不见。” 范无忆走后,她再次看了这间屋子,并不像是闲置,却像是常来此处居住,可是如此奇怪,范无忆的居所难道不是在那右侧的殿中? 再次响起他的叮嘱,傅书墨坐了一阵,还是默念法诀,幽光冥灯自她手心之上燃起。 自她发现无常印记之中可以寄生冥灯以后,她便一直将其置于印中。 此刻,她正是需要。 上前推门,并不能开,傅书墨心底一沉,果然,范无忆有事瞒她。 退后两步,幽光冥灯自发的飘在她的旁侧,傅书墨拿出一沓符纸出来,都是近些时日书生鬼画给她的。 夜晚他妖鬼之力充沛的时候,便来问她有没有符咒的需求,他画画符,缓解一下膨胀的妖鬼之力。 傅书墨自然应允,于是她拥有了许多的符咒,各种效能,应有尽有。今夜去到吴府时候,便各样挑选了几张。 其中,正有一张符可以遁墙。 符咒贴在自己头上,幽光冥灯跟着她走出此间。 此处已经是到了无常殿中殿通廊的右侧,但是理应同通廊的左侧一般拥有相同院落的这里,却截然不同,走过这间屋子,向前而去,视野骤然铺开,一整排连檐长屋顺着殿宇纵深一字排开,无分隔院,无设影壁,檐牙层层相叠,门窗紧挨着连成一线,自成一片狭长规整的长舍布局。 她轻轻推,门纹丝不动。再用力,只觉一阵阻力扑面而来,于是放弃,再往前去,一应如此。 这每一间屋子里像是藏着秘密,吸引的她抓心挠肝。 她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冥灯感应到她身体中的妖鬼之力汹涌,一时间上上下下,跃跃欲试。 傅书墨解开鬼使印记,引出妖鬼之力,正要破门。 一阵阴风将她发丝轻轻扬起,一双修长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结印的手。 她转过了头,呼吸一滞。 他的黑袍松松散散,眸子冰冷随意,一瞥她的冥灯,“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怎么来到冥界的,来找我?” 一连三问,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才夜汀通报,我不相信你会来,却真的是你!” 他的指尖随意的撩起一丝她耳际垂下的长发,绕在指尖,傅书墨深深的皱起了眉。 离得近了,她问到一股清冽的酒香,到了此刻,她终于觉得他哪里不太对劲了。 白泽说,冥界只卖一种酒,便是正统的忘忧酒,明码标价,可以在鬼市上流通,据说那酒喝了可以忘忧。除此之外,余下皆是自人间辗转带入的凡俗烈酒,滋味辛辣灼喉,不具忘尘之效,只凭浓烈酒意麻痹心神,暂醉一时愁绪。 范无忆为什么遮遮掩掩,因为这个梦境中的他喝醉了? 傅书墨抽出自己的发丝,随即想起了他的叮嘱,遇到认识的鬼,不要说话,也不要理会。 她转身就要抽身离去,黑袍下伸出的手臂骤然横亘身前,牢牢截住她前路,无形的压迫感裹着冷冽酒气笼下来,将她困在他与廊墙之间,范无忆俯下身子,一瞬不移地紧锁她眉眼,目光冰冷,呼吸灼热。 一只鬼,选 择的并不是忘忧酒,却是人间愁上加愁的酒,火辣的酒也会在他的胸膛中燃烧? “娘娘,专程来找我的?” 她不知道眼前的范无忆是同她相识后哪个阶段的范无忆,但此刻被他困在方寸之间,不理他显然不可能了。 傅书墨伸手推开她一些,“无常爷,请自重。” 范无忆直起身子:“抱歉,娘娘,我喝多了!” “怎么喝成这样?” 范无忆道:“平日公务,休沐的日子便睡不着,索性一醉。” “今日是你休沐啊!” “是,那日同娘娘一别,已经有五日了!” “是啊,怎么没来找我?” 范无忆的面色突然古怪起来。 傅书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轻笑一声,心想,原来是这个时候。 她便又向前走了几步,直至两人距离不过咫尺,范无忆哪怕醉酒,眼底眸光也半点未浑,视线锁着她,不自然的后退了一步,她抬手,指尖轻蹭过他松垮大开的黑袍衣襟,缓缓向内拢了拢,指腹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锁骨,动作轻缓,却明显察觉他的躯体骤然紧绷。 “容我一猜,你竟然在此苦恼我亲了你吗?” 范无忆的神色微僵。 傅书墨心中一丝愉悦莫名升起,再次向他逼近:“那日,一副厌恶、委屈模样,若不是我来,还不知道你在为此烦恼,怎么,你心底深处其实在渴望?” 无常鬼不会脸红,但她清楚察觉他有些羞赧。 “我……没有。” 傅书墨轻轻一笑,踮起脚尖,鼻尖相抵,他的双手猛然握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推离半分。 他眼底的慌乱,她看的清楚,心底莫名的酸意涌上,白泽说过的那些话在她心中过了几十遍,此刻,仗着是在梦中,他也并不是本体,便道:“没有就没有吧,我才不稀罕,可是,范无忆,既然你心有所属,便少做这种让人误解的事。” “心有所属。”他视线茫然。 “那位无常定然温柔婉约,处处合你心意。” 范无忆道:“娘娘,不要提她。” “怎么就提不得?当日那只黑坛,你看得比自身阴魂性命还要珍重,难道不是事实?你在冥界身兼数职,日日公务缠身忙得脚不沾地,辛辛苦苦攒下微薄冥钱,五百万冥币只能买一道魂魄,以魂养魂至少需要上百个,无常爷的爱,真的好令人感动。” 她略显激动。 范无忆却道:“是啊,我自己也是大受感动,对,娘娘说的对,我喝多了,抱歉,这便送你回去了!” 她站着未动,范无忆轻轻的按了按额头,先她转身:“走吧!” 他的手臂被她抓住了,傅书墨拉过他,将他推到了墙上,后背猝不及防撞上墙壁,闷响一声,范无忆微微发怔,不等他缓神,她双手攀上他的肩,整个人欺身贴近,仰头便狠狠咬了上去。 唇瓣撞得又急又重,裹挟着满腹酸涩与隐忍的妒意,力道蛮横,却又藏着难以按捺的情感,汹涌来去。 傅书墨想,也许,醉酒的是她吧! 59. 第59话 幻醒 急切的吻褪去最初的慌乱,一点点缠裹上来,范无忆方才还下意识蹙眉躲闪,而后推拒的力道一点点软下去,最终尽数沉沦在这片温热里。 唇瓣反复厮磨,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是鬼,傅书墨却觉得有滚烫的温度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她整个人虚软地贴紧他的胸膛,片刻后,还是稍稍向后退开,想要匀一口气。可腰间被箍紧,一股蛮力猛地将人拽回怀中。一只手掌牢牢扣住她的后颈,不容半分躲闪,再度低头狠狠攫住她的唇。 傅书墨猛然睁大了双眼,无常的回应令她意想不到,他在自己面前,向来只有拒绝。 可是现在,虽然是在梦中,他也在真切的抱着她亲吻。 他的手明明冰冷,隔着衣料,却灼烫了她腰际的、背脊的肌肤。 傅书墨的呼吸急促,心是从未有过的狂乱。 她更紧的贴上他,却在此刻,忽而听到一丝细微的响动,傅书墨立刻将他推开,他的一只手仍旧紧揽着她,漆黑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底下却烧着浓重渴望,看着这样的他,她内心急跳数下。 然而理智仍旧让她摆脱了他的桎梏,傅书墨的视线很快锁定到他们所在之地,方才纠缠之间,她身后便是从一开始就令她格外在意的那些屋子。 此刻,她正对着其中一间的门扉,方才的响动正是由此发出,它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范无忆注意到她了的视线。 傅书墨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到那房门上,面目褪去了方才的迷乱,重新恢复成他一惯的冷淡模样,傅书墨敏锐的察觉,他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惊慌。 她伸出手去,要去推那门,手却被他拦住。 范无忆道:“不要。” 她看向他。 范无忆摇了摇头:“娘娘,劝你不要。” 她冷笑一声:“怎么?容我一猜,这里面藏着你收集到的那位前无常的魂魄不成?” 他的手坚定的拦着,也不见他有解释的意思。 傅书墨退后半步,“好的,我不会再去看了!” 范无忆似是松了口气,放下阻在门上的手,却在此刻,傅书墨抢先一步向前推门。 开了一条缝隙的门并没有推开,她的眼睛却透过门缝看见了里面,短短一瞥,看到了一只眼睛。 心中一惊,只觉得这眼睛有些熟悉,再要细看,眼前的场景却像是被水氤开的墨画,糊成了一片。 …… “娘娘!” 她猛的回过头,范无忆向她伸出一只手,他的面目也在迅速的模糊,连同这整间无常殿,如烟雾一般,慢慢涣散,最终无踪。 面前一切消失以后,傅书墨如同从幻梦中醒转。她左右四顾,心底微空,手指轻轻的,无措的触及自己的唇。 很快,范无忆从对面走来,她看着一身黑袍的他,同方才那个无常俨然不是同一个。 她定定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梦完了,我们快出去!” 她怔怔的点头。 是的,梦做完了。 傅书墨迎了上去。 “你做了什么?”她问道。 范无忆也是神色迷惑:“按理来说,这个梦不会这么快做完的,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记忆出了差错。” 她心中一动,正要发问这个梦境究竟是怎样的。 范无忆却忽然极快的道:“快出去,那老道已经醒来了!” 旋即,他们已经重新回到了吴府。 站立在四角的道士以及院中的道人们俱是昏迷,果然阵法已破。 书生鬼走上前来:“娘娘。” 傅书墨看向他,鬼力虚弱,就连一旁的阿缚也是妖鬼之力损耗巨大。 范无忆道:“破阵需要借力,可是你们居然会交换自己的妖鬼之力。” 书生鬼道:“小的近些时日创了个符咒,方才试了试,原来正是因为我和阿缚同是娘娘的契鬼,才能做到互用妖鬼之力。” 一旁,妖道呼唤了他的那几个弟子,可是没有一个醒转,继而抬头看向范无忆,慌乱的模样同他们那次在灯中所见并无不同。 那位青天道长也是原地盘腿而坐,陷入了幻梦之中,只见他眉目紧锁,想来梦中也是极为凶险。 书生鬼道:“我的法阵与这妖道法阵激发了阵中人陷入梦境的凶险,只能依靠自己。” 妖道并不能看到二鬼,全当方才是范无忆所为,此时此刻更加戒备,也顾不得自己的那些弟子们,恨然骂道:“等着,本道有一日终能收拾了你!” 傅书墨道:“也别等了,就在今日吧!” 妖道一愣。 “什么意思?” “你勾结靖德太子,做了些什么勾当,想必心中有数,今日便送你见官。” 妖道容色有些微变化,正要开口,忽听得脚步身纷沓而至。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月洞门中现身,身后跟着数名官差。 “蒋若?” 蒋若吆喝左右上前拿人。 那妖道大声呼喊:“我是那姓吴的请来的,特来此处除祟,你们不能抓我!” 无人应他,此刻他有口难言,脸色难看,只能恨恨再看两眼傅书墨,被押解离开。 范无忆双臂交叠抱于胸前,唇角勾起浅淡弧度,审视蒋若:“蒋大人,方才去了哪里?” 蒋若并不理会于他,只是走到了傅书墨的身边,“这妖道来者不善,我自上次从灯中而出,便打听过他,不止靖德太子,他还串联着好几位重臣,我知晓无常爷一定有办法拖住他,便自去寺中禀报上官,唤来官差拿人,余下里自会去好好审问。” 阿缚在一旁小声的嘀咕:“无常爷可没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依靠了我们家书生鬼才将他拖住的。” 书生鬼也小声的道:“惭愧惭愧。” 范无忆仍旧不依不挠:“谁知道呢,你抓了他是要审他还是保他,我们也无从打探呢!” 傅书墨的容色始终未变。 蒋若看着这样的她,着急的道:“信我。” 他一番话自然是滴水不漏,不从辩驳。 傅书墨终于道:“眼下,先做正事吧!”言罢,自去那青天道人身边。 蒋若抬脚跟上,行至范无忆面前驻足,后者瞥他一眼:“弟弟,你这样玩,迟早收不了场。” 蒋若微笑:“无常爷,难道就赤城坦荡?” 范无忆深看他一眼,目光幽深, 蒋若回看向他,褪去面对太后时的温顺和淡然,眸光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你们在干什么?快过来。” 范无忆扬扬眉: “来了。” 青天道人情况十分不妙,面色五色斑斓更迭。 阿缚在一旁道:“他在做什么梦?” 镇魂石在他怀中散发着不详的黑气,妖鬼之力不断外涌。 范无忆道:“恐怕便是这法器作祟,他所遭受那是这些鬼的噩梦。” 傅书墨伸出手。 “做什么?” “此时此刻,便是吸收镇魂石中妖鬼之力的绝佳时机。” 范无忆却摇了摇头:“镇魂石中的妖鬼之力因为有法器稳固,妖鬼之力也只是沉静的死气,此刻因为那邪道人法阵的加持,激发了它们吞噬的力量,便如同那日陈玉容的妖鬼之力一般,你贸然吸收,只会再死一次。” 阿缚摆手:“还是不要了,那日也太可怕了!” 傅书墨道:“有什么法子?” 范无忆道:“眼下只有一个法子,便是我来吸收,然后渡给你。” 傅书墨以及二鬼:“怎么渡?” 他的手轻轻的指了指自己的嘴。 阿缚惊愕。 书生鬼的表情微妙。 一股热流冲上面门,双颊瞬时漫开一层薄红,诚然,傅书墨觉得自己这么大岁数,犯不着如此,但真的老脸一红。 “我不同意!” 范无忆:“哦,那蒋大人有更好的法子,要不然你来。” 阿缚:“你太过分了,蒋若只是个普通人,他若是能行,绝不会怯步的,是吗蒋大人。” 范无忆笑了两声:“正是此理,那你问问,他能行吗?” 傅书墨道:“好,就如你所言。” 蒋若仍旧定定地站着,攥紧双拳,脸色沉得难看。。 范无忆走上前去,结印,念诀,镇魂石中的妖鬼之力果然开始向他指尖流动,随着妖鬼之力的流失,青天道人果然开始逐渐转好。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镇魂石重新归于沉静。 青天道人亦有醒转之意。 范无忆终于睁开眼睛。 “尽数吸收。” 书生鬼道:“那么,现在要渡给娘娘了吗?” “对。” 那四道人在此期间早已经陆续醒来,得知他们引以为傲的师叔都被大理寺的官差押走了,院子里由他们几个亲手布的阵也烟消云散,看着院中还在做法的无常,吓得悄没声息带着众位弟子离开了。 书生鬼四下看了一圈:“那,需要我们回避吗?” 范无忆道:“不必,就在这里。” 众人众鬼充满震惊。 他走到傅书墨面前,“我要开始了!” 傅书墨轻轻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执起她绘了无常印记的手,将自己的手贴了上去。 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鬼之力逐渐充盈,傅书墨惊愕:“你放才不是说……” 范无忆低声笑道:“我当时那个意思是让大家噤声,谁想到你们都误会了。” 傅书墨低下了头。 他奇怪的道:“怎么感觉大家都很失望呢?” 书生鬼连连摆手:“只能说无常爷鬼法高深,佩服佩服。” 阿缚冷哼一声:“不占娘娘的便宜,那最好了!” 范无忆已经习惯了她对自己又怕又恨,状似无意的问起:“那弟弟呢,弟弟怎么想的?” 60. 第60话 殊途 蒋若平静的走开。 傅书墨道:“你真无聊。” 范无忆自言一般:“无聊吗?” 阿缚斜了他一眼,也随同离开。 少了镇魂石的作用,青天道人很快从噩梦中醒转,视线投向怀中已经重归平静的镇魂石,立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起身向傅书墨和范无忆诚挚道谢。 方才镇魂石难以控制之时,他实际上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 “老道人感恩鬼使出手相助。” 范无忆拢着手,道:“如今妖鬼横行人世,虽然只是低阶小妖鬼,但难免不会相互吞噬,最终成长为不好收服的大妖鬼,道长难得道法精深又人品正直,更有镇魂石这等法器,王城之中,收服妖鬼,安抚百姓,使阴阳各归其道,还得仰仗你。” 那道长大受触动,躬身拜下:“尽力而为。” “镇魂石此种法器,一旦吸收的妖鬼之力充盈,你便会如方才一般无法控制,若再有邪恶力量加持,会影响到你自身,方才我在其上加了一道传送的法咒,一旦妖鬼之力吸收满了,便会自发传至于我。” 青天道人面上没有半分不愿,可见他对这妖鬼之力并不向往:“如此,那再好不过,老道可无后顾之忧。” 一旁,道人与范无忆你来我往说着话,那道人毕恭毕敬请教无常。 阿缚悄声向书生鬼道:“传送至他,然后呢,他再找咱们娘娘,用各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渡给她?” 书生鬼:“都是为了公务嘛!” 留蒋若在此处理收尾之事,傅书墨等重新回到了蒋府,作为王城之中最大的两个妖鬼聚集的府邸,吴府已经清理干净,眼下便只剩下蒋府的妖鬼了。 大家重又各司其职,范无忆吸收妖鬼之力,然后将失去力量的鬼传送到了冥界。专门应付这边,速度便快了许多。 蒋若日日公务,越发忙碌。听闻,因为王城之中妖鬼作乱,出了许多案子,寻仇、偷盗、杀人越货的匪盗一下子多了起来,人有的时候会比鬼还坏。 更糟糕的是,坊间已经连或传出了当今圣上德不配位,结合太后的死因,整个王室都成了百姓诟病的对象。 朝中事忙,她在吃饭的时候也很少见他了,每日由范无忆、阿缚、书生鬼三只鬼陪着她。 这日夜里,傅书墨手中的鬼使印记忽然火烫令她猛然醒转,她呆了好一会儿,才惊觉,这个印记已经很久不曾如此火烫过了。 她唤声阿缚,并不见答复。 于是穿鞋径直去到了院中,皎皎明月,映照出如水的夜色。 她走至中院,妖鬼们已经所剩无几,范无忆令阿缚它们将妖鬼们全部引至外院,刚好盛的下,据他所言,明日便可尽数将这些妖鬼的力量全部吸收,传送回冥界。 至此刻,她又想起最近些时日,范无忆每晚都来向她渡入妖鬼之力,他一派淡然,仍旧偶尔嘴坏调侃,也会令她回忆起那夜在范无忆的梦境中,他压住她亲吻,亦真亦假、幻梦幻真,令她无法坦然面对他。 手心中更加火热,几乎令她难以承受。 她疾步走出院外,触碰到一片虚无的介质。 外院之中,已经被布上了一个巨大的结界,连同那些妖鬼。 很快察觉此乃范无忆所为,她将手附上去,意外的,这结界并不排斥她,傅书墨走了进去。 内里,妖鬼们东倒西歪,镇魂石悬在高空,正在吸收它们体内的妖鬼之力。 一边,范无忆手持一根木枝,像是随手从哪棵树上折下来的,尖端直抵蒋若的脖颈。 他是真的想要杀死蒋若,否则她掌心中的无常印记不会火烫至此,因为蒋若的生死连接着她,以此来提醒。 范无忆神色严峻,眼角余光瞥见她,并无意外她的出现。 她走上前去,“怎么回事?” 范无忆:“这就要问蒋大人了!” 蒋若垂下头:“抱歉,娘娘。” 等了半晌,并不见他解释,她道:“容我一猜,同你爹有关?” “那日,你说他已经潜入王城,却迟迟未见后续,你掩饰很好,但是这件事既然已经有了开始,便不会没有结果,你我生死纠缠,眼下妖鬼作祟,步步皆是险境,若心底尚存隔阂,做不到全然托付、彼此信任,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蒋若终于抬起了头。 “这是我的事,娘娘不要再管了,只是我能保证,绝对不会伤害到您,也不会妨碍到无常爷。” “是吗?”范无忆冷笑:“可是,阴阳有序,你以妖鬼之力,徇私妄为,已经触碰到我的底线。” 傅书墨心惊:“蒋若,你究竟要干什么?” 妖鬼之力皆被镇魂石吸纳。 范无忆放下了手中树枝,结了法印,尝试将镇魂石中的力量吸收进自身,果真无法做到,一丝冷笑溢出嘴角:“蒋大人好大的本事,我亲自所下符咒你且能够暗中篡改,先前倒是小瞧了你,我问你,那青天道长,现在何处?” 蒋若并不答话。 傅书墨上前一步:“蒋若,你说!” “娘娘,我实在是被逼无奈,我父亲日日纠缠不休,逼得我毫无退路,说起来,我也只是大理寺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官,每日为了生计奔波。” “蒋若,你年纪轻轻便身居正四品,放眼王城一众青年才俊,已然远超旁人,何况你绝非池中之物,前程绝不会止步于此,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我相信的,可是,太慢了!” 傅书墨的心凉到谷底:“什么意思?” “王城之内如今谣言满天飞,人人私下议论,当今陛下江山坐得名不正言不顺,为何妖鬼霍乱,为何天灾不断,这便是天谴!” 他走近她一些:“靖德此刻已是羽翼渐丰,有倾覆王城之势,而皇上呢,他有什么,他的确是明君,可是没有了娘娘在他身后,他撑得住吗?” 傅书墨怒道:“靖德太子这般流言纷争,年年岁岁,各地总要上演数回。” 蒋若摇头:“不一样的,娘娘,顺应天势才是君子之道。” “那个靖德,你见过他吗?又可知他是真是假?他依托妖道成事,又在边境兴风作浪,会是一个好人?” “不重要。”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整座院落,片刻后,她平静的问道:“他允诺了你什么?” 蒋若默了默,沉声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有那么重要吗?我不信你只是醉心权势,眼底从无苍生黎民。” “重要。”他低声吼出:“正是因为微小,才总是被随意践踏玩弄、折辱轻贱,被旁人肆意要挟,进退皆不由己,哪怕我现如今官居四品,仍有万般难处,只恨自己爬的不够高,权 势不够大!”他看着她,还有一句话,被深深咽下。 “娘娘,你身居高位,从来不懂。” 傅书墨道:“那你可知,一旦选了这条路,往后你我立场相悖,再难同行。” 他眸光微闪。 “以蓄满妖鬼之力的镇魂石投诚,靖德所谋何其恐怖?” 她还想要劝说。 “蒋大人,快些吧,再迟,便让贵人等的急了。”墙头之上,那妖道手持佛尘,竟然不知他在此处站了多久。 范无忆手一转,手中树枝直击那妖道而去,速度之快,绝无闪避可能。 那妖道惊恐万状,但也未做闪避,树枝击至他面门,他的躯体碎成千片。 幻象! 蒋若怀揣镇魂石,径直去向院中另一角落,果然见那妖道已经在那里布好了法阵,正得意的注视着她跟范无忆。 范无忆口中骂了一句什么便要上前,“放心,今夜,我必拦住他。” 遥遥相对,傅书墨看着蒋若的方向:“不必拦了,放他走吧!” 直至院中再无人影,她才垂下眸子。 良久,身后传来他的问询:“难过吗?” “若说心如止水,定然是自欺欺人。”她转向他,笑着说道:“可是,一向如此的,我的身边向来都是留不住什么人?” 范无忆没再接话了。 “你早就知晓蒋若有异?” “也不算太早吧,若非他同你生死相关,我绝不会理会。” 她想起自己死后蒋若后来在南秦取得的成就,又忆起那个时候在幽光冥灯之中,那妖道曾以靖德太子之名,屡次招揽蒋若,为什么会如此,难不成这靖德太子竟然也有预知的本事,知晓蒋若将来能够影响朝局? 范无忆道:“这靖德很有些怪异,须得会他一会不可。” 傅书墨也是此意。 “可知蒋若意欲前往何处?” 范无忆看着她:“朔州。” 边境之地。 南秦极北,朔州横亘荒原。它是南秦接壤域外距离最近的一座雄城,屯兵三万,锁通衢、扼边界,地利险要。 傅书墨在此地已经三日,熟悉了城中情境,也知晓如今战况,数月前,正是傅演请求来朔州之时,这里爆发了战乱,数十年同南秦相安无事的北雍突然发难,屡次进犯,更糟糕的是,一向活动于朔州以北、临漠城之外的荒漠戈壁上的漠朔部竟也趁火打劫,一时间,边境烽烟四起,百姓流离。 南秦尚武,起先连胜数场,可就在近些时日,北庸突然多了一队鬼兵。 此刻傅书墨独自一人坐在客栈里,客栈内难得人声鼎沸,往来尽是戍边兵士与乱世求生的客商。她虽然粗布麻衣,但是并不加以掩饰,容貌姣好又极为年轻的女子倒是格外引人注意。 来来往往,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只是朔州城中刺史和掌管军务的都督都威名赫赫,城中巡兵随处可见,大家也只是多看她几眼罢了。 这家客栈只是一方小小客栈,她坐在这方寸小桌,若是一人倒也是足以,但此刻,她看着一脸委屈飘在一旁的阿缚,蹲在另一侧的书生鬼,还是觉得,这桌子太小了。 都以为她是一个人,实际上,对面是范无忆,左右两侧是白泽和夜茴,更有她的那两只契鬼随同。 他们人虽然不多,鬼却甚众。 61. 第61话 边城 这也是她能从王城一路行进至此的底气,沿途险境数不胜数,因为有了这些鬼,方能安然走到如今。 当然,哪怕没有这些鬼,她也并不怕。 一桌坐满兵士的桌案前,一名士卒扯开嗓门说话,声音大得整间客栈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日北雍两千兵马,杀到最后只剩下三四百号人。咱们追到一处山坡跟前,眼看着再往前冲,转过坡就能把他们一窝端了!哪晓得怪事来了,那些残兵突然有神助,方才还垂头丧气、快要垮掉的模样,猛地一下全都支棱起来,转头就朝咱们杀过来,个个能以一当十。硬生生把咱们五六千士气正旺的弟兄冲得四散奔逃。要是脚底慢上几分,咱们数千人,怕是都打不过这几百残兵!” “竟然如此古怪?” “那是咋回事啊?那些士兵为何突然如此神勇?” “不知道,所以才称鬼兵嘛!” “后头又打了几仗,咱们刘将军亲自领兵前去对阵。那些敌军次次都是先节节败退,可每每都和那日一样,等我们乘胜追击的时候,再陡然气势暴涨,凶悍得难以抵挡!” 众兵士唏嘘一片。 “自那一天,咱们便再没有赢过。”说罢,他大口大口猛灌了一壶。 “嘘。”有人压低声音劝慰了一句,似乎这样拉低士气的话不好明目张胆的说。 “此次刘将军受伤,我们几个老伤病才沾了光换防,再给待在那鬼地方,心态都要承受不住。” 大家都说他运气好。 一时间推杯换盏,又有商人开始挨桌子兜售他的皮子。 话音落下,客栈里渐渐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瞧这群兵士模样应当是轮休出来的,几盏烈酒下肚,酒意翻涌,嘴上便没了遮拦,东一句西一句,尽说着军中荤素不忌的段子。 听他们不再说那鬼兵的事了,傅书墨便没有了听头。 白泽感慨道:“这一路上咱们净化残魂残魄,陪着娘娘多半个月,如今也算是平安到了。” “白泽大人,你们游神司至多只可以算一半时日。”阿缚道。 夜茴竖眉:“阿缚,你什么意思?我原本就是值守夜晚,他值守白日,日夜游神各司其职,你哪里不满。” 阿缚大大的翻了个白眼:“对啊,我并无不满,我实事求是而已。” 傅书墨抬眼看看他们三个你来我往,争执不休。 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体内妖鬼之力充沛的缘故,阿缚如今怼天怼地,颇有她从前在宫中飞扬跋扈的气势。 白泽无辜的看向娘娘:“我真的就是感慨一句罢了!” 阿缚嗤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什么呢,人为财死,鬼为利往,早知道你们两个不会白白干活,这就摆起劳苦功高了。” 夜茴冷笑:“别说娘娘现在窘迫,哪怕真的要给我们钱,我们也断然不要。” 阿缚长吁短叹:“啊,原来真的是我们多事了!” “你什么意思?” “昨天白日,你不在,范无忆和白泽和书生鬼三个在那城外抓妖鬼,我和娘娘不是先行进城了吗,这城东边有个纸马香铺开不下去了,顺手就将它盘下来了,里面纸钱香烛这些身外之物可谓是应有尽有,既然你们不要,那就只能归我们了。” 夜茴的悔恨之色立刻显于面上。 嘴快了。 白泽道:“大家朋友一场,何必说的如此难听,张口钱闭口钱的,娘娘人好,我都是义务劳动,不要也罢。” 覆水难收,夜茴咬咬牙:“是,因着无常爷我们才一路相送,不收!” 傅书墨看了一眼范无忆,将面前的一个盏茶执起,看了看杯中,莫名的油腻物浮在上面,又有些嫌弃的搁下。 “好了,阿缚退下。” 她逐个看向他们:“原本以为掌管阴司事务很有些威风凛凛,接触了大家也才知道,冥界生存极不容易,你们在冥界也拿着微薄的薪资,那纸马铺子卖价很低,我买下只是随手的事儿,聊表心意罢了,不然跟着我,总也有些寒碜了,我现如今也只有出门撒撒纸钱的排场了。”说罢,一笑。 范无忆以及二鬼容色都有些变化。 “你们……似乎有话想说?” 白泽问道:“那我们各自能有多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傅书墨笑了:“这一趟耽误了各位不少功夫,我这人一向办事公平,阿缚和书生鬼自然不必多说,他们领着我的月俸,你们两个虽然日夜换班,但想必冥界那边也有公务要做,来去辛苦,至于无常爷他来的比较早,而且在王城也立了大功,所以,你们两位每人……”她伸出了一根手指。 夜茴和白泽齐齐深吸口气:“十万冥钱?” 傅书墨摇了摇头。 白泽抢着说:“无碍的,一万我们也不嫌弃。” 傅书墨果断的道:“一百万,每鬼!” 两位游神的目光呆滞住了,只是定定的将她看着。 “激动?” 阿缚嗤了一声,一副他们两个没有见过世面的鬼样子。 傅书墨又道:“那纸马铺子我挨个儿的转了,还有车马仆从、五进豪宅、丫鬟美妾……”她看一眼夜茴:“美少年也能想办法,若有需要,一概可以烧给你们。” 白泽摆手:“没有需要,没有!” 她转向范无忆:“你若有需要,也可以烧你一份。” “按份的吗?” 阿缚道:“当然,娘娘昨日特地选好打包的。” 范无忆的目光充满迷惑:“什么时候啊,昨日咱们捉完鬼在城中因为囊中羞涩寻找住处耽误了许多功夫,你还有这时间?” 傅书墨认真的道:“我现在也就能给大家这些便利了。” 夜茴充满遗憾的道:“多谢你一番心意了,烧了也用不了的。” “原来如此。” 阿缚:“可惜了,那些纸扎的玩意儿栩栩如生,用不了就可惜了。” 一人众鬼围坐一桌长吁短叹。 有人靠近过来。 是一名兵士,方才正是坐在高谈阔论的那一桌上。 那人颇有些 醉意,微微摇晃的靠近了过来。 “小娘子,从方才起我就注意到你了,你说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独个儿的坐在这里,跟谁说话呢?” 那桌有人起哄:“是啊,我们说,你也说,我们停,你也停。” 又有人凉飕飕的道:“该不是跟鬼说话吧!” “哈哈哈哈……” 范无忆眯着眼看着这人,十分的不耐烦。 傅书墨道:“是啊!鬼这种东西,你们看不见,并不代表没有。” 夜茴也骂:“不要命的蠢材。” 那人的脸上充满了调侃。 “你,站起来!”他嘟着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傅书墨嫌恶的瞪向他,那男人被这样的目光一瞪,不知怎的,忽而不敢再说下面的话。 然而酒壮怂人胆,更何况,方才在桌上跟左右打了个一瓶酒的赌,于是又硬生生说出了下面的话:“我要好好的搜一搜你,看看你身上到底有什么古怪?” 不怀好意的笑声充斥了整间客栈。 范无忆正要站起身,方才被允诺各鬼一百万的两位游神已经怒气冲冲的要冲上前去送那人即刻去见他的先祖们,傅书墨制止住了他。 这么大的金主有了指示,二鬼乖乖退后,无不遵从。 她自己站了起来,慢慢的靠近了那个人,那人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退什么啊,不是要搜她吗?” 那人挺挺胸膛,想着左右她不过一个人,也并不是行走江湖会些功夫的侠客,便大胆的朝她伸出手去。 孰料,指尖未及触碰到她一片衣角,那男子已经人仰马翻被掀飞了,砸翻了好几张桌子、撞到了好几个人。 这下子,一起的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同伴全部一下子站了起来,全部涌向此处,将她团团围住。 阿缚道:“娘娘这妖鬼之力,如今用的纯熟,一路过来,我都快没有用武之地了!” 夜茴冷酷的道:“你还算知趣,既然没用,解契吧!” “不要!好不容易拥有了一整间纸马店,好日子快要来了,才不!” 这里乃是边城,妖鬼偏爱人烟喧嚣的城池,自王城一路往北,越靠近这边疆,邪祟踪迹便越发稀少。城中百姓大多只听过鬼兵的传说,其余各类诡异怪事鲜有耳闻,眼下陡然碰上这般异象,众人也只当是这女子使出了什么旁门古怪的手段。 那个方才大谈鬼兵的兵士就站了出来,他敏感的察觉傅书墨的与众不同之处:“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我朔州城有何筹谋,那些境外鬼兵可是与你有瓜葛?” 傅书墨平静的说:“没有瓜葛,我来这里做点生意?” 那兵士在这群人中颇有些威望,他一开口,别人就闭嘴不言。 “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在这里能做什么生意,呵,皮肉生意?” 无形的嘴巴子凌厉的扇到他的脸上。 那男人久久没有回过神。 清脆的响声在这客栈中回旋不散,周围的人也是愣愣的看着他偏向一边的脸,迅速鼓起来的脸颊。 62. 第62话 鬼兵 “没忍住!”范无忆低头看了自己的手。 那人被打的懵了片刻,随即看向傅书墨,小心的问道:“是你?” 傅书墨清楚且真诚的回道:“不是。” “那是谁?”不是她还能是谁啊? 她指了范无忆:“是他!” 她所指方向空无一人,众人看了,只觉得周遭空气都有些凉飕飕的,遗憾方才打发了那卖皮子的货商,一时间又迟迟未敢接话。 还是那个兵士,因曾经遭遇过鬼兵之事,原本同桌的人仗着酒气调戏女子在先,此时联想到近些时日的古怪,不敢造次,拉了拉被打的男人示意不要轻举妄动,自己走上前去,问道:“你这娘子,不是本地人吧,现下边境不宁,你独自一人来朔州城做生意?” 傅书墨点头:“南秦可没有规定女子不许生意的。” 兵士哼了一声:“既然你人就在城中,我们也不怕你跑掉,说说看,你做的什么生意?” 傅书墨坦然道:“我在城东经营着一间纸马铺。” 那人等了半晌不见下文,又问:“城东那么多纸马铺,怎么知道你开的是哪个?” “好,那你记住了,我的店名叫做赴黄泉纸马店,等着你们。” 她明明说的恳切自然,这人偏偏听的前额渗汗,兵士给左右的使了脸色,灰溜溜的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桌子,风烛残云一般将桌上的酒肉菜吃了,一群人再不停留,半眼也未敢再看傅书墨。 因为战乱缘故,城中百姓不少陆续出走,有的投奔城外亲友,有的搬迁至腹地更为太平的城池避难。 太阳刺眼强烈,傅书墨抬手横在眉骨上方遮挡日光,再次看了看这牌子的名字,知道为什么生意不好到要低价转让了,她看了看屋檐阴凉之处站立的众鬼,“那人要是再不来,这牌子我不想挂了。” 赴黄泉?哪怕是个纸马店,这名字起的也太不吉利了!谁人想着过来买点纸火香烛,也能赴了一回黄泉呢! 她已经退了居住的客栈,这间纸火铺的后堂狭小破败,起初只打算寻一处地方,好给一众鬼友们焚化冥钱,从未想过最终是给自己找了个落脚之地。 毕竟,铺子里堆满阴间可用的纸钱冥钞,她身上却半文铜钱都不剩。 阿缚和书生鬼带着日夜游神回了鬼界一趟,四只鬼花着她烧给他们的钱,如同进货一般在鬼市搜罗各样物件,各式家具杂物置办齐全,把原先破败阴暗的小屋收拾得暖意融融,虽比不上昔日宫里奢华齐备,好歹总算有了一处栖身之所。 她就有了个疑问:“怎么回事呢,这冥界买的东西,人间也能用上了?”若是没记错,从前阿缚哪怕是顺了鬼驿通的东西,到了人间也会变成垃圾一样的污糟玩意儿。 得到的回答是不能。 原来,却是那范无忆将她的纸火铺子连接了一个通向冥界的结界。 等同于她这个地方半阴半阳,因此她也算是在人间享受上了。 他们贴心的为太后在寝室后面布置了一件浴房,容她沐浴修整,洗去了连日以来的疲惫之后,她终于浑身清爽的来到了范无忆的面前。 她问他:“你这种行为,难道不会被冥界发现吗,会被记过吧!” 夜茴得了百万冥钱,如今看着傅书墨的目光比看范无忆还要热切几分,立刻道:“别管他,他现在累计的处罚已经够下几百年还在冥界赎罪的了,而且他本身带着罪呢,反正已经这样了,罪多不压身嘛!娘娘,快过来,看看这个珠宝首饰,你爱不爱。” 她在纸火铺子里面当掌柜,还能用上珠宝首饰了? 阿缚苦思冥想:“或者起个其他的名字,叫客至如归怎么样?” 嗯,还挺温馨的。 最后决定,还是不换了,怕那兵士,找不见!为此她还热衷在城里转悠,又遇上过好几回刻意来挑衅她的,都被她身边的鬼不吝赐教,教其做人。 但兵士,迟迟不来。 她既然平安到了朔州,日夜游神便重新回到冥界供职。 先前范无忆请他们过来一路护送,一则是世间妖鬼所在之地,总有残魂半魄,若是不净化干净,容易重新滋生新的妖鬼之力,日夜游神可谓很重要。 一路上每一个所在之处都处理的干干净净,免了日后的麻烦。 眼下到了这朔州城,意外的发现,这里竟然没有遇到什么鬼祟,就连残魂半魄也是少见。 就连蒋若和那个妖道也是踪影全无,打听了一圈,靖德之乱,前些日子确实有过,听闻是些民间教派以此蛊惑民众,不久就被城中刺史镇压了下去,根本就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书生鬼问道:“为何我们要在这朔州城,而不去前线北漠城?不是更能直观的去探查鬼兵之事。” 傅书墨道:“正是因为内里缘由不清楚,因此不敢轻易前往,鬼兵的形成,到底是不是因为妖鬼之力,同靖德有没有关系,这其中的关节必得打探清楚。” 这日又是同众鬼插科打诨,眼看就要夕阳西斜,她指挥阿缚关门打炀,回头再去给日夜游神烧点,毕竟动用了他们不少钱给自己布置寝室,她傅书墨如今有的是钱,不占人家这个便宜。 一只脚横亘在要关闭的门中:“掌柜的,稍慢!” 她回过头,看见阿缚一脸不乐意的打开了门,那兵士,正是前些日子的那一个。 门外也站着数十兵士,他们让开了一条路,一位中年将军走了进来,跛足显而易见,他们称呼为刘将军。 随行兵士只静立在铺子门槛外,其余随从尽数留在街前,不曾跟着入内半步。傅书墨心中有数了,这般姿态,便是真心诚意,好好商谈的模样了,对这位刘将军观感尚可。 他将铺子内看了一眼,视线压在了傅书墨的身上,这是在一位常年戍守边关,趟过尸山血海,荒野枯骨的将领,他两道浓眉紧蹙,自带肃杀之气。 傅书墨便想到,昨日那兵士说过,刘将军受了伤。 “他们说,你跟鬼兵之事也许有关?” 傅书墨摇摇头,道:“将军以为呢?来此之前你必定查过,我是三日前才来到朔州的。” 她心中明镜一般,迟来多日,定然暗中先去查她老底去了,查探下来并无异样,便可如今日这般心平气和商谈;倘若查出了半点不妥,恐怕早已派兵将她拘押。 刘将军道:“从前世间种种,我尚且能以常理忖度,可如今接连撞见异象,诸事早已超出凡俗定论,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以为又有何用?掌柜的,你若是知晓鬼兵来历,不如一一道来,我见你正气 凛然,绝非奸邪,此事干系南秦边境安危,城关守备,不容闪失。” 傅书墨点头:“我不知道鬼兵来历。” 刘将军定了半晌,终于点头:“那打搅了!”向那守在门口的兵士点头,抬脚便走。 行至门口,傅书墨叫住了他:“将军性子也太急了,我不知道这鬼兵的来历,只因我未曾见过,你们口口声声鬼兵,到底何谓鬼兵?因何聚形而成?又依托何物存于世间?这些根底可都摸清楚了?” 刘将军住了步,向她看来。 傅书墨上前半步:“既然怀疑为鬼祟妖邪,又可有请道长天师查探?” 刘将军一问三不知,听了她的问询,忽然抓到了重点:“我们行军打仗,从来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剑,什么道长天师,若是管用,这些年南秦早亡了几个来回了!” 他说话也是真的实在。 傅书墨道:“你应该知晓,我是王城人士,此次千里迢迢赶来,便是因为听说了边境战事胶着,特地来寻找缘由,将军大可放心,我师承青天观,门下所学皆是驱邪镇煞,勘破阴诡之术,绝无半分祸乱边境之心。” 刘将军一生要强,半生驰骋沙场从不肯落人半分下风,此番遭遇鬼兵作祟,竟落下腿疾成了跛足之人。往后再临战事,再也不能策马冲锋,随心挥剑,听到她所言,立刻情绪涌动。 傅书墨继续道:“我再言明一事,现如今,鬼祟横行,我来到此处,竟然发现朔州内外都是一片清净,旁处随处可见的残魂这里也都没有,依我之见,要么,是这边境百战肃杀,阴气难侵,鬼祟不敢前来,要么,所有亡魂皆被暗中拘敛,意在酝酿一场更大图谋。” 刘将军大大的惊住了,他们在此戍边大半辈子,没有听说过的怪事,这些日子层出不穷的轮番上演,此刻,这个娇滴滴的娘子又说还会有更大的阴谋。 他和那兵士交换了眼神,半信半疑:“听闻部下说,你能跟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她平静的道:“这些只不过微末本事,我师父教我,可以通鬼契,驱策一些小鬼,为自己多用” 这番话落在刘将军耳中,再次刷新了他过往认知。只是不住点头:“既然如此,便请娘子移步城中卫营,正是老夫拼了这条腿抓住了一位鬼兵,眼下正是关在营中。” 傅书墨及范无忆对看一眼,她道:“那再好不过,请将军带路,只要查明缘由,必然能够找到击败鬼兵之法。” 卫营坐落于朔州城正中,紧邻州府衙署,高墙围筑,青砖砌就丈余壁垒,墙头立着值守的兵士。 傅书墨被刘将军亲自迎入,从外至内,三道营门,皆平顺渡过,他直接带傅书墨至中卫营最北侧的地牢,门口巡逻一支卫队,左右各立一名兵士值守,得知这女子要进去查看那鬼兵,他们都是满目震惊。 层层门锁打开,范无忆先她一步钻进了地牢,阴暗潮湿扑面而来,他很快道:“没有妖鬼之力。” 一丝也没有。 傅书墨钻了进去。 刘将军道:“娘子自去查探一番,老夫在外等候。” 自他带着自己一路走进这里,傅书墨便略有疑惑,但是,她想要的答案便在眼前,书生鬼和阿缚随同左右,更有范无忆形影不离,因此哪怕有诈,也并不害怕。 63. 第63话 地牢 沿着地牢的甬道向内而走,幽光冥灯自发飞在前侧,照亮了她脚下的路,不过多久便来到了一个岔路口,一侧是特地挖出来的用于审讯的开阔石室,墙边立着斑驳的刑台,各类刑具整齐罗列,另外一侧是更为深长的甬道,漆黑一片,腥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应是关押重犯的囚牢。 她向前又走了几步,却从那黑暗中传出了先疏后密的脚步声,伴着衣物摩擦声,一路递进而至。 来时便知,这座地牢中唯关一犯,是那鬼兵! 到了此时此刻,傅书墨方明白了,这刘将军虽存着试探她的心思,可也是真的不敢进来。 此鬼兵被他们抓住后便投放进来,定然采取了一些措施,但他也早已挣脱束缚,独自一个在这地牢各处游荡徘徊,此刻听到人声,便循声而来。 幽光冥灯十分贴心,火焰跳跃,照亮的地方便更广阔,于是,那道人影自幽暗甬道深处由慢至快,最终冲到了傅书墨面前。 但也仅此而已,阿缚轻巧飞过去,将他缠绕的结结实实,书生鬼的定身符咒随即拍上了他的额头。 他不得动弹,只是用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盯着傅书墨。 这是一名北雍士兵,壮硕的身体上裹着残破褪色的灰黑色戎装,外穿的皮甲也早就磨损。 此刻他正是向着傅书墨的方向嘶吼伸手,表现出对新鲜血肉的渴望。 范无忆上前查看:“魂魄俱在,并没有妖鬼之力在他体内。” 身上既然没有妖鬼之力,便不是妖鬼作祟,并不能被叫做鬼兵。 范无忆又闭眼探查:“魂魄俱在,但是不全,死了也才不久,应是这两天的事。” 傅书墨看向他,他再次确定的点了头。 “他被关在这里至少十多日了,由此可断定,这只鬼兵并非死后才被做成此番模样,而是在生前,至少在上阵之前便因为某种原因成为了刘将军他们口中的鬼兵。” 范无忆接道:“没错,所以他被俘虏后,被关进这片地牢之初,他尚且是活人。” 阿缚:“刘将军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因此绝不可能送吃的给他。” 傅书墨点头:“一个活人,被困于暗无天日的地牢,断绝一切饮食,终究活活饿死。” “可能查明究竟是什么令他在战前就变成了鬼兵模样,可以勇猛无敌,不知疲倦,一以当百,是符咒吗?” 阿缚早已经在他身上查探过,没有任何被施术的痕迹。 书生鬼也道:“符咒只有短期效用,很快便会失去这种加持。” 那便是某种秘术了,同靖德太子有关? 四下里沉默一片。 她再次看了看那北雍士兵:“既然已经查明,我们出去吧!” 话音刚落,忽然听到阿缚一声惨叫,随即身体一松,软软的掉在了地上。 范无忆伸手揽住傅书墨,极速后退至地牢入口处,那鬼兵居然摆脱了阿缚的缠绕和书生鬼的符咒定身。 他明明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士兵,没有他们所想的妖鬼之力的加持,为何会如此? 阿缚趴在地上半晌,才重新从一堆变成了一个鬼,她生气的道:“你弄痛我了!” 那北雍鬼兵只是不断伸手同傅书墨对峙,书生鬼的符咒一张张拍上,脚底下阻他前行的法阵也是一个个的丢过去,此刻却是半点不起效用。 阿缚自后面飘来,“大个子,来和我打!”她伸手朝他后背抓去,那鬼兵纹丝不动,她便抓住了他皮甲的边缘,大力一扯,柔韧的皮甲竟被从中撕裂,自他身上脱落下来,这士兵在战场上受过伤,身上血污渗透中衣,斑驳可怖,此刻阿缚的举动像是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住了脚步,原本毫无意识,只是一味冲撞蛮力的士兵,慢慢的转过了头,空洞的视线锁住了阿缚,随即像是被惹恼一般,向着她直冲而去。 此情此景真是令人没有想到。 阿缚掉头就跑,他在后面猛烈追赶,阿缚在前跑,他在其后,阿缚自地牢尽头跑到了出口,又从出口跑到尽头,如此来来回回几次以后,她终于大喊道:“到底为什么要追赶我啊?” 书生鬼道:“听闻士兵素来格外看重仪容铠甲,一身皮甲视作随身脸面,向来爱惜至极。你当众把他甲胄撕了,于他而言,不亚于奇耻大辱,不追上你怎肯罢休。” “瞧他气成什么样了?” 他从站着的各位中间穿梭而过,一点也没有分出半分精力去关注他们,阿缚看的大叫:“那你们帮帮我啊!” 傅书墨,范无忆和书生鬼立刻聚在一处。 “究竟是为什么会成为鬼兵,有什么别的法子探查一下吗?” “既然已经死了,召唤魂魄总可以吧!” “说起来,这鬼兵也是命运多舛。 …… 阿缚被追的头发散乱,立刻明白过来,“好,你们几个真是不错!” 一边回头:“警告你,不要再追我了,再追我,我还撕你衣服信不信。” 说话间,已经给自己安上了漂亮的尖指甲,还是近些日子在鬼市上买的,鬼兵并不能听懂她的话,她的指甲却勇猛的划过那鬼兵的中衣,从中开了一个豁口,她的指甲挖的既深又尖,触碰到了他的皮肉,那鬼兵不吭一声,可是衣服给她这样一划,便破了大半,丝丝条条挂在身上,露出底下健硕的躯体。 傅书墨和阿缚同时吸口气。 范无忆轻咳一声:“这还是位力士。” 北雍的兵种中,有一部分士卒自孩童时期便接受严苛特训,专门打磨体魄,练得力大无穷,战场之上,他们身为敢死先锋,主要负责以血肉之躯冲撞敌军阵型,破开栅栏与土墙,扛运巨石与攻城木桩,撕开敌方防线。 此刻,躯体裸露在外,那鬼兵僵在原地,麻木的眼珠猛地瞪大,更加愤怒,似乎从没受过这般羞辱,发出一阵急切的嘶吼,冲向阿缚的脚步都乱了几分。 书生鬼道:“你太过分了,明知道他在意这个,何必扒人家衣裳呢?” 这鬼兵被扯碎衣服之后,残存的意 识生出极大的羞恼,伸手抓住阿缚好几回,重锤落下,阿缚的躯体柔韧,专门克制他的招式。 阿缚冷笑了两声:“正是用他最在意的攻击他,才能让他明白,惹了不该惹得鬼!” 范无忆忽然道:“娘娘,看他的背。” 幽光冥灯飞至阿缚同他打斗的地方,在眼花缭乱的招式中,坚持照耀着他的脊背。 几个来回过后,傅书墨看清楚了,这鬼兵伤痕累累的背上,藏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图腾。 …… 地牢的门被打开,当先被扔出那鬼兵。 此时此刻,他上半身裸露在外,躯体青黑,如同死人一般。无神的眼睛十分畏惧阳光,紧紧闭上了。 刘将军及其部下看到这局面后,先是集体的向后退却,确定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攻击力后,才手持兵器慢慢上前,将他围在了其中。 随后,傅书墨迈步而出。 众位兵士看着她的目光复杂,有钦佩,有赞赏,有畏惧。 殊不知自那一日抓住这只鬼兵后,他在军中闹出来多大的动静,几百名士兵人海车轮战术,最终才将他引入地牢之中。 因为他,军中死了九名百夫长,一名校尉,伤者更是多不胜数,刘将军的腿更是再难恢复。 而这名女子,居然独自一人走入地牢,将这个鬼兵降服的服服帖帖。 营帐之中,刘将军仔细的看了她要书生鬼画下的自那鬼兵背上拓下来的图腾。 “竟然是因为这个,这东西就能让那些北雍蛮人力大无穷,以一当十。”他指了指眼下被绑到帐中无比安静的鬼兵。 其实,他已经失去了勇猛的本能,但是刘将军以及军中将士仍旧不敢相信,还是拿绳子将他的双手绑了个结实。 傅书墨道:“是,我怀疑是某个部落或者教派的一种秘术,因此特来向将军求证,这边境,是否有人或者族群掌握着这种秘术。” 刘将军的目光长久的落在那鬼兵身上,忽然转而向傅书墨问道:“掌柜的,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是一身好本事,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又如何在他暴躁的情况下近身消去他身上图腾的?” 这么多的事,他难以相信,凭借她一人可以完成,但是进入地牢中的又的确仅她一个。 傅书墨道:“我从来不曾隐瞒你,我有两只契鬼,若没有他们的帮助,也是难以做到。” 刘将军深吸口气,“太可怕了!” “你没遇到过,不代表没有这种事!” 他再次看了那鬼兵一眼,又抬起眼皮看了傅书墨,将手中她给他的那页图腾纸张慢慢的攥紧了掌心:“那我今日在此处杀了你,你的契鬼会否出来见上一面呢?” 傅书墨笑了:“尽管来试试好了。” 刘将军看着她,末了笑了:“掌柜的,开个玩笑嘛,我早就知道这世上多的是能人异士,对于你这种小娘子,能孤零零从王城一路至此,必然一身本事。”他指了指自己的腿:“我已经失去了腿,不想再失去命。” 64. 第64话 信任 刘将军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只是一名小小副将,因为受伤,下一步只怕也要调至城防,你说的有关图腾之事,我这里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朔漠部落。 他们有秘术,可以令寻常人借神秘图腾强行催生出常人不具备的奇能,先前也并不是没有想到,只是他们的秘术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久,这个鬼兵却不同,直至今日仍旧拥有力量,抓住他后也不能让人近身,因此没有查探出竟是这个缘由。” “朔漠族?” 刘将军道:“边境大乱,北雍和朔漠共同攻击我南秦,北雍大举进犯,朔漠打游击,互相配合,接连打的咱们没有还手之力,原本就透着些许古怪,既然已经弄清楚这其中关节,我必得禀报都督,亲自潜入朔漠部落一探。” 傅书墨道:“除了他们,尚且还有一事,那靖德太子趁乱拱火,已经在各处煽动民众,朔州难道就一无所察?” 刘将军盯住她,目光矍铄:“姑娘,你真的只是一个生意人吗?” 傅书墨道:“千真万确的生意人,但身为南秦之人,也要为了维持国家的安定出一份力。” 刘将军叹气:“靖德太子之祸从根子上说是朝廷不作为的结果,王室之人保全名声,放任不管,任其发展成今日之模样,不过边境平稳,此事料定是那北雍朔漠勾结所为,靖德太子在我们这里可讨不了什么便宜!” 最后,他道:“多谢掌柜的解惑,既然弄清楚了缘由,我们便自会去根结处理,掌柜的孤身一名女子,哦,不……”他看了看她周围的虚无空气,没有言明:“往后但用得着我刘某的地方,尽管来寻我。” 傅书墨道声好,刘将军亲自将她送至营外。 她走出很远,回头去看,刘将军仍然在原地张望着她。 阿缚道:“那蒋若和妖道能在这里潜伏着,按兵不动?” 范无忆道:“娘娘,你信那将军吗?” 傅书墨道:“不信。” “只是诱敌深入,需得我在明处。”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道:“无常爷,你的无常之力什么时候可以恢复?” 他以为自己没有发现,早在同那鬼兵打斗之际,她就发觉,比起在王城吴大人府上,他似乎更弱了些! 范无忆看向她,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沉声问道:“娘娘的意思,视我如同累赘吗?” 傅书墨看着他,觉察出他有一丝局促,想来范无忆素来要强,骤然力量变弱,生出这般落差,心中定然五味杂陈,又猜测上回陈玉容之乱到后面自己也失去意识,必然是场恶战,范无忆尽力而为,一定伤到根本。 于是生硬的安慰道:“并没有,你会恢复的吧?” 他的神色更加有些难以捉摸。 “要么我先离开,等恢复了再来,省的在这里碍你的眼,惹你心烦。” 阿缚在旁道:“娘娘不是那个意思。” 傅书墨连连点头,对对对,她只是想要安慰他。 阿缚继续:“娘娘是说,既然这里有我和书生鬼,更有日夜游神轮班值守,无常爷你也岁数大了,便回去养好身体,再来也行。” 傅书墨:“……” 范无忆:“不就是那个意思吗?” 他最终还是没走,每日傅书墨起来,总能见他在铺子中忙里忙外,偶尔眼神交错,他也只是哀怨的看她一眼,然后沉默的走开。 过了几日,她觉得身体腰酸背痛,身体僵硬,忽然想起了那个时候范无忆曾经说过,因为她是半鬼之身,因此身体吸收妖鬼之力长久之后便容易尸化,如果不及时处理,还会腐烂成血水,这种担忧困扰着她,终究在范无忆从身边经过之时,拉住他。 “无常爷……” 他看她面色凝重,欲言又止的模样,小心问道:“怎么,还是不行吗?我日日打扫里外,裁切纸钱,娘娘还是看不惯我?” 傅书墨摆手:“你误会啦!” 身体酸痛,乃至自己遍寻不到他所说的尸化的部分,就算能够知道,她也不会处理。 万分难堪的说出来后,她见范无忆的面色缓和了许多。 “原来是此事,我料想也是近日了。” 他摆手:“请吧,去你房中。” 她略有些迟疑:“可,现在还是青天白日。” “白日怎么了?”范无忆忽然看着她:“娘娘停住,不要再乱动。” 他三步走上前去,将她打横抱起。 傅书墨惊异出声:“你做什么?” 他却再不理会,径直抱着她去往了她的寝屋。 将她放在榻上,亲自除了她的鞋袜,托起她的小腿,范无忆仔细查看:“娘娘,你该早些告诉我的!” “那现在呢,很严重吗?” 他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将她的脚平稳放置在自己的腿上,经他如此一番,傅书墨果真觉得,小腿处疼起来了。 范无忆道:“放心,有我在这里。” 他的手毫不避讳的抚摸上去,冰凉的指尖触及她小腿上的皮肤,细碎的凉意顺着肌理缓缓蔓延。 外面似乎有阿缚模糊的声音。 感受到力量从他手指贴覆的地方,顺着血脉一路窜至心口,搅乱了她的呼吸。 抬眼,她看范无忆专注的帮助自己以力量同化被妖鬼之力侵蚀的躯体。 他的眼底,心中,除了她腿侧尸化的部分,再无其他。 或许在更早的时候,他与他的那一位搭档,一起执行公务也有过这般亲密的相处。 心乱如麻,莫名的怒火油然而生,她想:凭什么? 范无忆此时抬起了头,询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的地方有很多。” 范无忆狐疑,“请娘娘脱去衣服吧!” 她一动不动,目光中的冷意满溢而出。 他还想如上次一般,扰乱她。 扰乱的也只有她! 范无忆见她迟迟未动,便伸出手来想要帮她,却听傅书墨语气低沉:“你视我如什么呢?” 范无忆愣住,觉得今日就在刚才还好好的娘娘,此刻却很不对劲。 这个问题在脑中过了一遍,他道:“当然是一起公务的搭档了!” 她忽然拉过他来,范无忆没有防备,倒在了床榻之上,她倾身而上,将他压住了。 他嘴唇 微张,明显错愕。 傅书墨却难以从那薄唇上移开目光,不知怎的,自己的脸已经凑上去,吻了他,轻浅的贴合,软的。 同上上回在灯中,上回在梦境中截然不同。 她浑身绷住,心中却是得逞一般的快感。 范无忆错愕,一动不动,她便决定得寸进尺,退开,却又很快的压了回去,舌尖去描摹他的唇形,去撬开他的齿…… 每一步她都在试探,哪怕他不像梦境之中回应她,只要他不拒绝,傅书墨都能以为他默认愿意。 她的面颊已经热气腾腾,呼吸也随之有些烫意。 …… 忽然,猝不及防,听见阿缚短促的叫声。 那阿缚日夜穿墙而过,娘娘的屋子都是她花钱布置的,熟悉自然不必多说,更要紧的娘娘没拿她当外人,她便也行动来去,从不通报。 她今日也同往常一般,大喇喇穿墙进来,没想到,就看到了这么一幕,刺激的她一个激灵。 此刻她站在屋子中央,用手掌捂住自己一只眼睛,另外一只放肆的打量。 给她吓了这一大跳,傅书墨的心跳更加厉害,她离开些,用衣袖遮挡住了范无忆的脸,故作平静道:“你大惊小怪什么,还不赶紧出去。” 阿缚连声的应了,回头就向门口走去,两条腿却搅在了一起,最后她是爬着出去的。 房间安静下来,尴尬笼罩着她和范无忆,她仍旧趴在他的身上,他也是一动不动。 正要开口说话,听到阿缚在外间刻意放大的声音。 “这无常爷也真是的,眼看自己成了个没用的废鬼,就想出这种手段跟咱们争宠。” 书生鬼早听了她方才大喇叭一般绘声绘色的描述,起先不置信,见她这么说赶忙叫她声音小些。 “不至于吧,无常爷不是那种会投怀送抱的鬼啊。” 阿缚骂道:“哼,别看他那样,假正经,内心深处指不定怎么样呢,咱们娘娘青春貌美,日日相对,难免不起心思。” “还是……我不信!” “什么不信,你信什么,难不成还是我们娘娘强吻他不成,你看他那样子,都一把岁数了,还整天自以为是了不起,真觉得自己还是个老白脸啊!” 傅书墨看向他,范无忆的脸偏向一侧不肯理她。 原本亲的好好的被打断,一肚子的气,此刻看见他要死不活的模样更气了! 她捏住他的下巴让她面向自己。 范无忆便只能被迫看向她。 “正如阿缚所言,你不能一点用也没有。” 范无忆仰着头看向她:“所以你这样是在消遣我?” 她半晌答不出来,刚才也是怪自己,明明先前都好好的,忽然自己的疯劲就上来了。 范无忆又轻声道:“上回在灯里之后,我和你说过,不要开这种玩笑。” 傅书墨从他身上爬起来。 “灯里的事,我早忘了,只不过亲了你一下,也别多想。” 范无忆似乎叹了一声,重新帮她以妖鬼之力恢复半鬼之躯。 只这期间,二人没再对视一眼,说半句话。 65. 第65话 笼络 一日夜晚,阿缚着急前来通报,要她去门口看。 外面被火把照的通亮,透过门缝,看到兵士们将她此间小小的纸马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阿缚悄声道:“娘娘果然料事如神,那日出了中军大营,便猜测要么安安静静,相安无事,要么杀人灭口。” 傅书墨点头:“就怕没有动静。” 不久后,有人上前拍门叫喊:“掌柜的,出来说话。” 傅书墨穿好衣衫,左右便是阿缚和书生鬼。 “范无忆呢,还闹脾气呢?” 自那日后,范无忆夜晚总也不见,阿缚看着傅书墨的目光满是钦佩:“娘娘,你拒绝了他自荐枕席,想必无常爷也是有自知之明的,羞惭万分,不敢出现也是必然。” 傅书墨轻咳一声:“开门吧!” 门从两侧打开,仍旧是那位兵士。 “怎么,官爷深夜造访,想必是那刘将军有事找我?” 那兵士露出奇怪的笑来:“不是。” “掌柜的,生意如何?” 傅书墨道:“勉强糊口。” “我们将军觉得掌柜的是个爽利人,特地遣我来,同你谈一桩生意。” “哦,说来听听。” 他笑了两声,拍了拍手,在他身后的兵士们让开了路,从中间走出了一个蒙着眼的人,只见他脸上皆是图腾,虽然蒙眼,但走的很稳。 傅书墨看了他的装扮:“朔漠巫师?” “掌柜的果真见多识广。” 她问道:“何意?” 兵士道:“只要掌柜的答应合作,这位便任凭掌柜的差遣。” “我差遣他?”她只觉得莫名奇妙。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兵士深深看她一眼:“掌柜的聪明人,你来此地,定然不只是做生意,我们将军说了,你若不应,完全可以奸细之名将你除了。” 傅书墨道:“哦,原来这是一桩强买强卖的生意,那么究竟是这位听我差遣,还是我任他差遣,还请官爷明示。” 那兵士慢条斯理道:“我们边境之地,向来都是能者居上,二位想要为咱们将军效劳,自然就得各凭本事,谁厉害便可稳居上位。” 傅书墨点点头,又道:“另有一事,也请明示。” “今日,要你来此的究竟是刘将军,还是另有其人?” 那兵士点点头:“不愧是掌柜的,既然说到此处,我便也明白的告知你吧,刘将军迂腐守旧,于这边境生存之道上还差点火候,我受大都督差遣,招揽你为南秦朔州府效力。”说到最后,他自豪万分。 傅书墨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既然如此,我当然无有不从,都是为了南秦边境安宁。” 一眼不错的盯着那人,果然见他目光有细微闪烁。 她不动声色:“劳累你大张旗鼓来请我,倒也不必,既是大都督差遣,我没有不应的。”她指了指这些全副武装的兵士:“这些难道是护送我的?” 那兵士笑道:“当然,边境不宁,掌柜的是影响战局之人,自然得好生护着,既然如此,便请收拾行装,即刻随同队伍上路吧!” “去往何地?” “北漠城。” “那我能问问,究竟需要我做什么吗?” 兵士道:“我们只是随同护你周全,如此军中机密,我等小兵,无权得知,你去了便知。” …… 简陋的马车之上,傅书墨同那巫师相对而坐,阿缚道:“真是莫名其妙,也不说去干嘛?” 她口中喋喋不休抱怨半晌,忽然问道:“娘娘,方才离开之时,咱们的铺子门上锁了吗?” 傅书墨茫然道:“没有啊,还需要上锁吗?” 阿缚叹气,道:“如果不好好的将门锁上,咱们铺子会遭贼的。” 书生鬼蹲在逼仄的马车中道:“遭贼?那咱们大把大把的钱会被偷走的。” 阿缚道:“我飘回去看看吧,幸好还没走远。” 傅书墨思索半晌:“算了吧,那钱于賊人来说也是一堆没用的冥钱,二位真是多虑了。” 阿缚闷闷不乐:“但是被莫名其妙的绑去奇怪的地方,娘娘就一点都不生气?” “我当然不气。” 阿缚道:“你们看,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看我们。” 傅书墨:“他蒙着眼睛呢,怎么看?” 阿缚:“不知道,总觉得他好像在看我们。” 这时候,那个巫师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什么?” 傅书墨道:“不知道。”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一路上和阿缚他们无所顾忌的说话,这个人一定以为自己在同他交流。 傅书墨不再言语了,只是那人却大声的说了一长串。 “他究竟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此人乃是朔漠部落的,说的也是部族言语,谁也听不懂。 那个人却越来越激动,说到后来居然站了起来,指手画脚,想要出去,阿缚骂道:“疯子!” 书生鬼道:“不对劲!” 马车上动静很大,外面有人叫了停,那兵士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巫师吼叫着猛地冲破翻飞的车帘,身形如疯魔般凌空扑出。 来不及去管他,只听一声巨响,队伍后面忽而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原本是排布整齐、肃然有序的百人队伍,此刻人群聚集,夜幕中的火把翻飞,傅书墨定睛去看,兵士们围住了什么,转而便被一掀而飞。 遥遥望去,傅书墨看到了那名被关在地牢之中的鬼兵正在最中,巫师在外做法,他在其中被操控。 原来自开始队伍最后押送的那座庞大铁箱中就是装着他,此刻铁铸的厚重箱子已经七零八落,他一拳一掌之间周围已经死伤一片。 她看着那名惊恐错愕的兵士,冷冷道:“你们真是自寻死路。” “那名巫师你们是从哪得来?” “是……是抓来的,特地以符咒控制着的。” “那为何又控制不住了?” 这人着急的看着傅书墨果然,要她加入他们的计划,也只是见她可以控制住鬼兵的缘故。 傅书墨坐在马车前:“现在能说实话了?” 局面失控,他的晋升机会稍纵即逝,那日这女子在地 牢中将那鬼兵制服众所周知,此刻终于全盘托出。 “大都督想要训练一支鬼兵!” 只这一句,傅书墨便明白了,但她眉目一凛:“不是实话。” 兵士们自相残杀,鬼兵接连撕碎了好几个同伴,这人双目通红,“请救我!” 傅书墨摇头。 他大声吼道:“我说,他们想要训练一支鬼兵作为敢死队,另外为民众施法,以百姓为先锋!” 傅书墨的目光沉了又沉。 “刘将军只能允许士兵自愿,大都督便杀了他,我们也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不从便只有死路一条。”那兵士眼泪纵横。 “先控制他们!” 书生鬼应声而出,同阿缚配合,控制的符咒依次贴上,那鬼兵失去了图腾加持,方才暴走,也只是因为巫师施法的缘故。 不多时候,巫师、兵士连同那鬼兵皆被控制。 这人的看着傅书墨的目光是全然的心悦诚服,冲着虚空拜了又拜。 这百来人的队伍已经死伤十四数,连那巫师也是筋疲力竭。 “我叫赵烨,乃刘将军麾下先锋营的一名百夫长,虽是微末军职,却也守一方岗,恪尽职守,从不敢懈怠,原本对于击退敌兵,全军上下都信心满满,直到北雍和朔漠联合制出了鬼兵,死里逃生的兵士们一讲经过,弄得人心惶惶、军心涣散…… 大都督也是为了能打胜仗,此招虽然残忍,但是可保留实力,方能同北雍一战,况且民众大多都是自愿。” 傅书墨打断他:“逼迫之下谈何自愿?” 赵烨道:“你是个生意人,也不要以为会些道法邪术便能决策,你不明白,疆场厮杀,皆是为护家国苍生,牺牲本就无从回避。我索性同你直说,承和六年,便是这片地界上的北漠城,满城百姓为保全社稷国运,尽数慷慨赴死。” 傅书墨怔住了。 “帝王登基不过数年,四方敌寇轮番来犯。当年舍弃北漠一城,诱敌深入设下包围,一举全歼来犯之师,才换得南秦边境十年安稳。” 傅书墨闭上了眼,火光照亮她的侧脸,明灭不定。 当年,快报送至王城,定下弃城之计的老将早已长眠沙场,埋骨黄沙,朝堂上权臣步步紧逼,边境之外强敌虎视眈眈,万般重压之下,她提笔落在密诏之上,决定了这满城老小的生死。 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同她没有关联,曾经也只以为那不过是为了边境安宁的必要牺牲,直到身死以后,被判罚魂狱,她记住了他们每一个的脸,每一句质问。 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们中还有很多未能放下怨恨转世投生,这是她曾经身为太后欠下的最重,最难偿还的一桩罪孽。 赵烨道:“我在这里与你解释这许多做什么,无论我们是否愿意,都影响不了局面,更加无法改变大都督的决策。” “是啊,你说的对,他们愿不愿意,并不重要。” 赵烨欣慰道:“你我微小如尘,你能够想明白便最好,就如大都督所言,实施吧,只要不负家国。” 傅书墨道:“不要。” “你说什么?” 她道:“我不答应。” 66. 第66话 棋子 她站起身来,逐一从这些士兵脸上看过去,他们疲惫不堪,此次行动也并不是自身能够左右,大都督一句话便定下了死局。 赵烨道:“你想做什么?” “我要阻止他。” 赵烨抬眼看向傅书墨,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如同在看一个痴人,语带讥讽:“就凭你?” 傅书墨从容轻笑:“不,还有你,还有他们。” 赵烨险些被她气笑,心底只剩荒唐,这女子分明是在撺掇他们这群人,违抗军令公然与大都督作对,这已然是形同谋逆的死罪! 他当即道:“不可能,我们绝不答应。” 她看向赵烨,声线放缓:“你戍守边关,一心守护这座城池、百姓,如今被迫舍弃他们,我看得出来,你心底万般挣扎,倒不如遵从内心,为他们搏上一回。” 赵烨道:“不,大都督说了……” 傅书墨打断他:“大都督说牺牲在所难免,可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做错了什么,他们托付身家姓名,信任的难道不是大都督,不是你们这样保家卫国的军士吗?” 赵烨深深垂下头去。 她明白他已经动摇,还是缓声道:“但我有言在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的麾下也仅此百余名士卒,前路生死未卜,更是毫无前程荣光,所有凶险、隐忍,都无人知晓,更无人铭记。” “若你不愿,此时此刻,我亦有法子,让你们安然赴死,无痛无苦,落得一身清净。” “只一点,绝无可能让大都督的计划得逞。” 赵烨视线缓缓扫过身侧一众弟兄,众人多半是从前线死战下来的伤兵,伤痕累累、身心俱疲,此行出征前,大都督亲口许诺,事成之后全员擢升一级,再加丰厚赏银,这群浴血余生的兵士,人人心底都揣着这份微薄的期盼与念想。 自那一日鬼兵被从地牢中提出,已经流出传言,说只有在人活的时候做成的鬼兵才更加勇猛。因此他也清楚,他们这些蝼蚁一般的兵士,定然也会成为鬼兵先锋。 一边,是遵从本心,挺身护民,前路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绝境;另一边,是默然顺从,落得无痛苦地了结性命,却要背负舍弃百姓的心结。 两条路,无一坦途。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轻声道:“我去游说他们吧!” 朔漠巫师身披破旧毡祭袍,枯瘦的身躯静伏于地,他蒙眼的布已经被扯去,于他而言,眼睛坏了,蒙与不蒙无甚区别。他那灰白眼眸死气沉沉,整个人宛若枯骸,傅书墨示意书生鬼撤去了控制着他的符咒,他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书生鬼万分小心的看着他,但也不再见他如方才那般情绪激动了。 阿缚也蹲在一旁,观察半晌,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蒙着他了,那眼睛看起来也太害怕了啊!” “娘娘,还是蒙着吧!” …… 联络符咒已经在方才就烧了,她问道:“范无忆还没有来吗?” 阿缚:“烧了好几张了!”她还是一脸八卦的凑近:“说起来,无常爷长得确实不错,娘娘那夜,也是真的很有定力,他都那样了,你也能坚定婉拒。” “那是自然的。”傅书墨心虚的答道。 “阿缚,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万不能纠结情感,尤其是我们女子,情爱只会阻拦咱们向前的脚步!” 阿缚一脸受教的表情,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哦,是吗?”身后,范无忆问。 听到声音,傅书墨连忙回头,见他无甚表情,方才那句“哦,是吗?”听来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傅书墨心底却莫名发虚,她想要解释一下,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反正他以为自己是在消遣他也不是一两次了。 她打发阿缚去看那鬼兵,书生鬼也跟了上去,她只身走到范无忆跟前,视线落在他身上,敏锐察觉到,他周身气韵和上一回相见已然截然不同。 “你恢复了?” 范无忆点头,将一件器物递到她面前,傅书墨细看,竟是那条锁魂链。 她眼中掠过讶异:“修好了?” 范无忆颔首。 因为陈玉容之事,听闻他领了不小的罚,还停了职,后来也是夜茴说,冥界鬼差的法力,向来与自身职务紧紧相系,像无常爷这般阶品的鬼使,乃是数百年兢兢业业恪守职事,日积月累,才一点点淬炼出一身神通。 “前路凶险,锁魂链在手,你也好有个依傍。” 她接过来,锁魂链温顺盘旋,万分依恋的缠上她的手腕,她竟然在一条冷冰冰的法器上感受到了些许久别重逢的亲昵之意。 傅书墨道:“嗯,多谢你了,你看我现下这般,雪中送炭了啊。” 范无忆仍然冷冰冰,面色不虞,她自然而然的想到自己先前的言行无状,两回亲他,其实真的不是她故意的消遣。 她承认,这般逾矩的亲近令她心生欢愉,贪恋那片刻相触的暖意,却又不敢深究这份悸动从何而来,分不清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范无忆,这次鬼兵的事绊了手脚,等这边境之乱结束,我再同你去别处吸收妖鬼之力,答应你的,我没忘记。” 范无忆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抬脚便去了那巫师面前。 她的话孤零零悬在这边境之地微凉的空气里,悄然消散。傅书墨立在原地,指尖不自觉轻轻一动,只觉得心口沉甸甸,堵的慌。 远处,阿缚定定看着那巫师,后来,忍不住了,丢了一点鬼力进了他的耳朵,她动了动唇说了什么,原本静默的巫师显然听到了她的声音,便也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其实巫师看不见她,别人他也看不见,但此刻,他俩各说各的,毫无相干,看起来倒是相谈甚欢。 傅书墨看的好笑,觉得那堵住的气稍稍缓解了些,又见范无忆走了过来,换下了阿缚。 阿缚气鼓鼓的走到了一边,换他上去了。 夜色沉沉,他立在那朔漠巫师身侧,黑帽显得他格外高瘦,身形挺拔冷峭,偶尔俯身,宽大的黑袍也能显出他利落紧实的肩背,半边侧脸浮沉在火把映照而出的明暗交错之中。 朔漠巫师的叽里呱啦同方才与阿缚交谈时显然不同了,他十分耐心,偶尔微微蹙眉,偶尔回他几句。 傅书墨凝望着他,目光一时无法挪开。心底又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感觉。 此时,阿缚走了过来:“娘娘,咱们无常爷还会朔漠语言呢?” “想来,他平日里勾魂夺魄,朔漠人也不是长生不老,不多学几门语言,怎么跟朔漠的鬼交流呢?” 阿缚笑道:“娘娘,您说的好有道理啊!” 他们看着范无忆同那朔漠巫师毫无阻碍的交谈半晌,期间,那巫师激动了三次,痛哭流涕了两次,悔恨自责了好几次。 待一番问询落幕,范无忆向 他们走过来,傅书墨不自觉的理了理额间散落的发丝。 “他也并非自愿,乃是被强行掳来,此人目不能视,这才被盯上。当日遭擒之时,他的父母、兄弟连同妻儿一并被抓走,想来是以家人性命作为要挟,逼迫他俯首听命,方才我细细问过,他亲眷的生辰名讳,已经查了,眼下尚且活着。” “他激动之处便在于,南秦竟然为了使他就范,炼制鬼兵,抓了他的家人,而悲哀的是他只会通灵控制,并没有炼制鬼兵的本事。” 原来,这才是这大都督决定将她也加入计划之中的缘由,一旦此人难以控制,便由她出马,收拾烂摊子,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傅书墨道:“那些被掳的家眷,定然是被秘密关押在了某处。” 阿缚道:“这大都督做起事来也是全然不顾后果,娘娘,你怎么看?“ 傅书墨眸光微沉,一时默然,边疆一众文武大员,各州刺史都督,慕容朔早已经逐步调任信赖的人手,他们傅家早就无法沾边,而重生归来后,她也刻意疏离朝堂纷争,不问朝中利弊得失,别说人不认识,就连这布局也是看不透。 她道:“太容易了,一个大都督,能想出让一位百夫长和我这样的开纸火铺子,只是略微懂些术法的女子参与到这种程度的秘密中,不是很冒险吗?” 范无忆赞赏道:“不愧是娘娘,你不妨大胆一猜。” 傅书墨看向他,见他的夸奖发自内心,一时间心中莫名的雀跃起来。 她看向还在苦口婆心逐一劝说兵士的赵烨,道:“我们,或许只是这棋局上的兵卒,若局势顺利,便可向前冲杀,充当破局的利刃,但也可掩人耳目,沦为靶子,被舍弃、吞噬,也不足惜,于执棋者眼中,我们这些人的命,总会利用的有价值。” 范无忆道:“的确,在你们这支队伍开拔之前,便有另一队精锐人马,径直奔赴北漠城蛰伏待命,那一支才是真正暗藏的后手,全程隐秘行事,无人知晓踪迹,更让人背脊发寒的是,那队人马之中,同样随行携带着两名朔漠巫师,比起眼前这个,那二人的术法修为更深,手段更狠,一身诡谲秘术早已炉火纯青。” “若说眼前的巫师尚且心存故土亲人、藏有软肋与悔恨,可那两名修为更高的巫师,早已彻底沦为术法傀儡,无牵无挂,无所顾忌。” 傅书墨冷声一笑,果然,他们这支百余人的队伍,自以为身处战局核心,殊不知从头到尾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弃子,用来吸引视线的幌子。 话音方才落下,沉沉暗夜之中,骤然风起尘扬,前尘翻卷,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火光星星点点,未待众人反应,漫天箭矢撕破夜色,密密麻麻朝着众人藏身之地疾射而来。此刻赵烨尚且在苦心安抚、劝说麾下士卒,却被这猝不及防的箭雨打了个措手不及。 书生鬼飞身前来,见他拿出一沓符咒,对面尚不知有多少人马,目光瞥见后面一动不动的力士鬼兵,忙道:“去,放了他!” 书生鬼早已与傅书墨默契十足,立刻明白过来,几个跃身,过去,撕掉控制那力士鬼兵的符咒,他立刻投身战局,冲进箭雨之中。 …… 刀光箭影厮杀良久,原本百余人的队伍只在初始时死伤数名,后来,有那鬼兵在前方冲杀,阿缚和书生鬼两只鬼隐身助阵,浴血拼杀至最后,竟然还是百余人,只是个个带伤,甲胄残破,气息奄奄。 67. 第67话 权衡 接连下来一个日夜,果真又遭遇了好几次伏击。 傅书墨将真相和盘托出,赵烨是半生厮杀沙场的老兵,立刻能够想的明白。 “咱们既然是幌子,自然是要被斩杀殆尽,对方才能罢休,今日是北雍的奸细死士阻拦这鬼兵大计,明日还会有军中守着忠义不肯牺牲百姓的弟兄们。” 傅书墨道:“如今咱们不足百人,想要活命还不违背良心,我便要你全然的忠诚。” 赵烨立刻道:“言听计从,绝无二话。” …… 傅书墨等连同北漠民众被安置在北漠城底,下面连通一片老坑道,如今安置两三千男女老少。 地方挤,通风差,存粮存水撑不了几日。各处暗道口子全都被兵士封死,说是为了护着百姓免遭兵祸。 她身旁坐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哭闹不休的孩子,唉声叹气:“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都在下面蹲三天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旁边的人道:“小声些,别叫当兵的听见,外头到处在打仗,咱们能躲在这里保住命,就已经不错了。” 老妇人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眉头皱得紧紧:“他们真的能保护我们吗?” 靠墙的老者也开口道:“哎,如今世道乱,我们又无处安身,只能寄希望于官兵,有地方躲就先忍着吧,还有的都进不来,只能出城另寻去处,等着太平了,自然能出去。”往四周望了一圈,又道:“嘘,我听说啊,是要摆空城计,城里不留半个老百姓,全都藏在地底,等敌军进城,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打赢了,我们也能出去了。” 傅书墨静静听着,为了掩人耳目,她与同行的兵士都换了装扮,进城的时候,百来号人分散行动。她要摸清大都督派出的人要怎么对这些百姓下手,好趁机谋划计策。 可眼下已经三日,眼看地道里面存的粮食见底,毕竟都是百姓,两三千人如那老妇人那般颇有微词的不在少数,更听闻昨日夜里有几个要出去另寻生路的人被兵士们拖出去便没有再回来了。 如此下去,只怕压不住民怨众怒。 大都督的计划若要得以实施,她猜测便在今日。 只书生鬼随同她,阿缚跟着那个赵烨去找寻他原来所在的队伍,范无忆则在城外守着朔漠巫师和鬼兵。 “娘娘觉得,赵烨能成功吗?” 傅书墨道:“说不好,毕竟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更何况,要士兵违抗军令。” 书生鬼道:“如果没有人站在我们这边,娘娘怎么办?仅凭你一己之力,怕是很难改变战局。” 她默了默,的确,她并非是排兵布阵的老将,更没有助力,但若是赵烨那边能成,哪怕给她一点时间,她能护住这些百姓,免遭被做成如鬼兵那般的活死人。 这天夜里,忽听地上轰隆作响,地面塌陷了! 数不清的碎石块自地面砸下,一干民众慌乱无比,群起而暴动。 书生鬼飘上去看了,回来十分焦急:“是北雍攻城,上面乱成一片,娘娘,还是先出去吧!” 地道之中满是慌乱的民众,她直觉怪异。 书生鬼再劝。 黑暗之中,忽然有人大喊:“砸死人了,快要塌了,大家赶快跑啊……” 话音方落,又是轰隆隆巨响,原本黑暗,忽而出现点点亮光,前方全都是人,推搡、喊叫、哭泣。 所有人疯了一般朝着光亮处挪动,人与人相互冲撞挤压,飞扬尘土裹着浓重的恐惧,闷得人难以呼吸。 傅书墨也被裹挟其中,她全然掌控不住身形,只能任由周遭百姓推搡拉扯,书生鬼的虚体被人群挤的无处安放。 “娘娘,我带你出去吧!” 她视线无意落在身侧,正是白日里那抱怨的老妇,被挤在人群中间,早已耗尽气力,怀中幼儿被她护住,安安静静,不再有半分啼哭,小小的身躯苍白瘫垂,生机几近消散。 她不自觉的伸出手,想去抱那孩子,然而那妇人怀抱的极紧,完全无力可施,不多时候,他们已经被人群推搡的全然看不见了。 而她自己也被挤得喘不上气,前面的人无法向前,后面的人还在不断的推搡上来,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她睁大眼睛看向头顶,顶壁随处可见裂痕,蛛网一般四下蔓延,悬在头顶摇摇欲坠。 原来这就是死亡。 慢慢的绝望的等待,暗无天日,没有希望。 猛然,前面的挤得严实的队伍有所松动,书生鬼的声音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重重的呼出口气,接下来开始大口喘息。 “娘娘,你吓到我了!” 她摇头:“早已经是半鬼之身,没什么好怕的。” 然而坑道的坍塌愈发凶猛,石块不断轰隆滚落,没能躲过落石与崩裂的土层,就此断绝了生路的人们,成为了别人求生的垫脚石,等到她被挤到一个塌陷的地方,才看到脚下已经死去被践踏成血泥的残破躯体,哀嚎此起彼伏,又迅速被地底的轰鸣吞没。 她又随着人流被推搡着爬出了令人窒息的地道。 地面火光刺目,一排排火把沿街道绵延铺开,兵卒奔走疾行,甲胄碰撞之声不绝。远方城墙之外,箭雨纷飞,震天的进攻鼓号一波接着一波,杀伐声响穿透夜色,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今夜是如此干燥,热浪扑面,令人窒息。 “驾!”早已经被破坏殆尽的街道尽头驶来一队兵马,马鞭挥舞毫不留情的落在了方才惊魂逃生的人群中,在那鞭子迎击而来之时,一把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带离人群。 她茫然的看过去,范无忆漆黑的眼眸沉静如长夜。 百姓们哭嚎声在耳边不断,此时此刻,她真切的看到了他们的希望、他们的无助,皆在此处烟消云散。 曾经以为不过是必要的牺牲之后,原来是这样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绝境之中,再无人指望官兵前来周全庇护,百姓自发相互搭救,人人满身狼狈、心怀恐惧。 街巷尽头,忽而听到又是一队兵马,幸存的百姓推搡着傅书墨让开了路,然而脚步纷沓而来,有一人冲在最前,正是赵烨,阿缚在他头顶飘的飞快,向着傅书墨招手。 这四五百人是他带来的希望。 她目光闪烁,已经很多了。 赵烨走到她的面前:“城中大部分兵 马已经撤离,如今不足一千,我找到了原先的战友,告诉他们真相,便有了四五百兄弟。” “先救人!” 更多的百姓们被救出,另有一队去城墙支援。 傅书墨也在帮忙救人,忽然在赵烨队伍之中,有一人越过他又惊讶的转过头来,跃动的火光照亮了彼此的脸。 那人双目圆睁,赵烨在远处喊道:“傅都尉,我们快点一起上城墙!” 傅都尉! 傅演没有理会他的呼喊,他扯住傅书墨的臂膀将她扯到一边。 “你怎在此?” 这样的场景之下,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她是他的妹妹,哪怕她出现的地方多么离谱,傅演仍然能够确定,这就是她。 傅书墨心中喜悦,看到他的模样又有些伤感。 傅演问:“娘娘,你不是死了么?” 他身在边城也得到了太后的死讯。 傅书墨轻轻摇头,不再多言,他也不再多问了。 城门处传来了沉闷的撞击之声,傅演道:“你找地方藏好,我打完这场再同你说话。” 他已经不算年轻,她看着他冲杀的背影,不由得眼眶发红。 北雍士兵势不可当,但留在城中的守将宁死不屈,城外攻城者数万,而城内,不足千人。 远远听到城墙上的守将大声喊道:“王八羔子,来啊,冲我来!” 无数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他眼中含着不屈的热泪。 只听他道:“我命,不绝!” …… “城门要破了!” 百姓的哭喊不断,哪怕能从塌陷的地道逃出生天,接下来迎接他们的仍然是死局。 地底响起轰隆隆的声音。 傅书墨向那城头看去,那守将的脸显得诡异可怖。 傅书墨手心发烫,连同手腕之上的锁魂链也是炙热。 范无忆已经带着她飞向了那城墙最高处。 将旗原本飘荡,猛然停滞,不知何时,那守将左右两侧各自站了一位黑衣蒙面之人。 阿缚道:“朔漠巫师!” 与此同时,城门破,北雍兵的最前,乃是以一当百的鬼军,顷刻间便斩杀一大片。 赵烨和傅演冲在最前。 她的手心和手腕火热,仿佛要燃烧起来了。 范无忆什么都没做,只是静立看着她。 两位巫师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他们要听从大都督之言将百姓们变成鬼先锋。 北雍鬼兵所向披靡,无人可以阻挡…… 范无忆轻声道:“现在阻止,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锁魂链和鬼使印记都有所感应,这些巫师绝不可能只是图腾,只是控制百姓那么简单。” 她攥紧了双手。 两名蒙面巫师振臂一挥,这座城中,无数的妖鬼之力从各个角落突然蔓延而出。 地面猛的震颤,那些死去的人从地底爬了出来,妖鬼之力包裹着他们的躯体,补充他们的体力,令他们变成以一当十的勇士,他们的眼睛是漆黑的瞳仁,只是冲向了那些北雍鬼兵。 68. 第68话 泡影 傅书墨沉默的看着那些死去百姓们一个一个复活,看着他们拖着残破的躯体被变成无知觉的怪物,只是依照巫师的指令,去同北雍鬼兵战斗。 面对鬼兵,他们显然战力不足,但他们前赴后继,奇勇无比。 她同时又看到赵烨的脸,忽然加入到战局中的百姓令他震惊,便回头寻找,似乎在找寻傅书墨的身影,但人太多了,周围很乱,他遍寻不到,他的脸上是被欺骗的茫然,但很快便又随着毫不畏惧的百姓开始冲杀。 原来那些巫师所依靠的是竟是整个边境都寻不到的妖鬼之力,它们被作为力量的源泉被收集,被利用,也是她可以控制并操纵的力量,她只要打开无常印记,结印、念咒,如同前面很多次做的那样,便能完全将其吸收入自己的体内,解决那些死去的百姓因为妖鬼之力而无法安息的困境,但她迟迟不动。 因为,她需要他们的冲杀,还有不少百姓活着,他们也需要这些已经不能算作同类的守护。 阿缚和书生鬼穿梭于北雍鬼兵中间,想方设法撕破他们坚硬的铠甲,找寻被赋予的图腾。 那两名巫师不断地对死去的人释放妖鬼之力,令他们全部“活”了过来,变得无畏、勇猛。 但不对,绝不可能如此简单,接下来,她看到站在最前的活人也开始变化,原本属于活人的惊惧目光在瞬间变成一片死灰,失去焦距…… 她怒目圆睁:“不要!” 有一名巫师似乎遥遥同她相对,那是一种鄙夷、高高在上的表情。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神情,这两名朔漠巫师与大都督合谋,以南秦这座边关小城中所有百姓的命来换片刻的安宁。 也许,他在不齿,他看不起南秦的人! “范无忆!” 他沉声应答:“我在。”似乎一直在她身边等待着指令。 “带我飞上去,我要去杀了他们。” 范无忆立刻带着她飞向了城头,下面已经乱了套,不是所有的活人都能够顺利转换,一旦失去意识,拥有力量,便无法掌控,他们中的有些人会随意的攻击身边的弱者。 阿缚和书生鬼重新飘了回去,维持活人群中的秩序,然而情势变得难以控制。 前面的赵烨和傅演原本因为活死人百姓的加入,战斗压力减轻,但也注意到了连活着的人也被变成了那种东西。 “快,带着百姓从城南离开!” …… 傅书墨被带离地面,飞上城头,那两名巫师丝毫不动,她以锁魂链捆缚,他们竟然不躲不闪。 一人开口说话,居然不同于先前那位他们捉住的巫师为外族,而是他们能够听懂的南秦语言:“你无法阻拦,咒法已经开始,今夜所有人都会变成那种东西,死战北雍!” 傅书墨注意到他脸上繁复的图腾,范无忆低声道:“正是这些才能令他控制妖鬼之力。” 傅书墨冷声道:“到此为止了。” 那巫师但笑不语,她已经开始吸收他们身体上的妖鬼之力,直到那两个人彻底失去力量倒了下去。 她的身体因为过量的妖鬼之力难以承受,她看向城内,赵烨他们已经护着还活着的百姓开始离去,北雍兵攻进了城门,同百姓变成的活死人缠斗。 她伸出双手,妖鬼之力满溢而出,傅书墨明白方才那巫师为什么会笑,因为再无转圜余地,死去的人活不过来,被变成那样的东西之后也只会落个躯体残破,魂魄无法安宁的下场。 她承认了,自己就是个弱女子,什么都做不了。 范无忆轻声道:“城守不住了,离开吧!” 傅书墨抬起头看向了他,对比自己的狼狈,无常的袍角半点尘土不沾,这尘世的一切于她而言并不重要,身为鬼差,他也只是个看客罢了。 语气不禁有些怨恨:“你为什么不帮忙,你为什么都不做?” 他叹气:“我是鬼差,不能对人类出手。” 傅书墨道:“可是那两名巫师控制的是妖鬼之力。” “是啊,你已经让他们付出了代价。”他看着下面还在同北雍战斗的活死人:“若我要做什么,也只能是回收他们身体中的妖鬼之力。” 她的喉咙无比干燥,话语在喉间滚动,终于开始说:“不要,不能!” 但此刻,这两句几乎用了所有气力。 范无忆道:“走吧,还有活着的百姓需要守护。” 远远走出,她回头一看,北漠城浓烟滚滚,前面仍有几百名士兵护着千余百姓缓慢行进,所有人悲痛无以复加。 赵烨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 她无法再信誓旦旦的给出任何承诺,她早就不是太后了,但仍旧自视清高,以为带着几只鬼,拥有一些力量便能够改变结局,真是自大! 百姓们恐慌,怨恨,悲痛,期间多次暴动,皆在士兵的镇压之下偃旗息鼓。 傅演告诉他们,只要走下去,走到朔州城,那里城防严密,必定能够给他们栖身之所,守护他们的安全。没有人再肯回答了,只是沉默的跟着大部队艰难的行走。 一路上,受伤得不到救治死去的、病死的、掉队的、离开的,不在少数。 如此多的人,行进至朔州,少说也得两日,身后已经占领了北漠城的北雍人在鬼兵解决掉碍事的活死人后定然会乘胜追击。 士兵聚集,将千余百姓分成数队,分散向朔州城而去。 阿缚和书生鬼都是精神奕奕,傅书墨吸收的妖鬼之力给予了他们力量,二鬼一个探查前路,一个关注队伍中动静,各负其责。 阿缚道:“娘娘,方才我飘回那北漠城去看了……”后面的话没再继续,但傅书墨似乎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那城中的惨烈景象,只是接下来,是更为长久的沉静。 若是因为冥界的妖鬼之力外泄,造成非自然的力量介入战争,她唯今要做的便只是以自身吸收所有妖鬼之力,还这世间秩序。 傅书墨同傅演等也随着一支队伍护送数百民众走了最近的一条道路,直至第二日他们才敢原地休整,百姓们三三两两瘫坐地上,还有因为地道塌陷受伤的在小声呻吟,抱怨哭泣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她同傅演长久没有说话,其实自从她十几岁入宫做了太后,她与这个哥哥除了朝政、傅家的前途也甚少说话。 傅演道:“我不想再回去了,就在这边境了此残生。” “先前总是想,傅家落到今日这般境地,全然是妹妹舍弃太后之位所致,但近些时日,却觉得我想错了!” 她看向他饱经风霜的脸,区区几个月,他从养尊处优的国公爷成为了如此模样,说起来,他们父亲老国公那时候驰骋沙场之时,甚少带着傅演,而今他因为一系列变故却重拾了他们傅家兵马荣生。 因为老一辈的荣耀,他们安定了十几年,而今他为百夫长,原为边关之地微不足道的一抔黄土。 傅演道:“想来一个家族有一个家族的运道,宿命一般无法挣脱。”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哀痛浓重压抑不敢言说,最终只是紧紧的雍双手捂住了脸,有晶莹的东西自他指缝之中流出来,双肩难以控制的耸动。 她也眼角湿润,不知道怎么就开了口:“兄长,临珏和阿婉,其实他们都很好 。” 在幽光冥灯的世界里,抛却家族,他们或可随心所欲的做自己,应是很好。 傅演只当她在安慰自己,无声的点头,但泪水却更多的流下。 当天夜里,另有大队北雍士兵攻来,无声息的围住他们所有人,定睛看去,竟然全是鬼兵,无一活人,这群鬼兵的身后,另有一群从火光中走了出来,所有人便再难以动弹。此刻站在他们面前是,皆是在北漠城中被变成活死人的百姓,现在他们又被做成了北雍鬼兵的先锋,他们的衣衫褴褛、面容可怖、肢体残破,哪怕如此,仍旧被制成这样的东西! 傅演抽出刀来,恨声怒骂:“杀千刀的北雍人,大家跟我上!” 为数不多的士兵各各双眼通红,冲上前去搏杀。 傅书墨探看那些“百姓”身上的妖鬼之力,没有半点。那么此时促使他们变成这样的必然是图腾。 范无忆走过来,身后跟着那朔漠巫师以及力士鬼兵。 那夜大战,他将他们藏入引魂幡中。 傅书墨要他告诉那巫师,令他们所有人停下来。 朔漠巫师摇头,他无法做到,每一个巫师可以控制的图腾并不一样。末了,他又神情复杂的说了很长一段话。 范无忆并不转述给她听,直到她逼问。 “他说,他可以献祭所有力量让一个人变成前所未有的勇士,他学艺不经,但毕生只钻研这一道咒术”而后又道:“只是,从未施展过。” 鬼兵们气势如虹,步步逼近,百姓们狼狈逃窜,却有的在那些鬼兵先锋中看到了自己的亲人,热泪盈眶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换来的是被残忍的绞杀。 傅书墨握紧双拳。 “你告诉他,我来!” 范无忆道:“不行,你是半鬼,承载着妖鬼之力,我不会允许他将你变成无法控制的东西。” 她道:“正因如此,只能是我,若是这些人,他们之后呢,这场战争之后,可还会有活路?” 范无忆摇头,她将他的手拉住了。 她的柔软触碰到他的冰冷:“我是要作为承载妖鬼之力的容器,对吗,你们冥界没有任何鬼能够有这样的本事,只有我,范无忆,若是事态无法控制,你会出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一位百姓在我的面前死去。” 傅书墨的目光晶亮,直直看到他的眼眸深处,她还想要说点什么,范无忆却先她一步移开了目光。 于是,那种要说出来的冲动被她压下,她志得意满的道:“你等着,此事结束,我还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她重复道:“给我好好的等着。” 她的血被滴入那巫师的手心之中,奇怪的咒语从他口中念出,周身开始燃起红火,火焰极亮、极烫,吸引了所有鬼兵、所有活死人的目光,百姓们被傅演他们带着更快的逃离。 傅演回头看向她,声嘶力竭:“妹妹,活下去!” 力量勃发,她全身胀痛,如同血液被全部换新,蒸腾着、叫嚣着…… 傅书墨猛然张开眼睛,力量在她手中如此嚣张,她伸出手便能捏死一个鬼兵。 那只原本被范无忆控制失去力量的力士鬼兵,此刻如同一个战士臣服他的王一般,紧紧的跟在傅书墨身后,他们做着相同的事,消灭北雍的鬼兵们…… 意识到特殊的力量,鬼兵们皆冲向了傅书墨,但她无畏无惧,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便索性一块杀了。 阿缚和书生鬼在百姓中抹除他们身体上的图腾,让他们变成了一具真正的再也无法动弹的躯体,让他们安息。 69. 第69话 回归 但鬼兵实在太多了,他们不知疲倦,前赴后继的蜂拥而至。傅书墨以半人之身承载着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此刻她因为朔漠巫师临时赋予的力量也已经用尽,身躯摇摇欲坠。 无数鬼兵涌上,淹没了她,那只始终跟随在她身后的力士鬼兵一拳轰开它们,将她从中解脱。 范无忆在远处站着,他淡漠的目光始终正对着傅书墨的方向,直至此刻。 的确,无法做到真正袖手旁观,再次抬眼,他已经拥有了实体,没有了无常的官帽,黑色的斗篷将他的脸遮的严严实实,他一步步走上前去,在傅书墨力竭倒下之前,接住了她的身躯。 引魂幡在上空盘旋,他精准锁定控制鬼兵的图腾,一起抹去。 阿缚与书生鬼的力量同傅书墨息息相关,此刻,她小声道:“这么厉害,早怎么不做。” 书生鬼道:“他不能这样的。”正如,他不能做不符合无常身份的很多事。 周遭终于回归平静,原本不可能打得过,自无常出现后便像是一场闹剧。北雍鬼兵的躯体散落各处,百姓的尸体被堆在另一处,失去了图腾的依仗,每一具尸体上都有一丝微弱的妖鬼之力,它们飘荡在此夜空之上,微小汇聚,变得难以忽视,范无忆伸出手,口念法诀,将妖鬼之力尽数回收。 傅书墨在他怀中,她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他垂眸看着她的容颜,片刻后,低下头去,嘴对嘴的将妖鬼之力尽数渡给了她。 夜色沉墨,空气干燥,热风卷着浓郁未散的血腥气,扫过残破焦黑的土地,整片天地燥热压抑,令她喘不上气。傅书墨的眼睛慢慢睁开,涣散的意识缓缓回笼。眼睛不由地睁的更大,残星黯淡,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唇上冰凉的触感是如此熟悉,源源不断的妖鬼之力顺着相贴的唇瓣涌入体内,快速补充了她失去的力量。 远处,阿缚和书生鬼惊讶万分,那力士鬼兵却不依不挠的始终跟在傅书墨五步开外。 他没有神智,对于傅书墨只是本能的臣服。 阿缚捂着眼睛,尴尬万分:“他呆在一旁,在干什么?” 书生鬼摆手:“不知道,别看别看。” 过了会儿又道:“你不觉得我们的力量恢复了一些吗?” 阿缚恨恨的道“好过分,从前给娘娘妖鬼之力,也没有这样式的啊!” 书生鬼闭上眼睛:“别说了,娘娘的事,我们做契鬼的还是少问吧!” 阿缚还是道:“你看看那力士鬼兵。”她简直不忍直视,那力士鬼兵似乎是在好奇,竟然蹲在他们旁边看了起来。 “不是啊,你看他,我们要不要拉走他啊?” 他小心的睁开眼睛,看到那鬼兵的模样,正义感油然而生:“哎,那位,非礼勿视啊!” …… 妖鬼之力充实了她失去的力量,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放开了。 傅书墨站在尸堆前面,目光沉沉看着眼前一切,魂狱的曾经如此清晰的重现,其中的几张脸明明面目模糊,此刻却同她曾经铭记了无数日夜的面容重叠。 阿缚道:“娘娘,足有一千多人。” “一千八百六十二。”她突然道。 傅书墨凄然一笑:“原来如此。” 她双膝一弯,跪在了尸堆前面,郑重一叩,继而起身,火把凌空飞出,大火骤起,将那些尸体湮没其中。 “走吧!”她道。 范无忆问道:“那个力士鬼兵?” 她回头看了一眼,对方仍旧表现出对她的服从以及跟随之意。 傅书墨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继续向前而去,带着三只鬼。 …… 城墙之下,箭雨破风而来,死死钉在前方的土地中,令士兵们和百姓不得向前半步。 守卫的声音和着风传来。 “不得再上前一步。” 赵烨嘶哑着嗓子大喊:“我乃刘将军麾下先锋营赵烨,我们是昨晚从北漠逃出来的,北漠城已被北雍占领,他们以妖术控制鬼兵,休整以后必定会前来攻城,这些都是北漠城中百姓,快开城门,让我等进去。” 城头上不再说话,似乎那守卫去通禀。 片刻后,他重新回来,向下方喊道:“刘将军谋反已被诛灭,你的话无法验证,何况这么多的人,怎能保证里面没有北雍奸细。” 赵烨紧捏双拳,双目通红:“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些是百姓,是百姓啊!” 无动于衷。 百姓们接连跋涉两天两夜,水米未进,全靠入城求生的意念苦苦硬撑,听闻城门拒不开纳,不少人当即脱力瘫倒。孩童无力啼哭,老者嘴唇干裂泛血,众人仅存的一线生机,就此被死死关上的城门斩断。 这支队伍是最早到达城墙之下的,过了半日,几路队伍便同时聚到此处,然而,聚集面临着城门不会打开,大家陷入无穷无尽的绝望,直至夕阳渐渐沉落。 这是傅书墨到时所看到的景象。 城头的兵士来去巡逻,面对下面已经奄奄一息的民众,没有半分同情。 看到她来,傅演激动的迎了上来。 再看到她身后跟着的那位力士鬼兵,周遭围观百姓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虽然感念她前夜作为,仍纷纷下意识往后缩去,眼底浮起怯意与忌惮,交头接耳的声响压得极低。 她只是走至队伍的最前,带着三只鬼。 “开城门!”傅书墨喊道。 城墙之上的守兵今日已经面临这般情境无数次,那个叫赵烨的每隔个一段时间,就派人轮流来喊,他到后面已经不再理会,此刻他见突然换了一个人且是一个女子,还是很有耐心的冷笑了一声:“哦,我若不开呢?” 傅书墨已经懒得同他废话,她指了指身后的百姓们,平静的道:“这些人我要保,一个都不能再在我的面前死去了。” 她明明语气平淡,他听起来却觉得每句话都很强硬,令他身为男子的威仪得到了极大的挑战。 “你一小小女子,凭什么呢?” 傅书墨道:“凭我是南秦之人,凭他们是南秦百姓,入我南秦之城池,天经地义。”她的视线落在那兵士的脸上,不知为何,令他 不自觉战栗。 但他挺直胸膛:“你……你妄想,你们这么多人,若是里面有奸细,只会害死更多南秦百姓。” 傅书墨道:“北雍已经占领了北漠城,攻来只是不过早晚之事,我不想劳累你们在北雍兵临城下之前,还要花费力气修补城门,现在就将城门打开吧,让百姓进城休整,逐一盘查、登记、入册,按照你们朔州的规矩来,若有可疑的也可羁押查问,只是把门打开。” 那兵士听得脸色青黑:“你一个女子,真是口出狂言,狂妄的每边了!” 傅书墨她冷声喝道:“力士何在?” 力士鬼兵在她身后往前踏出两步,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阿缚洋洋自得:“让你们惹她,一会便知晓厉害了!” 傅书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帮我这次,一会定会还你安息。” 力士鬼兵没有意识,只有对她莫名的臣服。 城墙上的士兵已经惊惶再去回禀了。 傅书墨结印,妖鬼之力进入那力士鬼兵的身躯,他的力量肉眼可见的强了一截,她道:“去,撞开这城门吧!” 力士鬼兵攥紧铁拳,一下接一下狠狠捶砸厚重城门。无攻城云梯,无巨型撞木,仅凭肉身蛮力轮番轰击,沉闷的撞击声响震彻城头,裂纹顺着拳印不断蔓延,尘土簌簌从门框剥落。 城墙上守兵们大声呼喝,但是无法动摇这力士鬼半分。 他们搭弓上箭,箭矢齐刷刷对准城下:“让他退去,否则百姓在入城之前,必先万箭穿心!” 她扬起唇角:“尽管请吧!” 无数箭雨落下,赵烨、傅演慌得组织前面的群众向后躲去,却无一根羽箭落在百姓的头顶。 阿缚伸缩自如、书生鬼的拦截符咒漫天飞,范无忆的引魂幡飘在上空,接下了所有的箭矢。 城墙上的士兵再看向她,已经难以掩饰惊愕和恐惧,起先那人道:“妖……妖女,你是妖女!” 傅书墨点头:“妖女令你打开城门,你开是不开?” 那兵士咬牙切齿:“誓死守城!” 城墙之上,兵士们同仇敌忾:“誓死守城!” 力士鬼兵的最后一拳打破城门,城内的守军蜂拥而出,他一力抵挡。 傅书墨不管不顾,但以非人的力量不断地干涉人间之事,原本就不该。 傅演、赵烨已经那三四百个士兵涌上,为了保护百姓而冲杀。 守军数量远远大于他们,但是有力士鬼兵在前,傅书墨在中间以非人力量加持,一行人硬生生冲破防线,径直涌入城门之内。 身后,半扇城门轰然坍塌。 两侧,无数火把齐齐高举包围过来,跳动的明火映出林立的兵刃,将整条长街照得一片通红,敌意扑面而来。 远处,有人突然喊道:“住手!” 自长街尽头,马蹄声渐进,渐停,马儿受人驱策径直走到了傅书墨面前,之上,那人通身裹在黑氅之下,火光映照,他的脸逐渐清晰,傅书墨轻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蒋若。” 70. 第70话 迷局 在他身后,马上的人气喘吁吁,同样裹在一袭黑氅之中,看到傅书墨后,他略显憨厚的冲她点头,面上竟然并无她还活着的惊讶。 乃是然越。 蒋若手持虎符,高举头顶,大声说道:“众将士听令,立刻迎百姓进城。” 士兵们左右互看,无人动弹。 不过多久,再次有人纵马前来,左右让开,他驱马行至蒋若、然越二人之间,向着他们点了点头,傅书墨看着这位戎装的兵将,同已经死去的刘将军同一品阶,自他出现起,原本不动的兵士们开始窃窃私语很快又重新肃静,他凝目望着队伍,厉声喝道:“见虎符如见大都督,此乃王城来使,还不领命?” 众将士终于齐声应答:“是!” 王城来使? 蒋若翻身下马,抬步向她走来,傅书墨充满戒备的看着他,疲惫、倦怠终究还是侵袭而来,再也支撑不住,最后一眼是他摇晃的身形。 倒下之前,一双手稳稳将她接住。 室内静谧,沉香缭绕鼻尖,傅书墨睁开眼睛,阿缚正飘在她的头顶。 “醒了?” “这是哪里?” “大都督府。” “范无忆呢?” “无常爷早走了!” “娘娘。”阿缚道:“你知道自己自己昏睡了多少时日吗?” 她摇了摇头,感觉身体中力量充沛。 “蒋若呢?” “咦?” 她万分惊讶的发现,娘娘先问的是无常爷,而后才是蒋若。 “打仗呢,打了好几天了!” “战局如何?” “打赢了,北漠城收回也只是时间问题。” 没等她再发问,阿缚道:“百姓们也全部妥善安置了,昨日书生鬼飘去看了,虽然吃的差些,但终究有了安身之所,没有令娘娘的心血白费。” 而后又道:“这个然越,先前我们都觉得他不成,如此看来,不愧是国师,北雍故技重施,组织了大规模的鬼兵,但是他全部接招,没有一只鬼兵能够突破防守。” “无常爷带走了那力士鬼兵,他看不到你就焦躁起来,看的出来他对你格外顺从,娘娘不如也同他结契吧,往后我、书生鬼、力士鬼,鞍前马后,所向披靡。” “不要。”傅书墨很快的回答,她已然担不起任何一只鬼的前路,再也不想结契。 “有你们便足够,他既然已经死了,跟随范无忆回到冥界,便是最好的结果。” 这是身为鬼,既定的命数。 傍晚时分,蒋若来见,他风尘仆仆,战事胶着,想来是刚从前线赶回,便即刻来见她。 他掀袍要跪,傅书墨阻住了他。 她不再是太后,不需要这种礼数。 蒋若僵在原地,目光小心翼翼的落在她的身上:“你不问我吗?” 她摇头。 自见到他与然越同行,诸多前因后果,她心中早已如同明镜。此人借妖道之手,打入靖德太子内部,继而平定祸乱,其中凶险定然也是不可小觑,只经此一役圣眷渐浓,往后便是青云直上,前途无量。 蒋若见她平静无波,喉间多出几分难言的涩意:“那一夜事出仓促,那妖道的信任须臾之间便会失去,我来不及同你解释,你心里,可会怪我?” “不怪。” 蒋若闻言,双手郑重捧出镇魂石,递到她的面前。 傅书墨接过,内里有澎湃的妖鬼之力,想是那妖道利用此法器收容的力量,无论蒋若使用了何种法子,必定没有叫靖德太子一党得逞。 傅书墨问道:“皇上,也知道了吗?” 他低下了头去,便是默认了。 他望着她,语气恳切:“娘娘,随我回王城吧。” 傅书墨抬眼:“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皇上的?” 蒋若立在原地,靖德太子之乱,再加上连日不休的边境战火,几番下来将他磋磨,眉眼间悄悄添了几分薄锐,他觉得掌心中有些汗意,在这种时刻,他心底的胆量也被边境凛冽的长夜催生出几分,他脱口而出:“的确是皇上的旨意,但我……” 他上前一步,眼中满含炽热的柔情:“我更想要你回去,留在我身边,这并非空口大话,让我照顾你吧,娘娘,我心悦你。” 边境的生死太过铭心刻骨,人命如草芥脆弱,他再也不愿继续隐忍等候,就在今夜,在此刻,他只求她能够明白这份心意。 带着少年剖白心意后的无措,安静等候她的答复,蒋若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傅书墨微微一怔,岁数这么大了这样一个少年,说心悦于她,没有悸动,却有温暖。 她笑道:“我很感激,你是第一个说心悦我的人,何况我现在一无所有,甚至连命都只剩下半条,你也很诚恳。” 她走到他跟前,轻声道:“我也喜欢你,我很早前就说过的,王城也是要回去的,若能得你庇护,有一处容身之所,不甚感激,但蒋若,你我之间,只能如此相处,无法更近一步。” 因她说也喜欢自己,蒋若脸上便开始燃起的欢喜,迅速消失了,但很快,他点头说好。 直至蒋若离开,她仍旧长久的无法平静心绪,其实,今夜以来,一直难从脑海中抹去的一幕,竟是边境之夜,她同范无忆唇齿相依。 那时,她意识回归,含混的问他:“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的,将妖鬼之力渡给你。”他说。 “一定要以这样的方式吗?” “可以不必这样。” 内心深处泛上一种甜蜜的雀跃,在过去长久的日子里,她不懂得感情,却在此刻很盼望看到他,如此迫切的想念着他。 而她也几乎确定,他绝不可能对自己没有半点感觉。 此刻,她就要见到他! 傅书墨站起来,走去桌边,幽光冥灯之下是一沓联络的符咒。 她先拿起灯,然后燃烧了其中的一枚。 抬头后,便与这桌案之上一盏铜镜中的人打了个照面。 她恍然记起来那个夜晚。 傅演,赵烨以及那些士兵们,为了守护北漠奋勇而战,情势危急之间,她也拾起地上一把不知谁遗落的刀,火光映照之下,刀锋上她看到了自己狼狈万分的脸。 那一双眼睛令她觉得陌生却又熟悉至极。 此时此刻,她的心急跳数下,她直直的盯着铜镜,忽然难以站稳,曾经,在那无常殿中,她推不开的那些门,门后的那双麻木的眼睛同她此刻看到的—— 一模一样。 白泽问道:“真的要去?”他有些兴奋的看着她:“真想看看无常爷得知你来看他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她也轻轻的微笑。 “你是半鬼,还是头一次来冥界,怕不能适应,结束后请立刻召唤我,我再送你回去。” 傅书墨点点头。 熟悉的岔路口,一面是范无忆的寝殿,另一面是无尽的黑暗,她没有犹豫半刻,向另外一边走去。 整片区域黑的可怕,可是那种自发而成的吸引力吸引着她向前。 未知的,恐惧的,但格外令人在意。 她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到了! 在那一整排房屋的外面,她将耳朵凑上去,听见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声音。 在说话,在哭泣…… 这里面每一间赫然就是一出人生。 她轻轻的将手放上去,一推。 轻易的推开了。 那是一间奢华的大殿,床榻之上,坐着一名美艳女子,洁白的衣袍,淡漠的眉眼,高傲的神情。 她看着着地下跪着的少年,声音中带着刚刚醒来的慵懒。“听说你带了自己酿的酒,来斟一杯我喝。” 那少年的目光变得奇怪,但他跌跌撞撞的起身,去斟酒。 傅书墨走至跟前,他们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不多时候,她开始大口大口的吐血…… 如此熟悉,乃是亲生经历。 她走出门去,继续向着第二间走去 了。 还政,她在舞昌殿中悠闲且自在。 第三间…… 第四间…… 第五间…… …… 每一个场景都如此熟悉。 再走入一间中,广袤的边境之地,她将火把掷出,燃起熊熊大火,她在尸堆前面长跪不起。 傅书墨的心突突的跳着,她走出这些令人窒息的格子间,空荡且黑暗的无常殿长廊之中,她伸出手,却看不见。 她自己又是否真的存在呢? 原来自以为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早就暗中存在着,她以为的遵从本心的活了一会,却原来不知道是谁眼中的消化。 被支配,被玩弄,像是一只牵线木偶。 惊惧、无措、呐喊…… 却被那些看不见的丝线捆缚,挣扎不得。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一道熟悉且冷冽的声音。 每一间格子的门大敞 还有许多个她,在重复着一切,她们或坐或站,或笑或怒,无一不显得诡异。 范无忆却像是没有看见,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皱着眉,低头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 “想要求证一件事。” “你发现了?”他轻声道。 “啊,发现了。”她控制住自己的颤抖,问他:“范无忆,你能告诉我这些是什么东西吗?” 他还是问:“是谁带你过来的?” 她问:“这些是什么?回答我。”不知不觉,声音中带上了自己也能察觉的凌厉。 范无忆终于叹口气:“你不是很清楚吗,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啊!” “是已经发生过的,还是事先编排好的?”她平静的看着他:“我有超出过你的预期吗,我定然也有演的不好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他定定的看着她,突然笑了:“所以呢,这又有什么呢?不过好好办你的差事,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这尽头是什么?” 范无忆被她打断,没有半分不悦。 她再次问。 “范无忆,你们冥界都是骗子吗,如此的玩弄于我。” 范无忆看着她,末了,在她质问的目光之中,缓缓的开口:“让你重活一世,太后娘娘应该感恩戴德吧,况且,你一向玩弄权术,这世界本就是因果循环,让你生,让你死,皆在冥君一念之间,人在生时会被身份、名利、金钱、权势束缚,人在死后也是一样,你要知道,从来没有真正的自由,不过是在一个个枷锁中挣扎度日罢了。” 傅书墨讶然的看着他:“可是你骗我,你要是跟我说,我或许不会这么难过。” 范无忆愣了愣,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我从不骗人的,当然也不骗鬼,那个你向往的一切,不是已经得到了吗?” 她疑惑。 他拿出生死册,她寿终正寝的一页:“有人爱着你,不是吗?亲情,你也有了,你儿子不是敬重你,对你感怀,伤心难过失去你吗?还有……” 他最后道:“你已经得到很多了。” “哦,原来是这样。” 她说:“可你骗我。” 范无忆看着她:“这世界本就充满欺骗。” “你想过我会发现这一切吗?” “想过,但也正如我方才所言,要继续,妖鬼之力已经不多,回收以后,我会令你得到想要的一切。” “走吧,娘娘,我送你回去,半鬼之躯,无法在此阴寒之地待的过久。” 傅书墨的哭泣猝不及防,从低低的啜泣,再到不加掩饰的哭嚎。 她的泪水流了满脸,涕泪纵横,毫无顾忌。 范无忆始终一言不发,安静的立在一旁看她发泄。 其实,这是第二次见她哭泣了,他走过去,想要将她揽入怀中,但傅书墨躲开了。 过了许久的,她独自抹干泪水,抬起头,嗓音喑哑:“送我回去吧!” 71. 第71话 皇寺 然越道:“许多人都道贫僧是个招摇撞骗的老和尚,此次边境之乱也算是为咱们寺正名了。”他的一张圆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来。 “不觉得你是在意这种虚名的人。” “怎不在乎,咱们做主持方丈的都希望寺庙香火鼎盛。” “为帝王做事,难道还会少这些香火钱。” 他微笑不语。 不得不说,与这和尚相处的确令人觉得如沐春风,那日她提出要在这寺中小住一段时日,他也丝毫不问缘由,待到蒋若护送她来到寺中,早有弟子备好了舒适的厢房,他还主动陪同她走动。 前世乃至重生后她都并没有过多在寺中闲逛过,此刻然越带着她细细介绍,哪怕大和尚多么低调,她也能从他的言语中听出些许自豪。 皇寺并不很大,然越不知不觉就说起旧事:“咱们这里曾经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在偌大皇城里,显得很不起眼,之所以名声大振,还要追溯到开国新武帝之时。” 傅书墨曾身居太后之位,这段前朝掌故自然了然于心:“新武帝尚未登基之时,曾与叛军在此地鏖战,奈何寡不敌众,最后退避到当时尚名为怀业寺的此处。” 然越道:“不错不错!” 傅书墨道:“怀业寺众位僧人虽然人数极寡,却勇猛无双,仗着易守难攻的地势,数次击退叛军攻势,最终等来了援军,如此从龙护驾之功也算是结了善果,被奉为国寺无可厚非。” 然越感叹:“也是天意,那么娘娘如何看待天意与命数?便如新武帝,想当年起兵争位的亲王数不胜数,他并非最占优势的那一个,偏偏最后却问鼎天下。” 开国新武帝正是傅书墨所嫁的成帝的生父。 傅书墨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大和尚倒是敢直言,这皇寺之内,尚且供奉着我南秦列祖列宗的牌位呢!” 然越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僭越了!” 傅书墨却觉得很有意思,这和尚总是一团和气,猜不出他所思所想,难得他今日如此直接,想起范无忆的欺骗,她也真的很想要同他探讨一下命数的问题。 “不必,我们去那边说吧!” 然越一怔,随即会意,二人坐在石桌的两侧。 “帝王之业,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昔日靖德太子惊才绝艳,也正因如此,他的英年离世,才成了后来谋反的导火索。” 然越道:“所以娘娘觉得,他是真的死了吗,这些年,假借靖德太子之名起兵作乱的人层出不穷。贫僧有时也不免疑惑,或许当年那一道太子薨逝的消息,本身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阴谋。” 傅书墨斩钉截铁道:“他当然死了,冒充之人正是拿捏了如大师这种心态,才能够次次搅动风波。” 然越长久未回答。 有小弟子端上茶果,然越道:“娘娘尝尝,咱们寺中的素斋茶果都是传承下来的老方,当年您的姑母孝仁太后就很喜欢品尝,说起来,就连早年间故去的孝慈太后也很是喜欢。” 傅书墨微微皱眉,然越竟将这两位太后并在一处闲谈,她一时分辨不出,此人是城府深沉有意为之,还是生性豁达只当两位皆是作古之人,谈起来便无所顾忌。 孝慈太后,正是靖德太子的生母,新武帝登基之后,同发妻张皇后也便是后来的孝慈太后,二人生下的靖德太子,年少便名动朝野,一身才学举世皆知。奈何天妒英才,太子随驾出巡,恰逢地动,自此下落不明。皇后悲痛过度,不久便撒手人寰。皇帝伤心难过很久,但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便将傅书墨的姑母册立为后,也就是日后的孝仁太后。待到帝王年暮,膝下仅剩体弱的肃王,登基后,成帝的后宫可想而知的空虚,孝仁太后从中做主,选傅书墨为后。成帝不久便骤然薨逝,留下唯一幼子慕容朔,也才有了傅书墨十余年临朝摄政的岁月。 正如然越所言,靖德太子若是没有死,顺利即位,南秦只怕会是另一番鼎盛景象。 可没有如果,这就是命数。 然越问她:“娘娘吃着怎么样?” “入口香甜,回味绵长。” 大和尚露出笑容。 傅书墨淡声道:“别叫我娘娘了,我已经不是,历史正如河流一般,只会向前,不会退后。” 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娘娘通透。” 说到最后,然越道:“皇上托我问问你,是否愿意见他一面?” 她愣了愣。 慕容朔走入此间厢房,屋内并无繁复雕花陈设,此时正值日暮西山,窗纸轻薄透亮,柔和天光漫淌而入,洒落在素净的墙面上。屋外松柏青竹丛生,林木环绕,将这一方小屋衬得清幽静谧。 临窗处静静坐着一位女子,案几之上已经备好茶点,看到他进来,她示意他来坐。 他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两眼,一身素白长衫并无绫罗绣纹,她的姿态也是松弛安然,听闻边境的日子并不好过,但看起来,她形容却没有一点憔悴,青丝仅用一根素木簪随意挽起,面色清浅温润。 慕容朔没有行礼,掀袍落座。 傅书墨看向他,数月不见,他看起来也是更加沉稳内敛。 蒋若经由上回已经又连升两级,如今已是都察院副都御史,他年纪尚轻升的太快难免招人眼红,但蒋若此人仿佛天生通晓为官之道,纵然身处风口浪尖,依旧进退有度,新职位重要至极,想来也是公务繁多并不悠闲,他却每日能够跋山涉水,从王城下值再来皇寺看她。 这路程至少需要半个多时辰,他却说丝毫不耽误功夫。 慕容朔道:“蒋若确实是个人才。”同是少年人,傅书墨倒是极少听见他夸赞谁,想来对于这个左膀右臂,他是十分满意的。 二人直聊至深夜,抛开身份,她和慕容朔其实很有共同语言,从边境的风物民情说起,又谈及朔州城,而后落到傅演身上。说起此人,傅书墨详细告诉慕容朔他的近况,说他如今早已不见昔日国公的华贵模样,可挣脱了朝堂的枷锁,反倒活得痛快自在。 慕容朔笑道:“舅舅真的说了那种话,要挣得军功?” 其实,傅书墨已经从蒋若处知道,慕容朔从傅氏宗族里选拔了一众才学出众的子弟,分派到朝野各衙署历练,有心加以栽培提携,就连国公府旧人,也都得到妥当庇护。 “当然,他现在老当益壮,壮志雄心,如此奋发上进,未必不能有实现的一天呢。”

“说的是。” 慕容朔最后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傅书墨想了一会儿,道:“没有。” 阿缚飘在他们上空:“说谎!” 傅书墨问他:“你呢?”一位帝王的路并不好走,但他意气奋发,定然不惧前路风雨万千,将来成就一番帝王大业不在话下。 “我要立新的皇后了,是那位大人的女儿。”慕容朔说了一个名字,傅书墨仔细回想,她对姑娘没有什么映像,对他爹倒是能勉强对得上号,毕竟回忆实在太久远。 她点头:“很不错的姑娘。” 慕容朔愣了愣,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后来,他又沉默很久,方才低声说道:“若是能够见到阿婉,劳烦替我说声抱歉。” 他明白的知道自己的能力,傅书墨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点头说好。 阿缚百无聊赖的飘在上面,她一直在等这人走了以后,好去吃那一桌子茶点,大和尚看起来不可爱,他的饭是真的不错。听皇帝说到这里,她就接了一句道:“算了吧,人家现在过得不知道多快活呢?” 傅书墨脑海中便回想起离开朔州前夕,她点燃幽光冥灯,带着傅演去同他儿子女儿叙旧的事,在灯界之中,他们一个开着清风阁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另一个也实现夙愿,同年少时便倾心爱慕之人相守一处。 倘若当年没有入宫,阿婉本该早早便能得此圆满,好在兜兜转转,历经万般波折,终究不算太晚。 她又想,若是自己呢,若当初没有进宫,又会是怎样? 那蒋若日日都来,王城里好吃的铺子挨个儿给她带了个遍,倒是很好的取悦了阿缚。 “小蒋大人不错。” 傅书墨应道:“是挺好的。” 说话间,他已经站到了门口,手中端着新的棋盘。 阿缚便很有眼色的隐匿了。 实际上也并没有离开,她喜欢听墙角,这是她唯一的乐趣,然而里面只是下棋,偶尔谈话也无关风月。 一转头,便是一袭黑影,高瘦寂寥,看着像是谁欠他二五八万似的。 她没有好奇:“无常爷,又来啦?” 范无忆只是站着。 近些时日他时常来,傅书墨没有理过他一次。 屋内忽然传来傅书墨低低的笑声,范无忆的面色隐没在暗处,此时此刻,阿缚还是要难免的刺他几句,“劝你别再来了,我们娘娘不会理你的,瞧见没,她连见我的功夫都没有,忙着呢!” 山中夜晚的凉风吹拂,吹开了门的一角,他们所站的位置正好能够清楚看到里面。 傅书墨应是赢下了这局,眉眼之间都是喜色,笑容明媚,蒋若愣了半晌,数枚白子掉落在地,他立刻俯身去捡,傅书墨的脚边也落下了一颗,她便也伸出手去。 二人指尖相触,蒋若一顿,抬起头来,傅书墨明亮的眼睛便近在咫尺。 阿缚都紧张的难以呼吸,只觉得周遭气压低的快要喘不上气来,哪怕她是个鬼并不需要什么呼吸。 蒋若微微抬起头来,心跳令他生出一些前所未有的勇气,他凑过唇去,极快的亲吻了傅书墨的下颚。 72. 第72话 邪阵 阿缚激动的捂住了嘴:“喂喂,你看到了吗?蒋大人太行了啊!” 又是风,咣当一声,将那扇门又重新的关上了。 屋内暖光融融,屋外黑暗无边。 范无忆的目光沉敛,他独自站在这隐蔽的角落,窥探那扇纹丝不动的门。 接下来,她是拒绝,还是顺其自然,好像也与他无关。 阿缚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两圈,冷嘲道:“无常爷,你怎么了呀?” 他没有回话。 阿缚的胆量就大了起来:“某些人吧,又胆小又懦弱,这种时刻也就只能躲在这里偷看别人亲热。” “娘娘是什么样的人,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她虽然身份贵重,可对待咱们向来真心,只你伪装,还欺骗于她,哪怕你说清楚呢,你没有长嘴的吗?” 仍旧沉默无言,无人回应,阿缚偏头去看,修竹之下,已经空无一人。 她张口骂道:“有毛病!” 接下来的时日范无忆果然不再来。 阿缚的眼睛明亮,凑近傅书墨道:“定然是那天夜晚看到你和蒋若两个……”她笑了两声。 傅书墨问道:“他看到了?” “是啊,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阿缚道:“实际上,蒋大人挺不错的,若是娘娘喜欢,便不如随心的过上这一生,哪天不喜欢这日子了,便回冥界,叫范无忆兑现诺言送你转世投生,选个安乐逍遥的身份,快快乐乐又是一生。” 傅书墨并不回应,这世间哪里有这么快乐的一生又一生呢? 的确,就连那白泽连续来了几日,也说世间的妖鬼之力几乎已经吸纳完了,再也感受不到,她的使命似乎到此为止了。 阿缚问:“那你今日又来干什么?” 白泽道:“就,纯好奇。” “好奇什么?” “娘娘,你对无常爷做了什么?他现如今心不在焉,出了许多错了,冥府业绩科考察扣除了他很多俸禄了。” 傅书墨道:“与我何干,我被他骗的也是半条命没了。” 白泽:“我还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过,看起来竟像是为情所困!” 她的心微微一动。 阿缚破口骂道:“啊呸,他?心跟石头一样冷硬,我祝福他吧,做无常一辈子!” 白泽深吸口气:“这么恶毒?” 傅书墨转而问他:“为什么,做无常,掌握人的生死,不是很厉害的一件事吗?” “那是你们以为,范无忆我不知道,但我是够了,能在冥府当值的哪一个都是作恶多端魂狱中受刑逾百年的,抹去前世,心甘情愿在冥界赎罪,我如今才五十多年已经厌烦透顶了!” “为什么?” 白泽道:“没有希望,日复一日,待在那勾心斗角,暗无天日的冥界。” 她突然问道:“那我呢,说起来我也是在魂狱受刑,被冥界选中承载妖鬼之力的容器,我既没有被消灭记忆,也可以选择去往来世开始新生活,为什么我会和你们不同。” 白泽盯着她看了良久:“你可以选择吗,真的吗?” 她眉头微皱,的确,这些是范无忆一面之词,他骗了她一回,完全也可以再一次欺骗。 白泽笑道:“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你能够自由的选择,就只能说,有人为你承受了一份代价。” “什么代价。” 他想了想,或许不好描述:“只能是无法承受之重,还不起的那种。” “白泽,你是不是在我们这里偷懒呢?”阿缚拍上他的肩膀:“快回吧,见了书生鬼,跟他说我们想他了,若是探亲结束了,就来寺里玩。” 他看着阿缚女鬼白森森的一口鬼牙,觉的好可怕,从前还以为是个胆小懦弱的小鬼,竟看走了眼。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好,那我下值了,有时间再来看娘娘。” 走到门口,他的步子突然微微一动。 他的鼻子嗅了嗅傍晚山中清冷的空气,阿缚道:“你狗吗?” 他并不理她,转而向寺中奔去,“嘘,有残魂的气息,离我下值尚且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且看我去将它给净化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没多久,忽然传来白泽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娘娘快救我!” 阿缚和傅书墨闻声而出,白泽飘出了残影,身后跟着一道庞大的黑影。 阿缚惊讶:“那是什么?” 白泽喊道:“是妖鬼啊,娘娘快点收了它!” 傅书墨手心之中的无常印记并没有反应,应是不大值得费力气的妖鬼,看那东西,只是一团妖鬼之力团成的鬼气,她锁魂链掷出,很快将那失去形状的东西缚住了,阿缚也上前帮忙,确实不很费力,没有意识,挣扎两下也就被她吸收完毕,但是,吸入体内的妖鬼之力却磅礴,竟然比往日吸收的那种有实体的都要多。 她心下狐疑。 白泽再次的嗅了起来:“等等!” “喂!”阿缚道:“别冲动!” 话未出口,他已经飘得没有了。 不过多时,再次听到他大喊救命的声音。 傅书墨再看,这只比之方才的更大。 又一次吸收掉这只,只觉得身体都要涨的要爆炸了,尚且需要阿缚跳上跳下的消耗一些。 白泽突然又道:“不好!” 傅书墨:“还有?” 是的,他点头,阿缚和傅书墨两人同时拉住了他欲要转身的身体。 “一起去看看!”一左一右拖着他向寺中而去。 “不是啊,我不去了,我要下值了啊!” 阿缚瞪他:“做事要有始有终!” 白泽欲哭无泪:“可这事儿不太简单,请娘娘传消息给无常爷吧!” 她静立不动,阿缚也是。 末了,傅书墨拿出数枚联络的符咒,递给了他。 白泽莫名奇妙的接过来,“让我来?” 默认便是承认。 他心想果然这两个之间还是有点事,联络的符咒全部点燃,看着灰烬燃烧殆尽。 此时正是傍晚,寺中沉沉敲起暮鼓,傅书墨知晓,寺庙中每日傍晚都有晚课,僧人们都要去前殿听大和尚诵经讲道。 他们沿着后山小径直通后院,长长的青砖石路两侧分列着两排齐整屋舍,院墙规整,隔出彼此相邻却又互不连通的僧寮及静舍,此时,空无一人。 白泽带着他们直接来到一个院落之前,指着紧闭的门缝之中残留出来的一缕残魂。 “瞧。” 残魂力量微弱,微不足道。 白泽蹲下身子,开始拉扯那一缕残魂:“当时,我就这么拉啊拉……” 边说边拉,最后残魂从门缝中被拉了出来,变成了一团子的不规则妖鬼,但这只有嘴。 它张着大口向着他们冲来。 傅书墨再也无法吸收一点了,连忙指挥阿缚将其捆着,她集聚了不少妖鬼之力到了脚上,一脚将那东西从高高的墙上重新踢了进去。 过了片刻,阿缚白着一张鬼脸,极快的飘了出来。< /p>“里面什么情况?” 她指了指墙头。 他们三个爬上墙头,向下看去。 傅书墨愣住,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般情境。 此刻,这院中各式各样的妖鬼聚集,外侧是那种没有意识的,像是被徒手捏起来的妖鬼之力的聚集体,它们最大,力量最多,因为没有意识反而不足为惧,中间聚集的是奇形怪状的妖鬼,有的生着数条扭曲触手,还有的头颅畸形膨大,五官错位扭曲……在这方寸院落,形形色色的怪物彼此推搡、紧靠,妖鬼之力涌动,看的令人反胃。 白泽道:“应当是有道结界的,原本抵挡着这些妖鬼之力被发现,这个结界非常厉害,今日若不是阴差阳错来此,我恐怕也要错过!” 阿缚道:“结界破了?” 白泽的手感受着屋顶边缘微弱的气息,“唯有妖鬼之力可以将其控制,正是以同源力量所布结界,因此,也可以被吸收。” “它们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傅书墨脑海之中,乱麻一般,不是说她的使命完成了吗?什么东西一触就散,心不在焉之间,一只妖鬼的触手向他们扫来,将他们三个从高墙之上掀飞。 阿缚在旁边鬼叫,傅书墨正要提醒她不但可以飘起来,还能顺带捞起自己。 有人接住了她,是熟悉的清冷怀抱,带着无常森冷的气息,她在他的身上向来感受不到暖意。 此刻,他早已落地,可是却始终为将她放下,傅书墨推拒他的胸膛,范无忆的手掌却牢牢锢在她的腰侧,另一只手落在她的膝弯处,力道强硬,纹丝未动。 傅书墨道:“放下我吧!” 他又将她更紧的抱了一下。 这鬼有病了? “范无忆?” 他低下头,目光冷沉的看着她,手臂仍然没有丝毫松缓。 “别动!”她的挣扎被无视,范无忆道:“它们来了!” 无数妖鬼突然从屋顶跃出,那些触手穿墙而出,直冲他们而来! 范无忆抱着她轻而易举的躲过。 白泽道:“我我我……我知道了!” 阿缚方才看到范无忆抱着娘娘不肯松手,正要破口大骂,却被一只满身都是嘴的追了上来,好容易躲过,连忙问:“你最好知道些有用的!” 白泽道:“他们为什么先前结界破了也没有出来,完全是因为它们挤在一起根本没有一只可以挣脱啊,但我们方才引出了两只,两只妖鬼的力量被娘娘吸收了,那两个那么大,一下子为它们腾出了好些空间,这样子它们不是很容易就出来了吗?” 阿缚耐心听他说完:“所以你现在聪明起来有什么屁用?” 白泽奋力躲避,“抱歉了各位,我已经加班不少时候了,我立刻下去,换我同僚夜游神大人!” 他说走就走,阿缚咬牙切齿的看着他离开,那只原本追着他的满身都是眼睛的妖鬼转而向她冲来了! “我***” 傅书墨心想,她骂的好脏啊! 范无忆问道:“你吸收了许多妖鬼之力。” “对啊,没有办法再吸收了。” 傅书墨冷淡的道:“还不将我放下!” 他居然道:“不放!” 傅书墨惊讶的看着他,这是范无忆? 再次躲过袭来的触手,范无忆祭出引魂幡,幡旗代替他同那些东西缠斗。 “借我一些妖鬼之力,可以吗?” “什么?” 范无忆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73. 第73话 故事 范无忆的舌尖轻易探入她唇齿中,她再也喘不上气来。 这绝对不是在借什么妖鬼之力,这种鬼话她才不信。 他在亲她。 持续很久,他那样森冷的一只鬼,竟然会有如此火热的亲吻。 傅书墨始终睁着眼,看着范无忆的眸色渐渐迷离,她牙齿一错,咬他之前,他率先离开了。 范无忆深吸口气:“唔,借的够了。” 而后,他结印,一个偌大的结界已成,重新牢牢笼罩住这间院落。 阿缚得以脱身。 整个院落被重新封住,里面的东西跑不出来一点。 暮色更浓,和尚们的早课还没有结束,傅书墨走到院门之处,幽光冥灯被她召唤而出,跃动的灯火照亮了门上的牌子。 这里面住着八个和尚,其中有一个叫做静尘,这个名字在一众明字辈的和尚里面显得极为突出,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阿缚道:“这里面这个鬼样子,和尚们怎么睡觉》” 范无忆道:“他们未必能够看到这些。” “那就怪了,高僧然越带着门下高徒先前在边境大展身手,破了敌军的障眼法术,我不信他看不到这些东西。” 范无忆的目光重新落在傅书墨身上:“娘娘怎么看?” 她不理他。 “这里面定然是有一个阵法,这些东西是被抓来关在此处的。”他又看了那门上的名牌,“而和尚们只怕也早就不在这里住着了。” “进去看看。”傅书墨道。 阿缚面露惊恐:“进去?这院子里面那么多怪东西。” 范无忆上前来,未等傅书墨反应,抱起了她。 她挣扎:“放开。” “那你要从那些东西中挤过去?” 她回忆了那些看一看都要反胃的妖鬼团子,放弃了挣扎。 看着范无忆抱着傅书墨跳上墙头,阿缚简直快要忍不住骂鬼了,这老鬼,今天是吃错药了吧! 正要跃上,却被一道无形力量从高空弹飞。 结界,她进不去了! …… 引魂幡在前方开路,院中最大的屋舍乃是和尚们的寝室。 此刻,那里围聚的妖鬼最多,莫名令她想起先前为了捉流落世间的妖鬼,也是以这种方式聚拢妖鬼。 手心中,无常印记忽然微微发烫。 眼前那道漆黑的门慢慢开了。 巨大的法阵,毫不掩饰,正在吸收妖鬼的力量。 她赫然明白过来,这些东西是它的食物。 “那中间会是什么?” 范无忆的手一翻,将她翻转至身后,改成背着。 他的手极其自然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抓好了!” “你要做什么?” “无论是什么阵法,只要破坏了,里面的东西自然会现身的。” “……说的是,可也太冒险了。” “里面的妖鬼们,你我也是要一只不落的收走,遑论这中间的东西?” 向死剑即刻被召唤而出,他握在手中,引剑插入地底,自那剑所在,土地开始龟裂,屋舍震动不休,那法阵布的再是固若金汤,却没有想到范无忆居然以这种野蛮的方式破阵。 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将自己蜷在他宽厚的背后,由范无忆为她挡下铺天盖地的碎石。 地动过后,整个地面支离破碎,里面的法阵已经残缺。 那东西,位于阵眼之中,吸食妖鬼之力的,却不见了! “放下我吧!” 范无忆终于将她放在一处平坦之地。 范无忆踱步过去,看了半晌,那残存在碎石之上的法阵只能堪堪辨别,他忽然道:“不对劲,这阵法像是一百多年前多绘成的。” 一百多年前? “可妖鬼之力从冥界逃窜四处,难道不是从你要我帮忙抓拿之时?” 范无忆点头。 “若如你所言,绘此阵法的人竟然料定会有这么一天?” “等等!”她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丝微弱的似曾相识的气息就在这残石之间。 慢慢的,那里有一道半透明的鬼影从石缝中挤了出来,可以看出它的动作极为小心,也好像很怕他们。 难以想象,如此多的妖鬼竟然是为了供养这样一道胆小的鬼魂。 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傅书墨轻轻的叫出了一个名字:“陈玉容?” 果然,那影子晃了一下,她听懂了,也惊讶对面这个人认识她。 从前那只万恶妖鬼陈玉容乃是亲自被范无忆制服,早就死的透透的了,此时这个定然不是那个。 难道这是带着记忆的意识体。 范无忆低声道:“她魂魄不全。”确切的说,她只有一缕生魂,能够变成如今模样,全靠此阵法维系,供应她成长的养分。 什么人会供养她? 要分出魂魄,创造出两个陈玉容,一个为意识体,一个是做坏事的妖鬼。 傅书墨喃喃:“做出这样的事定同她有生死之仇,但将她收容此处,以这样的方式养着,定然是深爱她。” 是两个人,或是同一个人? “坏了!” 想来,和尚们下了晚课,这里动静太大,定然已被发现。 傅书墨看着他,院中的妖鬼数如此庞大,这女鬼的秘密便在眼前,不想走,此刻走了,这鬼会被藏起来,从此更难窥探这其后的真相。 幽光冥灯飘在她的旁侧。 范无忆道:“要带她去灯中?” “你会阻拦吗?” 他道:“你尽管做,我奉陪到底。” 锁魂链飞出,将那道虚弱的鬼影小心的捆住,幽光冥灯燃起。 范无忆忽然走近她,傅书墨退后半步。 他笑道:“怎么,你现在似乎怕起我来了!” 她心中觉得他发神经,不想理会,他的手指却触上了她的额头。 触感微亮,在她额头上画了一道法印。 “好了,走吧!” …… 黏腻滞涩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周遭皆是急促的脚步,浓重的喘息。 女子撕心裂肺的喊叫。 在这寻常的屋子中,一个女人,正在生产。 傅书墨转而看向范无忆:“怎么回事?” “因为有那道法印,所以我们不必置身于灯,可以旁观这位的过去。” 原来还能这样,而 且从方才就发现这些人也发现不了他们。 蒋若后来查出的有关陈玉容最有可能的身份,那份被标注的卷轴仍旧在她桌案之上,入宫,籍籍无名,过完了如很多后宫女人一般的平淡一生,也许过早的湮没在无休止的争斗中。 傅书墨仔细辨别宫女衣饰,确定实在新武帝年间。 心中某些猜测连成一片,如同马上要撕开的厚重阴云,只是不知晓撕开便会是晴空,或是瓢泼大雨。 一个不太受宠的宫妃在生产。 然而,新武帝为数不多的孩子中并没有一个孩子的母亲姓陈。 有一道声音,显得焦急而又隐秘:“她怎么样了,还有多久会生。” 她和范无忆早先立在这里,便发现了这位嬷嬷,带着帷幔,更像是在监督。 傅书墨几乎能够断定,这孩子今日必然夭折。 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傅书墨走到帘幔之后,看了一眼那女子,正是陈玉容,无论是第一次入灯界所见,或是后来对峙数次的妖鬼。 这张脸不难辨认。 里面助产的女医忽然说:“快了,快了!” 那嬷嬷有些焦急了,自己亲自走上前去查看一番。 …… “生了,生了!” “是个男孩。” 傅书墨手心汗湿,这孩子的命运究竟如何呢! 果然听那嬷嬷道:“抱出来吧!” 整间屋子中没有一位对她的命令有异。 傅书墨去看陈玉容,她脸色苍白,表情却没有半分不愿,只是咬着唇,狠心不去看那孩子。 那男孩口中被喂了什么,他立刻不再哭了,那嬷嬷将他小心的放在一个篮子中,傅书墨的心下沉。 她立刻跟随上去,沿着陌生的皇宫道路,一路弯弯绕绕,行至一座华丽宫殿的后门。 此时此刻,殿中呼天抢地,宫女太监流水一般进出,皇寺的和尚在院中空地做法。新武帝高大的背影便在一旁,他虔诚无比,双手合十,依照大和尚的吩咐,为此刻饱受生育之苦的皇后祈福。 傅书墨跟随着那嬷嬷来到了寝殿之中,浓重的血腥气息遍布,皇后的声音微弱,屋中的人来来去去,低头做事,没有一个敢发出声音。 床头搁着一个小小包裹,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已经失去了呼吸。 那嬷嬷将陈玉容的孩子从篮中抱出,又将那一个放入其中,立刻有别的宫女提着出了后殿,她将男孩轻轻的放到了皇后的身侧。 那过了药效的小儿,此刻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张开了眼睛,左右望望,接下来,大声啼哭。 太医激动的道:“娘娘,生了!” 皇帝高兴的冲了进来,抱起了嬷嬷递过来的孩子,男孩声音洪亮,面色红润,是个健康的小婴儿。 他满腔的高兴,语无伦次的道:“太好了,太好了,朕要立你为太子……” 满屋跪了一地,恭喜陛下。 床上的人终于转过头欣然去看皇帝和新封的太子,于是,傅书墨看清了这张脸,画像上多次见过的端庄、肃然的脸,只是更年轻,这是新武帝发妻张皇后,也便是后来的孝慈太后。 靖德太子的生母。 74. 第74话 危机 “什么人?” 院中,那大和尚在法台中央抬起头,目光锐利,精准直视过来。 傅书墨一慌,一时间忘记行动。 法杖杵地,大和尚手串被掷出,直向她砸来。 范无忆一把将傅书墨拉过,将她甩到背上,几下越过宫墙。 走出皇宫范围,他才立刻将她放下,焦急问道:“你受伤了?” 那大和尚的法器方才伤到了她。 傅书墨的唇轻轻抿住:“不要紧。” 他上前一步,“给我看。” 傅书墨抬起眼:“不必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不知道和尚们现如今又如何了,阿缚还能否顶得住。 范无忆上前一步,“不止是受伤的事,先前你吸收了过多的妖鬼之力,半鬼之躯无法承受。” 的确,从方才开始,她的身体各处都隐隐疼痛,只是难以启齿。 范无忆见她不再开口,不由分说抱起了她,她轻呼一声:“我能自己走。” 但他如同没有听到,几个跃升,抱着她穿过街巷,径直进了一间客栈。 没有人能够看到他们,他径直抱着她进到一间无人厢房,门栓落下,他随手丢去几个印,确保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傅书墨只想快些结束,尽快回到现世,范无忆直接进入静房,净手后他走出来,脱下帽子以及无常的外袍,只着一身无常的官袍,衬得他长身玉立。 她本奇怪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要脱衣,此刻他向她走来,傅书墨极快的别过眼。 “给我看看你的伤。”他轻声问道:“是在腿上吗。” 她微侧过身拒绝:“还是尽快做完正事回去吧!” 他注视着他,末了:“好吧,娘娘,请脱衣服!” 她解开衣带依次脱下了外衫、中衣,到了底衣,手却不再动了。 范无忆走上前来,“怎么不动了,我来。” 他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了她的脖颈,傅书墨猛地推开了他。 范无忆的眼底涌动着浅浅的怒意,“怎么了?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娘娘的身体,我哪里没有见过,没有摸过呢?” “闭嘴!” “为什么?”他重重呼吸一声:“难道是因为蒋若吗?” 傅书墨看着他:“是啊,那又怎样,请问你又是在以何种立场质问我,同僚吗?” 她冷冷的笑:“据我了解,不是吧,无常爷欺我骗我,并未将我视为同僚。” 她走近他:“一个男人质问一个女人,那还会有其他别的立场吗?哦,若是他爱她,或许可以,可是,你爱我吗?” 他的沉黑眸子紧紧盯着她。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不对,无常爷至多是只鬼,连男人都算不上是。” 话音落,范无忆上前一把揽过她,她的躯体被迫迎向他,大手将她的腰紧紧箍在自己怀中。 他的吻紧随而上,唇舌被他碾弄折磨,又痛又麻,她推他,纹丝不动。 直到她咬了他,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口腔,他却几乎将她勒进身体,傅书墨目光中皆是鄙夷的笑,她开始回应她…… 她是热烈的,带着他的冰冷也似乎热烈起来。 意识到她的回应,他便松了手,将她抱起一个旋身,紧紧抵在了门后。 在他唇再一次吻上去之前,有一根手指堵在了他唇前,傅书墨带着嘲讽的神情:“怎么啦,现在用实际表明,其实你虽然是鬼,也跟男人一样,可以这样吗?” 范无忆逼近她:“不要再说了。” “哦?刺激你几句,就受不了啦?”她脱下底衣,便只剩下贴身的小衣,深藕色衬托的肌肤如血,他目光再移不开,眸色极其幽深。 她指了心口,又指了另一处:“无常爷,尸化的部分,很疼的,快点吧!” 说完后,她闭上了眼,感受却越发的深刻,仿佛赤身裸体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双拳紧握,她的呼吸乱了节奏。 他会如何呢?而自己又希望他如何。 良久,范无忆将她脱落在地上的底衣捡起,为她穿上了。 傅书墨凉凉一笑,她知晓了。 他拦腰抱起她,将她放置在床榻边上,蹲下来,拉开她的裙角,手覆在她的小腿上。 那是方才受的伤。 引导妖鬼之力疗伤,然后脊背上尸化的部分也已经确定,隔着衣物,他很快处理好。 直立起身子,他道:“走吧,娘娘。” 她站起来,穿好衣服,方才那样激烈的争执仿佛不曾发生过,毕竟没有赢家。 …… 阿缚看到他们出现,高兴的双腿都扭在了一处。 “哼,臭和尚,收你的人来了!” 傅书墨去看,只见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和尚,此刻正扭打着阿缚,傅书墨一出现,他的目光立刻追随。 “她在你那里?” 幽光冥灯自发飘荡在傅书墨身侧,这和尚一定是感觉到了陈玉容的气息。 她静静的看着他:“是有怎样?” “交出来。” 傅书墨道:“若我不呢?” “死。” 那和尚有着明显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此刻他轻轻抬手,居然操纵着院子中的妖鬼立在了他身前,傅书墨细看,他同那些妖鬼之间有一根妖鬼之力化成的丝,他食指微动,有十只妖鬼向她飞奔而来,不是大块头的没有意识的,而是已经成了怪的东西! 她看见这些格外恶心,转头向道路尽头跑去,阿缚在墙头大喊:“喂,我还在这儿呢!” “我来了!” 书生鬼的十张符咒已经飞出去,定身符咒,十只妖鬼不得动弹。 “你咋才来啊?”阿缚喜极而泣。 傅书墨道:“正好,你撑一会,我去找然越那老贼。” 她回过头,看到口中的老贼刚刚拐上这条道路。 也许是走的急,他微胖的脸肉一颤一颤,听到太后骂他老贼,他不笑了。 傅书墨扬眉:“看看吧,你这寺中藏了什么,我听你解释。” 他装模作样的望了望,“哦,原来是他。” 是他还是她? “娘娘,那两位是?”她目光凛然的投过来。 “装什么,你没见过他们吗,明白告诉你,我的契鬼。” 然越不说话了,“让我去劝劝吧!” 她摊手让路。 然越整了整僧袍,轻咳两声:“大家,都住手吧!” “静尘,果然是这个人。” 她也上前去,倒要好好听听。 阿缚叫道:“臭和尚,先叫把那些臭东西拿开。” 傅书墨看着那静尘和尚不屈的嘴角,心道不好! “阿缚躲开!” 原本定了身但却同他十指相牵的那十只妖鬼被他操控尽数向阿缚的方向砸去…… 转眼,他几下便跃入暮色,消失不见了。 “然越,追上他!” 妖鬼暴乱,然越看着他的背影望尘莫及,自己在这里将那十只妖鬼重新丢入结界之中。 “所以,你知情?” “什么时候开始的?” “便在你我第一次在宫中同陈玉容交手之后。” 傅书墨想了想,原来那么早这和尚就知道了陈玉容的身份。 “那和尚什么人?” 然越的眼睛盯着她:“娘娘,□□人。” “是啊。” 所以呢? 然越道:“你的那位无常朋友呢?” 傅书墨笑道:“你问他干什么?” “若我没有猜错,娘娘同他关系匪浅吧!” 轻易便想起了今夜,虽然不愉快,他心中始终放不下从前的那个无常,也完全不回应她,但今夜身体的触碰确实令她有些心神不宁。 “这同我的问题有什么相干。” 然越将她举止映入眼底,“既然娘娘也遇到这等奇遇,那我的便也更加微不足道了。” 傅书墨问出了一个藏在她心底的答案:“他该不会是……靖德太子吧!” 然越道:“不错,确是他。” “靖德太子藏在皇寺,大和尚你是他的同谋吗?” 然越惊慌失措,连连摆手:“容禀,我只是在渡他。” “渡他?”她笑道:“他在那院中做什么勾当你知晓吗?” “当然,他只是不想让他的母亲消失啊!” “这么说,你也知道那里面是他生母了?孝慈太后的牌位还在你前殿立着呢!” 然越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他已经答应我,只要她生出魂魄,他就送母亲魂归冥界。” “娘娘,静尘的灵魂重生在了一个小沙弥的身上,机缘巧合之间来到了我这寺中,明明之中难道不是一种缘分,况且,他从小在寺里长大,民间那些冒充他起势造反的也再难在他心中掀起半点风浪,为何不能容他?” 和尚眼底微红,难得动情。 “你师父见证了他的出生,他现如今在你门下,似乎的确是缘分,他若是真的安分守己,便应是晨钟暮鼓,安心向佛,何故为了前尘往事动这种凡尘之心,你为他取名静尘,相信也是这种期许。” 然越默不作声。 “知晓了他的生世,便很难不动恻隐之心。” “的确,若他也是重生,相信上一世到死前都不知道自己原来不是孝慈太后的亲子,但你觉得,一个出生后连面都没有见过的生母,他会有那么深刻的感情吗?” 然越看向她。 “将自己生母的意识抽离,把她做成杀人的利器,在宫中掀起风浪,他哪怕不用起势造反,也能将帝后踩在脚下,你忘了吗,他差点就成功了!” “无论如何,把他找回来,交给我处置!”她的目光坚定又明亮:“然越,这是你的职责,皇帝信任你,你也别辜负他。” 75. 第75话 静尘 满院子的妖鬼,总放在这里不是办法。 书生鬼道:“不然,请无常爷来看看?” 傅书墨没应,只问道:“你妹妹怎么样?” “挺好的!”书生鬼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她在鬼界找了事做,如今很充实。” 他忽然道:“我听说了一件事。” 她奇怪的看过去,冥界的事? “无常爷好像续约了,听闻他原本再过十年就可以投生去了!” 她眉头微蹙:“他们可以选择吗?” 白泽不是说冥君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压榨他们的机会吗? “不能选择,只能交换。” “还听说了一件事,另一位无常即将要回归了!” 傅书墨:“哦!” 她站起来:“走吧,我去吸收!” 他们两个都吓了一跳:“那么多。” 书生鬼:“还是请无常爷来了之后再……” 傅书墨赌气先走。 没他,她难道还不行吗? 阿缚追上她:“你生气了?” “怎么看出来的?” “很明显啊。” 傅书墨笑了笑:“现在呢?” 阿缚别扭的道:“好多了。” 又建议:“去找那老和尚然越帮忙。” “不准去!他忙着捉拿静尘,没时间!” 书生鬼的符咒甩的眼花缭乱,几乎将整个院子笼罩,锁魂链和阿缚轮番上阵,傅书墨已经吸收了二十几只难对付的妖鬼。 剩下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大家伙,每一只都有磅礴的妖鬼之力。 傅书墨有点累了,妖鬼之力膨胀,她整个人都看起来胖了一圈。 阿缚道:“娘娘,你的脸……” 她拍了拍胖乎乎的脸,缓口气,指使一旁的书生鬼现场画符,不一会儿一沓的符纸便在身侧,妖鬼之力消耗极快。 她肉眼可见的瘦了下去:“还撑得住。” 起身继续,连续又吸收了两只大家伙。 头晕眼花之际,一张怒容出现在他面前。 范无忆攥住她结印的手:“你在胡闹!” 她已经晕头转向,揪住对方的衣领:“和你有什么关系?” 范无忆二话不说,抱起了她。 将她放置在床上,他伸手解开了无常印记的封印,将自己的手与之相对,妖鬼之力就顺着手掌从她体内流淌至他的。 她想起了书生鬼的话,冥界从无选择,只有交换,他定然是为了那一位放弃了投生的机会,继续选择在冥界做长久的无常。 甚至,因为那位要回来了,他此刻连吸收妖鬼之力也是以这样的方式了。 她冷冷的抽开手:“不必你管。” 范无忆:“不行!”重新去触碰她的手,傅书墨却攥的极紧,她道:“吸收可以,我不要以这种方式。” “什么?” 她抬起脸来,直视着他疑惑的目光,指了指自己的唇:“要么这样吸,要么滚。” 范无忆的目光明显一怔,她无所谓的笑道:“怎么了,现在不肯了?” 无常的指尖强硬的抬起她的下巴,俯身,覆上。 只是双唇紧挨,妖鬼之力顺着嘴唇相接的地方,从她体内流转至他的体内。 她却越发的不甘心,傅书墨推开他,尚未问出“又怎么了”的无常,已经被她推到了床榻上,她按住他的双肩,主动吻上去。 舌尖试探,反复拉扯,缠绵悱恻。 看着他的目光中有了幽深的欲色,她洋洋得意,唇舌顺着下巴到了他脖颈,她吻上了他的喉结。 觉察握在她腰间的双手忽然一紧,傅书墨不想只是这样了…… 屋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随即,敲门声。 “娘娘,你在吗?”是蒋若。 夕阳的余晖从门窗打进昏黄的光线。 听到这一句,傅书墨忽然停了下来。 底下的人眯眼看向了她,她的心跳原本就乱的没有了节奏,此刻更加慌乱。 屋中静的只能听到她紊乱的呼吸。 蒋若有些担心:“娘娘,你还好吗?” 她欲要起身,却被范无忆按住了腰,她抬起头,明显一愣,随即脸红透了。 “你……” 范无忆反客为主,拉着她更加贴近自己,将她方才对他做过的事,照着做了一遍。 外衫被他揉皱,随意丢在地上,他如此清冷的一只鬼,此刻却全然像是重新认识了。 范无忆咬住她的耳垂,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让他离开!” 她攀附着他的肩:“你要我现在出声吗?” 她一开口,他的眸色就更深了几分,他吻住了她的唇…… 蒋若又在外面说了什么,她已经无暇顾及了,长久以来,她都一直处在一种封闭之中,她的感受、她的痛苦、她的爱,在身份的枷锁中,无足轻重,没有人在意,甚至她自己也不在意。 此时此刻,在这样矛盾的屋内屋外,他如此紧的抱住她,如此忘情的亲吻她,她突然什么都不想管了,她按住了他仍在探索的、冒险的手,抱住了他的脖子:“范无忆,我心悦你,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至少此刻你我都是痛快的,我们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范无忆看着她,内心深处震动不已…… 他轻轻的,轻轻的将她双手握住,从自己的脖子上拿开了! 他的一绺发丝因为方才的热烈散落在额前,洁白的底衣大敞,露出底下略显苍白却线条优美的胸膛,同以往一丝不苟的模样截然不同。 蒋若在门口终于自言自语道:“难道不在?” 随着他脚步的远去,范无忆停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的手方才做尽了不符合他无常鬼使该做的事,此时却一动不动了,傅书墨热络的目光在这种气氛之下渐渐冷了下去。 他微微闭上眼,“娘娘,抱歉。” 片刻后,他起身下床,傅书墨的目光追随着他。 看他穿上中衣,罩上外袍,系上腰带,扶正帽子,一身冷淡和疏离,他重新变成了无常。 傅书墨知道,方才在她床榻上那般模样的范无忆,从此再也不会出现了。 夕阳收走最后一点光辉,屋内徐徐昏暗。 良久。 她道:“范无忆,这些妖鬼之力是最后的吗?” 他点头。 “这件事做完,让我转世投生吧!” 范无忆没再看她,只是道:“好。” …… “消失了?” 然越惭愧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傅书墨道:“这样,你还 说他毫无企图?” 她近些时日将里外的妖鬼之力全部吸收完毕,只等静尘这事一完,便去选一选下一世的身份。 然越道:“若是真的有动作,也定然会有风声,眼下他能够操纵的妖鬼之力,娘娘已经尽数吸收,倒是不足为虑。” 真的不足为虑吗? 傅书墨的问题令蒋若迟疑起来,他轻声道:“无论是朝中还是后宫都很安定,边境也没有传来不好的消息,娘娘为何如此问?” 自从那一天,她拒绝了他,蒋若便重新以娘娘称呼了。 傅书墨道:“静尘一直没有找到,我怕他有异动,心中极不安定。” 蒋若道:“会留意的。” 她又问:“后宫如今是哪一位娘娘执掌。” 蒋若道:“赵贵妃。” 果然是她:“皇帝有立后的打算吗?” 蒋若认真思索,如今作为天子近臣,每日下朝他也会被留下同慕容朔谈论国事,或者下棋喝茶,偶尔听他言语之间,似乎并未立后打算,几位老臣也不是没有劝过,但他总也搪塞。 蒋若如是告知。 傅书墨心中一凛。 上回听慕容朔说过,她宫里的姑姑婢女都有妥善安置,碧溪的下落她此刻也心中有数,她走到桌边,执笔写下了几行字,折好递给蒋若,嘱咐他再入宫时务必将此信交于碧溪手中,那是,他会在宫里多一双眼睛。 蒋若奇怪:“后宫,应是翻不起风浪,赵贵妃并非一家独宠,皇上近些时日提携了数名宫妃,这些的父兄互相在朝中制衡,该是安稳的。” 傅书墨笑道:“赵贵妃是一个极为和善聪慧的,她的父兄、叔侄如今都在朝中做事吧!” 蒋若想了想,皱起了眉:“官职最不高,职位很重要,她有一个兄长在禁卫军任副统领。” 傅书墨看着他:“这个人也请务必盯紧了!” “宫中的女人,最是不可预料。” 他看着她,郑重记下来。 “我有一事不明,也未曾同然越说过。” 蒋若道:“娘娘请讲。” “你我都清楚陈玉容的身世,如今知道了她是靖德太子的生母,那为什么他会对一面都没有见过的生母做这种事?” 他立刻明白,她指的是出现在皇宫中的妖鬼陈玉容,失去记忆、只是凭借本能吸收力量。 “似乎很好理解,他怨恨她没有保护好自己,也没有如一个母亲一般尽责,因此将她魂魄打散,一部分支持着恶,为他做事,另一部分……”他揉了揉眉心,傅书墨知道他也想到了。 “他完全没有留下那部分意识魂魄的必要,更不用捉住妖鬼用心饲养她。” “因为他对陈玉容没有爱,只有恨意。” 蒋若小心道:“或许他渴望母爱?” 傅书墨道:“你我都知道,孝慈太后对于这个儿子的态度。” “孝慈太后出了名的爱着这个孩儿,所以得知他身死的消息,才会很快病入膏肓,难以救治。” 傅书墨点头:“他得到过母爱,因此,绝不会渴望!” “不清楚,你说他是重生到了静尘的身体中,那么他重生之前又经历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傅书墨道:“若是他没有死,该有五十多岁了吧!”她看向了窗外遥远的天光。 76. 第76话 惊寺 夜茴:“范无忆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看了一眼,是镇魂石,讶道:“怎么在他那里?” “蒋若给他的!” 蒋若原本将它给了自己,她没要,转而又给了范无忆? 夜茴道:“他可能觉得自己拿着这个没什么用,反而你们拿着会有用呢!” 傅书墨笑笑:“妖鬼之力基本上已经吸收完了,我马上也要去转世投生了。” 夜茴牵了牵唇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范无忆的那档子事。” “什么事?”她倒是真的很想和他有点事。 “喂,你不要以为他喜欢你,就在我面前高高在上,你装什么啊。” 傅书墨心中一荡,随即想:也只是有点喜欢罢了! 而后问:“我在你面前何时装过,我们两个不是一直如此么?” 夜茴哼了一声。 “你也支棱不了几天了,那一位无常要回来了。” “嗯,听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她来之前,或许我都好几岁了。” 夜茴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小和尚匆匆跑进来:“不好了,女施主,外面被官兵围了寺庙,方丈让我带着施主下山。” 官兵围寺? 夜茴起身要走,被她拉住:“来活了,你走不掉了。” “喂!我只负责鬼的事啊,人的事我管不着的。” 她直觉很准,“眼下是人的事儿,一会可就未必了。” 小和尚十分无奈,带着不肯离开的傅书墨偷摸来到了寺院门前。 一个脑袋,两个脑袋,上面还飘着三只鬼。 寺门前,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众兵卒甲仗齐全,分明是有备而来,只是这护国寺中皆是和尚,抓鬼驱魔或许可以来两下子,真要兵刃相向,定然不敌这些兵勇。带队之人是掌管王城防务的御林军总统领,这位新任统领她所知不多,不过先前与蒋若闲谈时听说,此人性情刚正不阿。 他的手握在腰间刀柄上高声向然越喊道:“皇上有令,这寺中有靖德余孽,请方丈大师交出余孽,否则,我们即刻搜寺。” 然越手持法杖,静立寺门之前,身后众位弟子也是严阵以待,面对这位杀伐果断的统领,他站立之间,不见半分慌乱,倒是同从前那个做什么都像是在招摇撞骗的和尚截然不同,傅书墨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他了。 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处乃是皇寺,将军说有令,却不知道是奉了谁的令?圣旨又在何处?” 那统领连连冷笑:“一个老和尚,让你交人便交人,要你让开就让开!” 说话间,银亮的刀已经亮出数寸。底下众位听到这声,立刻形阵列对,预备强行破寺。 然越丝毫不慌,此刻他看起来真的像是一位得到高僧了,如果他不鬼鬼祟祟向后看这一眼的话就更像了! 傅书墨的视线同他的对上了,旁边的小和尚因为没有完成方丈的重托也惭愧的低下了头。 他的眼睛眨了两下,目光呆了又呆,以眼神询问她:咋不走? 太后以冷漠的眼神回复他:没必要。 夜茴抱臂在一旁道:“这节骨眼上,你们说什么呢,没看到那统领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吗?” 又道:“我反复确认了,都是人,一丝残魂都没有,这里真的没有我的事儿。” “未必,一会再看呢!” 夜茴抬头看了一眼,阿缚得了令死死盯着她,好像她一走动,她就要死死的缠上来,可怕! 那统领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数三个数,你将人交出来!” “三……” 然越道:“没有那个人,难道你不知道皇寺的由来吗?” 那人一愣。 “我护国寺,忠于南秦,忠于皇上,绝不会私藏。”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的御林军不敢妄动,和尚们也个个昂首挺胸,皇寺的招牌如此闪亮,他们对于今夜的胜利似乎也充满了信心。 有人从队伍中匆匆走上来,附在统领耳边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 却在此刻,从角落处走出了一个和尚,二十来岁,看到他,然越和傅书墨同时瞳孔一震。 就连方才抬起头的统领一时间也不知晓是怎么个事。 那和尚轻声说道:“方丈,交我出去吧!” 那统领眉头一凛:“你是何人?” 随即身后众兵摆出阵仗出来,弓箭手们持弓拉满,随时准备好将他射成个刺猬。 和尚站出来的时候,然越的余光瞥见傅书墨在看他,有些心虚的低下头。 但很快他将法杖往地上一杵,这一杵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低声呵斥静尘:“孽徒,没你的事,快退下!” 傅书墨目光深沉,果真是那个静尘,原来然越找到了他。 阿缚道:“夜游神大人,您的活来了!” 夜茴再三确认:“可他是个人啊!” 傅书墨道:“他果真一点问题都没有吗,他可以操控妖鬼之力。” 夜茴定睛一看:“这么说来,身上确实有些不寻常的气息。” 和尚道:“承蒙方丈大师收留这些年,我也活的够本了,既然他们兴师动众来抓我了,我也不愿连累寺中,连累方丈。” 那统领不耐烦:“你到底谁啊?”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傅书墨心中立刻明白了,这绝对不是冲他来的,她抬眼看了这黑压压的人群,几乎能够确定,这是冲自己来的,蒋若每晚都会过来,但是今晚却例外,必定也是叫什么给拖住了。 这统领口中的搜寺是要搜她啊!难怪然越看她没有走,会露出那样的一副神情。 “阿缚,你可还记得皇宫的路,我要你帮我去确定一件事。” 阿缚愣了愣,应下离开。 静尘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位统领:“你不是来抓我的吗,我,靖德啊!” 统领眉头一紧:“你就是那个靖德余孽?” 靖德崩溃的喊叫听得人头皮发麻:“我是靖德!靖德,你要来抓的靖德,靖德太子,你们大家都害怕我谋反的那个靖——德!” 傅书墨闭闭眼,这是什么好身份吗,说的那么自豪? 统领才像是有了些反应,对左右道:“拿下!” 继而对然越: “并非随便推一个人出来,我就会相信,我还是要搜寺的,来人!” 他的命令尚未下达,只听静尘和尚咯咯咯咯的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很古怪的笑,因为被无视而激发出的怒笑,也似乎是他真觉得好笑。 “我都说了,我是靖德啊,不是随随便便的什么人,新武帝八年出生,第二天就被立为了太子,自小饱览群书,待人谦和,文武双全,他们说我是南秦开国以来最出色的一个太子,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代名君,难道我这样的一个人不足以让你们这些人为我而来吗?还是说……你们此行只是为了找到那个在数月前就死于宫乱的太后娘娘傅书墨!” 四下里一片寂静。 然越道:“你快住嘴吧!” 夜茴叹气:“被抓住有什么好争抢的呢,这人脑袋不是有问题吧!” 傅书墨却静默良久。 那统领半天说不出话来,看着这人如此气愤:“你……你既然是那个靖德,我们肯定是要抓的,但是既然说是原本死去的太后也在这里,必然也要一起带走!” 静尘的目光变得凶狠了:“你们若是这样,那我便要出手了,让你们看看,我究竟有多么可怕,而激怒我要付出何等代价?” 话毕,原本牢牢抓住他的两名兵士被弹开了老远,那位统领惊讶的步步后退,“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夜茴道:“情况不对,我要去搬个救兵。” 书生鬼道:“情势紧急,就不用夜游神大人亲自去了!” 夜茴看他,他已经烧掉了整整一沓的联络符纸。 她呆呆问道:“你都喊了谁?” “无常爷还有白泽大人。” “白泽?”她喃喃:“他最靠不住了,打架最后一名,跑路顶级行!” 她从袖中递出一沓:“那麻烦你帮我把这些也烧了吧,我呼叫我的好朋友牛头马面。” 书生鬼依话照做。 夜茴已经旋灯飞到了顶空,她看向下面:“娘娘,在场众人,你身上的妖鬼之力最盛,赶紧离开,否则会被他控制!” 静尘面无表情,眼睛却显得异常明亮,“第一个,就你吧!” 他手一伸,那统领不可控制的飞起,再一个转眼脖子已经在他掌中。 只听咔嚓一声,那人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便死透了,但没有完,他又对着那统领歪斜的身体说:“起来吧!废物!” 那统领已经沦为了妖鬼,转而去咬凑到跟前问他怎么样的下属的脖子! 静尘道:“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 他向着人群举起了双手,口中念了什么,顷刻间,被他指到的人瞬间变成了妖鬼! 妖鬼之力在身体上磅礴生长,带来了新的力量,这只妖鬼队伍,只受制于他,只会听从他的命令。 如此紧急情景,然越灵活的几个纵身,跃到了傅书墨面前:“娘娘,快走!” 夜茴已经持灯同静尘过了数招。 她大声喊道:“先走,我朋友马上来了,还顶得住。” 然越劝道:“宫中只怕不好,那里更需要我们!”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离开了。 77. 第77话 宫变 然越略显肥胖的身躯跑的气喘吁吁。 看着自己的屋子越来越近,傅书墨道:“喂,我们不是要去宫中,那应该下山才对。” 随即立刻明白,“有捷径?” 然越擦一把汗:“有的。” “直通皇宫?” 然越愣了愣:“怎么可能?” 他带着她来到屋前,法杖轻轻一敲,露出一个洞来,他先跳下去:“娘娘,下来吧,我接着你!” 他的法杖堵在洞口,十分碍事。 傅书墨皱着眉:“这个,必须得带上吗?” “当然了,这是我的法杖。” 她心想,难道不是用来虚张声势、故作姿态的吗? 她拒绝钻洞,正在此时,忽然听到天上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她:“娘娘,娘娘,你干什么去呀?” “阿缚!” 她抬头一看,立刻拉住即将消失在洞口的法杖,“快上来,有法子,直达皇宫!” 片刻后,然越死死抱着他的杖,整个人被阿缚的胳膊缠了好几圈,他们正飘在空中,极快的向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宫墙之外,笼罩着难以跨越的结界,阿缚讶然:“方才还能飞进去呢!” 傅书墨心中的不安愈甚,自高空之处,隐约能够看到宫门口走出一队身着黑衣的甲卫,正是护卫王城的禁卫军,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三十多的男子,指挥左右分散至各处。 那人道:“……太后傅书墨已然化为邪祟,其一,宫中各处皆有道长驻守,若搜寻之时发现其踪迹,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当即发出信号示警;其二,严守各处宫门要道,禁止任何人私自出入……” 尽管隔得远,这一句还是清楚的送进了她的耳朵,阿缚也听得很清楚:“准备这么充分,确定了,这是来抓你的,那是什么人,和你这么大仇怨?” “赵贵妃的哥哥,禁卫军副统领赵琦。” “你方才前来探查,可有见到蒋若。” 阿缚道:“若不是这道结界,已经能够碰面了。” 然越终于适应了被吊在高空之中:“或许,我能……在这结界上面打个洞。” 法杖发挥了它应有的效用,过了会儿,他们已经站到了宫墙之内,然越累的满脸是汗。 “阿缚,带路!” 穿过数道宫门,他们脚步不停。 然越问道:“娘娘,先前你收服那陈玉容所用的那盏灯,是何法宝?” 傅书墨回道:“幽光冥灯。” 然越道:“我见那一位……” “夜茴。” “对,是她,可以乘灯而飞,娘娘为何不可呢?” 傅书墨看他一眼,黑暗中他的眼睛亮闪闪的,似乎对她的幽光冥灯充满了好奇。 阿缚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座荒芜已久的空殿。 “蒋大人,就在这里面!” 门一推,内外忽而被火把点亮,里面,蒋若和几个人一齐被推了出来。 “娘娘,我……”见到傅书墨,他白净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担忧。 赵琦从门后走出,呵笑了两声:“竟这么容易?” 阿缚看向蒋若:“怎么回事?” 如今她的契鬼早已经没有必要在人前伪装,赵琦自然也能看到她,他主动上前:“还能怎么回事,你被背叛了呀!” 蒋若身旁一人道:“若不照做,他们就要杀了皇上!” 傅书墨暗自运行妖鬼之力,阿缚也预备冲上去咬他,然而,只是一瞬,很快所有来自妖鬼的力量都消散了。 赵琦道:“没用的,此刻在这座皇宫之中,未知的力量已经无法使用。” 傅书墨静静的看着他,从上一世到这一世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人,此刻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赵琦忽而生出一些难以控制的激动。 “太后娘娘也是仪态万千过的人物,走到这一步又是何必,与鬼魂为伍!” 傅书墨冷声出口:“我倒是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叛变,那个靖德太子给你多少承诺。” 赵琦微微一愣,继而笑了。 “娘娘聪明。” “枉费皇上器重你,将整座皇宫托付,也辜负了贵妃娘娘!” 赵琦摇了摇头:“小皇帝是不错,可是又怎么样,我守了十几年门,最后还得沾我妹妹的光,才能做个禁卫军副统领,瞧瞧,你和这姓蒋的狗男女,因为你的关系,他才平步青云,官至三品,而我,勤勤恳恳这么多年,现如今仍在守宫门。 “就因为这样,你反叛?” 赵琦摆手:“别说这么多没用的,太后娘娘,我本人也是很钦佩你的,随我来吧!” “去哪里?” 赵琦道:“去同小皇帝团聚啊,然后看一场大戏!” 傅书墨容色微微一动。 兵士们押着他们走出这间大殿,这样的宫变,也太是安稳了些! 直至来到她熟悉的后宫,一面墙下,赵琦伸手几个叩击,一个密室地道出现面前。 他们依次走进,地道堪堪容两人通过,傅书墨同然越共行一排,此刻她冲然越道:“慢些!” 和尚身形微微一顿:“什么?” 话毕,旁侧一声巨响,地道石壁豁然开了,整个地道震了三震,其中烟尘弥漫,彼此看不清楚。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一时间吵吵嚷嚷,乱的没法。 黑暗中,只听到赵琦大喊道:“别让他们跑了!” 傅书墨抓住一旁的然越,冲进烟尘之中。 过了会儿,又听道阿缚喊:“关门关门,都进来了!” 烟尘散尽,傅书墨、然越,阿缚,对面是蒋若还有他手下的三个人……以及赵琦。 赵琦惊恐万分,跑到墙角寻找机关。 “你……你们别过来。 墙边,一个人走过去,手中拿着一根木棍,直接给了他一棍,并以充满喜悦的目光看着傅书墨,期待的叫她:“娘娘。” 看着那张略有些熟悉的脸庞,她有些迟疑的喊出一个名字:“小齐?” 小齐兴奋起来:“您还记得我呢!” 傅书墨问道:“你现如今跟着蒋若?” 他点头。 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喂……你们。” 他转头一看,方才的一棍并没有令赵琦晕厥,他道:“别打我了,我什么都说。” 然越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娘娘还是放过他吧。” “嗯,都听大师的。”复又看向然越:“你可还好,没受伤吧?” “我很好。” 蒋若走上前来:“按照咱们起先说好的,让小齐提前埋伏在这里,才果真调出了赵琦这条小鱼。 “很好,碧溪呢?” “碧溪姑姑很好,送来密道地图后,我就让她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今夜宫宴,果然他们出手了,除此以外,还有几个人……”他说了几个人的名字和职务。 傅书墨点点头:“原来靖德的势力已经渗 透宫廷,如此之深。” 然越道:“佩服佩服,娘娘虽然人在皇寺,居然也能做如此缜密的安排。” 傅书墨道:“若不是大师那边拖住了叛军追杀,我们这边也不能如此顺利。” 然越干笑两声:“娘娘这是还在怨我,隐瞒了净尘一事。” “怎么会。” 然越道:“是啊,此刻我们赶紧先去营救皇上。” 蒋若道:“大师不必担心,这会儿,崔统领恐怕已经救到皇上了。” “啊,这样。” “崔统领?”傅书墨疑惑。 蒋若道:“崔述。” 傅书墨恍然,原来那个夜晚,他也活下来了。 一行人自地道深处摸索前行,蒋若和小齐走在最前,不时打开机关,对线路的掌握绝不像是今夜头一次进来。 然越道:“娘娘为何有这地道的地图?” 傅书墨道:“先前在宫中寻找残魂,无意间听到那些大臣们说我筹谋,后来他们在后宫墙角挖掘出了一个地道,并在其中发现了一笔宝藏,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后来我结契了阿缚,便令她在这里面飘了一圈,哪一条生路,哪一条死路,摸了个清楚,绘了地图,心想万一哪天用着了呢。” 然越道:“还真的用到了。” “是啊,那日我叫蒋若寻找碧溪,在我原先的后殿中找到了这图,蒋若隐藏了几个生门,绘了一张并不齐全的图,随意丢弃在宫中,果然被禁卫军捡到。” 然越佩服:“才有了今日这样的计策,以为是胜券在握,却被请君入瓮。” 傅书墨道:“还没有结束!” “是啊,我们快去和皇上汇合吧!” 几个拐弯,又是长长的一截,蒋若停下来,在墙壁上按到了一个凸起。 石门一响,里面传来惊喜的声音:“是蒋大人他们来了。” 是一个年轻男子,应是崔述。 蒋若让开石门,让傅书墨进去。 慕容朔和赵贵妃原本坐在这间密室的石凳上,此刻两人同时站起身来。身后跟着一堆垂头丧气的大人们,看到她却是瞠目结舌,语无伦次。 “太……太后娘娘。” 看见傅书墨,赵贵妃的脸上却没有惊讶之色,想是已经得知她并没有死去的事实。 慕容朔看到了然越:“真好,大师也来了。” 然越微微欠身。 一行人围坐,慕容朔道:“这下,该如何,难道只在这里等着?” 傅书墨:“当然不,我还有一个好法子,既然你们知道我是个半鬼了……” 太傅问道:“何为半鬼?” 傅书墨微笑道:“死过一回,你说呢?” 太傅讪讪的低了头。 “怎么,你平时在朝中反对我最厉害了,此刻还不是等我来救你。” 傅书墨召唤幽光冥灯,“我也能成为妖鬼,成为妖鬼力量更甚,才能保护你们。” 然越目光如炬:“娘娘,您要怎么变成妖鬼?” “我这灯中吸收了许多妖鬼之力,只要将它们全部吸入我的体内即可。” 然越道:“不可。” 慕容朔也道:“我不允许。” 不允许她变成上一次那样。 傅书墨伸出手止住他的叫喊。 她看向然越。 “大师呢,为什么不可?” 然越愣了愣,一时间无法出口,又听她道:“是不是因为你害怕失去她啊。” 78. 第78话 得意 然越张了张口,半天说不上话来。 “她,你说的那是谁?” “大师觉得我再说谁。” 然越的目光变得锐利,此刻他的圆脸看起来也没那么平易近人了。 傅书墨微微后退半步,蒋若和崔述已经左右护住了她。 然越慢声道:“原来,你早就怀疑我了?” 慕容朔的目光直去看向然越,仅仅很短时间,他已经察觉出不寻常,然越唇边有了一丝笑意:“娘娘,你没有告诉皇上?” 慕容朔立刻明白了:“大师,你究竟是谁?” 没有询问傅书墨,转而来质问他。 然越道:“皇上既然问出这种话,想必心中早有猜测,又何必多此一问。” 慕容朔看着他,这个他视师视友之人,他如此信任于他,此刻仍旧难以置信。 然越道:“信任不信任的原也同我们是天生的敌对无关。” 慕容朔:“好……你果真隐藏极深。” 然越却只是看向傅书墨:“太后娘娘,我是谁我只想听你说出来。” 傅书墨并不吝惜这点口舌:“靖德太子。” 他微微欠身:“是我。” 然越笑着:“真是好遗憾呐,还差最后一步!” 但他丝毫不气馁:“不过,最后一步也是咫尺之间,不耽误这会功夫。”他看向了傅书墨:“现在,你可以把她,我的母亲陈玉容还给我了吧。” 傅书墨摇了摇头:“她既然是陈玉容,你为何要将她制成妖鬼,将她作为无意识的杀人利器,哪怕她死去也不得安宁,再将她养在那寺中,以妖鬼之力喂养,我问过夜游神,这种鬼原本有完整的魂魄,是被生生抽出魂魄变为残魂的。” 然越叹气:“罢了,既然娘娘想要知道,我便告诉你又何妨,我只是恨她,为何要生下我,既然是我的生母,没有一天尽到母亲的责任,惩罚她难道不可以吗,至于以妖鬼之力养着,也只是为了让她得到完整的魂魄之后,再散了。” 一位大师,轻描淡写说出这番残忍言论,听得赵贵妃头皮发麻,直往慕容朔身后躲藏。 傅书墨轻轻摇了摇头:“是吗?” 然越道:“怎么不是,罢了,不给我也行,我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便就是为了今日!” 慕容朔走到了傅书墨身前:“你要干什么。” 然越看着他,眼中立现疯狂之色:“你说呢?” “若是为了江山,劝你死心,朕也绝不会相让。” 然越摇头:“要你相让也太没有意思了,你不最好不要让,抢来的才够分量。” 傅书墨终于出声:“眼下,你的人全部被关在外面,在朝中安插的眼线奸细,今夜也全部露出马脚,此刻,你在这里,我们这么多人,你独个儿还要怎么走呢?” 然越道:“哪怕再难,我也要取走两个人的命,一个是你太后娘娘,另一个是蒋若!” 慕容朔不可置信,身为帝王的骄傲作祟,内心汹涌出了酸涩,哪怕这种情况下,敌人要除去的,自己居然也不在其中,他突然很想问他:“为何你不要我的,我才是天子。” 然越法杖一杵,气质截然同方才不同。 “既然已经彼此知晓,也没有再伪装的必要,反正如今所有的妖鬼之力,都能为我所用。” 自他法杖杵地,似是打开了什么封印,傅书墨忽而察觉手心之中妖鬼之力又能够重新凝聚流动起来。 然越没有放过她的小动作:“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力量恢复了一些,不妨告诉你,我能所用的妖鬼之力超越你的十倍百倍之多。” “妖鬼之力,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越笑:“我早就不是人了,我会怕这个么?” 然越闭上眼,片刻后,所有的地道机关全部自发打开。 “他们很快也能找到我,在此之前,娘娘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傅书墨道:“无话可说。” 然越十足把握:“那好,现在便是我说了算了!” 与此同时,法杖指向傅书墨,铺天盖地的妖鬼之力向她攻击而去。 “小心!”蒋若慌到面容扭曲。 一道黑影出现在傅书墨身前,将那些妖鬼之力尽数吸收进引魂幡中。 魂幡一卷,被他收入手中。 “黑无常!”然越一击未中,似乎是预料之中,并不沮丧。 “还以为你不会出现呢。” 范无忆直视向他:“娘娘不说,我却要说,你机缘不错,能够三番五次逃过审判,改变命运走势,扰乱冥界秩序,致使妖鬼横行世间,你真是罪无可恕啊!” “是啊!”然越道:“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想要权利,继承江山罢了,我身为太子,有此志向,有何不对?” 傅书墨轻声说道:“可是,胜者王,败者寇,自古如此。” 然越一派理所当然:“然而奸人害我,谋夺我皇位,我不该争?” “大势已去,何须执着。” “不不不,你错了,没有执着,便不会有我偷来的这两段人生!” 此话一出,众人惊异! 傅书墨却似乎早有预料,若非重生,为何他会知晓陈玉容是她生母。 然越并不想隐瞒:“确切的说,这样一次次的失败,我已经经历过两世,每一回都历经艰辛,却最终难成,我的每一次失败都刻骨铭心,都在为我下一步的铺路,第一世,我被奸人害死,太后娘娘辅佐皇帝,南秦抵达了极盛,我靖德太子,皇室正统,最后却只能屈居在边境之地,连一个地方刺史都能把我打的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后来,结局可想而知,你,你们……”他指着太后和皇帝:“名垂千古,而我马革裹尸,不得善终。” “上一世……” 一干人等听得云里雾里,傅书墨却明白知道他所说的正是自己的前世。 “我苦心安排,从皇帝很小的时候便开始部署,潜移默化影响他,于是皇帝不像第一世那般听你的话,他不甘心被你庇在羽翼之下,你也最终被设计毒害。”蒋若的面色紧绷,难看至极。 “我高兴,我想我终于有机会了,可是……”他指着蒋若恨声骂道:“你,就是你,辅佐皇帝变法革新,南秦从未有过的强盛。” 众人沉默的看着他眼底渐渐染上疯狂之色。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次,看看我做到了什么地步,我靖德军深入王宫,妖鬼之力为我所用。” “今日在此地杀了你们,然后你……”他指向慕容朔:“向天下人广而告之我的身份……” 范无忆:“然后怎样,拥你上位吗?” 然越状若癫狂:“有何不可,权利,皇位,我唾手可得,我比之这个慕容朔,不知道强大多少。” “这江山,本来就是我的!” 傅书墨道:“的确,你为了权利走的每一步都成就你的如今,但自始至终,妖鬼现世,王城、边境那么多无 辜百姓,他们与此事有何干系。” “那又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然越已经极不耐烦:“要打就打,别废话了。” 范无忆道:“若是打,我们谁都赢不了你。” 幽光冥灯被召唤而出,一道残魂飘出。 然越向她招手,那魂魄并不如他所愿。 他脸上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有了些微变化:“放了她。” 傅书墨摇头:“我并未困住她。” 然越急道:“那你对她做了什么?” 傅书墨道:“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将它养在冥灯之中,然而魂魄得到滋养,她有了自己的意识,然后发现你在这道魂魄之中掺入了两道残魂,分别为陈玉容和另一位女子的魂魄。” 然越的双手微微颤抖。 在场之众皆震惊。 然越面如死灰。 “另外一道难以共生的魂魄,是孝慈太后,她对你很好,视同亲生,甚至将你的身份死死瞒下,你却扣住她,不让她往生。” 然越的怒意难以压制,铺天盖地的妖鬼之力如同利剑一般攻向傅书墨,范无忆自然随时关注她的动向,但有东西更快的行动了。 那道力量如同雨水汇入大海一般,悄然的的融入魂魄之中,未泛起半点涟漪。 “阿庾,罢手吧!” 然越如遭雷击,这大概是他头一次听到她讲话。 这不是陈玉容,这是孝慈太后。 他想要得到来自生母的天然的疼爱,也想要孝慈太后视若己出的教诲。 他恨他们两个,一个生了他不养育,一个养了他只为了能够继承天下。 这种方式能够同时惩戒两个母亲。 但是比起温顺柔弱的玉容,孝慈太后的魂魄从未出现过。 她又道:“我早就认命了啊。” 那声音飘渺遥远,久久回荡在地道中。 然越抱头跪了下去,泪水无法控制:“真的太不公平了,这是我的母亲,难道我的母亲,也不能站在我这边吗?” 那道魂魄向他走近,直至他的面前,她俯身,像是母亲怀抱自己的孩子一般,抱住了他。 然越的语气充满委屈:“娘,娘……” 他也用力的回抱着她,直至过了好久,他咬牙道:“这些人好坏,他们都欺负我,娘,帮我报仇,好不好?” 然越嘿嘿的笑,那道魂魄直起身子,先前那般的柔顺和包容,似乎只出现了一瞬。 这是陈玉容了,一个没有教养过自己儿子一天的母亲,她的亏欠令她对他的要求无一不应。 先前充盈至她体内的妖鬼之力融入她,令她茁壮,令她生出实体。 傅书墨错愕,这只妖鬼,似曾相识。 然越哈哈大笑:“她将会是我最得意的作品,范无忆,哪怕你再次与她同归于尽,我也还是赢家。” 傅书墨错愕,范无忆,什么时候和陈玉容同归于尽过。 范无忆道:“是吗,那我很想试试。” 魂幡飞舞,地道中尘石飞扬。 “蒋大人,地道已开,无关人等,带走吧!” 蒋若点头,同崔述,小齐等护着皇上贵妃以及诸位大人离开。 “娘娘,你定然是不会走的。” “你知道就好,范无忆,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呢。” 他手上的印有条不紊,乌鸦铺天盖地涌入,陈玉容近前飞不进一只,皆被撕碎。 79. 第79话 亲情 傅书墨道:“我来!” 范无忆摇头:“不用你!” 但她已经偷偷解开了手心之中无常印记的封印,妖鬼之力汹涌而出,玉容忽然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她立刻向傅书墨的方向转过了头。 范无忆阻止不及,却听然越道:“我来会会你。” 他纠缠上来,范无忆便无法顾忌其他。 破碎的乌鸦们重新变成一只,是夜汀! “夜汀!”他喊道。 夜汀才缓了一口气,立刻重新迎陈玉容而去。 铺天盖地,但是仍旧被那妖鬼的力量阻拦撕裂。 间隙之间,傅书墨的锁魂链击向女鬼的面门,锁魂链应声而碎。 陈玉容的目光没有焦距,她如今只有那道为自己儿子报仇的命令,全然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孝慈太后的魂魄更是被淹没的看不见了。 另一边,然越历经三世,又以特殊阵法吸收妖鬼之力,他力量强盛,范无忆已经落了下风。 锁魂链碎裂,她不得不以赤手迎击,玉容的利爪多次攻击向她,多亏夜汀三番两次在其中斡旋。 陈玉容不能真正的杀死这群乌鸦,它们却烦不胜烦,扰乱她,消耗她。 地道之中,似乎响起了奇怪的声响。 然越很快道:“它们来了。” 它们? 先是令傅书墨万分熟悉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妖鬼们,一只只的涌入。 这些……不是已经全部吸收了吗? 静尘紧随其后,他的视线同然越一对。 傅书墨冷笑:“不知道你们两个靖德到时候赢了天下,哪一位登基为帝?” 同自己的重生不同,想必靖德的第二世是重生到了这位静尘的身体中。 听到她此言,然越和静尘同时看了看彼此。 “当然是我。”异口同声。 然越不悦:“我才是真正的靖德,自然我做。” 静尘不乐意:“我年轻,才能做的长久,若是帝王不能龙体康健,到时候国本动荡,江山不稳……” 傅书墨心中冷嗤,想的倒是挺长远的。 在然越分心时机,范无忆已经重新占据上风。 然越定定神:“蠢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傅书墨手持镇魂石,已经开始吸收第一只妖鬼的力量。 但很快,又有更大的响动,随后,那些东西挤进来,占据了整间密室,是那些曾经在皇寺中见过的奇形怪状的妖鬼们,张牙舞爪,形态诡异。 范无忆眉间一跳,忽而又听道:“娘娘,我们没有来晚吧?” 傅书墨看到阿缚、书生鬼以及夜茴。 瞬间,这间不算小的密室被妖鬼、半鬼、真鬼所占据。 “娘娘,是不是还在为吸收妖鬼之力一不小心就吸收太多而烦恼。” 书生鬼也道:“担心自己有些放不开手脚?” 她点头,是啊,若不是因为这个,她很容易便会吸收,顺带然越的妖鬼之力一并也可以吸走。 阿缚自得道:“我发出了五百张!” 书生鬼:“我发出了七百张。” 夜茴生无可恋:“我发出了一千张,快累死了。” 傅书墨:“你们发什么?” 三鬼异口同声:“结契符。” 范无忆道:“既然到位了,抓紧干活。” 书生鬼道:“娘娘,请吸收妖鬼之力吧!” 阿缚道:“不必考虑其他。” 二鬼异口同声:“把后背交给我们,放心去做!” 有此承诺,她怎还会瞻前顾后? 傅书墨左手镇魂石,右手结印,妖鬼之力源源不断涌向她。 澎湃的力量吸收入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眼看那些妖鬼一个个被吸收,然越有些焦急,范无忆和夜茴两名鬼差对付他一个,明显有些吃力。 阿缚束缚,书生鬼丢符控制,傅书墨吸收妖鬼之力,一气呵成,妖鬼的力量便被不断的吸收进了傅书墨的体内。但是没有往次一般的膨胀感觉。 阿缚道:“娘娘,放心吧,都会好好消耗的!” “便是同你们方才发出的结契符有关?” 阿缚点头:“我们以妖鬼之力结契,那些发出的符咒并不是长久的,皆是以今日一日为限。” 傅书墨心无旁骛的吸收妖鬼之力,忽然,她转向夜茴:“可是,你并不是我的契鬼啊!” 夜茴:“我是替无常爷发出去的。” 她疑惑:“他……” 范无忆只是道:“夜茴,他过来了!” 然越忽然道:“娘娘,不要再这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范无忆:“快住口!” 然越并不听从:“娘娘,我是钦佩你的,可也想明白的告诉你,这样做,只会令你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傅书墨手下一顿,结印的动作微滞。 是啊,冥界为什么选中的是她,不是别人? 这个一直困扰自己的谜团始终萦绕,不由得仔细去听。 “傅书墨。”范无忆出声提醒,“不要听他的。” 她也知道,但如何控制得住? 然越道:“他是不是说,要你成为承担妖鬼之力的容器,只有你可以做到。” “成为容器,满足你的心愿。” “娘娘,相信我,无论是什么样的心愿,都绝不可能实现的!” 范无忆向死剑穿过然越的躯体,他纹丝不动:“因为,你我半鬼,不能为人,也不能成鬼,除非魂飞魄散,否则无法收场!” 傅书墨五指聚拢,妖鬼之力吸收入了她的身体。 陈玉容被阿缚捆住。 她有了模糊的意识,看到了然越,视线便停留在他身上。 然越也看向他,向死剑虽然穿过他的躯体,但未伤及他根本,他的面容上也充满厌恶:“你真没用。” 傅书墨怒从心起,方才然越所言统统抛之脑后。 此刻体内妖鬼之力充沛,她飞身而至然越面前,巴掌狠狠落在了他的胖脸上:“陈玉容,你看着,这就代你教训儿子!” 然越挨了一巴掌:“你替她教训我,她凭什么,她只是生了我,什么也没做,至死也从来没有想过来看看我。” 陈玉容漆黑的瞳仁有了一丝波动。 傅书墨翻手又是一个巴掌。 “你不要在打他了。” 然越道:“都是你没用,你闭嘴。” 片刻后,换上了另外一道声音:“放弃吧。” 然越颓然的倒在了地上。 一张符咒从上而下,飘飘荡荡至他面前,他伸手抓住了。 傅书墨问道:“什么?” “那日,无常爷让我进灯,在陈玉容为数不多的记忆中截取了一段。” “他……什么时候?” 然越的手接住了那张符咒。 陈玉容没有显赫的家室,只能依靠入宫这条路改变命运,为了进宫,不惜陷害另外一名贵女的名声。入宫后,只得到过数次宠幸,皇帝便再也没有来看过她,留给她的这个孩子成为了她人生之中的唯一寄托。 她有了身孕,日日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哪怕宫内寒寂,长夜苦寒,因为有这个孩子在她也算是有了盼望。 直到快要生产之际,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子捧着肚子来到她的面前。 原来,她是假肚子,她看上了自己的真肚子! 怎能甘愿,然而一边是毒酒,一边是孩子未来的荣华,她做了大多数人都会做的选择。< /p>去母留子,是自己的归宿。 如果她能给他留一个好的前程,她也算是一个好的母亲吧 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她后来的结局也只是同大多数后宫女子一般,沉寂在岁月之中。 谁能料到呢,然越重生数次,已经将自己的身世挖的透彻明白。 然越道:“又能如何,这又能如何?” 范无忆的符咒随之而来。 陈玉容发丝飞舞:“我只有一个牵挂,我听说若是将自己灵魂献祭,自愿放弃来世,自愿放弃一切,能够获得一个祈愿。” 冥界终年弥漫的瘴气经久不散,那道黑影强大而又压迫:“可。” 陈玉容道:“我想要我儿子能有个达成心愿的机会。” 然越掩面,可是身为半鬼,他已经很难流出眼泪了。 范无忆道:“你以为你得到的这种机会是偶然,是天意吗?” 然越道:“就是天意,是我争取而来。” “陈玉容永远都不会有来生,你却抓住了她的魂魄,将她做成妖鬼,为你所用,为了得到养母的关怀,累的孝慈太后也无法转世,有你这样的的儿子吗?” 然越低声笑:“是啊,她们为了我失去了这么多啊!” 他慢慢抬起头:“我历经三世,我娘失去一切给我的祈愿,我更不能放弃,我要杀死你们所有人,当上皇帝,以为我会为了这点可笑的亲情放弃,做梦吧!” 可是,他的两只眼睛痛苦的流出了眼泪。 向死剑,忽然自发而出,再次刺向了然越。 然越笑:“这种程度,根本伤不了我……”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中。 傅书墨惊讶的看过去,陈玉容挡在了他的身后,向死剑穿透了这道有两个魂魄组成的妖鬼。 以及然越根本无法受到伤害的身躯。 玉容从身后怀住他,然越像被她抱在怀里。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向死剑乃是克制妖鬼的利器,妖鬼的躯体已经开始散去。 然越的眼泪无法停止,他的呵斥响彻整间密室:“逞什么能啊,那东西根本伤害不了我分豪啊。” 玉容的躯体散尽了。 然越已经全然的跪在了地上。 向死剑再次全力一击,然越已经卸下了一切防备。 顺着剑身,他体内忽而生出力量,沿着方才刺穿陈玉容躯体的部分,充盈了她的身躯,使她重新拥有了实体。 “娘娘,放她们去投生吧!” 傅书墨看着他,就在此前她仍旧做出要同他决一死战的准备,却没想到在最后关头,他会做出这种选择。 然越的半鬼之躯渐渐变成一只普通的没有力量的鬼魂。陈玉容也渐渐变成了失去意识的鬼,向死剑钉着这两只幽幽的单薄的鬼魂,她们飘飘荡荡无所归一,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越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释然的笑。 范无忆伸手,向死剑回归。 引魂幡一卷,收走了陈玉容和孝慈太后的魂魄。 然越的魂魄已经极度虚弱。 范无忆走到他面前:“随我回冥界。” 锁魂链捆住了他,他并不挣扎。 他又看了一眼傅书墨,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娘娘,虽然我输给了你,但我还是很高兴的!” “因为你也并非赢家,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你什么都不会得到。” 他张了张口,说了几个字。 傅书墨难以回神。 “夜汀!” 夜汀变成大只,正要将他吞入腹中。 忽而,有东西极快的飞奔过来,再一转眼,那魂魄已经不见了。 傅书墨追上去,巨响过后,尘土弥漫,只看见然越那法仗的一角。 “是静尘。” 81. 第81话 结束 静尘道:“你挡不住我的,你知道这是什么。” 范无忆点头:“是的。” 静尘道:“解决了你,他们仍旧无法逃出。” 他平静的道:“是吗,那也等你解决了我再说。” 里面的对话傅书墨听不见,她拍打,但那道结界犹如一堵实质的墙,纹丝不动。 “范无忆!” 他微偏头,却没有看向她。 “你又如此,遇到真正的危险,你也只会这样。”她道:“但我不会感激,我只会恨你。” 内里已经斗的看不清人影,她才知晓,原来在此之前,静尘所表现出的一切,都只是小打小闹,无数道光影在结界壁上砸出惊心动魄的巨响,力量却丝毫不抵外界。 魂幡之上燃起了淡蓝色的火焰,自发飞到了蒋若手中,范无忆的声音却能传到外面:“找路!” 傅书墨:“……” 所以他在无视自己。 蒋若手持魂幡,沿着整间密室的石壁移动,忽而,那魂幡直指向了一处,他神色一凛:“找到了!” 看着那丝毫没有缝隙的石壁,有大人问道:“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大家血肉之躯……” 话音未落,一道鬼影自引魂幡中飘出。 那鬼径直来到了傅书墨面前,居然是那个在边境所遇的力士鬼兵,深深弯下腰去。 她仍旧沉浸在气愤之中,猛然看到了这一道鬼影。 他已经有了意识,可是仍旧说着北雍的语言。 “他是谁?”慕容朔警惕问道。 书生鬼:“一名北雍鬼兵。” 边境鬼兵,皇帝以及在场大人均有耳闻,此刻皆是满脸戒备,但看他对傅书墨的恭敬模样,又不敢多言。 阿缚瞧出来了,道:“瞧你们那副样子,他是来帮你们的。” 力士鬼果然向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大家害怕的四散开来,一位大人居然怕的要晕倒,然而他的目标只是他们身后的石壁,伸拳开砸。 众人:“……” 力士鬼砸的整个地面震颤,碎石乱飞,不过一会儿功夫,一个半人大的洞口被他徒手开凿出来了,他直起身子,让开了洞口。 大人们满心欢喜:“皇上,快走吧!” 慕容朔向傅书墨看去,他很想留下,可又清楚自己留在此地确实没有什么用,一旁贵妃恐惧的脑袋依靠在他胸口,他低头弯腰进入了洞口。 接下来,是那些恐惧的大人们,争先恐后的钻了进去。 直到最后,书生鬼道:“娘娘,也走!” 她仍旧看着结界之中范无忆模糊的身影。 阿缚道:“是啊,左右咱们也进不去,静尘这种小角色,无常爷定然能赢他。” 傅书墨点头,的确觉得他能够应付,可不知为何,总也不想同他分开太久。 她默了默,道:“范无忆,我在外面等你,鬼契的事我等你解释给我听。” 里面的鬼影没有丝毫停留,她不知道他是否听见。 蒋若再次道:“走吧,娘娘。” 一行全部钻出洞口,是另外一条通道,阿缚仍旧在前,她惊喜的道:“这条路往前,就能出去了。” 阿缚身后,有力士鬼开路,一时间,再无阻挡。 眼看前路在即,力士鬼忽然停了下来,他回头向后面的黑暗中看去。 书生鬼凝神细听,忽然道:“有东西追上来了。” 有人问道:“是……是刚刚那个和尚?” 夜茴:“不可能,无常爷怎么会输呢!” 书生鬼沉声:“不,是更可怕的东西。” 傅书墨抛出冥灯,冥灯自发向前移动,幽幽火光照亮周围,隐约可见数不清的光点在移动,从尽头而来。 蒋若的喉咙有些干涩:“娘娘,先走,出口并不远了。” “不。”她目光坚定,他们能到这里,说明先前那些妖鬼已经覆没。 “不能放他们出去,只能将他们永远困在此处,不得翻身。” 慕容朔轻声道:“母后。” 她已经好久没有听他这么叫自己了,双目有些发涩。 “咱们两个拼了这么多年,一起打下的江山,慕容朔,你要给我守住了。” 他道:“是。” “好,现在我要你做最后一件事,跟着那只力士鬼,走出这里。” “我……” “只需要回答我。” “好!” 人的身影远去,鬼留在了此地,脚步声渐行渐远,前面的鬼兵已在眼前。 书生鬼:“娘娘,我准备好了。” 阿缚道:“我也差不多了!” 夜茴:“我马马虎虎吧!” 傅书墨道:“那很好。” “他们来了。”阿缚道:“娘娘,下令吧!” 傅书墨忽然道:“方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些东西同妖鬼之力无关,他们不知疲倦,因此在应对之时,是不是只要打倒他们,令他们再无还手之地便可。” 书生鬼:“是这个道理,北雍的鬼兵当时是由然越制服,斗胆猜测,最终令他们全无战力,真正沉寂或许还需要他那法仗。” 她极快的道:“在那之前,我们先打的他们没有还手之力,你们发出去那么多张契符,那些契鬼怎么消耗妖鬼之力呢?” 铺天盖地的鬼兵蜂拥而至,接下来,无数的契鬼被召唤而出,整个地道乌泱泱一片,书生鬼的定身符咒扔出去了一波,再也挤不进去了。 那群契鬼数只对付一只鬼兵,鬼兵完全没有还手余地。 阿缚道:“太凶残了!” 傅书墨等完全挤不进这战局:“你们承诺了什么?” “三个月的零用钱。” “那很怠慢了,加到四个月。” 小小地道,承载着鬼兵以及几百名契鬼的能量,难以承受,再一次震颤起来。 “这次真的要塌了哇……” “娘娘,无论如何先出去吧!” 她应下,连同二鬼一起极速向书生鬼等离开的地方而去。 比起契鬼们更先消耗的是她的妖鬼之力。 前方书生鬼开凿出来的洞口传来隐隐亮光,整整一夜,天光已白。 隐约,还能够听到慕容朔以及蒋若焦急的声音。 她停住了。 阿缚道:“怎么了,娘娘。” “夜茴,妖鬼之力,你了解多少?” 夜茴正奋力飞在最前,闻言后:“路就在前面了,快走吧你。” “不。”她执意问道:“原本冥界选中了我,要成为承载妖鬼之力的容器,然而,范无忆并没有说过这些妖鬼之力要如何回收,而我的结局会是什么。” 夜茴愣了愣:“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是谁要你们同那些鬼结契的?” 书生鬼立刻答道:“无常爷。” 傅书墨前所未有的冷静,她直视向夜茴:“若是鬼差令冥界在册登记的魂魄消散,会受到什么处罚。” 夜茴狠狠一个激灵:“下场……” “那必定连鬼也做不成了。” 傅书墨道:“地道中的人都出去了吧!” 阿缚紧张道:“你要做什么?”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洞口,似乎还听到蒋若或是慕容朔在呼唤她快些出去。 然而她却不动,夜茴焦急道:“你管那么多呢,他愿意承担这份因果,你便如他所愿,出去就好了啊,在这里婆婆妈妈,一点都不像你。” 傅书墨手持符咒,咬破食指。 阿缚仍旧问道:“你要干什么?” 符成,结印。 书生鬼恍然:“解契符。” “你同我们解契了!” “原也想到会有用到这张符咒的一日,夜游神大人 ,劳烦你带他们出去吧!” 阿缚目呲欲裂:“你在说什么,一旦解契,那些鬼也会瞬间回去冥界,那些鬼兵……” 傅书墨手中的无常印记发亮,已经开始重新吸收散落在各处的妖鬼之力。 “我的任务便是要吸收所有的妖鬼之力,此刻它们散落四处,我不可能允许这种情境发生。” “放心吧,既然领了白无常的缺,这地道中还有范无忆在,我同他难道就没有一点默契吗?” 前方已经重新传来鬼兵的脚步声。 夜茴跳上灯,左右拉着两只鬼,疯也似的向洞口飘去。 最后一眼,是傅书墨独自转身,幽光冥灯微弱的光照亮了她的背影。 …… 纱帐帘幔,随风浮动。 傅书墨伸出手,白皙细嫩的手指,皓腕之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锁魂链,手心中也没有鬼使封印,身体上更没有伤痕,犹记得那夜她吸收了地道之中所有的妖鬼之力,同那些鬼兵拼斗,如此轰轰烈烈的战斗一场,仿佛为此付出的精力和热血都被抹去。 一只乌鸦飞到窗檐,变成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 “娘娘,您醒了!” 她茫然的看着他:“夜汀?” “是小的。” “这是哪儿?” “这里是大人在冥界的私宅。” 他还有私宅,原本以为他只有无常殿一处归宿。 “范无忆呢?” “公务繁忙,晚些时候回来见您的!” 傅书墨如鲠在喉,后来呢,仍旧像前一次打陈玉容的时候一般,关键时候,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夜汀欠身离开,向着门外走去。 她又问:“我怎么在这里,阿缚、书生鬼呢?” 夜汀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是听无常爷说,您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她有所明白:“这么说来,我任务完成,可以去转世了?” “是这样。” 她又问:“我能出去吗?” 夜汀断然摇头:“不能。” 傅书墨十分遗憾:“还想要去买点冥界特产呢,难道不能通融吗?” 夜汀奇怪的道:“您都要转世了,买特产有什么用呢?” “哪怕拥有一瞬也是拥有啊!” 夜汀犹疑:“那我禀告大人?” “也不必让你为难,他那么忙,可以让阿缚陪我去。” 他转过身走去一旁,似乎跟谁在汇报,末了,同意了。 阿缚背着小山高的特产来找她,眉眼之间难掩兴奋。 傅书墨:“谁让你买的?” “不是你吗?” 她明白了,瞥向一旁始终微笑和善的夜汀,沉下了脸:“我和她说会话,你也要在这里?” 夜汀欠身离开。 阿缚高兴的乱扭:“可算见到你了。” 然而那夜最后发生了什么她却也同样一无所知。 阿缚愉快的道:“但我们都听闻一切已经结束了。” “妖鬼之力全部都回收了?” 阿缚:“当然了。”冥界已经张榜歌颂了这一桩利人利鬼的功德,重点赞扬了您的功劳,当然我们几个也得到了奖赏。” “那接下来呢,怎么净化妖鬼之力?” 阿缚道:“听闻妖鬼之力被收纳进了镇魂石,冥君自有安排。” 她道:“那镇魂石能够容纳的妖鬼之力有限,那么多怎么可能全部收纳。” 阿缚摇头:“那夜,慕容朔,蒋若他们都平安,那个地道最后塌陷了,但的确非人之类如今全部回归冥界,人间秩序恢复如常,一切都平静了,娘娘的任务也完成了,冥君将会处理剩下的事务,你可以安心的转世了。” “是吗?”她看向阿缚,久久不语。 “娘娘,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她喃喃道。 82. 第82话 忘忧 房间昏暗,前置桌案上,供奉着一只黑色的坛子,上面是繁复的密密麻麻的的符咒,它的材质尚不清楚,应该是极为上乘,可以温养魂魄,同时,能被好生的供奉在这屋子的正中,定然也是极受重视。 她拿起来端详一会,手随意的松开了。 若是没有人来接,它会变得粉碎。 但意料之中,它被接住了。 范无忆的掌心托着那只坛子,垂眸看向她,他的眼中没有怒意,仍旧是黑袍黑帽,一丝不苟。 傅书墨道:“果然只有这样,才能见6 范无忆点头:“明日是最好的时机。”在摇晃的烛火之下,他显得格外温柔:“我亲自送你。” “范无忆,妖鬼之力全部被吸收进了镇魂石,是这样吗?我和你,是用过镇魂石的,它能吸收的妖鬼之力是有数的,那么多,可能吗,是你做了什么?” 他道:“娘娘,你想多了,这种神器之所以传承下来,便是他特殊所在,何况,有冥君在,他会解决所有问。” “冥君?”她提高声音:“在我看来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货,妖鬼之力泄出,他什么办法都没有,还得依靠你,现在,他就突然有办法啦?” 范无忆轻咳一声:“他毕竟是冥君。” 她低声道:“若是要我见到他,我会把他骂死。” 随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范无忆终于再次出声:“走吧,送你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来接你。” 却在此刻,忽然,有东西拉扯住了她,傅书墨疑惑,继而钻心刺骨的疼痛袭来, 她回头看去,一个奇怪的黑影真铺天盖地吞噬向她。 范无忆一愣,锁魂链掷出。 那坛子应声而碎,在坛子碎裂之前,他先一步接住了倒地的她。 她茫然的看向一地的碎片,怔愣。 她的目光闪烁,腰间无常有力的手似乎有了温度。 “它碎了。” “是啊。” 她繁杂的心绪在瞬间被点燃,至少在此刻,他选择了她,傅书墨不顾一切的吻上了他的唇角。 转而,他转过脸来,将她的呼吸尽数包裹。 在这间他用来温养另外一只重要之鬼魂魄的地方,一切都极为隐秘和刺激。 她明日就要离开,所以还有什么不可以呢。 但他停了下来。 傅书墨重新凑上去,他偏过了脸,是拒绝。 他的眼中有渴望,行动却在拒绝。 傅书墨道:“我明日就要离开了。” 他说:“嗯。” “娘娘,到此为止了。”这句话,似乎在判决他们今夜此番这种一时意乱情迷的终结。 他穿好了衣衫,伸手要来帮她,被她挡开。 “我送你回去的。” 她无声的点点头。 “明日过后,你我还会再见吗?” 范无忆早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句后,他并没有转身,他单薄、高瘦,背影料峭。 “娘娘,你要知道,见到一位鬼使,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那道黑影终于撇下她,独自走入这浓夜之中,沉沉的黑让他彻底湮没,直到她什么也看不到了。 还是鬼城寻常的清晨,雾霭重重,整座鬼城的繁荣融入到这个清晨之中。 范无忆道:“陪你走一段吧!” 他们沿着鬼城的街道一路走到郊外。 “范无忆,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前是干什么的?” 范无忆摇头:“早就忘了,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人吧!” 他自嘲笑道:“谁家好人能一直做鬼使。” “你不能往生吗?” 路过忘忧酒馆。 范无忆弯身进入酒馆,端出了一杯酒来。 酒送至唇边,她并不拒绝,就这他的手一饮而下。 “我会忘了你吗?” 他又皱眉:“记住鬼使,不是什么好习惯,对吧!” “你能抱抱我吗?” 他伸出手,将她重重的按进了自己的怀中。 无常的身体冰冷而又冷漠,她感受到了一种再也不会相见的决绝。 从此以后,没有人会支配她的情感,没有人会扰乱她了。 她将脸埋在了他的胸膛,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良久后,他说:“走吧” 一黑一白,穿过了奈何桥。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范无忆道:“你是冥界的功臣,这是冥君特批的,今日,你是唯一一个转世投生的魂魄。” 她笑出声:“并且还有无常爷亲自相送。” 往生崖,崖风凛凛。 “太后娘娘,请珍重。” 在某一处,他停了下来,傅书墨自己向前走了一段,回头去望,只见他站在崖顶,无常高高的帽子在风中摇动,他也始终看着她。 她想,再转身,无忧的酒便可令她忘记一切,她无牵无挂便可去往来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的脚步,这一切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寻常的一世。 她愉悦的弯起了嘴角,朝他挥了挥手。 朗声说道:“无常爷,便送到此处吧!” “嗯。”他低沉的回应。 乘风而下,途径三生石,她看到了自己心中牵绊。 “你是他亲自选择的!” “这并非是偶然,而你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做过选择了!” “范无忆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没有情感,足够冷漠,哪怕最后走上那条路,也会心甘情愿,会放下,会孤独的上路。” 将走向那未知的深渊,那深渊之后是全新的、安稳的一生。 他亲手为她选择的人生。 她纵身跃下。 随着她跃入其中,转世深渊缓缓关上了门。 有一段黑黢黢的路,走过去便是光明了,她奔跑,迎接向那微弱的亮光。 一段记忆久远浮现。那一年,山花烂漫,她随同母亲去皇寺祈福,她母亲沉迷佛道,对她从不管束,她自去山中玩耍。 那和尚还很年轻,举手投足都是大师风范。 他道:“傅书墨,你将来定会成为皇后、成为太后。” 那时的她以姑母为榜样,这样的谶语不会令她厌烦,甚至有些雀跃。 毕竟还小:“大师,你怎么知道?” 和尚不言:“今日一遭,若是你能脱险,你便是真正的贵胄。” “身为贵胄,自私自利,从不为人。” 那一日,她会遇到什么样的险境,彼时她也不知。 …… 马车疾驶,她双手被紧缚,外面雨水砸在车盖上,她被绑了。 如此时刻,自然想起和尚的话,若能脱险便是贵胄,若不能呢? 她只是个少女,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的情况下,几乎不能凭自身做什么。 …… “前面落石挡了路。”忽而听到有声音说道。 马车渐停,绑匪们开始清理落石。 在她入宫之前绑她,唯一的目的便是阻她进宫,十几岁的傅书墨还是有些慌。 忽然,马车门一动,极快的翻上来一个少年,比她年纪大一点,穿着如同叫花子一般,但他眉目英朗,尤其是那双眼睛,有种洞察事实的明朗又有一种目空一切的不羁。 他解开束缚着她的绳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但傅书墨很容易便联想到,或许他也是他们用来坏她名声的一环。 她伸手要打他,手被挡住,要大喊,少年捂住了她的嘴,他身上来自雨水的湿气便钻进鼻子,意外有一种草木的清香。 “要是想离开,就别出声。” 她当然想离开,她要好好的入宫去,像她的姑母一般,做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 少年道:“我现在放开你了,若是还疯,就不管你了!”

傅书墨眨眨眼,他将她放开:“趁着他们忙着,我带你走。” 她狂点头。 他跳下马车,接住她,继而悄悄绕到车后,雨水打湿了他们,也很好的隐匿了这不小的动静,那少年带着她向着相反的方向而逃。 天黑,雨夜,道路湿滑,没有一件事利好于她。 这是她成长以来遇到的最难的一次。 然而,她不见了还是很快便被发现,山道只有一条,他们徒步更比不过马的速度。 除了可以行走的山道,两侧都是湿滑的山坡,荆棘丛生的密林,未知的黑暗与危险。 马蹄声渐近,少年拉住了她的手:“跟我下去,或许会有生路。” 是选择被抓到还是眼前的少年,傅书墨选择了后者。 她并非全然相信他,只是权衡之后,觉得这样有机会逃出一条生路。” 夜雨中,她唯一能够看清的便是那双黑亮的眼睛,他说:“走吧!” 他们紧握着彼此的手,慢慢的向下探索。 路很难走,山体松溃,难免脚下踉跄,起初她还尚能维持贵女体面,最后,为了自身安全,不得不将身体倾斜于他,直至最后几乎将她连拖带抱。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这坡林,没有任何缓冲之地,无法停下来。 他们的脚已经陷入泥地,那少年将她抱起来,单薄的衣衫湿透,早已经贴在躯体之上,她也无所顾忌的贴靠在他身上。 狼狈,羞愧……一切情绪在恐惧面前似乎都微不足道。 少年调侃:“尚还算乖巧。” 她怒目而视,手若不是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想必也已经呼啸而上了。 但即使趟过了泥沼,终于还是脚下打滑,不可控制的滚下了坡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被那个少年紧紧护在自己潮湿冰冷的怀抱中。 再次醒来,月上中天,雨已经停歇,他们仍旧互相依偎在一个小小的深坑之中。 她觉得浑身湿重,眼皮打架、身体滚烫。 少年抱着她:“你们家会来找你的吧!” 依稀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傅书墨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我算是你救命恩人吗?” 她道:“我会报答你的。” 直至第二日,国公家的人满山遍野的寻找她。 傅书墨清醒了一些,看到少年站起身大声喊:“在这里!” 她猛的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求你不要。” 他疑惑的看过来。 隔着清晨的透入这坑底的微光,她看着他清澈黑亮的眼睛:“躲起来,请你躲起来。” 傅书墨双膝跪在了坑底蓄积的泥水之中:“求你了,我不能这样和你一起被人看到,只一会儿,我禀告父亲,一定会让人来找你,我会报答你。” 少年的目光令她难以捉摸,只觉得那眼神比这清晨的空气更加让她觉得冷。 他缓缓的蹲了下去,将自己隐没在坑底的凹陷之中。 傅书墨惊喜:“谢谢你,谢谢你,我会报答,我一定会报答你的,给你钱,多少钱都可以……” 她语无伦次的说着,病体也已经令她无法再将精力耗费在这种承诺上了。 她大声的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傅家的人终于发现了她,她们丢下绳子拉她上去,她回头,看到那少年的目光始终看着她。 最后她听到他说:“很好,就这样很好,我不觉亏欠,你也永远这样走下去吧!” 她不明白他此言之意,当然后来也派人去找他,却杳无音讯,接下来大病一场,忘记了一切,唯独记得那种眼神,她苦寻多年,求而不得。 那少年的面容渐渐清晰,他转过脸来,面容冷峻,似笑非笑。 他掌管人间生死,是范无忆。 所以,是他选择的她,从很早以前,她就被定为了承载妖鬼之力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