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写挚友同人文时记得藏好马甲》 1. 同人饭 【茶话间】 【HOT】【求助帖】【深夜寻粮,有没有云五相关的同人文投喂,孩子快饿死了】 【如题,前两天去仙舟·罗浮出差,恰巧遇见西衍先生摆摊说书,听他讲了两嘴“云上五骁”的故事,回去之后连夜啃完了史料和卷宗,彻底上头了。 市面上能找到的云五相关的作品我全都读了一遍,罗浮三余书肆网店里能买到的相关基本也都看过了,已经到了无粮可吃的地步。 但云上五骁毕竟是八百年前的人物了,在寰宇现今的主流媒体上,他们的相关信息资料比片都难找。 我是真没招了。 虽然不抱希望,但还是想在星网上发帖问问: “云五”的粉丝论坛还活着吗?同人网站还在运营吗?当年写文画图剪视频做二创的太太们的账号有指路吗?美味产出还有存档吗? 我是杂食,偏云上五骁团粉,团内所有cp都能吃,cb向也吃,什么都吃,没有任何雷点。 求好心人给孩子一个吃粮的地址吧!!拜托!!我真的很想看云五的同人啊啊啊!! PS.帖子里想打广告的骗子可以撤了,删除拉黑举报一条龙警告。】 【首页进,看见标题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星际和平娱乐的大数据推流又出bug了?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在给我推云五的帖子】 【云五祖上富过的,现在嘛,已经变成时代的眼泪力(悲)】 【也谈不上是“祖上”热度吧,云五分崩离析满打满算也就七百二十年前的事,是我童年偶像诶。】 【……槽点太多一时不知道从何讲起】 【不愧是你们长生种,七百年前我们星球都还没通网呢】 【谢邀,七百年前我太太太太祖宗还在矿场给星际和平公司挖矿】 【把十几岁青年当几个月宝宝看待的种族,你们指望他们的时间观念能有多正常】 【贴主说的是罗浮茶馆旁边扎摊的那个西衍吗?他说书听听就算了,一个胡编乱造博流量的街头艺人罢了】 【诶,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啊,西衍先生虽然喜欢讲野史、蹭热点,但人家可是科班出身,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该评论已折叠】 【楼上发言略微耳熟啊,该不会是西衍先生小号吧?】 【笑死,点进首页看了看,云上五骁五个人贴主排列组合打了31个cptag,甚至连梦向tag都点上了,真是来吃百家饭的】 【贪饕?何时来的?】 【那胃口很好了,贴主有福了,撇开现状不谈,当年云五红极一时、风靡仙舟冲出宇宙,历史产出相当丰厚】 【福气在哪?都星历8100年了,现在粉云五和星历四千年信丰饶有什么区别?】 【烫知识,巡猎星神[岚]在星历4100年左右正式成为仙舟联盟的主流信仰,无可争议的正庙正神,并由此开启了对丰饶孽物的巡猎时代】 【而云上五骁五个人: 飞行士白珩战死沙场;剑首镜流堕入魔阴生死不明;持明龙尊丹枫褪鳞转世后被逐出仙舟;百冶应星身染魔阴,化名为“刃”成了星核猎手,去仙舟逛两圈还能看到他的通缉令】 【所以懂了吗?除了仅剩的云五之光——现任罗浮将军的景元,云上五骁剩下的几个人是字面意义上的“凉了”。】 【现在入坑云五,简直就是在仙舟本地高呼“丰饶星神药师恩泽普照大地”,理解不了】 【知道网友说话难听,但这也说得忒难听了吧!】 【等等,是不是有条不得了的消息闪过去了?】 【不是,百冶应星加入星核猎手成了刃?星核猎手不是通缉犯吗?】 【这是哪儿传出来的小道消息?!】 【还真有人不知道这事啊】 【去仙舟网域,随便找个应星的影像记录,再和星核猎手的通缉令对比一下就知道喽】 【除了发色瞳色受丰饶赐福产生异变外,刃的样貌在这几百年间就没变过】 【还有通缉令上的描述,刃的不死之身来源于丰饶赐福,表现出的“妄乱”状态也能和魔阴身的症状对上】 【除此之外,刃常用的那把剑是百冶亲手锻造的神兵利器,当年工造司的匠人们都瞻仰过的,错不了】 【寰宇间有一两个长相相似的人很合理,但这么多的巧合堆起来就不太合理了】 【而且官方没澄清也没证实,所以怎么理解都行,反正问起来,就是胡编乱造瞎蒙的】 【……纯路人,刚刚查了点资料,稍微有点理解为什么云五这么让人念念不忘了。 以我多年来博览群书的经验,大多数时候,“九死一生”的主角团配置,留个活口的目的都是忌日的时候有人烧纸。 ……如果活下来的这个还得是年龄最小的,那虐的程度还要翻倍。 这些前置条件景元将军全占了。 开朗活泼备受宠爱的少年变得成熟稳重担起责任,世事变迁重回故地,微风拂过,像是旧友、长辈们曾经将发丝揉乱的温暖手掌。 滴在脸上的冷雨将他带离已经褪色的回忆,再抬头,已是满目沧桑。 就是这种不圆满,才会让人觉得遗憾和念念不忘啊……】 【鉴定完毕,楼主你要的产粮太太来了】 【景元厨又加一,爱上景元将军是人之常情】 【爱看想看,再来一段】 【暴风哭泣,没有你们这些发刀子的网友我早就走出来了!】 【哎,其实更多的是惋惜吧,云上五骁的时代璀璨夺目、但对长生种来说,不过只是流星般转瞬即逝罢了】 【当年的事,各有各的难处,都是情非得已】 【也就是在星际和平娱乐旗下的网站,我们还能这样议论几句,在仙舟内网早就吵起来了】 【没办法,倏忽之战后又是饮月之乱,云上五骁几个人牵扯到太多秘密了,罗浮官方又封存了卷宗,至今还有大量细节没有公开】 【正常,他们长生种的视角和我们短生种不一样的】 【短生种看云五是史同cp,但搁仙舟那长生种遍地走的地方,云五连上一代都算不上,大多数亲历者都还活着呢】 【说那么含蓄,不就是担心被十王司找上门吗?】 【啥?这年头磕个cp也有被捕的风险啊?怎么,神策府还会给我发律师函不成?】 【倒也不至于幽囚狱警告,只是云五身上的争议太多,但凡细究一定会吵起来,又实在争不出个对错来,最后落得个封贴的下场】 【反正我不信判牍上的那套说辞,龙尊大人本就走在[不朽]的命途上,怎么可能会贪图不死背叛仙舟】 【百冶大人一个短生种,仙舟人看着他长大,他能犯什么大事】 【剑首大人还行踪不明呢,强如镜流,饮月之乱后如果真的魔阴身发作彻底失控,怎么着也得暴个星斩个令使吧?寰宇中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说来说去,饮月之乱从头到尾就没一件事是合理的,我不理解也不相信】 【谁知道仙舟那边都隐瞒了些什么,龙师是一坨,仙舟上层也好不到哪儿去】 【信与不信事实都摆在那里,神策将军日夜操劳,给云五擦屁股已经够累了,某些人就别搁那儿“灵机一动”添乱了】 …… 【得了吧,魔阴身犯了都是癫公癫婆】 【巡猎派系一脉相承的恨海情天,懂的都懂】 【正确的,认可的,绝对的,真理的,请支持我们#药香缠风的】 【#药香缠风是什么?怎么还标蓝了?】 【诶诶诶,打住,不能聊了啊,再多说几句这帖子就真活不了了】 【云五散了多少年 了,网上提起来怎么还是这么腥风血雨……】 【舟批打过来了我先跑】 【笑吐了,仙舟人怎么都沦落到批字辈了】 【楼上公司狗怎么笑得出来的?】 【打起来1打起来!】 【我不行了,这帖子已经被欢愉乐子人侵占了】 …… 【锅灰老粉:查了下帖主首页,居然真的是新粉……】 【首页刷到这个帖子恍惚了,一瞬间还以为我回到了7370年,许愿云五再次伟大,什么时候再带领着仙舟打一次倏忽】 【锅灰老粉:还是给贴主来点正经安利吧。 先叠甲,本人杂食,纯爱好不站队不冲锋,双亲健在身体健康私信已关,推荐仅为个人喜好,请自行避雷。 先说能直接在星网搜索到的。 现实向感情流《离恨长珩》《他与她与祂》《予你长生》 娱乐向小品喜剧《云五偶像纪实》《重生不是这样的》《加油吧!龙尊大人》 幻想向BE流…… (在这里插一句,虽然楼主tag打得很全面,但因为蒸煮复杂曲折的身份,圈子里基本都是用的代称,正确的tag我私心发你了,记得看) 附上链接,记得看作品的观前提示和避雷公告!!】 【锅灰老粉:仙舟那边的饭找起来稍微麻烦一点。 首推米糕没幻戏社的《仙舟折剑录》,以云五为原型创作的古风仙侠群像剧。 他们家偏好纸质出版物,经营着一个戏剧舞台剧社团,演员都是罗浮本地人,挺有意思的。 《仙舟折剑录》的三次衍生作《凤求凤》也值得一看,但ooc剧情有点多,用的是“靖渊”和“耽风”的人设,BE,双死结局,注意避雷。 如果有玉兆能连上仙舟的网,吃粮就更方便一些。 推荐注册一个“罗浮杂俎”的账号,虽然那个论坛神神叨叨的,但活人很多,“鬼”也不少,能扒到不少云五相关话题。】 日及看到这里,一直紧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 切出论坛界面,在网络后台挂好梯子,才又返回安利帖,复制链接,人机认证,账户注册,收藏关注点赞一气呵成。 等待加载的过程中,日及掏出玉兆,搜索《凤求凤》。 情绪充沛的创作者深谙同人创作之道,“靖渊”和“耽风”两名主角从第一页的第一行,便爱恨情仇缱绻上了。 是景元和丹枫本人来了,都不敢认这是他俩同人的程度。 日及嘴角抽了抽,闭眼两秒,围观好友狗血同人文的猎奇人格成功一拳囊死所剩不多的良心,“嘿嘿”狞笑两声,双击点了个赞。 她一心二用,左手翻页津津有味地品读,右手在安利贴中继续进行复制粘贴、转进浏览器注册账号的操作。 网站加载两秒,蹦出提示弹窗:“该邮箱已绑定账号,请勿反复注册”。 日及手指下意识重复点击几下,视线从扭曲兄弟情上挪开,手机界面已经几番跳转,回到了账号登录的界面。 最热爱云五同人的那些年,日及为了吃粮没少注册乱七八糟的账号。 “呦呵,哪家网站这么能活。” 她微微挑眉,逐个输入自己常用的密码,终于在试到最后一个成功登录了网站。 【LOVEFIVEWELE! 欢迎回归,木槿,期待您的创作】 日及满意,正打算继续自己的扫粮大业,视线定格在账号后台的粉丝数,上扬的嘴角僵在脸上。 【锅灰老粉:上面的推荐都是近三百年来的最新产出,接下来的,是本人身为云五骨灰级老粉的压箱底宝藏——木槿大人!! 《狼灭之刃》《丰饶回战》《从零开始的仙舟生活》《擅长战斗的镜流同学》《银河高速星槎……】 日及眼前一黑。 2. 不太正常 【锅灰老粉:木槿大大发布的第一篇云五同人可追溯至星历7350年,圈内的元老兼宝藏,是我最喜欢的同人作者。 可惜ta是全年龄向作者,脖子以下的拉灯环节零描写。 众所周知同人作品中的香艳环节是不得不品的一环,只能说太遗憾了】 ……到底在失望些什么啊! 一股热意蒸腾着直冲脑壳,日及眼前一黑又一黑,终于崩溃地意识到了看似平和的安利贴中,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炸弹。 她颤抖着手指下滑,“锅灰老粉”无愧于他老粉之名,还在稀里哗啦地往外秃噜压箱底宝藏。 【锅灰老粉: 清纯少年应星为了拯救被狼人(步离人)摧毁的家乡,加入云上五骁讨伐丰饶孽物的热血故事——狼灭之刃! 一场意外,普通初中生景元被当世最强镜流收作弟子,从地衡司转职成为云骑军,战胜寿瘟祸祖,平安退休,最终成为巡海游侠四处游历的故事——丰饶回战! 持明龙尊饮月君在某次结卵转世时,意外获得了终末的权能,在一次次倒转时间的过程中,饮月挽回了遗憾,也获得了爱——从一开始的仙舟生活!】 日及瞳孔地震。 一些已经久远到有些模糊的过往,因为逐渐完善的传承记忆,沦为无法言说的黑历史,铺天盖地朝着她涌了过来。 美味的粮单,瞬间变成了羞耻的路引。 就非要蹭这个热度吗?就不动脑子想想那些元素掺起来到底合不合适吗?写完自己看着不尴尬吗?! 我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日及看见账号后台的千万热度就心烦,彻底没了吃粮的心情,随手从衣架上取了件外衫,松松垮垮披在肩上便出了门。 最近她的身心状况还算康健,跑去丹鼎司拿药的次数不频繁。 但日及的威慑力显然还在,才刚踏入岐黄署的地界,尚未走进中庭,摆摊行医的医师们便满脸菜色地错开了视线。 她目不斜视地绕过中庭的红叶建木,虎虎生风地迈着步子直奔目标,长手一伸勾住了蹑手蹑脚准备离开的尖耳少年。 “跑什么?” 日及手臂勾着永言的脖子,笑眯眯搓了搓对方头发,“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永言打开日及的头,僵硬地一屁股坐回了小马扎上,皮笑肉不笑道:“哪能啊。” 他取下头上的簪子,将日及揉乱的水蓝长发拢起扎成侧马尾,深呼吸,摊开桌上的卷轴开始问诊: “说说吧,舜华大人,您今天又怎么了?” 这已经是永言本月第三次和日及见面。 从最初的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到现在的面如菜色,他也算是经历了一番不得了的成长。 日及挽起袖子,毫不客气地将手腕搁到脉枕上,张嘴就来: “医生,我今天突然胸闷气短,心跳频率飙升,气血上涌,满头大汗,你看看我最近病情是不是加重了。” 永言闻言掀开眼皮打量一眼,目露怀疑,伸手去摸日及的脉搏。 几秒后,道:“换只手。” 日及从善如流地换了只手腕。 永言手指搭上去两秒,同样是水蓝色的眉毛便缓缓皱了起来,嫩脸露出了与年龄分外不符的老成表情。 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舜华大人,您要是觉得身体不爽利,就少上网,别看刺激性内容,更不要冲动上头和网友吵架,好吗?” 日及想起自己那糟心的古董账号,心头又是一梗,忍着牙酸的表情鼓掌称赞。 “神医啊,原来脸红红的不是心动是红温了啊,还我担惊受怕了一宿。” 永言提笔的动作一僵,显然没get到日及的笑点,匪夷所思道:“您还通宵了?” 他再次抬头看向日及。 那人轻慢地笑起来,眼角眉梢都舒展,眼睛是树叶被阳光照透时暖洋洋的绿,分外柔和。 她看起来健康漂亮,像是新生的嫩芽,可能有些许脆弱,但生命与活力几乎要满溢出来。 日及撑着下巴,声调稍微严肃了些,看向永言的视线却虚虚地未落到实处: “最近还是老样子,头晕和嗜睡的症状没有加重,但也没有好转。” 她从随身背包中取出一本眼熟的病案本搁在桌上,双手合十冲着永言拜了拜:“所以还是要拜托你给我开一副药。” “拜托拜托。” 语气熟稔,仿佛他们是多年老友,亲密无间。 永言垂头装死,保持着沉默。 那种从第一次见面起,便被他藏在心底的古怪情绪逐渐孵化生长,最终压抑不住倾泻而出: “故意找茬是不是?您是真病还是假病自己心里不清楚?” 持明族出了名的皮相好,永言肤色浅,一旦激动起来,脸上便蒸腾出明显的粉色。 他情绪太过激动,根本没收住自己的声音。 这一嗓子吼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一时间热闹的集市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足足过了十多秒,那些医士、丹士才像是心虚一样高喊着:“下一位!” 眼瞎耳聋一般、继续埋头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周围越来越热闹,像是要掩盖什么似的,看病拿药的集市居然有了人声鼎沸的意思。 “我一个来丹鼎司的,还能是装病骗你玩儿啊?” 日及觉得这话挺有意思的, 顺道玩了一个在假面愚者那里学会的梗。 永言显然是不懂梗的。 他觉得自己又被挑衅了,嗖的一下从看诊的位置上站起来,在不大的摊位前踱来踱去,将地上的红叶踩得吱嘎作响: “您这也没得魔阴身啊,怎么就魔怔了? 第一次看诊的时候就警告过你了,那些药是剧毒!天人种碰了都要短寿的! 这破病案上到底是谁写的您这么信他? 那怪病再要命也犯不着用寿命以毒攻毒吧?更何况您身体好得很,压根就用不上这种激进的疗法! 更何况是在我面前用——” 既气恼又羞愤的医士脸色涨红,扶着腰大喘气,终于放下了自己维持已久的体面。 想当年司内组织学术交流,外派到法特森星际医院那么多人, 永言以绝对出众的才华与实力杀出重围,拿着全优的成绩完成外派任务。 风风光光回到丹鼎司,结果才刚上任就遇见了职业生涯滑铁卢。 他双手捂脸,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应邀前往哈米特空间站继续深造。 拼搏一把,去博士学会闯荡也好过回老家,担任一个医士长的职务被无赖病患折磨。 永言有气无力的诶呦: “您都这把年纪了,老老实实在神策府待着养老不好吗? 舜华大人,您这样,就是药师赐福怕也救不了……” 近期药王秘传行动猖獗,在丹鼎司提丰饶神不是什么好事。 永言一僵,日及那双眼睛平静而温和,璀璨的绿色中倒映出他有些扭曲的脸。 他一瞬间失了力气,瘫坐回小马扎,抿着嘴,不情不愿地翻开了日及搁在桌上的病案: “有时候,我都怀疑您是故意的,看我不顺眼,所以才屡屡用这本医案来讽刺我的专业水准。” 那本医案里,详细地记录了日及十三岁至今,医疗相关的全部内容。生过的病,用过的药,连如何调理身体都事无巨细地收录其中。 但永言就是看不顺眼,嘀嘀咕咕,“呵,您直接带着病案自己去抓药就好了,还要医生干嘛。” “谁知道呢。” 日及看了眼那叠厚厚的医案,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怀念,“大概是因为我看不懂医案上的字?” 这次她语气中的调侃永言听懂了,他低头看了眼龙飞凤舞宛若蚯蚓蛄蛹的字体,沉默。 周围假装很忙的医士们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拿着药方离开,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已经走出好几步的日及遥遥地喊: “我过两天再来哈!” 瞬间,原本已经松了一口气的人群无声的哀嚎起来。 3. 自产自销 日及在丹鼎司非常出名。 对于年轻的医士来说,这位是没病装病无药可医的无赖。 毕竟打眼看去,这人活蹦乱跳健康得不得了。 但偏偏日及手里面拿着前代最有名的医士所写的病案,一把脉,症状还真能和医案对上,实属怪哉。 而对于资历老的那些医士来说,这位活到现在就是个奇迹。 病灶堆积无药可医,不管怎么看都是短寿之相。 但日及不仅活了,还活得长寿。 给她吊命的医士前些年蜕麟转世,给这位祖宗看病抓药的活儿就落到了他们身上。 次次提心吊胆,痛苦至极。 但是这病是非看不可的。 一方面,日及隶属工造司,又有鳞渊境匠造属托底,还和神策府沾亲带故,上面打过招呼、惹不起。 另一方面,原因在日及本人身上。 日及看病,专门找有理想有抱负的。 只要人家稍微表露出一点不愿意给她问诊的念头,就会受到全面嘲讽: “哎呀,看来某某学得比你好,他对此病就有所见解呢。” 大概是丹鼎司跑得多了,各位医士的脾性她都摸得清楚,一戳一个准。 也就是最近她缠上了永言,其他人的压力才少了些。 日及很清楚自己的杀伤力,等她走出去老远,一股缠在身上隐隐约约的怨气还是没有散去。 她叹了口气,状似深沉的伸手挥洒怨气,晃晃悠悠地去泠泠的药铺拿药。 泠泠这个月没什么额外的生意,清闲得很,见日及来了就问:“舜华大人又来抓药?” 日及把药方递给她,笑道:“小病、小病。” 持明商人接过药方,熟练地从药材库中拿出足量的份额摆在桌上。 “鳞渊天冬、龙鳞珊瑚、浓缩冶炼……这不是岐黄解毒丸的药方吗?怎么不直接拿一份成品?” 突然出现的童音吓了日及一跳,她低头,便见到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白露。 这可真是罕见,深入简出的小龙女今日怎么会在外乱逛。 日及视线顺着小孩儿滑向门口,果不其然,侍女打扮的尖耳朵持明族人就站在白露几步之外的地方。 “我看你身体倍儿棒,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啊?” 白露双手扒着柜台,微微踮起脚尖,戴着尺木缚锁的尾巴轻晃。 “老毛病啦,吃点偏方压一压就好。” 日及说着,被白露水汪汪的大眼睛萌得心肝乱颤,俯身把几天没见的小龙人抱到了自己怀里。 “哎呀,别总是抱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白露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转头便开始捏着鼻子嫌弃被泠泠一样样拿出来的药材: “山鬼薄荷、瘦骨黄连、蘖芽合剂……咦~你这药方能治什么病我说不好,但是味道肯定很要命。” “药哪有不苦的。” 日及的语气平淡,活脱脱一个认命的药罐子。 泠泠抓好了药,娴熟地把药材缠成药包装进袋子。 白露趁着这机会递了一卷卷轴过去,见泠泠拿着卷轴去了后库,就拍拍日及的手臂示意她把自己放下来。 她像猫咪一样甩了甩尾巴,好像是要甩掉上面的脏东西,小声嘀咕:“真是个怪人。” 日及不反驳也不解释,笑眯眯地蹲下和白露平视,轻声问道: “龙女大人今天怎么没有在岐黄署坐班?若是空闲,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金人巷逛街啊?” “本小姐当然是有正事在身才翘班的!” 白露骄傲叉腰,只是豪言壮语尚未发表完毕,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就开口提醒道: “白露小姐,请抓紧时间,长老们还在等您过去。” 小孩儿还没答应要出去玩呢,怎么就阻止上了? 日及心想,最近老家伙们是不是有点变本加厉了? 她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仰头看向一直跟在白露身后呈现出保护姿态的侍女,低眉掩目倒是显得恭顺。 “知道,本小姐都记着呢。” 白露撇嘴敷衍,伸手拍日及的肩膀,“本小姐下次再给你带路。” 她不顾浣溪的脸色,凑到日及耳边打商量:“等下次我溜出去,你请我吃饭、我带你逛街。” 日及便笑起来,眸中的绿色像是被阳光照透的树叶,清透好看: “那就下次再约,或者去我家,我亲自下厨。” 想了想,她又补道,“到时候请龙女大人瞅瞅我的病,要是有法子治,就不用总是喝药了。” “好说好说。”白露尝过日及的手艺,尾巴又轻轻晃,这次大概是心情好的意思。 浣溪看日及不顺眼,出声打断:“白露小姐,您的问诊排号已经到四十年以后了,短时间内恐怕没什么空闲出去玩了。” “怎么,丹鼎司和龙师连龙女大人的假期都不能保障吗?”日及双手环胸,翻了个白眼。 “龙女大人当然有自己的假期,但这和你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浣溪垂着头,姿态恭顺,对白露的掌控欲不加掩饰。 “为了龙女大人的安全着想,还是不要随意与外人接触为好,至于问诊的事情……” 她维持着体面的假笑:“我相信以舜华大人的身体状况,活到叫号的那一天不成问题。” 不对劲。 日及撑着膝盖站起来,垂眸俯视恭敬板正站在白露身后的侍女。 浣溪任职白露的侍女一职已有十二年,表面功夫做得一直不错。 之前日及凭借着和鳞渊境的关系带着白露坏了不少所谓的“规矩”,浣溪再怎么不满意也憋得好好的,今天怎么就不维持他们那所谓的体面了? “浣溪姐姐,你这说话也太难听了,舜华和我们认识了这么长时间,我陪她玩玩怎么了?我给她看病又怎么了?” 小孩儿一脸严肃,她声音落下,浣溪就在日及冰冷的注视下道了歉: “抱歉,舜华大人、白露小姐,是妾身说话急躁了一些,但妾身也是为龙女大人着想,还望大人见谅。”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日及恶心得要死,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说应该抽空去一趟鳞渊境,看看龙师那群老东西是不是真的又整出了什么死动静。 她没能力插手、难道还不能给景元打小报告吗? 白露不知道听过多少类似的话,见怪不怪地指使浣溪去泠泠那里打下手。 等人去了库房,她和日及小声嘀咕道: “本小姐回去就给浣溪抓一下清火醒神的药,日及你别生气。” “白露,你也太懂事了。” 日及感慨,伸手揉小龙女毛茸茸的紫色头发。 小家伙一见她伸手就知道是怎么个意思,灵巧地躲开,“哎呀,头发要乱了,一会儿还要去见长老呢。” 她又退后几步,细细打量日及的脸色,道: “虽然不清楚你那个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本小姐看着你的气机运行都颇为通畅,那点症状都算不上绝症,顶多是先天不足,要我说,吃点好的就可以了。” 白露眼神不住地往柜台上的那包稀奇古怪的药上瞟:“别乱吃药。” 日及这次睡醒,来来回回跑了二十几趟丹鼎司,少说也见了四五十号医士。 把这些年沉淀下来的老字号以及新生代都过了一遍,目前为止没一个敢对她的病症下定论的。 现在看来,衔药龙女的医术确实是世间罕见的优秀,也不怪排号到三十年之后了。 日及 僵木的脸又带上温和的笑,她乐呵呵的夸:“龙女大人好医术。” 白露自然也是高兴被人夸奖的,没了浣溪盯在身边找茬了,就凑近日及用气音耳语道: “看在咱们交情的份上,我找机会给你整点龙漦入药,保证好得飞快,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她得意道:“不收你诊金,给我做些琥珀锅包肉、蒜蓉穹木虾还有冰糖葫芦就好。” 三个月前,白露在又一次“离家出走”的途中碰巧遇见了迷路的日及。 两人一见如故,一拍即合,一龙带路一人掩护,配合默契地完成了白露最开心的一次“出逃”。 那次以后,只要运气好能够遇见日及,就一定会被好吃好喝带着玩一回。 这人完全不把白露当小孩儿对待,也不会把她摆到什么龙女大人的身份上去。 人有趣、说话好听,白露挺喜欢她。 “龙漦啊……” 日及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戳戳白露,“该不会真的是你的口水吧?” “啊?你想什么呢?口水多不卫生啊!” 白露惊讶:“你是哪儿见到的说法,好离谱,虽然龙漦确实和持明有些关系,但都是要经过加工才能入药的。” “那本质来说果然还是你的口水吧,哇,口水、眼泪,龙真的全身都是宝贝呢。” “日及……你说的自己像是一个龙贩子……”小龙女本龙一言难尽。 日及正色道:“所以白露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越是珍贵的东西越容易被窥视呢。” 这两人的话题逐渐奔向了一个不可描述的地方,浣溪拿好东西,以一个非常强硬的姿态带着白露离开了。 日及看着白露离去的身影,心里总有一丝不祥的预感若隐若现。 这股突然的古怪难以捉摸,就像酒馆赠礼【惊喜盒子】,出现即绑定,据说愚者所说,世界的欢愉隐藏其中。 但也就是因为不确定性,盒子里惊吓的因素远远超过惊喜,是日及最讨厌的欢愉道具。 耳边又响起了酒杯碰撞的脆响,继而是纷杂的人声、男女老少的大笑,好似盛大的戏剧即将开始,热闹地将丹鼎司原本的人声都掩盖过去。 那么这一场戏剧是喜剧还是悲剧呢? 就像是【惊喜盒子】里面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日及的第六感拒绝回答。 日及懂得这个套路,但作为被谜语人的一员,她再一次坚定地表示——乐子人远离我的生活。 她拎着药包在丹鼎司逛了好一会儿,直到甩掉自己纷杂的思绪,赶在晚饭之前晃晃悠悠回家。 进屋煮上药,日及在锅炉边摇着扇子,望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待药材苦涩的味道渐渐散开,日及苦着脸,终于又打开了某罪恶创作网站的后台。 一亿出头的阅览量,相对于仙舟和欢愉的人口来说只是平平无奇,算不上大爆。 但这个热度还是远远超出了日及的预期——当年她连载的时候最高点赞数才三百。 日及一边祈祷自己那些好友还没发现这个账号,一边忍着头皮发麻的羞耻感选择直面黑历史。 实话说,时间过了这么久,当年具体都写了什么,日及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她做好了“脚趾扣出三室一厅”的准备,随手点开了合集中热度最高的一篇,却没想到观感比预料之中好得多。 想想也是,毕竟都是脱胎于“同人名著”的作品,就不可能难看。 安静的小院中响起了诡异的“嘿嘿”笑声。 “怎么没了?后续呢?不更了吗?” 欢乐戛然而止。 日及习惯性地点进创作者主页,瞅见了自己的网名。 日及:…… 能把当年做个鸽子的自己打一顿吗? 4. 马甲多 【lovefive】这小破网站能从七百多年前存活至今,多亏了星际和平娱乐财大气粗,在濒临破产的时候拿到了来自星娱的一大笔投资。 也正是因为星娱的霸王条款,日及折腾了一宿都没搞明白怎么隐藏/注销自己的黑历史账号。 她就像已经断网多年的原始人,戴着眼镜磕磕绊绊地研究后台的创作者指南,在天色将明的时候无能狂怒,万分崩溃地关上了后台。 日及还惦记着白露的事情,勉强睡够了三个系统时,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顶着浅浅的黑眼圈,判官幽魂一样飘到了工造司。 和仙舟本土长生种相比,日及在工造司任职时间不长,前后加起来大概只有几十年的时间。 直到上次辞职的时候,她依旧只是小小一介匠作。 可谓是要职位没职位、要作品没职位。 但她的名字一直在荣誉墙上挂着,和众多名人一起挂得高高的,基本无人在意。 好在日及活的时间够长,人脉还算广阔。 日及在老熟人那儿软磨硬泡许久,献祭了原本给景元准备的小饼干,总算拿到了前往鳞渊境学术调研的批准。 她拿到文件就翻脸,嘻嘻哈哈地无视了对方提出的复职邀请,马不停蹄赶去了持明匠造属,并顺走了办公室的豪华全套工具箱。 波月古海依旧是记忆之中的样子,亘古不变。 这边的天气总像是暴雨过后的晴天,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在海面上照出波光粼粼的宝石光泽,就像神话中巨龙的鳞片。 日及感受着略带咸腥的海风,轻轻地道了一句好久不见。 她脚程太快,工造司那边派来的随行学徒追了一路。 阿伟火急火燎地赶上,刚从星槎上跳下来,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到日及脚步一转,大摇大摆地踏入了持明族禁地范围。 一晃神的工夫,他就见到师傅反复叮嘱要好好照看的那位大人脖颈上被架了把潮信叉。 护珠人的武器打磨得锐利,泛着幽幽冷光,下一秒就能刺穿少女脆弱苍白的皮肤。 阿伟想到了自己的毕业证,当即冷汗就下来了,远远地大声喊道: “刀下留人!” 日及手下动作顿住,循声回头看了一眼,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了阿伟那张清澈愚蠢的脸,淡淡收回视线。 阿伟大喘着粗气飞奔至日及身边,笨拙地比画,“不要动她!这位是我们工造司的……额,教授!” 他眼神乱瞟,心虚得十分明显。 他压根不认识日及,只是因为交论文的时候倒霉路过,所以才被导师指使着过来充当苦力的。 场面顿时变得有些尴尬,一名护珠人握着潮信叉,尖端对准了阿常。 阿常两股战战,欲哭无泪。 他就是在工造司打工的普普通通一学徒,用得着这么难为人吗? 护珠人看向日及,出声询问:“请表明来意。” 日及将掏到一半的纸张完整取出来,逐一展示身份证明、工造司的交流文书、地衡司的审批文件。 准备相当充分。 两位护珠人被唬住了,对视一眼。 持明族部分地界设置出入限制,主要是为了保护脆弱的持明卵。 他们一族最脆弱的时期,也只有结卵转世的“卵”时候了。 只是波月古海现在位处仙舟,安全系数本就不低,就算需要官方文件,也大可不必如此的,嗯,夸张。 他们还真没见过这场面,支支吾吾地表示需要一点时间确认文件的真伪,询问有经验的前辈。 “你们做护珠人多久了?” 日及拦住那位正打算向上级请示的护珠人,得知他们才上岗不过三十年,一拍脑袋: “诶,我差点忘了。” 于是那一堆翔实的文件上面,又多了一个鳞渊境匠造属的身份腰牌。 这东西虽然不多见,但是含金量他们都知道的。 于是也不再想日及一个外族人是怎么拿到持明族内部工牌的,老老实实地请人进了持明族地。 “大人,你有这腰牌直接拿出来就行了,哪儿需要那么多文件。” 看起来更为年轻的那个持明族挠头。 “我有将近三十年没来过了,想着万一现在规矩变了,东西齐全了省得白跑一趟。” 持明的这一套流程她可太熟悉了,长老年年换,规矩年年变,变来变去都是那老一套。 “那舜华大人为何不在家候着?流程审批齐全,龙师们应该亲自派人接您的。” 日及哦了一声,随意道:“我自己来比较快。” 护珠人点头,也没再多问,转头看向阿伟,“那你呢,你是来干嘛的?” 阿常唯唯诺诺,“我是工造司的学徒,我的导师,额,公输梁师傅交代我,要我跟着这位大人,给她打下手……” 他说着说着,后知后觉看向日及,“等等,您是舜华大人?您回工造司了?!” 护珠人长叉一歪,挡在阿伟面前,“抱歉,如果是这样,我们不能放你进去。” 他们说着,侧身,给日及让了路。 日及看了眼时间,对着阿常摆了摆手,“等不及就先回去,公输梁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走的。” 阿常下意识想要跟上去,再次被护珠人伸手拦下,呆呆傻傻地应了声“哦”。 出了护珠人的视野范围,日及脚步一转,悄咪咪往观辰阁的方向溜达。 虽然持明族地人烟稀少,但观辰阁那地方消息一向灵通,如果龙师有什么不好的动向,先去探探风声准没错。 而日及身份特殊,即便她大摇大摆出现在这种地方,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只是日及计划得挺好,运气却明显不是很给力。 她这边刚打了招呼,尚未踏进观辰阁的门槛,就撞见一群人乌泱泱地从属部里面出来。 在日及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就已经被八个持明大汉“请”出了持明领地。 被请出去也就罢了,路过匠造属的时候偏偏还被属部的匠人们逮到了。 那群匠人远远地见到日及,吵吵嚷嚷地挤开了架着日及的持明护卫,嘻嘻哈哈地黏了上来,浩浩荡荡簇拥着日及出了古海。 一群年龄不小但是脸还很嫩的持明大概是已经到了多愁善感的年纪,聊着聊着就开始哭诉:

“日及啊,那群老东西转世之后居然不愿意来匠造属干活了,太堕落,目标呢?追求呢? 亏他们结卵之前我还每人给他们送了一本《持明工造入门指南》,一点都不上进……” 转而又开始抱怨自己的工作,“老东西转世后不愿意回来,菜鸟们水平又不够,我们最近都要忙死了……” “就算那老东西转世之后愿意回来,手艺也忘得差不多了,不一样是菜鸟,呸,没用,就不能再活几年吗?害得我现在的工作多了一倍!” “也是,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日及呢……” 话音刚落,一群人齐齐地看向日及。 但日及根本没听这群人在聊什么,满脑子都是刚刚一晃而过的那位龙师,她见没人在说话,就问道: “刚刚在观辰阁,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被龙师们簇拥着的那个人是涛然吧?” 心算了一下时间,日及倒吸一口冷气,“他怎么这么能活!” 周围一圈持明见挖苦力无望,一边应付日及、一边长吁短叹,“就是就是。” 他们齐齐感慨,我们那些同事要是和龙师一样耐活就好了。 日及抽着嘴角,还在执着涛然的事:“他至少得有八百岁了吧?这不合理吧?” “那有什么,祸害遗千年嘛。” 工匠们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更何况龙师们整天神神叨叨的,老不死的活得久很正常。” 他们说起龙师的坏话倒是完全不避讳。 眼见日及又陷入沉默,有人宽慰道: “最近龙师们总是神神秘秘的,怕是又想发什么神经,今天赶你走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别在意。” “你要是想来,等过两天我们派人去接你,就说专门请你来帮忙的,到时候你多留几天打出几柄武器,想必龙师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几柄武器……说得倒是轻巧,日及宁愿给罗浮翻新垃圾桶都不愿意给龙师们干活,连忙说: “师傅们,我这两年身体不好,干不了这个。” “得了吧日及,谁会信你的鬼话。” 周围一片嘘声,比较熟悉的那几个甚至上手掐了掐日及结实的臂膀。 “对啊,日及,别写你那了,干点正事吧。” 日及听见这句,猛地一踉跄,稳住身形之后勉强绷出一个还算淡定的表情,假装疑惑:“什么?” “嘿,别装了,明源那家伙每天除了泡到锻造台上就是看。 知道当年那些事情的,除了那些已经转世的老熟人,就只剩下你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日及头皮发麻,头脑风暴思考如何狡辩。 “你那个账号叫什么名字来着?” “云雾观察猿儿!”回答的老头带着不知道哪儿的口音。 “什么?” 日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云五观察员啊!大逆不道编造龙尊大人三角恋的那个。” 现在,日及的脚趾可以扣出一整个神策府。 她眼前一阵发黑。 怎么也没想到除了“木槿”,最早被扒出来的居然是最最不能见人的“CP大乱炖”产粮号。 5. 早知如此 被人当众扒掉马甲、爆出黑历史是什么感受? 当事人日及表示很难用言语形容那种感受。 她此刻还在拼命回忆,思考当年究竟在那该死的“云五观察员”上都编排了什么要老命的东西。 “就是耽风和影星深夜互诉衷肠,写耽风割断绣有金线枫叶的手帕怒而离去,影星夜半修补发现枫叶下面是影星的名字。” 被推到人群最前面的明源,满脸激动,他看起来真的很磕这对儿CP。 “多么感天动地的兄弟情啊,是我入坑风影的初心!” 少年体形的持明小子双手交叠按在胸前,面色红润好似怀春少男。 原本还想抵死不认的日及听见关键词后发出尖锐爆鸣:“那一篇明明是星枫!” “啊?”明源呆愣一瞬,“有区别吗?” 日及震怒,区别大了! 但她实在有苦难言,总不能在持明族的地盘上大肆宣扬——哈哈,我写了一篇你们冰清玉洁、朗月清风的龙尊大人丹枫被人压的同人文吧?! 直接把丹枫气活过来掐死她,为留清白在人间吗?! 日及看向明源,眯起眼,笑得温柔亲切,“小朋友,成年了吗?” 明源猛地被圈内大厨“关怀”,受宠若惊:“我今年三十四岁,还没来得及去地衡司考成年资格。” 日及持续温柔,微微俯下身与明源平视,和蔼道:“这样啊,那按照仙舟律法还是未成年的孩子啊。” 她厚脸皮为自己遮掩,委婉道:“虽然时间久远我已经记不清当时都写了什么,但都设置了年龄限制吧?可能不太适合你看呢。” 也不适合给任何人看! 她明明记得当年已经毁尸灭迹了啊! 明源的表情依旧羞赧,扭扭捏捏,“所以我看的是全年龄向的删减版,但观员老师你相信我,我拿到成年认证后,绝对会购买官方正版拜读的!” 日及:? 首先,删减版是没有灵魂的,怪不得这小子搁哪儿扯什么兄弟情呢。 其次,创作者本人站在这儿,同人原型一个成男鬼了一个成通缉犯了,所谓的官方正版几个意思呢? 所谓删除不完全就是完全没删除。 虽然日及记不清了,但想也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只能是当年的毁尸灭迹的时候,给官方发去的注销申请除了意外,之后不了了之。 日及好多年没有碰过这个圈子,没想到刚一回坑就是这样的地狱绘卷,痛苦捂脸。 来送日及的持明工匠总共有九人。 除了明源“博览群书”碰巧发现了日及小号写的同人入坑以外,其余人明显对此没什么兴趣。 当年龙尊大人还在的时候,编排他的人遍地都是,也没见他老人家生什么气啊。 日及情绪几番变化,没再追问“正版”的事情,再次把话题拉回了掉马上。 她问明源:“你应该没亲眼见过那个手帕吧?怎么能确定是我?” 平时冷冷清清的匠造属新一代天才这会儿看起来老实憨厚,脸蛋红扑扑的,“是青山师傅留下的笔记上面写的。” “?” 日及脑袋上是大大的问号,同人文里的手帕却有实物,但那是重重巧合下的产物,除却因为意外而堆叠起来的欢愉特性外,没有任何特点。 青山那个技术狂魔怎么会把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记到自己的笔记上? “青山师傅在你的工作台上看见了手帕上面的名字,以为您暗恋应星大人,觉得十分有纪念性,特地在笔记里单开了一页。” 日及脑袋上面的问号更大了,什么时候的事,她本人怎么不知道? 明源还在兴致勃勃地补充: “不过后来见到手帕出现在丹枫大人手里,上面还用朱明的岁阳朱丝绣了图案,青山师傅就知道自己误会了。 又把单开出来的那一页改成朱明绣法复刻演示了。” 日及听得头皮发麻,这哪是史料记载啊,那是自己编排的野史啊! 那手帕原本是应星的没错,后来送给了丹枫也没错,但是真相不是那样的啊! “你师父才走几年,叫史料不是很合适吧?” 日及两指并合给了小孩儿一个脑瓜嘣,心里却在想当年怎么不知道青酱那么八卦? 明源不好意思地挠头,“对不起,师姐,我在圈里面混得多了,有些口头禅改不过来。” 这小孩儿应该是真的憋坏了,就算是日及一直在走神没怎么搭理他,话题聊起来也是没完没了,持续输出自己的读后感。 “我当初看同人文的时候觉得这简直太离谱了,枫叶下面绣名字也太给gay了,结果没想到是真的。 云上五骁不愧是那个时代最闪亮的瑰宝,就算是亲兄弟之间的情感,大抵也莫过如此吧。” 明源一脸“磕到真的了”的奇妙表情,额头上晶莹莹冒着浅汗,看着像是微醺了。 ……那删减版到底删了多少,亲兄弟可不会在吵架的时候莫名其妙啃嘴子啊。 这单纯孩子要是看了全文,会崩溃的吧。 日及怜悯的想。 算了,还是抓紧时间处理完龙师这边的事,之后尽快把那些同人文删了。 等走到边界,明源拿着一堆物料,泪眼婆娑地要送给日及。 跟了他们一路的持明护卫站到龙师专门为日及准备的星槎前,亮出身上的武装,声音洪亮: “请舜华大人路上小心。” 原本都要登上星槎的日及被吼得身形一顿。 回头,她那双碧色的眼睛上下打量那几个身形壮硕的护卫,但是最终没再问什么,摆手上船。 下面,九个持明工匠正和八个持明大汉遥遥对峙。 抡大锤的九个看起来比练武的八个侍卫还要唬人,工匠们在喊: “日及大人记得常来匠造属看看啊!!”。 明源一个人在喊:“观员老师!你已经鸽了七百年了,记得回去更新啊!!” 两方都挺声嘶力竭,谈不上哪个更丢人一些。 日及很确信壮汉侍卫被吵的捂住了耳朵,星槎升空,从高处望去很是壮观的一片。 星槎上,阿伟坐在日及旁边还没缓过神来。 【舜华】的画像 还在工造司的名人堂挂着呢。 每天都能见到的脸突然变成大活人出现在面前,冲击力着实有些强悍了。 与景元将军在同一时期开始活跃,行踪成谜,实力不详,但在七百年前就已经登上荣誉墙的传奇匠人——舜华大人。 阿伟假装随意,实则超级明显地频频看向日及的脸。 记忆还停留在两个护珠人被日及的身份镇住,老老实实地把日及带入鳞渊境。 她进去了多久?至多不超过三个系统时,怎么就被请出来了? 单看那八个壮汉,像是被持明赶出来的; 但是看那一群有说有笑送人出来的工匠,这人又像是交谈甚欢被请出来的——在阿伟看来那些工匠的不舍都要溢出来了。 就差高喊“日及、日及、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只是这不到三个系统时的时间,这学术视察能有多少东西? 阿伟尚且是个学生,在工造司撑死算个学徒,被公输师傅派出来给日及打下手只是意外。 他以为任务艰巨,结果转眼间就要回去了,整个过程堪称魔幻。 他忍不住偷看旁边的年轻女人,星槎飞行不过五分钟,她语调温和地交代了阿常注意事项后,整个人的气质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双柔和的浅绿色眼眸闭合着,高马尾则是在上船的时候就被放了下来。 这时候乌黑发亮的头发张扬的散开,又温顺的落回皮肤上,因主人不算很好的面色,整体看起来有股惊人的诡异——像苍白月色映衬下张牙舞爪的树枝。 她的状态好像很不好,像是被那群古板的龙师狠狠地刁难了一番。 阿伟心想,看来即便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个能在持明族学习手艺的外族人也免不了磋磨。 转念他就联想到了自己的论文,觉得平衡不少,看,即便强如舜华大人也要被学术刁难,大家都不容易。 憨憨学徒完全没发现什么不对。 阿伟热情地搀扶着日及,一路把人送到了家门口,还想进门端茶倒水叫医生,被日及几番拒绝后终于三步一回首地离开了。 日及已经是头昏脑涨,墙灰一样惨白的面色在夜色下显得渗人,像是要撅过去。 她勉强维持着长辈的慈祥笑意,站在自家门前看着阿伟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范围里。 人一走,日及就撑着自己门口的树狂吐起来,直到清空整个肠胃。 翻江倒海的晕眩感充斥脑海,简直要把消化干净的早饭都吐出来、眼角噙着泪花模糊眼睛,她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今天怎么没吃你那‘晕车药’?” 手边递来一瓶水,日及满脸眼泪,隔着破碎的眼泪辨别色块,见确实是自己熟人才抬手接过。 来来回回漱了几趟口,勉强觉得嘴巴里面苦涩的味道散了点: “去的时候吃了,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会失效。” 旁边的人又递来一块素净的帕子。 “最近是越来越严重了?” 日及接过帕子擦了眼泪,见景元是背身对着自己的,才终于彻底放心,说:“怎么会。” 6. 疑难杂症 这样生理性的恶心感无论多少次都无法习惯。 日及用手帕捂住大半张脸,直至眼前虚幻的光斑变浅、神志清明几分,才缓缓转身,掏出玉兆打开了自家大门。 景元出门穿了一身便衣,素净清爽,身段条顺。 蓬松的白发矮矮地扎在脑后,被夕阳拢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映着琥珀色的金眸,像只懒洋洋的猫。 猫背手而立,无声地观察着日及的动作,悠然自得跟着日及进了院子。 日及很久没有再星际旅行过,窝在罗浮家里蹲,出行全靠地奔,几乎避开了所有可能要交通工具场合。 所以此刻她也不能确定自己这次是又“晕车”了,还是“病情”再次加重了。 永言一共批了两天的药,日及昨天晚上喝过一顿,今天早上的那顿来不及喝,还在锅里温着,现在应急正好。 “随便坐,我马上好。” 她脸色依旧是瘆人的苍白,随意交代了一句,便匆匆去了后院。 等日及清清爽爽地端着小饼干出来,景元已经熟门熟路从小院儿石桌的暗格里摸出了盘果脯,坐在那把“老奶奶藤编摇椅”上优哉游哉地吃了一会儿。 金色的眼睛半眯不眯,懒散的气质要满溢出来。 日及走过去抽走果脯盘,景元就顺势把目标换成刚端上来的小饼干。 他毫无防备地往嘴里填了块饼干,被清爽的薄荷味儿冲到天灵盖,像是抖毛一样打了个激灵个激灵,稍显刺激的薄荷之后是才尝到淡淡的奶香。 很古怪的搭配,但莫名上头。 景元对这个新奇的味道颇感兴趣,又从小篮子里掏出一块塞进嘴里。 日及看见景元这张脸就又想起自己岌岌可危的马甲,表情逐渐扭曲变得诡异。 景元宽宏大量不计较是一回事,日及形象崩塌又是一回事。 因为这种事情脸面扫地太逊了,她真的无法忍受。 但话又说回来了,景元将军日理万机,这种小事儿只要不闹到他跟前去,就不会被发现…… 不,其实发现了也不怕,只要景元没被原文贴脸,日及就还能狡辩——果然还是要抓紧时间注销账号毁尸灭迹…… “不能告诉我吗?” 日及条件反射绷直脊背,脱口而出道:“和我没关系,可能是同名,不磕……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景元:“……?” “要不你先休息,我明天再来?” 日及这才反应过来景元是在问她的身体状况,用笑容掩饰尴尬: “哈哈,我没事,就是这次刚醒还不适应环境,抗药性的逐年增强再加上我的状态已经趋于稳定,所以出现了一些在可控范围内的排斥反应。”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小的区间。 大白狮呼噜噜地啃着小饼干,问:“丹鼎司还是治不了?你这算不上什么疑难杂症吧?” 科技医疗一直在进步,丹鼎司更是人才辈出,活得时间久了总能遇见神医把这点小毛病治好吧? 日及拉了把椅子在景元身边坐下,久违地聊起自己古怪的病症。 “丹鼎司那边建议我一直在罗浮待着,这样就永远不会出现眩晕、肠胃不适、呕吐、感知器官失调等等一系列问题。 其实不出门效果会更好,熟悉的环境、适宜的温度、充足的阳光,修身养性,这样坚持个几十年便可专注一境地,功德从林。” “然后就治好了?” “然后就坐化了。” 景元:“……” 日及撑着下巴,回忆着医生们的说辞,手指下意识地戳着石桌上的茶宠。 “也有建议我去博士学会的。 他们说公司那边的基因库里,或许登记有与我类似的物种,再不济也会有天才对我的构造感兴趣,顺带帮我治病。 但没人能介绍个靠谱的专家给我,大家都知道天才与疯子的边界模棱两可。 到时候病没治好,再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今夜夜空晴朗,罗浮最近不知道航行到了哪个星系,天空之中居然有一轮银白色的月亮。 于是抬首便能见到银河之中的圆月而不是虚拟的穹顶,日及觉得它和记忆中的样子很像,每晚都会在院子里坐很久。 “还有让我找星穹列车当无名客的,说登上列车就会受到开拓的祝福,没道理都成了星际街溜子还会有晕车这种低阶症状。” “这倒是个好主意,于是我问他们哪儿能找到星穹列车的联系方式,很明显大家都没有,于是这个治疗方案也pass了。” 景元觉得不可思议,“可是,仙舟虽然是行星级的宇宙舰船,但本质上也是交通工具吧?为什么住在仙舟上就没事呢?” 日及绿眼睛望向景元,沉默,转而提起另外一件糟心事,“卖假药的都找上我了。” “可能我太久没出现,也可能是认识我的老家伙已经走光了,总之,有不长眼的把我当成了来仙舟寻求长生的外乡人。 三个月前,药王秘传联系了我。” 日及销声匿迹二十七年,这点时间,对于长生种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哪想到丹鼎司更新换代这么快,日及从前的主治医生都成挂墙上的历史了! 没人认识日及是好事,她身份特殊,了解内部的人不多,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保守秘密。 这也就导致了近些年日及的名声在罗浮变得愈发神秘,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都有。 但把日及认成外乡人短生种的,这么多年来还真就只有药王秘传这一个。 景元眯了眯眼,一副果脯吃过了的牙酸模样,“那些人是怎么说的?” 日及在口袋里掏掏,往石桌上放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瓶。 “呐,传说中的长生秘药,好东西呢,说是只要吃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头晕呕吐了,花了我整整十年的工资。” 日及松松肩膀:“说是吃了之后包治百病,头不晕了,腰不痛了,胃也好了,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换一副全新的身体莫过于此。 只是到时候,恐怕连头都不一定 是自己的了。 所以还是交给你吧,记得帮我报销。” 从药王秘传几个字出现之后就变了脸色的景元,听着日及不合时宜的玩笑,嘴角牵起了一抹笑,“还挺贵,你居然舍得。” 确实贵。 买药的贪心不足,脑子也不太聪明。 见日及掏钱如此爽快,刷的还是星际人常用的星际和平公司发行的信用卡,便以为日及是来仙舟求长生的无知冤大头,火急火燎地将人邀请成了内部vip。 可能是许久没见过这么出手阔绰的冤大头了,那群人为了长线割韭菜,每次洗脑会议都会发来邀请。 想到这儿,日及又递出一个卷轴,“呐,受害者名单以及部分成员代号,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景元一言难尽地接过卷轴,放到丹药瓶旁边:“难怪你最近去丹鼎司那么勤……” “不是因为这个才勤快,主要是他们最近没有叫我去开会,我担心那群卧底会跑路——你再按兵不动,等待时机,人都要跑光换新啦!” 日及在躺椅上面晃来晃去,絮絮叨叨向景元打小报告。 这些事情,景元大概早有察觉。 一直不出手的原因也不外乎是【不到时候】【顺势而为】这些神乎其神的原因。 他作为将军,脑子够用,无愧“神策”之名,考虑的事情比日及多得多。 但是这些妖魔鬼怪都凑到日及脸上了,不掺和两下实在是手痒痒。 景元的表情,怎么说呢。 大概就是突然被老家上了年纪的长辈塞了红包,被慈爱地叮嘱要照顾好自己,学习不要太累,吃好喝好时,那种心情差不多。 “所以今天去鳞渊也是为了这个?” 日及错过了景云一闪而过的“感动”表情,点头又摇头,“不完全是,至少现在不是了。” 她伸手在随身的腰包里摸出了一个笼子状的小摆件搁在桌上。 停顿许久,才又接着道: “我原本是为了白露去的,但在匠造属,我撞见了本该转世的龙师梼然。” “长老们见到我便要赶我走,匠人对此遮遮掩掩并不明说,疑似与丰饶孽物勾结,偏偏又在这种时候限制了白露的活动。” 说着说着,日及的眉头便拧了起来,“我与涛然接触不多,但从当年丹枫当年对涛然一派嫌弃至极的态度来看,他的品性应该是不怎么样的。” 日及的脸色还是很差,苍白似枯木,有些神经质的绞着手指,“我担心他们发现丹枫——” 她冰凉的手在下一刻被人攥住,景元单膝跪在她膝前,金色的眼睛稳重安定,阻止日及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嘘,日及姐,你太紧张了。” 日及猛然回神,闭目再睁开,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件事不好处理,景元,你最近有的忙了。” 持明那边,但凡和饮月君沾些关系的都是笔烂账。 龙师们打着“外人无权干涉”的幌子,干的腌臜事一件接着一件。 日及心里有鬼,避之不及。 7. 早知如此 日及这次清醒过来,也才不到一年而已。 她总是闲不住,半年时间就重新在工造司挂了牌,卧底进了潜藏在丹鼎司的妖王秘传,鳞渊境的匠造属看样子也已经联系上了。 在现今混乱的局势里,潜藏在暗处的日及确实算得上一招“奇兵”。 但如果可以,景元更希望日及能先考虑自己的安全。 见景元许久不说话,日及浑身难受一样站起来,迈步立在躺椅后方,抬手揉乱景元蓬松的头发: “我确实是能力有限帮不上忙,可我们是朋友,我不想你出了事但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景元头发被揉乱,诶呀诶呀地轻叹。 “你之前明明答应了!这是约好的事情!” 日及根本不听他叫什么,咬着牙不肯松手。 讨厌的智识命途谜语人! “姐!日及姐!头发要抓掉了!” 景元捂着脑袋求饶,日及低头一看,见真的撸下来了几根白毛,才悻悻地收手,嘟囔道: “反正不会秃头,有什么关系。” “万一呢?毕竟我可是全年无休的社畜。”景元可怜兮兮地揉着脑袋。 日及沉默了,确实是这样的,景元的劳模程度完全配得上“感动仙舟十大人物”奖项了,要是哪天真的因为操劳过度开始脱发也不夸张。 “那,过两天我给你蒸星云蟹补补?” 最希望丰饶赐福有用的一集,长生的副作用都有那——么多了,关于发量那点小事就不要太吝啬了。 “我开个玩笑而已。”景元撑着脑袋,懒洋洋望向天空,星河流转,浩瀚灿烂。 “你应该感觉得到,罗浮最近并不安稳。” 潜在暗处的药王秘传、无法插手的持明内务、太卜司早有预兆的混乱将至,以及——那突然出现的故人。 景元此行原本只是担心这人被持明刁难,顺带劝说日及最近收敛一点。 但事已至此,恐怕也只能多做些准备了。 半晌,日及才用淡的好像能被清风吹散的声音说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抓抓脑袋,十万分的不甘心:“你明知道现在的我和当初已经不一样了,别总把我当作柔弱的学术分子。” 景元闻言,转头看向日及,日及配合从腰包里抽出长枪,简单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 如日及所言,她确实是一名“魁梧”女子,身材匀称高挑,肌肉线条优美,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甩动,脸部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挑,碧绿的眼睛炯炯有神,穿上高跟鞋直逼一米七五。 等等……一米多少? 景元回忆上次见到的体检数据,语气略显游移,“那个,日及姐,你是不是长高了?” 日及刚想说自己这个年纪哪儿来的机会长个子,猛地想起来这一年总是莫名其妙的膝盖疼,当即枪尖落地,挺直了腰背。 “咚”一声沉闷的声响,两人顺声低头,见枪尖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戳出一个不小的圆坑。 “呵呵。”日及尴尬收枪,“用了点特殊材料,不小心做重了。” 景元低头看看洞,又抬头看看日及,再低头看看洞,又抬头看看日及尚且单薄的肌肉,还是很难把弱小无助的日及形象从脑海里踢出去。 他几欲开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最终也只是长叹一声,把所有的担忧埋在心底。 算了,她开心就好。 日及交代完情报,整个人神清气爽,扭头就要赶景元走。 她闷头进厨房挑出好几种小零食,又用纸袋装了一大包刚刚的薄荷小饼干,统统丢进了景元怀里。 白毛大猫被从躺椅上拎起来,压着送到了门口,日及还特地避开了家门口的桂花树,只絮絮叨叨地开始嘱咐景元不要熬夜、少加班、注意身体。 景元早就习惯了这一套的唠叨,只连连点头,说:“是是是,日及姐你就别操心了。” 他捧着大包小包的纸袋,艰难地从顶端探出头询问道:“对了,姐,你最近还写吗?” 话题转变得太快,日及瞳仁微微放大,表情显得有些呆傻,嗓子挤出有点跑调的一句:“啥?” 景元边把零食一样样放进介子空间,一边随意道,“就是那个叫【罗浮铁锤】的账号啊,当年你发誓一定要完成一本正经专辑的那个。” 他看着日及魂出天外的呆傻表情,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舜华大人,如果最近闲着没事,就把那个故事完成吧,我很期待他的结局呢。” 日及:“……哦,好的。” 帝弓在上!她当年到底挖了多少坑!! 莫名其妙在安利贴上火起来的“木槿”,被匠造属持明匠人师傅公开处刑的“云五观察员”,当事人景元念念不忘的古早账号“罗浮铁锤”。 三个不同的马甲,三种不同的创作路线,同样的断更弃坑,未来可以遇见的可悲线下真实。 她最近水逆吗?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还不会是阿哈故意整她吧?! 日及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看着景元那张无辜俊脸,又开始觉得糟心。 “算我求求了。” 她摆出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然后毫不留情“啪”一声合上门板,隔着门缝冲景元交代,“明天晚上记得来吃饭!” 景元不止日及短短两天内被追债三回的悲惨经历,略感困惑地摸摸鼻子,转身离开。 …… 夜深人静时,失眠的日及抱着清扫机器人从门缝中挤出来,做贼一样给机器人更改程序,悄悄摸摸开始在自家门前挖坑。 门前的桂树已有七百年高龄,养着它的土是日及花大价钱从原生星球挪来的“故土”,随着机械铲挖掘进度的推进,渐渐露出虬曲的老根。 日及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手指不自觉地纠缠到一起,闪着灯光的圆桶机器人完成任务,咕噜噜停在脚边。 她犹豫几秒,还是掏出了常用的匕首。 右手携着刀片轻微用力,截断了左手的小指。 手掌瞬间沾满了温热黏腻的鲜血,味道并不浓烈,日及龇牙咧嘴将那截断指扔进土坑里,忍着古怪的痛感,一把一把地往坑里填土。 虽然最近总在掉马很倒霉,但其实景元提了个好建议。 把那本未能完成的书籍补全,或许日及的心情能变得好一点。 骨感瘦长的手指按在黄土上久久不动,已经止住的鲜血正在日及白皙的指节上干涸,像是受了滋养的枝干开出的红花。 日及保持这个姿势蹲了好一会儿,直到门口的照明灯定时关闭,她才恍惚回神,带着一手的血泥土进了屋。 当夜,日及彻底失眠了。 她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望着高悬的明月,焦躁地开始构思已经断更几百年的文章的后续。 十八个系统时之后,就在日及正盯着工造司炉中造物发呆之际,一颗星核在【仙舟·罗浮】上爆发了。 8. 《云五回忆录》1 【我还是决定为自己留下来一点东西,抱着乐子人的心态,拿出虚构史学家的架势,着手开始准备这本史诗级的云上五骁回忆录。 景元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乐呵呵地跑过来要看书稿,兴致倒是比我都高。 他快被仙舟职场腌透了,身上沾了股冲人的社畜味儿,望过来的时候看着实在有些可怜。 往日里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白毛大狮子愈发招人心疼。 我根本磨不过他,于是景元就成了这些文字的第一个读者。 这本就是关于他们的故事,或许有一天,其他四位也会看到,这么一想,淡淡的羞耻心也就不在了。 …… 我是老师出差的时候捡到的。 在一棵寿数将尽的老树下,他发现了藏在树洞里面,快要昏死过去的小孩儿。 那时我已经饿了很久,模模糊糊见到一个长着狐狸耳朵的貌美男人,还以为自己见到了迷人心窍的精怪。 这么恍神一会儿,就被他从树洞里扒拉了出来。阴沉的乌云下,那人的美貌惊心动魄。 真的太饿了,饿到意识涣散,被腹部空瘪的饥饿感驱使着,即便没有感知到对方的杀意,还是昏着头、凶狠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犬牙刺破皮肤,鲜血进入口腔的那一刻,铁锈味儿刺激得人眼前发黑,那种味道让我感到反胃。 耳边响起嘶的一声:“牙还挺利。” 他手上用了点力气,迫使我张开了嘴,冰冷的液体灌进喉咙。 那是自我拥有意识以来,尝到的第一口不会让身体感到痛苦的食物。 热浮羊奶放冷后有种苦涩的膻,我拼命地吞咽着,并没有尝出什么味道,只觉得胃脏在那一刻第一次被满足,于是永生难忘。 等到再次醒过来,那个狐耳男人正和我一起挤在狭小的树洞里,外面是石浆一般的倾盆大雨,犹如毁灭一切的灰色风暴。 雨,吞噬一切的雨,雨落之后生命消逝,一切陷入虚无。 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问:“你是外星人吗?” 那人好像很诧异:“啊,你在和我说话?” 灰色的狐狸耳朵动了动,“哎呀,你还知道外星人呢?” “我们这个地方不会有你这样的人。” 我看向他,衣服、挂饰、泛着光泽的大尾巴乃至修剪整齐的指甲,每一样都不是能在这里见到的。 他感知到我打量的目光,浅绿的眼眸闪了闪:“你真奇怪。”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奇怪的,反而是他这个明显的外来者浑身都是谜团。 我重新望进雨幕,喃喃:“这棵树要死了。” 树洞里光线昏暗,但低头就能看见我枯木一般干瘪的手臂,“我差不多也是。” “你能救我吗?”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眼前阵阵的发黑,耳旁是暴雨斩破空气的轰鸣。 生息在悄无声息中褪去,被死寂的雨幕一遍遍冲洗,渐渐连树洞里腐朽霉败的气息都闻不到了。 “救救我吧,我有的都会给你,我没有的未来带给你。” 再次失去意识之前,我拼尽全力也没能说出口的求救。 大概是—— “神啊,救救我吧。” 那时我实在太小了,或是营养不良又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贫瘠的脑容量里除了饥饿和痛苦没记住多少东西。 然而不知道哪儿来的文明的教养还维持着我的理智,让我没有像本地其他原住民那样被同化成疯癫的怪物。 后来清醒过来,老师问我的名字,混沌的脑子里只能扒拉出来两个方方正正的符号——“日及”。 老师没见过这样的文字体系,只说那大概就是我血脉中带有的传承,是我的归宿所在。 我说日及是一种花,老师就笑了,他说:“缘分啊,我叫莫离,茉莉也是花。” 于是我们开始了长达二十八个昼夜的流浪。 被不死的怪物追着跑,被土匪追着抢,偶尔,我们还会被异化的动物丧尸追着啃。 莫离总能笑着面对一切意外,就好像危险遍地的末日世界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冒险。 我不擅长讲话,但他经常讲起自己的事情,喋喋不休。 说自己是仙舟罗浮的工匠,等到回家之后可以教我锻造武器。 说我手指灵活、悟性极高,是个当工匠的好料子。 我看着手边由树枝和废品拼装雕琢出来的簪子首饰,实在不懂自己有什么天赋。 默不作声地把老师往摊位前面又推了推,漂亮的脸果然吸引来大批客人。 我看见他们掩盖在华丽衣袍下早已畸变的形体,接近透明的皮肤下骨肉鼓动膨胀,血脉扭曲缠绕其间,挣扎着要褪下最后一层禁锢着它们的躯壳。 那些男人、女人睁着被灰雨灼伤的眼睛,麻木的视线锁定在莫离的脸上。 因着那健康完整且不存在畸变的躯体、完整姣好的面容,露出了不自知的痴迷神态。 他们掏出钱袋,衣袍上华丽的金饰宝石叮叮当当落到地上,是我想破脑袋都接触不到的奢靡。 直到那时,我才恍然意识到所谓“神的赐福”,要比人们想象中更加一视同仁。 城里的贵族老爷拿到了比荒原上的贱民更长的寿命更多的好处,也得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 或许,在很久以前,我所生活的那颗星球上就没有原住民了。 在引起骚乱之前,我拽着莫离的衣摆离开了那块儿是非之地。 “不要那些钱了吗?好歹是我出卖色相赚来的呢。”莫离摇着手中的烟袋,慢悠悠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拉低头上的兜帽,加快了些脚步,“嗯,已经没用了,仅剩的主城也被污染了。” “你居然看得出来。” 莫离表情复杂。 这颗星球已然枯竭,丰饶神迹降临后回光返照般繁荣了数十年,资源进一步耗空后社会彻底停摆,踏上了不可挽回的末路。 很快,这颗星球就会堕化为丰饶民最常见的模样。 莫离手头资源不多,救援遥遥无期,想要平安撤离就只能早做打算。 他没有再说话。 …… 相处了几天后,我大致摸清楚了莫离性格。 一个豪放的老好人。 比起他口中的文弱匠人,他更像是一名侠客,神秘、嫉恶如仇、拎着烟杆打怪的样子很酷,时不时地就会冲出去行侠仗义,对世界抱有着一份极其赤诚的热爱之心。 与此同时,对毁灭了他家乡的丰饶孽物绝对的恨。 我们再次选择了流浪,在各种遗址中寻找材料和资源,一直持续到他联系到滕骁将军。 用莫离报废飞行器改装的信号站勉强能用,只是信号一般,联络器那头声音甚至分辨不清男女老少。 接通之后,对方逮着莫离就是一通臭骂,什么不听指挥,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后方,什么天天捅娄子。 莫离先是虚心应和,而后憋屈认错,然而随着旧账越翻越多、老底越挖越离谱,他们吵了起来。 拼拼凑凑搞出来的通讯器里,传出声如洪钟的大吼:“你有本事自己造船回来,然后自己带队去救人!” 莫离不甘示弱回应道:“造就造!你以为我没有那个能力吗?” 吵架动静太大,果不其然引来了异化中,我高举着发信器追在莫离身后,老实地扮演人形支座。 前面说了,莫离是个老好人。 他确实有成为巡海游侠的潜质,对我利用他逃离原生星球这件事并无意见,甚至乐见其成,一路上对我颇为关照,带孩子似的护着。 老好人努力地想让我活下去,只是并没有什么用处。 这颗边缘星球已经被丰饶的力量吸干了最后一点能量。 生命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燃尽只剩死灰,而苟延残喘星火在剩下的几年间被丰饶污染成了最漠视生命的样子。 我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下来已经实属不易,如果没有莫离奇迹一样找到我,或许我早就死在了那棵枯树下。 在我撑不下去之前,莫离摇来的仙舟援助终于赶到了。 “当这颗星球的最后一丝能量消耗殆尽之时,那些孽物就会发狂,而后开始扩张,犹如癌症一般浸染世界。” 莫离吐出一圈一圈的烟雾,冷笑:“丰饶,就是这样的东西。” 最后,那颗除了沙子和怪物外再无其他的星球,连沙子都没有留下。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下的床铺柔软,鼻尖有股从未闻过的清新的草药香气。不远处的地方,穿着繁重衣饰的莫离在和一个尖耳朵的小孩儿聊天。 长着尖耳朵的少年老气纵横: “从体征来看,灵长目人科·智人种?不确定,虽然看起来很小,但是年龄至少已经十三岁了……基因层面和天人种有点像……既没有踏上命途,也没有星神赐福过的痕迹……这不对啊。” 看样子是个医生。 医生做出了一个摸下巴沉思的动作,问: “你确定她是从那鬼地方带回来的土著?她比我们这些狐人和持明更像仙舟人。” 莫离遥遥地看了我一眼,说:“不知道,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脱离群体流浪了。” 医生点了点头,掏出一个小小的试管,里面深红的液体晃荡。 “有意思,真有意思。” 医生啧啧称奇:“丹鼎司档案里面没有这种记载,我不确定,青壮年时期比较漫长的短生种也有可能…… 要不,你把人借我研究几天?” 莫离无语道,“长歌,我带她来这儿是看病的。” “问诊早就结束了,给,这是诊断单,除了营养不良没什么大碍。” 医生摆手,“问题在于,如果她真的是未在册的新物种,那么治疗就麻烦了。” “很困难?”莫离沉重道。 “很困难,药物是否有排斥反应、剂量是否要重新调整、治疗手段是否存在过激,这一切的一切都要重新考虑。”医生为难回答。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齐齐叹气。 那时候的我一个人生活了很久,过得最正常的日子是和莫离一起流浪的那几天,最害怕的事情是被他抛下,变回一个人。 挣扎着从病床上要爬起来,想告诉他们事情根本没那么麻烦,只要一些干净的水和食物我就能活下来,只是还没有出声,就听到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开始对峙。 莫离咬牙,率先出价:“三顿海鲜锅。” 医生摇手,“一琥珀纪公司门店卡。” 莫离破音,“长歌!狮子大开口也有一个限度吧。” “也是,你最近都没上过班,嗯……” 医生状似深思,“你把这小朋友在我这儿放几天,我就同意你三顿海鲜锅的开价,怎么样?” “想得美,你这个变态。”莫离一脚踹了上去,医生身材娇小但是动作灵敏,轻松躲开了。 “你小子是不是年龄大更年期?脾气怎么越来越暴躁了!悠着点吧,你活了这么久,说不定到时候没寿终正寝反而魔阴身了。” 医生拍拍身上的灰尘,向我走过来,语气贱贱的。 “滚,我一个狐狸哪来的魔阴身。”莫离揪住医生的后衣领,再次开价:“包你半年的海鲜锅,外加一个定制机会。” “真的?我订实验设备也可以?” 医生瞬间精神,从竹篮里抽出一卷纸张,展开,指给莫离看:“这个也可以?” “可以。”这回莫离是真的咬牙切齿了。 “成交!”医生笑呵呵地往我这边走,“你这也算是下血本了,怎么着,这是找个人接班、给你养老的意思?” 他捂嘴,矫揉造作地惊讶,“天哪,你该不会真的要魔阴身了吧?” 莫离跟着他走过来,看见人醒了,就扶着我坐起来喝一碗味道奇怪的粥,“她能不能活过我还是一回事儿呢。” 顺着勺子喝了几口粥,脑子总算清明几分,闻言,坚定地抓住了对方的袖子:“我给你养老。” “什么?” “你老了,我给你喂饭,洗衣服,看病,给你准备葬礼,你有孩子的话我替你照顾,你有遗愿的话我替你完成,还有很多,等我长大了,等你老了之后。” 医生发出一阵爆笑,拿出诊断书在上面加笔说我可能连带着要看看脑子。 现在想起来,当时还是很聪明的,知道要死死地扒住莫离,知道怎么死皮赖脸地待在他身边。 莫离就这么成了我的老师,他当初的玩笑话真的没错,我确实有些天赋,不多,但足够留在工造司。 这便是这个故事的开始,当然,不是关于我的故事,这是关于过去,一个有点幸福十分遗憾万分难过的传记,仙舟的传奇——云上五骁。】 【系统消息:您的稿子未过审,请继续努力吧~】 9. 《云五回忆录》2 【给灿然编辑: 什么叫看虐文不如去看正史? 正史哪有野史香! 正史会记载仙舟将军的少年心事吗?会记载龙尊大人的爱恨纠葛吗?会记载百冶大人的求而不得吗?会记载传奇剑首的无能为力吗?会记载天才飞行士到底是多少人的白月光吗? 是你懂云五还是我懂云五? 而且,什么叫“文章中真实姓名存在侵权违规”?我这次发文是拿到了官方授权的!就是景元将军本人来了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 总而言之,请贵方解除本人的账号封禁,并归还原帖的21个收藏和5条评论,不胜感激。 罗浮·日·铁锤】 很显然,除了【罗浮铁锤】这个账号意义非凡的原因外,这21收藏5评论也是将日及绑住的因素之一。 否则依照日及的性子,第一次被平台ban的时候就该卷铺盖跑路了。 虽然21个收藏里还有一个是景元点的。 账号首页,醒目的违规整改警告依旧挂着,看起来日及威逼利诱齐全的千字申诉帖还没有起作用。 日及坐在书桌前,周围是堆成小山的参考资料和报废书稿,还在抓耳挠腮地和审核斗智斗勇。 “不应该啊,我记得当年这样写完全没问题啊,也没写黄啊,怎么就给我抬走了呢?” 景元原本在憋笑的,听到“蟹黄”就有点笑不出来了,头上唰唰冒问号:“你还写过R200?” 仙舟成人年龄普遍在200岁左右,这个左右在50-80年不等,具体在什么时候能通过成人考试,拿到地衡司的成人资格证。 日及矢口否认,光速撇清关系,“没有,只是看过。” 景元放下手机,已经有点绷不住了,“你居然看过?!” 他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日及,相当超尘绝俗温和亲切的一张脸,绿眼睛清透的好像能照出一个人的灵魂。 但是这人背地里看兄弟的簧片。 日及自认理亏,心虚解释道:“那什么,这不是太久没上网学习一下现在的行情吗?我也没想到清水文里面会有那种情节啊。” 景元笑眯眯,“好看吗?” 日及昨天熬夜写稿,今天高强度和网站客服battle,嘴在前面说脑子在后面追,“好看。” 尤其是当她受到冲击太大丧失理智,忘记自己正在看同人、书里全是熟人,多巴胺控制大脑的时候最好看。 景元不语,仰着脸,鎏金眼瞳单纯无辜的望着日及。 日及接受审判,良心很痛,滑轨认罪,“对不起。” 景元头疼,从日及手边拿起一沓装订好的书稿翻了翻,还是想不通: “最初下笔的时候连给我看都不愿意,现在怎么就可以直接放到网上了?” “哎呀,写书这种事情就是不能给熟人看的啊,超级羞耻的。” 日及嘴上说着羞耻,其实把市面上最火的那一批同人都看了个遍,甚至还冒着风险吃了星神区美帝cp的饭,早已突破下线,没脸没皮登峰造极。 景元嘴角抽了抽:“认真的?” “当然,这么多的存稿,没人看不就浪费了吗?” 日及指了指自己头上绑着的发带,上面有她刚绣上去的【奋斗】两个汉字:“看见了吗?拼搏努力的意思。” “可是你写好的书稿里面没有这些,嗯,感情纠葛方面的内容吧?虽然我确实不在意这个,但这其实是欺诈吧?” 白毛猫猫叹气,把厚厚的书稿放回日及的桌上,躺倒在软榻上。 “我这不是正在创造这部分的内容嘛。 放心,不乱写,毕竟我没拿到丹枫他们的授权,做得太过火万一被揍了怎么办? 只是在我自传里面,稍微增加【一点点】你们的剧情占比而已。” “已经ooc了吧?”景元打了个哈欠,眼下有极浅的痕迹,看上去有些困倦。 “不错啊,你还知道什么是ooc呢。” “我平时也是会摸鱼的啦。” 在景元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旁边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逐渐缓慢而后突然激动,接着就听见日及的哀嚎。 “没灵感啊——” 纸张哗啦啦翻动的声响逐渐放轻,小声地自言自语:“哎,其实稍微多加点主观看法也还好吧……” 然后是有人轻手轻脚离开的脚步声,门扇关合,虫鸣鸟叫,清风翩然而至吹过面颊,鼻尖好像有木质的香气淡淡缠绕。 意识几番浮沉后,紧绷着的疲惫感终于被困倦盖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天边已经染上了火焰一般的颜色,日及的声音遥遥地传来,“景元!出来吃饭!我做了麻辣小龙虾!” “知道了——” 景元懒洋洋地喊了回去,却还是懒洋洋地在位置上坐着,扭头见到桌案上厚厚的尚未修改完成的书稿,良久,屋外又传来日及的催促声。 景元盖在身上的薄毯叠好,伸一个大大的懒腰,扬声道:“这就来!” 他推门出去了。 【罗浮是个好地方,只可惜我刚到那儿的时候“水土不服”,“痴呆”了好一阵子。 记忆好像被薄雾笼罩模糊不清,反应总是慢半拍,依稀记得那时莫离总是把我待在身边。 每日不过两点一线,去丹鼎司找长歌医生看病,回工造司跟着老师学习一些机巧技法。 但说实话,那时候我连仙舟的文字都认不全,所谓学习也只不过是在“看”。 大多时候,我只是待在老师的办公室,跟着他在整个工造司的各个部门跑来跑去。 也是到了罗浮之后才知道,老师真的很忙,我一度以为老师的家就在办公室。 直到有次放假,老师带我去见了他在仙舟的房产才知道,那间配件齐全的办公室居然真的只是一个办公室而已。 时间久了,工造司里面和老师相熟的人也就都知道了,他办公室里有个傻子学生。 逐渐,老师的同事来找他的时候,看见我坐在角落,就会随便塞给我点什么东西。 机巧玩偶也好、启蒙连环画也好、糖葫芦等吃食也好,乱七八糟的东西越来越多。 偶尔他们也会问起我与年龄不符的沉默,迟缓的反应速度。 老师就会忧伤地说起我们一起流浪的故事,讲完之后长长地叹气。 他说要是能早点带我回来就好了,刚遇见的时候虽然话也不多,但是看起来又聪明又伶俐的,或许再早一点,我受到的影响就能小一点。 老师喜欢把我做的那些簪子拿出来给他同事看,“还不错吧,这小孩儿有天赋的。” 同事看看精致的簪子,与丰饶类似的力量被人用精确的方式、像是使用丝线一样按照固定的方向缠绕成花的形状,似是活物般生机勃勃。 手法很稚嫩,但是挺有意思。 他们点点头,抱着此子未来可期的态度问:“大概什么时候能治好?” 问这个问题的人真的很多,老师的回答像是复制粘贴:“医生说七八年就调理好了。” 那些人听了,回答也是大差不差:“那还好,时间不长。” 对于长生种来说,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我不觉得七八年的时间是一眨眼就能过去的。 那时候的我呆呆的,脑子僵硬身体特僵硬,只知道坐在院子里的花坛边上晒太阳。 所幸,治疗时间并没有真的那么久。 不到一年后的某一天,在意外发现即便离开联觉信标我也能懂得仙舟话的时候,大脑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清明。 也就是在那两周以后,老师和我告别,作为一名兼职工匠的星槎飞行士,离开了罗浮本舰,前往了战场。 老师走之前很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周围的朋友拜托了一个遍,生怕我这刚刚康复的智障儿发生什么意外。 然而等到真正要离开的那一天,他反而冷静了下来,平静地道别,登上了离开的星舰。 我从小就是个通情达理且适应力极强的人,送老师离开的时候既没有哭也没有闹。 递出一个脑子清明之后用上了仙舟机巧的茉莉花簪子,就挥手说了再见。 第二天,拒绝工造司长辈们陪同,独自前往丹鼎司复诊的我,不出所料地迷路了。 从岐黄署下船,然后沿着楼梯一路向东,隔着红墙望见一棵高大树木之后推门左转,就是长歌的住所。 自来到仙舟之后, 这条路都不知道走了多少遍。 然而直到海风吹到脸上,踩着长着青苔的楼梯,看见周围巨大的植物根茎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导航,打开界面才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根本没有路。 嗯……所以我是怎么走到海边的? 不信邪的按着指南针,抱着逛街的心态朝着丹鼎司的方向走了很久,一直到微微疲惫看见面前的高墙,悲催地发现此路不通。 又掏出玉兆,四处晃了晃,才稍稍安心,还好,这里是有信号的。 只是还没纠结好到底是叫个滴滴星槎还是打电话麻烦一下好心的工造司叔叔,意外就发生了。 那是我第一次面对魔阴身,一时之间身体僵硬难以动弹。 人形怪物身上金黄的叶子刺目万分,上一次见到,还是家乡的变异植物——那棵不知道存活了几千年的银杏树,被流浪者当作神树一样的存在,一朝之间成了杀人于无形的绝望之树。 金黄的叶子好似利刃,划破皮肤,养分就会四溅开来。 猎物腐烂于树下,滋养根系,生命的哀嚎与扭曲的树干融为一体。 回过神来,怪物就已经近百米。 我扭头就跑,跑路的过程中唾弃自己真的是坏了脑子,安逸的日子过久了逃跑的本能都能忘记。 用最快的速度云骑军发出求救信号,顺手打开老师特意安装的儿童走失系统,玉兆里响起温柔的女声: “中午好,这里是MO7317……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已开启自救系统……扫描结束……安全系数69%……防护模式已开启……接下来,请按照导航前进。” “前方一百米瓷瓶处右转……” 细致到可怕的智能导航,甚至会结合我的行动速度来调整自己的语句,确保我能一刻不停地跟着导航行走、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帮助。 就是废话有点多,听得我头疼。 一边头疼一边感慨,仙舟不愧是高级文明,城里的怪物就是高级,我们乡下星球上面的怪物可不会发射激光。 在金黄色的能量打到我之前,挂在手腕上的小小的盾牌样式的挂坠展开了近乎透明的蓝色薄壁。 能量的冲击展开微微的涟漪,留下片片金黄的叶子消散在空气中,周身的空间仿佛都有思思震颤。 “金钟罩,比公司一次性防护壁质量更好,在能量耗尽之前可以一直保护你。 怎么样,还不错吧,要是有小孩儿找你打架,可以挨打一天都不痛不痒的。” 在我还是呆呆傻傻的那一阵,老师抽空做了这东西。 谢谢你,老师,虽然在和小孩子打架这件事上,金钟罩毫无用处,但是在被丰饶孽物打的时候,这东西真是强无敌了。 那怪物反应稍显迟缓,依旧慢悠悠地飘在我身后。 能看出来它确实不是高级怪,等级不高杀伤力也不是很强,但着实不是我这种小小NPC能打败的。 我拼命地跑着,呼吸急促,不断庆幸这一年来自己的身体确实是好了很多。 否则在这场追逐战开始后没多久,我就会被抓住,之后就是等着金钟罩能量耗尽,然后死翘翘。 万幸,求救信号发出五分钟后,在附近值班的持明族发现了我。 感谢儿童防走失系统的呼叫,让附近的所有人都收到了我的求救信号。 又过了十四分钟,十王司和云骑一同赶到,带走了那位堕入魔阴的仙舟人。 气喘吁吁跟在队伍后面的长歌接到我,他手机还接通着老师的通话,一切顺利结束,真是可喜可贺。 这就是和镜流的初次相遇。】 【给罗浮·日·铁锤: 很高兴能收到您的来稿,仔细研读过您的作品之后,不由感慨,如此通俗质朴的文风实属难得。 就像你说的,有关于当年传奇的话题一直都是热门,很期待你能写出他们之间的故事。 当然,如果您能缩减有关“我”的篇幅,专注于五几人的故事就更好了。 顺便,能向我们展示一下景元将军的授权书吗?方便我司公开宣传吗? …… 期待您的下次来稿。 LL·灿然】(节选) 10.《转生后蹭云五热度》 “他这是在阴阳我的文笔小白吗?一边嫌弃我一边给我画饼?” 日及把客服发来的小作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是真的有点搞不懂官方是想干什么了,“我又不靠这个赚钱,单纯分享而已,为什么要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授权?” 景元接过手机大致扫了一眼,想到了前些天查到的资料。 “絮语好像要换老板了,他们应该私下核实了你的身份,想要通过你拿到我的代言宣传授权,借此机会在新老板上任前刷点存在感。” 日及:“啊?” 景元将手机还回去,问:“要我帮忙处理吗?” 日及看着手边已经完成的书稿,“算了吧,你神策府那边的工作还堆着呢。” 她后仰瘫在椅子上,望着头顶晃动的琉璃吊灯,突然觉得丧气,“我这边,随缘就好了。” 【我站在街边,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盯着摊位上的琼实鸟串发呆。 上次老师带我来这儿是怎么走的来着? 先是巷口买了鸟串,借着直走买了街边的鸣藕糕,下个路口左拐,有家茶饮的仙人快乐茶味道很赞,黄记牛杂门口排了很长的队…… 额,是黄记牛杂还是王记牛杂来着? 回忆无果,摊贩大婶怜悯的目光已经快化为实质。 大概是觉得我像个智商欠费的呆傻孩子,对方拿着琼实鸟串蹲下来,细声细气地哄我去找云骑军。 我琢磨着措辞解释,大婶却在得知我的年龄后愈发责任心爆棚,看我就像看婴儿车里的宝宝,热情似火地要送我回家。 镜流在我和大婶拉扯的时候出现,以云骑军的身份担保,顺利让大婶相信了她是认识我的熟人。 我差不多已经把上次迷路时遇见的那几位云骑军的长相忘了个干净,只记得领头的那个颇为沉默,事情交接结束之后就离开了。 本就清冷的白色姐姐换下云骑甲胄后更显出尘,深红的眼眸像是清透的玛瑙。 见我发愣,她再次询问道:“你是又迷路了吗?” 这个“又”字用得很灵性,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位是谁,摇头否认:“没有没有。” 晃了晃手里的钱袋子,“云骑姐姐,工造司的师傅让我来跑腿,顺带他让我出门放松。” 虽然确实已经摸不清楚东南西北了,但是金人巷交通发达,想回去直接叫一艘接客的星槎就是。 “带玉兆了吗?” “带了。” 镜流这才点头,“我叫镜流,今天在金人巷办事,如果需要帮助可以直接叫我。” 她指了指耳朵上面的耳钉,那应该是一枚玉兆。 我点头应好,转身又开始在金人巷游荡。 兜兜转转,莫名其妙地又回到了小吃摊。 琼实鸟串的原材料是琼实鸟尾部的共生植物结出的红色果实,裹上糖浆后味道酸甜可口,很受小孩子欢迎。 顶着摊贩大婶让人头皮发麻的怜爱目光,我掏钱买了两串鸟串,回头递给了镜流一串。 她一直坠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地守着。 镜流看着面前的琼实鸟串愣了一下,也不推脱,伸手接过,跟着我一起坐到花坛边上。 我捏着竹签,一口下去鸟串只受了点皮外伤,掉下丁点糖屑:“好甜。” 明明之前从来没吃过,但是味道却十分熟悉,好像应该有一个更适合的名字—— “冰糖葫芦。” 镜流咬果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伸长手臂拿远观察。 我随着她的动作看向鸟串,糖浆晶莹剔透,挂在鲜红的果子上凝成薄脆的硬壳,望之口齿生津。 镜流看向我,眼睛和糖葫芦一个颜色,“葫芦…福禄?” 我没应声,对自己脱口出的陌生称呼感到困惑。 镜流没再追问,和我一起吃完了糖葫芦。 不多时,工造司的阿常师傅打来电话。 “日及啊,买到寿考堂的百通筋骨贴了吗?什么时候回来,要我去接你吗?” 工造司时时刻刻都有单子,自己人拿着令牌进出时是没有门禁的,但要是回去晚了,就赶不上食堂吃饭了。 我这边还没回复,通讯那头就响起阿常惊恐的声音:“花儿,你不会又迷路了吧?!” 这一声花儿,真是震耳欲聋。 阿常是仙舟本地人,仙舟天人种。 他在工造一道上没什么天赋,混了几百年才当上匠作,和莫离是多年老友。 阿常见我总是闷在司部,担心我才治好的脑子旧疾复发,特地排了个跑腿的闲活儿,打发我出门去玩。 镜流已经转头看向了我,红色的眼睛里面明晃晃写着:“还说你没迷路?” 阿常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在继续: “怎么更新过导航系统了还会迷路,看来还是得找太卜司那边的人才行,他们擅长这个…… 哎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现在的位置安全吗?我现在去接你,哎,你待在原地不要走动……” “阿常叔,我和认识的云骑姐姐在一起。” 我打断愈发焦躁的阿常,才学会仙舟话不久,语调有些呆板: “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让我再玩一会儿吧,求求你,阿常叔叔。” 莫离出差后,他的一部分工作就分给了阿常,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我不想他浪费时间来接我。 “你哪来的认识的姐姐……好吧好吧,你玩累了就给我发通讯,我派人去接你。” 不等阿常再多交代几句,就被工作强行叫回了岗位,忧心忡忡地挂断了通讯。 通讯挂断,在这个鲜有人路过的花坛边,头顶的机巧鸟路过发出了类似于乌鸦的“嘎——嘎”声,显得气氛十分尴尬。 ? 谁设置的系统,这么复古的声效。 “能带我一起玩吗?我今日休沐,想放松一下心情。” 镜流还是语气淡淡的样子,递来一张让我擦手的纸巾。 我被这种外冷内热的反差萌到了:“谢谢镜流姐姐,不过在回去之前我得先去一趟寿考堂。” 是的,出门一天,我连寿考堂的门都没摸到。 镜流问:“你没有装联觉信标吗?” 我尽量控制语速,让说话时的语调显得正常些,“装了,但老师说信标的翻译存在局限,而且,真正学会一门语言是好事。” 回去的路上,我向镜流展示了一下我的导航系统,以证不存在迷路的可能。 经过老师的初次改造,它已经比一般导航更加细致且无脑化了。 镜流点头,“确实,有这种导航在都能迷路的话,建议还是去丹鼎司看看。” 可以看得出来,镜流对我这种程度的路痴感到好奇。 仙舟这么多人,千千万万的奇葩她见过不少,像我这样的确实没有。 实际上,我也不相信自己是个路痴。 在老家流浪的那些年,我从来没有弄丢过方向。 即使是逃荒到陌生的地域,我也能在外出寻找物资之后平安回到驻地。 就连最开始和老师缘分的开始,都是老师需要一个向导,而他迷路后,在一场灰雨中的树洞里发现了我。 一个可以当向导的人,方向感怎么着也不可能会太差劲吧?即便是离开了脚下的土地,前往太空之中从未想象过的巨型航舰上,在有地图的情况下也不应该迷路吧? 只是这份不熟悉并未坚持太久。 之后,我又一次站在略显陌生的街道上。 导航播报着耳熟的地名,提示前方楼梯尽头一百米见到花瓶右转。 导航系统已经再次升级,地图一式两份,一份是单调的平面地图,一份是3D模型地图,黄色的箭头出现在前方,右上角VR系统的标志不断闪烁,提示我可以把它打开,更好地辨认方向。 我看看地图,又看看眼前的街道,一阵头晕目眩。 这次,我是在迴星港迷路的。 在飞星小筑等阿常他们下班的时候,因为无聊,就想着在附近逛逛,见识一下星槎科技。 这里我来过很多次,这附近有几处茶楼,工造司的匠人们换班的时候都喜欢来这里的小阁休息。 和阿常交代了一下,小心 翼翼地出了门,不出所料地迷了路。 还是被镜流捡到的。 阿常换班就见到了被镜流拎着的晕头转向的我,那股子眩晕感迟迟不去,实在不像是普通迷路会有的状态。 阿常忧心忡忡,絮絮叨叨和镜流讲述我的情况,“实不相瞒,这孩子脑子有病。” “早就治好了!” 我确信自己身体健康头脑清醒,嘛病没有,板着脸,用依旧呆板的腔调据理力争。 阿常蹙眉,不赞成道,“小日及,你可不能病忌讳医啊,这明显是疑难杂症啊!” 跟着镜流一起狐人露出了稀罕的神色,“和我说说呗?说不定我在其他文明见到过呢。” 她说着,银白微紫的耳朵轻轻地弹了一下,显得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看到了她挂在腰上的飞行士队牌,姓名一栏镌刻着【白珩】二字,看职称级别不低。 这位飞行士显然是一个善谈的,和阿常一白一棕的两个脑袋就凑到了一起,叽里呱啦地聊起了我的病症。 见多识广的飞行士也不是见过世界上存在的每一个奇葩,两人讨论无果,被我“哇——”的呕吐声唤回了注意力。 阿常这下是真的慌了,马不停蹄地给老师打了通讯: “莫离啊,你家学生真的痊愈了吗?医师他们说的注意事项你是不是忘记交代我了?孩子都已经迷路三回了,三回啊!这回刚找回来就吐了,我给你说……” 莫离在视讯那头恰巧瞥见我倒地不起的瞬间,“先联系长歌!” 一阵兵荒马乱,被镜流送上白珩的星槎之前,我听见隔着遥远的星河,老师着急的吼声。 于是在老师离开仙舟的第二十三天,我再次被带进了丹鼎司。 长歌今天倒是在司署值班,见到镜流,乐呵呵地迎了上来:“镜流大人,你怎么提前来复查了?最近身体如何啊?” 镜流表情不变,白珩拦在她前面说:“哎呀,镜流她好着呢,今天是来给这小姑娘看病的。” 她说着,把我从镜流怀里接过来,放到了看诊的床上。 长歌的娃娃脸皱了皱,扒开我的眼皮看了眼,在口袋里掏掏摸出药瓶,倒出一粒黑黢黢的药丸塞到了我嘴里,又转身看向镜流。 “剑首大人,您的实力我是认可的,你的精神状况我是担忧的。虽说现在看起来健康得很,但魔阴身的事儿,不就眼睛一睁一闭间嘛。” “诶——怎么说话呢?”狐人少女尾巴毛都炸了起来。 镜流静坐着,半阖着眼,沉默不语。 身高不见涨,性格更糟糕的长歌耸耸肩膀,无所谓道:“实话实说嘛。” 有那枚味道很好的药丸垫着,长歌显得不紧不慢,挂上一瓶水后,也没再检查什么,只是说我是“晕车”。 其实长歌初步确诊的结果是我“脑子有病”。 听起来是有点简单粗暴,但是这像是“晕车”一样的症状确实是我大脑大于过程中的一些小意外造成的。 但和“脑子有病”这种难听的说法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晕车综合征”的说法。 那为什么会是这种临床表现呢? 我不理解,长歌有点想法,但是解释的东西我能听懂,在场的一群人啧啧称奇。 不过大家很快就都释怀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什么怪毛病出现都有可能。 长歌想了个通俗的形容:“仙舟的环境对你来说就是一场大型的VR游戏——晕3D知道吧?就是很古早的那种疾病,虽然现在几乎没见过了,但是仙舟还是记载过的。” 长歌写着病例,“我对比了罗浮和你老家的居住环境,基本就没有相似的地方。 静态情况还好,但如果涉及快速且频繁的空间转换,对你来说可能就缺少那么一点真实感。” “在匹诺康尼那种忆质浓度较高的地方,有些耐受性较差的人会出现和你差不多的反应,照理来说不难处理。 但我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你的品种,寻找具体的‘过敏源’对症下药可能有点困难。” “要不,你以后出门喝点晕车药?”】 11.《未命名文档》 【致木槿老师 其实我一直是你的粉丝(爱心),从虚构纪事的第一章第一页第一句话开始,就已经深深地被你吸引!!! 听说您最近正在考虑复更,我收到消息就第一时间给您发了邮件,诚邀您成为我们狸狸门户网的驻站作者! (这里省去了一大段浮夸到很假的大饼) 同为二创大作!著名漫画家模糊二维码老师的新作《苍天航路绒绒号》也在我们平台连载! 我简直不敢想,如果能在周刊上看到您的新作,我会有多么快乐!! …… 只要您将《云五虚构纪事》的后续投稿到狸狸周刊,我还会帮您解决版权、商业纠纷乃至掉马等一系列您所困扰的问题! 相信狸狸通讯,相信狸狸周刊,绝对是您的不二选择! 期待回信,小花,永远爱你呦?。 编辑:hoyo狸】 【我不信邪,前前后后尝试数次,回回迷路。 工造司的长辈们逐渐看清本质,彻底放弃更新导航系统,直接在我身上安装了全域定位,任由我在整个仙舟乱逛。 早上放我出门,晚上按着定位接我回家,简直像是在遛羊。 我把整个罗浮的地形和云骑军的巡查路线背得烂熟,甚至闭着眼睛都能搓出路线图,但邪门得很,该迷的路一点没少。 在此期间,我被彻底按到了路痴这个耻辱柱上。 …… 我试了长歌特制的“晕车药”。 居然真的有用。 …… 不过后来,我出门的机会少了很多。 好不容易回一次家的老师,见我在整个罗浮上蹿下跳健康得不得了,壮志豪情无限,兴致勃勃地开始教我锻造。 莫离是个狐人。 “和你想象的,那种修炼曾经的狐仙没关系!” 他多次强调,狐人是人科亚种,本质上更接近人类,不会修炼成人的狐狸。 “狐人大多【毛多弱火】,但我喜欢锻造,所以选择了这个职业。” 炉子溅出的火星碰巧落在他耳朵上,银灰色的耳朵一抖再一抖,我看到那只Q弹毛绒的耳朵上少了一点的毛。 “所以这就是你尾巴毛很少的原因吗?”我忍不住问他。 莫离猛地呛了口水,咳嗽两声,瘦长光滑的尾巴晃晃,拿烟斗敲我的头:“去学习。” “隔壁朱明仙舟的有个年龄不到你一半的小孩儿,人家现在都能独自冶炼重剑了,你这个年纪是怎么睡得着的?” 老师自顾自给我上了压力,准备了足够我《从入门到入土》的学习资料,拍拍屁股,又跑了。 走了小半个月,大概终于想起来和隔壁朱明小神童不一样,他家学生不久前还是痴呆的文盲,发来通信询问我的学习状况。 和莫离不同,接班继续带我启蒙的阿常擅长鼓励教育,他看我依旧像是在看智障,觉得我能独立生存就已经是天才附体。 听了老师问话,阿常闭着眼睛猛夸一番,万分肯定我是“五年学徒、十年匠作、百年公正、千年司砧”,技艺登峰造极统领工造司——前提是我能活到千岁那个年纪。 莫离可能是缺心眼,他放了阿常的话,乐呵呵地放心了,要我好好学历,等他回来核验我的学习成果。 于是,我靠着莫离的网课,开始了漫长的学徒生涯。 当然,也不是没有其他的选择。 比如,阿常建议我去学宫看看。 罗浮教育体系完整,学宫作为官方学府,基础教育阶段没有招收门槛,高等教育阶段则需要根据学术成果颁发毕业证,只要修完全部课程就能结业离开。 以我的年龄,倘若从头读起,就要和矮我两个头的小萝卜丁一起上课。 如果选择跳级,则需要在短期内不断参加评定考试,并且选择至少六种科目并拿到全优的成绩单。 在学宫能结交志同道合的好友,丰富见地,拿到一份被大众认可的学历,未来会拥有更广泛的选择。 但我选择了锻造,不出意外,我会一直在工造司干到退休,学宫路线对我来说不算最优解。 虽然阿常设想的升职路线过于夸张,但不可否认,在内心深处,我确实自大又狂傲地觉得自己确实能达到那种程度。 不去学宫,就只能自己努力,我有一套自己的刻在DNA里面的死板课程表,每天早五点起床晚十点下课睡。 阿常为我的勤奋感动不已,默默把“千年司砧”改成了“五百年司砧”。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 一方面,狐人寿命只有三百余载,倘若我五百年成才,给老师养老的承诺怕是不太好实现。 另一方面,虽然长歌在反复检查后肯定我是长生种,但对这个宇宙的了解越深,虚无缥缈的荒谬感就越重。 我感到紧迫,感到空旷,就像头顶有把悬而未降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按照那严苛的时间表,老老实实地学了好多年。 学习,考核、接受下一个层次的知识、学习、考核,周而复始。 我对这种呆板的知识学习接受度良好。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泡在工造司,几乎已经默认这是我未来的事业,每天除了学习,就是跟着阿常打下手。 锻造嘛,无非就是图纸、铁锤、炼炉、烧红的金属以及技巧。 机巧嘛,无非就是图纸、零件、组装、精妙的核心以及智慧。 因着对传统锻造的刻板印象,我第一次见到仙剑的杀伤力来源居然是量子激光的时候,被狠狠地震撼了一回。 坏了,让我见到真的赛博修仙了。 阿常对于我的惊讶表示不理解:“你以为你学了这么多年的量子学和机巧工造原理是摆设吗?” 其实除了这些以外,我还学了演算数学、星际物理、宇宙光学、虚数能量初识、星神能量学等等奇怪的东西。 “我以为那都是些,额,学到的东西工作不一定会用得上嘛。”我支支吾吾地解释。 “瞎想什么,莫离怎么会让你学没用的东西。” 阿常表示我的想法莫名其妙,“莫离说你的基础打得很好,是时候学习真正的技术了。” 他伸开手臂向我显示莫离的工作车间:“因为他现在没法现场教学,所以就由阿常叔叔我带你入门!” 我鼓掌附和,给足情绪价值:“好的阿常叔叔,今天我们学什么 ?” 阿常身心舒畅,指着墙角漂浮的造物:“铛铛铛——机巧·灯昼龙鱼!” 金鱼形状的灯笼在空中飘荡,尾巴做得很大很漂亮,肚子里面的莹莹火光并不刺眼,足够照亮这个墙角。 “怎么样,熟悉吧,制造原理也不复杂,现在你的人物是,改造它或者重构它。” 莫离虽说是我名义上的老师,但其实入门之后,他本人并未出太多的力。 有关仙舟锻造的基础技艺,基本都是阿常教我的。 虽然天赋不足,上了几百年的班依旧只是匠作,但阿常是基础知识牢靠,我在他这里受益匪浅。 阿常总是夸我有天分,零件做得精巧,图纸画得精确。 莫离则要冷淡得多,抽查时对于我的评价大都是普普通通的“做得不错”。 对莫离来说,这已经是最顶尖的夸奖了。 在工造这件事上,他对自己、对他人的要求一向严格。 我从他嘴里听到的最多的夸奖,也就只有朱明那个惊才绝艳的短生种少年了。 莫离肯定我的能力,看中的未来,长生种比短生种长出数倍的时间本身就是一种优势。 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老师看走眼了。 我在罗浮的锻造工艺方面并未有太多的天赋。 尽管我已经修习了老师觉得必要的所有书籍,但是在真正接手工造核心的那一刻,事实还是给了我响亮的一巴掌——我并不擅长此道。 工造机杼这类基础元件暂且不论,工造迴轮等连接构件撇开不谈,只一件工造浑心就彻底地卡死了我的道路。 我那时才知道为何工造是需要天赋的。 核心元件就像生命跳动不止的心脏,使冰冷的机械运作、如活物那般行动,天赐一般精妙的技艺。 无论如何努力,我始终无法理解“浑心”背后的原理。 我成日地泡在工作室,反复地默画图纸,不停地组装让手指产生肌肉记忆。 然而它们不是死记硬背的知识,没有理解,就不可能创造。 老师看走眼了,但是他没完全的看走眼。 锻造的种类并非只有一种,当我走上绝路之时,老师回到罗浮,开始帮我寻找新的未来。 在某一天,我用大锤和锻炉,帮小孩子们敲出了一把玩具剑。 见到那把剑时,老师眼睛里冒出了闪光,就像在我的母星,他第一次见到我做出那些簪子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老师说,条条大路杀丰饶,此路不通换一条就是。 天赋我肯定是有的,罗浮工造司的教学不行就去朱明试试,朱明不行还能去庇尔波因特求学,总归有地方能让我发光发热。 就在我要被安排着出舰留学之前,长歌问,要不要先去鳞渊境看看? 嘿!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老师连连赞叹,问:“长歌你有门路?” 空气又一瞬间的静默,房间里包括我在内的三人面面相觑,最终,是长歌先移开眼神,小声道:“有门路,但是没钱。” …… 于是在二十岁,老师和长歌疏通关系把我送入鳞渊境锻造署拜师之前,我已经在工造司从业三年,勉强成为一个合格的社畜。】 12.将军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那颗木质铃铛轻微震颤,发出温润的泠泠声响时,纵使景元已经阅尽千帆,也不可遏制地感到了惊慌失措。 脑海中一瞬便闪过了许多不祥推测,面上却依旧挂着平和的笑,仿佛无事发生一样有条不紊地将手头的工作安排了下去。 他第一时间让彦卿赶往某地查看情况,自己则是跟着木铃的指引,九曲十八弯地拐到了,嗯,长乐天中庭东南方向的某处小巷。 绕了一大圈,目的地居然就在神策府隔壁街。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景元心里那点慌张就散得差不多了,一是这样的“路痴”属性过于熟悉,二是木铃的动静有一下没一下的悠闲,实在不像有状况紧急的样子。 彦卿那边实时传来“无事发生”的好消息,景元敷衍了下彦卿的追问,做好心理准备,迈步现身人前。 下一瞬,巷口严阵以待的云骑军握紧制式阵刀,见到景元后眼神诡异的迷茫一瞬,接着才收起武器行礼道:“将军!” 景元顿觉不妙,视线一转,果然在云骑军的层层包围之中,见到一人抱头蹲在墙角,十王司判官和地衡司勤务一左一右站在那人跟前,正在轮流审问。 “嫌疑犯”一头乌黑长发,用墨绿发带松散束着,过长的发尾在地上盘成尾巴一样的小圈。 她仰着头,勤务问什么便答什么,态度平和中掺杂着无奈。 至于都回答了些什么—— 判官:“说,你到底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会鬼鬼祟祟徘徊在神策府以及建木附近?” 那人:“我名日及,字舜华,罗浮本地人,来地衡司补办身份证明,但是迷路了。” 勤务:“本地人迷路迷到神策府?再说,舜华大人的档案在二十七年前就已经封存了,不是你想冒充就能冒充的。” 日及:“就是因为档案被封存了,我联系不上朋友,也没有身份,所以才要去地衡司补□□明……” 勤务:“狡辩!舜华大人她已经——” 判官打断,又问,“你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日及:“把景元叫来?这个点儿,他应该在神策府上班吧?” 勤务:“荒谬!将军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日及挠头:“叫符玄也行,驭空来也没差。” 勤务:“呵呵,难道太卜司之首和天舶司主司是什么随叫随到的小人物吗?” 日及好脾气又选了个熟悉的人选:“那工造司的阿常?他做了几百年的匠作,总不能突然升职了吧?” 勤务不语,对判官挥手示意,看起来是准备直接把日及拷走了。 日及举双手求饶,连声道:“等等等,你们相信我,我真是良民啊!” 伴随着她晃动手腕的动作,景元攥在手心的木铃再次发出沉软连串声响,似是清风吹过。 日及随声望去,苍翠的眼睛染上日光般温暖的笑意,她站起来拍拍衣摆,指着来到她身边的景元,看向瞪大眼睛的勤务和判官: “好了,这下接我的人终于来啦。” …… 【作为学徒在工造司工作的那些年,为我的后半生埋下了不可磨灭的伏笔。 简单来说,就是对未来的期望逐渐磨损,最后“看破红尘”,想要“混吃等死”。 倘若前往鳞渊境求学的机会来得再晚一些,说不定我真的会度过相对平和的一生。 龙师的漫天要价或许是合理的,但我是一个无法升职的穷人,多年来的存款加起来也只凑出了一个零头。 持明的锻造技艺也并非完全不外传,然而就像云吟术法是独属于持明族人的力量一样,外族人学习存在先天门槛。 就算花钱送我进去、让持明匠人手把手教我,我可能也学不会。 就在我有了放弃的心思,想着守住老师那为数不多的棺材板时,长歌突然出现,把我打包塞到了鳞渊境。 老师说是长歌帮我解决了那“荒唐的学费”,而当事人长歌却只是玩笑般将功劳盖了过去。 我私下里问他为什么要帮我,长歌只是冷淡地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这是我欠你的。” 至于欠了什么,我并未追问。 我与长歌之间的医患关系,大概率能持续至治好我的病,或者死亡来临的那一天,在长生种漫长的时间刻度下,所有事情都可以悠闲地解决。 于是就那样满怀着激动和忐忑来到了鳞渊境。 在鳞渊境求学的日子并不美妙。 鳞渊境内部分有多个区域,空间重复叠加,且实际面积比地图上的更大,其中所用的秘密到底来源于传说中的云吟秘术还是所谓不朽之龙,作为外族人的我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了。 由于匠造属独特的地理位置,持明长老坚持封闭式教学,严禁外人随意进出,着实让我见识到了这群老古董的死板程度。 我惴惴不安地跟着长老来到匠人们面前,或老或少的尖耳朵持明族推拒一番,最后勉强推出来个“小孩儿”。 他仰头打量着我,面露不渝,高傲地仰着头:“这几个月,你就跟着我吧。” “是。” 我点头应和,心想这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搞职场歧视这一套。 “我叫青山,你以后就叫我青匠。” 没工夫想青酱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称呼,我就被推到了一个炉子边上的打铁石前,手里被塞了把沉甸甸的铁锤。 好复古好熟悉,一下子回到了我对于锻造这一技术的刻板印象。 “这张图能看懂吗?” 那张厚卷轴展开,画着一把造型古朴的单手剑。 椭柄、柄首、剑格各部件清晰明了,就连剑刃上的刀纹都有详细的注解。 再看脚边,所需的材料成堆成堆地摆在角落。 这倒是不难,我点头表示可以,青谷就不再管我,摆手回到了自己的炉子旁边。 他眼睛发光地盯着里面青色的火焰,小胳膊小腿……不像是抡锤子的铁匠,像家长做饭时凑热闹看火的小孩儿。 刚刚拿到手的大锤分量不轻,对我来说居然恰到好处。 丢进炉子里面的材料逐渐被火焰染上颜色,瞅准火候,挥锤砸出,迸溅开来的火花炙热无比,手臂肌肉发力时,微微发麻的震颤是让人感动的真实。 仙舟六司各司其职,其中工造司负责仙舟的工业开发和制造,包括但不限于武器设计、船舶制造、技巧人工智能等等,甚至于罗浮本身这座巨大的【宇宙方舟】都是这个部门负责维护和升级的。 庞大的工作量意味着工造司需要的劳动力不可估算,因此工造司能够提供的职位种类和数目也是独一份的。 如果仅仅是为了在罗浮谋求一件维持生计的差事,在工造之道上死磕到底也还不错。 但是不甘心,尤其是打工的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在懊恼,为什么我明明有匠作甚至更高的技术,却只能拿到学徒的工资? 怎么想都觉得咬牙切齿,非要再趁着年轻闯荡一番才好。 毕竟在启蒙时,我确实表现出了难能可贵的天赋,就 连严苛的莫离都会点头认可。 我才不管那是不是所谓的新手保护期。 曾经的称赞,还有莫离说过的话,都会在我低头认命后,变成响亮的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就算我不是天才,永远达不到老师口中那个朱明天才一样的高度,也该是个好学生才对。 科技之上是存在神明的,在发现我即将踏进“死胡同”之后,老师这么说。 我不理解,并对此展开了激烈的辩驳:这是什么意思? 在见识过仙舟的科技以后,他还指望我能相信那虚无缥缈神秘力量能够像天降馅饼一样砸向我? 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 星神,哈,他是指望我踏上命途,去相信星神,然后祈祷连感情都不一定会有的宇宙现象的瞥视吗? 那和沙漠中的路人渴望海市蜃楼来拯救自己的生命有区别? 我在黄沙中,闻着腐朽溃烂的枯树等死的时候,可没有任何一位神明回应我。 是莫离带我离开,是仙舟养育我。 我不想去相信那些崇高又遥远的事物,就像我不再相信所谓的天赋,庸人有庸人自己的路要走。 可笑的星神,可笑的命途。 已经成型的剑胚放入水中,激起的水雾模糊双眼顺带模糊记忆,钻牛角尖的日子渐渐远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青山啧啧称奇。 他看看剑又看看我,不可思议道:“你还真有点东西。” 当着我的面,他拿起那个还没完成型的剑胚一甩,冷光闪过,被波及的桌子没事,但是上附上了一层冰霜。 “呦呵,三层附魔,天赋异禀啊。”青山仔细看了看,递过来一筐新的材料,见我神思恍惚,皱眉道: “你这么吃惊干什么?持明工艺!小子!你来不就是学这个的。” 啊? 等会儿? 朋友,仙舟的“仙”不是赛博修仙的“仙”吗?这超自然的技术是怎么回事儿? 我记得我没往剑柄里面装能量转换装置,也没在剑刃上用什么特殊材料、更没有仙舟机巧的核心——那这特殊效果是哪儿来的? 那刚刚成型的剑坯还散发着阵阵寒光,在算得上炙热的锻造炉旁,它甚至还在凝结水汽,结成淡蓝色的冰晶附着其上。 青山好像终于看出了我的无知,他眉头一扬,骄傲道: “怎么样?持明百万年的结晶都刻在这技法里了。” 我一直以为,仙舟人的长生是一种生物特性,宇宙这么大,不同的种族有着不同的生物特性是应该的。 就像电鳗的生物电,就像老师的狐狸耳朵,非人生物掌握一些人类不会的技能没什么奇怪的。 来鳞渊境前,我一直是把持明技艺当作云吟术一样的持明族生物特性看待,并以此安慰自己: 日及,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长生种,除了能比一般人类活得久一点外平平无奇,学不会也是正常的。 然而当我用双手创造出奇迹的那一刻,某种顽固的世界观便轰然倒塌了。 亲手使用“魔法”带来的冲击力,是旁观别人使用无数次“毁天灭地”的力量完全比不了的。 在到达匠造属的第三天,我按照持明族的图纸制造出来一把剑,这把剑让我看到了自己另外一种可能。 来之前,老师反复嘱托,持明族人难缠,就算学不到什么也不要受气,一个月后回来就是。 很幸运,我在鳞渊境实实在在学到了真东西。 】 13.《鳞渊境工作笔记》 【匠造属的匠人们虽然各有各的怪癖,但总体来说,他们都是十分纯粹的匠人,至少比工造司某些勾心斗角搞霸凌的奇葩稍微正常一点。 当然,只是一点点而已。 作为一个走后门的外族人,我在求学初期相当有自知之明地采取了低调策略,但还是度过了相当难熬的一段时间。 第一周,我喝着阿常叔给我寄过来的仙人快乐茶一边强颜欢笑一边忍不住抱怨道: 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吐槽工作多领导蠢客人龟毛了!!现在这种日子才是真的想死啊!! 然后在第二周,我看着刚刚做出来的兵器眼泪汪汪,匠造属!!你是我的神啊!! 长歌为我准备的证件只允许我在鳞渊境停留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足够我验证自己在此道上的可能性。 三个月后,无论是走是留,全靠我自己争取。 “签证延期”迟迟不批,我死皮赖脸多在匠造属留了半年,发誓自己没出师就再也不回去了。 龙师们对此表示不满,在他们派人请走我之前,以青山为首的匠人们出面,以学徒的身份把我留了下来。 他们担保,我有天赋,未来会是个好匠人。 名义上,青山成了我的师傅。 莫离稍感寂寞,“我还没名没分的,别人怎么就成日及师傅了?” 阿常看着通讯屏幕上,我与莫离相似的绿色眼睛,翻了个白眼,“你不是一直自称小花野爹吗?” 莫离耳朵抖了抖,“怎么感觉你没说好话?” 这人不知道又跑去了什么地方,身后的景窗是一片让人眩目的浩瀚星空。 阿常忍不住阴阳,“那确实,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当爹的。” 他看向我,表情立即变得慈爱,交代有新的机巧鸟的快递寄到鳞渊境,让我注意签收。 虽然阿常嫌弃莫离,但还是惦记着要给我和莫离留些时间,聊了几句便退出了连线。 我与莫离面面相觑几秒,试探开口,“爹地?” 莫离没想到我会这么叫,五官僵在脸上,惊讶得过于标准以至于显得有些好笑。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抬手捂住下半张脸,“我不习惯你这样叫,名字或者老师,随便你称呼。” 那双绿眼睛里的游刃有余换成了浓郁的迷茫,耳朵下垂成了飞机耳,“那个称呼,暂时还是断了吧。” “哦,好吧。” 我承认,我有点遗憾。 …… 随着在鳞渊境待的时间增长,技能树逐渐点满,我活动的区域、可以接触的事务终于变得更广阔了些。 于是,稀有角色持明龙尊饮月君·丹枫开始在地图上刷新。 丹枫出现在匠造属时,原本还在各忙各的师傅们像是瞬间接收到了某种信号,一窝蜂地涌了过去。 他们拿着自己完成好的作品上下比划,觉得不合适的念叨着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觉得满意的就双手捧着,恭敬地献了上去。 那样的神态,不掺杂任何强迫或者功利心,完完全全只是有心而发的敬崇。 我踮着脚试图看清人群中央丹枫的长相,那人侧过脸,碧色眼眸澄净似莲,面容如空中明月,垂首若菩提。 不太像人。 我退后一步,激了一身鸡皮疙瘩。 龙尊大人到此好像是为了查验典仪用具,牵扯到了很多复杂的礼制与传统,大部分都是我从未听闻的事物。 在匠人们热火朝天地围着饮月君献宝的时候窝在小角落里“邦邦”打铁太显眼,我只要放下手头的工作,拉着青山打听持明特色文化。 青山告诉我,在古海时期,为龙尊“造物”,尊主满意便象征着“不朽”的认可,是每一位匠人的荣耀。 “哦,意思是龙尊大人眼光毒辣,我的作品要是能被他看中,就证明我的造诣达到了水准。”我试图理解。 正在吹捧伟大丹枫的青山闻言,仰了仰脸:“以你现在的水平,还要早一百年呢!” 我低头,居高临下看着青山,“那你把我给做的发带还给我。” 我前两天随手做的发带意外刻录成功了两个附魔,加成点在了运道上,新奇得很。 青山觉得很有研究价值,就要过去了。 “那不行,那是你的学费。”青山扭头走了。 和青山熟悉起来之后,我才知道为什么当初他会被退出来带我的课。 一般来说,持明转世之后不会再有前世的记忆,但是青山转生的时候赶巧了——他是锻造台前结卵的。 非常幸运地没有被炉中焰火烫个滚熟,反而是将手边研究了大半辈子的造物带入壳中,破卵而出的时候手中还攥着刻着半块铭文薄片。 于是,虽然有转世后记忆清零这个机制存在,但上一世的回响还是因着这份念念不忘的执念带到了下一辈的“自己”身上。 新生的持明,抛弃了过去的名字和经历,但还是接受了上辈子的遗产。 于是青山话还说不利索的时候,他就跑来匠造属继续工作了。 有上辈子的遗产加持,从进入这行开始便站在了同龄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起点,简直像是话本里的主角人生,不是吗? 对青山来说,不是。 结卵转世不是从头再来的后悔药,人生不是赛跑,转世也并不意味着青山能从上辈子的自己手中拿过接力棒。 他的处境更像是游戏存档被迫归零,一切都要从零再来。 知识储备空缺,孩童的身体做不了消耗太大的工作,缓慢的生长痛消耗心神。 他不得不一次次询问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呢?那个人的执念与你有何关系?你明明能选择更广阔的人声明。” 青山也不想被推出来给我这个“关系户”当老师,但教一个学生,总比他一遍遍翻看厚重的笔记,在前世的阴影中摸索前行要好得多。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干巴巴地感慨道:“要是能像丹枫大人那样继承上辈子的记忆就好了。” 隔壁闷头做工,一向懒得搭理我们的匠人闻言抬头看我,那眼神从来到鳞渊境后久违了,就是看脑子不好神经病的眼神。 “你觉得拥有前世的记忆是好事?” 他不等我开口,便摇头叹息,“天真,和你们外族人讲不清楚。” 我厚着脸皮追问,“讲讲呗,拜托拜托。” 青山语调懒洋洋的,有种莫名嫌弃:“你以为有前世的记忆就是同一个人了吗?那历任龙尊直接称名号就行,还起名字干什么?” 他用手指点了点脑袋: “千百世时间里,无数的人和事轮番在你的脑海中播放。 像是观看了一场漫长的电影,醒来后梦境成真,彻头彻尾的噩梦化作梦魇缠上你,沉重的责任压在你的肩膀上。 所有认识你的,爱你的恨你的,他们用熟悉又陌生的眼神看着你,说,这就是你的命。” 青山的眼睛黑洞洞的,他问:“日及,现在你还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持明族转世之后是否为同一人,外界争论不休,但对匠造 属的匠人们来说,他们有一套专属的理解体系。 尊重但不继承,因为他们总会超越曾经那个早已陌生的自己,时间在前进事物在变化,没人比匠人们更清楚一件事: 如果沉湎于过去,那么自己的作品就再也不是“最好”的了。 旁人的看法并不重要,关键在于“自己”是如何选择的。 在这份豁达之下,匠人们对敬爱敬重的龙尊大人表示了同情,非常隐晦的,他们可怜着丹枫。 因为丹枫没法选择,就算能拥有自己的名字,他也得是、必须是饮月君。 为了所背负的责任,为了正在逐渐走向灭亡的持明族。 成为美丽的、尊贵的、神佛一样的、悲悯的、可怜可敬的饮月君。 那个时候,我只遥遥见过丹枫几面,对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并不清楚。 但因着匠人们之间的态度,很不幸地对这朵高岭之花产生了一些不太妙的印象—— 面容精致的少年看着眼前的人,一如记忆之中的单纯美好,但对方眼眸中羞涩的感情已经消失不见,记忆与现实交织重叠,他终于克制不住出声,“你是——” 他猛然收声,在那人回头时冷淡疏离道:“抱歉,我认错了人。” 天呢,扭曲的感情—— 或者是另外一种情况。 龙尊大人转世重生,得到记忆没多发现上辈子的仇人再次出现在面前,对方坚决不承认上辈子的过错,依旧糟糕。 但是仇人已经和上辈子割席了,表面上仇人已死大仇得报,实际上是天天看见仇人的脸就条件反射地想要一发打过去…… 天哪,悲催的人际关系—— 或者,上辈子好不容易熬死的长老,一睁开眼又一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不同的记忆、不同的面容、不同的工作职位,但是同样的麻烦同事,看着满满一个办公室的熟人,伟大的龙尊大人陷入了沉思…… 天啊,好悲催的职场环境—— 我不由得打一个寒战,瞬间理解了龙尊大人为何总是冷冰冰、一副封心锁爱的样子。 倘若龙尊大人情绪外显一点,恐怕每一次回忆都会变成噩梦吧,见到旧人就头痛不已,见到倒霉同事就血压高涨(不是)。 于是在真正地认识这位伟大的龙尊大人之前,他就已经成了我心目中的标准的美强惨、高岭之花。 太好味了,不对,太可怜了。 其他的持明族睁开眼就能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丹枫睁开眼只能继续上辈子没有做完的工作。 某种意义上来说,伟大的龙尊大人也是一位可怜的打工人。 】 日及跟在景元身后,一路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将军大人的居所。 护送了一路的云骑军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 向来高情商的景元大人无视了云骑卫的纠结,三言两语把人打发走了。 刚关上门,日及就一把揽住了景元的肩膀,乱七八糟揉了一通他软绵绵的白毛,“好久不见,元元,想我了没?” 景元挣脱无效,只好低着头任日及胡作非为。 他手指垂在身侧悄无声息地勾了勾,二度确认了日及的身份,才开口问道:“你休眠期提前结束了吗?身体怎么样?有影响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日及松开景元,晃了晃肩膀,“身体挺好的,其他不清楚,一会儿慢慢谈。” 她表情倏地一变,阴恻恻地问道:“咱们还是先聊聊为什么外头都在传我死了这件事吧。” 14.《鳞渊境工作笔记》2 【如果说仙舟科技是古国科技在宇宙时代的赛博飞升,那持明技艺就是掺了点玄幻因子的传统非遗,一种承载着历史与文明、无法被科技替代的智慧结晶。 持明匠造属有一套不同于工造司的完整技术,几乎包揽了族内上至兵器锻造下至日常杂货全部需求,自成体系。 这也就意味着,倘若要吃通吃透这门手艺,就得暂时将工造司金人冶炼那一套忘了,老老实实“从头学起”。 放弃十几年来学到的知识转而投身全新领域,对一般人来说好像有些不值当,但我几乎是被仙舟工造“判了死刑”,所以接受得很快。 到头来,最让我忍受不了的还是持明龙师和长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葩。 年末,龙师长老派下任务:祭礼在即,是时候准备今年龙尊大人的礼服了。 要求简洁明了——和往年一样就行。 整个匠造属闹闹腾腾开始折腾,匠人们焦头烂额研究了半个月,三天两头聚在一起发出猴叫。 我对持明的各类活动一知半解,挂名学徒也没有资格参与这种和龙尊大人强相关的业务,简单来说,匠人们的悲欢与我无关。 青山因为年龄太小没被邀请,郁闷至极,天天挤在人群外围旁观项目进度。 我感到困惑,问青山,“要求和往年一样的话,照搬过往方案不就行了?就算要改动细节,也不至于半个月都定不下来吧?” 青山蔫蔫地坐在板凳上,双手捧着脸挤出软软的脸颊肉,“往年负责祭礼用具的匠人都结卵转世了。” “都?” “一个死在战场上,两个上几轮转世后转行了,最后一个刚刚结卵转世不久。” 青山非常老成地叹气,“青黄不接啊。” 打开了话匣子,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聊起那些繁杂的祭礼用具,有几件需要翻修,礼服要改成什么形制。 他好像比那些正做工的匠人都了解,一点点啰嗦着倘若按照时令,今年应该怎么取材怎么做。 专业术语太多,听着让人头大。 最难理解的那一部分要求,换成游戏术语,可以翻译成: 吴带:使装备者速度提高30%; 礼服:当装备者施展秘技时,全方位属性提升30%,持续时间145秒; 首饰:仪式开始时,技能范围扩大50%,使范围内生命体获得幸运加成。 搁这儿许愿呢?想要什么属性自己填? 以我刚刚入门的能力来看,这些要求完全是强人所难。 速度和属性加成这些暂且不论,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根本无法验证,我最初接触这些的时候,几乎都是硬着头皮做。 但是持明族有一套自己的判定标准,龙尊大人又在这个标准上更进一步。 一个月后丹枫前来核查,匠人们将准备好的方案排开,堆放的材料每一件都要闪瞎我的眼睛。 龙尊大人微微垂眸,眼神浅浅扫过,停留在那几件华丽到浮夸的礼服上,而后,在周围工匠期待的目光下皱眉。 丹枫神情变化并不明显,但是挡不住狗腿子们上进的心,长老挥挥手,于是更多的匠人手捧着自己的设计凑了上去。 这下花花绿绿的样式就更显繁杂了。 我直觉这么芬艳新奇的款式样料恐怕不符合“祭礼”的主题,错开视线偷看饮月君的神色。 他此时的表情依旧浅淡,眼睛和着眼尾的绯红格外引人注目,像是翠鸟衔花,又像是碧玉染血,他问:“青谷呢?” 匠人们的头更低,我总觉得他们这动作隐隐有种羞愧的味道。 用手肘戳戳青山,正要问问“青谷”是谁,就见这个从龙尊来了之后就莫名激动的小孩儿此时神色也甚是微妙。 长老站出来行礼,恭敬道:“青谷先生已于十三年前结卵转生了。” 祭礼是三十年一次。 结卵转世与生老病死有异,在持明的观念里,生命是一场又一场的轮回。 所以众人态度平常,空气里没有悲伤,更多的是对未能达到要求的尴尬与紧迫。 我不知道丹枫当时在想什么,那个一向表情冷淡的面瘫抬眼,视线精准地落在我身边的青山身上,缓缓垂眸,转身离开了。 大概是想到未来不久要穿上花里胡哨的礼服,光风霁月的个人形象注定崩塌,顿感人生无望吧。 平心而论,礼服丑归丑,但好歹属性条都很精准不是吗? 龙师们提要求的时候拿匠人当许愿池的王八,愿望实现的时候稍微牺牲一下视觉美观有问题吗?完全没问题啊! 我忙里偷闲看了一阵子热闹,兴许是笑得太张狂,很快悲从中来,被青山逮到布置了一大堆新的作业。 什么首饰腰带,发冠流苏,云衫羽织,样式繁多且复杂。 又是当绣娘又是做银匠,时不时还要充当符文师刷词条,铆足了劲要把我往全能选手方面培养。 青山挑剔得很,稍有不满就要打回重来,一时间忙得头昏脑涨,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没空想了。 临近年关的时候,青山带我去见了饮月君。 他并未提前说明此事,我跟着人走入殿内,抬头望见了饮月君那张端庄尊贵的脸,浑身细胞都紧绷起来。 我是真的不擅长和丹枫这类人相处,见他和见领导没什么区别,社畜本能地不想和他对视,目光兜兜转转到了桌子上的一条发带上。 月白的发带上是用纤明丝绣上去的云纹,里层琢刻上去的祈福图是从《持明古文化图解》上随意摘抄的。 原本是想着太久没见老师,给他送件礼物展示下学习成果,没想到用力过猛,做出来效果好过头了。 丝绸质感的发带上面附有一层薄薄的流光好似月华,银丝闪烁好似星光,抚之心平气和。 好看是好看,但是这么仙气的一条发带,给老师就不再合适了。 就在我纠结要不要把它送给镜流的时候,青山以研究价值不错为由把它收走了。 这件事早八百年被我抛之脑后,青山人小想法不少,是个神神叨叨的技术狂魔,我懒得深思他口中的研究价值是什么。 但是现在看着那条仙气飘飘的发带出现在丹枫手边,浑身的汗毛都要起来了。 青山在进门时就递上去了很厚的一份稿子,在他和饮月君侃侃而谈时,我站在青山身后闭嘴装鹌鹑。 “那就交给你和这位,日及。”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回神,打了个激灵。 丹枫声音和他这个人的气质一样,会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青山圆润的脸蛋涨红,兴奋地领着搞不清状况的我离开了大领导的办公室。 那件礼服的制作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落到了我和青山身上。 准确来说这事是青山主动求的,我只是顺带。 说实话,我对这“光荣”的任务没什么兴趣,和针线活计比起来,打铁才是我的真爱。 但碍于寄人篱下,我只能老老实实地收拾东西和青山去做“秀女”,埋头研究所谓的“云纹霞衣”。 我发誓,丹枫是整个鳞渊境,不,是整个罗浮我最不想遇见的甲方。 前前后后,老师的设计图纸交了四十三版,我按照老师的设计方案交上去的样材足足二十七样,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看到任何的布料。 持明祭礼的那一天,我被青山带着一同前往,他说参与了准备工作的我已经具备了参加典礼的资格。 但也只是看了最初的仪式而已,我在后半场被长老们以“非我族类”之由赶了出去。 反正已经拿到了应得的工资,好奇心并不很强的我对一场外族的祭奠并不感兴趣,但不得不说,那场祭礼确实很美。 持明族一度超越狐人成为我心目之中的貌美种族之最。 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洒下微微亮光,可见的雨丝落在那件由落月纱制成的云纹霞衣上,又随着祈舞的动作滑下,甩至空中宛若颗颗珍珠,饮月垂眸恍若鲛人落泪。 那件我以为会违和的头纱在此时显得分外融洽,它遮住了因为莲花镂空裸露的背,遮住了那双如同玉石一般的龙角,遮住了丹枫凌厉的锋芒,让他好像是祭品一样站在台上。 活着的祭品,命运无法摆脱,千生百世都已经被献给了持明这个种族,终于不朽,永无止息。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回神之时,祭礼之舞已经落幕,尚且维持着龙相的饮月君紧闭双目,步步生莲,迈上高台。 龙尾勾起头纱,那薄薄的轻纱迎风而起,随着祭礼的结束渐渐散去的龙吟之声,冲破云层,天光乍现。 那头纱的材质由饮月君亲自选中,据说是很久没再采用过的款式,质地轻薄若无物,名字就叫云雾。 它太脆弱,那位名叫青谷的匠人上了年纪之后手艺退步,就再也没人在上面附上新的祭文,逐渐就被替换掉了。 青山压着我,小心翼翼刻了好久,反反复复地修正了几千遍,成品出来的时候眼睛都要直了。 眼见它随风飞走回不来了,我简直心疼得要命,青山却很开心,他说祈文归余是好兆头。 那些年我一直在持明的领地呆着,少有外出。 星历7337年,我通过测试,从匠造属出师。 同年,莫离离开罗浮前往前线,在与步离人作战时身受重伤,不得不就近前往朱明休养。】 15.《日及笔记》 【这里暂且不提巡猎与丰饶两位星神的仇怨纠葛,单论仙舟与丰饶民之间的争斗,根据我粗浅的认知,将仙舟与丰饶民之间的战斗分成两种。 一种是仙舟派出舰船主动追猎,在掌握情报的前提下,以强悍的武力手段破灭丰饶民对他族的侵蚀和掠夺,履行巡猎之名,大捷。 另一种,则是令使级别的丰饶民组团攻上仙舟本舰时,由于仙舟易攻难守的航舰特性,造成难以估计的伤亡,有胜有负。 例如造翼者战争,例如倏忽之乱。 莫离主要负责军.械装备维修和保障,在上述第一种情况里,是没有机会与敌人硬抗的。 但所谓不会打铁的飞行士不是好侦察兵,这家伙顶着将近三百岁的高龄混进了步离人后方,爆了他们“武器农场”的点位。 然后在撤离的过程中暴露,与敌人起了正面冲突。 他凭借工匠厚实的装备库存侥幸杀了出来,却已身负重伤,不得不就近前往朱明仙舟疗伤保命。 莫离撑着一口气在昏迷之前交代,他受伤这件事要瞒着我,至少要瞒到我考试结束。 ……最能感受到父爱的一集。 等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胸口挂着铸炼宫的临时准入牌,说自己要留在朱明一阵儿,学术交流。 “我没事。你别瞎操心。” 他明显是心虚,眼神乱瞟耳朵乱颤,僵硬地转移话题:“我见到那个叫应星的小子了,有点东西,回头我把他拐罗浮去和你交流交流。哈哈。” 阿常一直在嘲笑莫离。 说他像干了蠢事却不敢对家里说的蠢儿子,或者企图找个蹩脚理由带二婚老婆的小孩儿回家的渣老爹。 阿常最近喜欢看《仙舟爱情故事》和《回舟的诱惑》等情感喜剧,举手投足就是编,张嘴就是野史。 “青山说我出师后可以去看看朱明的技法。” 我对着通讯另一端的莫离笑了笑: “恰好,我去接你,顺便请教请教这位应星小师叔。” 我当然记得应星这个名字,一个少说比我小了十几岁的短生种小孩儿,却常常被老师挂在嘴边念叨的天才。 莫离师从怀炎,虽未行正式的拜师礼,但按照辈分来算,应星确实是我师叔没错。 决定去朱明并非心血来潮,也不是因为敬爱的老师夸了别人产生了幼稚的攀比心理,而是第六感隐隐发出警示,如果这一趟不去,我恐怕要后悔一辈子。 “你怎么可能来得了?”莫离脱口而出。 我压下心中的不安,那种令人揪心的感觉近两年偶尔会出现,像是错觉一般,却在老师出事后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让长歌想想办法,总能去的。” “日及,你在固执什么?万一身体又出问题了怎么办?长歌到现在都没弄清你的物种,他能有什么办法?你……” 我打断他,“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罗浮。” 我们没谈拢,通讯挂断,不欢而散。 除了十三岁那年被老师带来罗浮的那一次,我从未进行过星际旅行。 按照长歌的估算,我的体质大概率是不支持任何跨星域的越迁活动——之前他就有过推测,我初到仙舟那一年的反应迟钝就是星际旅行的后遗症。 有一个不知道适不适用的比喻,长歌给我找了一个我可能会懂的形容,俚语“人挪活,树挪死。” 他的意思是,我就是那棵缺乏适应能力,可能因为环境改变而死亡的“树”。 而抛开一言难尽的身体因素不谈,我在这个人均超能力者,命途行者遍地走、星神令使多如狗的疯狂宇宙中,确实是个柔弱可怜又无助的战五渣。 当年镜流专门抽空教我防身招式,她那样一个外冷内热,主张“天分并不重要”的堂堂未来剑首,差点被我砸了招牌。 最后学倒是学会了,但剑技高超镜流大人显然是没见教过我天赋这么差的,云骑枪法跟着练了十几遍了还是动作生疏的像是老年人做广播体操。 云骑枪法强身健体有强效,当我拿它当广播体操坚持练习数年,还真的觉得自己的身手好了一点。 只不过每次见我做操,镜流的神色都很复杂就是了。 …… 临行之前,阿常他们在子老师的院子给我办送别聚会,带了一堆稀奇古怪的食材吃烧烤。 我前半辈子认识的熟人几乎都到场了,老师也收到了邀请,以虚拟投影的方式坐在桌边,表情颇为怨念。 一大群人塞在院子里,仔细地商量着朱明之旅的种种细节,莫离还在垂死挣扎说服我,但是没有人搭理他。 “大概去多长时间?”公输仪问,“我这几年可能又要升职了,等你回来可以留个的位置。” 他是我在工造司打工的时候认识的,阿常的师弟兼好朋友。 和阿常半吊子匠作的水平不一样,公输仪年龄小水平高。 同为工正,他在工造司的地位比常年在外跑的莫离更高。 “别来,万一这趟结束又变成了傻子,你鳞渊境这一趟不就白学了?”莫离语气幽幽。 “谁要去你那儿?日及又干不了你的活儿,还不如回鳞渊境找我。” 青酱说:“我也可以发工资啊。” “发多少?”我忍不住问。 我这些年的存款五分之一供给长歌买药,五分之一交给龙师当学费,五分之一给莫离和我自己存了养老保险,剩下的则是都烧在材料费上。 “你之前工资多少?”青酱问。 我想了想,比了一个工造司匠作的平均工资,青酱一看就笑了,豪气冲天道:“我出二十倍!” 多少?! 我知道这家伙有钱,但是不知道他可以这么有钱。当即拍手道:“成交。” “你们真是。”公输一阵无语,但还是把话题带了回来:“所以你想在朱明待多久?” 我想了想征程安排,心里也没数,就这一路跑到朱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事呢。 “看我在朱明的学习进度。” “不用那么麻烦,我把应星带回去,你们一个朱明子弟一个持明传人,交流交流是双赢啊!”莫离还在絮叨。 长歌从旁边拿走了我盘子里面的一串刚烤好的禽翅,“行,记得给我发数据,我好判断你的情况。” “准备什么时候出发?”阿常见我盘子空了,手下不停夹菜。 “走之前提前说,我去送你。” “就这两天,通行证已经下来了。” 我踢了踢偷串串的长歌:“所以,这些年除了[特效晕车药],你就没研究出点别的东西?” “……没有。” 长歌默了默,无视了桌下踹他的脚,淡定地又拿走了我刚刚烤好的串串。 这人看似开朗实则孤僻至极,不常和我们一起居然,大多时候我都是非常包容他的,但是这不代表别人会包容他。 “你干嘛总是抢小花的?你自己不会烤吗?”青山仰着头,语气愤愤。 青山这两年涨了点个子,但还是矮,比已经是青年体型的长歌矮了一头。 长歌垂眸扫过去,伸手拿走了青山面前的耳菜,嫌弃道:“你手艺一般。” 同为持明,这俩人好像格外不对付。 两天后,连门都没怎么出过的我马上就要去太空了,说是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我其实还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没有再发生什么喜闻乐见的迷路事件,在港口候船时遇见了一位星际航行的熟手。 “日及!日及——” 站在星槎港,遥遥的就听见有人叫我名字,随着声音越来越大,我回头才发现不是什么错觉。 在嘈杂的人群里,白发的狐人少女好像是会发光。 她乐呵呵地跑来拍我的肩膀,“好久不见啊小花,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拦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出人堆,白珩笑嘻嘻地问我,“你是又迷路了吗?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啊。” 我连忙打住话题,“没迷路,我要去朱明找老师,正在等船。” “去朱明仙舟啊,恰了,咱们顺路,姐姐带你一程啊。”白珩一把揽住我的脖子,说完才想起来似的,尴尬地问,“对了,你有通关文件吗?” 这位一如既往地不拘小节,我侧头避开几乎要贴到脸上的狐耳,应道:“有的,我是以交流学习的名义申请的。” “那咱现在就走呗,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那倒是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给大家发去消息后,我就登上了白珩所在的飞船。 这是我第一次星际航行。 在广泛的宇宙交通工具中,归属于开拓星神【阿基维 利】的星穹列车不论是在速度还是其他什么方面当属第一,【开拓】的美名响彻寰宇。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一位无名客,因为不出意外,即便是星穹列车这种顶级载具,我也是会晕车的。 我从登上飞船后的三十分钟起开始出现晕车反应。 进入跃迁阶段,反应愈发剧烈,不得不吃下长歌给的药。 彼时我整个人已经像是被进入洗衣机一样,眩晕和恶心缠上来的同时开始“脱水”了。 大概速度越快,环境切换越迅速,我脑内的处理系统就越混乱。 快要晕死的时候,我想,这辈子除了登上星穹列车,大概已经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有这种忍耐力我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起初,我还能听清白珩的声音。 她说飞行士都是向往自由和天空的,驾驶着星槎,清扬的风吹起头发的时候,像是能追上时间,忘记烦恼,无拘无束地翱翔在浩瀚的星穹之下。 意识模糊间,我听到她在遗憾:“哎,要是能带你飞一趟就好了。” 我挣扎着,想要告诉她其实一般的位移变换是不会让我感到不适,但转念一想,白珩乃赫赫有名的飞行士,她的星槎,我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习惯。 于是安详地彻底昏死过去。 到地方之后,我是被抬下船的。 “还好还好,终于平安到了。” 白珩抚着胸口感慨,同行的其余人也是一脸的庆幸:“吓死了,这位差点死在船上吧。” “别磨叽了!快带她去看医生,别真死了。”有人叫道。 我躺在担架上艰难地伸手阻止,状态已经好很多了,至少大脑醒来后还算清明,长歌的医术确实优秀。 “你说你这不是活受罪吗?” 脑袋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掀起眼皮向上看,一只大耳朵狐人正背着阳光低头看我,有些刺眼,但是熟悉的烟草味确实是老师的。 “呦,不仅叛逆,还会翻白眼了啊!”老师又拿烟袋敲了一下我的头。 使劲眨眼缓解了一下干涩的眼睛,我才回答:“没有翻白眼,只是眼睛酸而已。” 老师拿着他那把烟袋在我四周晃悠了一整圈,淡淡的薄荷青桔味道散开,他才熟练地把烟袋绑到腰间的袋子上,艰难地把我从担架上扒拉下来,背到了背后。 他向周围的人点头道谢,又和白珩打了个招呼,便不再顾忌周围其他的人,悠悠地带着我离开了。 老师背着我,慢悠悠地走,我趴在他背上,把脸整个埋到他的头发里。 “老师,我的脚拖到地了。” “吃的什么啊,这些年长这么高。” 莫离嘴上抱怨,但还是把我往上颠了颠。 他絮絮叨叨说着没营养的话,不知道是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背脊已经算不上宽阔,但踏实又温暖,就像当初一样。 “为什么非要来找我?” 莫离问。 那一瞬间,莫名有种尘埃落定似的安心感。 我努力地回想这些年的相处,印象最深刻却只有当初在荒星的那些年,“老师,我其实是有点害怕的。” “害怕死亡又害怕孤独,一直想着必须给你养老让你再多活几年才行。” 侧头,就能看到老师眼角的轻微的皱纹,他的美貌相当可观,即便是在美人遍布的仙舟也相当出众。 随着年龄的增长,眼尾淡淡的皱纹仅仅只是添加了些成熟的韵味。 “但是现在看来,我们谁先死掉还真的不一定。” 我笑嘻嘻地说出这句话。 老师没当回事,他手臂撑着我的腿又往背上掂了掂,无语道:“瞎说什么呢。” “嘿嘿,你可能已经把那些玩笑一样的话忘掉了,但我还记着,要给你养老送终呢。以前总是觉得轻轻松松,现在看来,可能真的要努努力才行。” 我伸手去勾他的白头发,那些苍白枯槁的白发在银灰的发色中不算特别显眼。 莫离把我的手打掉,“所以说让你别来找我,一见到我你就要开始胡思乱想。” 他又不说话了,我不再闹他,拍拍他的肩膀想要从背上下来,他却又调整了一下动作:“别乱动,马上到地方了。” “哦。” 但老师,这次好像不是胡思乱想。 】 16.《在朱明》 【莫离一直待我极好,虽然常年在外出差,但衣食住行样样周全,传道授业解惑样样不缺,他几乎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 在我刚刚落脚仙舟,身份尚未明确的时候,他就已经以我监护人的身份自居了。 按理来说,我应该叫他父亲,但是他从一开始就极其抗拒这个称呼。 “我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孩子,叫师父也不合适,直接叫名字得了,咱家没那么多讲究。” 最后各退一步,我称呼他为“老师”。 莫离这只狐狸,在丹鼎司学过医,学宫时期与当年滕骁将军做过同窗,毕业后跟着怀炎将军研习锻造技艺,听说被巡海游侠拐走去星海闯荡了几年。 后来年龄大了不再像年轻时那么激进,他就收拾收拾在罗浮工造司求了个稳定职务,但还是闲不住,常常以飞行士的身份活跃在后围。 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无可挑剔的全才。 莫离追着丰饶民四处游荡,捡了不少人回仙舟,但这么多年来,能厚脸皮赖在他身边的却只有我一个。 与“养老”的约定无关,也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他就只是,一时心软而已。 莫离见多识广阅历丰富,不管年轻的时候怎么想,总归现在奉行着“世事无常终有定,人生有定却无常”的通达理念行走世间。 他对我说,“你不欠我什么,不要总是那么紧绷。” 理智上我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感情上我非常诚实地选择了无视。 老师对我好的时候,我时常感到忐忑与受之有愧,尤其是在我身体接连出现状况、学习锻造的进程受挫之后,这种窘迫愧疚的心理就越发明显。 不可否认,这就是我执着于锻造的原因。 只因为老师说我会是个好工匠,而我无法接受自己的平庸。 不过这和本次事件没什么关系,我冒着风险跑来朱明,单纯只是怀疑莫离隐瞒伤势,担心他会作死把自己搞没了而已。 到了朱明,老师确认长歌的特效药确实能缓解星际跃迁造成的病症后,直接换了副嘴脸,布置了一堆耗时耗力的课题,揪着我去办公室给他当苦力。 我前脚从“晕车”症状中缓过来,莫离后脚就带着我却认了人。 他指着我介绍:“怀炎师傅,这是你徒孙,小应星,这是你师侄。” 我因为后遗症控制不了自己的面部肌肉,只好低头,木着脸叫人:“师祖好,师叔好。” “哈哈,也就蹭关系的时候你个狐狸来说喊我师傅。”「梨菩」匠人是个外表随和的老爷爷,矮个子尖耳朵,头发雪白,像是我印象中矮人族会有的长相。 他乐呵呵地摸着自己的胡子,把身边的少年人推了出来,“应星,日及这孩子擅长持明技法,和她聊聊,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应星怀里还抱着几卷卷轴,烟紫色的眼睛眨了眨,点头:“请跟我来。” 他年龄比我想象中还小,比我矮了整整一个头,但气度已经颇为成熟稳重,看不出丝毫少年天才的桀骜豪气。 回头,老师笑眯眯地看着我:“去吧,日及,说不定你俩有共同话题呢。” 他笑得不怀好意,让人颈背发凉。 我总觉得莫离是想支开我,但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确认,只好转身几步跟上了应星的脚步。 应星话不多,一路上都很沉默,走得又快又急,好像有什么人在追赶他一样。 到了工作室,他放下怀里一直抱着的那堆卷轴,招呼我坐下。 “招待不周,只是最近的活计有点多,上次使团来了之后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如有怠慢还请谅解。” 应星说完,不知道操作了哪里,屋子里面的各类卷轴就都稳稳当当地飞起来,围着那张工具桌摆成了一个圆圈。 桌面瞬间变得干净起来,只剩下一个半成品的工造浑心,是从没有见过的款式。 雕刻的手法已经摆脱稚嫩趋于成熟,蕴含着不可多得巧思,流淌在其中的能量顺着制作者的心意流淌,和谐顺畅,那就像是一颗真正的心脏。 那颗工造浑心,是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会达到的水平,几乎是一瞬间我就明白了这件事。 看应星的身高长相,他今年最多十四五岁,算算时间,莫离第一次对我提起“朱明那个小天才”的时候,这孩子不过七八岁而已。 这是真正的天才。 不仅有天赋,还有能将天赋发挥到极致的、令人敬佩的努力。 毫无疑问,我也曾用一种不爽心态看待他,但仔细剖析,这种不恰当的心理或许只是不甘心罢了,那种比不过别人家的孩子的酸爽,切身感受到的时候,才是真的让人难以接受。 凡人总是喜欢讨论天才的,才来朱明不久,我就听到了不少关于应星的议论声。 就像是大多数流落到仙舟的孤儿那样,应星的身世甚是凄惨。 他的故乡被步离人的舰队侵占,做成了武器牧场——步离人用战俘饲养器兽,转化已经开始无法停止,对任何存在生命的星球都是毁灭性。 除了死里逃生的应星以外,他的同胞大概都已经成了步离人口腹之中的血肉。 抵达仙舟后,应星努力学着为云骑铸造武器,发誓要将那些恐怖的妖孽斩草除根。他很了不得,小小年纪竟然获得了匠人资格的认可。 当时听说此事的时候,我立刻就意识到了我们命运的相似。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我因为种族不明被当作了长生种,并因此受到了诸多优待;而应星则因为短生种的身份,在刚刚崭露头角之时就遭到了排挤。 那群在背后讨论别人身世的人嘻嘻哈哈,说着【寿命有限但是学到的知识必定有限】这种狗屁不通的鬼话。 每每回想起来就抑制不住地在心里咒骂他们的无知,但转而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难得的,一股燥热从心底蔓延到耳根。 “你,也是个工匠吧?”应星的声音让我回神,“这张桌子给你,上面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使用。” 他手下一挥,那张技术桌的所有功能就对我全部开放了,虚拟屏幕展开,所有的东西都和记忆中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老师最开始教我工造的时候,就是从差不多的技术桌开始的。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应星拿着那颗工造浑心回到了镌刻桌前。 他下手很稳,即便不借助机械,动作也完美流畅,他脑海中已经有了成品的样子,几 乎是没有停顿的,仿佛呼吸一般顺畅,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那件作品。 朱明不愧是诸仙舟中最擅工巧的那一座,应星无愧于他的天才之名,我看着那颗近乎完美的技巧浑心,赞叹道:“你真厉害。” 那小孩儿停下了打量自己作品的动作,像是害羞一样颔首,说:“谢谢。” 我试探地问:“其实我到朱明来是做学术交流的……你如果感兴趣,我们可以合作一些小项目,是有关于……” 艰难地琢磨着措辞,从手机里调出已经写出了大体方案的计划书——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我这次出门走的工造司的渠道,还需要交给罗浮工造司一份报告。 主题内容并不涉及我近些年来研究的持明匠造,只涉及工造机杼更新与交叉学科开发设想。 尽管如此,这份策划书也是耗尽了我的心血,鳞渊境求学多年,回首发现我依旧上不了工造司的台面。 用青山的话来说,这是我那堆垃圾里面唯一能回收的产物了。 “抱歉,我不擅文章,那是我不熟悉的领域。” 然而应星只是瞟了一眼文件名,用有些软的少年音礼貌回答,甚至连接收文件的这一步都免了。 他的拒绝毫不犹豫,我薄脆的脸皮岌岌可危。 偏偏他的语气又是十万分的真诚,我只能尬笑:“那好吧,没关系,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操作,撤销了尚未发出一分钟的文件,“我能借用这个工位吗?你这里比我那边的设备更加齐全。” 小孩闻言,点头:“当然可以,师傅说我可以支配这个工作室的使用权。” 见我没再搭话,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满头进入了工作状态,一整天没有再和我说过一句话。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不断地说服自己,那孩子年龄还小,看着情况性格也不算是开朗的类型,说话直接点很合理…… 更何况我的水平确实远远比不上应星,能被他指导是借莫离来蹭来的好运气…… 虽然是这么劝自己的,当年的我到底还是年轻,每每见到应星总是憋着一口气,坚信人各有长,应星只是和仙舟匠造领域适配度满分而已,努努力我还是比得过人家的。 我不理他,他自然也不会主动过来找我。 于是一直到我的图纸完成,初步的零件改造成型,应星都甚少和我交流。整日只见他在工位上忙来忙去,路过我的位置时,一针见血地指出我的错误。 直到一切的工作都已经完成,应星瞟了一眼,瞬间点出所有我绞尽脑汁搓出来的巧思,评价道:“你手艺挺好的,比我们这儿的学徒做的好多了。” 他像是颇为认可般点头,扎在脑后的银白发尾轻晃,精致的小脸表情严肃,烟紫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看起来真诚又可爱。 他大概是在发自内心地夸奖吧,但是我的心却是受到了一万点的暴击。 这一趟还真是不虚此行,在我三十岁之前,终于见到了普通人和天才之间的鸿沟,少走了几十年的弯路。 但我还是别扭,拿着这些时日的成果去找老师。 他忙碌得很,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人在焰轮铸炼宫议事。 】 17.《在朱明》2 【我没有进入铸炼宫核心的权限,到了地方只能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墙上的牌匾发呆。 「冶炉炼千星,点铁赋英灵。斗光奋戎威,铦铓保宴宁」* 等的时间太久,以至于无聊到去研究那副牌匾,沿着每个字的笔画描摹,直至记住了每一处顿笔,每一处笔画的弯折。 在心里默写了几百遍,老师才面色凝重地和几个人出了正厅。 他像是没看见正厅站着的我一样,踩着悬浮平衡车窜出老远,听见我的声音才终于停下。 等回头时,熟悉的轻笑就再次出现在老师的脸上。 我暂时放下课业考教的事,凑过去问老师今天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 老师露出了抱歉的神色,摇摇头,简单嘱咐几句再次急匆匆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几番张合,到底没有追上去刨根问底。 或许当时应该问的,毕竟老师表现出的行为那样异常,但依照彼此之间的默契,当时的我选择了按下疑问,转身回了老师的院子。 朱明给老师安排的住处是个单独的院子,面积不小。因着和老师的关系,我来了之后就在这里直接住下了。 住进来之后才发现里面压根没有什么人气,家具摆设都是样板间的规格,一点生活痕迹都没有。 想来老师根本就没怎么在这座典雅小院住过,而是就近找了间工作室就凑合了。 他还是那么喜欢办公室,他真的,我哭死。 也就我住进了院子以后,老师才回来得频繁了些,但也不久留,只是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一会儿,喝些茶水,考查一下我的功课。 那天之后,老师加了将近一周的班。 回来后他像往常一样坐在院中的躺椅上,什么都没解释,优哉游哉地就这茶点翻阅我的功课。 阳光下,他的眼睛呈现出灰色偏多的烟青色——我不确定这是朱明虚拟穹顶造成的视觉误差还是什么,毕竟在我的记忆里,老师的瞳色虽然并不明亮,但依旧是青绿的,些许的灰只是给他的气质添分忧郁罢了。 我不愿意去想那份暗淡意味着什么,直接把近日的学习成果交给老师看,有意无意地,把应星的话也打包说给了他听。 真是幼稚的好笑。 老师十分耿直地给出了评价,“他说得倒是中肯。” 他真是一点都不惯着我,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再次接受“我比不上应星”这个事实,让这无缘无故生起来的攀比之心死得更彻底点。 早在罗浮工造司打工的那些年就该明白了,所谓天资,就是天才们与生俱来,而凡人终其一生不能触及的东西。 “要是拿你在持明那边学来的技术,他现在肯定比不上你。”老师说。 我感到有些丧气,“不能那么算啊,应星他要是有我这样的机会,肯定做得比我好。” 人嘛,总要花费一些时间来接受自己的平庸。 “你好像长大了。”老师突然开口,“若是按照短生种的标准,你这都是要结婚生子的年龄了。” “噗——”我没憋住,吐出了刚刚喝进嘴里的茶水。 我在星网上见过,在某些文明的流行趋势里,是有一些家长会劝说适龄的孩子去相亲、结婚、然后要个孩子的。 但在仙舟,这样的对话着实罕见了些。 “老师你也是催婚主义?”我忍不住问。 “什么主意?” “就是会以为孩子好的名义逼着孩子去结婚。”我了解的不多,尽量精简概括。 “啊?我就是随便问一下而已。”老师满脸迷茫,也不再以我到底误会了什么,又抽出了他那杆烟枪,塞上烟丝,晃晃悠悠地散开味道。 这味道已经完全偏离了我印象中的烟草的味道,倒是更像什么草药。 也不知道他这又是哪里寻到的新品种,只是闻着就能尝出薄荷清凉之下的苦涩,并不刺鼻,有种中药般的厚重感。 “收拾一下,我一会儿带你去见好东西。”兀的,老师宣布道。 他慢悠悠地往石凳上磕着烟灰,见我不动,就催促道,“快点,机会难得。” “都不知道要去看什么,收拾什么东西。”我无奈地问道。 “算了,想你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老师自说自话,从石凳上站起来弹弹长袍,甩手一挥,烟斗中的点点星火就熄灭了。 他挂好烟袋,随手拢了拢长发,就抓着我的手臂,大跨步地出了门。 “姑娘,我带你去见见燧皇。”他轻飘飘地说着,走得飞快。 我诶诶地喊他慢点,只来得及将桌子上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塞进背包。 岁阳领袖「燧皇」,在我这“半个仙舟人”看来有点倒霉属性在身上的。 先是在岁阳战争中[岚]打败,被关进朱明当作活体能源坐了一千多年的牢。 又在造翼者第二次入侵仙舟时,同意了[岚]提出的夺舍交易“用躯壳换取岁阳之力的协助”,然而在此之后巡猎星神诞生,交易破裂,燧皇遭受重创后再次被关押至朱明。 学习这段历史的时候只觉得不可思议,继而是不可抑制的好奇,燧皇到底是什么高新环保能源,居然可以在被拘押至今六千年间源源不断地提供一艘星球级航舰的动力。 这是岁阳这一种族的特性吗? 那为什么没有其他种族捕捉岁阳来提供动力? 还是说,这是燧皇这一个体的特性? 那为什么不尝试多复制几个燧皇,来为仙舟其他几艘提供能源?以仙舟的生物科技,怎么着也该试试才对。 我向教我历史的阿常体温,他惊恐的压着我去了丹鼎司,值班的长歌听后一脸凝重的给我做了全套的检查,再三确定我的脑子没问题后,逼着我连着喝了一个月苦到掉牙的药。 因着燧皇的生物特性,我到达朱明至今还从未靠近过铸炼宫的核心。 当然,我本身也没有面见燧皇的资格就是了,毕竟身体条件不允许嘛。 我以为老师单纯只是要带我长长见识,满怀期待,跟着他坐船来到一座 幽暗的环形大殿入口。 到了地方,老师便拿着手机开始打电话,他们说话的声音我并不能听见,应该是设置了什么隔音的技巧。 通信进行了很久,直到我腿都站麻了,老师才放下手机,嘀咕着真小气啊,拉着我进了大殿。 到这里,其实我已经感觉到不妙了,但不等我反应过来,老师便已经带我穿过层层防护,到了一处空旷的大厅。 他操作一番,环形的殿壁分离收缩,发出山崩石裂般的巨响,周边渐渐只剩下我们脚下的大殿基座,像是游戏加载结束一般眼前亮起刺目的光芒。 我下一次闭眼,视力恢复之时,脚下的殿堂已经彻底地漂浮在看不见的轨道上。 脚下,是一团有如恒星般耀眼的光体。 我们就像是站在星环上,沿着天体轨道缓缓运转,飘浮在这团「太阳」的上方。 不可直视,在那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的刹那,我死死闭上了眼睛。 但已经迟了,那团光芒像是烙印在视网膜上了一般,在我的意识中鼓动变化,不停昭显着它的存在感。 等等,这不对吧?! 防护呢?预防措施呢?安保设备呢?这不是珍贵流程吧?!我这是直接跳到燧皇跟前了吗?! 谁家带孩子看狮子是跑到大草原上肉身挑衅啊!这不是给狮子送菜吗? 我条件反射伸手去抓住老师的手臂,手下却是一空。 “…老师?” 没人回应。 耳边一片静谧,脑海中虚妄的呢喃声却越来越清晰,不计其数的信息倾泻而出。 莫大的恐惧淹没了我,我逐渐失去判断能力,抵抗着脑内疯狂的呢语,缓缓睁开了眼睛。 「太阳」还在那里,光芒极盛,在我的皮肤上舔食,在我的眼睛上轻戳,试图越过□□的外壳,钻入大脑,浸染灵魂。 我看着夹杂在流光中的场景,心想这下完了,回头脑子可能又要出问题。 ——高山一般的巨大锻炉,烙铁炙热滚烫,金石碰撞间火花四溅,肌肉贲突的匠人赤裸着上身,从胸腔中挤出的呼声与落锤声一起炸响。 ——头戴冕旒的帝王高昂着头,君临天下,恢宏的舰船部队遮天蔽日,他说,“为朕,觅长生。” ——夺目的剑光,锐利的简直要刺伤眼睛,跳动的火舌舔舐其身,巨锤落下,在嗡鸣声中,利剑化作铁水。 ——钢铁与血肉纠缠混杂,生命化为焦土,一片虚无之中,嫩芽挣扎着破开泥土。 ——一株生长于宇宙之中的巨树,树冠庞大,缠绕纠葛的根茎蚕食星体,繁茂的枝叶间梵光普照。 黏腻的撕裂声,金属的碰撞声,似乎还有呼喊声,有以杖顿地的嗡鸣声。 听不清,手腕被熟悉的手掌抓住。不管老师在想什么、要做什么,总归是结束了。 莫大的安心涌了上来,我闭上眼。 再次睁眼,是在白珩的星舰上,窗外还能见到港口「光明天」的风光。 恍若隔世。】 18.年龄大了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耳边响起了黏连模糊的呢喃与低吟,身体僵硬,左手的灼痛与闷胀感持续不断地刺激着神经感官。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灵魂与身体分离隔在两岸,疼痛真实存在,但没办法做出应当的反应。 我尝试操纵躯体,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低头就看见自己被纱布裹成木乃伊的左手。 老师带我撤离时慢了一步,在我受到的影响越过限度心神动摇之后,燧皇耀若恒星般的光芒化作炙热的火焰,卷走了我一部分血肉。 记忆有些模糊,但从伤势来看,当时整个左手应该都烤煳了,否则以仙舟的医疗科技,犯不着包扎成这样。 “小花?你终于醒了。” 白珩恰在此时推门进来,快步走近查看我的伤势,“哎,真是吓死咱了,怎么探亲都能伤成这样。” 她抬手按上我的额头,狐人体温偏高,暖融融的干燥掌心拂过,像是金黄麦田上的一道风。 “太好了,已经退烧了,莫离说你左手可能要十多天才能好全,注意别沾水哦。” 白珩松了口气,转身倒了杯温水塞到我完好的右手中,“天艟半个系统时后起航,先休息会儿,把你那什么晕车药吃了,咱们就出发了。” 她拍了拍胸脯,耳朵晃晃,“莫离都交代好了,放心,你白珩姐姐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把你平平安安送罗浮去!” 几年前曜青鹤羽卫在欧文利星球周边与丰饶民打仗的时候,白珩曾作为使节团来朱明请求支援。 来回几次后,她就在这边混熟络了,最近往返于罗浮、朱明与曜青三艘仙舟之间,负责传递情报和运输资源。 老师拜托白珩把我带回罗浮,她没多想就应下了,反正船上空位不少,带我一个就当顺路了。 白珩清透的冰蓝色眼睛眨了眨,歪头打量我片刻,哒哒又凑过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小日及…你怎么不说话。”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五彩缤纷起来,忧心忡忡道:“孩子该不会又变傻了吧?” 耳边呓语纷杂不休,我艰难地分辨白珩的声音,思考,尝试与她沟通,但表述能力实在堪忧,和当年初学习仙舟语和星际通用语时的水平差不多。 “我,好。老师,怎样?我走?他,解释?” (我感觉还好,老师的情况怎么样?他为什么要送我走,有解释什么吗?) 白珩听没听懂不知道,但她很会抓关键词,当即掏出手机操作几下,老师的虚拟影像便出现在面前。 “没事就好,莫离说回罗浮之后长歌会照顾你,还给你留了视讯。” 老师的影子沉默地站在床边,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对不起。” 我一时间甚至猜不出他在为什么道歉。 把我带到燧皇面前导致我受了伤?一句道别都没有就要把我遣返回罗浮?还是为了受伤瞒着我如今又要去冒险? 或者别的什么事,我不知道。 他只是低着头,烟青色的眼睛里藏着哀伤,鬓发零散地睡在脸颊边,看着居然有些狼狈。 “小花,听我的吧,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跟着我乱跑,回去…找长歌,让他帮你调理身体,他欠我的,不用跟他客气。” 这下,不用猜我也知道莫离肯定有事瞒着我了。 正常情况下,我一定会立刻下船,找到莫离不管不顾地赖在他身边。 谜语人滚出仙舟,我管他这的那的,不说清楚就甭想甩开我。 但现在,燧皇的影响仍在,金石碰撞的嗡鸣声与精妙的武器机巧图样时刻攻击着我的大脑,实在是没有精力去和莫离那只老狐狸对抗。 白珩见我脸色不好,食指在脸颊上轻挠着,“其实莫离他说得也有道理呀,身体健康是一切的资本嘛。等你养好了身体,想去哪就去哪儿。” 她大概是不知道莫离带我去见了燧皇这事儿,眼巴巴地劝我,“而且,你昏迷了两天,莫离已经离开朱明了,现在应该追不上他了” “走了?” 我是真没想到他能在我受伤昏迷的时候离开。 “是……是的。”白珩磕巴了下,“别想太多,你老师很爱你的,他是确认你状态平稳,交代好一切才走的,他有些,忙。” 脑子胀胀的,情绪模块好像有点停摆。 我扶着头,拨通老师的账号,用此生最平淡的语气,淡淡地宣泄了一下其实不存在的愤怒:“死老头,下次见面你就死定了。” …… 当!当!当! 肌肉虬结的工匠们赤裸着上身,抬臂,锤子落下,金石碰撞的火星落到我的视网膜上,留下一个个带着白边的黑洞。 我先是觉得脑子里有台雪花电视机,后来又添了件滚筒洗衣机,最后还加了个被米饭撑爆的电饭煲,妥妥家电开会。 去往罗浮的路上,我又陷入了昏迷,偶尔恢复了清明,我居然想起来老师在带我去见【燧皇】之前说的话,“我带你去见个好东西!” 去你个好东西! 嘴巴和舌头在自己动,我的声带在震颤,我听见我说:“莫离你死定了!” “怎么回事?她好像更严重了!”白珩着急地吱哇乱叫,“小花,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给你老师交代啊!!” 阿常抬着担架的一端,正在和长歌一起把我运下船,送到丹鼎司的医馆。 他听见我的声音,手当即一抖,颤声道:“坏了,孩子出门一趟怎么成这样了。” 长歌眼疾手快一巴掌糊在我脸上,飞速念了两个口诀,对着白珩道:“上吧飞行士,到你出场的时候了,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们运到丹鼎司!” “啊?哦哦哦!交给我吧,赌上我的驾照!” 于是一路风驰电掣,闯不知几个红灯,违反了不知多少交规,星槎的屁股后面坠着一堆的执法机器还有几位实力强劲,跟着白珩一起违规的执勤飞行士。 成功破了竞速纪录。 吵吵嚷嚷,闹得半个罗浮都知道当天丹鼎司有个急诊患者,好像满一步都要直接入职十王司似的。 后来我出院,有人见到我之后大吃一惊,问:“日及!你还活着!你不是死了吗?” 凸(艹皿艹),莫离,下次见面你死定了。 …… 焰轮铸炼宫在仙舟联盟现存的六大座舰中也算是比较有特色的了。 形似流云彩焰,又如血管脉络的轨道环绕宫殿周边,以自然舒展的姿态包裹着核心的“星体”,这些轨道发挥着植物根茎类似的作用,通过其上的接收与转换装置,引导着「燧皇」的太始焰为锻造宫提供能量,精妙绝伦的“人造器官”。 由此,朱明仙舟得到了环保且够劲儿的“无尽能源”。 莫离用模型为我演示这一过程。 小小的琉璃球漂浮在器皿之中,红蓝交织的色泽融成星云一般的飘带,点点亮银色的光芒随着晃动开始缓慢地流转,拖出星空般长长的光尾。 我不由自主地被华丽的变化吸引,莫离握住模型的手指一转,焰火似的缎带沿着逻辑轨迹,轻飘飘贴着玻璃球晃荡,灿若红霞。 莫离告诉我,那枚玻璃球中有一缕燧皇的火焰,所以能够最大限度地还原焰轮铸炼宫的色彩。 他把那个演示模型送给了我,我把它当作一个漂亮的摆件放在床头充当小夜灯。 它会在所有的灯光消失之后在墙壁上映射出略带斑驳的影子,于是我偶尔就能在梦境之中看见风格类似的壁画,朦胧模糊好像是——敦煌。 我被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折磨得不轻,大脑却活跃得不行。 朱明的所见所闻一帧帧播放,那团跳动的[太阳]渐渐与床头铸炼宫的模型渐渐重合。 祂望着我叹息,说,“好久不见。” 】 天才剑客,彦卿骁卫这个月相中了把限量宝剑,又双又叕花光了自己的工资外带零花钱。 他稍微反思了一下,转头接了景元将军的跑腿任务,轻车熟路的在巡逻结束之后到了日及的小院,然后被热情的投喂了一顿,花费零元,轻而易举的解决了今日晚餐。 彦卿非常听话地重复了一遍鸡块的名字,夏塔恩香香酥酥吮指美味鸡,又顺利领到了今晚的夜宵,叼着鸡块嚼嚼嚼。 坐在桌子对面的少女碧绿色的眼睛透亮,乌黑长发及腰,用绿色的发巾扎成高马尾,笑起来颇显温柔,但莫名有种和年龄不符的慈眉善目亲和感。 彦卿总觉得日及看自己的眼神透露着一股子 慈祥,就像老奶奶看亲亲宝贝小孙子,慈祥的眼神搭配年轻的外表,说不出的诡异。 对于日及,彦卿并不熟悉。 第一次见面时将军介绍她说“这是我旧时好友”,然而两人站在一块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同辈的人。 彦卿恭恭敬敬地鞠躬喊道:“舜华大人好。” 舜华,官方说法,这位在上次战争中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不得不转入仙舟起航时期的休眠仓椁,冷冻休养。 但她现在好端端地站在彦卿面前,对外隐藏身份,以舜华大人和景元将军远亲的身份在罗浮活动。 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张罗着景元和彦卿进屋子坐下,掏出成堆的干果蜜饯放在桌子上,又问彦卿想喝什么茶。 “不必那么麻烦,我只是带他来看看你。” 景元嘴上拒绝,但还是把日及递过来的龙井茉莉奶绿塞到了彦卿的手里。 彦卿喝着味道香醇浓厚的奶茶,听着那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说起彦卿喜欢收藏剑,日及一拍脑袋,从乾坤囊里面掏出来成堆的物件。 乱七八糟地摞起高高的一摞,然后从里面抽出不同的剑展示给彦卿。 “你喜欢哪个?”日及问:“或者我全部都送给你?” 一把把古剑排在一起,眼见着又堆成杂乱的一团,日及也苦恼起来: “只是我的剑好像已经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了,都没用什么新技术,都是一两百年前的老款式了。” 她抽出一把长剑,甩开剑鞘,剑身轻薄泛着冷光,挥动时发出清脆的嗡鸣声。 成堆的剑,即便是被保存在剑鞘中彦卿也能感觉到那些剑之间的吵闹,和装载了智能系统的剑不一样。 这些剑里面的一部分明显是通过锤炼有了灵性的,但又不像朱明的那些魔剑,而是较为寻常的,“普通的”宝剑。 彦卿磕磕巴巴:“不不不,舜华大人,这些都非常好,我,我很喜欢,但是对彦卿来说这些都不合适……” 日及看看眼前少年的小身板,又想了想最近工造司新引进的技术,点头: “确实,等过两天我打一把新的适合你的。” 她说着,又把地上的那一堆东西都塞了回去。 景元趁着日及收拾,饶有兴致在杂物堆里淘宝,巴拉半天抽出来一个浅色浪花纹的酒杯,问:“这个杯子有成套的吗?” “哦,海清瓷,没有了,当时心血来潮捏了整整一套茶具,烧出来只成了这一个。” 日及从景元手里接过来那个蓝色水纹的小杯子,仔细看了看:“啊,这个好像也是残次品。” 她捏着杯子仔细打量,中指轻轻在杯底摩挲:“杯底有裂纹啊。” “那也挺好啊。”景元反而挺高兴,“我可以拿回去种点苔藓放到我的桌子上。” 于是那两人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墙角下挖苔藓去了。 彦卿不好跟上去,只能坐在屋里喝茶,想着刚刚那堆极具冲击力的宝剑,陷入了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 匆忙的见面匆忙的结束,日及打包出来的成堆的农副产品被景元轻飘飘地推拒,只是把晚饭应承了下来。 于是彦卿早早就知道了,日及此人和将军的关系甚为熟稔,这不是一句“旧时好友”能简单概括的关系——景元隔三岔五就会拖家带口来日及的小院子,连吃带拿。 包括彦卿在内的熟人每每和将军一同来此,都会被她的热情吓到。 彦卿时常能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传闻,什么景元将军的私生女、所谓的故人之子、被秘密看管的外族间谍、甚至有说是将军恋人转世的。 很荒谬的传言,想来是有些人活得太久无聊编排的,毕竟日及现在正过着隐姓埋名的低调生活。 但有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毕竟舜华大人确实是从云五时期就开始活跃、在云五之外,拥有最多云五相关传说的女人。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让景元试试味道,回头……算了我一会儿发消息给他细说。这几个是给你的,谢谢你帮景元跑腿,多吃点长个子,乖,路上小心。” 彦卿拎着满当当的食盒,听着对面絮絮叨叨的嘱托,沉默,回味了一下晚饭的味道,嗯,真香。 19.《在学校》 【我生了一场大病。 脑海中时常响起繁杂呓语、闪过诡谲幻想,彻底摆脱它们的影响已经是好几年后。 据身边的人观察,我时常会停下手头的动作,双目失焦僵立在原地,又在某个时间点像是解冻一般突然恢复正常。 我对那个过程没有丝毫的印象,只知道会突然冒出许多记忆片段,再次恢复意识就已经是很久以后,有时身上会带些不大不小的伤。 这样的效果,倒是和流光忆庭针对记忆的剪辑插入有些类似,但长歌找了记忆的命途行者帮忙查探,却只得出了我的记忆完好无损并无异常这一条结论。 原本我没把这点小毛病当回事,直到又一次醒来,眉毛和头发被火燎了一半,才知道自己差点一头栽进炉子里。 阿常和青山说什么也不让我进锻造室了,两人联合起来给我请了一个假期,漫长的足够短生种悠闲地度过半生,奢侈到能让任何一位打工人羡慕到泪流满面。 然而除了上班,我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 就那样无所事事地晃荡一段时间,把认识的亲朋好友骚扰了个遍。 隔壁应星在一天内接到我三通联络,在探讨技艺之余终于迟钝地意识到我的反常,琢磨着给无聊透顶的我支招。 他问:“日及姐小就跟在莫离先生身边学习锻造的话,应该还没有专门考去仙舟的学历吧? 我听说,学宫的学科体系和我们这些走锻造特长的有蛮大区别的,朱明大多学徒都是在拿到学宫证明、考入铸炼宫后才正式开始拜师学习锻造的。” 银发紫眸的少年板着脸,“日及姐还这么年轻,如果觉得无聊,趁着这段时间去学宫体验一下也不错吧?” 应星口中的年轻,当然是相对于仙舟人的寿命来说的。我比他大了十几岁,按照短生种的算法,我这个年纪马上就要步入中年了。 我被应星说服了,学宫又有安全保证又能学新知识,教育资源顶尖,还能享受学生优惠,简直一举多得。 于是我去找了公输仪,他成功升职成了大工正,若是工造司老大不在,正能代行司砧之职。 短短三十年从匠作到如今的职位,晋升之快堪称神速。 公输仪二话没说就点头应下此时,全权负责我的学籍问题。 莫离对我要去学宫读书这事儿没什么意见,只是试探着问我,“你是想做学士还是硕士?” 自从去了朱明那一趟后,他见我就总是唯唯诺诺的,总感觉没憋好事儿。 莫离见我没回答,惊悚道:“难不成,你想考博士?!” 听起来那不是光荣的学术博士,倒是像是一个火坑。 老师已经开始语重心长地劝了,“小花啊,学宫和咱们工造司这边不一样,但求顺利毕业不求尽善尽美,这次千万别死磕,行不行?” 阿常听见这话笑得发抖,扶着我的肩膀给我科普八卦: “噗,你这是在为你自己哀悼吗?某位语文成绩一塌糊涂却非要找死选修诗词鉴赏结果一直挂科导致延毕了十年的倒霉蛋?” 莫离看着像是只文雅狐狸,实在不像会挂科的样子,他咳嗽两下,试图挽尊:“延毕主要还是因为我不在罗浮,只能推迟考试。” 阿常持续拆台,“哦,那你连续挂科两次试图换课被拒,之后一直拖到第十年才下定决心去参加考试,临空飘过及格线是不是事实。” 莫离摆手,“滚滚滚,就你话多。” 但他也没再劝,更没有像是过去那样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只是交代自己大概还有多久能回来,便结束了通讯。 “那,之后就要去上学了?” 阿常拉了把椅子坐下,像是所有为孩子操心的家长那样琢磨: “上完学,差不多也能去地衡司拿成年证明了,之后考过匠作评级拿到工造司的保底薪资,手头宽裕些,你想做什么也方便……” 他大致顺了一遍,对着我交代道: “果然最难的一步还是从学宫毕业,你选课的时候还是尽量选自己擅长的吧,千万别和莫离一样想着挑战自我。 虽然毕不了业算不了什么,但能不耽误事还是别让自己烦心的好。” 我听话点头,“嗯,公输哥已经帮我选好课了,不出意外,我应该能在三年内拿着保底档次的毕业证。” “哎哟,很自信嘛,莫离可是修学十三年才从学宫毕业呢。” 虽然十三年里有十年都在学习诗词鉴赏就是了。 我笑了笑,“放心啦,阿常叔,选的大部分都是锻造专业的课。” 实际上能以博士的身份从学宫毕业的人,已经算是非常聪明了,仙舟学历很有含金量的,否则星网上也不会到处都是来仙舟留学的小广告了。 我不是莫离那样的全才,锻造一道就已经够耗费心神了,犯不着去别的领域深耕这个自己。 去学宫只是过渡,能扎实基础破脱自我最好,不能也无所谓,犯不着像老师那样死磕。 一切商讨妥当,阿常瘫在椅子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眼睛圆圆脸也圆圆,看着比我都显年轻。 我至今不知道阿常到底多大年纪,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阿常就长这样了。 当时老师介绍他是“工造司的朋友”。 后来慢慢熟悉起来,莫离再和我提起他就变成了“没什么天分的老好人”,依照老师的说法,阿常至少已经三百多岁了。 他在工造方面确实平平无奇,在学徒阶段熬了好多年都当不上匠作,后来终于拿到了匠作的资格认证,也没什么正经活儿找他。 在我学习锻造的第三年,他就教不了我什么了。 但是在能教我的那一部分里,他对于所有知识他都变现得得心应手,与天赋无关,仅仅是熟能生巧罢了。 而莫离作为狐人种,已经逐渐步入老年阶段。 这些年我偶尔也会在老师银灰色的发丝间找到枯寂的白发,虽然样貌依旧俊美,但是时间的痕迹在他身上已经分外明显。 但是阿常,我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阿常看起来依旧很年轻,像个处世不深的大学生。 百年光阴转瞬即逝,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连发型都没变,如果没有魔阴身,他还能保持这个模样十个甚至是百个百年。 我忍不住询问:“阿常叔,如果我是个短生种,你会不会后悔教我?” 他明显愣了一下,问:“什么?” “我知道有些长生种会可以减少与短生种的接触,不是有种说法吗:不可结缘,徒增悲伤*。” 阿常没有细想,只是觉得小孩儿奇思妙想,站起来抬手拍拍我的脑袋: < p>“你说什么傻话呢?别想那么多,长生若诅咒,总钻牛角尖会‘活不下去’的。” 他背着手叹气,“长歌什么时候才能治好你脑子里面的幻觉,要不是他名声那儿摆着,我都要以为他是庸医了。” 我心里有些闷,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节修长指骨明显,有一层厚厚的茧子分布其上,掌心纹路清晰分明,再不似少年时那样白皙稚嫩。 …… 开学之前,我又去长歌那儿一趟。 长歌按照流程做了全套的体检,刷刷写病案,熟练得不行。 他把早就准备好的药包递给我,摆手赶人,“回去吧,多晒太阳多呼吸新鲜空气,燧皇的影响虽然没法根治,但没啥大事。” 我想起记忆中频频出现的幻想,问他,“我是什么物种,你搞清楚了吗?” 长歌在纸上滑动的笔尖停顿,晕开一团墨迹,不动声色抬头看向我: “只找到了类似的基因谱系,反正莫离找到你的那颗星球上是没有类似生物的。 多稀奇,那片星域可没有开拓的星轨,是寰宇中的谁把你这样的‘长生种’丢到那鬼地方的?也就是当地土著传说中的神和你最像了。” 他轻佻的语气逐渐加快,有些神经质,“但是宝贝儿,你只是‘长生’不是‘不死’,如果不是幸运地遇见莫离,你肯定活不到现在。 所以你倒是什么呢,真让人期待——” 长歌猛地收住,耸耸肩,又成了平时那样有些冷淡但非常欠揍的样子: “不过也挺好的不是吗?一切都是未知的,就代表着一切皆有可能啊,希望满满呐,小花。” 他略微圆润的脸颊线条已经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凌厉,人情味儿随之变得浅淡,又是蓝眼睛,不笑时持明竖形的瞳孔便分外明显,冷冰冰的。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造物,很有研究价值不是吗?如果不是莫离拦着,我早就解剖你试试了,至少也得弄点血研究不是。” “要多少?” 我看到他的瞳孔有细微的收缩。 “你想研究我的血就拿去。” “哈!” 他嘲讽似的笑了起来。 …… 却学宫读书的事儿不是很顺利,公输帮我申请学籍的时候出了点小差错,把原本要去“大学”的我安排到了“小学”。 青山没我做搭档少了一半工作,他本来就闲得很,为了看我笑话,干脆也让匠造属批了长假。 到了学宫开学的时候,见到我和一群小萝卜头排队领校服,那货不出所料发出爆笑。 “哈哈哈哈!” 周围家长学生都有,原本我还算不上显眼,但青山笑得太张狂,周围的视线便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我忍无可忍,出声道:“够了吧!!这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成年人!” 周围只到我腰部的小孩儿唰唰唰抬头看向我,其中一个满脸天真:“阿姨,你多大了,我今年五十岁,上高等班。” 我比你小二十岁,叫什么阿姨! “哈哈哈哈哈哈哈!”青山笑得更大声。 “青山!我毕业之前都不会再给你打下手了!”我受不了地大吼。 “别啊!” 于是痛苦从我脸上转移到他的脸上。 20.人闲会搞事 【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啊! 不论是每周的阶段小测还是冷不丁点名的教授讲师,连带着期中小论文还有期末课程设计和答辩,每样都有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一坐到教室我浑身就难受,老师一喊我名字心脏就猛跳。 青山吐槽说学生都这样,我这只是觉醒了厌学基因而已,不必在意。 偏偏我又不想在初等班糊弄着等学宫核查,迫不得已在开学第一个月连跳三级。 前前后后参加了十八门基础学科考试,每门课都有三位老师监考,而考生多的时候有四五个,少的时候我就是独苗。 等好不容易擦边过了高等部的分数线,学院专业课的教授差不多都已经记得我脸了。 众所周知,被老师记住脸不算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我未来一年的课程注定满勤,并且尽量做到既不出错又不出挑。 当然,不管怎么说都比我用成人体型混在小萝卜头堆堆里听课要好得多。 和大多数持明族幼年时段缓慢生长的情况不同,仙舟天人种从幼年到壮年的这一阶段都是正常发育的,之后长生赐福才会发挥作用,将肉.体的时间永远定格在最具有生命活力的时期。 至于巅峰期到底在什么时候——那就要问问神奇的丰饶了。 虽然永远有心理年龄不够成熟、两百余岁还拿不到成年证明的奇葩,但仙舟更多的是按部就班上学、游历、考公,最后在两百岁之前成功上岸成为熟练社畜。 (这里没有点青雀的意思,她这时候还没出生呢) 也就是说,不管我高等部的同学外表如何,只要能在这里读书,就代表着他们至少拥有了智商/情商中的一样。 “所以,你讨厌小孩子?” 毛茸茸的白发小豆丁坐在高脚凳上,前前后后的小幅度晃荡,像只蓬松的幼狮,或者笑眯眯的金眸天使小狗。 我:…… 我可没这么说。 微笑小狗歪头:“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考试的。让工造司帮你开出社会实践证明,然后直接来高等部报到,学宫会在学期末合适课业成绩,就能直接通过啦。” 我蜷缩了下手指,克制住按下他头顶呆毛的冲动,问:“这样也行?” “可以的呀。” 景元从凳子上跳下来,被红绳勉强扎起来的白毛好像要炸开,“学宫很灵活的嘛,就像是我,不也是一边上学一边在云骑军训练吗?” 他歪头看我,鎏金的眼睛像猫咪一样透着狡黠。 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些,公输仪是工造世家不读学宫,否则也不会给我报名报到“小学”去。 阿常倒是正了八经学宫毕业的,但也正是因为他一步步按部就班毕业的,所以他不清楚“特长生”的复杂安排。 至于莫离……他兴许是知道的,但是那人的性子根本不会在乎这些细节,就像是我当年觉得没必要来学宫,他没多问就放任我在家自学了。 “哎呀,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我向来不会因为已经过去的事感到惋惜,随意地应了话,没忍住伸手,像是怕惊动幼鸟那样轻轻用掌心碰了碰他的头顶。 “你居然真的不知道。” 景元矮下身子躲过我的摸摸头,个子实在不高,脸上圆乎乎带点婴儿肥; “话说姐姐你是工造司的学徒吧,为什么突然来学宫读书,这份学历对你来说根本无所谓啊?” 景元是年纪不大但是智商管够,也不缺情商的那一类天人种,我见过的上一个和他差不多的早熟小孩儿还是应星。 虽然景元本人没什么感觉,但他确实是学宫的“明星任务”。 出生在效力地衡司的世家,头脑聪明,小小年纪已经在学宫修到可以提前结业的水平,最近还加入了云骑军,听说训练成绩相当优秀。 少年天才莫过于此,前途光明的能挂在迴星港当灯使。 我撑着下巴,有点走神,不自觉地说了真心话:“就是突然觉得人生苦短,应该多认识些人,多尝试些事,少留下些遗憾。” 景元一脸怪异地看向我,微微蹙了下眉,“你这个年纪,现在就冒出这样的感悟是不是太早了?” 我伸手点了点他眉心,“万一我已经是个度过了人生前三分之一的中年人了呢。” 小孩儿等我戳完了才退后两步,撇嘴道:“你就糊弄我是小孩子吧,他们说你才不多三十岁,正年轻呢。” 景元老神在在地叹气,一副见惯了奇怪大人的模样,“不过能明白时间珍贵、享受人生是好事呢,比某些仗着寿命长就虚度光阴的长生种好得多啦。”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伸手拿起靠桌边的云骑长枪,对我摆了摆手,“我要回去训练啦,谢谢你帮我交作业,拜拜。” 小孩儿对我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白色小马尾一跳一跳,欢脱而自由的,像是团雀一样带着阳光的味道,扑棱棱地飞走了。】 …… 尽管日及沉睡的二十八年对仙舟来说只是漫长时间刻度上极其短暂的一瞬,但银河这么大总有新鲜事,在解决完身份问题后,她就像是八卦小报的记者那样如饥似渴地搜集起了情报。 景元那个独了八百年的黄金单身汉依旧没有丝毫恋爱苗头,但他捡回来了一个孩子,也就是彦卿,收作徒弟亲力培养,就像当年老师教我那样。 星穹列车有了新的领航员,无名客继承开拓星神阿基维利的遗志,在公司、博识学会的帮助下重新踏上旅程……丹恒如今就在星穹列车上。 他给日及写了信,不多,三十年来只有一封,说自己成了无名客,在星穹列车上担任“护卫”。 谢天谢地丹恒没有因为诸多顾虑彻底断了与景元的联系,让日及一觉醒来还能见到故友的音讯。 丹恒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但这一次,日及看出来他字里行间的喜悦,为同伴,为好不容易找到的归处。 随着星穹列车迈上正轨,受命运的奴隶[艾利欧]命令,针对万界之癌“星核”展开行动的“星核猎手”最近声名大噪。 他们实力强劲行踪神秘\立场不明,星际和平公司开出天价悬赏生死不论,日及在通缉令上看到了应星的脸——哦对,他现在改名叫刃了。 日及尝试着给刃之前的号码发消息。 好消息,成功送达了;坏消息,对面已读不回。 日及又找出据说是“艾利欧的号码”尝试联络,这次更坏了,连读都不读了。 她没再继续。 鉴于公司的通报写得煞有其事,日及现在对从神棍转行成为通缉犯的谜语人抱有怀疑,这些联系方式的真实性也有待商榷。 说起公司,也不得不谈谈他们铺天盖地的招聘宣传。 战略投资部的砂金与托帕,出身平凡却在短时间内升至P45级别,俊男美女多金有才,通过公司积累到了星球级的财富,实现了令人艳羡的阶级跃迁。 广告推文实在很有煽动性,大肆鼓吹公司的优秀福利,宣扬人人都有机会成为下一个砂金/托帕。 日及对星际和平公司印象一般,但稍微注意了下网络风向,有关创作公司的同人二创相当火热。 [黑塔]空间站遭到反物质军团袭击,星核突破收容,混乱的能量流造成空间内形成半裂界化区段,还有一只末日兽登陆了月台。 此次危机在路过的星穹列车和空间站员工的协力合作下完美解决,之后一名号称“银河球棒侠”的新任无名客登上列车,前往了下一站。 据空间站研究员所述,在混乱中见到了星核猎手的身影。 日及看着看着,总觉得星穹列车和星核猎手在新闻里出现的频率有点高了,左一句右一句,跟宇宙顶流似的。 她没多想,过往如云烟,好歹老熟人们终于有了点走出来的意思,日及宽慰自己,其实挺好的。 只是二十年间的新闻再多,日及窝在家里全职研究一个月也该见底了。 她实在闲得发慌,无所事事地在各个APP之间切来切去 ,然后“猜你喜欢”里就跳出来了云上五骁的同人文。 《神说:你们五个里有对gay》 景元问:什么给给? 镜流淡定地捂着徒弟耳朵:小孩儿听不得这个。 白珩开朗:太好了不可能是我。 丹枫震怒:这儿除了景元就剩两男的了,针对,妥妥针对! 应星……应星在打铁。 这玩意还有姊妹篇,《神说:你们五个有对les》 景元又问:什么拉拉? 白珩继续开朗:哇偶,这次针对我和镜流嘛? 镜流冷酷拔剑:真神假神试试就知道了。 丹枫淡定地喝茶:除了长乐天君,也没谁这么喜欢乐子了吧。 应星,应星还在打铁。 总体来说是质量挺高的两篇小短打,因为长乐天君的恶作剧导致大家都以为云五队内有两对小情侣,实际上大家都清清白白、有口难言的娱乐向cb文。 中间甚至还有男子组死不承认,围观群众调查到最后质疑是景元少不更事暗恋长辈的环节,游离在主线外打铁的应星成了头号被怀疑对象,差点被电。 五个人折磨了一遍,一个没放过。 日及:…… 能别总让应星演傻子吗?再演读者真的要信了。 于是顺理成章的——日及又回坑云五了。 回坑第一件事,去粮仓把这些年错过的优秀作品都给补了。 日及在这方面熟门熟路,仗着休眠后样貌与之前有了些许变化,戴了个口罩就大摇大摆去了宣夜大道,绕过不夜侯七拐八拐进了书店街。 纸质书籍有种电子存档比拟不了的魅力,许多二创作者都会做些小册子交流留念,即便网上的原件被删除,这些作品偶尔也会在市场上流动。 当年日及就经常来这边收货,但是今天,日及从街头逛到街尾都没找到自己熟悉的那几家商铺。 她正困惑着,暗处缓缓伸出一只手,一把揪着日及进了暗巷。 日及从内袋摸出武器,握紧匕首反手抡出一道圆弧拉开与对方距离。 闪着雷鸣的弧光照亮狭窄的空间,黑袍人戴着小丑面具,漆面惨白,眼周红色花纹略显暗淡,面具颞骨处有标志性耳朵一样的小三角。 小丑双手举高退后两步,谄媚地夹着嗓子道:“饶命啊,姐妹,咱是良民!” 他说着,举过头顶的右手缓缓降低,拇指和食指捏起搓了搓,“咱知道哪有卖你想要的东西的,要不咱们对对暗号?” 日及狐疑地盯着那样面具,清了清嗓子。 “云五聚会,为什么景元没来?” “因为未成年人上学留堂。” “立刻报出一个云五花名!” “天体组,因为有两个太阳,两轮月亮和一颗星星。” “见长空万里——” “云无留迹。”* …… “丹枫走神没听见聊天内容,为什么却是应星挨揍?” “因为应星讲冷笑话说龙(聋)是帝王之征。” “?” 日及刹住闸:“等等,应星可没说过这话啊,这是编的段子!” 小丑谄媚笑:“哎呀,您亲自写的,就算是段子也有参考价值嘛。” 日及呵呵笑了笑,她和赫尔皮勉强算是朋友,懒得在旧友重逢这种场面算账,“得了吧赫尔皮,你不盗印我的书就谢天谢地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赫尔皮那身黑袍,眉头皱了皱:“难以想象,你居然还活着。” 赫尔皮打量回去,金色的眼睛定格在日及脸上,她脸上的口罩在对暗号的时候就摘了。 赫尔皮嘻嘻哈哈:“当年都传咱们舜华大人死了,但这不也活得挺好嘛。” 日及翻了个白眼,甩手把匕首对准面具丢了过去,冷酷道:“别皮了,带路,我要买本子。” 赫尔皮小心翼翼把匕首从面具上摘下来塞进自己口袋,美滋滋道:“得咧,您这边请哈。” 21.《在罗浮》 【璀璨的、瑰丽而奇幻,像是天空融化从高处流淌而下的色彩,永不熄灭的火焰。 “拉曼*先生……已经是极限……即便……压制,你的身体也承受不住……” “……就这样……麻烦他老人家了。” “也谢谢你,小应……真的不想……巡海游侠吗……” 一高一矮模糊的两道影子就在眼前,交谈声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罩子。 谈话的内容云里雾里,提到的名字和大多数关键词都模糊不清,时间地点人物全都不知道,像是一场无厘头的梦。 但我对应星的声音还算熟悉,继而通过身边模糊的色块,猜出了“摄像头”,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铸炼宫的核心区域,较为接近燧皇的一个锻造熔炉,里面。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形态存在的,操纵“摄像头”挪动视角失败,晕头晕脑地撞在炉子内壁上,周围的火焰十分嫌弃似的纷纷散开。 较高的那位偏头看了看炉子的方向,稀奇地“嚯”了一声,“你们这高级燃料……不太平啊。” 应星闻言凑近装置,在探火窗前停留片刻后,映着两道人影的小窗便被彻底挡住了。 于是“摄像头”调转对像炉中的火焰,它烦躁地跳了跳,火光一闪一闪亮到刺目。 “摄像头”对着火苗照了会儿,兴许是觉得无聊,没一会儿便彻底关了机,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 “你居然已经是匠作了!” 景元新奇地围着我转圈圈,像一团白乎乎的小狗,“而且还是学过持明技艺的那种!” “日及,日及姐,你怎么在发呆啊?” 他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口:“理理我啦。” 眼前浓郁的黑色逐渐被景元温暖的色调却带,我从混沌的幻想里回神,慢吞吞地纠正:“是拥有匠作实力但还未参加测试的准匠作,严格意义上的还是学徒。” 我低头,“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出身工造司了?” 景元双手扒拉着我的胳膊,“那不还是匠作,你好厉害,他们说你几年前就是准匠作了,是近期最有天分的学徒。” “不,朱明有个更有天赋的孩子,他十岁的时候就有匠作的实力,现在也才总角之年而已,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景元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完全没听出来我的言外之意:“可我现在只认识你呀,能请你定制一件武器吗?” 像景元这样不大一点,就能破格参与云骑军任务的只是少数,云骑士卒的制式武器都是针对成人设计的。 少年体型用倒也能用,但总归有些不顺手。 除开平常训练之外,要想使出百分百的战力,当然是定制武更好。 况且在罗浮,一把好剑就是最棒的时尚单品,哪个云骑手里没几把剑呢,哪个名人手里没一把知名武器呢。 我想起原创就头秃,下意识拒绝: “恐怕不行,我不接定制。工造浑心听说过吗?仙舟机巧术的中枢,绝对的核心,我做不出那东西。总不能我帮你造个壳子,你再找别人定制核心吧?” 我尽可能描述我的毛病,想要打消景元心血来潮的念头。 景元道:“那就不做制式那样的浑心,做日及姐你擅长的样式嘛。” “我要求不高的,拜托,” 景元双手在身前合十,对着我拜了拜。 他年龄在那儿放着,手掌理所当然像小孩子那样软。 有天人种那神迹一样的自愈能力在,景元手上没有习武留下的茧子。 他们训练,练得更多的意志,让大脑记住每一次挥剑时的感受,畅快的痛苦的。这样才能在频繁受伤、身体不断自愈的痛苦中保持清醒。 景元真的是个情商极高的小孩儿,适当撒完娇,便进退有度地给人留台阶: “当然啦,如果日及姐不方便就算了,毕竟是我请求你,所以选择权应该在日及姐你那边嘛。” 怎么可能拒绝啊。 “可以……但需要一些时间。” 我试图挣扎:“周期会很长,我可以拜托熟人帮你……” “不用,我就想要你做的。”景元高兴得要跳起来,开始纠结款式,用什么纹样。 “我早就好奇持明那边的武器了,但鳞渊境的匠人不接定制的,工造司那边又要排队。十年诶,等轮到我,我都可以直接买成品武器了!” 答应景元的那把剑,一直到我毕业,正式在工造司任职之后才交给他。 从入学学宫到毕业,我用了一年零六个月,总共修了两百多个学分,每天上课、实验、考试,忙得头昏脑涨。 感谢导师们体谅我一路猴急似的修学速度,只要通过了考试就能非常仁慈地把学时给满,如果没有这条,恐怕光是上课就要耗费我所有的手段和力气。 燧皇的后遗症时有时无,幻境大多数是与我无关的久远片段,少数是在朱明的铸炼宫和炉子里那团“太阳”大火瞪小眼。 但上学时身边总有人陪着,偶尔断片对生活也没多大影响。 长歌拿了我几管血后总算有了丁点突破,赶在我毕业前找到了压制幻觉的办法。 我偶尔还会从燧皇的幻境中得到一些感悟,画出一些颇为奇妙的稿件,总算是体会到了老师嘴里的“好处”。 这些“好处”让我成功通过了工造司的考核,不再过去那样干着匠作的活儿拿着学徒的工资,而是正经地在工造司挂了名,有了编制。 景元的剑,长约二点六尺,内附符文镌刻,在一定的条件下能在敌人的伤口处带上类似于雷电灼伤的麻痹效果,我给那把剑取名叫“少年游”。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去,流水般滚滚不息。 在我三十一岁的那年,在外四处漂泊的莫离终于回到了罗浮——他的腿断了。 银灰发色的青年扶着他进屋的时候,我差点没敢认。 毕竟老师在我印象里永远是潇洒不羁的,又带着点文人的气质,像个自由的侠客。 但现在侠客垂垂老矣,并瘸了一条腿。 好像故事终将落幕,上帝之笔不再描绘此处风景,于是那些年轻肆意的角色行至命运的尽头,凄凉也好落寞也罢,再无看客。 而紧接着,难言的愤怒便涌上心头。 又一次,莫离对我隐瞒了他受伤的事。 我拎着他的衣领把他带到院中,丢在藤椅上查看伤势,莫离还笑嘻嘻用他剩下的那条好腿乱扑腾。 我跪在藤椅前沉默地看向老师的眼睛,那双据说和我甚是相似的绿眸中没有悲痛也没有不甘,只有一潭碧水似的沉静。 他像是儿时那样,用自己带着茧子的手轻抚我的头发,我能感觉到那双手的热度,温暖的独属于老师的鲜活。 “我没事,这只是一个意外。” 莫离说,“况且这不是很好吗?以后的日子我就能多多陪你了。” 一点也不好,我从未贪恋他的陪伴,并为自己的老师是一个自由的、无羁的、属于天空的人而感到自豪。 “哎呀,你别哭啊,这次真的是刚受伤就回来了,没瞒着你。” 莫离挣扎着从椅子上坐起来,慌忙无措地抽出帕子给我擦眼泪,“明明从来不哭的。” 他一边用帕子糊我的脸,一边抬头道:“抱歉啊应星,小花她爱我了,情绪比较激动,你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我:…… 莫离真的是打断情绪的好手。 我扯掉脸上手帕,抬头看向应星。 几年不见,少年人眨眼间便长成了青年。 身量很高,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精瘦干练的肌肉线条,烟紫色的眼眸已经带着独属于这个年龄的意气风发。 应星对着我点头示意,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不再是小时候的那种腼腆的、带着生涩的笑,而是更加成熟的客气的笑。 “日及姐,好久不见。” 他指了指门外, “我先收拾行李,就不打扰你们了。” 上次联络应星也就在两天前,我记得那时的对话平平无奇,排除应星是个影帝的可能性,至少那时候他还是不知情的。 我掏出办公室的令牌丢给他,“上次我说,你来罗浮就借你工作室的事儿,材料随便用,说话算话。” 应星接住令牌,转身撤了,“谢谢日及姐。” “呦,你俩关系不错嘛。” 莫离的声音悠悠响起,让人火冒三丈,我没忍住,一个顺手拍在了他的脑袋上:“您老歇着吧,别瘸了腿,腰也闪了!” 我绕他的背后,避开他的腿,下狠手揪耳朵,“好好给我解释一下吧,老师。” “你这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 老师的腿被步离人的狼毒所伤,几近全废,多亏当时饮月君在场才勉强把人救了回来,但即便如此,这条腿也完全坡掉了。 我找长歌拿了保养的药,追着老师给他用上,唯恐这腿伤有什么后遗症,害怕他完全瘸了。 但是我到底是低估了狐人种强悍的体力,即便老师还跛着脚,涂了几日药后我就完全追不上他了。 老师吵嚷着自己好了好了,连夜收拾行李去了自己在工造司的工作室常住。 但这会儿,他没再提过出去的事儿。 忙了好几日的我猛地清闲下来,终于想起来去看看被我忘到脑后的应星,端着给亲手沏好的蛋花茶去了工作间。 开门,一脚踹飞了一个零件……我记得老师回来之前我刚刚收拾过房间了啊? 顺着满地的零件往前看,然后是层层叠叠的图纸,我不常用的工作桌上坐着一个被机巧挡住的人。 “你这不是一点也没变嘛。”我一阵无语,小心地绕过地上的零件凑到了应星身边,他的手更大,但也更稳、更细,完美的工造浑心逐渐在他手中凝实,拥有了赋予机巧灵魂的魔力。 应星并未回话,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手中的浅金色构件,直至完成最后一笔,才活动几下已经僵直的肩膀,咔咔的生硬让人听得牙酸。 “日及姐这不是也完全没变吗?” 他指了指废品篮子里面的造物,里面全都是被我雕毁的工造浑心,“思路很好,但是下次还是不要往这些方面实验了,非要尝试的话,造炸弹更容易些。” 应星翻看着我摆在桌子上的手稿,评价一如既往地毫不客气。 所以才说这家伙和小时候完全没区别嘛,一如既往的直接。 我不由感慨,把温度刚好的鸡蛋茶塞到应星手里面,“给你,垫垫肚子,这次又在工作室待了多长时间?” “昨天晚上开工的。”应星也不在乎我递给他的到底是什么,接过去轻抿尝尝味道,便仰头一口闷了。 “不好喝吗?”我问。 “还行,就是有点不顶饿。”应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扭头问我:“一起去吃饭?” 这么快就熟悉环境了啊,明明才拿到房间钥匙不到三天,我没搭话,只是低头看了看四散的零件。 应星心虚地轻咳了一声,小声说:“这边没有机械臂辅助,我回头收拾干净。” 我又把视线投向材料筐,当时给钥匙的时候确实说了材料随便用没错啦,但是这个消耗量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应星眼神又是一阵飘忽:“我做好的机巧可以免费留给你……” 他见我没搭话又补充说:“你把这些技巧卖掉就可以买新材料了……” 这会儿又像是个好欺负的老实人了。 明明加工费很贵的好不好,真要把成品留给我就是我赚了。 我看着拘谨的少年缓缓地笑了。 时至今日,当年被应星狠狠碾压的事情在我这里,终于彻底翻篇,我想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和他之间曾单方面存在过隔阂这件事。 更加年长的我比他幼稚得多。 “走吧,小应星,带你去吃好吃的。”】 22.物以类聚 日及翻开了小册子: “我们已经不可能了,因为我的心,已经是阿基维利的了!” “又是阿基维利!祂到底有什么好?让你们一个个为祂神魂颠倒、不顾一切?!” 日及:…… 日及合上了册子。 赫尔皮正蹲在她身边,手脚麻利地将册子本体和物料打包好,热情推销道:“兄弟,咱们这虽然是野史,但二相乐园出品必属精品,质量包有的。” 那人明显被说动了,半推半就地接过袋子塞到轮椅下面,故作寻常地咳嗽两声,整理了一下头上的蓝色假发,打开手上弓箭的炫酷灯光。 他拎着弓箭,问赫尔皮:“诶,兄弟,要集邮吗?” 日及终于看出来这人在扮演谁了,不忍直视地错开视线。 赫尔皮婉拒,“不了不了,我今天出的是自设。” 轮椅小哥也不纠结,跟着身边抱着白猫,白发金眼点泪痣的令使小哥飞速离开了。 两人的斜前方,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戴红色面具的coser飞奔掠过,发出了阿哈哈哈哈哈的猖狂笑声。 举办方请来做安保的云骑军正要追上去制止不文明行为,刚冒出头,一群游客乌泱泱地涌了上去。 “哇,兄弟,你们这制服真逼真,在哪儿定做的?” “你好,咱们能集个邮吗?” 游客举起了相机。 日及:…… 这文化展览自由行到底是谁审批的,景元吗?未免也太自由了点吧?真的正规吗? 日及不敢细想,在赫尔皮的摊位上又掏了掏,摸出一本新的小册子。 “我不能接受没有祂存在的宇宙。 所以复活吧!亲爱的阿基维利! ——这就是星穹列车重新启航的原因。” 日及:野啊,宝贝。 她忍不住看向美滋滋数钱的赫尔皮,“你不在酒馆待着,跑来仙舟兜售星神的八卦?” 赫尔皮满嘴跑火车:“不想看欢愉开拓毁灭三角恋,我这里还有宿敌文学啊。” 小丑掀开了身上黑袍的衣角,内里衬衫马甲倒是穿得板正,如果后腰上没塞一本《药香缠风:今天也要火葬场》,多少还像个正经人。 造的哪两位星神的谣,好难猜啊。 日及面无表情给了他一肘,敢在仙舟买巡猎星神和丰饶星神的cp向小册子,真是不要命了。 赫尔皮屁股挪动不带挪的,面具上的笑脸纹样愈发鲜艳,当即换了套说辞:“我当然是来罗浮找小花你的呀。” “他们说舜华仙君快死了,我很担心呀,如果再过几个月你还不醒,我兴许都要闯进仙舟的休眠舱里看你了。” 这货嘴里真的假的混着说,日及信不了一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话题。 她指指摊上画风精致不缺灵动的漫画:“这些野史谁编的?别告诉我是阿哈。” 赫尔皮终于欣赏够了存款余额,揣着手用肩膀抵了抵日及,贱嗖嗖地问:“万一真是阿哈写的呢?” “据可靠野史记载,星穹列车的列车长帕姆是阿基维利与阿哈的孩子,两人感情破裂后,阿哈炸毁一半列车离开,阿基维利意外身死。 将阿基维利视作白月光的纳努克带着帕姆找到阿哈讨要说吧,两人对峙之时孩子悲怆痛哭,哭声唤醒了阿哈,于是欢愉星神诞生了。” 日及嘴角抽了抽,“那阿哈现在可以获得双神位了。” 赫尔皮看着她:“嗯哼?” 日及站起来拍拍已经蹲麻了的小腿,“迷思下来,阿哈坐到神秘星神的位置上去。我觉得欢愉的命途行者比虚构史学家更懂神秘。无敌了啊,孩子。” 赫尔皮毫不顾忌地大笑起来: “好吧,这是星神最严厉的母亲,世界顶尖漫画家,伟大的虚照老师激情制作的。要我介绍你们认识吗?说不定能达成合作,帮你的实现漫画化呢。” 他跟着的日及站起来,抻着胳膊揽日及的脖子,亲亲热热好姐妹似的贴上去,“和我一起去二相乐园玩呗,反正我看你也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 日及嫌弃地推开赫尔皮,冷酷拒绝,“不去。” 她看向摊位上基本只有开头没有结尾、更新频率堪忧、统统标注着未完结的漫画。 一个传奇断更选手,一个拖稿成性鸽子精,她们合作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在这个遍地都是命途颠佬的世界,说不定哪天就被愤怒的读者一锅端了。 “嘤嘤,我是诚心诚意邀请你去二相乐园玩的啦,你都好久没来看过我了。” 即便日及不搭理他,赫尔皮也能嘀嘀咕咕很久,一边撒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娇,一边手脚麻利收了摊位,拖着拉杆箱看向日及。 “要我再陪你逛逛不?你应该还没买到自己想要的本子吧?这两年云五的热度确实没那么高了。” 日及清点着本日收获,摇了摇头,“不了。” 赫尔皮“嗯哼”一声,等她后话。 日及表情严肃,仿佛相爱下定决心,“我要自己产粮。” 她说:“是时候复更了。” 【云上五骁之名尚未传出之前,那五个人就已经分外熟悉了,他们年龄不同、种族不同、身份不同,但是因为缘分聚在了一起,并在命运到来之前就已经相熟相知。 当然,最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件事。 应星只是在战场上偶遇莫离,顺路送他回乡,他没多留,三日后便跟着朱明的队伍一起离开了。 临行前收拾行李,应星来时是空手到的,走的时候也空手吗,大大方方把这些天的造物都留给了起。 礼尚往来,我清了一波库存,把一些珍贵的,但我又不好下手的材料统统塞给了他,只当是尽到一些同门长辈的关爱。 应星表情复杂,说不出是震惊、感动或者其他,最后小心翼翼地收下了满满当当的空间钮。 非要说的话,当时我和应星之间的关系勉强可以算作是远房表姐弟,因为不常见面所以不太熟。 但情谊还是有的,毕竟谁会不喜欢一个天赋异禀,乖巧懂事又长相俊秀的师弟呢。 所以我很难想象,应星作为怀炎老先生的宝贝徒弟,到底怎么会缺材料。 天赋给他带来的奇思妙想加上大量的练习产生超额的消耗,懂事的小孩儿不好意思对忙碌的师傅开口要求增加份额,有这种天真且让人怜爱的想法并不奇怪。 但若是到了堪称节俭的地步,实在有点难以想象。 只是当我逐渐了解应星的为人,得知他离开朱明来到罗浮行动的决定时,居然诡异地明白了他的想法。 不想让敬重的师傅为了流言蜚语费心、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深爱自己的人、想要证明自己的才能不需要依靠他人的荫庇、想要通过努力实现自己的愿望。 那年应星二十岁,还很年轻,身上已经带着青年人的意气风发和年少轻狂。 他带着一身的华丽名头和数不完的噱头空降罗浮工造司,不出意料受到了排挤。 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因为他短生种的出身。 长生种对短生种的偏见是天然的:再天才又如何,百八十年的时间不过是短暂的一瞬,等傲慢的长生者回头时,过往璀璨的繁星只会剩下黯淡的空壳。 应星才到罗浮的时候,老师嘱咐我照顾照顾他。 我故意哽莫离:“人家可是今年百冶试炼的夺冠热门,那用得着我这还在低端局挣扎的小小匠作操心?” 他显然没听懂我的玩笑话,卸下腿上的外骨骼辅助就要往我头上敲。 他那辅助腿用的都是金贵材料,我没想到他真能敲到我的头,当下精密的零件就错位了。 当晚应星下船,老师非要去接,没了外骨骼的他一瘸一拐,我实在不放心,只好跟着一同去接。 “白珩姐?好久不见。”才到地方,我就看见了熟人。 星槎码头人来人往,但是白珩和她的星槎实在显眼,毕竟能在此地被云骑军截住罚款的本地飞行士实在不多。 “是日及啊,好久不见啊!” 白珩热情地打着招呼,见我目光瞟向她被扣停的星槎,才不好意思挠头道:“哎呀,这不是着急送人嘛……” 很显然,她又超速了,我不由得再次感慨不愧是白珩速度,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但是镜流姐还会给你担保吗?上次不是放话说已经是本月的最后一次了吗?” 白珩眼神飘忽,小声逼逼:“她就算愿意也没用了,他们已经把镜流的担保资格拉黑了……” 不愧是你……我十分体贴地换了不让人那么尴尬的话题,“白珩姐你谁?是已经先走了吗?” 没想到白珩更心虚了,眼睛一闭,指向了路边花坛,“呐,在哪儿……”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到对着花坛已经吐得不成人形的倒霉乘客的背影。 白珩姐飙车威力不减当年,一如既往的强劲有力。 “他吐的这个劲头都快赶上你了。”老师凑过来看热闹。 我自认为平时没这么狼狈,摸摸口袋里面随身携带的药剂,走上前去拍那人的后背。 那人五官清俊,双目含湿又因为生理性的刺激眼角微微泛红,几缕长发微微黏在发白的脸上,烟紫色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很有冲击力。 我一时愣怔,心想人与人之间确实存在差距。 至少可以肯定,我扶着树干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觉得是没有应星这样的美感的。 “日及姐?”应星眯着眼看我。 我把水和药递给他,“缓解头晕的……先漱漱口吧。” 】 这次结束治疗后,刃难得清醒,就连长发顺着肌肤滑下的触感都分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想把头发扎起来,用手边的木簪尝试几次发现怎么都无法固定后,愣神好一阵,本就绷直的嘴角拉的更平。 然而清醒时,自己如今这般模样就越发让人难以接受起来 。 刃对着镜子犹豫许久,从空间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玉兰簪子,这次,只是简单地把头发聚拢起来,簪子中机巧变换,将发丝固定成一个颇为优雅的形状。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慢吞吞地收拾好着装,从房间出去了。 最近艾利欧写出了新的剧本,在故事的开端,星核猎手们难得休假,全体成员都在这艘航舰上休息。 刃一开门,原本坐在小沙发上的三位女士便齐齐地转头看向了他。 卡芙卡率先开口:“早上好,阿刃,感觉怎么样?” “已经是中午了,卡芙卡。” 刃回答,抱着支离剑在最靠边的沙发上坐下。越过桌上乱七八糟的饮料,给自己倒了杯最简单的凉白开。 “哦,看来你的状态还不错。”卡芙卡说着,推开那杯白开水,选了杯凉茶摆在刃面前的桌子上,动作流畅优雅,如果那杯茶不是罐装的应该就更好了。 刃盯着那个古怪的罐装茶,唯有沉默。 “银狼买的,说是清热解火,尝尝吧,很有仙舟风味。”卡芙卡说。 今日的气氛,有些古怪,刃想,他点头,微微地“嗯”了一声。 “那个,今天的发型好看。” 流萤眼睛一下又一下地往刃身上撇去,得到刃又一声没什么情绪的“嗯”后,略显紧张地用胳膊肘戳了戳埋头于电子产品的银狼。 “啪!”银狼泡泡糖吹出的泡泡“啪”一下破了,她猛地把手机藏在背后,露出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刃、刃叔,你醒了?早上好啊。” 刃这次没再纠正“早上”这个说法,对银狼来说,什么早上中午实在没差。 他视线从银狼身后的手机上挪开,一杯白水喝完,起身,“我去做饭。” 顺手还带走了卡芙卡塞过来的凉茶。 直到这人完全消失在转角,流萤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她探头去看银狼的屏幕,惊疑不定道:“这些故事是真的吗?我们偷看会不会不太好啊?” “什么叫偷看?舜华都光明正大地把事情放在网站上了,谁都能看好不好?” 银狼反驳,顺手调出另外一个光屏,展示这位【木槿】的信息。 从表面信息来看,这位只是一位普普通通、顶多有点长寿的仙舟民而已。 “现在的问题是,这是艾利欧剧本的一部分吗?” 卡芙卡略显头疼地扶了扶鬓角,提出了一个分外致命的问题:“换句话说,艾利欧预料到这一部分了吗?” “不至于吧,卡芙卡,这点小事影响不了剧本的走向吧?”银狼又点击几下,展示了这本书重新发布后只有百位数的点击和收藏。 相对于寰宇的人口来说,这种影响力显然是微不足道的。 卡芙卡沉默一阵,手指一下一下地点击银狼发给她的备份文件,空茫的紫色眼睛浅眯,“算了,反正艾利欧也没说不行。” “是吧。”银狼又吹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泡泡。 流萤左右看看,忍不住用手心去捂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那,我们要不要告诉刃这件事?这是他朋友写的书吧?” 虽然是无意中窥视到了同伴的过去,但这些故事简直就像是儿时的照片一样珍贵且具有纪念意义。 刃先生总是一副憎恶过去的模样,但书中的故事毫无疑问是值得回忆的那一部分,不是吗? “不了吧,你该不会真的这些事情会是完全真实的吧?”银狼手指灵动地在虚拟键盘上飞舞着,在仙舟内网上寻找【木槿】关联信息。 “不、不是真的吗?”流萤一脸不可思议,“明明很真情实感啊?” “很多网络作家都是会对笔下的文字进行艺术加工的啦……”银狼一顿,慢慢地收回左手盖住了自己下半张脸,“现在我真的要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产生怀疑了……” 她的不可思议都要从语气中溢出来了,卡芙卡像是流萤一样凑到了银狼旁边,屏幕上是一个停更了将近七百年的账号,至今评论区依旧有新的“扫坟”老粉。 “云五观察员……嗝!”流萤顿住,没有再读下去,也没敢点进去。 【R188、混沌无差,不做X就无法出去的房间】 “哇偶。”卡芙卡优雅地、发出了小小声的感慨。 银狼将手机抛给流萤,飞速换了设备更改年龄权限检索关键词,然后到抽一口冷气。 流萤握着手机,犹豫道:“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卡芙卡:“不知道,但写这样的标题,肯定是想有那个意思。” “还是不要告诉阿刃这件事了,虽然我觉得他应该能接受这样的内容,但毕竟魔阴身……”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对吧?” 银狼十指交叉,指节按得咔咔作响,“好!今天的任务就是搞清楚[木槿]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和流萤击了个掌,“在艾利欧下一个剧本开始前——” “加油,为了阿刃。” “哦!” 23.发同人文 【茶话间】 【LZ:有无仙舟本地人?谁能告诉隔壁我狸狸周刊最近正在连载的那个同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题,隔壁《云五虚构记事》有人看了吗?虚构史学家的大手发力了?还是欢愉乐子人的又一力作? 我记得狸狸周刊只是个二相乐园无人在意、濒临倒闭的小众论坛吧? 就算是那群假面愚者想要找乐子,好歹也该换个星际和平娱乐的热门网站,或者满愿电台那样大众媒体发布吧?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虽然云上五骁仙舟是八百年前的传奇团体,但这五个里的大部分人物还在世吧?甚至还有一个仙舟现任将军,对吧? 《构事》写现实人物二创都不避讳,直接用他们本名的!真的没问题吗? 还有,有无仙舟人证实一下,《构事》是全篇胡诌还是真的有现实参考? 虽然我对仙舟历史不太了解,但稍微查了查也知道当初云五闹得有多腥风血雨,别到时候真戳到某官方的肺管子了。 到时候“一支穿云箭,吃席明天见”,我这种平台老用户说不定还得去鸽川区给狸猫官方献花…… 总之——狸狸周刊已经入不敷出濒临倒闭了,现在全凭一个最近爆火的《苍天航路绒绒号》吊着命。 你们别害我没有狸狸周刊看,别作死,求求。】 【求求你们不要再说我们小破网站要倒闭了。。这个狸狸周刊是。。。我们社长和狸猫们好不容易经营下来的。。。。。】 【云五是啥,偶像团体?塌房了?】 【嘶,之前好像刷到过hoyo狸推荐,当时不感兴趣就跳过了】 【跳过+1】 【我从小到大历史就没及格过,自己星球的历史学着都够呛,更别提仙舟那群长生种的历史了。】 【不知道云五的自己去星网查,那样的时代,仙舟历史往前往后各数八百年都很难找到第二个了】 【听不懂,反正仙舟人会飞】 【什么同人,没听说过,蹭绒绒号热度的吧?】 【LZ:理智讨论,别引战。 《虚构记事》几乎是和《绒绒号》同时开始连载的,一个同人一个同人漫画,主角完全不相关,几乎没有可比性】 【慕名去围观了一下,我觉得楼主的担心纯多余,那篇同人还没你吐槽帖的热度高】 【同感多余,别说冷门二创了,狸狸周刊整个网站就没几个仙舟ip,还有一半是混沌乐子人挂的梯子,楼主恐为《虚构记事》真情实感第一人】 【私以为:哦,我懂了,这就是辱追吧】 【LZ回复私以为:懂什么?学到新词就乱用是吧?】 …… 【LZ:不是吧,真没人在意? 你们不觉得在二相乐园冷门小众网站上,突然冒出来一部长篇连载的仙舟二创很诡异吗?】 【啊对对对,哈托比亚是欢愉和公司的地盘,巡猎势力的在这里传播真是太吓人了,细思鼻孔啊!】 【我们二相乐园有说法的】 【LZ:……和你们讲不清楚】 …… 【一般路过侦探:什么同人?我没搜到,可以给个链接吗?】 【hoyo狸:感谢支持!您想看的内容这儿都有哩! 点击>>>#狸狸周刊官方链接】 【一般路过侦探@hoyo狸:你链接没亮】 【hoyo狸:可能是网络延迟哩!】 …… 【一般路过侦探:人呢……不对,狸猫呢?跑了?】 …… 【星历7346年,比新年更先到达的是超负荷的工作量: 成堆的金人、数不清的云骑武器、挤满空域的星槎以及各司报修的机巧器械快要堆满了整个停舟坪。 放在平时,这些简单的维修和保养工作只会分配给学徒们去做,然而当时的量实在是太多,大公正们不得不领回各自治下的那部分工作,按人头统统分配给了手下的匠作。 老师回归本职工作后没有丝毫生疏,依旧和当年一般得心应手。 然而即便是他,面对这么巨大的工作量也是满脸菜色,滕骁将军来工造司慰问指导,他见了差点拿扳手敲了将军大人的头。 我被青山借到鳞渊境帮忙,回来之后隔壁同事脸上的黑眼圈就已经铺满了半张脸,见了我只浅掀半个眼皮,张嘴便是嘲讽。 “呦,这不是咱们特殊人才嘛,又帮龙尊大人做了什么大事?怎么不干脆留那儿?” 我从鳞渊境学成归来后,司部里出现了一小部分指责我“德不配位”的人。 照他们的意思,我并未掌握工造司完整的锻造技艺,自然也不能获得工造司的评职——既然学的是持明的技术,那就应该鳞渊境匠造属。 他们觉得我用持明技艺通过测试,算是一种“作弊”。 我平时不会搭理这类人的阴阳怪气,但那天才进门,就被倒霉同事满脸大限将至的衰样镇住了,见他脸色实在太差,忍不住问:“您这是打算专职到十王司去?” 十王司那地方收猝死的上班族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仙舟人头断了都可以接上,区区熬夜应该不成问题。 我带着对天生牛马的怜悯,真诚建议:“您还是休息会儿吧,金阳前辈,我看罗浮日报说,熬夜会增加魔阴身的风险……” “你!” 可惜金阳看我不顺眼,大概是觉得我在咒他,涨红着脸。 他冷笑一声,“你等着吧。”愤怒地摔门离开了。 等我从上司那儿领到这些天的工作份额,看着成沓的维修单,终于明白了金阳那被人打了两拳似的黑眼圈到底从何而来。 这样的工作量,非要一刻不停,加班加点地干,这样才可能在年假前顺利完成。 我在鳞渊境耽误了两天,正常来讲,没人帮忙必定要占用年假时间。 第三天金阳来上班,我通宵结束,正抱着维修单出门。 他看见我,立即扯起了一抹得意的笑,“怎么了,日及,表情不太好了。” 他颠颠地走近,捏起顶上一沓维修单在掌心掸了掸,“做不完就要老实承认啊,提前说,总比现在把工作退回去的好,这样多丢莫离的脸啊。” 非常反派炮灰,非常脸谱化的幸灾乐祸嘴脸。 我懒得搭理他,但金阳明显还想再嘲讽两句,“你求求我,看在同组的份,我也不是不……” 他聒噪的声音终于停了,不可思议地逐张翻看那些单据,“你已经做完了?怎么可能?” 我冲他点了点头,“是的,金阳前辈,谢谢你的关心。” “你…你!”他破防的声音真的很吵。 虽然金阳嘴巴臭了点,人笨了点,性格嚣张了点,烦人了点,但总体来说,他不算“太坏”。 我空出一只手,从他手中抽走那些单据,转身离开了。 去鳞渊境前,从学宫毕业后,前前后后我也算是在工造司打了十几年的基础工,除了工造浑心的那部分始终无法掌握,简简单单的维修工作可谓得心应手。 我匠作的职位可不单单靠着持明技艺得来的。 仙舟过新年迎新岁的习惯历史久远,传说来自仙舟人驶向银河之前的故乡,是我最喜欢的节日之一。 交接完,我抱着手中的文书,琢磨着到时候是回家吃火锅还是去翡翠轩下馆子,一时间没有注意到洞天变换的路标。 直到远处出现的天边已经能看见来往不绝的星槎,脑子莫名有些混沌,才恍觉自己走错路了。 好吧,就是迷路了,不仅迷路,还撞见了熟人。 我只能硬着头皮,在镜流冷清的红眸注视下,缓缓地走到她跟前,老老实实地打了招呼:“镜流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并不说话,就那样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我。 我懂她的意思,硬着头皮解释,“没有迷路,我自己能回去的。” 我不与镜流对视,错开视线去盯对方的发饰,依旧是简单的云白发带收起所有的发丝,显得干练又清爽。 或许发冠会很合适……不,还是发带更有侠客风范…… “你老师常年在外,就没找到什么办法治治你这毛病?”镜流收回她复杂的目光,向前走了两步示意我跟上。 我大跨两步跟上,小声叨叨,“姐,这个问题每次见面问一遍,耳朵都要起茧子。” “是吗?”镜流顿住,回头看我,淡淡地道:“可能是因为每次见面你都迷路吧。” 我忍不住狡辩:“其实也就三次吧?” “哦。”镜流表示困惑,“在自己家门口迷路三次算少吗?” 这个是真解释不了。 我憋了半天,试图转移话题,“那什么,镜流姐,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她这一路左拐右拐,我又没记路,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镜流再次回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脸,那种关心智障的眼神最近些年来常在长辈那里见到,不算是陌生。 我彻底闭嘴了。 一路走到熟悉的院落,见到老师新的办公室的大门,我才 反应过来镜流姐今天来是专程找老师办事。 果不其然,她进门,便转手从空间内抽出了自己那把重剑,共十四斤重,长六尺五寸,剑锋寒芒锐利刺骨,是重剑形制的离火剑。 实话实说,就外表来看,这剑和镜流实在是不搭。 镜流用的虽然也算是云骑的制式剑,但是毕竟手有余钱,像是大多是云骑军那样找工造司的工匠按照自己的喜好改造过。 她这些年对我多有关照,渐渐地也就和老师熟悉起来,经常来他这里改造保养。 我将维修单搁到老师的办公桌上,凑到他身边,看他对那把笨重的大剑敲敲打打。 不一会儿就无聊地退到一边懒得再看那无聊的剑。 镜流坐在桌边喝茶,对老师的动作丝毫不感兴趣,和那些爱剑如命,恨不得和自家宝贝剑一同站到锤炼桌的剑佬完全不一样。 “姐,真不考虑换一把剑?这把和你也太不搭了。” 我忍不住撺掇镜流换剑,她现如今任职骁卫,技术强且声望高。 她这个年纪可能不适合做将军,但剑首的位置差不多已经板上钉钉是镜流的了。 怎么想,也该换把好剑了。 镜流端着茶汤的手顿住,定定地看着杯中一片沉沉浮浮的茶叶,稍过会儿才叹息似的说:“都一样。” 我总觉得她停顿的那一下应该是心动了,正打算再劝,门外就响起了分外开朗的青年音:“莫叔!我来拿我们队的兵器!” 景元推门而入,见到屋内的人明显愣了愣,放缓步子走到镜流身边行了个礼。 他蓬松的小长发被剪短到了只能扎住一个小揪揪的长度,乖巧道:“镜流前辈好。” 他又转向我打招呼,这次不再弯腰,只是笑眯眯地看我:“日及姐也好。” 镜流点头,说:“听说你这次随队又是大捷而归,了不得。” 景元自然是乐意被一位实力不俗的前辈夸奖的,笑容大了几分,不骄不躁:“谢谢镜流前辈夸奖,与我同行的船员同样出力甚多,这是我们小队功劳。” 两人聊了一会儿。 看样子景元和镜流应该才认识不久,虽然还有些面对前辈时的拘谨,但交流起来十分自然,更多的是崇拜与憧憬。 镜流点头,眼中的欣赏不加掩饰,见老师从内阁出来,便结束了这场不算很长的谈话。 老师从我拿来的维修单中抽出几张,随便瞟两眼就递给了景元,少年接手的时候还有一些犹豫,问: “直接就给我了?不是说这两天工造司忙的就算是滕骁将军来修兵器,都要留条底裤在这儿吗?” 这谣言多少有点离谱了,莫离轻呵一声,指了指坐在一边的我说:“呐,你日及学姐刚刚给我交上来的,有什么问题找她就行。” 景元立刻把维修单和调受单塞进包里放好,冲着我甜腻腻地笑:“哦,小花姐姐,你真是人美心善无敌的大好人呐!” 我手掌抵住他凑过来的脸,狠心道:“撒娇没用,这次新到的材料不可能给你打折的。” 景元顺势抱住我的胳膊,“天呐,小花姐姐,你这么忙居然还特地帮我找了材料,真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人了。” 他仰着头看人的样子真的很像小猫。 而我真的很吃他这一套。 “我拿到了一颗雷电属性的龙吟红宝石,和少年游适配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且弥补上了外观缺陷,要这个数。” 我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景元尚且保持着婴儿肥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纠结。 我知道这小孩儿的财政状况,自他不顾家族反对加入云骑军之后,他手头的零用钱就只剩下了云骑军那边的收入。 他从前的小金库里倒是攒了不少,只是硬着头皮不愿花父母的钱,如果再额外定制武器,到月末就会稍微有点拮据。 我将其中一根手指弯下去了下去,“但是可以给你亲友价,这个数。” 景元琥珀色的眼睛转了转估算钱包余额,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坚定道:“没关系,日及姐,我照原价付就可以,谢谢你帮我找材料,下个月请你吃饭。” 他还领着小队的任务,和我们打了招呼小跑着离开了。 我坐到镜流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还未入口就见到老师嫌弃的眼神。 镜流道:“你第一次报价,那小孩儿就看出来你打了骨折了。” “哦。”我不太意外,景元真的很聪明,“所以他才想请我吃饭做补偿。” 老师意义不明地啧啧两声,摇头晃脑地带着镜流的剑去了离间。】 24.《所谓挚友》 【工造司爆单是常有的事,匠人们差不多都已经习惯了,应对起来相当熟练。 笼罩在工造司全区上空的、名为加班的幽怨黑雾,紧赶慢赶,终于在门前树梢挂上暖色的灯笼后,替换成了懒洋洋又带着喜气的春节氛围。 因为擅长处理这类重复且机械性的工作,我提前一周完成了所有订单,成了最早拥有假期资格的那一批人。 为免被黑化同事拖回去共赴加班地狱,我从工位战术撤退,光明正大溜去了鳞渊境偷闲。 其实我也可以选择继续接单,赚取加班费的同时成为分担工作的善良同事,但很遗憾,我的同事不值得我的善良。 普通匠作是没有老师那样的专属锻造室的,而我所在的办公室堪称奇葩聚集地,金阳那种脑子缺根筋的“智障”都已经是相对来说比较正常的人了。 工造司补偿的那点加班费都不够精神损失费的。 退一步讲,我就不能和应星一个办公室吗? 顶尖的技艺、言简意赅的优秀品格、埋头苦干的实干派,应星简直是天选邻居! 不过说到底,天天加班哪有不黑化的,像应星那样闪烁着人类优秀品格之光的才是少见。 白珩点头应和,十分有创造性地拐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要我说就是这些条条框框把人害惨了! 上次我在流云渡抓小偷,又被司舵批评教育了。虽然当时速度是快了点,但那也是情况紧急、事出有因,怎么着也该申请的‘缓刑’吧,结果她直接把我在市内的飞行执照吊销了!” 和白珩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我一时之间居然没听出来什么不对:“那确实不应该啊。” “对吧,而且和我一起抓小偷的执勤飞行士的速度也不慢啊,不过那人后来好像也挨罚了。 哎,以后不能送你回家了,小花。”白珩遗憾道。 我深表同情,白珩的星槎总是随心所欲的,像是飞鸟又像是风,永远不会被规则束缚起来的。 “那个执勤飞行士不是抓小偷,是抓你的。她连闯了五个红灯,星槎维持在最高速整整十三分钟才追上你。” “要不要现在回忆一下当时你在流云渡飙出了多么惊人的速度?” 白珩原本在我身边轻快地走着,听到这道清冷沁人的声线,顿时像“一二三木头人”一样僵住,咔咔地扭动脖子,看向从小巷中冒出来的人。 “司舵没有吊销你全部驾驶证,都是看你天赋异禀,担心耽误你这个人才。”镜流依旧是清清冷冷的表情,但神情中多少有点无语。 “哎呀,我已经有控制了,那小偷完全就是莽夫,我不把他逼出航道外,万一引发更严重的交通事故怎么办?” 白珩挤出来一个尴尬的笑,挠着后脑勺,看着有点憨。 镜流叹了一口气,走到我们身边,“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她看白珩,眼神中没多少怜悯,“司舵不让我帮你把星槎赎回来,她说我这是包庇。” “啊?” 白珩顿时睁大眼睛,头顶耳朵都塌了下去,“怎么这样?” 镜流补充:“她说等你重新考了市内飞行许可证,亲自把星槎还你。” 白珩没说话,表情蔫蔫,像只落水狐狸。 我拍拍她后背试图安慰:“没关系,白珩姐,以你的水平,小小许可证必定手到擒来啊。” 至于拿到证件后,再闯祸被吊销,那就是之后的事了。 这狐狸天性如此,被教育了一年又一年,就从来没改过。 镜流不觉得这次时间过后白珩就能老实了,索性不再聊这个,看向我:“你们这是去哪儿?” “去金人巷买火锅材料。”我老实回答,见这位今日好不容易空闲,就邀请她:“镜流姐你和我们一起呗。” 她既未点头也未摇头,清透的红眸轻轻扫过白珩,然后定格在我身上。 不知为何,我觉得镜流今天的瞳色格外深,红色浓郁到好似熟透的石榴籽一般的色泽,看过来时透着深长意味。 “一起去吧一起去吧,小日及说她之前酿的桂花酒和桃花酒今年就该开坛了,要送我们一些呢。” 白珩好似无知无觉,凑过去拉着镜流的手臂往前走。 我晃晃脑袋,再次看向镜流时,却又和往日没什么两样了。 是眼花了吧,我想,“我还加工了一些茶叶,你们也带回去尝尝吧。” “去你的住处?”镜流问。 我没搞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犹豫道:“额,不方便的话,我打包好让机巧鸟给你们送过去也行。” “哎呀,走一趟的事儿,不用那么麻烦。”白珩说着,左手拽着我,右手拉着镜流,风风火火地奔向了集市。 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其他,在我的记忆里,白珩镜流总是一同出现的。 她们好像很早就成了好朋友,一个是飞行士,一个是云骑军。 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在休假的时候一同逛街;月夜饮酒畅谈,醉了便醉了。 因着是长辈,我没什么机会去询问她们二人的过去,故而我不知道她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只是回忆起平常相处时的点点滴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们好像从来没有吵过架。 我们一路从街头逛到巷尾,到最后空间里面都要塞不下我买的各色小吃。 大包小包拎在手里,身心疲惫再也不想动了,回去的时候忐忑和另外两人一同坐上了星槎。 我已经很久没做过星槎了。 长歌这些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除了每个季度固定的常规检查外,他没有告诉我任何有关“我”的事情——血倒是没少从取。 事到如今,我依旧执拗,没能学会妥协,却学会了怎样无视那些隐约察觉到的事。 在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前,我只当它不存在就好。 但再怎么无视,事实总是存在,隔三岔五就会冒出一些征兆,提醒我逃避的行为有多么愚蠢。 下星槎时,白珩扶着我,满脸惊恐地看着我扶着院墙吐了个昏天黑地。 镜流站在我们身后,身子板正,好像是利剑又好像是极地冰崖垂下的冰锥,寒冷而尖锐。 白珩从我口袋中摸出长歌准备的药,我颤抖着手接过吞下,抬头 看见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浓郁的红色中倒映着我的影子,黑发,绿眼,好像和十几年前没什么区别,但我看着拿到影子却觉得陌生,好像这副用了三十多年的皮囊正在悄然溃败。 我推开白珩的手,说:“姐,没事了。” 白珩忧心忡忡:“真没事,要不还是去一趟丹鼎司吧。” 我摆摆手,推开自家大门,进屋从一堆味道古怪的茶叶中选出还算能喝的品种装好,又从院里小树下现挖了坛酒擦擦,一起递给了白珩。 忙活的这会儿功夫,白珩和镜流已经帮我把在街上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分类,收拾好放到厨房。 白珩叹着气接过酒坛,催促我抓紧时间去休息,“有事立刻给我发通讯,我立刻赶来救你。” 她拎起刚刚收拾出来的垃圾袋,眸色柔和,“小花,你一定要好好的。” “嗯,谢谢白珩姐。” 我目送这两人出了门,突然想到了自己想了很久的问题,没忍住开口叫住那两人,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两个人吵架了,会是因为什么?” 这会是一个比较冒犯的问题吗?我不知道。 白珩还是笑着的,问我怎么会好奇这种问题,我只能喃喃着说自己好奇。 “嗯……我想想,不针对镜流,只是说朋友的话。” “如果朋友以‘为我好’的名义,违背我的意愿瞒着我或者做了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我应该会非常非常生气吧?”白珩说。 “再也不会原谅的那种生气吗?”我问。 这回白珩谨慎地思考一会儿才说,“这就要看情况了……” 她用食指轻绕自己的发丝,“或许终有一天我会选择原谅。” 白珩看向我,“但伤疤不会消失,我们的关系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我有点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永远”这个词对我来说有点太严重了。 因为是我的话,不论白珩姐和镜流姐做了什么,只要她们认真道歉的话,我都会没有底线地选择原谅的。 白珩像是看透了我在想什么,举起两手,用毫无章法揉着我的脑袋。 “因为朋友本人也会心怀芥蒂啊……小花,赶快多交一些朋友吧,你的人际关系淡薄就像是你酿的酒一样。” “你什么时候尝的?”镜流视线从我身上挪开,看向白珩。 白珩很应景地缩了缩脖子:“就,就只是闻了闻,哈,哈哈。” 镜流又叹了口无奈的气,提醒道,“我们该走了。” 不知道是有什么急事,两人乘坐星槎离开的速度飞快,眨眼间便像是流星一样划出了一个流畅的弧度,离开了我的视野。 我站在门前回想着白珩的话,稍稍跑偏了一些重点,我的桃花酒虽然清淡,但是香且可以细品啊!我的朋友怎么就不能少而精呢? 我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件事,那个面向两个人的问题,回答的却仅仅只有白珩一个。 但从如今的视角回望过去,事实显而易见。 那两人的交友观,就像她们的人一样,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 25.主线 星核在罗浮爆发的那天,日及没憋出来更新,放了编辑hoyo狸的鸽子,溜达去了工造司。 但她也没正经干活,摸鱼摸得光明正大,琢磨着给彦卿那个又花光月钱的小孩儿搓出来点小玩具。 工造司认知日及的后辈看见她怵得慌,基本都避着走,不认识的更是躲得远远的。 日及乐得清静,坐在地上长久地盯着炉中耀眼的火光发呆。 刚出事的时候,第一拨同事过来提醒她撤离,日及老神在在没搭话,那同事不知道她在走神,以为这大神心怀大义,要留下来镇守工造司,满怀敬畏地退下了。 第二波同事又过了六个系统时才找到日及,他们眼见劝不动人就往旁边一杵,大有日及不撤退就也赖着不走的架势。 日及看看炉子里才炼了一半的材料,里面还有她上次费了老大劲才从公司筑材物流部嘴里扣出来的珍贵矿石。 现今这种矿石,连带着原产的星球归属权,都已经划到了庇尔波因特,开采线直通克里珀的筑墙大业。 就算日及有天大的本事,她也不可能在公司的眼皮子底下,从琥珀王嘴里扒拉材料,虽然克里珀肯定不会稀罕公司为祂准备的这点材料就是了。 日及手头存货不多,实在不想浪费,她问身边眼巴巴看着的同事:“出什么事了?” 同事一哽,“刚刚解释的,您就一句话没听吗?” 他看着有点崩溃,不等日及回话,就语速飞快地将现状又概括了一遍: “有人将一颗星核带入了仙舟,引发的裂解现象和躁动非常规能量影响了工造司的半数洞天,上头还在调查,让我们抓紧时间撤离。” 哦,星核,万界之癌,可能有些棘手,但对罗浮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口袋里的手机和玉兆没什么动静,和景元的聊天框里,上一个话题还是日及早上发消息,问神策府东街的包子铺有没有开摊。 日及思索两秒,抬头看了看镕金坊的方向,那边确实有丁点热闹,还有相当一部分爱岗敬业的传奇匠人守在工位,顺手处理乱窜的裂解生物和暴动的机巧。 于是日及迅速分析了利弊,点头道,“哦,那我刚好留下守着造化烘炉,司砧不在,我多替他分担一些事是应该的。” 同事看着她,一言难尽:“还有公输师傅在,用不着您操心这……” 日及打断他,义正词严地摆手:“诶,公输梁可干不了这活儿,他那一根筋遇事再把自己赔进去喽。” 她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万事皆在把握之中的样子倒真有几分传说中大名鼎鼎的“舜华仙人”的风度。 “你且去吧,万事有我担着。” 同事狐疑地上下打量日及,最终还是在一步三回首地撤了。 于是日及又眼巴巴守着炉子等了一天一夜,然而在分离粗金属的关键步骤,突生异动。 在地面震荡之中,日及的炉子炸了,好不容易提取出来的材料烧成一堆废铁,似一团凝固的金属器脏般从破碎的炉子里流淌而出。 她抬眼看向仙舟正中心那颗巨木,它正重新焕发生机,植物根茎顶破悬台,从粉墙黛瓦之中疯长而出。 日及沉默一阵,泄愤似的踹了已经爬至脚边的根系一脚。 透着金铁韧性的植物晕头转向地在原地徘徊一阵,在地面的震颤中再次猛长,粗壮的枝干带着充沛到凝视成青绿混杂的云绸,警惕地避开日及所在的位置,继续铺天盖地地涌了出去。 这下不用人通知,日及也知道大事不妙了。 远处传来了深沉的轰鸣声,像是古老的巨兽正在复苏。 抬头,建木的侧枝已经冲着镕金坊去了,枝丫冲出地面,缠绕裹挟着巨大的造化烘炉,在其中不断冒出的黑金色火焰的燎烧之下枝叶更加繁茂,像是要融为一体似的。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和一块板砖没什么区别,日及猜测是超距通信基站出了什么问题,转手掏出玉兆才见到太卜司重复发布了好几遍的避难通知,那已经是二十三个系统时之前的消息了。 她又去翻私人通讯,景元几乎是在太卜司发布避难通知的同一时间传来消息——星核灾祸,凶手不明,注意安全。 但直到现在,日及才收到这条消息。 代表着信号不稳的黄色标识一闪一闪,跳出最后两条通讯后彻底断联。 【景元:我已有思路,稍后“援兵”赶到,请借用工造司的近道将他们送至丹鼎司。之后劳您留在工造司,建木异动为药王秘传利用星核所为,请以看顾周边安全为先,莫要前来寻我】 这边混乱的意外事故,他也能变现得像是算好了一切,在上述安排后补了句安抚似的约定。 【景元:日及,冷静。待事情解决,我带着老余包子去接你】 景元手里有能联系上日及的非常规手段,但既然选择了用通讯传递消息,那便是此时此刻,他只需要日及做这么多。 日及面无表情读完消息,将玉兆挂在手腕上,勉强把繁杂的思绪丢到脑后,拇指抚弄断指斑驳的痂口,深呼吸,转身往镕金坊的方向走去。 工造司的匠人们捅娄子的本事不小,什么冶炼时炉子爆炸,什么实验失败机巧人偶暴动,什么操作失误错使洞天楼阁通道转移导致大半同事上班迟到,乱七八糟的事情一箩筐。 但这群人能惹祸的同事反应能力也是顶级的,于是一次次化险为夷。 日及赶到镕金坊通道时,工造司剩余的匠人们已经找出了司内的短距离传送装置,换境画屏,在花鸟画前挨个迈步进入画中,有序撤离了。 当然,也有不配合的。 “此地危险!且速~速~离——去!” “老夫留在这里,守着这炉子呀呀呀!” 一听就是公输梁那标准的戏腔。 日及快步走近,抬脚将吱哇乱叫的大胡子老叔踹进画中,转头看向神态更为稚嫩的几个学生。 “除了你们,司内还有人没有撤走吗?” 黑发黑眼一脸学生样的阿伟见到日及,登时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镇定下来,双腿并直,高声道:“报告舜华大人,我们已经是最后一批了。” 日及点点头,“那你们也抓紧时间离开吧,记住,按住你们师傅别让他回来谈乱。” 阿伟拍胸脯,“放心吧大人,我们还想在今年顺利毕业呢,必定不会让师傅他老人家出事的。” 日及应了声,再次抬头看了眼建木的长势。 阿伟试探着问话:“您是要去处理缠绕着造化烘炉的建木根系?” 上次送日及去鳞渊境时,这人坐在星槎上清瘦虚弱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阿常看着日及稍显稚嫩的侧脸,忍不住提醒道: “我不确定现在情况如何了,但根系附近的能量已经超出阈值,恐怕不好对付,您,您多加小心。” 日及摆摆手,灵巧地绕过地上冒出的根系枝条,快步朝着造化烘炉的方向赶去。 学生们的预感没有错,情况确实有点糟。 在缠绕着造化烘炉的枝干根部,建木已经孕育出了一颗巨大的花苞,周身流淌着金色的光带,正像胚胎那般清浅地呼吸着,丰饶活力几乎要满溢出来。 到了这种程度,除了解决星核之外,恐怕要再次封印一次建木才行。 “也不知道景元说的‘奇兵’是从哪儿请来的大善人。” 日及嘀咕着,开始从空间钮里一件件往外取装备。 匠人普遍不擅武力,但借助这些外物,多少能压制这一隅建木疯涨的进度。 她一边组装虚数能量炮,一边把空间角落里叮铃作响的儿童座机电话掏了出来。 芭比粉的塑料玩具童趣可爱,拨号键都是小爱心的形状,放在冰冷冷攻击器械上反差感多少有点强。 日及把贴着马戏团和气球贴纸的听筒拿起来搁到一边,贱嗖嗖的男声 便立刻响了起来: “哎呀,小花,可算接电话了!你们仙舟也忒危险,我刚刚差点被魔阴身捅一刀。” 赫尔皮那边的声音有点嘈杂,他应该是混到了避难的平民堆里,背景音里掺了好几声云骑军维持秩序的大喊。 日及手上动作不停,没好气道:“怎么没给你捅死呢。” 她警告道:“还有,再用这种语气叫我小名我亲自捅你。” 赫尔皮今天格外有病,语调居然缠绵起来,“如果你温柔点捅,我其实很乐意哒。” 日及手一抖差点敲歪一颗零件,“滚,有话快说,要不然我挂了。” “我说真的,你总不能因为阿哈喊你小名欺负你,就把所有愚者叫你小名的权利都取消啊。” 为了防止日及翻脸挂电话,赫尔皮语速飞快地作完死,立马提了正事:“我听云骑说,他们之前抓到了一个代号叫[刃]的星核猎手。” “什么?”日及以为自己听错了。 赫尔皮避开云骑军,换了个安静位置,“没听错哦,日及,不仅刃在罗浮,星穹列车也在。” 他语调中含着笑意,听着日及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接着道:“顺便再告诉你一个私人情报吧,你上次寄存在我这儿的制品,不久前被一个客户包了大全套,月白发色,眼盲。” “哼哼,我身为你的至交好友,可是知道镜流长什么样呢。” 他声音上扬,十分期待似的:“开心吗?小花,多少年了,云上五晓再聚罗浮,这还是第一次呢。” 哦,原来景元是想瞒着我这个。 日及已经停下了手头的动作,不断地思考着种种细节,企图跟上景元的思路。 他不想让日及知道这些事,可能不仅仅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解释,还有那样三个已经在罗浮混成通缉犯的人,毫无征兆地齐聚于此,不可能是为了和老朋友破镜重圆再续佳话而来的原因。 混乱,危险,阴谋,执念,不论有何目的,终归不是景元愿意看到的。 作为将军,景元必须直面这些事。 但日及不必知道这些让人痛苦难堪的一面。 日及其实有点笨,笨且固执,所以她想不通。 苍翠的眸子直勾勾的,呆板与木讷的样子像刚刚从泥土中挖出的古董宝石一样,瑰丽的实质上笼着一层死寂的尘土气。 赫尔皮的声音像是直接在耳边响起,假面愚者笑着,怂恿她:“日及呀,想做什么便去做,总不能——再事后后悔吧。” 日及看向不远处的那颗花苞,建木根茎聚拢在它周围,没有攻击的意图,但警惕地与日及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长生主(丰饶)的园圃里,总有这样那样的珍奇生物,为由生命力强悍这点永恒不变。 如果只用普通的武器攻击,可能等景元的奇兵赶来都解决不了。 太慢了,而且不保险。 日及举起了手。 手指修长漂亮,指节上的薄茧彰显力量感,肤色是树木除去树皮之后,裸露在外的木质尚未氧化的白。 小指断口正在缓慢地生长愈合,如果不折腾它,可能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她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指尖落到根茎、花瓣上,那些凝成实质、飘在空气里的“生命力”顿时不再灵动,像是沉重的雨雾,湿哒哒落到了地上。 变化悄然而生,躁动的建木被夺走了养分一般,被强制按下了暂停键,蔫巴巴蜷缩在日及脚下。 场面多少有些邪异了。 “杨叔,你觉得,这位是将军口中接应的伙伴,还是关底的boss啊。” 日及因失血脸色苍白,黑发像是浓墨一般,手上的血却是殷红浓烈的,一滴滴落在建木枝干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她缓缓偏过头,问正在围观的四个人:“奇兵?” 三月七和穹齐齐打了个哆嗦: “杨叔,我害怕。”*2 26.混杂 “我名舜华,受景元所托在此等候,护送你们到丹鼎司去。” 黑发绿眼的女人慢条斯理地用纱布一圈圈包扎着手掌,眉眼弯弯的亲切笑容,简直与刚刚面无表情放血的邪恶魔女两模两样。 穹莫名打了个激灵,环视周围蔫巴巴地建木根系,金色的眼睛眨眨,问,“这些都是你做的?” 日及手指按住纱布一段,右手灵活的打了个结,直截了当的应下了,“是。” 她弯腰拾起脚边粉嫩的座机电话,随意地拨弄几下,将缩小为吊坠大小的玩具挂到耳朵上,才又看向穹一行人:“接下来我与你们一同行动,请多指教。” 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耿直道:“虽然将军确实提过会有人接应,但他没说您也是计划的一环啊?” “哎呀!她身上都挂着工造司的令牌了,还能是心怀不轨的间谍啊?” 三月七一张嘴就是劲爆发言。 两人一唱一和,当日及的面小声密谋,“你惹她干嘛,事态紧急,这人瞅着就全是秘密,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日及挑挑眉,“你们一路走来,没在回廊上瞅见我的画像?” 就算样貌有些区别,也不该看不出一点关联性吧? 她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算了,在丹鼎司等你们会合的是符玄还是彦卿?他们都能证明我的身份。” “这件事稍后再说,请你们暂且相信我。” 说着,她以一种惊人的效率迅速将身边那“尊”器械拆解,收纳进了大概有十四寸的金属箱内。 站在队伍最后的停云缓步走出,一向游刃有余的姿态里罕见透露出警惕。 “可,舜华仙人在三十年前的战役中重伤休眠,彼时她八百余岁,已经濒临魔阴,怎么会是你这种模样?” 她视线扫过日及那双清亮过头,透露着生机与活力的翠绿眼瞳,握着扇子隔空点了点广场正中建木根系: “更何况,我从未听过有何种存在,能迫使建木停止生长,这可是仙舟人万千年来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什么?”日及的表情略显困惑,“它只是被暂时麻痹了而已,时长在十二个系统时左右,应该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夸张的作用。” 事实上,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夸张的数字了。 那可是“丰饶神迹”,帝弓亲自出手也只是将其折断而并非彻底杀死的神树“建木”。 然而说出了这种话的日及毫无所觉般,单手拎起的金属箱,冲着明显还没有摸清状况的一行人轻轻扬了扬嘴角。 “走吧,时间紧迫,晚了就错过了。” 穹探着头追问:“错过什么?” 日及笑得和蔼:“骁时代2。” “啊?” 电话对面的赫尔皮轰然爆笑出声,日及忍不住偏了偏耳朵,回头看了停云一眼,领头朝丹鼎司去了。 【镜流推开门,被屋内腥甜中混着生涩的草木气息激地皱眉,绕过前厅装在玻璃罐中奇形怪状的生物标本,终于在药材间乱七八糟的杂物堆里见到了长歌。 他捧着陈旧的木匣,身穿白大褂,发丝凌乱,冰蓝眼瞳遍布猩红的血丝,纵使他表情平和、情绪稳定,整个人也因着这副鬼样子显得疯狂。 镜流扫过屋内装潢,冷冷地道:“你再这样下去,十王司迟早要来敲你的门。” 长歌“呵呵”两声,将木匣丢到一边,随手抽把椅子懒洋洋坐下了: “呦,咱们镜流大人不趁着假期出去潇洒,来我这儿做什么呢?” 好言难劝该死鬼,近些年长歌研究持明繁殖这一课题几近疯魔,看着离触碰仙舟禁忌也不远了。 镜流不再多言,转而提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我今天见到日及了,她……好像有点不对。” 长歌吊儿郎当的神情有一瞬怪异,从桌下抽屉里掏出一本病案摊开,往鼻梁上架了副眼镜:“具体哪儿不对?” 镜流常年习武,在各个战场上来回奔波,某种程度上,她对人体的熟悉程度是不逊色于医生的。 但她回忆着今日与日及相处的种种细节,开口时却带上了一丝迟疑:“她的身体机能,好像正在倒退,我开始的时候以为她是疏于锻炼,但……” “那并不是整体的变化。一部分正在逐渐成熟达到生理巅峰,而倒退的那一部分则像是……” 她不确定道:“衰老?” 长歌唰唰写个不停地笔尖顿住了,“很明显?” 这下镜流的眉头彻底皱起来了,“什么意思?” 长歌摘下眼镜,仰靠在椅背上,语带惆怅:“比我想象的还要快,短生种的生命啊——” 他拉长尾音,双臂张开又合上,拇指和食指掐在一起比出一段距离,“譬如朝露、白驹过隙。” 长歌在镜流沉默的注视中,缓缓地宣告了结论,“日及是短生种。兴许再过了三十年,或者四十年,她就会化作一捧黄土,长眠地下了。” 一个短生种人至晚年,在死亡的追赶下期期艾艾地寻求长生;一个从小被当作长生种养大的短生种,面对衰败的身体猝然得知事实。 究竟哪种情况更让人觉得痛苦绝望,这是在场两位长生种都不能想象的。 镜流迟缓地提出质疑:“但她身上确实有长生种的特征,超过常人的愈合能力、强悍的身体强度、对力量的把握、丰饶的余韵——” “那也可能是她的种族特征,不是吗?毕竟她是那颗星球上唯一一个,最特殊的。” 长歌打断她,“你能想到的,我们早就想到了。但事到如今,连你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来了,她的衰老显而易见,再无争议了。” 镜流闭了闭眼,这次她沉默了很久。 其实她与日及只见过几次,偶尔的,在街上,在工造司,在丹鼎司,一个傻傻的小孩儿长大成如今可靠的模样,几次而已。 “为什么隐瞒这件事?” 长歌摊了摊手,“我也是在她成年之后才渐渐发现不对劲儿的。” 他在那本厚厚的病案中准确地翻到其中一页:“我先是告诉了孩子家属,莫离怀疑我医术,质疑我的诊断结果,借着日及去朱明找他的机会带人去见了岁阳。” 长歌身上有种介于欢愉与智识中间的特质,科研者的绝对理性和旁观者的喜怒哀乐,混杂交织。 “结果大家都看到了,除了让日及获得了些许传承外并无用处。” “但莫离还是不信,他试图在界外寻找日及的同族。可怜天下父母心,他瘸了一条腿回来,除了验证了日及在整个宇宙范围内都很特殊这一点外,什么都没发现。” 镜流不喜欢长歌这样的态度,她讨厌任何轻视生命的表现,“所以,事到如今,那孩子都不清楚这件事?” 长歌松散随意的表情顿住,随后又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她不知道呢?” “那孩子缺乏对星神的尊重,更没有对命途的执着,所以依靠成为命途行者延长寿命的方法不可行,尝试丰饶之法更是饮鸩止渴。” 镜流问:“所以你觉得顺其自然最好?” 长歌懒洋洋翘起二郎腿,做出了送客的手势,“走吧,镜流,她比我们想的要更坚强。”】 * 【跨年的当天,老师提醒我叫应星一起过年。 应星初到罗浮的时候,老师在我耳边唠叨,说这小子独闯异乡不容易,又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性子,恐怕会吃亏。 我以为老师说这样的话,是想要出手看顾一二,结果这人上起班来就忙到没边,嘘寒问暖增进感情的活动基本都落到了我头上。 “轮到你说?我早就问过他了好吗?等你想起来安排这些,年夜饭都凉了!”我洗着菜,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 “他说有事,来不了呢。” 老师正炸着豆腐丸子,闻言用筷子敲了敲锅沿,“应星那孩子腼腆,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你多问问呢?” 你口中的腼腆小朋友是个魁梧的青年男子,样貌堂堂、天赋卓绝,一张嘴能随机气死十八个技不如人的匠作。 我无语凝噎,“您老到底对应星有什么滤镜啊?这是年假诶,人家放着大好假期干什么不好,跑我们这儿和不熟的亲戚吃饭?” “你们不是玩得挺好的?行了,少废话,去找他当面问一次知道吗?” 老师也不炸丸子了,筷子一丢要来抢我的菜筐,我被他一路从水池挤到门口,再被嘭的一下关在门外。 我用力甩了两下手上的水,无奈地扒拉出手机询问应星的位置。 【你现在在哪儿?】 大过年的,我去哪儿找人啊。 【办公室,怎么了?】 应星的消息回复得很快。 而且为什么会在办公室啊,也太努力了吧,大过年还要内卷吗? 【老师让我当面请你,把你喊回家吃年夜饭,大概十分钟后到,等着】 【啊?谢谢,不用了,我今晚要做完一个零件】 求求了,应星,我这样懒惰的社畜真的不想在休假的时候听到怎么和工作相关的字眼啊。 【否决,我都亲自来接你了,给个面子】 不过我觉得,即便把应星带回了家,一顿饭后他估计就会迅速溜走了。 认识应星的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是刻苦而努力的,拼命地抓住他所有能掌控的时间,并将其转化为足够有价值的东西。 我曾私下询问过应星对短生种的看法。 “你说,如果我是短生种的话,是不是也应该成为你那样的拼命三郎,来争夺属于我的为数不多的时间?” 他显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真情实意感到疑惑,并且小小年龄就有了相当清晰的认知。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假设?你自己的人生,自然是你想成为怎么样的人、想要办成什么事情就去干什么做什么。” 他说:“生命的长短毫无意义。我可以肯定在我有限的寿数之内,让应星之名就会响彻整个仙舟,让我手下的造物会永存于世! 只要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就可以了。” 我被他的狂妄震惊到了。 在我看来,后悔才是人之常情。 能坚定自己的每一个选择,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品质了。 但我看着应星那张尚且算得上稚嫩的脸,还是会觉得好笑,忍不住问他:“时代是会发展的,万一到时候你的那些作品过时了怎么办?” 应星灰紫色的眼睛藏着笑意:“就有那种时候,只要它们被使用过了,那也不亏啊。”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也知道这小天才的能力撑得起他这一番话。 应星不是追求功名的人,至今为止他所期望的,都是印证“存在的价值”这一命题而已。 他已经做到了,未来能做得更好。 我曾听闻世间存在无所不知的博士尊乃智慧星神,而在锻造这个领域,应星绝对的无可挑剔的天才。 倘若有一天,应星真的能把他的所思所想化作现实,那么博士尊的一瞥也不会有多艰难,我是这么以为的。 所以,如果有人在肆无忌惮地浪费应星的天赋,那真是大大的——坏。 “这些是怎么回事?”我指着应星屋里的维修报账单,已经以一个极其可观的数量堆满了整个屋角。 同屋的另一个同事应当是已经放了年假,他位置上摆着应星各式各样的半成品,应星正埋深其中。 “如你所见,维修单。”应星头也不抬的说。 “我当然知道那是维修单,我的意思是数量,数量太多了啊,这已经是三个人的工作量了……” 事实就是那么简单,在工造司,被抱团的讨人厌同事丢来一堆乱七八糟的工作,这种事情在各式各样的排挤和霸凌中简直算得上是微不足道。 应星见到了我欲言又止的表情,冷哼道,“我不会做这种无聊的工作的,这些会一直留到他们复工回来。” 复工回来后又是新一轮欺负和各式各样的小动作? 应星啊,某些人不收拾一顿,是永远不会长记性的。 】 27.《主角团》 【“你是热血少年漫男主角吗?” 应星抬头,面露困惑,“什么?” 我看着他手中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的工造浑心,堪称神降的完美手艺,忍不住咂舌: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应该看得出你前途无量,百年寿命足够在仙舟的锻造领域站到统治地位,他们到底有多蠢才会针对你搞这种注定会被打脸的霸凌剧情?” 应星淡定地摇了摇头,“不清楚。” 他满脸理所当然,正儿八经地讲了段绕口令:“正常人理解不了不正常人才是正常的。” 和我胡扯两句显然并不影响应星的工作效率,工造浑心在那双手下构建出精巧绝伦的回路,清晰且高效地完成了输出设计。 那双手手掌偏薄,指形修长指骨突出青筋分明,锻造带来的薄茧分布其上补足力量感。 成长期的少年刚窜完个子,身形偏瘦削,手臂肌肉精悍有力,而后,便是那张丰神俊朗,眸若星辰的脸。 我看着那张被工作台的灯光映亮,简直像是神仙化身一般的俊脸,忍不住感慨:“就算不是主角也得是白月光级别的角色。” 青年已经将完整的那颗工造浑心收了起来,简单清洁之后,正在将用发绳收着方便工作的头发散开,重新扎头发。 长至腰际的银发像是倾泻而下的银河一般闪着细碎的光,绕着青年修长的手指,划过指间老茧,千般柔情万般坚韧。 “应星啊,男孩子出门在外要小心。” “?”应星歪着头,雾紫色的眼眸在工作室暖色的灯光下透着星云一般的瑰丽色泽,尚未扎起的银发垂在颊边,无限弱化了平日里的强硬疏离。 我满怀怜爱,“你这样的人,确实容易激发一些东西的变态心理。” 美强惨受苦受难但依旧坚持本心,人性魅力大放光芒,这样的剧本确实是大众写法。 应星手指捏着簪子一翻拢出漂亮的发髻,一言难尽看向我:“日及姐,你有时候也挺不正常的。” 很难否认这句评价,毕竟我从小不正常到大。 身世经历复杂到了我这种程度,没长歪全靠莫离、阿常、镜流等大善人提供了健全的成长环境。 我甩掉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笑吟吟从应星再次发出邀请: “给炮灰小喽啰教训的事交给我,不过这事今天要暂且往边上放一放,跟我回家吃个年夜饭先啊?” 我等了一个下午,等应星做完了手头的工作,工服换了常服,用漂亮簪子扎了头发,一切收拾得妥当。 应星这回没再拒绝,他抬手,一支发簪躺在木盒之中递到了我的面前。 花型如钟,最外圈五枚花瓣边缘带波,内里重瓣层层堆叠簇拥着花蕊——是木槿花。 少年嘴角扬笑,意气风发:“师姐新年快乐。” …… 当晚,有人居家休闲、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吃了顿饭;有人被实名举报,大半夜接到工造司任务管理系统执行AI的通知,昏头昏脑地爬回工位加班。 次日勤奋男孩儿应星又要回锻造室学习创造,我溜溜哒跟在他后面,稍微迟了几步,便远远听到屋内有人嚷嚷着发出难听的噪声。 应星不是没脾气,他只是懒得浪费口舌,把宝贵的青春浪消耗在这样不痛不痒的小事上。 但他瞟了眼货架上连夜赶工出来的兵器器械,眼眸定了定,轻嗤一声,“这里面有至少30%没有达到制式标准需要打回重做,就算是用进废退,你们返祖的速度也忒快了些。” 青年径直拿起一把剑,指节弯曲敲在剑脊上,侧耳听到金属轻微钝涩的嗡鸣,表情冷了下去: “垃圾尚且存在回收的价值,但制造垃圾的废物,还是早些滚蛋的好。” 应星那样能从垃圾桶里捡材料变废为宝的家伙,口中的“垃圾”与“废物”只起到一个实物类比的作用,不存在人格侮辱的意思。 虽然有些人确实连垃圾都不如。 但那些匠作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他们觉得自己被羞辱了,愤怒地挥开工作台上的器械,怒吼道:“区区短生种,有什么资格——” “我觉得,比怀仁先生你这样偷奸耍滑人格有缺的败类有资格。” 我站在锻造室门口,看着一夜之间凌乱许多的摆设,心情沉沉落了下去。 “看来工造司匠作评级考核五年一次还是太久了些,我会向司砧大人提议,年后进行评查,清一清司内的蛀虫。” 实名举报的集怪效用相当给力,怀仁的针对目标瞬间转移,“日及?你又是什么东西!一介关系户,等莫离那老东西死了还有你什么事?你还能撑几天!” “哈!”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多有趣,居然真的有这样标准的炮灰反派。 工造司内有一半的工匠看着我长大,他们之中与莫离交好的,往往以长辈自居,老师出门的时候带我吃饭教我学习。 我始终无法掌握浑心构造、滞涩不前的那些年,他们各有各的想法,但总归都是关心爱护的态度。 至于和莫离关系一般的,金阳那种脑子缺根筋的算是一个,最过分的时候也不过嘲讽几句,说莫离看走了眼,捡回来个小废物当成宝贝捧着。 后来我从鳞渊境学成归来拿到了匠作资格,司内各种议论的声音就少了。 看我不顺眼的自然还是有,但因为有所顾忌,便不会这样跳脚找事。 我看着怀仁有恃无恐的表情,冷冷道:“那我便等着了。” 等复工就把你踹出去! 我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这些人也就欺负应星不在乎了。 他“时间紧迫”又“目标宏大”,耗不起。 我拍了拍应星的手臂,扬了扬下巴:“把要带走的东西收拾收拾,这里环境太差,我带你换个地方。” 应星视线从武器架上挪开,歪头看我:“去哪儿?” “鳞渊境。” 只是心血来潮,我突然想带应星去看看持明匠人的手艺。 那样非凡精巧的手艺,他该见见的。 我细细打量面前的青年,肌肉紧实,身量匀称不失力量,面容稍显稚嫩,少年意气但不至于锋芒毕露。 迎着应星古怪的眼神,我满意点头,又想起刚刚那事儿,“就没人教你怎么应付那些事吗?” 应星盯着我看了几秒,诚恳道:“有的,有个巡海游侠教我三句真言。” 巡海游侠啊,疾恶如仇惩恶扬善的正义使者,我对这个群体的全部了解都来源于莫离——他年轻时候当过几年游侠。 我有点好奇了,“什么三句真言?” 应星想了想,道:“前手刺拳虚晃,后手摆拳打脸,再接一脚拆祠堂。”* “?” “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子防身术?” 眼见要到地方了,我没再纠结是哪个不正经的叫小孩儿这些,仔细交代道: “我这次带你来算是走的私人通道,一会儿到地方了,有人问你就是我学徒,懂?” 让应星当我的学徒确实有点委屈他了,但龙师事儿多又小气,为免麻烦,一个沉默寡言的学徒身份确实比一个名声不小的天才方便行事得多。 只是我没想到那么倒霉,才刚进门,就遇见了顶头boss。 大老远看见人 ,我赶忙按照往常的习惯拉着应星低头让路,祈祷跟在丹枫身后的那两三个人没有注意到我。 比起丹枫这个身处高位却以加班狗形象深入我心的龙尊大人,时常伴他身侧、那些个用老奶奶裹脚布裹大脑的龙师们才是真正的封建余孽,一年到头没少找我的事,隔三岔五还要来受“学费”。 我想着那些离我而去的东西就肉疼,头埋得老低,面目扭曲。 “不是还在放假?今年为何来得这么早?”头顶传来熟悉的男声。 丹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搞得我有些受宠若惊,明明一年都说不上几句话,怎么偏偏今天跑来打招呼? 我连忙收好表情,松开拉着应星手腕的手,垂首客客气气地行了礼,说:“有些灵感,顺便带着司里的学徒跑跑任务。” 丹枫面上依旧画着他半永久的红眼影,闻言天青色的眼睛瞥向应星。 哇,真是一如既往地高冷,我在心中感慨,偷偷用手肘戳了戳应星示意他赶紧打招呼。 哪想到一向乖巧礼貌的应星突然高冷,只是用非常轻微的颔首,以示尊敬。 龙师们见到治你大不敬的! 我不得不抬头,代替今天出门没带嘴的应星做介绍:“他叫应星,我老师在朱明那边的师弟,来罗浮交流实习。” 也就是在这时,我才意识到龙师们今日不在,跟在丹枫身后的是几个侍卫。 我客气的笑容都快僵在脸上了,要不是身高过得去,站在这俩大汉中间简直是又弱小又可怜。 “你上次改的金人数据很有想法。”丹枫说。 “你云吟秘术用得也不赖。”应星冷笑一声,说。 丹枫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什么什么? 我尚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应星从我身后站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抱拳礼: “龙尊大人日理万机,想来是没空陪我们闲逛的,今日就不打扰了。” 语调抑扬顿挫,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这俩人……之前就认识啊? 丹枫的眉头皱得更深:“你对我有敌意,为何?” 应星火力全开,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气音的呵字,“怎敢啊,我区区一介无能工匠。” 等等!这已经不单单是认识的问题吧?咋的,他俩有仇啊? 这不对吧,应星年龄后面加个零在乘二兴许才能够得上丹枫的岁数,丹枫平日里虽然又端又高冷,但其实是个好人,不应该和小孩儿计较啊? 我满脑子歪歪想法,手下倒是很利落地捂住了应星仿佛吃了火药的嘴巴。 “龙尊大人!” 我高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努力地憋出自家孩子不懂事的尬笑,把臭着脸的应星往身后拖。 丹枫眉头倒是不皱了,转身走了。 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心想之后要给难伺候的龙尊大人送过去多少东西才能私了,就听丹枫冰冷冷的声音传来。 “走吧,咱们来聊聊误会。” 我心里咯噔一下,噼里啪啦开始算人脉,青山年龄太小分量应该不够;长歌虽然是庸医,好歹上辈子是龙师,应该能说得上几句话。 实在不行就让老师去请滕骁将军。 我心里实在没底,小声问应星:“你之前怎么没说你和饮月君有仇啊?” 应星视线缓缓从丹枫身后挪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安慰我:“别担心,我们勉强也算过命交情,我崇拜他都来不及呢。” “……” 不得了,这样阴阳的口才,我还是第一次见应星用。 】 28.《他们俩》 【我原以为丹枫是要将我们带去观辰阁对簿公堂,哪想到越走越偏,渐渐海浪的声音愈发清晰,海风冰冷咸湿的味道扑了满脸,抬眼就能望见显龙大雩殿前那尊瞩目的雨别·饮月龙尊像。 这已经是鳞渊境最深处了,再往前便是建木封印所在,青山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绕道走的地方。 传说持明故居[龙宫]沉没在波月古海深处,建木根系与时间一起沉眠于此。 我战战兢兢地跟在饮月君身后,忍不住胡思乱想。 万一这位大佬临时发难,将应星和我一同打包丢到波月古海里去,我们两个走海路游到隔壁丹鼎司存活的可信性。 规划路线对路痴来说已经相当艰难了,海上马拉松更是第地狱副本,思来想去还是讨好大佬存活率更高一些。 (我得在这里强调一下,上述文段经过了艺术加工,为过度揣测、以恶度人,是我在尚未了解丹枫这个人前,对龙尊这类上位者的刻板印象,请勿当真) ——事实上丹枫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带着我们去了他自己的住所,平静且温和地给我们沏了杯茶而已。 丹枫的外表和气质太有欺骗性了,比镜流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某一段时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总觉得他是那种从出生开始就会冷酷一笑,冷冷宣告“天凉丰饶破”的霸道总裁……或许霸道皇帝可能更准确一点。 持明祭礼后与他接触的次数倒是多了些,然而身边都是一些把龙尊当图腾推崇的狂信徒,理性绝对、孤高伟岸,这些标签在我真正认识他之前就先入了脑。 所以即便之后真正熟悉起来,偶尔见到他冷脸不说话的样子,这样那样的想象还是会冒出来。 回归正题。 我打量着眼前的房间,整体布局素雅清新,以工作和生活为界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端,一边整洁严苛,一边物品摆放有些微凌乱但不失温馨。 大门关上,丹枫在正位上坐下,顺手召出一道清流卷着茶叶冲泡茶汤,几秒后分成三汩落入茶杯。 我看着摆到面前的那杯茶,转手把杵在门边的应星按到座位上。 “那什么,咱们有话好好说。” 边说着,我左手在桌子下面偷偷地在应星腰上掐了一把,试图提醒他这次开口之前稍加修饰一下犀利的言辞。 丹枫实在没办法无视我们堂而皇之的小动作,颇为头疼似的揉了揉额角: “那么,我觉得有必要先确定一下,上次向你预定的短兵算是取消了吗?” 应星双臂环胸,依旧是拽拽的、不忿的:“难道不是在第二次打板的时候就终止了吗?” 我竖起了耳朵,嘶,难道是甲乙方矛盾? 端坐主位上的龙尊大人再次皱眉,“为何?” “不然呢,真按照你那手下的要求,在降本增效的同时用不亚于魂钢特性的材料,打造出能完美发挥龙尊之力的‘常规武器’,顺带保证外观吸睛,神圣端庄?” ?把人当许愿池呢? 这和“五彩斑斓的黑”没什么区别,不过,怎么觉得听起来有些耳熟呢? 应星自嘲般冷呵一声:“我倒是有信心能做出这样神乎其神的传世奇兵,只是需要多花些功夫。您要是瞧不上我现今的手艺大可直说,我尊敬您,所以不必用这种方式让我知难而退。” 他说这话时依旧是骄傲的,可能有些幻想破灭的复杂情绪,但直来直去并未真的往心里去。 茶桌对面,丹枫抿茶,然后深深地长叹一声。 我终于想起来哪里耳熟了,迟疑地望向丹枫:“等等……您派谁去和应星对接的?” 丹枫放下茶杯,再次叹气。 “苍交。” 我当即开始觉得胃疼了起来,顾不得害怕丹枫,脸上戴上痛苦面具:“您选谁不好,怎么偏偏选了他啊。” 龙师苍交,主管持明财政,以抠门龟毛的性格,全世界倒数第一大方之人。 平日里我跟在青山身边做事时最讨厌与这人对接,因为他说话难听且擅长戳人心窝,三句话里有两句话带暴击伤害。 丹枫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我只是让他帮我取物——他从前从小孩儿挺宽容的。” 我毫不犹豫地翻了个白眼,抱歉,没有给邪恶甲方好脸色的义务。 “这个‘之前’指上辈子吗?我长得着急暂且不提,您看他对青山有丁点宽容吗?” 我刚认识青山的时候,他也就和标准工作台一样高,货真价实的正太体型,不照样反复折腾了十几版方案,好不容易完工了还要被压价,最后还倒贴了材料费。 丹枫清了清嗓子,天青色的眼睛半阖:“抱歉,此事是我用人不当。” 应星左右看看,问:“所以,中间人传达有误,这是个误会?” 一时无人言语,尴尬无比。 我艰难地整合信息,憋出一句,“大概是的。” 应星又发出了一声很酷的呵声,感觉他见了丹枫人设都变了。 他三指捏着杯子闷了茶水,噌地一下站起来,从随身的空间里取出了一把青纹匕首。 我眼前一花,剑刃刺破虚空拖着青光剑尾从面前划了出去,心脏都停了半拍。 应星眼眸很亮,像云层中隐约透露出的点点星光,微垂着头,将泛着寒光的匕首递到丹枫面前,“此刀名曰清湖。” 浅淡青色的剑光印在龙尊大人脸上,犹如画卷上的一道裂痕,让人心惊胆战。 “此器尚欠圆熟,若今后还有机会,应星再打一柄称得上龙尊大人的兵器。” 应星将[清湖]搁在桌上,利落拱手告辞,“多谢饮月君今日招待,日及师姐还有工作,就不多留了。” 这走向实属难以预料,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应星带着我飞速撤了。 我跟着他走出去老远,连忙拖住他:“你跑什么?丹枫又不会把咱俩丢海里去……到底是什么情况?” 应星诚恳,“我看你挺害怕他把咱俩丢海里的。” 他说完立刻退后几步,转移话题道:“清湖是我近期最满意的作品,龙尊大人会满意的。” “是是,上周的战斧是最满意的作品,上个月的长枪也是最满意的作品,去年十月的金人也是你最最满意的作品。” 我连声调侃,趁他反驳的时机伸手勒住他的脖子用力揉搓那头白毛,逼问道:“说,你和饮月君是怎么认识的?来鳞渊境前怎么不和我说?” 应星挣扎无果,老实交代:“只是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年前罗浮「垂虹卫」在厄瓦尔星系与丰饶民对战,因星域数磁风暴,部分金人失灵后方器械维修人手不足,于是尝试练习附近的仙舟舰船。 附近的朱明商队提供援助,而应星恰好随队前往罗浮。 商队中的匠人辅助后方队伍解决了数磁风暴带来的问题,顺带还为前线提供了不少武器,而前线的首将就是丹枫。 丹枫作为输出流奶妈堪称能攻能防的六边形战士,但因身份特殊,他很少直接参与正面战场,在对丰饶的围剿中多 以辅助形式出场,与后方的应星碰面并不意外。 在征讨结束后,丹枫向应星预定了一把武器,约定等应星以后来了罗浮,他亲自来取。 丹枫身为龙尊,后背有整个匠造属为他服务,是绝对不缺武器的。 如果不是看应星顺眼善心大发,想用自己的名气给小孩儿些许鼓励,那他这番行为就只能解释为慧眼识珠发现了应星的天赋,试图提早投资与未来百冶打好关系。 以为我对丹枫的浅薄理解,大概率是后者。 当然,也有两者皆有的可能。 应星到达罗浮之后着手开始锻造,却在联系丹枫这件事上出了问题,很不幸对上刻薄有看不起短生种的苍交。 战场上短暂的接触导致应星根本不了解丹枫的为人,他只觉得,对方说是亲自来取结果却只派来了个不识货的蠢货,这本身就表明了某种态度。 应星很忙,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这件事一拖再拖,到了我心血来潮带应星来鳞渊境的今天。 怎么说呢,感觉并不意外,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两个都是十分骄傲且自我的人呢。 “所以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明明只要沟通一下就好了啊。” 应星脸上瞬间挂上郁闷的表情,我戳他的手臂又问:“他没给你号码?” “算是,给了吧。” 应星说,“他给了我持明的玉简,我好奇构造拆开看,然后它坏了。” 啊,这。 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略显眼熟的东西,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不怪你,这玩意还没被淘汰真是个奇迹。” 持明玉简在近现代象征意义大于使用价值,我估计丹枫给应星这玩意就是当令牌用的,结果工科小伙儿给拆了,苍交见都没见到。 最后,我还是帮应星把那个玉简给修好了,围观了全程的应星面色复杂,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样子和我当初第一次见到附魔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不过除此之外,我还很在意一件事:“应星已经上过战场了啊。” 我感慨万分:“他才多大,仙舟居然是全民皆兵的设定吗?” 莫离的腿没伤之前,他每年有一多半的时间都在追踪丰饶民的踪迹;镜流与白珩,一个云骑军一个飞行士更不必多说;就连景元那个地衡司出身的小豆丁都早早地出过任务。 我见过魔阴身,经手修补的兵器上有血,战争离我很远又很近,让我感到恐惧,并为逝去的那些生命感到悲伤。 我是软弱的。 “老师,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莫离到底是把我带大的人,那声堪称无病呻吟的感慨一出,他的烟斗立刻就敲在了我的脑壳上。 “有功夫在这里撒娇,没工夫把你丢在工造司的烂摊子处理掉吗?” 我捂着头躲开,梗着脖子问:“什么烂摊子?我只是伸张正义而已。” 莫离取出一沓册子丢到我怀里,“那就为你的正义买单。怀仁那伙人私下倒卖司内器械被清出去了,公输找人补上空缺前,你把他们的工作解决了。” “啊?” 莫离挑着烟斗,敲了敲我怀里的册子,“放心,能给你开六倍的工资呢。” 我迟钝的脑子卡了卡:“那不就是六个人的活儿?疯啦?” 莫离怜爱地摸摸我的发顶:“你可以的,孩子,我发誓在打工这方面,工造司没谁比得过你。” 我面无表情拍下他的手,谢邀,并不想有这样的天赋呢。 】 29.《入坑契机》 【老师又一次离开了罗浮。 突如其来、没有预兆,他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用过早饭,在我收拾工具箱准备上班的时候,平静道:“小花,我要出门一趟。” “可是你——”都瘸了一条腿了还跑什么? 他打断我要劝阻的话,烟青色的眼睛沉稳而柔和,“等我回来。” 我被那眼神镇住,某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涌而出,又被沉重的思绪强行压了下去,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他。 即便内心再怎么不舍,也只能尊重莫离的意愿,并在他临行之前往行李中塞上足够的物资。 应星在满屋行李中间艰难寻找可以立足的地方,绕过脚边像是棒球棒一样塞在篮筐里的腿部辅助外骨骼,吐槽道:“你这是要把半个格物院都打包走吗?” 我闻言顿住,手下已经超出空间极限塞不进去的爆裂弹咕噜噜地从行囊里滚出来。 “你说得有道理,这些确实太占地方了,直接给他装工作台和简易熔金炉更方便,这样他缺什么可以自己做。” 我转身在内抽屉里扒拉出收藏了很久的超大空间囊,把工作台草草收拾干净塞进去,又用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稀有材料把边边角角填充满当,这才稍稍满意。 应星把咕噜到脚边的矿石捡起来对灯照了照,感慨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钱。” “有吗?还好吧。” 我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又往储物空间里塞了几块黄金白银——贵金属在寰宇中的大多数地区都是值钱的。 “老师挣钱快往外撒钱也快,我十七岁正式成为学徒后家里就是我在管钱了,二十岁的时候为了留在鳞渊境被龙师敲诈了一大笔学费,不过后来我又从他们手里赚回来了。” 应星试图从脸盆大小的块状金属中推测学费究竟有多天价。 我在他牙疼似的表情中将正厅地面乱七八糟的物件收进空间背包,紧赶慢赶交给了老师。 载人星槎排着队慢悠悠靠近玉界门,在漫天星海与极光中渐渐成了飞鸟般小小的一点,触及空间结界的出入口后,立刻像是进入大海般的游鱼般消失不见了。 “你在担心什么?只是一次外派任务而已,莫离工正是经验丰富的飞行士,不存在迷航的可能。” 我望着恢宏壮丽的玉界门关卡,幽幽道:“这一别,就可能是永别了。” 一只漂亮匀称的手伸到我眼前,上下晃了晃,应星紫色的眸子里满是一言难尽,“日及姐,工正他刚走,你这么说是不是有些不吉利啊。” 我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拍下应星的爪子问他:“你今天怎么有空陪我这么长时间?” 应星挑了挑眉:“你不知道?” “知道啥?” 他十分老成地叹气,掏出手机操作几下,简单解释道:“莫离工正说你那边缺人手,让我来帮忙。” 不单纯帮忙,莫离还把我和应星调到了同一工组,连他那间宝贝锻造室的钥匙都留了下来。 我第一反应是老师在交代遗产,仔细一看留言才知道那老头又在给我挖坑。 [小花,这届百冶大炼我帮你报了名,难得有此盛会,错过了多可惜。 刚好我听怀炎将军说应星也参加,你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场地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材料费从小金库里扣,工作之余要勤加练习,老师会在百冶大炼前赶回来给你加油的。 爱你] 我反复读着这段不长的消息,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兀的,觉得有些荒谬。 应星不得不跟着我停了下来,无奈道:“又怎么了?” “你要参加这届百冶大炼?” 那双烟紫色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我,他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为什么?” [百冶大炼],可以理解为属于工匠自己的三十年科举五十年模拟,基本类比为修仙里的宗门大会,拔得头筹的人可获得[百冶]称号,位列工造司之首。 自百冶大炼诞生以来,从未有短生种获得过百冶称号。 其中的原因相当复杂,除了短生种的成就造诣很难与活了千百年的老东西对比外,还有政治立场和信仰冲突等多方面因素在里面。 “你觉得我不能参加百冶大炼?”应星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沉。 我听得出他有些生气,大概有不少人问过他类似的问题,用轻视嘲讽的方式。 “哪有什么为什么,我想参加便参加了,就这么简单。” 罗浮工造司的红色工服被他穿得像是大牌时装,挂着许多朱明风格的饰品,耀眼夺目,他扬起下巴,满是少年傲气。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百般纠结,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干巴巴解释道:“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将老师的短信递给应星看,玩笑般道:“糟老头子真是坏得很,我这样的水平参加这种级别的考试,完全就是做炮灰的嘛。” 其实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莫离要让我参加百冶大炼? 如果我是短生种,这样的举动没有意义;如果我是长生种,这样活动大可等个几十年技艺更加成熟后参加。 在这种薛定谔的长生种状态里,我不能再问应星。 短生种的身份给他带来了苦难,我不能为了开解自己去揭一个孩子的伤疤。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再次摆到了我的面前,或许我早该捅破它面对现实,但因为缺乏勇气,再次选择掩耳盗铃,做一只缩头乌龟。 “喂!” 后领子突然被人揪住,我后仰两步躲过擦面而过的疾行车,踉跄着差点摔倒,应星扶着我的肩膀,眉头紧皱,“你今天怎么回事,要送你去丹鼎司吗?” 我缓缓站直,看向青年指节上仓促间挂上的发丝,莫约六七根,黑且直,组成极其醒目的一簇。 应星也看到了,下意识蜷缩了下手指,表情依旧难看,“抱歉,我刚刚拉你的时候没注意揪到了头发——日及姐,我先送你回去……” 我一阵目眩,想起枕边日益增多的落发,如今正宛若细密的蛛网,缠得密不透风。 我必须找长歌谈一谈了。 然而等我赶到岐黄署,却只得到了长歌在一周前代表丹鼎司前往法特森星际医院学术交流的消息。 团队预计在法特森停留一个星历月,扣除来回耗费在路上的时间也仅仅离开不到五十天,对漫长的星际旅行来说不值一提。 但是时机太巧了,最了解我状况的两个人几乎同时离开了仙舟。 回避同样是一种答案。 很难描述我当时的心理,沉重、憋闷,还有什么都无所谓,就这样埋进土里也好的死寂。 我原本是想窝在房间里颓废一段时间装死当蘑菇的,但应星在我闭门不出的第三天就踹开了小院的大门,拖着我到了新工位。 应星很无奈,“虽然我很想让你多休息一阵儿,但麻烦先看看堆积起来的订单,再不上工,公输先生他老人家就要先我一步杀进家里去抓你了。” 他把我按在老师常用的锻造台前,“您好歹做做样子,给我留个打掩护的余地啊。” 青年软下语气,极其不熟练地安慰着人:“日及姐,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除了生离死别,我想再没有什么长生种过不去的坎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 应星啊,若我真的是为生死所困,该怎么办呢。 …… 所幸,那时陪在我身边的是一个短生种;所幸,那个短生种是应星。< /p>铁锤一遍遍落下激起耀眼的火花,炙热坚硬的铁料渐渐塑形成器,金石碰撞的声音犹如钟表计时的声响,叮咚叮咚,一下下敲在我的心脏上。 我跟在老师身边,在这样的声音里长大,一点点凑出了平平无奇的前半生。 在人生的关键转折点上,我听着打铁的声响与执念和解,重新握住了铁锤。 】 凌晨三点半,日及正在战斗。 当然,像是日及这种战五渣是不可能真的亲身上场与谁动手比画两下的,这个战斗只是取自延伸上的含义——她在用文字在罗浮网络上战斗。 莫离离开仙舟后,日及无可遏制地进入了持续的低迷状态。 想通了是一回事,成功自我开解到能随意讲出口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像平常那样上工,下班后咸鱼一样躺在院里数星星,堪称无欲无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染上了虚无。 认识日及的人都知道她状态不对,但又无从问起。 全才的莫离经商天赋卓绝,日及同样是赚钱的好手,虽然两人都没有刻意往这方面经营,但经历过学费事件后多少往这方面花了点心思,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衣食住行她样样都有,家庭温暖她更是不缺,孩子为啥会性情大变? 总不能是谈恋爱了吧? 日及才多大?有五十岁没有?早恋不可取啊! 但不等阿常等长辈过来刺探情报,日及就“好了”。 她在某天晚饭过后意外登上了罗浮内网匿名黑泥板块,一眼就看见了应星的黑贴。 【匿名贴】【工造司最近很red的匠人到底是谁在捧?】 日及先是疑惑,拧着眉头逐条翻了几页,摆烂许久的平稳心态渐起波澜,并在看到一条【短生种而已,捧得再高,百年之后谁还记得】的言论后,怒了。 她回了句【那又怎么样,比你这十个百年都没人捧的阴沟老鼠强】 在这种黑帖里,日及此等行为就是炸粪坑。 此前日及从未认为自己擅长打嘴仗,但在那一晚她以一敌百,和整个帖子的疯狗对喷到半夜,大捷而归。 对面的人因为用词太脏被封号三个月。 日及心满意足捧着论坛正准备入睡,首页刷新,又意外点进了隔壁粉红贴。 【扒一扒YYJ和工造司最近腥风血雨那位】 日及没看懂那个缩写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刚从应星黑帖出来,很懂腥风血雨的那位是谁,她眯眯眼睛,下意识点了进去。 【如题,前两天去鳞渊境办事意外见到那位和腥风血雨哥在一块儿。 说实话这俩人怎么凑一起我没看懂,就多留了一会儿。 眼瞅着俩人推杯换盏,桃花色的粉染上YYJ的脸颊,碧色眼眸水光潋滟,映衬着耳边的枫叶耳饰,落霞秋水颜色正好。 大岚神在上,虽然这俩人确实养眼,但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日及眉头皱得死紧,盯着YYJ三个加密字母拼读许久,忽然福至心临,终于将鳞渊境、那位、枫叶耳饰和记忆中的某人对上了号。 ? OMG你们真的吓到我了,不要命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谣都敢造? 【布什戈门,持明都绝育了你们怎么还天天热衷于拉郎配,到底有什么好磕的。】 对的对的…… 【那不就是顶级禁欲系?】 【吾去,不早曰!这不是更好吃了(美味)嘛。】 不对不对!这真的有点恐怖了。 日及噌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要死自己死,应星还是个孩子,那小身板可不够用一个苍龙濯世揍的。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日及正在战斗。 30.故事开端 日及甚至没弄明白帖主是否在搞抽象,话题就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聊到了一个就算是长乐天君到场都要“阿哈!”笑出两声的程度。 估计整个仙舟内网上的匿名用户都在这里了。 【又来了又来了,又到了爱情骗子出没的时节了!不过这个短生种很有胆量嘛,居然敢盯上YYJ】 【针对YYJ的仙人跳吗?有点意思】 【掏心掏肺不能长生,仙法命数都是骗局。 不包治百病,没转世续缘,更不存在OO旺盛的体质!仙舟有生育规划带球跑犯法! 警惕仙人跳,避免人财两空!】 【欧呦,匿名区也有地衡司的防诈宣传啊】 【这宣传词谁写的?震撼,太震撼了】 【其实是从隔壁黑泥区的梗来着】 【怎么还扯到诈骗了,粉红区风风雨雨的桃色八卦多了去了,每年能给那些风云人物安排八百个暧昧对象,看个乐子得了】 【我觉得这对儿是真有戏,YYJ出了名的冷心冷情冷暴力,如果他自己没那个意思,怎么可能同坐一桌把酒言欢?】 【啊对对对,YYJ万年单身汉但金瓜金花,花边新闻数量常年占据仙舟排行榜前列】 【正常,大家都慕强得啦,你看各位将军、龙尊、六司魁首、风云人物,不全在榜上吗?】 【颜值占比也不小,否则HY(怀炎)排名肯定也不低】 【这种活动就别带炎老了吧,虐待老人啊】 【说白了你们就好YYJ这一口,呸,下流】 【时代真的变了,那位年轻的时候脾气可不太好,声名远扬,没人敢这样议论的】 【骗你的,现在也不敢。离了匿名区谁敢在YYJ面前作妖,一发苍龙濯世就滋清醒了】 【不不不,这其实是化外民的阴谋,可恶的短生种意图用柔弱可人外表迷惑YYJ,通过卖钩子拉拢持明族,增加他在百冶大炼中获胜的筹码,并一举夺得工造司! 太阴险了!那小子到底是怎么攀上YYJ的】 【6】 【工造司又疯一位,丹鼎司里面请——】 【磕cp的都没你们这些黑子造的谣狠】 【都恨成啥样了?你们再这样我可就真的相信那俩人有一腿了】 【@楼上,来吃,我们#星月同辉#匠龙,可甜了】 【我服了,怎么tag都建好了,同人女神速】 【不是吧,今年百冶大炼,工造司那群匠人该不会真的争不过那个超级年轻的小哥吧?】 【原本我是觉得那小孩儿肯定没戏的,但是看他们那见人就咬的反应,真的很难说啊……】 【半夜三更在匿名区吐图黑泥,又破防又发疯的匠人能是什么好匠人,还是别以偏概全了】 【纯路人,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应星小哥还不错吗? 他手艺好棒的,出单又快又好还没有乱七八糟的额外收费,人还长得好看。 见一次本人就知道了,完全是个宝宝来着,人又真诚武器又靓,现在我都是在他那儿定制兵器的。】 【是应星那小子的粉丝就直说啊,匿名区装什么路人,真的很没品,OK?】 【好了退下吧,知道你能力比不上应星了,有在网上怼人的时间勤加练习好吗?】 【放屁,别拿我和短命……】【此评论已折叠】 【在黑泥区圈地盘不够还要满论坛发疯吗?披了层匿名的皮就脱下了廉耻的外衣是吗?除了败坏仙舟人形象一无是处的东西】 …… 【帖主】【啊,怎么偏题成这样,而且不要在匿名区提真名好吗,版规是摆设啊? 就不该在这里和你们聊这种话题,我在隔壁开了新的tag和帖子,有兴趣的快来!没兴趣的散了散了。】 【#星月无差链接】 日及打字框中八百字的小论文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帖主就已经清空了帖子,仅剩下了孤零零一条置顶链接。 好像……和想象中的造谣不太一样? 至少和黑泥区扑面而来的负面情绪完全不同,大多数回复的态度算得上公正,有些对应星还有明显偏向。 窗外夜色正浓,日及的头脑清醒,她慎之又慎,顺着帖子中的不明链接,摸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板块。 【L*Beta】【标签已更新,请大家愉快地讨论吧!】 【爱看禁欲者动情、冷静者失控、强悍者示弱,千年冰山配刚成年的小年轻刚刚好??】 【这种冷血帝王一旦动情最恋爱脑了,爱上了生生世世都忘不掉了】 【其实是强强来着,应星作为怀炎老先生的徒弟是绝对的天才,即便某些人再不愿意承认,也是板上钉钉的百冶。 他面对丹枫时没有过分敬重更不会谄媚,态度自然,甚至是骄傲的。 但应星才多大啊,在丹枫眼里,这只是个稚嫩单纯的少年,清澈的像是晴空。 清月寒潭一般的龙尊殿下世世为持明俗事所困,耀眼的流星划过眼眸时怎么会不为之侧目呢? 他们观念不合发生争执,但总会走向一处,因为他们认个彼此的骄傲】 【好磕,太好磕了,甚至自带be色彩,我一想到百年之后饮月君对月饮酒念起这段情谊,就会一阵心悸,嘿嘿嘿】 日及:? 应星和丹枫只是合作了两次,没有背着她偷偷见面,私通款曲对吧? 这群人怎么像是睡他俩床底似的,描述得这么详细? 【L*Beta】明显比匿名论坛更加小众,#星月无差话题下的回复更是只有寥寥几条,看起来有些冷清。 因着不久前共同反驳应星黑子的情谊在,日及注册了账号,试探性地发了条自认较为友好的帖子。 【木槿:我想问一下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丹枫和应星是一对?应星才来罗浮不久,见过几面,应该只是朋友。而且,如果他们本人没有这种想法,会造成困扰的吧?】 许久,才有人在评论区回复: 【我爱拉郎:?这么新的cp板块都有人来ky?】 日及等的都要犯困了,手快回复: 【木槿:抱歉,我只是好奇……】 【我爱拉郎:之前没磕过cp?空白账号,真萌新啊?】 【觉得那俩人般配,看到他们待在一起就会开心幸福,幻想他们之间发生了点什么多巴胺就会分泌。】 【事实如何无所谓,当然,如果家产真的有一腿那会很疯狂。总之就是,我们觉得他们很合适,他们在一起心里很舒服】 【哎呀,你多看看就知道了,这是一种感觉,感觉你懂吗?萌新的话别只纠结这一对儿cp,多去广场逛逛,遇见你能pick的cp的就懂了】 【记得不要舞到正主面前,也就是别打扰他们本人的生活,圈地自萌,我把论坛注意事项发给你,玩得愉快。】 【L*Beta嗑糖指南】 “我爱拉郎”是个热心的话痨,噼里啪啦发了一堆日及看不太懂的话,丢下一个文档就消失了。 日及在立刻查看指南和去首页逛逛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热门排行榜,然后瞠目结舌地看到了一堆熟人的名字。 丹枫、镜流、滕骁、白珩、应星、莫离、公输、长歌,甚至还有景元——他最近声名大噪,已成了少年天才的代名词。 老人小孩儿全都没放过。 我列个可汗大点兵啊,这是什么同人的世界吗?同人女含量也忒高了吧? 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朝日及缓缓打开,冲击力强得可怕,什么纠结徘徊都变得轻飘飘的。 她在那个满是粉红色泡泡和黄色爱心的论坛畅游整夜,迅速弄清楚了各种专业名词,熟悉得简直就像回家了一样。 虽然日及本人不愿承认,但她确实是一个十分古怪的人。 日及对于一些新兴事物有着超乎寻常的接受度,总能体会到若有若无的既视感。 就像她能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一晚上就从小众论坛摸进同人cp站,再从同人网站摸进去有门槛的各类产品链接一样,在很多类似的事情上,日及都表现出了这种诡异的适应能力。 直到早上的起床铃声响,日及已经超脱很久的灵魂终于勉强被塞了回来。 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一看就很 差劲的面色,日及把今日份的早餐丢在了应星的餐桌上。 青年眨了眨雾紫色的眼睛,看看早点又看看日及,犹豫着开口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这位“师姐”最近状态不对,已经很久没他带过早餐了。 都是下了早班,应星顺路拐到日及小院,拉着日及吃过饭再一起去上工地。 日及掀开眼皮瞅了眼应星,或许是因为百冶大炼在即,应星这位种子选手在论坛上出现的频次很高。 不仅仅有CP向的创作,梦女文学、龙傲天文学、万人嫌翻身后所有人都后悔了的打脸文学,产出数量相当可观。 日及收回视线,蔫蔫地叼着吸管嗦羊奶,“我在网上和人吵架,一整个通宵。” 她本就不怎么喜欢奶类,路上羊奶已经有些失温了,喝起来是微微苦涩的味道。 “诶——”应星洗过手,自然坐到了日及对面,啃了口包子:“想象不到你可人吵架的样子。” [我也想象不到你和人爱恨缠绵的样子。] 日及腹诽,转移话题,“公输说你有个任务需要我帮忙,吃完饭我陪你去幽囚狱。” 幽囚狱这工作其实已经派下来好多天了,但日及的状态太差和应星搭不了班,又实在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手,就只能往后推一推了。 早上日及问公输要工作清单,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焦热狱和阴寒狱的维护任务。 应星啃包子闷闷地“嗯”了一声,面颊鼓鼓,他很年轻,平时运动量又大,这桌上大部分食物都是给他准备的。 日及看着埋头苦吃的青年,又想起来总是很装的丹枫。 前半生最难缠的甲方,大概率也会是后半生最难缠的甲方,被她脑补过无数次的万年冰块脸,千年老木头,于各类文章中“冷汉柔情”的形象大相径庭。 禁不住颇感恶意地打了个冷战。 这俩人不合适啊不合适。 日及越想越歪,眼瞅着应星吃的差不多了,嘴巴一秃噜就问了出来:“你喜欢丹枫?” 应星很庆幸嘴里的粥已经咽下了,否则他一定会吐出来。 虽然没吐,但他还是被呛到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日及都没有发现自己受到的影响如此之深,她看见应星这反应,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觉得小孩儿暗恋被戳破了感到惊慌。 她递出纸巾,惊恐道:“你真喜欢?!” 应星已经不咳嗽了,但他依旧说不出来话——确实是被震惊到了。 日及脸色五彩缤纷。 她当然知道论坛上那些文章、图画包括视频都是假的,就像是罗浮人对滕骁将军的追捧那样,这大概也能算得上追星行为的一种。 但应星和丹枫凭什么有这么多的产出? 她倒是能懂磕点在哪儿,可,可这不合适啊! “不,绝无此事……”应星狠狠地搓了一把脸,“你昨天晚上通宵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日及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饮月君顶多算是我的甲方,他老人家要是看得起咱呢,勉强还能算是朋友……别人信这谣言也就算了,您这是凑什么热闹呢?” “所以……你们没可能?” “您觉得呢?” 日及不说话了。 应星木着脸,表现得像是能和锻造台过一辈子,“一顿饭弥补不了我受伤的心灵。” 日及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简直想给自己邦邦两拳,满心愧疚地低头认错,“对不起,你这个月的早点我包了。” 应星往嘴里塞了烧麦压压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日及。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头发光泽暗淡,因为熬了通宵,眼睛下面还有浅浅的黑眼圈,以至于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些颓靡,像是一朵即将凋谢的花。 但比起之前那副即将归于虚无的状态,现在的眼睛至少是亮的。 应星稍稍放心了点,把桌上的早点消灭干净了,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工具箱从日及扬了扬下巴:“好吧,我原谅你了。” 他们只当那是一次普通的任务,心不在焉到了幽囚狱,结果不出意外就真的出了意外。 31.《在幽囚狱》 【我盘腿坐在地上,举着一盏摇曳晃动的油灯,感慨道:“小应星啊,怀炎老先生真没带你去找太卜算过命吗?有没有类似于骨骼惊奇天命不凡主角模板之类的评价?” 应星抬头瞅了我一眼。 我把螺丝刀递给他,又将油灯举高了些,免得晃到他的眼睛,“或者你身上有什么星神系统,所以才隔三岔五遇见意外事件,完成任务后可以增加命途数值飞升星神令使?” 应星还是没说话,沉默地朝我伸出了爪子。 橙红的灯火照亮了他半边脸,在染成金色眼瞳中闪烁跳动,一头银灰长发像是冬夜窗外被灯火照亮的雪,疏冷而恬静,让人在这全然陌生的环境中感到淡淡的安心。 我停下胡扯,挑选合适的镌刻刀递了过去。 应星捏着仅有他拇指大小的元件核心,在简陋至此的环境里,手依旧稳得像是按照编程工作的器械,运刀丝滑,眨眼间的一个动作就改变了核心的功能。 他又对着灯光打量了片刻,满意地放下了手上的工具,不慌不忙伸了个懒腰。 我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一直举着的灯台,撑着下巴问他:“你都不害怕的吗?我们可是被困在了幽囚狱里,不得不面对一个正准备越狱的超级危险分子,搞不好会死掉的哦。” 青年耸肩,笑得轻松:“我信你。日及姐现在还能优哉游哉拿我开玩笑,问题应该不大。” 心态真的太好了。 我瞥了眼他身后漆黑的影子,狱中粗重的玄铁锁链沉闷碰撞,混杂着几不可闻“咕噜”声响,像是黑暗已经凝成了一片漆黑的沼泽。 我夸张地缩了缩脖子,企图用单只胳膊抱紧自己:“其实我害怕得不得了,只是在靠胡言乱语强装镇定呢。” 应星敛眸,伸手拨弄了下工具箱里的零件,“那就只能靠我的聪明才智,努力带日及姐逃出生天喽。” 他笑容不改,于此时此刻的氛围来说甚至有些傲慢:“这位试图越狱的犯人再可怕,还能比燧皇厉害不成?” 确实和[燧皇]比不了,但这位[蜃楼]的危险系数也不低。 说实话,有点感动,应星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我确认了下检测器上的数值,没再废话,重新举起油灯道,“这里的信息素浓度越来越高了,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应星点头应声,打开工具箱夹层,在简陋拼凑成的工作台上进行着让人叹为观止的精密操作。 此间牢狱关着的凡人名为[蜃楼],曾是巴维鲁人,后受丰饶民改造,信息素“六尘烟”有致幻效果,即从声、色、香、味、触、发六种外境迷惑感官,使人深陷执念困顿,诱发心魔。 仙舟人精神抗性较弱,有数万人受其所害,堕入魔阴。 羁押[蜃楼]的囚室有两层,各有一套单独的新风系统,空气滤芯必须按期更换,除此之外还需额外再增添单独的禁锢装置,由工造司派人检修。 经过丰饶异化后的巴维鲁人太难对付了,它既保留了红泥黏土人的特性,又像所有丰饶生物那样持续不断地裂化增值,黏稠着、起伏着、像是一团半凝固的血浆,散发着让人疯狂的恶臭。 禁锢装置的主要作用是强制让[蜃楼]陷入昏迷,以此来限制它的丰饶特性,已经更新了数代,目前还暂未找到更好的羁押方案。 本代装置为怀炎一脉的匠人设计,我跟着老师来检修过几次,应星这样的“嫡系”天才上手更是不成问题。 这本该只是一次轻轻松松的过场任务,然而检修进程过半时,周边灯光全熄一次,黑暗只持续不到一秒,光线恢复的同一时间,信息素检测仪器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随行的云骑军小队当即做出决断,他们派出三人返回通报请求支援,其余十七人留下护卫,我和应星寻找囚室漏洞,尽力尝试修补。 除了常规防护,老师还留给了我两盏镇魂灯以备不时之需。 镇魂灯并不针对[蜃楼]的信息素,但设计原理是用岁阳的精神侵略以毒攻毒,在凝神定气方面有功效。 我将其中一盏交给云骑,举着另一盏灯跟在应星身侧排查缺漏。 6分30秒后,第二次黑暗降临,我下意识抓住应星的手腕,站在灯火照亮的像是庇护所一样的小小罩子里,看向几步之外另一个罩子里的云骑军们,他们那盏灯好像更暗一些。 领头的云骑面色一变,飞身向我们扑来。 他一步迈进了黑暗,下一瞬,灯光乍亮,十七名云骑消失在我面前。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像是被人凭空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过般了无痕迹。 [蜃楼]的幻觉? 那我现在是精神沉溺在幻境之中,还是身处现实但被障眼法迷惑了? “日及,冷静点,我们得先——” 我听着身边的那位“应星”的声音,当机立断,将手指伸到了灯芯上。 熟悉的灼痛感从皮肤上炸开,尖锐的刺痛深入指骨,清晰而真实,与在朱明被燧皇烧伤时的感觉一般无二,是即便昏迷也能感受到的灵魂上的锐痛。 “镇魂灯芯的火焰能够破除虚妄,你应该能看得出它来源于什么。” 我收回手,举着灯照亮“应星”半张脸,“现在轮到你证明自己的‘真实性’了。” “应星”很聪明,他立刻就懂了我的意思,伸出手想要效仿我以火验真身。 我握着灯台避开他的动作,随手摸了个半成品机巧鸟递过去,“十秒,让它飞起来。” “应星”接过,检查,找到关节掰断超出负重的功能部件,接通能源核心,整套动作下来也不过七秒钟。 我没有这样迅速判断并精准操作的能力,幻境当然也没有,很显然,面前的这个应星是真实的。 应星看着仅剩飞行功能、勉强悬浮在灯光下的机巧鸟,开口道:“信息素不是从警报响起的时候才开始泄露的。” 我认同他这个说法,“我们从进入这层监牢开始就吸入了信息素,幻觉持续到第一次熄灯。 之后我意外点燃镇魂灯,第二次熄灯其实是幻觉被镇魂灯驱散的效果……但有一点对不上,云骑小队手里也有一盏灯,为什么他们全消失了?” 应星和我对视一眼,举着灯移动到了云骑小队原本站着的位置。 暖黄色的光照亮青铜色的地面,一盏看着有些简陋的圆底灯台躺在地上,承盘中漆黑浓稠的特制灯油淌开,铺成了怪异的一片。 应星沉默两秒,道:“看来我们的救兵一时半会赶不来了。” 跟在我们身边护卫的云骑是幻境捏造的,真实的云骑军小队在一开始就走散了。 他又看了地上此刻已经蔓延开来的红泥,这是巴维鲁人的生物特性,代表着[蜃楼]的一部分躯体组织已经逃了出来。 应星看向出口栈道泥泞的路面,还有正在被腐蚀的玄铁链,补充道:“咱们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我觉得这小孩儿是真的有点主角团的事故体质在身上,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变着花的整人。 “虽然不清楚我俩是怎么顶着幻觉debuff走到这里的,但往好处想,至少现在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我把地上已经漏完油暂时报废的镇魂灯捡起来,借着灯光照了照狱中铁链上猩红黏腻的浓稠液体,招呼道:“还有机会在[蜃楼]完全突破收容前把笼子修好,把它重新关回去。” 应星跟着我重新检查了禁锢装置,确定了又一个坏消息: “设备真实腐坏程度比幻境里检查的 状况更糟,原本的维修方案已经行不通了,我们得另想办法限制它的攻击性,并且制造一套全新的空气净化系统。” 那很厉害了。 我们在短短的半天(体感时间)内,从普普通通的维修员,进化成了需要在警惕大BOSS随时越狱而出、行动范围受限、致幻debuff延迟降临的情况下,短时间竞速发动脑筋创造超强力发明的顶级修机大师了诶。 幸亏我的随身空间平时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否则还要再加一条材料短缺,那才真是无力回天。 “加油应星,靠你了!” 应星真的是天才,最初我还能插手帮忙做些零件,但等到后期构想越来越复杂,我便开始跟不上他的节奏。 在没有设计图的情况下,让应星给我讲解一遍思路我再按照他的想法制作就是浪费时间,不如给他打下手效率高。 我渐渐就变成了单纯举递工具的辅助机械臂。 于是时间回到现在,应星百忙之中抽空瞟了眼灯台,问:“灯油还能撑多久?” 我盯着狱中如同天幕中垂下的铁链出神,随口报了个数字:“三个系统时吧,没事,我刚想起来还有备用灯油。” 其实灯油早没了。 应星没有应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中草木燃烧后淡淡的苦涩烟尘气息渐渐清晰起来,铁链上附着的那些躁动的红色黏土肉眼可见地沉寂起来。 我在那时想通了很多事,看向专注构件的青年,安慰道:“你慢慢来,真不行我这边还有莫离留下的应急手段,至少能保你我活下去。” 应星点点头,道:“好了。” 他左右摆头晃了晃脖子,“时间刚刚好,金钟炮至少能让[蜃楼]失两个系统时的行动能力,到时候我们抓紧时间轰开它堵在出口的组织,趁机逃出去就好。” 精巧的零件扣合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这件由各种半成品拼凑而成的“简陋”造物终于完工,应星抬头,动作一顿,“你怎么了,表情怎么那么怪?” 我低头看着他身边组装好的“炮台”,“好了?” 应星拉着我站起来,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一边解释道,“对,我改造到中途突然意识到堵不如疏,用重型武器让[蜃楼]昏迷比想办法限制它的行动速度更快,我们现在的首要目的其实是密室逃脱来着。” 他见我活动得差不多了,吐出一个字,“跑!”,下一刻拉着我的手腕朝着中央的巨大柱子,断狱轮钥狂奔而去。 才迈出几步,身后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面前的墙砖也在白光闪过后轰然倒塌。 而在我身边,手搓对星级武器,在幽囚狱里轰炸罪犯的绝世天才,正在一边跑一边解释道:“放心,我算过用量了,不会把牢房炸穿导致其他罪犯出逃的。” 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但是非常有用。 而在我们一路炸开通道,坐着破破烂烂的升降梯顺利逃出[蜃楼]的影响范围后,前来救援的云骑军终于赶到了。 少年穿着云骑的盔甲,一头蓬松的白发被红绳扎在脑后,手握长剑,金色眼眸锐利地扫过一周,最后定格在灰头土脸的我和应星身上。 “云骑军骁卫景元,受命前来处理幽囚狱重犯出逃事件,请说明简要一下现在的情况。” 他这边问着话,对身后全副武装的云骑做了个手势,一支小队便有序地脱离部队,小跑着到我和应星炸开的出口去查探情况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罗浮居然只派了个童工过来。 好在景元这小孩儿从小靠谱,有他照看着,大概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我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旦放缓,便觉得眼前发昏,撑不住向前倒去。 】 32.《所谓同犯》 【长歌这些年神神叨叨的,个人形象从靠谱老郎中逐渐往科学怪人靠拢,问就是在搞交叉学科,研究传统医学、星神谱系、生命科学与基因编程技术的综合可能性,探索现阶段宇宙生命的版本答案。 说实话,我其实已经忘记他当时都哔哔了什么,那一大堆话术里的专业名词又多又复杂,听懂都困难,更别提理解复述了。 不论如何,长歌这个名字的含金量确实一路水涨船高,往大佬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他越专业,我身世成谜这件事就越让人觉得困惑。 凡是存在必有痕迹,来时也好去时也罢,必定会留下什么。 总不能有人是凭空出现……对吧? 于是事情也渐渐扑朔迷离起来。 什么从琥珀中苏醒的上古遗物、从命途中诞生的全新物种、疯狂科学家的实验产物,或者尚未被星际智慧生物名录记载就惨遭灭族的最后遗孤、意外跨越时空的异界来客、随末王一起逆走时间之人—— 宇宙浩瀚广阔,有亿万种奇迹、无数种巧合。 于是阿常他们提出了上述猜测,如果不是我的战力堪忧和毁天灭地、超脱常人的令使实在没什么关系,他们的想象力可能还会更加大胆一些。 但体检时被抽走的血没有白费,长歌没砸了自己的招牌,用一些研究成果避免了庸医的名头。 我的血、准确来说是骨、血、肉,与岁阳的火焰接触后会产生稳定的燃烧反应。 详细解释起来可能有点复杂,真要聊起来得从岁阳的生物特性讲起。 大家有兴趣可以自行在星网上查一查,仙舟官方或者博士学会都有科普。 简单来说,就是岁阳的火焰离开本体意志后就会自行消散,但我血肉可以充当燃料,延缓甚至维持“燃烧”这一过程。 这事儿还是在朱明被燧皇灼伤,我回到罗浮休养一段时间后才发现的。 长歌由此推断,我可能与岁阳一族或者岁阳的先祖同出一处,在泛人类智慧种族诞生之前充当岁阳食物链中的一环——我大概是岁阳的专属柴火。 这套说辞看似有点道理,实际漏洞重重,和阿常那些离谱猜测没什么区别,底层代码都是凭空贷款。 不过这个发现也并非毫无用处,至少莫离之前发明的“镇魂灯”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是的,镇魂灯里的灯油是用我的血加工出来的,因为有点反人类且可能给我带来危险,这条消息被长歌和老师压了下去。 在某些方面,我确实不太像人。 “我只听过舍身饲虎,没听过以血点灯的,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奉献精神?” 据说正在出差的长歌絮絮叨叨,把完脉帮我把手塞回被子里掖好,捏着本书在旁边吱呀作响的躺椅上坐下了。 我望着熟悉的天花板眨眨眼,想起昏迷前混乱的状况,“应星呢?蜃楼已经关回去了吗?” 长歌“啪”地合上书,撑着下巴扯着笑看向我,“呦,小花儿昏迷昏迷这么久,睁开眼第一件事就问这个啊?” 我懒得搭理他,胳膊从被窝里抻出来挣扎着摸床头的通信器。 “行了祖宗,我慢慢给你说,躺着吧。” 长歌用书把我乱扑腾的胳膊抵回去,无奈道:“景元那小子够机灵,蜃楼重新关回去了,因为发现及时并未造成太大伤亡。反而你和应星在幽囚狱玩炸弹这事儿更难处理些。” “不过滕骁将军已经出面替你们顶下了,因为应星承诺将在五年之内设计一套针对蜃楼的关押方案,保证比现在这套系统更万无一失。” 长歌耸了耸肩,“那小屁孩儿脾气不小,但他确实有那个傲慢的资本。” “至于你——”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我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失血性休克昏迷了五天才醒,差点就不回来,自愈速度降低到普通标准以下,乱七八糟的后遗症我就不提了,先休养个半年再说吧。” 我感受了下身体状况,觉得长歌是在唬我,“有那么夸张吗?” 长歌翻了个白眼,“幽囚狱里的灯油味都快比蜃楼的信息素浓了,你放了多少血心里没数吗?” 当时还真没在意,注意力都放在蠢蠢欲动的蜃楼身上了。 长歌盯着我看了几秒,清了清嗓子,“我听丹鼎司的人说,出差的时候你来找过我,怎么,现在见到我就没什么想问的?”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你不是说大家不喜欢谜语人吗?” “第一人称是我,我说了算。” 长歌不懂我的幽默,“什么跟什么?得了,你不愿意聊以后就不提这个了,你行事悠着点,以后传承记忆清晰了再说吧。” 他又捞起我的胳膊摸了摸脉搏,确认没什么大问题了,摆手准备撤了,“老老实实待着养伤吧,别等下半年参加百冶大炼的时候晕在考场上。” 嗯?不是说我差点死了吗?都这样了还得去那什么比赛? 我也没热爱锻造到这种程度吧? 长歌拍了拍衣服褶皱,无所谓道:“不去也行呐,反正这次比赛的地点一如既往定在朱明仙舟,少跑这一趟也省得折腾你这脆弱的小身板。” 反正是半年后的事,我懒得想那么多,闷头睡了过去。 养伤的日子清闲又无聊,在身体状况恢复到能拥有基本的对线能力后,我又摸进了[L*Beta]注册了全新账号,试图用委婉的方式证明应星的清白。 但我必须承认,除却胡编乱造找乐子的部分,那些千奇百怪的同人其实没那么让人讨厌。 创作由爱而生,在想象力中诞生全新的可能。 如果故事中主角的名字不是我身边的熟人,我大概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我知道同人之外他们的真实模样,因为形象太过具体导致想象力严重受限。 那些浪漫唯美、满是戏剧夸张的剧情里,出现的是我上司(丹枫),远房表弟(应星),倒霉学弟(景元),邻家长辈们(镜流和白珩)的脸。 甚至偶尔还能在某些剧情的边边角角里混上个路人甲NPC的角色,于是某些鬼畜剧情里还要多一张我的脸。 真的太怪了。 我在那个邪门论坛混了半年,澄清进度不进反退,越描越黑。 以至于到了百冶大炼开幕,我登上前往朱明的星舰,见到丹枫时都觉得心虚无比。 我拖延太久,犹犹豫豫考虑要不要参加的时候,应星先一步回了朱明,之后工造司参赛直通车也没赶上,最后就只剩下丹枫这一趟星舰比较合适了。 启程之前,为表礼节,我特地去丹枫办公室拜访了一次。 他依旧是万年不变的精致面瘫脸;案牍堆着成山的公务;身后跟着烦不胜烦的老头们;身上有种切磋时会偷偷把人打残再治好的疯感。 我原本打算走个过场就溜之大吉,结果丹枫轻飘飘瞅了我一眼,示意我找个地方坐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散的一挥,壶中茶水涓涓流出落入杯中。 他为我倒了杯茶,不多言语,又埋头处理起了公务。 一时间想走又不敢走,忐忑地捧着茶杯坐下了。 我搅在一起的手指都要打结了,留的时间越久心里越慌,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的脸。 丹枫身上总有一种让我非常不舒服的,怎么说呢,古代帝王的威严感?总之就是即便你清楚对方是个好人,但依旧本能地不想接近的感觉。 座上的丹枫没有说话,我冷汗涔涔,开始怀疑网上编排的那些事儿已经被他身边太监似的龙师上报,要以败坏持明清誉的罪名清算L论坛的全体用户。 首当其冲要拿应星这个软柿子开刀,但是应星回朱明了不好逮人,所以用我这个软柿子二号杀鸡儆猴。 在我脑补出一整部抽象短剧之前,丹枫终于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青碧色的眼睛打量我几秒,非常高冷地吐出了几个字,“你怕我?” 我窝囊地笑,没敢撒谎,“有点,我不擅长和您这类人相处。” 丹枫晃了晃茶杯,反问:“我这类人?” 真该把嘴缝上,老天,我哪有资格给龙尊大人归类。 我本来就有点怵他,那时候心里又确实有鬼,就差把拒绝交流四个字写脸上了。 丹枫大人不记小人过,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摆手让我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丹枫当时应该也挺无奈的。 我心惊胆战回了船舱,关了门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又瞅见了丹枫相关的推送话题,眼前一黑又一黑。 【龙匠】【万字长篇·命定之人】 【感谢绝望铁锤提供的灵感(爱心),欢迎来看罗浮绝美爱情(玫瑰玫瑰),哦对,观前提醒,本文纯·属·虚·构(黄豆爱心)】 【看看我发现了什么,是全新的饭!!我吃吃吃!】 【昨天铁锤发辟谣,今天就有了万字同人,你们的速度我认可了!】 【大岚神在上!你们再编这种东西我就真信了】 【我看完了,这,这是傲娇啊(捂脸震惊)】 我也很震惊,丹枫算什么傲娇?很狂傲地用水龙卷浇你一身吗? 我甚至怀疑自己早就被常乐天君的簇拥盯上了,否则为什么每次发布的严肃声明都会变成这副混乱的样子呢? 这下真的严肃切割了,要是让丹枫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里还有我的馋和的一笔,到时候可能真的要被套麻袋丢进波月古海了。 “你在干什么?” 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捂着心脏去瞅坐在桌子上晃腿啃果脯的小孩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给你发了消息,而且你门没关。” 景元跳下来,歪着头看我,“你怎么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要我帮忙吗?” 我深呼吸回收自己飘在空中的灵魂,虚弱地喘气,“你能帮什么忙……” 等等,我猛地扭头看向景元,这个好像真的帮得上忙。 我猛地支棱起来,一把揽住了小孩儿肩膀,在他有些惊恐的目光下询问道:“好景元,好元元,你认识饮月君吗?” 景元停止炸毛,明显松了口气,“认识倒是认识……你得罪饮月君了吗?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他那个人面冷心善,其实挺好相处的。” 我沉痛地摇头,掏出了手机。 景元困惑地接过,划拉两下,手指顿住了:“帝弓在上,这俩人是怎么被凑到一起的……” “是吧是吧!”我连连点头。 景元托着下巴分析:“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甚至连传闻都 算不上的娱乐产物吧?到了饮月君那个位置,他犯不着因为这个生气。” 他话锋一转,“所以不仅参与创作了,还被饮月君发现了?” 我连忙澄清,“没有参与,更没有暴露,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巧合——” 景元很快听懂了,“那更不用担心了,只要你不主动提起,以你的那些‘熟人’的性格,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现这个论坛。” 他满脸的理所应当,“而且这些东西带来的也不全是负面影响吧?” 景元看东西的速度很快,翻了几下就给我递出来了一个范例。 【星月】【老实手艺人和冷傲大小姐】 “你看这个,比起应星哥现在鼻孔看人的傲慢形象,这种老实人塑造反而更容易被人接受吧?”景元耸肩,好像完全不在意那个可怕的“大小姐”是指的谁。 “还有这个,能让饮月君都认可的实力,也算从侧面证明了应星哥的实力。”他手指滑动,又定点到了一个高赞帖子。 【月星】【银月照影星】 我不忍直视地错开视线,评论区一片黄黄的爱心让人心里也慌慌的,“你怎么会这么熟练啊?” 景元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他挠着脑袋尬笑:“这也算是策略的一种啦,仅仅利用一丁点代价就可以获得大量支持,很划算不是吗?” 所以这也是策略的一种吗? 我一言难尽地看向他,景元倒是突然坦然了很多: “而且你也看到了,强信澄清只会起到反效果,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冷处理,时间长了,只要没有新料爆出,热度慢慢就淡了。” 我感觉我要被说服了,尤其是会起反效果这件事我简直深有体会,但还是犹豫:“当事人介意怎么办?” 才问完就知道我又啰嗦了,就像最开始说的,只要我和景元不主动提前,谁能发现这邪门论坛? 饮月君和应星连手机都不怎么玩! 下限一旦被拉低,我便觉得豁然开朗:对的对的,就算是知道了又怎么样,我披了马甲的,只要我死不承认不就没事了? 我看向感激地看向景元,亲亲热热地搓小猫脑袋,“多谢你,回头给你空出三个名额。” 困扰我许久的难题一朝解开,神清气爽,连飞到朱明这一路没怎么晕车这事儿都没发现。 我这才抽空去研究了一下百冶大炼的比赛规则。 莫离比我早到了三天,他状态不错,受邀担任本届百冶大炼的评委之一,和我匆匆见了一面后就忙赛事安排去了。 他交代我玩得开心,看着也不像指望我拿个奖回去的样子,我便彻底放飞了自我,招猫逗狗满朱明闲逛,清闲的样子和百冶大炼如火如荼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总有人闲着没事来添堵,见我一副放弃大炼的样子,便连带着应星一起嘲讽。 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这样的行为多少有点像跳梁小丑了。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此次百冶之名会落到应星头上,也只可能落到应星头上。 因为他能力最强,因为他最年轻,因为他最天才。 】 【已设置用户屏蔽】【主题:那位坚持不懈来为“星月无差”澄清的绝望铁锤真的不是反向卧底吗?】 【RT,刚进论坛就看见铁锤的帖子又被推到首页了,我之间还以为这姐妹买了营销,结果今天看了她的帖子发现这人居然是认真的。 说实话,本来觉得这对儿太冷门了不嗑的,看完帖子之后直呼太甜了!】 【终于!终于有人说了!别怪我说话难听,铁锤的帖子把这对儿拉郎CP提到了现阶段本不该有的热度。就算“星月无差”潜力无限,热起来也得在某人拿到百冶的名号之后。 但铁锤编的太真了,原本这两人的交集全凭网友想象,她一解释,细节证据都有了。】 【铁锤怒码八百字小作文分析性格,再浅了八百字说明各自才华横溢的优缺点,只为论证说明‘星月’两人只是互相欣赏并非一见钟情。 铁锤为了证明“星月”是纯甲乙方关系,纯手搓长枪匕首构件,贴出详细讲解图,反被网友当作定情信物。 铁锤和黑子对线,为证明某个实力,连夜赶制宿敌au供网友品鉴】 【好一个产粮大师】 【好一个产粮大师*10086】 【够了,我真要怜爱了,铁锤只是想吃一口单纯的挚友情口牙!】 【听不懂,好磕】 【但说真的,你们觉得她贴出来的这些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真的又怎样,假的又怎样,我就是个破看文的。】 【铁锤儿应该单纯只是在磕cb向,接受不了太亲密的关系】 【她真的,我哭死。】 【在哪儿澄清不好,在cp论坛澄清,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可是除了本论坛,也没其他地方需要澄清啊】 【我管这管那的,好看爱看求多发点】 【不管怎么说,大家还是尽量克制一下,别总和她对着干了,真把人气跑了我们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呢?】 【别串了,铁锤好像注销账号了】 【?】 【怎会如此!女神,女神你带我走吧!】 33.《百冶大炼》 【嘴上说是要摆烂,然而从入场隧道走出,会场耀眼的顶光和环形看台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劈头盖脸砸下的时候,我多少还是有点恍惚了。 “不管各位的世界有没有昼夜的概念,总之祝您早上中午晚上好*我是星际和平娱乐自身主持人——大方! 万众瞩目的百冶大炼在今时今日终于开演! 区别于以往赛制,本次大炼采取了全新的淘汰制度,将首轮海选赛时长压缩到了六个系统时。 来自世界各地的知名匠人们需要在这惊险刺激的六个系统时内分析图纸、挑选材料、现场锻造并接受评核。 只有通过海选赛的选手才有参加正式赛的资格! 关注大方的电台,带您全程关注本场赛事。 是功名成就取得头筹,还是原形毕露铩羽而归,让我们拭目以待!” 我被雷鸣一样的广播声震得心慌,手指抵住耳朵寻找发生源,抬头便被空中那片巨幕占据了视线。 航拍摄影机压低高度在会场上空细致地掠过一圈,我看到自己拧着眉头的脸在巨幕上停留了一秒,接着又随着摄像头的移动换成了其他参赛选手,最后停留在一个熟悉的人身前。 银色长发用发冠高高束起,金线缠着耳边的发丝编成小辫,穿着朱明红白二色绣着金线的服饰,脖颈、腰腹、手臂均挂着缀着宝石的金银饰品,在晴朗的天色下,就像是一块珍贵矿石那样闪闪发光。 镜头怼近到极致,颜值依旧抗打的脸引起了看台上的一阵议论。 “应星,怀炎打匠师年龄最小的弟子,接触锻造的时间可能还不到在场各位资深工匠的领头。 天赋卓绝,小小年纪就得到了炎老的认可,是本届百冶大炼实力最强的选手之一,也是正义最大的选手之一。 因为严格来说,这位小天才并不是仙舟本地人。 众所周知的冷知识,朱明仙舟的历任将军均有工造司百冶功名在身,百冶之名对仙舟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这是应星第一次参加百冶大炼,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能用绝对的天赋证明自己的实力吗?还是会用实力证明,经年累月的天赋才是匠人无可动摇的根基呢? 让我们期待他的表现。” 主持人语气顿挫昂扬,台词极具煽动性。 这傻*主持人收钱了吧?怎么还赛前搞人心态呢? 有官方授权吗就搁这儿搞直播? 我一脸懵逼,伸手随机揪住了一个路过倒霉蛋的后领。 “卧槽,日及你拽我干嘛?想动手?我警告你快点放开啊,这儿全是摄像头,都盯着呢!” 那人缩着脖子吱哇乱叫嚎了两嗓子,我才看清这人是笨蛋同事金阳。 我用了点力气摁住他,仰头示意空中的巨幕,“上面那叽叽喳喳的鸟人是什么情况,这种无下限的三流娱乐节目都能进会场了吗?” 金阳象征性扑腾两下就放弃抵抗了,他是司内出了名的“柔弱少爷”,难得比我还“四肢不勤”的稀有物种。 “你是说星际和平娱乐的那些人?前一段时间好像确实我爸说司里和星娱有合作……你应该听说过星际和平公司吧?” 怎么可能没听说过,我又不是原始人。 但百冶大炼又不是演武仪典那样以武会友、方便外交博弈的竞技盛会,犯得着利用这样搅浑水的媒体来宣传仙舟吗? 将军们又不是傻的。 我眯着眼去看主席台,炎老眉目和蔼看不出喜怒,倒是他身旁替代滕骁将军出席的饮月君皱着眉头,挥手打落了飞到他附近的摄影机。 随意的动作和打苍蝇没什么区别,警示效果显著,原本还在附近徘徊的航拍机停在警戒线外再不敢接近了。 “你生气了?就因为那个主持人对应星的评价?我觉得挺犀利的啊。” 金阳觑了我一眼,又开始阴阳怪气,“小花这么小气呢,人家说都不能说的。” “是呢。”我笑了笑,“我就是护短,多亏老师教得好,我才没有变成金阳前辈这样的人呢。” 金阳脸色涨红,哽住脖子争辩,“我这样怎么了?你小时候我还带你吃过拉面呢,当年不就让阿常帮了点忙,至于记到现在吗……” “诶!那边的,你们聊什么呢?场内禁止交头接耳!” 金阳冲着维持秩序的云骑翻了个白眼,“哪来的规矩!” 喊完他就没了再聊下去的兴致,端着架子趾高气扬地走了。 留下一句,“让那小子这两天小心点吧。” 我思考着金阳这句没头没脑的提醒,心不在焉地完成了初轮海选的测试。 用我最熟悉的持明技法,不多不少的六个系统时打造了一柄高攻低防、美貌惊人的礼仪剑,在全程排名中上。 海选赛淘汰的,大多是资历不足的年轻匠作和对仙舟试题不熟悉的外族工匠。 而应星,他理所当然是在场用时最短、作品最完美的那一个。 当晚,我没亲眼见到应星。他和我分在了不同的考场,最后只来得及发消息提醒他,小心正式百冶大炼有人做手脚。 但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在比赛规则公布后,见到荧幕上的那堆垃圾时还是会觉得震惊。 主持人大方浮夸地震惊,“天呐,一堆废料,看来我们的小天才今天运气不太好。” “很可惜,规则不允许更换材料,一位真正的百冶本就应该拥有随机应变、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场上有些躁动,我听见有人咒骂出声,主动暂停比赛,向考官质疑,他们为应星说话,要求公平对待每一位考生。 但也不缺乏冷漠嘲讽与阴阳怪气的,他们说这是应星倒霉,命运在阻止他拿到不属于他的东西。 真是好久没遇见过这么让人发笑的事情了。 我的“考题”里,有我昨天的那把礼仪剑,一块三斤重的金属矿,一块六颗重的基础能量矿,配件数量若干。 在我隔壁桌的金阳,“考题”差不过也是类似配置。 我十足地不理解,问金阳:“用这种方式刁难应星的人真的上过班吗?” 金阳打了个激灵,视线从我脸上挪开,没吭声。 我笑了起来,“他们要是上过班,就该知道这点小手段根本难不倒应星。” 我握紧了剑柄,举平至眼前。 格饰错金龙鳞纹嵌绿松石、剑首错金银云雷纹、剑脊错金铭文,作为一把未开刃的礼仪剑,它在美貌与庄严性上毋庸置疑。 “卧槽你干什么?” 我朝着评委席举起了剑,甩开金阳的胳膊,“应星他不计较这些,但我可是要为工造司除害的。” “疯了吗?你不清楚是谁干的所以打算袭击全体评委?!想坐牢吗?!” 金阳试图揽住我,在我像扔镖枪一样掷出礼仪剑后随着惯性踉跄一下,差点直接跪倒地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混乱起来的场面,在本考场外值守的云骑军瞬间涌入前将我们团团包围。 而那把礼仪剑,它起到了完美震慑作用,直直地插在了一位公正面前,刺破了刀枪不入的地板。 我看向闻着热点的味道,循序对准我的摄像机,淡定地举起双手,道:“我实名举报,有人贪污受贿,插手了百冶大炼的公正性。” …… 我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介绍过我的现状了? 那么就借此机会说明一下吧。 我的明面上的老师、担任着我养父职责的莫离,目前在工造司挂职工正,与罗浮现任将军滕骁是老同学兼上下属的关系,职权不大但是声望很高。 我的直属上司公输仪,罗浮工造司现任最高掌权者之一,大工正,司砧之下第一人。 我的半个监护人阿常,工造世家,有三分之二的家庭成员在工造司任职。 教我现阶段吃饭手艺的青山,近些年已经开始逐渐恢复前世的手艺,看情况,重回巅峰不是问题。 至于我,目前已经基本确认没几年寿数可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更何况作为具备研究价值的、世界仅此一例的珍稀物种,长歌就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出事。 细细地算一圈下来,我才是工造司最强关系户,这些关系网能在我和仙舟高层对刚的时候报我一次。 工造一行,匠艺为至高无上的显学*,绝对的实力能够引得匠人们俯首称臣。 在应星展现出碾压式的能力后,即便他是个短生种,匠人们也会是最快心服口服的。 就算口不服,心里多少也会有羡慕敬佩之类的情绪。 作为有底线的匠人,他们不会使用这种手段。 而真正无脑讨厌应星的,他们已经偏离了匠作一道,朱明工造司有怀炎坐镇,这些人翻不出花来。 算到最后,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就只剩仙舟高层了。 百冶位居司砧之上。作为匠人之首,百冶是拥有实权的,而按照传统,百冶是最有可能成为朱明将军的人选。 仙舟不许愿一个短生种百冶,更不可能让一个“非纯巡猎派系”的短生种成为将军。 在把我清离考场后,审问尚未开始,主考官公输便接过了问询工作。 差点被我捅了一刀的工正见到公输与莫离齐齐到场后脸色又黑了一个度。 他强行挤出的笑容在莫离说出:“孩子还小呢,正是喜欢打抱不平的年纪,她不懂事,您多担待。”这样的话后彻底黑了脸,终于坐不住,摔门出了问询室。 剩下的两位匠作和看守的云骑对视几眼,跟着也撤了出去。 所谓背后有人,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老师长长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在我身边坐下,取烟枪点了,在草木香气散开时往桌面上磕着烟斗,像是那种被叛逆女儿伤透心又无能为力的老父亲。 公输没莫离那么情绪,正声问道:“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都知道应星的实力,这届百冶只会是他。” 我已经想通了,“是,所以你们才在有人做手脚的时候选择了默许,这样既能安抚上层又证明应星的实力,把百冶之名顺利按到应星头上。” 公输问:“你知道还要搞这一出?” 我语气很冲,“我乐意给应星出气,不行吗?而且给你们留个由头,把工造司里的蛀虫清一清不好吗?” 公输被我呛得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老师又磕了磕枪杆,接上了话头:“抱歉。” 他看着我,偏灰的烟青色的眼瞳颤了颤,又道:“抱歉,一直瞒着你那件事。 但我其实想瞒得更久一点,因为在事情下定论之前,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就是长生种没错。” 莫离第三次道歉,“抱歉,小花,你不必想太多,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 说我不在意吗?还是说我已经想通了,目前正是无法无天肆意享受人生的时期? 公输满头雾水,但感受到了氛围变化,简短的交代了下安排,“小花的比赛肯定是没戏了,一会儿你坐饮月君的船回罗浮,我和莫离现在得收拾烂摊子,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公输语重心长,“小花啊,心情不好回去之后就好好休息,别累着了。” 这场闹剧就这么糊弄着结束了。 有公输和莫离为我担保,工造司只罚我停职在家反思一年。 不痛不痒的惩罚,为了不给公输添堵,我和青山说好,去匠造属待了一段时间避风头。 可惜的是,因为提前被遣送回罗浮,我没能看到应星那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机关狮子。 等他再次来到罗浮的时候,应该就是百冶了,史上最年轻的百冶,最最惊才绝艳的应星。 我在自己院子里,想着这段时间的经历,想着百冶大炼恢宏的场地,想着老师的那几句抱歉,一个人喝自己酿的酒喝得烂醉。 准备入睡时,在枕头上铺开的长发中瞅见了几根银白的发丝。 我坚信那是幻觉,或者月光太亮,将乌发照成了银丝。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趁着夜色在街上乱逛,希望夜风能把 吹醒,把碍眼的白头发吹出酒后的幻觉。 黑发,白发,罗浮的白毛不少,我自觉盯着无辜路人,目光灼灼,又漫不经意移开了视线。 “日及?你怎么在这里。”很熟悉的女声,总觉得每次一个人茫然地站在街上的时候,总能听到。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居然是刚刚路过的那个白毛。 哦——认识啊,那不是巧了,我向那两个人走过去,晕头转向差点跪下,但即便已经醉成这样,还是惦记着扒拉头发给他们看。 “日及?!” 镜流难得吓了一跳,蹲下来扶住我,“你这是又在路上犯病了?” 她旁边那黑毛嗅了嗅,说,“她喝醉了。” 我认可地点点头,手里还拽着自己的马尾给他看,“是的是的,醉的不清了,都把黑色看成白色了。” 那黑毛猛地被我接近,像是很吃惊似的看向我,月光下,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被红色衬托着的漂亮青眼,带着标志性的莲花耳坠——是丹枫。 喝了酒,我突然发现我不害怕他了,不过也正常,喝醉之后的我恐怕天也不怕地也不怕,依旧扯着自己的头发问他:“有白头发吗?” 丹枫终于弄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些专门被我挑出来的白发实在太明显了,即便是轻扫一眼也能看到,他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说:“有。” 于是我就哭了。 镜流扶着我,我扶着丹枫的手臂,顾不上已经散乱的头发,在他们二人逐渐呆滞的表情中,哭得像个傻子。 如果当时在场的是其他的什么人,比如阿常,比如青山,哪怕是白珩我都不会哭得那么惨。 然而镜流和丹枫恰巧卡在了我对熟人认知的一个点上,不是很熟,但又钦佩又足够强大值得依赖。 所以那天我哭得很放肆,畅快,像是要把所有别扭的情绪都排出去似的。 酒醒的时候,我正躺在长歌的医馆,床位都是我以前经常躺的那一张。 我喝酒从不短片,所以我还记得哭得太猛酒劲上头晕过去之前的所有事情,心里面却完全没有羞耻,之后放松过后的舒爽感。 “你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长歌见我醒了,凑过来问我。 “镜流姐送我回家的时候发现我家没人,担心我一个人醉死家里,只好把我送来这边?”我随口回答,扣着自己的手机。 “对喽,看来你的脑子还没开始退化。” 长歌满意点头,问我:“他们说你因为长白头发哭了,这个我治不好,但能帮你染发,染什么颜色都可以。” “染了就不会再长白头发了吗?” “会。”长歌说。 “哦,那算了。”我不隔三岔五地来他这儿染头。 长歌看出来我应该是懒得搭理他,拿着那管不知道什么时候抽的血走了。 我看了看手臂上细小的针孔,又开始怀疑长歌是不是什么疯狂科学家,但是看着他放在床头保温杯里的蜜橙水,我又觉得多虑。 毕竟他这些年虽然疯,但人性尚在,对我是真心实意的好。 走神的时候,手不自觉掏出手机点进了论坛,即便账号已经注销,大数据依旧在首页推送了“猜你喜欢”的内容。 我眯着眼睛跳过熟人的绯闻贴,手指乱划,闷头冲进了匿名区。 【匿名贴】【图片链接】 【如图,震惊一百年,我大BG终于要崛起了吗?谁懂上早班拍到这一幕的时候,我有多震撼!!应该没人不认识这俩吧?这是什么?这是强强啊!这是下一任美帝啊!!谁懂啊家人们,又让我给磕到了!】 【凌晨的早班吗?楼主好命苦】 【这光,这影,这脸!楼主摄影鬼才啊!放个屁股】 【但是这两人是不是离得有点远啊?】 能不远嘛?这俩人中间还隔着一个我呢! 那确实是很天才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丹枫和镜流之间仅只隔着一人的距离,眼神中充满错愕和惊疑不定,镜流的手半托举着,又好像是想要伸手触碰饮月君的脸。 帖主恰巧卡了一个绝佳的视角,从镜流的侧后方拍过去,仅仅只能看到她的侧脸还有上半身。 我被夹在两人的阴影中,在落线昏暗的灯光下,只是一片看不清的暗块儿。 除非,有满级侦探大题小做研究了这张照片。 【图片链接】 【震惊,YYJ和下任剑首预备役身陷三角修罗场!!】 【注意看,调过亮度的这张照片,他们中间夹着一个人啊!!看角度分析,抓着丹枫左手臂的这双手绝对是属于第三人的!贴主拍照技术太差,我找哥们修复之后也只能看清到这种程度。】 【问题来了兄弟们!这个凌晨三点和两名知名人物共同出现在大街上、姿势亲密、长发黑发、黑衣、身高一米七以上、手部图片如下的人! 到!底!是!谁!】 想凭借这些勉勉强强拉出的线索,在罗浮找到一个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但是不可避免地,我开始害怕这群恐怖的网友们头脑风暴,真的把我也扒拉出来。 【我在网上翻遍了今天龙尊所有的能查得到的行程,他在早上七点的时候就已经在鳞渊境办公了】 【镜流在早上五点半准时出现在了演武场,没有任何异常!】 【丹鼎司可靠消息。凌晨四点的时候,有人在***遇见过镜流和丹枫】 【我询问了今天值班的医士,可靠消息,他们今天出入了长歌医士的医馆】 仙舟怎么回事啊!这么随意泄露龙尊和云骑的行程真的没问题吗?完全没有保密意识吗? 【哇!好可怕,咱们论坛在这种时候的行动力,总让我感觉它被查封是迟早的事情】 【同感,瑟瑟发抖】 【所以呢?查到了吗?(吃瓜)】 【没有,疑似即将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我就不行了!赌上我百年网龄,这口瓜一定要吃到嘴里!】 34.《剑首》 【据野史记载龙尊丹枫与剑痴镜流两人一见钟情,强强相遇,皆不愿屈居人下,最后采用最原始的方式以战力定雌雄——所以懂了吗?他们切磋是在调情】 【啊?那为什么照片里的第三者是怎么回事?战地记者吗?】 【万一真是第三者呢,看看照片里的眼神,担忧怜悯都要化成水了,那俩清风霁月的冰山什么时候这样过?私情,绝对有私情!】 野,太野了,虚构史学家来论坛逛一圈都要自愧不如改行去当焚化工,然后毅然决然销毁这段记忆。 大概仙舟成分最复杂的那一批家伙都聚集在这儿了吧,星际暗网做不到的L*B做到了。 总感觉再继续浏览下去,收到十王司“再看这种东西,就远程操纵手机炸死你。”这种警告都不奇怪。 手机和眼睛都不干净了。 相比之下,隔壁宣夜电台为了新出的奶茶到底算不算正点茶饮、好味道是不是真王道争论不休,纯良的简直像是天使。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无法无天的网友们对神秘的中间客展开了堪称狂热的探索欲,几乎是用上了穷举法,每天都要排除一些新的嫌疑人。 说真的,当时我差点就报警了。 事态如同脱缰野马般飞奔到了无法预测的命运舞台:比起人生是旷野,人生诓我的可能性更大点。 不得已,我只能重新注册账号,以罗浮铁锤的网名发帖提问: 【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纠葛,他们只是路过,心地善良扶了把无辜酒鬼呢?】 大概新注册的账号没什么流量,一整天时间帖子下面只稀稀拉拉跟了几条类似于“发现潜力博主,多多发帖有利于涨粉哦~”“确实有这种可能哦”这样的干巴巴的机械帖。 在轰轰烈烈的讨论中,我的帖子被无视得彻底。 我突然意识到,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这论坛上的这群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为何,他们只是在通过一种全新的娱乐自我的方式呢? 我把这个想法说给景元听,景元惊奇地打量我,“啊?日及姐你现在才发现吗?” 少年头发蓬松,身上有淡淡的阳光味道,像只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猫,他拍拍我肩膀,和从前一样劝道:“安啦,闹得越凶凉的越快,咱们不看就好啦。” 和毛绒绒小猫贴了贴,我觉得自己被治愈了。 景元说得很对,这些流言蜚语终究只是小众群体的狂欢,再怎么样也不会影响现实里的生活。 如果不是我碰巧摸进去了L*B这倒霉网站,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糟心的拉郎配。 景元结束话聊治愈环节,摊着手讨要小鱼干…报酬,我从桌下取出剑匣,打开,将升级过后的“少年游”递给他。 已经逐渐抽条的少年轻松拎起剑耍了个剑花,剑式里已经有了点镜流的味道。 总有人说景元在武道上天赋平平,但脑子好使到他这种程度,再怎么“平”也是在天才的平均值上走的。 更何况这小子还不声不响拜了镜流为师,有当代最强剑客教学,前途光明的可以应聘罗浮的太阳。 说起剑,我又想起一件事,“镜流姐还不打算换新剑吗?我听说上次她那把剑剑刃都卷了。” 小太阳思索两秒,打了个哑谜,“没准很快就会换新的了。” 他摆了摆手,圆圆的脸上有可爱绝伦的笑容,与作战时威风凛凛的样子截然不同,“我还要训练,就先走了,日及姐拜拜。” 我被年轻人身上的青春活力感染,把邪门的论坛抛之脑后,壮志酬筹地决定去帮应星的忙。 当那只栩栩如生的技巧狮子从应星手下诞生,他便成了毫无疑问的工造司百冶。 应星百般波折的人生走到功成名这一步,回头再看也不过弱冠之年。百冶大炼后声望更是一路水涨船高,到了学徒考前会对着他的画像拜一拜的程度。 然而应星没有选择留在朱明,完成交接流程后,他放弃了百冶的一部分权力,在朱明上层的默许下,以历练为由来了罗浮。 滕骁将军白捡回来一个新鲜出炉天才百冶,装模作样地和怀炎老师傅表演粗糙的沏茶艺术: “哎呀,炎老,就这样把那小孩儿丢我这儿,您不心疼吗?” 怀炎将军捋着胡子,笑呵呵道:“我老了,这将军也当不了几年了,与其一直把孩子护在羽翼之下,还是放出去见见风雨更好,不是吗?” 滕骁耿直道:“您又想退休了?这次找到合适的接班人了,别到时候又被华元帅返聘……”他顿了顿,终于反应过来,“哦,您是这个意思。” 原来是送罗浮来避风头了。 怀炎将军“嗯”了一声,感慨道:“我很期待年轻人的未来啊,滕骁,那是我最好的徒弟。而且,去罗浮这件事是孩子自己提出来的,我这个当师傅的总要支持啊。” 滕骁顿感压力,但他实在懒得想太多,那小子能不能成长到炎老期待的模样,那是朱明该操心的事。 对人才渴望最终还是超出了对政治斗争的畏惧,滕骁将军和罗浮司砧一合计,给应星分了个超级豪华的办公室,美滋滋把人请了回来。 有了百冶的实职,应星就不需要再接批量生产的流水线订单,他有了更多时间和资金去搞研究,一件件传世神兵由此诞生。 我喜欢看他锻造,粗中有细刚柔兼济,与我和青山的“感觉”造法完全不同。 匠造属不忙的时候,我偶尔会溜去给应星打下手。 活人总是比机械助手好用的。 我一进门就看到了正厅那柄重剑,长六尺五寸,半边剑刃几近全毁,锋刃里的离火装置与剑脊融为一体,是镜流的剑。 这损伤比我想的要严重得多。 我看向应星,他正在设计图纸,脚边一左一右堆着一个材料筐,放着他筛选过后的材料,这些都是锻造新剑的步骤。 “镜流姐终于要换掉那把老掉牙的剑了?” “终于?”应星闻言,略感疑惑地抬头。 我还以为他是不了解镜流的情况,给他解释道: “镜流姐的剑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了,云骑提供的制式剑根本承受不了她的杀招,每次出征回来都要返修,偏偏还总是固执得很,旁人劝她很多次都不肯换剑。” 一般都是找老师修的,这次找了应星,大概是下定决心要换一把新剑了吧。 “据我所知,她剑术已经达到了有剑没剑区别不大的程度,这大概就是人剑合一吧。” 应星拿起桌上的剑,沉吟一会儿,说:“那可不见得。倘若她真的能达到那种境地,这剑也就不会伤成这样了。” 这说得倒是在理。 镜流的剑基本都是因为承受不住她力量被强行冲坏的。 “哈,我知道了。”应星灵光一闪,推开满桌的稿纸,奋笔疾书起来。 他这种突然来了灵感后再不顾旁人的样子倒算得上常见,我凑过去,稿纸上并未先画出剑形,而是持续不断地勾画着内部结构以及不断地堆加稀有材料。 我看得牙酸,不由得问应星:“工期来得及吗?”按照他的设计,这剑迟早要造到猴年马月去。 应星不搭理我,进入了忘我之境。 我无奈地摇头,取了镜流的重剑去了锻造室,这剑也算是看着我从小长到大的了,总要“寿终正寝”才是。 万一镜流来取剑的时候应星还没有 完成,也有办法交差。 事实证明,我比他有先见之明多了。 镜流前来取剑的时候,应星的设计依旧没有完工,大门紧闭,我只能满怀歉意,把稍稍加固之后的旧剑交给了镜流。 “抱歉啊,镜流姐。” “没事,我用什么都是一样的。”镜流收起剑,不甚在意。 然而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镜流荣登剑首那一天。 百冶与剑首,这中间只隔了不到两年而已。 镜流习剑千百年,加冕之日,按照惯例挑战上任剑首,若无剑首便挑战将军。 剑气引出的寒冰冻住了半边场地,我刻在剑骨上的加固铭文发挥了丁点作用,比对手的剑晚断一秒,只一秒。 那场比试太过震撼人心,激烈的场面不是我这种抒情流的写手能完整复述出来的。 所以如果有厉害的朋友能达到那段比试的录像,麻烦私下传给我一份,因为我的那一份已经很不幸地被格式掉了。 就在双方行了礼,等待镜流授勋时,应星出现了。 他一身黑衣,低调又高调地出现在了场地入口处,戴着一被紫布包裹的长条物品站在了看台高处。 真的是一如既往的狷狂至极。 就见应星掀开紫布匹,负手投剑,剑至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弧光,直挺挺地插.入镜流面前的地面,只余剑柄尚在地面之外。 镜流弯腰,拔出了那把玄黑的利剑,长约五尺,隐约有丝丝血色在剑刃上盘旋。 应星笑得肆意而张扬:“如约而至!” 众人哗然,看着镜流以及她手中的剑窃窃私语,应星全然不顾,冲着远处的镜流说:「此剑,只罗浮云骑剑首,方能诠尽真妙。」* 成为百冶后的第一件作品便是如此的惊天动地,出世后便能称得上仙舟第一的宝剑,配仙舟剑首刚刚好。 一阵死寂后,全场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 我和白珩拥抱着庆祝,还不忘空出一只手狂拍阿常肩膀:“这太帅了!!这太帅了!感觉在看过场动画,叔,你录像了吗?” 镜流一下场,就被我们拽住浥尘客栈,我买单,点了几瓶店里最好的藏酒。 在镜流略显担忧的眼神中,我们喝趴了白珩和不怎么喝酒且刚刚成年的应星。 “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这里已经离我家很近了。”我的脸颊发烫,不用想都是红扑扑的。 阿常拖着应星,镜流拖着白珩和我道别,我吹着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或许是太过于舒适且愉快了吧,我在家中泡着澡,开始给自己找不痛快。 【版主】【诸位,去年论坛里爆出来的那张照片还记得吗?我有一个天才般的想法】 【版主】【今天剑首典礼都看了吧,有没有可能,我是说,有没有可能那位神秘的第三者,是咱们那位小百冶?】 【……】 【窝草,我之前还真磕过日月无差】 【……窝草,他该不会真的是天才吧?】 【龙尊、剑首、百冶组合吗?可真是强强又强强啊】 【那之前入坑的真的很会投资了,小白花和剑痴现在都翻身登基了】 窝草,这是群人也太紧跟时事了吧!! 啪的一声,我一个手抖,手机掉进了浴缸里。 事态的发展有些过于玄妙了,LL由此贴开始,迎来了一个全新的高潮——他们开始磕三角恋了, 我看不懂,更是对此表示了难以理解。 景元之前劝我放宽心,现在我倒是真的放宽心了,毕竟心已经死掉了。 但是论坛里的各位终究没有兴风作浪太久。 因为战争开始了。 35.主线:团内斗殴 虽然有些对不起往日情分,但景元从手下口中听到刃的消息时,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 毕竟以他这位老友所在组织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作风,他来罗浮跑这一趟绝对不可能单纯只是拜访亲朋或者叙旧,星核猎手行动不搞得一方天翻地覆都对不起通缉令上的天价数字。 也就日及那护犊子又死心眼的性子才会觉得“有话好好说”能解决问题。 要是聊聊就能解决问题,当初也不会闹成那个样子。 他们如今这关系,不说分道扬镳,也算是站到了不同的立场上,保持距离互不干涉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从追踪到刃的行踪、云骑把人逮捕再到押送幽囚狱审判,八十一亿三千万通缉犯送来门来,整个过程都太顺利了。 这位老朋友还真是冲着罗浮来的。 景元不得不开始猜测星核猎手的计划,艾利欧号称命运的奴隶,手握勘破世界走向的剧本,一举一动皆有所图,求人夺物还是铲除威胁? 刃重返仙舟,是不是意味着罗浮也成了剧本中某一剧集甚至整个故事脉络中重要的一笔了呢? 都不算是什么好消息,如果可以,景元还是希望和平安定的日子能够维持得更久一些。 但老年人质朴的愿望显然要落空了。 那个男人双目血红,面带疯狂,被云骑押送至景元面前时,嘴角还挂着一抹癫狂的笑。 自称为刃的男人嘀嘀咕咕念着:“人有五名,代价有三个。” 像是因为执念被困在心魔里的男鬼,阴邪的气质宣告着一个事实——这人魔阴身犯了。 他应当是受到了某种限制,并没有像是常规魔阴身那样陷入彻底的失序与疯狂,只是一遍一遍重复“人五代三”这句话,像是印象太过深刻已经写进了底层代码。 景元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日及那些二创文学,她偶尔会给应星安个冷脸萌人设,原本银白色的暹罗猫“黑化后”毛皮是藏蓝色,本来就黑的脸又黑了一个度,眼神又呆,于是不论做什么都显得没有威慑力。 日及搞的唯二的动物塑,一个是应星的暹罗猫,另一个则是景元的大白胖猫设定。 当然,景元最初的动物形象其实是踏浪雪狮子那样的威风白狮子来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日及复更之后就换设定了。 好歹都是猫科,景元还挺喜欢狸奴的,可惜猫在仙舟上属于稀有物种,并不常见。 景元负手而立,神情肃穆,于台上垂首望着被云骑押送至堂上的男人,墨发红眸,纵使长相和记忆中一般无二,气质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是几百年间分别后两人第一次见面,距上一次听到刃的消息……好吧,日及搞二创已经痴迷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昨天还偷偷搞小号在论坛发帖了呢。 完全伤感不起来了啊,景元垂眸暗自感慨,情绪却收敛得极好,金色的眸子在幽囚狱昏暗的环境中闪着猫科动物一样锐利的亮光。 台下嗬嗬重读着的男人抬起头,藏青色发丝后的眼睛是红烛涕泪一般的颜色,他凝视景元几秒,扯着嘴角邪佞地笑,缓缓补全了那句话: 【人有五名,代价有三个,景元,你不是其中之一】* 凶厉,不友善,尽管刃身上的恶意并非针对台上之人,护在景元身侧的彦卿还是警惕地召出了飞剑,和周围的云骑一般将武器对准了刃。 但景元终于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欣慰这人深陷魔阴时依旧能记得自己,还是为他话语里直白的“与你无关”感到愤怒。 所以景元当场就被气笑了。 就算套上日及滤镜,想象成暹罗猫哈气也拯救不了。 不管是从当初的交情来看,还是从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负责人来看,他这个老幺怎么着都应该有个事后抱怨权吧? 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但谁还不是只猫了,大白猫上班也很累的啊,心情不好真的会去告状的哦。 日及现在可是很了不起哦,把人惹急了她真能给你整点花活儿出来。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景元敛眉叹了口气,到底没有选择任性一把,对着押送人的云骑摆了摆手,“退下吧,我要单独审他。” “将军!”彦卿担忧地喊了一声,随即心念一转,立刻带着云骑向门外走去。 将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兴趣是要借机套取星核猎手的情报,不能打扰将军发挥! 少年想着,路过刃时恶狠狠地仰头瞪了一眼,像是要把这名重犯的脸刻进脑子里似的。 刃熟视无睹,神叨叨地站在原地,等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景元后,阴恻恻开口道:“这不合规矩,你不怕我动手吗?” 景元懒得坐到堂上去,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地毯,长腿横跨两级台阶就那么随意地坐到台阶上了。 他掏着口袋,敷衍道:“难为你还记得幽囚狱的规矩……能沟通就好,我们聊聊?” 刃被景元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镇住了,在他的预设里,景元那样擅长出谋划策审时度势分析利弊一小孩儿当了将军,不说严苛待他,至少也应该保持一定的警惕。 但眼见他沉默这一会儿时间,景元已经掏出了一沓纸一壶酒垒在台阶上了。 “你……” “日及姐最近醒了,她挺想你们的,刚醒那阵儿念叨着去找你们但被我劝下来了。她现在就在仙舟,你想见见她吗?” 景元笑眯眯整理着书页,白发毛绒蓬松,态度温和像只好脾气的大猫——日及猫咪塑是正确的。 刃沉默半晌,道:“你不会让她见到我的。” 景元长长地“哦”了一声,肯定道:“剧本连这个都预测到了。” 穷观阵都无法推演日及的休眠期,如果艾利欧能看到日及的“未来”,那可真是太“了不起”了。 刃不说话了,受魔阴身影响,他现在的思维比过去要迟缓一些,但剩下的这点脑子也够看出来景元在挖坑套情报了。 反正剧本上没写的都不重要,他台词已经念完了,也已经起到了警示的作用,接下来只要自由发挥在牢里关几天之后顺利越狱去接应卡芙卡就行。 景元无所谓刃“封心锁爱”装闷葫芦的行为,反正他也不指望一个魔阴身患者手里能有多少有用的情报。 不疾不徐地,在让人心焦的沉默中,他把日及的回忆录全集——甚至是手写稿,全部整理好,轻轻拍了拍。 “虽然不确定这些内容会不会刺激到你,但从日及姐的经验来看,应该是不会的。” 他食指一下一下敲着书稿,“日及姐说,等她出名、书籍畅销寰宇的时候,就算你们身处宇宙边缘也能借此回忆过去。 “记忆锚定过去,构成一个人的灵魂,但不决定人的未来,这是日及的观点。 “不过以她的文笔和叙事能力,想出名是实在有点难度,所以趁此机会提前看看怎么样?” 景元没有给刃选择,说完便站起身,将手稿塞到刃的手里,转身将守在门外的云骑军召了进来。 在刃在被云骑羁押着与他擦肩而过时,景元轻声道:“是她为应星、为我们写的,可以的话,看一看吧。” 是为她记忆中的云上五骁写的。 那个名字在景元喉咙中卡了许久,化作一声苦涩的叹息,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预料之中,刃并未在幽囚狱待多久,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这并不奇怪,怎么能指望罗浮的监牢,困得住仙舟的百冶呢? 景元随着侍卫一起,来到了那间刃带过的隔间,阵锁已经用暴力手法被破坏了,一击即中,轻轻松松。 角落规规整整落着一沓子书稿,不像是被翻阅过的样子,但是能看得出来被小心翼翼地整理过。 景元抿唇,未发一语,离开了昏暗的幽囚狱。 …… “天呐,停云小姐居然真的是假冒的。” 三月七夸张地捂住嘴,粉蓝眼睛瞪得溜圆,“舜华小姐说的居然是真的。” 穹刚从停云的“歪脖杀”中缓过神来,回头见到同伴凝重有余惊讶不足的神色,后知后觉自己错过了某些剧情:“什么?绝灭大君是什么?” 他盯着幻胧,后撤步挪到同伴身边,“杨叔,到底什么情况。” 杨叔推了推眼镜,简单给错过日及暗示的列车组老幺补课,“来的路上,那位舜华小姐提醒我们同行的停云小姐为岁阳所化,要多加小心。” 什么时候提醒的?怎么提醒的?为什么是岁阳?他怎么不知道? 穹只觉得满头问号,看向了站在队伍最前方,手握华丽的青铜礼仪剑,正与飘浮在空中的那团金色火焰对峙的女人。 日及打量着面前的火焰,态度轻慢,“你是归寂同事?” 火焰中传出一道成熟的女声:“勉强算是吧,但我可没听他说过仙舟还有你这样的……人物。” 穹左右看看:“归寂又是谁?” 日及觑了眼一直在捧哏、满脸茫然的穹,简单概括道:“是个变态老骰。” 她没和小孩儿解释太多,翠绿的眼眸都眯了起来,幸灾乐祸道: “那你们同事关系很差了,他居然不告诉你罗浮有草木种,天克岁阳。你再强能强得过燧皇?老头坑你呀。” 幻胧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草木种是个什么东西,但眼前这个黑发绿眼的女人确实足够神秘。 药王秘传的情报里根本就没提到日及这号人,她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既能抑制建木生发又能免疫云霞紫府炉鼎内针对魔阴身的毒物,甚至还手握压制岁阳的手段。 “别不信啊。”日及摊摊手,继续加码:“归寂不是拉了个工作群吗?你现在就可以问问他啊。” 幻胧不想信的,但日及知道的太多了,一般人哪会想到绝灭大君还有这么接地气的工作群,还是没有老板(纳努克)在的那种。 但建木近在咫尺,一副完美的躯壳摆在面前哪有放弃的道理。 “少虚张声势了,小姑娘,倘若你真的有限制我的手段,便不会在这里打嘴仗了。 “看在你和归寂[熟识]的份上,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金色的火焰倏然膨胀,毁灭因子冲破束缚,火焰吞没礼仪剑高温燃断金石,日及没有犹豫立即松开了握着剑的手。 幻胧冷哼一声,召出反物质军团,火焰消失在空气里。 穹依靠战斗本能迅速甩出棒球棒,闪身至日及身侧敲断了军团虚卒的重炮,将明显不擅战斗的日及挡在了身后,“怎么就进 入战斗了?我也没点击跳过剧情啊。” 符玄紧跟着来到日及身侧,指挥云骑击败了数目并不算多的虚卒。 因为无名客与日及赶到及时,云骑军从药王秘传手中收服丹鼎司的过程还算顺利,并未有太多伤亡。 穹一棒子敲晕最后一只虚卒,按捺不住好奇心,凑到日及身边询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停云有问题的?” 日及掏出来了一大串用红绳系着的木质铃铛逐个摆弄着,闻言漫不经心道:“一开始就发现了,我与岁阳有些交际,它们的火焰对我来说很熟悉。” 穹瞪大眼睛“哇”了一声,“所以你真的天克岁阳,拳打幻胧脚踢归寂,把两位绝灭大君踩在脚下?” 孩子,很敢想嘛?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日及在百忙之中抽空偏头打量了下身边的青年,灰发金眸,看着像是某种缺心眼的小动物。 她收回视线,没硬着头皮撑战力往自己脸上贴金,诚实道: “两个都打不过,我骗幻胧的。岁阳天克我,只有火烧木头的份儿,岁阳吃我大补哦。” 这是冷笑话吧? 比“闭嘴”的谐音梗稍微强一点,穹打了激灵,又问:“那你和那什么[老头]关系很好吗?感觉很熟的样子。” 日及冷漠:“不熟,你们要是倒霉遇见他也小心点,再没有他那么纯正的变态了。” 穹眨眨眼,有种日及说了很多,但其实什么都没说的空虚感,他正想再问,就被一矮个子粉毛挤开了。 符玄一脸焦急,“舜华大人,有关幻胧和药王秘传的事你知道多少?” 日及摇头:“除了刚刚所见,我几乎一无所知。” “那星核猎手的行动?” “我不清楚。” “那将军的计策去向——” “景元有意瞒我。” 三月七吐槽:“一问三不知啊。” 符玄都感到无力了,她仰头望着日及,问:“那您是来做什么的?哎,先不说这个,建木封印动荡,指染建木如毁罗浮根基,如今幻胧的假身份被您识破,定是冲着建木去了,必须立刻——” “找到了!” 日及惊喜的声音打断了符玄,她终于从手上那把铃铛中选出了一个,拎着缠着木铃的红绳,精致的铃铛轻晃发出空灵声响,偏向了某个方向。 她看向列车组等人,“丹恒好像在鳞渊境,你们和我一起吗?” 列车组:“啊?” 日及的铃铛虽然没有游龙臂鞲那种玄之又玄的感应能力,但也有独特的妙用,至少在一定的范围内,日及想要感应到对方的具体位置还是可以的。 不过很可惜,除了丹恒这个乖孩子,分给另外几个人的铃铛都被收了起来,至今从未派过用场。 丹鼎司与鳞渊境毗邻,她们一行人坐上星槎,不多时便赶到了鳞渊境,踩上波月古海边柔软的沙地上。 三月七感受着拂面而来的海风,语气有些古怪:“我总感觉咱们是被大佬带着速通副本了,剧情啊,精英怪啊,嗖一下就统统结束了。” 穹深有同感,频频点头,“连解密和反转环节都省了,完全没有紧迫感啊。” 杨叔咳嗽一声,最先注意到了远处的动静,“还是紧迫一点吧,那边有人打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身旁有一道影子唰地冲了出去。 日及的速度当然比不上打架的速度,尽管她已经险之又险地及时朝着丹恒丢出了一个防护罩,但还是低估了支离剑的强度。 即便已经破碎,那也是仙舟第一剑。 泛着红光的剑刃刺破了尚未完全行程的防护罩,直直捅穿了黑发青年的胸膛,他踉跄两步,身旁阵阵水波升腾而起,等翻涌的潮汐退去,青年已然换了副模样。 丹恒脚下踩着碧水莲花,额间生角身后拖尾,展现了完全的龙相。飘浮在空中冷冷地看着疯狂的红眼男人。 混战因为这意外的变故暂停片刻,彦卿偏头一眼便看见了日及,咬牙再次凝出剑式,挡在了日及身上。 而仅仅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刃的周身的业障已经彻底凝实,在他周身幻化出恍若曼珠沙华的虚影,重新拾起的支离剑沾染血气,裂纹一遍遍地泛起毁灭的虚光。 招式狠厉,毫不收敛,所有动作都是朝着致命处去的。 丹恒抵挡着四处乱砍的刃的攻势,以及彦卿时不时飞来的冷剑,脸色越来越冷。 “我不建议您这时候插手。” 在日及准备强行结束这场闹剧的时候,旁观的卡芙卡出声阻止了她。 她声线优雅,漂亮的眼睛温和地望过来的时候,就像是世界上最在乎你一个人似的,“这是他们的恩怨,也应当由他们自己亲手斩断,不是吗?” 或许是吧。 但这让我怎么接受呢? “你不懂,卡芙卡,这不一样。”日及扶了扶胸口,像是有无限哀愁,“刃,丹恒,景元,你知道我多久没见过他们三个同框了吗?” 她简直想捶地痛哭了,“七百年?或许更久。我只是个卑微的团粉,七百年没见面,见面就干架。” 日及说着说着,就越发觉得凄惨,“他们挥出的每一刀,捅的其实是我的心窝啊!!” 36.所谓剧本 黑云暗沉如墨,微风卷起碧石一样的海面荡起片片浪花,咸湿微凉的水汽浸润着皮肤,以及远处红绿蓝三色交织五彩缤纷的战斗场面。 苍龙濯世招牌水龙卷、支离剑金红之色的血光、泛着冰雪寒芒的剑招,今时如旧日,仿佛时空错位,历历在目。 当年那几个人聚在一起,比试切磋、饮酒闲叙,好像就是差不多的场景。 日及偏头,看向于暗处现身的景元,银发金眸的将军风姿隽爽、仪表端庄,一位将军应有的镇定从容体现得淋漓尽致。 日及试图表现更成熟一些的,不说像景元那样滴水不漏,也该扯出一个体面点的笑容,但她根本笑不出来,脸臭的像是莫离的坟被刨了。 其实也差不多了,日及见证了云上五骁的诞生与结局,是团粉是朋友是家人。 追的团为梦想各奔东西固然让人悲伤,名不存实也亡的团员突然“诈尸”刀剑相向更让人崩溃。 日及几番深呼吸,闭眼再睁眼,从随身空间掏出桌椅板凳,摆上茶具,旁若无人地开始沏茶饮茗。 卡芙卡挑眉,手指划过四方桌边沿,在日及对面坐下了,“在艾利欧的剧本里,关于你的部分并不多,我原本要用些非常手段才能[说服]你。” 其实是没招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站在一边大喊:“你们不要打啦!”吗? 已经够小丑了,她不想再添笑料了。 日及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也懒得思考艾利欧剧本有什么安排,有气无力地看向本场智囊:“你不上去接两招活动活动筋骨?” 景元在日及右手边坐下,端起茶杯,嗅着茶香抿了口清茗,哈哈地笑:“一会儿还有硬仗要打呢,算啦算啦。” 日及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偏头看了眼战局,点评道:“彦卿马上要撑不住了。” 景元垂眸盯着茶具,笑眯眯道:“年轻人嘛,适当受挫有利于身心健康,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呐。” 其实除了彦卿这个对前尘往事一无所知、不懂社会险恶、致力于将“犯罪分子”捉拿归案的单纯小伙儿外,现今这场上全是人情世故。 丹恒为同伴而来,无意争端,招式更偏向于防御与制服敌人;刃被过去的梦魇所困,一门心思要战斗爽,对彦卿这个毛头小子并不感冒; 卡芙卡手握剧本,负责在逼出丹恒真身后控制局面,“回收”可能因魔阴身失去理智的刃;景元总揽全局,意在用最小的代价解决罗浮目前的大麻烦; 至于列车组,状况外的列车组看着半空中的刀光剑影,又看看同坐一桌饮茶品茗的仙舟将军景元和星核猎手卡芙卡,充当起了吐槽役: “杨叔,我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纵使杨叔见多识广,在罗浮见到如此多的怪人怪事后也有些难以判断局势了,景元都坐在这儿饮茶呢,要么是不着急,要么是急不得。 他只能说,“将军自由安排。” 日及如鲠在喉,一口茶没喝进去,又从空间里摸出几杯仙人快乐茶,“尝尝,味道比手作奶茶差点意思,但作为能长久保存的速食产品还算及格,你们应该更喜欢这种,对吧?” 穹和三月七迷迷糊糊接了过去,除了在逸尘客栈歇脚那阵,他们确实已经许久没有休息过了。 但仔细想想,从落地仙舟到现在,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只是行程太赶、经历太多、情报太复杂,所以才会显得疲惫…… 不对不对,穹吐出吸管咽下奶茶,“我们不是要去打绝灭大君吗?在主线里插入这么长的支线真的合适吗?” 那边渡劫这边过节吗?也太有生活……不对,太割裂了吧! 日及似笑非笑地看向卡芙卡:“那你得问她喽,这位才是我们之中唯一手握剧本的嘛。” 穹不自觉露出三白眼,无语道:“我看您也不简单呢。” 卡芙卡笑容完美,一言不发。 “而且,我刚刚就想问了,三月,杨叔,你们觉不觉得头上长角那个长得有点像丹恒?” “好像真是丹恒!他还真有隐藏的力量……不对,他怎么和人打起来了?!” 一盏茶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三月七话音刚落,日及再度出手,在支离剑斩下前丢出了一颗铃铛。 拇指大小的铃铛上镶着银丝,小巧秀气,落在彦卿面前后停滞,释放出纱雾一样乳白色的能量罩,这层薄薄的罩子顺利挡住了支离剑,卸下了裹挟其上的大部分攻击。 彦卿踉跄几步,恰好退到了日及他们所在的四方桌前。 少年先是下意识朝自己最亲近的人看了一眼,喊了声:“将军!”,便又立刻握紧了剑,咬牙死死盯住面前的敌人,像是炸毛的小动物。 丹恒朝列车组迈了一步,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面向日及,道,“姑姑。” 三月七没忍住“哇”了好大一声。 这很正常,要是日及在一天内能吃到这么多瓜,还是自己同伴的瓜,她“哇”的比三月七还大声。 “我说,就算剧本是这么写的,也该差不多了吧?” 日及面对丹恒还算能笑得出来,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手指曲起敲敲桌子,“卡芙卡,当初你和那只黑猫把应星带走的时候,可没说过会发生这种场面。” 她以为是破镜重圆,结果是两肋插 刀。 [听我说:住手吧,阿刃] 卡芙卡下了句言灵,止住了愈发滑向疯狂的刃。 似乎是觉得有趣,卡芙卡单手抚着杯沿,回答了日及的问题,“原本不用打这么长时间的,只要逼丹恒使出龙尊之力阿刃的任务便完成了。” 她略显空洞的漂亮眼睛看向日及,“但你带着星穹列车提前找到了这里,按照剧本,阿刃要拖住你们更长时间才行。” 笑容温和平静,像是诱敌深入的美丽蛛网,只待猎物靠近之后便能将之捕捉。 日及不自在地打了个哆嗦,无语至极:“这还怪我了?真不知道该说你们这剧本的标准是宽泛好还是狭隘好。” “大多时候只要事件六要素齐全剧本便能成立,偶尔也有需要精确到每分每秒的情况。” 卡芙卡说,“比如现在,丹恒必须用龙尊的力量开海,与景元和列车组一起前往建木封印,阻止幻胧的阴谋。” 穹在一边探头道:“像是游戏任务一样。” 卡芙卡对穹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道:“还是有时限的任务呢,你们现在必须立即出发了,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她甚至没给日及开口的机会,“景元将军算无遗策,应当明白我所说的皆是事实。” 景元起身,“这一点,我确实无法否认。” 他拍了拍彦卿的肩膀,看向日及,“即便有日及姐你在,幻胧的事情也是越早处理越好。” 日及“啧”了一声,“不早说,那我们先去解决幻胧,那簇岁阳并非本体,又无实体,不难对付……” “你不能去。” 日及一时没反应过来。 卡芙卡平静道:“日及,你不能去。 在这次的剧本里,星核猎手需要罗浮仙舟欠星穹列车一个人情。而艾利欧提前‘看’到了罗浮这次危机。 为此,我出现在星穹列车将他们引来罗浮;刃提前来到罗浮,让已经被流放出仙舟的丹恒破例登上罗浮。 星核猎手的任务只起到引导的作用,从此时此刻起,之后的‘剧情’便没有我们能干涉的空间。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演绎’中没有[日及]这一存在。 艾利欧告诉我,一旦你与我们碰面,剧本中就要多加一条。” 卡芙卡说:“拦住你,禁止[日及]出现在后半段的故事里。” 【哈哈,她说得对】 耳边,已经装死许久的赫尔皮发出欢快的笑声。 用他抑扬顿挫,情绪饱满到好像要溢出来的声线,哀怜婉转地宣告: 【小花,这一章节里,属于你的剧情已经结束啦】 37.《云五虚构记事》 【我讨厌战争,讨厌武斗,讨厌纷争,讨厌能带来灾厄与饥荒的所有意外。 但是战争依旧开始了。 [曜青]发来烽火讯号,他们向其他仙舟发来预警,就在不久的将来,仙舟即将和丰饶民之间有一场大战。 曜青仙舟传来的消息,不是预警,而是战前宣告。 我讨厌战争,但我明白,仙舟对丰饶那无休止的征讨原因为何。 而仙舟能在宇宙闻名的条件前提之一,就是仙舟势力对于丰饶无休无止的征讨。 因为身体条件的限制,以及实在是缺少武道一脉的天赋,我少有和战争接触的机会。 老师曾经说过,有他在,我这可怜的短短的一生便再也不会有儿时那样的苦难。 我相信老师。 但战争来临之际,当罗浮展现出了和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模样时,我还是因为这份陌生感到了惶恐。 不同于将领们驾驶天艟远征星河,危机来临之际,罗浮本身就是无敌的战舰。仙舟不会坐以待毙,在丰饶民攻来之前就展开的激烈的抗争趋势。 以镜流为首的云骑军奔向了前线;白珩跟着天舶司的星槎队忙忙碌碌;景元据说正跟着滕骁将军处理事务;就连应星都不会闷在工作间闭门不出了,前线来工造司调备人手,他一声不吭地跟着队伍去了金人辅助军。 工造司则是开始了日夜不休的忙碌,每天运回来的报废品简直要铺满整个过道,偏偏为了潜在的危险,罗浮本身的加固维护也是迫在眉睫。 鳞渊境同样很默契地进入了防备期,青山和匠造属的那群老家伙们人手严重不足,喊我去帮忙的通讯快要把手机塞爆。 原本萦绕在心中的淡淡紧迫和压抑,因为工造司和匠造属两头跑的忙碌少了许多。 与战事一同降临的,还有愈发接近的死神的影子。 熟悉我的人或许都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但他们没人来问,默契地对我的种种变化保持了沉默。 我已经四十三岁,攻击我的已经不仅仅是白头发,还有脱发。 恐怕在老年白头之前,中年秃头危机就会提前击碎我脆弱的心理防线。 在某一天起床梳洗后,我终于意识到长发不会成为我发量的遮羞布,反而会让已经脱落的头发变得更加显眼。 于是痛定思痛,放弃了自己一撸掉一把的头发,狠心理了个光头,然后戴上了假发。 假发很显年轻,镜子里扎着黑色高马尾的我,除了皮肤稍显干燥外,和年轻的时候没多大的区别。 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我这么安慰着自己,至少不是那种慢慢衰老到卧床不起的种族,我依旧拿的起铁锤,掌的了炉火。 某一天下班时,我情绪上头,在老师院子对门购入了一套院子。 我亲自动手改装,准备了设施完善的工作室和豪华材料间、有超大冰箱的厨房、紧挨工作室的小客房还有院中玉兰树下的石凳石桌。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搬离了老师的家。 乔迁新居,按理说是应该请朋友们聚一聚吃顿饭的,但是阿常他们和我都太忙,根本抽不出来合适的时间。 我只能在他们来看我的时候挨个招待。 画风正常的,像是公输、青山他们,带点东西来,吃顿饭就走了。 画风不正常的,像是应星,非要试试我的工作室才行。就像新锅买回来要开锅一样,我就当应星是打算给我“开技术台”了;和应星一起来的景元,他带来的乔迁礼物是一棵树,他说,在那棵树的母星上,人们会叫它的花“日及”。 我自己都没见过的日及花,那棵树的根茎还被泥土包裹着,多余的枝干已经被剪除,看起来已经有些年份,不知道还能不能养活。 抱着微妙的心情,把它种在了门口,桂花树边上。 “日及”树站在门前,看着人来又人往,展现了落叶灌木的特性,于短短一年间恢复生机,并在次年抽条长叶,开出朵朵淡紫色的花。 花型并不规则,放在手中仅能盖住掌心的大小,内圈的裂状花瓣紧挨着花蕊,有一种略显潦草的好看——是木槿花。 在第一次看见被绿叶衬托着的小小花苞时,莫名的,我就像是见到了分外熟悉的老朋友那样,知道了它的名字。 那么“日及”和“木槿”有什么关系吗? 或许我应该是知道的,但是一日之后,看着掉落一地的败花,我突然就觉得没有必要再去计较那些东西了。 我像是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圈子,与外面的世界隔着薄薄得一层膜,再受不到什么别的干扰了。 我买下的家,按照长生种的购买规矩,在未来五百年都会属于我,那时候,我的骨灰应该就和这棵木槿一样,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了。 事实证明,一个人待得久了就比较容易看得开。 云上五骁的名声传到我耳边之前,我就因为和景元他们的交往渐疏,能心平气和地登上L*B搜索他们的消息了。 交情渐浅确实是正常情况,在我看来,就算是再熟悉的人,如果出现一连几年都见不了几面的情况关系也会逐渐变淡。 有点像发达了的小学同学,有点关系,但没那么熟。 这对我来说不算坏事,至少我终于忘记了几年前被“三角恋”冲击到的阴影,能够心平气和地从群魔乱舞的论坛中筛选到一些关于他们的消息了。 作为在云上五骁之名传开前就押宝成功磕上CP的论坛,L*B近些年发展迅猛。 当然,情报收集能力强悍程度也跟着升了级。 各种模糊的照片中,他们以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姿态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从没见过镜流劈开异种沐浴鲜血冲锋的样子,也从来没有看着白珩驾驶星槎飞过烟云时脸上冷硬的表情,更没有见过像个小甜豆一样的景元指挥将士时的运筹帷幄。 各种全新的形象与他们本人在我记忆中的样子分割开,成了罗浮剑首、成了天才飞行士、成了百冶应星、成了天机星景元。 所以偶尔见面时,居然恍恍惚惚觉得不可思议。 应星来看我,我乐呵呵地招待他;镜流和白珩来见我,我只觉得是稀客;景元也来看我,我惊讶真是巧了;然后丹枫也来了。 开门时,他正站在门口看那株木槿——这花的花期实在是在长,花开三个月了还在断断续续地长出新的花苞。 这人真真是稀客,我太久没见过丹枫,一时之间没敢认人,呆呆地站在门口堵着不让人进去。 丹枫是个闷葫芦,我不开口和他搭话,他就像是完全找不到共同话题那样冷冷地看着我。 还是白珩去后院挖酒时路过,才拉着门后杵着的我俩进了屋。 他们五个人,往我屋里一坐,让我没怎么设计的客厅整个都蓬荜生辉起来,我从厨房端出来最后一道菜,觉得此情此景简直梦幻。 怪不得应星下午来时对我备的那桌子菜毫无反应,应该是早就商量好了。 巧也不巧,我完全没预料到会来这么多人,工作室还留着明早要交的工作,这顿饭吃到一半我就下了桌。 一回到工作室,那种被名人冲击的恍惚感终于消失了,我为自己的反应觉得可笑,深吸气,埋头工作。 过了午夜,镜流拎着景元过来敲门,景元又长了不少个子,已经快赶上镜流的身高,就那么迷迷糊糊地挂在人身上。 “景元喝酒了?” “这小子偷喝的。”镜流轻笑了一声。 “我们明天还有训练,就先回去了。 白珩说今天要在你这儿歇一晚,麻烦了。” “要我给你们找个代驾吗?你也喝了不少吧?”镜流喝酒应该是不上脸的,然而她现在脸上也有点薄红。 “代驾?” “对哦,喝酒不开车,行驶不规范,亲人两行泪。”我已经在玉兆上找人开来星槎了。 “有道理,但是说法很奇怪。”看来镜流确实是醉了,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 把人送走后,我拍着酸涩的肩膀往回走,迎面又撞上丹枫。 我现在见到他不会再像当初那样一惊一乍了,只是看着那张和月华一样的脸,还是会忍不住盯着看。 “你……”他开口,停顿几秒,言简意赅道,“你多保重。” 丹枫喝酒上脸,我实在看不出来他醉没醉。 这样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人受宠若惊,我不知道怎么接,胡乱点头,“不用不用,以后可以常来。” 这纯纯是客套话,丹枫却很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转身离开,衣衫飞舞,好像空气中带起了清冷的莲花香气。 月光照在丹枫的龙角上,晶莹剔透,光影折射,像是水波流光。 屋里还剩着已经喝迷糊的两个人。 我没把人叫醒,直接把白珩抬到我屋,把她头上的发饰取下来,简单收拾一下,盖上被子,回头去找应星。 把人拉起来的时候,应星醒了。 “人都走了?” “差不多。” 之后是一片静默。 他一米八几的个子,沉得要死,我忙了一天,抬人的时候难免抱怨。 “真应该让你那些迷弟迷妹看看你这副糗样。” “呵,我又不在乎。” 能犟嘴,证明还不是很醉。 我懒得再给他收拾客房,干脆把人带到工作室,丢在了他平时就会用的那个软榻上。 他时醒时醉,嘀咕念叨着什么。 “灿若星汉,终抵群星,登峰造极,我会……” “我会报仇……” 他眉头紧皱,脸上的意气风发好像散去,又成了我们认识的最初那几年,那副严肃认真,憋着深仇大恨的模样。 麻烦的小孩儿。 我把人的发簪拆下,用清水擦了脸,扒了外套,塞进被子里。 想了想,又去做了两碗醒酒汤。 方法还是我在网上现搜的。 两碗醒酒汤一碗给应星送去,另外一碗给白珩放在床头。 L*B上,各路热门CP吵架依旧吵得火热。 不知道抱着怎么样的心态,我用已经许久没有发言的账号回复了一个帖子。 【匿名贴】【爆】【师徒组这么邪门的CP到底是谁在磕】 【撇开那——么大的年龄差不谈,感觉这俩连师徒情谊都浅淡得很,还不如隔壁工造司那对儿真,说真的,咱们论虽然无下限,但是这么南科的CP还是别天天在首页丢人现眼了(鄙视)】 【版主,拉踩的之前要记得藏住自己标签哦】 【谢邀,我们小天机星是要组一辈子日月星组合的哦】 【谢邀,我们匠龙不需要三个人拥挤的感情】 【谢邀,五个人是没办法配平的,所以我们选择了排列组合】 【公开】【罗浮铁锤:没品的东西,cb向才是天下无敌,来吃杂食大乱炖】 【公开】【罗浮铁锤:文章链接】 乱吧,乱吧,我附上前些年暗戳戳整理出来,但因为心里过意不去一直没有发出的澄清帖,乱七八糟地全都发了上去。 乱成一锅粥了最好就趁热喝掉吧,我恶狠狠地想,这没节操的垃圾网站不整顿一下是真的没办法好好吃饭了! 】 38.《云五虚构记事》 【L*Beta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几乎没有任何运营的野生小网站了,它成功飞升,删掉了代表着测试版本的beta角标,启用了[LoveFive]作为正式网站名。 作为神策府某员工私搭的讨论小组,L*B创立初衷只是为了上班摸鱼和同好交流,云上五骁带来的爆炸性流量算是沾了点小幸运的意外。 初创始人是个随遇而安的闲散性子,既没有借机大力发展商业化也没有干脆把网站卖了换钱,ta拽来几名在摸鱼一道上志同道合的同事,连夜补写了代码完善了基础功能,依托网安部的人脉过了明路后,这人选择了无管理自由式发展路线。 简称,放养。 彼时云上五骁的之名尚未完全传开,但他们都已经成了随便单拎一个出来就能吸引到大批流量的话题人物,并且因为身份背景和人物关系性获得了极高的讨论度。 屡立奇功的少年骁卫,离经叛道的龙尊,短生种百冶,苍城出身的剑首,颇有声望的天才飞行士,当这些名词频繁地出现在大众视野,经过一番论战、对比、争论最终渐渐绑定在一起后,一些人便赞扬吹捧他们的实力与影响力,将其视作标杆,并认为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当然,样貌出众、风采绝伦,个顶个的好看也是他们五个迅速出名的原因之一。 虽然纯美星神伊德莉拉已经失踪,但智慧生命对[美]的追求与爱怜是永恒不变的。 “云上五骁”这个称号被提出、镜流五人“组合出道”后,各类推崇的赞誉便愈发夸张,宛若造神一般,到了近乎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程度。 但这些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至少在我开始运营账号的时候,论坛上的有关云五的帖子还远没有达到能称之为“捧杀”的程度,只偶尔会出现一些偏激的,针对某个人的不和谐言论。 比如镜流已千余岁,魔阴将至的年龄,再让她频繁上战场是否合适。 比如本代龙尊丹枫,区别于历任饮月君与龙师相互掣肘的做法,眼高于顶视龙师若无物,傲慢至极,是否会影响持明的未来。 再比如白珩又双叒叕报废了一艘星槎,作为公众人物乃至新一代飞行士的榜样,她理应约束和规范自己的行为。 至于应星,这位更是的争议专户,相关传闻太过离谱以至于我总怀疑有黑子下场搅局。 像龙师和工造司与应星作对的匠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就景元有未成年人保护,相关词条下面才稍微干净一些。 那些年我痴迷于网络,平时没少在论坛上闲逛,在察觉到线上风向愈发复杂后,我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与其被迫接受论坛内宛若阿哈下场般遍布伦理爱情的邪典二创,不如亲身下场引导舆论走向,通过合家欢作品锚定健全的人设形象。 然而人的xp各有不同、喜好千差万别,激进手段断不可取,多方调查之后,我决定采用稍微温良些的手段。 首先成为“圈内知名大厨”,用优质产出吸引粉丝入坑、铺开知名度;接着以量取胜,让大家都能吃到“云五相亲相爱一家人”这一口饭;最后在潜移默化中奠定方向基调,建造和谐友爱的氛围。 冷坑选手是这样的,在发现自己身处北极圈之前,永远会对家产抱有幻想。 虽然发帖时心里略有忐忑,但那时的我颇为自信,一边觉得真糖肯定比工业糖精受欢迎,一边为全世界即将拜倒在云五的美丽下感到身心舒畅。 天呐天呐,帝弓在上,这么厉害传奇强大美貌优秀无与伦比天下无双的五个人,我居然全部认识!每一个!都是朋友! 如果他们当我是朋友的话。 我满心期待,然后文章发布二十四系统时十三浏览一点赞零收藏,账号运营半年涨粉两个,其中一个是官方创作运营一个是僵尸粉。 扑街扑得彻彻底底。 我甚至去学习了视频剪辑和绘画,因为缺乏天赋中道崩殂。 于是选择砸钱约稿,大抵是中了什么魔咒,持续扑街。 这半年的时间里,云五屡立奇功常驻头条,遂尝试发帖,被骂蹭热度,最后因为太糊无事发生。 一番折腾下来,流量最好的一篇,居然是“罗浮铁锤”这个账号创建之初,为了丹枫镜流修罗场事件发布的提问帖。 真是奇了怪了,当初发帖澄清的时候大爆特爆,现在正经搞创作了反而糊穿地心,难道网络的本质其实是逆反心理吗? 但也能理解。 升级后野蛮成长的LF表现出了非凡的生命力,各类创作者齐齐涌现,作品创意百家争鸣,在让人眼花缭乱的信息流冲击下,我最初的作品折戟沉沙十分合理。 所幸当时的我对成为red没什么执念,即便浏览量如此惨淡,我还是坚持了下去。 而坚持的结果就是,我的帖子被骂战波及了几次后,终于有了点知名度。 【five杂谈贴,懂得进】 【能不能不要再给我推吵架的帖子了,不关心也不在乎,我只是想看美人贴贴谈恋爱而已】 【我没记错的话,LF是提倡圈地自萌、xp自由没错吧?我一个吃杂食的快被乱棒打死了。每天加班已经很辛苦了,回家打开首页看见某些争议帖眼睛一闭差点见帝弓他老人家去了。 怀念当年首页纯净的样子,LF终究还是变质了】 【同感,前两天磕日月星被骂异食癖了,我知道圆圆还小已经很克制了。 但就是很萌啊,完全就是软乎乎小动物,小猫咪蹭蹭龙角什么的超级有反差感啊,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匠人男妈妈和小朋友也很有爱啊! 被当成变态什么的,那种事情不要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直接电】 【男大十八变,圆圆最近每次出镜都有很微妙的变化,估计过不了两年就要成大猫了,残念】 【大猫很棒,小猫更是不得不品的一环,再冷酷的人见到这么冰雪聪明活泼可爱的小朋友也会……】【该评论已折叠】 【这个更是十万伏特】 【说LF当年纯良的真不也是串子?我记得LF改版前也没纯良到哪儿去啊?蛐蛐领导的时候都挺能说会道的啊】 【笑死,真正的论坛元老来了】 【没办法,已经是大势所趋了,你要是想看见清淡,搜罗浮铁锤试试呢? 全网最支持兄弟情的博主,战火中的厨子,被无辜重伤多次后依旧坚持更新的真·老实人】 【要疯掉了,我们不是温暖舒心和谐的小众论坛吗?吵成这样是给我干哪儿了?这还是LF吗?】 【怎么了吗?还是很核谐的啊?我粮仓被炸了我一点也不伤心】 …… 【抵制网络暴力(红色感叹号)维护社区环境(红色感叹号)请珍惜账号,一经封禁不可恢复(加黑加粗)】 【刚刚刷过去了什么东西,病毒吗?】 【散了散了,巡查程序来抓人关小黑屋了】 景元说得没错,仙舟被腌入味的沙雕网友,随便哪个拉出去的抽象程度都能和假面愚者有一战之力。 或许在论坛里泡的时间确实有点久了,我逐渐背离初衷,偏向欢愉的一端。 【罗浮铁锤】运营一周年后,我逐渐学会了一些小巧思,关于如何吸引更多的人观看并给出评论,也就是所谓的,流量最多打法。 到了这里,我必须承认,写挚友同人文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 我为自己想象中的,那些虚假的,但在特定预设下又分外合理的感情感到血脉偾张,无比幸福。 就,人物关系性,激动人心的冒险故事,千万种不同于现实的苏爽开局,友情亲情乃至我有些无法想象的爱情,种种可能都让我觉得分外有意思。 也就是在那时,我开始了第二个账号“云五观察员”。 【白夜镜明,命中注定】【十万字一发完】 【剑长三尺七寸,玄冰所制轻如无物,斩风裁月,终识你,长夜酒饮,唯有你是命中注定。】 手指放在玉兆上,把稿子发出的那一刻,我都要为自己能写出这玩意的才能感到震惊,继而觉得这玩意要是被镜流发现了,大概率要挨揍。 但是转念想了想,又觉得不至于。 白珩甚至可能会觉得有趣,然后帮我拦下要镜流。 自己的文笔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从那时起我深谙写文(造谣)真谛,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有真有假效果才最好。 白珩喝醉闹人是真的,镜流用公主抱带人回家这一部分就有艺术加工;白珩顶着醉颜嘿嘿笑着趴在她肩膀上和我挥手道别是真的,我写她装醉贪恋与镜流相处的时间便是虚构的;白珩微醺趴在星槎上吹风是真的,写她们离开后秉烛夜谈许下此生约定便是合理想象。 再加上约好的绝美插画,一切的一切都是恰如其分,见到跟帖一溜烟全部都是【豹豹猫猫我出生了】更是心情舒畅。 尽管我当时甚至要动手查了一下才知道到底是什么梗。 萌诶~ 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分享欲,转头就截图发给了景元。 [日及:景元你快看,“豹豹猫猫”居然是“爸爸妈妈”的意思! :好可爱!我第一次见到这种说法。 :而且LL改变之后感觉好玩了很多,我前两天还看到了饮月君和应星的Q版同人图 :[图片] :宝宝你们是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呀~画得真好! :你想要同款吗?这个画师开放了约稿,我想给你们团子全家福!] 我美滋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分享了过去,顺手截掉了图片上的ID信息。 景元开始执行任务之后,冲浪速度和之前的他相比已经大打折扣了,分享给他的消息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有空回复。 [实名上网:你真是完全适应了啊,该不会还瞒着我注册了新账号吧? 日及:猜对了哦,但是新账号保密,因为账号内容不是很能见人。 实名上网:已经完全放飞自我了啊,日及姐 日及:是的,所以求求别扒我马甲,好元元,拜托拜托 实名上网:一件武器 日及:成交] 景元风风火火地下线了,不一会儿又重新上线,发来了镜流和白珩的Q版贴贴图。 我切屏搜索,是某画师十分钟前新鲜出炉的稿件。 …… 仔细想想,那段时间其实过的还不错。 他们偶尔会来我院中喝酒,丹枫有时会来匠造属挑选几件造物、镜流在街上捡到我会抓我去演武场锻炼、白珩隔三岔五就要顺走清酒和新茶、景元有空就要来蹭吃蹭喝,应星还是习惯我这边锻造室淘材料练手。 好像永远都能那样热热闹闹地生活下去。 但还记得吗?我不久前刚提到过,战争开始了。 星历7371年,距离那场灾难仍有八年的时间,但属于我的故事在这里已经走向了终幕。 老师死了。 觉得突然吗?我到现在都觉得突然。 回忆越接近这个时间,脑海中云骑军带着他的尸体回来,他安安静静地躺着的样子便越清晰。</ p>除了那条再也治不好的瘸腿,保存得很完整,比那些消弭在战场上再也无法回到故土的人好了不知道多少。 滕骁将军亲自将老师交给我,他望着我,沉默许久,说:“日及,好好活着。” 莫离留给我的遗言只有八个字。 老师的仓库里停着他为自己准备的星槎,身上的衣服按照他的喜好换成了当季最新的款式,头发尾巴都打理得整整齐齐。 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看淡生死,曾玩笑一般聊起自己的身后事。 我依照他的意愿,一样样准备妥当。 躺进星槎里的他,和记忆中的样子相比确实有了些老态,但依旧漂亮,合着眼,好像只是沉眠一场。 按照习俗,我站在堪舆台上,看着星槎拖着长长的光尾缓缓驶向玉界门,和老师每次离开罗浮时没什么不同。 但我知道,这一次小小的星槎会在宇宙中飘荡,直到燃料耗尽,化作群星中耀眼的一簇,再也不会回来了。 莫离潇洒地活了一辈子,准备好了一切,以为能平淡地接受自己的死亡,结果还是留下了丁点遗憾,在合眼前遥遥念了出来,他想我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这是对寻常短生种来说再质朴不过的祝愿了。 我想起莫离带我回罗浮时,我哀求他留下我时做出的承诺,养老送终,原以为没有机会了,到头来居然真的完成了一样。 老师死了。 后来…… 后面的事下次再说吧。】 …… 【匿名】【礼貌讨论LF上的那篇热文买流的可能性】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最近论坛上那个写云五是来咱们这儿蹭热度的啊? RT,今天因为好奇点了进去浅看了十万字了,文笔什么的撇开不谈,感觉和F5的关联性不大啊?真的不是来论坛蹭流量的吗?】 【同感,我已经看了将近二十万字了,景元出场的字数还是只有不到二万字……】 【只有我感觉作者动机不纯吗?标签打的是云五,但总感觉她是个乐子人,想喂我shi吃。】 【虽然但是,人家《构事》只是开篇的时候有点跑题,好歹故事脉络是围绕着F5写的啊。我看构事有点东西,凑合着吃吧。】 【路人路过,这书是真的叫构史吗?不是在玩谐音梗?】 【是的楼上,这书全名《云五虚构记事》,简称构事。】 【是的,我们构事读者都是在和史搏斗的。】 【是的,我一直以为看构事是一件非常小众的事情】 【LS你要知道,在仙舟追求小众是一件很大众的事情。】 【那么问题来了,在仙舟人口基数这么大的情况下,为什么您圈还是冷圈?】 【路过被骂,怒了,我要投诉这个帖子。】 【别别别,我是真的好奇,这书后面好看吗?】 【豪堪。】 【豪堪,骗你不是仙舟人。】 【罗浮人,说句弓道话,这书只能当一个乐子看,你如果是冲着云五史料去的,那就是沙里捞金。】 【沙金?什么砂金?砂金总监!】 【LS公司狗别在这里发电。 木槿老读者,或许你们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我要说这是云五观察员的马甲号,诸位又当如何评价呢? 众所周知这位已经退坑五百多年了,最近才回来开新书,真真假假没有意义,都是冲着情怀来的。 木槿都活了将近八百年了的人了,大家自己评判吧】 【如果LS说的是真的……提问,景元为什么要保留他为了武器在百冶面前又哭又闹的历史?】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因为他早年是买勾……】 【闭嘴吧,别什么梗都玩好吗?】 【反正我不喜欢看构事,说是日常搞笑她又非要添加沉重的内容,说她是云五同人,云五戏份又不占主体。评价为四不像,难看】 【难看。】 【难看】 【难看+10086】 【WC,好高的楼。 纯路人,刚刚顺着链接去看了看你们说的那本书,数据好高啊,收藏和打赏都是超级让人震惊的数字啊。 真的不好看吗?】 【???这构事还有人打赏?】 【哈,我就说有阴谋,作者铁定买榜了。】 【买个鬼,上面解释的一眼不看是吧,都说了又情怀成分在了】 【撇开情怀不谈,数据这么高其实也合理,构事其实是有真东西在的……我罗浮出身的教授为了看后续已经砸了8W信用点了。】 【啊?为什么啊?】 【教授将近八百岁,那天看着作者写的文章当场精神了。 因为木槿说500年前西街狗剩家的红糖奶茶半糖最好喝,老师不服气,说全糖最好喝,俩人直接吵起来了,然后那个作者就真的寄过来了一杯奶茶,喝完教授就哭了】 【他说就是这个味儿。不过木槿寄的是半糖……】 【不是哥们,奶茶和“有真东西”有个毛关系。】 【懂了。我去评论区吵架是不是也能喝到奶茶?】 【朋友,关键点难道不是砸了8W信用点吗?】 【反正教授让我细品,具体品什么他没说,让我自己动脑子想……】 【我是楼主,话说咱们偏题是不是太多了?昨天熬夜没忍住把书看完了,还是觉得不好看,所以作者什么时候更新?】 【楼主你。。。算了什么时候更新?】 39.《随机叙事》 【在那之后,是一段漫长的萎靡期,精神状况很差,身体健康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犹如秋风卷过,草木皆黄,生命活力像是从灵魂中被抽离,我每一天都过得昏昏沉沉,连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迫不得已,我先是停了手头的单子,不久后又推了工造司的工作,最后连鳞渊境匠造属都不去了,每日宅在屋里。 阿常来见我,被我形容枯槁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以为我接受不了莫离的离开,哀恸成病,有意劝我,却不知如何开口。 长生多见别离,生死有命,断不会由个人意志而改变。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叹着气离开了。 罗浮的科技穹顶拟造虚假的日夜,代表的却是真实的时间,我看见日升月落,光阴流转。 或许我马上就要死了。 那时候的我这么想着,毕竟年纪大了嘛,这短暂而漫长的一生弥足珍贵,来人间走这一遭不虚此行。 正午的阳光会越过纱窗照到脸上时,我会睡得格外熟,像植物走过春夏,开学结果,秋日时便会被疲惫和倦乏笼罩,沉溺在漫长的冬日里。 但再睁开眼时,我正身处长歌的医务室,口鼻被维生装置覆盖。 “醒了?”长歌说,俯身将我从床上托起,将一管针剂轻轻推入血管里。 “要不是阿常把你送来,你可能就会死在家里了。”他随手把空掉的针管丢掉,扶着我的脑袋和腰背让我重新躺回了床上。 “你这是要绝食饿死自己吗?我听说你将近一个月闭门不出,怎么?你们这一族还有殉葬的习俗?” 他蓝色的发丝从我脸上扫过,如同海波一般的颜色消失之际,我终于回神,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接着沙哑粗粝的咳嗽声。 “哎呀,终于清醒了。” 长歌面上半永久式的轻佻笑容换成了类似于放心了的舒缓表情,“看来你已经没事了。” “呼吸停了心脏却仍在跳动,真不像个[人类]呢。” 他呢喃着,手指绕到我的耳后,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面上的维生装置。 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眼珠随着他的动作迟缓地转了转,嘴巴张合几下,才迟缓地发出了声音:“阿常,带我来?” “是呢,他爱护你,觉得你年龄小又是第一次亲历生死,担心你做傻事。”长歌说。 时至今日,阿常仍觉得我是长生种。 很正常,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镜流和丹枫那样明察秋毫的洞察力。 认识我的人大都不会怀疑我的“身份”,一方面,有丹鼎司这样的官方机构为我背书;另一方面,从外表来看,纵使有些许脱发困扰,我依旧算得上“身强体壮”。 谁会怀疑一个挥舞着千斤铁锤、健步如飞、高强度完成冶炼工作的同时还能分出精力接私活的工匠寿数将尽、即将死去呢。 我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木纹,好像回到了第一次在罗浮醒来的那一天,=做了一场漫长而模糊的梦。 长歌蓝色的眼睛颤了颤,长长地叹了口气,“想去一趟哈托比亚吗?” “神明曾创造一轮幻月,于此地举办一场游戏,胜者将承蒙神明垂迹,领受[欢愉]的全能,触碰凡人无法触碰的领域——”* 长歌盯着我,感慨道,“看来你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缓缓起身,将手撑在枕边,躬腰垂首,发丝垂落扫过我的脸颊,是与发色相称的冰冷寒凉。 那双眼睛望着我,却映不出我的脸,“就没想过成为真正的长生种吗,这里可是仙舟,长生触手可及,不是吗?” 我很困,分不出心神思考他的妄语,但也感觉得出来他病得不轻。 长歌没有等到我的回答,收到了一记白眼。 他喉中先是逸出一丝短促的笑声,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逐渐张狂,声声震颤着人的耳膜。 这人真的变得很不正常。 少顷,长歌终于收敛了疯狂的笑意,“我明白了,但关于幻月游戏,这是莫离带回来的消息。” “大约三个琥珀纪前,反物质军团入侵哈托比亚所在的失魂星域,顽抗派一名[画师]借幻月游戏将国家藏入画中,以此从毁灭手中保全火种,从此与现实隔绝。” “我不知道莫离是从何处得到的思路,但既然他提到了这一点,必定是找到了前往画中世界的方法。” 长歌站起来,掸了掸白大褂上褶皱,“并不是希望你向神明许愿,日及,我只是觉得,你该离开罗浮,出门去转一转了。” 他留下这一大段意义不明的话,转身走了。 于昏昏沉沉之中,我想起借滕骁将军之口,捎回来的那八个字。 我于十三岁来到罗浮,至今已将近五十年,仔细回想起来,除了去了隔壁朱明仙舟两次,我居然从未出过远门。 院中景元送来的那一株木槿,可能是经过宇宙辐射变异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风吹过时会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它几乎是不分四季的开花,但朝开暮落的生物特性未改,边开边谢。 我坐在树下,看着碾落在泥地里蔫败的花叶,觉得长歌的建议有些道理。 是时候换个地图,换个心情了。 …… 前往哈托比亚的第一站,意料之外是我熟悉的地方,朱明仙舟。 老师有位巡海游侠朋友,代号不死途,近期正在朱明办事。 消息不知道转了几手,我联系到这人,确定好行程的时候,时间已经相当紧迫。 这一次再无人引路,我孤身一人坐上前往朱明的船,落地时一阵恍惚。 没有晕船。 上次跟着饮月君来参加百冶大炼也没有晕船。 因为事件频发而被忽略的种种细节,在孤身一人独处时渐渐浮现在脑海里。 除了第一次,在朱明的时候好像、似乎、应该确实没有出现过“水土不服”的症状,连百冶大炼上蹿下跳折腾了那么久都没有丁点事情。 要知道,如非必要,我出门是绝对不会坐星槎一类的交通工具的。 大脑和肠胃分家,一边在洗衣机里蹦迪一边在悬崖上蹦极的感觉真的太痛苦了。 但在光明天拦下一艘星槎,一路周转来到铸炼宫依旧神清气爽后,我是真的觉得恍惚了。 难道真正适合我的居住地居然在朱明吗?但同为行星级的宇宙航舰,朱明与罗浮又有哪里不同呢? 明明第一次来的时候,同样是晕得天昏地暗,意识全无。 站在铸炼宫正厅,瞅着牌匾上那一串熟悉的诗,我一点点回忆着当时的经历,直至落在某一时刻,光芒大盛,燧皇的火焰突破重重收容,灼伤了我一条手臂。 那支在火焰舔舐下失去了血肉的手臂,以及那一句早就被我抛之脑后的——好久不见。 “你就是莫离那个小徒弟?” “喂,醒一醒,怎么在这里发起呆了?” 我猝然回神,视线在眼前晃荡的白手套上聚焦,上移,与浅紫灰色眼瞳的男人对视。 他白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让人眩目的紫色,像是白洞亮芒,是会在剧毒生物身上出现的亮色彩圈,和应星那种带着些温柔忧郁的紫色完全不同。 “我是拉曼查,莫离应该和你提起过我,当然,没提过也没关系。” 一身精致礼服,下睫毛很长的漂亮男人眨了眨眼,笑意不达眼底,“小姑娘,哈托比亚不是什么度假胜地,即便有莫离的人情在我能护着你,但凡事总有意外,你这样的状态,我可没办法保你平安。” 莫离确实有讲起过名叫“拉曼查”的巡海游侠,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都是些镇压星神之影、讨伐令使、生吞虫群的炸裂战绩,强得太过离谱,我全当寓教于乐的惩恶扬善小故事听的。 也就是在这时,我才将“不死途”与“拉曼查”这个名字对上号。 在现实生活中见到儿时童话中的“O特曼”多少有些稀奇,我暂时抛下脑海中的一系列联想,脱口而出道:“活的领猎人?” 不死途“嚯”了一声,道:“怎么?你还见过死的领猎人啊?” ……老师可没告诉我O特曼的语言系统如此犀利,“抱歉,拉曼查先生,我脑子没转过来。” “看出来了。”不死途托着下巴眯着眼睛打量着我,“倒是听说过莫离的小徒弟有些古怪病症,现在看来确实古怪。” 他举起戴着白手套的那只手,伸出食指在我眉心点了一下,“小姑娘,确定要跟我去哈托比亚?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没躲开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不死途形貌俊美、气度不凡,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让我本能觉得恐惧的东西。 “无所谓,我已经没什么执念了。” 我垂眸,做出承诺,“我勉强还算有些自保手段,不会拖累您,出了事也不会怨恨您,天弓为证。” 不死途挑了挑眉。 “不过在出发之前,拉曼查先生,可以等我见一次燧皇吗?我有事情想要——” “恐怕不行。”怀炎抚着胡须缓缓而至。 “为什么不行?”我还未张口,反倒是不死途替我问出来了。 怀炎看着我摇了摇头,和蔼道:“抱歉孩子,我知道你心有疑问,莫离那次已经是特例。” 我停转许久的脑子终于灵光了一次,“所以当时燧皇却有异样?” 怀炎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呵。”不死途潇洒地笑了一声,“看来是不得不跑这一趟了。” 他朝着怀炎拱了拱手,“炎老,这次也多谢您。 我就先带着这姑娘走了。” …… 星历7376年,我返回罗浮,去了前线。 星历7378年,滕骁将军重伤,云上五骁受命领军,全力抗击倏忽。 同年,我复工后第一次出现了晕厥的症状,在向持明长老汇报工作时候失去所有的感知,直直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见到的人不出意外又是长歌。 蓝色的长发还有深海一样的眼睛,眼底一片青黑,双颊凹陷,瘦得几乎要脱相。 这一次,长歌什么都没说,他沉默地帮我取下浑身的仪器,又沉默地将药递给我。 再次晕倒时,前线传来了关于白珩的坏消息,我尚且没有听清,黑暗就夺走了我的视线。 长歌替我请了长假,对外说我得了重病。 我只当自己大限将至,接连拒绝长歌让我住院的要求,窝在院子里,等应星和景元回复我的消息。 …… 已经忘记了具体是哪一天,有人闯进院子,砍下了我脑袋。 视角翻转,我看见脖子上的断口整齐而平整,鲜血像是植物的汁液一样从整齐的断口汩汩涌出——疼痛只有一瞬,那些人抓着我的头发,随手抛进了他们带来的罐子样式的容器里。 黑暗随之而来,意识却迟迟不肯消散,我突然意识到,这样大概就是“死”了。 这辈子居然就这么结束了,不知是遗憾还是释然,这些年常有的沉重感在只剩下一颗脑袋后反而消失,于是难得的平静,回忆像是播放电影,一帧帧播放,我在罐子里观看自己并不算是十分漫长的一生。】 长歌看着维生装置漂浮着的那颗脑袋,她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因为衰败期而黯淡枯槁的头发正轻轻地在维生液中晃荡,像是污水中的枯草。 日及剃过一次光头就后悔了,新蓄起的长发不论怎么养都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那些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头发因为碍事,被一刀截断,在装置中散开,混着维生液粘在日及整张脸上。 长歌把她从罐子里面捧出来的时候被差点手抖扔到地上,倒不是害怕,而是恍惚——手里面这颗黏糊糊的脑袋怎么也不能和那个日及联系到一起。 那个有着明亮绿眼睛,像是春天一样的日及。 但等长歌把那些堪堪能够扎起来的头发收拾好,把脸上被血染红的维生液洗干净,见到那双依旧张开的,瞳孔已经涣散的绿眼睛的时候,他还是认出来了,逐渐把这张脸和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儿对上了号。 长歌闭了闭眼,终究好事将日及放回了透明罐子里。 接下来的三十一天里,长歌没 有再休息,每日近乎是麻木地进行着那个不可能成功的实验,第三十二天的时候,长歌丢下那一堆尚未整理的报告,带着日及和她的秘密,回到了日及的院子。 那场刺杀后的掩饰堪称粗糙,但长歌与日及亲密的关系,至今为止尚未有任何人发现。 日及的身体就简单地埋在院中树下,不过几日,旺盛的野草就已经吞没了那块被掀开的土地。 没人发现,或者说还没来得及被人发现。 长歌问:“要把你拼回去吗?” 过了一会儿,长歌又说,“还是把你拼回去吧。” 长歌小心翼翼地把日及坟头草清到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清土,一直从傍晚忙到深夜,见到日及好好地躺在那儿,皮肤完整莹白,没长什么奇怪根须,这才放下心。 但把头拼回去确是不太行了,日及脖子上的断口已经长出了嫩白的小须,密密麻麻的一看就很健康的样子。 最后长歌只能在脖子附近找了个位置把头埋了进去。 按照实验推测,处于休眠期的日及只要出现类植物根茎或者芽的东西,就代表体征已经稳定,像持明结卵转世,轮回了一个周期。 长歌在院子里从夜半坐到天明,到最后一刻才想起来给日及留一封信,想了半天,长歌借用了日及没来得及用的遗言,他说:“有缘再见。” 【我在罐中,没有任何的思考能力,像是录像机一样录制长歌的行为,看着他忙进忙出,又看着他把我带回家,埋在院中,泥土埋上我一直没有闭上的眼睛,断线已久的脑子终于连线一瞬,我想,这下是真死了吧,于是黑暗彻底降临。 梦里最开始的开始什么都没有,说是黑,倒不如说像是果壳内的种子,一片虚无。 但我也不需要什么,于是就那么睡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 后来有段时间,我大概是睡饱了,开始有精力去回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有些是我经历过的,有些是我好像听说过的,但总归都是我应该知道的。 我断断续续梦了很长的时间,梦到最后,我终于可以有意识地去思考去联想,直到梦已经把我所有知道的东西都播放完了。 神明轻抚枝干,祂捻着枝叶捧住落花。 我想到了哈托比亚,想到了喧闹的酒馆,想到了神明的预言。 终于意识到,大概是死不了了。 …… 身体像是被又潮湿温暖柔软且亲肤的被子盖着,简直比体验过的最好的温泉都舒服,浑身像是晒过了冬日暖阳一样舒爽,我掀开被子伸懒腰,这辈子头一回睡的这么爽。 睁开眼,景元身披软甲,手拿已经倾倒了一半的酒壶,没有被头发遮盖的那一只金眸瞪大,整个人僵化般低头看着我。 这个视角真是新奇,我还没有完全睡醒,抖落胳膊黏着的泥土,抬眼打量他那身没见过的装扮,半晌,恍然大悟:“哦,要去打仗啊,那你等会儿我给你瞅瞅装备。” 等到起身的时候我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尚且埋在土里的下半身有些许僵硬,及腰长发散到我的胸前,抬手扶额,感慨真是好巧不巧。 “日及姐?你怎么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不是在治病吗?还是说这是什么疗法?身体怎么样……” 景元脸上那种和年龄不符的忧伤缓缓消失。 我从退坑里爬出来,拎出来一件新的风眠绒睡袍给自己披上了。 景元脸色变了又变,东一句西一句道:“长歌说你可能会昏迷很多年,我们都没敢去联系你,现在……” “现在是什么时间?”我打断景元,这家伙就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痨,不打断他都不知道他能说多久。 院子除了花草,道路整洁,桌椅干净,像是有人帮忙打扫过的样子。 “星历7379年三月。”景元说。 我在自家院子里躺了一年。 景元目光追随着我,脚步移动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下,带着那身轻甲微微响动,他声音稍稍降下去了点,笑得像是在哭,“日及姐,倏忽一战我们赢了。” “嗯。” “白珩姐走了。”】 【公开讨论帖】 【玄冥:诈骗!这是赤裸裸的诈骗!说好的云五传奇呢?说好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呢!我期待了那么久的倏忽之战结果就这?我要举报!】 【我看到删减版了吗?中间的省略号啥意思啊?想看什么自己填?】 【毁灭全世界:话说是我的错觉吗?最近更新是不是变少了?】 【木槿爆更百万字:我受不了了,我要举报!眼睛一闭一睁白珩就没看要不要这么草率啊喂!平常写的乱七八糟就算了怎么关键时候还是这样!!!】 【热心网友张三:但是这一段不详写也正常吧?虽然公司入股了LF但毕竟是罗浮本土网站,真指望网文里能爆点仙舟内部出来啊】 【啾啾不秃:搞笑呢?谁不知道构事全篇没几句真话,官方哪有空盯这么冷的坑啊】 【慈悲树王:真不详细写史料吗?我不仅好奇倏忽之战还好奇饮月之乱,后者真不能详细聊聊吗?】 【得了吧,写真的会被举报,写假的又没必要,这样略过去挺好的。 我倒是更想知道“我”是个啥人设,咋地,建木成精啊,敢这么暗示不要命了?】 【拜拜砂金:虽然但是,都看到这儿了怎么还怀疑木槿的权威呢?不说别的,舜华仙人在工造司工作了至少五百年的事情肯定是真的啊。】 【星槎大海:楼上ID我记得你!上次木槿抽奖的那只雷鸣铃铛是你拿到了吧?我排队二十年都没预约到的舜华的作品,你到底是什么狗屎运(大哭)】 【?不是,还真有舜华这个人啊?】 【猫猫吃口猫猫:舜华大人养伤停单少说也有三十年了,现在能排的号都是诈骗哦】 【星槎大海:啥?我花了两万信用点才拿到的号码!】 【猫猫:节哀】 【所以呢?不举报了?我等这么久就给我看这个?】 【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习惯了】 【玄冥:重磅消息,目前发布的还真是删减版!私我,有内部消息】 40.《云五胡编乱造》 【星历7376年,回到罗浮的第一件事,是在不死途的陪同下秘密请见将军。 腾骁是个纯粹的武者,勇武果断、雄姿凛然、骁锐盖世,如果还是没有概念,可以稍微参考影视文学作品中常见的硬汉将军形象。 但你不能将其当作单纯的愚勇,说是直觉系也好、大智若愚也罢,腾骁坐镇罗浮千百年,战绩斐然,宛若神授般精准的判断能力功不可没。 他听不死途解释完前因后果,并未立刻应下我的请求,转而问起另外一件事,“我记得,你和应星他们几个关系还不错?” 将军话锋一转,大手一挥做了决定,“我好歹是看着日及长大的长辈,只为了谨慎做出如此决定未免太过冷情……应星与白珩最近正负责塔拉萨的收尾工作,那边还缺一名靠谱工匠。不若日及借此机会与旧友聚一聚,我这边也能有判断的时间。” 不死途火速倒戈,考虑到他本来就不支持我的提案,本来就不指望他站在我这边。 领猎人扫了我一眼,笑眯眯地接话:“哦,好主意!和朋友聊聊也省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他和腾骁哈哈大笑,好兄弟哥俩好似的“啪啪”拍着对方后背,就那么言笑晏晏地把我送上了白珩的星槎,稀里糊涂地到了塔拉萨。 白珩见了我颇为惊喜,扑上来给了我一个充满阳光与木质香气的拥抱。 “可算回来了,我只听说你要出门游历,没想到居然离开了那么久,应星他眼角都长皱纹了呢!” 不过五年而已,对长生种来说算不了多长的时间,大抵是因为有应星在身边,光阴的刻度才变得如此清晰。 “好像瘦了点?这还是你第一次出远门吧,风尘仆仆的可怜样,不过也结实了很多嘛!哦对,差点忘了说。” 她弯着眉毛,露出了不掺任何阴霾的灿烂微笑,“日及,欢迎回家!” 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鲜花、冬日的晴天,我所珍视与爱护的人。 腾骁给我开了比原本职位高出两级的权限,又没有安排具体工作,以至于到了塔拉萨后显得无所适从。 战后重建比我想要更复杂一些。 尽管步离人主舰队已经被逼退了,伊须磨洲的土地上仍有丰饶余孽,这些残兵便交由罗浮毕方卫清理。 即便是收尾工作,状况也比我想象中要惨烈得多。 空气中似乎总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有关战争的词语逐渐从抽象的概念变成腥黏的血液、铁锈、残肢以及一张张因为痛苦而麻木的脸。 仙舟人的生命力很……疯狂。 我见过开膛破肚的云骑被“半残”的金人带回营地,碳基生物的那一方淡定地用衣服兜着乱七八糟的器官,递给我沾着血的金人密钥,一边把肠子塞进腹腔,一边交代着硅基造物的“伤势”。 “左臂齿轮咬合错位、侧翼动力驱动故障、触控面板持续断触。”他说着,惨不忍睹的伤口已经止血,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血肉疯长时的麻痒比受伤时的痛感更加难以忍受,那名云骑脸色苍白,逐渐语不成声,喉咙中发出濒死一般的呜咽,在医士赶来时彻底昏死过去。 仙舟从丰饶之处获得的赐福或许比大众认知里的概念更加“富裕”,肉芽生长填补,骨血归位,断掉的头颅稍经缝合便可重获生机。 灵魂被拘于现世,拉扯扭曲,终于在生死之间崩溃破碎,丧失本心。 仙舟人肉.身无法[衰老],但磨损无法避免,灵魂上无法愈合的创伤悄无声息地啼血,似是水滴石穿般折磨着人心,终有一日,那“嘀嗒”声响震耳欲聋。 于是[魔阴身]至。 丹枫说:“人死不可复生。” “但是丰饶民可以,它们抛却人性,丢掉了身为智慧生命应有的[克制],在迎来[死亡]的那一刻,永生的[赐福]便一同降临了。” “不知疲倦地吞噬能量,侵占领土,繁衍,与不同的生命融合混杂,最终成为宇宙之癌那样的东西。” 杀不死的,一次次卷土重来的,没有理智的怪物。 与之相对的,是仙舟人在与丰饶抗争的过程中死去的,再也回不来的同伴,以及伴随着活下来人终身的梦魇。 应星一声不吭地组装着零件,丹枫闭目养神,烛火忽明忽暗,面容一分两面,半面神佛半面阎罗。 在战场上,他们需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想起从前在工造司坐班时,有位熟客常找我修刀。 长生种的时间总是过得缓慢,但是仅仅几个月未见,拎着断刀见我的云骑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意气,整个人都变得沉稳肃穆起来了。 同样的,他面对我时那种接近跋扈的挑剔也消失了,按理来说,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只是等我拆开刀把,见到完全被鲜血染黑的部件,心里便不知道什么滋味了。 这人实在要求太多,当时我灵机一动,选了青铜木做内芯,更加轻盈的同时又增加韧性,再怎么样也挑不出差错。 但我没想到水不侵火不烬的青铜木会被鲜血浸透腐烂,让那柄剑染上了血腥的煞气。 我向云骑提出更换内芯,他拒绝了,并且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要求我把刀复原成原本的样子。 沉默孤僻甚至有些神经质,与记忆中聒噪嚣张模样完全不同。 他拎着刀走了,走之前刷了个刀花,一直到夜晚,我才想起来那个眼熟的刀花当年他也做过一个一样的。 那名将士又来修刀。 这次的他好像又成了当年那个挑剔龟毛的样子,主动提出要更换刀芯,挑挑拣拣,一会儿说轻了,一会儿又说重了,一会儿又硬了,一会儿又软了。 好像比当年夸张,我足足给他找来了十几样材料,样样都比青铜木好,但没一样能入他法眼的。 等到他假期的最后一天,我提议,还是用青铜木吧,以后要是再换,我不收你钱。 他沉默半晌,笑着说我真会做生意,却很多年没再来过。 将士来修刀。 他不说话,就是沉默着看我一步步把刀修好递到他的手里。 终于在他发现刀柄的那个“福”字时,他用指腹摸了摸,问我“这个图案是什么?” 我说这是我家乡的文字。 工造司日及是外乡人,这件事认识我的都知道。 他问我:“你回过家吗?” 我告诉他:“回不去。”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最后他问我:“这字是什么意思?” “幸运,吉祥,美好的祝愿,祈求神灵庇佑,生活富足,万事和谐。” 将士答:“帝弓在上。” 彼世神明非此间所有,然情谊相同,我点了点头,没有纠正他的想法。 将士离开了。 一名陌生的云骑拎来一把熟悉的剑。 这次它既未断裂也无缺口,只是内芯腐败满是煞气,刀柄的“福”字被布条包裹,看起来比周围干净不少,但还是从内部沾到了血。 那把剑有了新的主人。 其实我是知道的,仙舟与丰饶之间的宿怨,是身处此处,睁开眼便能望见的苦难。 好吧,我知道你们不爱看这个,所以这一部分暂且跳过,倒回来聊一聊云上五骁的事儿。 坦白来讲,我其实不磕他们之间的爱情向CP,尽管我常常围观桃色八卦帖、下场引导舆论、注册了产出账号并搞了非常多混沌的二创,但多亏景元开导,我一向将现实与网络分得非常清楚。 如果非要让我撇开理智谈感情,那我只能说他们之间的情谊用友情来形容太浅,用爱情来形容又太过纯粹。 五个人,百端交集,万般思绪,爱恨求不得,因这段经历奠定了此后一生,连打磨而成的人格中都有彼此的痕迹,是挚友是亲人是悔恨的源头是此生罪孽是白月光是刻进骨髓难以忘却的存在。 当然,上述所言皆是从现今的视角回望过去得到的结论,当时的我没有如此深刻的认知。 毕竟如果没有后面的那些糟心事,故事的走向可能略有曲折,云上五骁可能会因为理想不同而产生冲突,出现退队危机或者解散宣言,但克服重重困难把话说开后,终归会抵达一个幸福美满的HappyEnd。 那么有人就要问了:木槿木槿,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强调自己的属性呢? 答案是:因为我要开始造谣了。 确实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真切切怀疑过应星暗恋白珩;白珩与镜流友达以上爱情未满;丹枫暂未开启恋爱支线,但个人好感度已被刷满,正处于“大家都是好朋友”的黏糊阶段;景元智者不入爱河,但心思活泛热衷推动喜闻乐见的挚友关系性发展。 这次真不是构事,但确实也不是客观事实,只是我个人主观臆断而已。 感情这种事,尤其还是掺着暗恋的以五个人为单位的情感纠葛,是绝对无法直接挑明的,于是这份怀疑从当年持续到现在,实在是不吐不快了。 叠甲就免了,当事人如果有意见请通讯联系,你们知道我的号码。 诚然,作为一个与云上五骁熟识的“内部人员”不应该有这样模棱两可的言论,但我得说,那时候他们真的很可疑。 到达塔拉萨的海岛后,我便跟着白珩一起去了应星驻扎的营帐。 如白珩所说,应星在这短短五年时间里变化不小,他成熟了许多,面上染上了些许风霜,银白长发用金色银花发簪束在脑后,整个人的气质都沉淀了下去,如在夜色中盛开的昙花般沉静。 白珩语气轻快:“应星!你看谁来了!” 应星逆光看来,烟紫色的眼眸眯了眯,在白珩身上定格几秒,才慢吞吞地挪到了随后进门的我身上。 那小子诡异地停顿了一下,眼睛倏然瞪大,略显滑稽地愣在了原地,“日及?” 白珩很满意应星的反应,“是不是很惊讶?我也吓了一跳呢,刚回仙舟接了腾骁将军的任务来塔拉萨这边帮忙了,小花很记挂我们呢。” 应星迟缓地点了点头,眉眼都柔和了下去,“日及姐,好久不见。” “感人的重逢啊。”白珩搞怪似的抹了抹眼泪,寒暄几句,风风火火地便要告辞,“我还要负责引渡任务,稍后见。” 临走前狐人少女拍了拍应星的胳膊:“舟车劳顿,日及她应当是要休息两天整顿整顿的,所以金人维修这边还要再麻烦我们百冶大人一阵子啦。” 狐狸耳朵晃晃,白珩说,“等忙完这一阵儿,一定得好好聚一聚啊。” 应星看着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笑着点头应下了。 说实话,表现得近乎有些木讷了。 我还以为是因为哈托比亚之行断联导致我们的关系生分了,哪想到白珩一走,应星就恢复成了我所熟悉的样子。 他撸了把袖子,戴上辅助眼镜,拿起工作台上的零件,“抱歉日及姐,可以等手头这套部件修整结束再带你逛吗?” 太过反常,以至于没过几天我就察觉到了应星在白珩面前的种种犹豫和纠结。 而应星纠结的源头也很简单,他拿到了一个上好的玉葫芦,精心雕做酒壶打算送给白珩,完成后不知为何讷讷送不出手了。 我不愿意多想的,但作为一个常年浸淫在互联网,于LF深耕多年同人女,此情此景,真的很难不多想。 于是欲言又止的变成了两个人。 那只玉壶,跟着我们从塔拉萨的海边回到罗浮工造司,又吹到波月古海的海风,知道它存在的人从我一个人,到除了白珩之外的云上五骁所有人,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应星从略感窘迫,到最后的坦然——坦然地把礼物收起来之后有合适的时机再送,转变速度可比我想通的速度快多了。 我多少能猜到一些大家静观其变的原因,再了解应星也不是应星本人,谁能确定应星一反平时狷狂做出扭捏姿态到底是木头开花还是另有隐情? 毕竟那不过只是一个酒葫芦而已,谈不上暧昧,也算不上私心。 他们云五各个都有百冶亲造的神兵利器,如果这都算私情的话,那百冶大人真的相当博爱了。 可问题就在于,只是个玉壶而已,应星犹豫纠结究竟是为了哪般 ! 回到罗浮后和云五的第一次聚会,为了此事我特地和景元坐了一桌,看着推杯换盏饮酒醉的四人,恨不得拉着景元分析到天荒地老。 在场面已经混乱至此的情况下,丹枫再度丢下了一记大料。 他掏出了一对儿游龙臂鞲,分给应星一只,另一只腕甲不疾不徐地绑自己手上了。 应星觑了眼,没立刻收下。 丹枫面皮薄,喝酒上脸,颊上已腾上一层桃花似的薄红,“收下吧,我们几个里,也就你最需要这个。” 我呛了一口果汁,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别人可能会觉得这对护腕陌生,但我跟着青山学了那么久,是断断不可能认错的。 由持明顶尖工匠打造,水火不侵,虽是成对儿之物,使用方式却通常为两人分别佩戴,两只护腕的主人能感知彼此的位置以及温度,最重要的是,此物绑定效果极佳,持明转生亦能一键跟随。 我接过白珩递过来的帕子擦嘴,心脏怦怦直跳,这是不是买得有的太大了? 应星看向我,“单论自保能力,还是日及更弱一点吧?” 这一点反而是镜流最了解,她淡淡道:“日及不可能去前线的。” 丹枫接话,“这东西确实对她没用,倘若真遇上危险,你的金人尚且能拖上一段时间等来救援。她的话……” 要么我能用手头现成的装备轻松解决,要么我直接被瞬杀,彻底凉凉。 丹枫与镜流看向我,摇头叹气,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不如说,从我回到罗浮,他俩见到我总流出这种表情,有些困惑茫然,有些欣慰还有些警惕。 我疑心他们发现了点什么,然而爆料一个接着一个,种种遐思占据大脑,疑点都被我给忽略了。 单论应星对白珩的感情,其实仔细想来也算合情合理。 常话说“年少时不能见到太惊艳的人”,小应星初见白珩时不过十余岁,身负血仇,在异乡求学之时又惨遭霸凌,这时候突然出现一温柔漂亮宛若太阳一般的大姐姐,给予了他难得的肯定与关怀,印象深刻也是必然的。 听不死途说他也见过小应星,同样是美人,同样是鼓舞,到底差在…… 啧,偏题了。 童年相识,长大后相熟相知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于某个时刻芳心悸动——太真的,真的太真了。 我甚至开始尝试假设。 其一:应星真的喜欢白珩,他告白了并成功了。 其二:应星单相思,告白失败。 其三:应星曾喜欢过白珩,因出身、血仇、寿命论等等原因止步,退居友人位。 其四:应星不喜欢白珩,人家纯友谊,我想多了。 用枚举法列出的种种可能性,每天都在头脑风暴,不知不觉度过了一段鸡飞狗跳的时间。 但其实结果我们都知道。 星历7379年,我经历了一场早有预言的奇遇,而短暂的休眠期结束后,先是给了我以及当头棒喝。 白珩走了。 一同离开的,还有腾骁将军以及七亿九千万云骑军。 持明族伤亡惨重,丹枫重伤闭关。 镜流魔阴身征兆加深,被丹鼎司和十王司带走看管。 应星回到工造司以后闭门谢客,像是疯魔一般昼夜不停地锻造。 景元继承了[神霄雷府总司驱雷掣电追魔扫秽天君],照理已接受将军事宜,但因为他年纪尚轻,现阶段只能接受十王司的辅助。 这些事情,一点点的,景元缩在小板凳上都讲给我听了。 当然,他讲得笼统并刻意隐瞒了不能说的那一部分,断断续续地讲着,像是压抑的久了憋闷又无助,情难自持才向我吐露出这一番话。 我一时说不上话。 这短短的十几年间发生的事真的太多了,像是一篇开始落笔的,在作者使用时间大法跳跃时间线前,故事中的主角配角乃至路人甲都要在一个又一个大事件中辗转,被滔滔若洪水的命运推赶着向前。 恍惚间,耳边响起了在哈托比亚的酒馆时,听到过的刺耳且喧闹的罐头笑,让人觉得焦躁难捱。 景元把“少年游”交给了我,这把剑经过几番改造,已经达到了此种形制的极致,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不再适用他。 在哀求应星,得到更顺手的[石火梦身]后,景元就把“少年游”仔细地收了起来。 只有偶尔和镜流练剑时,他才会收起阵刀,使用更加轻便的“少年游”。 二尺六寸的剑,锋利可斩神树,附雷电之力可斩妖魔,然而即便再怎么精细的保养,因着所用材料的限制,也出现了许多细小的伤痕。 “要我帮你重铸一把吗?用更好的材料。” 我不去接剑,直视他的金眸。 景元笑得很苦,刘海遮住半边眼睛,他沉默许久,道了句:“不必了。” 不是不要“少年游”了,而是少年不再是少年,少年也不能远行游历了……至少短期内,为了罗浮的稳定,景元必须守在这里。 我伸手去接剑,景元挂上去的剑穗轻轻地扫过手背,白色的猫猫头是一个[哭哭]的可怜表情。 这该怎么办? 死没死成,身份又成了定时炸弹,熟悉的人现在个个身陷囹圄,事事都像是一团乱麻。 能怎么办,总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小辈承担吧? 景元他才多大啊。 我手掌转向,狠狠地揉在就景元毛茸茸的脑袋上,“我这里不接受退货,等我有机会再给你做件新的。” 他的头发依旧像是小时候那样柔软的,仿佛小动物的毛发。我一边揉毛,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少年游”丢到了景元的储物袋。 “辛苦了,虽然临危受命没什么好道喜的……用我那块[界外陨铁]和[琥珀雷石]怎么样?聊表心意。” 景元被我压着,憋出了一声笑,声音带着些委屈的沙哑音色:“谢了……” 午后,景元被手下辅佐官请走了。 我躲在屋内,没让那些人见到我。 】 41.《神话叙事》 【送走景元后,我找到记忆中的位置刨开泥土,果不其然见到一团熟悉的植物根茎。 断口处有明显的木质化纹路,肥厚的主根蜷缩成一团,整体有种玉石般的质感,粗看过去还能大致感受到人脸的轮廓,主根上附着着的密集细根已经散开,黄土附着其上,像是珍贵的陪葬品。 瑰丽,惊悚,还有点恶心。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本体”,准确来说,是被人砍下又被长歌带回来埋在这里的“头”。 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脖颈,那里有一圈细线般浅淡的痕迹。 指尖顺着那一圈疤痕缓缓滑动,直觉告诉我,那道细小的白色伤疤正在逐渐修复,或许在不久之后,这仅剩的一点痕迹就会彻底消失不见。 倘若没有哈托比亚一行,倘若没有在濒死时拿到传承记忆,我此刻应该会十万分的惊慌,当然,就算有心理准备也很慌。 即便是在仙舟,在没有使用任何医疗科技的情况下,凭空长出一颗脑袋的能力也属罕见,更别提这一觉睡醒后我状态极佳容光焕发,堪称一夜回春。 可以长寿,可以自愈能力强也可以和植物沾亲带故,但你不能同时达成上述所有条件,因为你真的说不清楚。 你沾上丰饶了你知道吗.jpg 更别提我在长歌那儿还有短生种确诊记录,那疯子现今是个好的坏的我完全分不清,他要是发癫把那些诊断书公布出去,十王司的判官下一秒就要来敲门。 倏忽一战赢是赢了,但那玩意儿还没死透呢,罗浮就突然冒出个我这样的玩意,不被打成卧底也要被怀疑和倏忽有染了。 原本以为和腾骁透了底,就算真出了意外没能寿终正寝,也能有一位做将军的长辈帮忙担保以证清白,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我倒是成了信任将军的长辈了。 而另一个知情人不死途……我想起景元所说的,白珩在最后一刻用来与倏忽同归于尽的黑暗[太阳],那能将周遭物质碾作齑粉的能力似乎与不死途手臂中影子相似……情报不足,我暂时无法确认。 但如果真的解开封印释放了影子,恐怕不死途又要费些功夫镇压那里面的东西,暂时也联系不上了。 可问题是,我其实无法证明自己与丰饶无关,因为我记起来的传承依旧是不完整的。 简直像是便秘一样,当年在荒星上半死不活的,脑子里面的知识保着我等到了莫离;见到燧皇差点被当柴火烧了,托着烧伤的胳膊记起来点东西;去年头都掉了,提前进入休眠期,记忆的进度条慢吞吞又往前跑了点。 按照这样的速度,我怎么着也得再死去活来个几次才能彻底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又想起长歌,从十三岁起为我体检治病,后来为了弄清我的物种,陆陆续续抽了我不少血……他对我的了解比我自己都要清楚。 否则也不会有人专门针对我设计一场刺杀,让我平淡的人生中多了段实验材料的经历了。 长歌对我的关心与爱护大概都是真的,隔着生物培养仓的玻璃,我“看见”他的眼睛,清透的蓝色变得空茫浑浊,痛苦与悲伤都是真实的。 当然,疯狂也是真实的,他确实触碰了禁忌,只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罢了。 坑里的根茎怪异诡谲,在夜幕落下后显露出莹润的光泽,怎么看都觉非凡物,但也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我头疼不已,干脆铲了几锹土又埋了回去,眼不见心为净。 仰头,罗浮的虚拟穹顶上依旧悬挂着一轮圆月,拂面吹来的风里有淡淡的烟火香气,送快递的机巧鸟咔咔扑扇着翅膀,星槎嗖地掠过天空。 战后特殊时期,即便是中型星槎也能在住宅区低空飞行。 太安静了,没有人声,也听不见谛听“汪汪”的可爱叫声,好像生命都已陷入沉睡,在梦中舔舐看不见的伤痕。 死亡带来的离别是无法治愈的钝痛,在意识到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在记忆逐渐褪色,在许久未想起对方但又突然记起对方体温的时候,一遍遍尝到哀痛的苦。 我逐个给通讯录每一位好友发去了报平安的消息,大部分都回复了,有的石沉大海。 次日,我联系了青山,决定去鳞渊境堵一次长歌。 根据景元的消息,长歌辞去了丹鼎司工作,接任了持明龙师之位。 持明在倏忽一战中损失惨重,一部分持明士兵结卵转世,鳞渊境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在大众看来,长歌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奇怪。 我逛了一圈,连龙雯大殿都转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再找不到就直接在鳞渊境住下,就不信堵不到人,我心想,长歌总不至于疯到抛下持明逃出仙舟的地步,他最在乎这里,倘若真跑了,那长歌就不再是长歌了。 “日及?”冷冰冰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吓得我一激灵。 这种阴沉的声调,也只有在最初和饮月还不是很熟的那几年才听到过,我条件反射地拱手行礼,反应过来之后眼角都在抽搐,但到底还是顺溜嘴了:“龙尊大人。” 认识这么久了怎么还这么怂,我腹诽,还没来得及给饮月君露出一个尬笑,手腕就狠狠抓住了。 “我昨日收到消息时,没想到这么快便能遇见你。”丹枫深潭一般的瞳色遮一片阴影,缓缓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寒冰般锐利地刺向我的眼睛,“你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神色太冷,我这才知道他平时的面瘫脸有多温柔。 我自认为和饮月君一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但这种距离感并非因为恐惧,更类似于对偶像的推崇与仰望。 其实是我自卑,不觉得龙尊那样的大人物会把我这样的小卡拉米放在眼里。 这种距离感自始至终贯穿了我们所有的相处,即便偶尔会被打破,也立刻回到原位。 所以我从未想过他会发现我的异常。 不,他怎么会发现不了呢,拥有强悍治愈能力的饮月龙尊,怎么会看不出来那么明显的衰老痕迹呢? 只是看破不说破,而我又不愿接受现实,刻意无视了这件事罢了。 丹枫缓缓低头,气音灌进我耳朵里,镇得我头脑冰凉,“你比上次见面时更年轻了,也更有活力。日及,你能证明自己与丰饶无关吗?你,还能证明你是你自己吗?” 他那副冷酷阴湿的样子堪称惊悚,我第一次见到,难免怔愣。 丹枫薄薄的唇瓣已经抿成一条直线,在我回神前,就拉着我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 “说话。”他眼神淬着寒冰,“你是否触碰了禁忌?” 我证明不了!我怕的就是这个! 完喽,这下真的要被当成丰饶孽物喽。 “工造司日及,半年前被持明族人长歌带走秘密治疗,激活血脉后现在显现了种族特征,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但不是丰饶孽物!”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语速那么快过。 丹枫依旧没有松开我的手腕,纤长如玉的手径直向我伸过来,我下意识瑟缩,闭眼,决定说出一件绝对能证明我身份的事。 “当年我不是故意看你和应星的同人文的!” 丹枫怔住了。 我睁开一只眼偷瞄,再闭眼,加了一把劲:“我真的只看了一点点:您暗恋应星、强取豪夺白珩、搞养成系景元、镜流宿敌是不可能变成妻子的同人!” 丹枫抬手,我下意识闭眼,过了一会儿,手腕再次被抓住了,听见对面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丹枫头也不回:“走吧,找个地方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 “就是这样。”我这辈子都没一次性讲过这么多话,趁着丹枫拧眉沉思的工夫,给干涸的嗓子猛猛灌下小半杯茶水“呲溜——” 丹枫凉凉地看我一眼,“所以其实你自己也不能肯定,现在的异变是不是长歌实验的结果吗?” 他真的很凶,我一激灵,连忙放下茶杯否认,“也不是,我这个物种就是这样的,轮回时间到了埋进土里再挖出来就是全新的了……很显然,我这个品种不是很适应星际世界,否则也不会浑身缺陷了。” 丹枫双臂环胸,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手臂,“传承记忆是与持明类似的方式吗?” 类比历代龙尊,他们都是在继承力量后,以梦境或回忆等方式,主动或被动接受前世的记忆的。 我回忆了一下细节,“不,我觉得更像是生物本能,就像是冬眠动物天生就知道在秋季积蓄营养、在冬季休眠躲避严寒一样。” “仙舟古国的山海神话里,建木、扶桑、若木并称三大神树,我想仙舟在为[丰饶建木]取名时可能参考了这个概念。”我顿了顿,“这一族起源于和山海经类似的星球,表现出生物特性与命途行者类似,但能力远没有命途行者灵活,也脆弱得多。” 我为草木之灵。 【匿名】【理性探讨:构事主角那个种族真的存在吗?】 【RT,今天更新看了没?虽然木槿脑洞一直很大没错了,但是真的存在日及那种死而复生但并未接受丰饶赐福的存在吗?】 【以宇宙的广袤程度来说,任何物种的存在都具有合理性;但是出于理性讨论,因接受过丰饶赐福而获得长生的可能性更高。结论:这可能只是规避仙舟审核的一种方式。】 【认可的,智械朋友,仙舟那群人防丰饶防魔怔了,用这种写法来规避麻烦太**的正常了。】 【怎么样都无所谓吧?都构事了还讲究什么合理性】 【而已,别带脑子】 【万一呢?万一又有这种种族呢?来个仙舟人说一说啊?那个叫日及的原型是个什么品种的?】 【品种什么的也太难听了】 【仙舟本地人来说明一下,舜华大人深入简出,太神秘了没几个知道她身份的,但听丹鼎司的医士说过,那位貌似是个命途使者】 【欢愉命途是吧!我就知道!】 【……怎么看都是丰饶命途吧?】 【无内鬼,来点日及笑话:我和他始终有一种距离感。 龙尊大人,你有听说过有关你的绯闻吗? 龙尊大人,我不是故意偷看并传播你的同人文的!】 【笑死,苍龙濯世警告】*96 【破坏一下队形,我好奇很久了,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只在匿名贴呢?】 【是我们不想用实名贴聊天吗?您要不要看一看我被封掉的二十八个账号再说话呢?】 【LS,失敬失敬,小女子不才,也只被封了十六个账号而已】 【我们论坛真是蚝油石力啊】 42.《持明叙事》 【长歌上辈子,是一个地位不低的龙师,和大多数持明族长老一样,他一生都在为族群的生育大计忧愁。 但和其他动机不算单纯、与龙尊持续内斗、时不时搞点政斗阴谋论的常规款长老不同,上辈子的长歌是个不折不扣的实干派。 他潜心研究医学、研究生物克隆、研究星神与命途……总归是研究有所有可能解决持明族生育问题的一切。 研究得越深、知道得越多,这位龙师就越觉得持明一族迟早要完。 他拜访过博士学会,也与天才俱乐部的天才们有过交谈。 在大多数人看来,[不朽]早已失去了“繁育”的权柄,持明身为龙神的后裔,是在概念层次上不孕不育了,长歌所期望的是一个没有结果的答案,终究不过白费功夫。 星神、命途、从零到一、将不可能变为可能,总有天才对未知充满探究欲,龙师借自己特殊的身份,得到了实验资料,人手以及场地,在外面做了几十年的违法实验。 他在生命的尽头回到罗浮,带着毕生的研究成功踏上了结卵转世,仿佛是游戏读档一般,下一世的他,也就是长歌,自然而然地接手了上一辈子的事业。 大概是路线出了偏差,这一世的长歌没有再成为一名龙师,而是成了丹鼎司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士。 他从事医学的目的不再为了所谓持明一族的荣光,仅仅只是因为感兴趣,故而痴迷于此。 长歌自以为比上一世聪明得多,但也比上一世疯狂得多,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后,他把自己当作了第一个实验对象。 实验没有成功也算不上完全失败,只是进度缓慢不前,导致长歌停止了生长。幸运的是持明的发育速度总是参差不齐,这点小问题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 他暗地里维持着这场漫长的实验,直到我出现的那一天。 我在这个遍布命途概念的世界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并未接受丰饶赐福,却表现出了比天人种更夸张的丰饶特性。 宇宙这么大,有一两个尚未被人们发现的长生种也还算正常。 问题在于,长歌检查之后发现,我的长生是可控的。 对于银河中大多数造物来说,丰饶所赐的「长生」往往代表着另一个含义——失序。 细胞生长异变,永生不死,直到彻底侵蚀宿主的精神,沦为疯狂的血肉。 接受了丰饶赐福的种族往往会因为巨大的副作用迈堕入疯狂,内部相残文明倒退,最终到了满宇宙掠夺资源,像是蝗虫一样人人喊打的地步。 丰饶的概念并不是单纯的“治愈、无私、利他”,祂更像是在追逐一种自然生态,生物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只是在“不死”的前提下,任何生物都有在太阳(药师)的庇护下活下去的机会。 总有人觉得丰饶偏爱仙舟,慷慨地赐予了天人种神迹,却没换来供奉,被巡猎白眼狼咬了一口。 然而事实是,当把仙舟人看作植物,纳入丰饶生态圈的范围中就会发现,植物对阳光的利用率相对较高是天生就具备的能力。 众生平等。 在这方面,祂从不偏袒谁。 但巡猎的诞生是必然的,因为丰饶不知克制,终将迈入终末。 在仙舟官方的研究中,仙舟人和狐人长生的秘诀在于:全身的细胞可以依照机体需要,在特化细胞与干细胞之间相互转化。 在一定的时限内,这种转化会遵照特定的规则,安稳发展。 而当生命周期突破临界点,进入全新的阶段,规则被打破后,血肉便会开始失序生长。 精神磨损、灵肉永生,孽物由此诞生,成为仙舟人口中「魔阴身」。 而通常认为,持明族长生的来源与仙舟人和狐人不同。 持明的长生并非天赐,身为龙祖的末裔,他们的血脉中本就流淌着「不朽」的伟力。 基于这种性质,持明也体现出了与其他长生种不同的生命周期。 这种由成体回归幼体,不断循环往复的生命周期,在某种程度上延长了[失序]的来临的时间。 持明得以避免大部分长生种所需要面对的各类「长生病」。 那持明族又是为何会无法生育的呢? 就像人们把魔阴身出现的原因归结为【丰饶】,大多数人也都把不育归结给了【不朽】。 但是【不朽】已经死了,就算像传说之中那样,【繁育】已经窃取【不朽】的命途之力、追根溯源—— 【繁育】星神塔伊兹伊洛斯也已经被【存护】敲散了。 这大概便是星神的诅咒,否则实在是难以解释这么多年来,在个体生.殖系统正常、科技如此发达的情况下,为何迟迟没有新的生命诞生。 涉及星神伟力的事情总是难以捉摸,但倘若是星神同一位格的存在呢? 某一刻,长歌的脑海中诞生了这样荒诞的想法,倘若不朽找回繁育的权柄呢?倘若持明族内诞生了一位新的神明呢? “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丹枫面无表情,青瞳冷冷地盯着我,“你难道要告诉我,长歌与龙师合作秘密带走你的原因,是他觉得你能帮他实现那个妄想吧?” 那眼神明晃晃“再继续胡扯试试看呢”的意思。 我一阵尴尬,不得不提前结束过于夸张的宏达叙事,老实透底: “长歌这些年陆陆续续取了我不少血,我这一族确实有些稀奇的生物特征,他有些不切实际的联想也正常,但……” 我咽下为长歌开脱的说辞,尽量讲述客观事实,“但长歌不是那种竭泽而渔的家伙,入室抢头这事儿应该是龙师的手笔。 虽然实验失败了,但龙师从长歌那儿拿到了数据,见到我没死,他们私下可能要搞事。” 我直视丹枫的眼睛,浓郁的青色黏腻阴沉,有一层明显的黑眼圈。 “你倒是了解他们。” 丹枫扯着嘴角想要冷笑,但他实在是太累了,像是一个出现裂纹的玻璃杯,即便已经居于碎裂边缘,但依旧艰难地容纳着满腹液体。 他状态很差,我觉得我应该立刻走人,给刚刚经历大战,接连失去族人与挚友的可怜人独处时间。 但现今仙舟上,除了忙得焦头烂额的将军景元,最顶事的也就是这位龙尊大人了。 我在短短一天内改了主意,这边和丹枫聊完,一会儿还要去和景元交个底。 这事儿真的没法瞒。 “毕竟我与你们认识了那么多年。” 我说,“尽管我的长生与丰饶无关,但这事儿说不清楚,倘若有心人弹劾,那罗浮的天恐怕还要再变一变,景元不知道要头疼到什么时候。” “其实我应该立刻离开仙舟。” 我手指顺着杯沿轻轻摩挲,茶水只剩下浅浅的杯子,“但我舍不得。” 舍不得住了很久的小院,舍不得院子里的木槿,舍不得金人巷的琼实鸟串,也舍不得和老师的回忆,舍不得朋友,舍不得罗浮,舍不得离开家。 “你被杀会死吗?” 我:? 丹枫的精神健康状况真的很糟糕,SAN值大概已经见底了,否则也不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前后不通逻辑不顺的话,但我诡异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回答道:“会,我对火焰尤其是那些特殊火焰几乎没有抗性,火葬了人就真没了。” 这也是我和丰饶系的长生种最大的区别。 丹枫站起身,腰身极细,清瘦得有些可怕,“你觉得持明能寻得出路吗?” 我一愣,是真的不懂他在想什么了。 怎么回答?就算没有战争,如果无法解决持明族人生育问题,种族的消亡是迟早的事。 告诉他要耐心,要等待,持明族只是需要一个转机吗? 这些东西,有着千百年记忆的龙尊记忆的丹枫难道不知道吗? 他可比我有魄力的多,也比我伟大得多了。 我嘴巴几番张合,答非所问,憋出来一句:“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能对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无怨无悔,那真是太了不起了。” “呵。”丹枫轻笑一声 ,“回去吧,此事交由我处理便好。” “哦。” 我再一次感到不安,在原地踌躇不知如何开口劝导。 只是半年不见,丹枫越发变得男鬼起来了。 “B-15组的数据出来了,一切顺利。”身后传来了熟悉的人声。 我下意识回头,看到应星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一眨眼就蹿到丹枫身边,拉着人就要往里间赶。 丹枫在我回头的瞬间就挣开了应星拉着他的手,脸上的惊愕眨眼间消失不见,面无表情往我身边挪了挪。 应星错愕一瞬,这才发现我的存在,他瞅见我的脸愣了愣,温和地笑了起来,“日及?你治病回来了?” 他柔顺的白发扎成花苞状,随意用簪子固定在颈侧,眼角的细纹柔化了眉宇间的锋利,让那份不可直视的凌厉变成了看成柔和的美。 那双烟紫眼睛细细地打量我一番,带上了星星点点的笑意,“看起来这次的治疗很有效啊。” 我点了点头,视线在丹枫与应星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荡,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在饮月君这里?” 丹枫委托应星工作并不罕见,龙尊大人喜欢工造司百冶的手艺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当初听说重渊珠被改造成了[击云]的时候,匠造属的老家伙们哭天抢地地闹,说自家宝贝被玷污了,转头看见[击云]实物,又顿足捶胸地走了,恨恨地表示这一定是龙尊大人的“偏爱”。 所以问题就在于,他们在做什么事情,需要瞒着景元,偷偷地在……我看看应星刚刚要去的方向,偷偷在饮月住所进行? 我丝毫不遮掩自己怀疑的眼神。 丹枫面无表情,扭头走了。 我怀疑他还在记仇我看他同人文的事儿。 “今天碰巧来这儿借场地,你好久没回来,我去不了你的工作室。”应星一点都不虚。 算了,看着长大的孩子能干什么坏事,我掏出工作室连带仓库的钥匙一同丢给了应星。 “想去就去。”我拍拍应星后背。 他又笑了一下,眼尾炸花,浓稠的情感藏于紫眸中,我看不清楚。 】 【匿名】【来聊聊构事最近的剧情】 【木槿是不是被仙舟官方警告了,读起来怎么一股子仙舟防诈骗手册的味道?】 【太对味儿,我ptsd已经犯了,这种故事读到一半突然开始宣传“长生有风险,求赐需谨慎”的感觉,不是仙舟派系绝对写不出来了(笑哭)】 【这是诋毁!药王慈悲!早知道木槿会夹带私货,我就不会点进来!】 【每周丰饶民破防(1\1)】 【人家从小在仙舟长大,纯血罗浮人好吗?对巡猎忠诚不是很正常吗?】 【忠!诚!】 【都长生种了,付出点代价怎么了?仙舟人又想吃又想拿这点真是不敢恭维……】 【谢谢,对仙舟和丰饶之间吵来吵去没个结果那点事不感兴趣,谁能告诉我前几章的那个[山海氏甘木]是个什么东西?】 【同问,一直在等后面的剧情给出解释,但木槿断章华丽丽给跳过去了,追更一年她骗一次我信一次(小丑)】 【仙舟人,甘木别称不死树来着,传说食之可长生不老……怎么感觉这么像建木呢?】 【不奇怪,毕竟[建木]本来就是仙舟人对丰饶造物的本土化命名】 【啊?日及不是等于舜华等于木槿花吗?怎么还牵扯上建木了?】 【又是建木,又是古国传说的,这草木之子的虚构成分也太高了吧?】 [链接][震惊!假面愚者宣布草木之子其实是药师之子!] 【……】 【你信假面愚者还是信我是帝弓司命?】 【你信假面愚者还是信我是丰饶星神?】 【你信假面愚者还是信我是阿哈?】 【等等,上面那个阿哈!我信你!给我个信徒当当呗?】 【不是,哥们你真信啊?】 43.《饮月之乱新编》 【之后的事儿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了。 虽然《仙舟通鉴》内容又杂又乱读起来让人找不到始末,但相比于其他多多少少掺了点野史或者个人见解的史书资料,它仍是普罗大众能够接触到的最为客观的真实历史。 对于星历7379年的之乱,其上有句短小精悍的概括:饮月君丹枫衅乱,危及若木。云骑会持明龙师共击之。* 撇开前因后果不谈,事实确实如此。 但这毕竟是同人二创,真要深究起来连野史都算不上的文学创作,所以不来点艺术加工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我要讲出来的事可能会很疯狂,你们千万别害怕。 单看7379年到7370年的历史或许摸不着头脑,倘若将倏忽之乱、饮月之乱、镜流斩孽龙后堕入魔阴这三件事连起来看呢? 本就能够轮回转世的饮月君为什么突然“贪取不死”?是因为持明不孕不育面临灭族危机,他身为领头老大坐不住了吗?还是像《六御审饮月》那类激进的持明时调所讲的,持明与仙舟间已生嫌隙,饮月衅叛是大势所趋? 后者实属胡编乱造不予评价,前者作为倏忽一战后持明最大的危机确实有点说法,不过依旧站不住脚跟,饮月都转世多少轮了,怎么就丹枫一个人想出了这么偏激的点子? 基因相同,成长环境相似,连最重要的记忆都是继承制,丹枫他和前世的龙尊比,到底有什么不同? 云上五骁。 丹枫这辈子不再是“孤身一龙”,他认识了一群好朋友,真正从高台上走了下来,有了无畏的勇气。 所以这事儿得想得单纯一点:为什么贪取不死?当然是因为有本该活着的人死了啊! 这份情感必定是复杂的。 当丰饶孽物一遍遍卷土重来,而并肩的战友挥洒热血永远留在战场上的时候;当身陷龙狂与倏忽对战,几近丧失理智,坠入不可名状的深渊时;当友人力挽狂澜,自己亲眼看着是对方手举[黑阳]化作齑粉时;当一切尘埃落定,望着封印中生机盎然的建木,意识到如此巨大的牺牲不过是退回原点时。 丹枫问自己:凭什么他们行,我们不行。 于是他去找了应星,我猜原因有四: 一、应星并非仙舟本地人且是短生种,他看待生死之事的角度与长生种生而有异,对丰饶的认知不像仙舟人那样刻骨铭心。 二、应星是举世难得的天才匠人,其灵感与天赋有撼动规则的能力,邀请他加入能增加成功率。 三、应星与丹枫一样,无法接受白珩的死亡。 四、这套“延年益寿”的法子,原本是给应星准备的。 不用怀疑这一点,说是龙尊累世记忆导致的认知偏差也好,说是从小长于高压环境造成的性格问题也罢,丹枫身上本来就有非常重的非人感。 他外表冷冰冰的,感情却比一般人更为浓烈。 丹枫珍惜自己的朋友。 如果一切顺利,应星寿终正寝不留遗憾就当作无事发生。倘若出现意外,即便背负沉重的代价丹枫也愿意帮挚友逆天改命。 这个挚友可以是“脆弱的”短生种应星,也可是处于相似境地的任何一位友人。 而丹枫了解应星,应星有自己骄傲和执念,他必定会答应。 无论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究竟是不是虚构的,小应星对飞行士白珩的孺慕之情都是真的,和小景元对龙尊的崇拜一样,即便已经成为组合出道的挚友,儿时的影响仍旧存在。 应星……我觉得应星大概是患上了幸存者综合征,从那时起精神状态就不太好了。 但他表现得太“正常”了,堪称景元之下情绪稳定第一人,和隐隐有魔阴身预兆不得不静养的镜流、浑身黑气频频冷脸的丹枫比实在太像正常人了。 哪能想到科研人员丹枫与技术员应星两人一合计,做了一个违背祖宗之法的决定。 然后你就可以发现这段乱七八糟的历史终于能对上了,哥们俩弄出来的失败产物造成了孽龙之灾,事情败露后镜流无法接受现实精神崩溃堕入魔阴。 所以研究云五不能从景元的视角出发,因为从老幺的角度来看,这事儿真的特别苦逼。 景元:我信任的、交心的、交流的、心与心的、我最喜欢的云上五骁我不认识了.jpg 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当时没有将全部精力放到自己的出身上,多分点注意力给丹枫和应星,是不是就能阻止他们做出那样的荒唐事。 然而每每回忆起7379年的日夜,想起在薄透如纱般的月光下,从倾斜的杯中落入尘土的清酒,就觉得不太可能改变什么。 酒杯中倒映着一轮永恒不变的圆月,酒杯外是四个再不似从前的人。 世间意难平可以分为三类,失去了想得到的;得到了不想要的;忘记了曾经想要的。 好巧不巧,所有错位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渴望星空之人陨于黑阳;志在四方之人身不由己;命不久矣之人困于长生;背负责任之人摒弃过去;卫蔽仙舟之人踏上异途。 当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命运已悄然而至。 孽龙出现之时,我正在持明匠造属。 愤怒的巨龙畸形可怖,漆黑的龙鳞就像是枯死的树皮,胸骨张牙舞爪地炸开,露出其中如同岩浆般炙热的心脏。 离建木太近了,那些战后尚未孵化的持明卵也在附近。 它张嘴,黑红的龙炎便撕开持明结界,以天摧地塌般的气势碾压了试图阻止它的护珠人。 由丰饶黏合、不朽作基底、毁灭增益,巨龙疯狂可怖,嘶吼着碾过土地。 我对命途之力想来没什么感触,但我看到了卡在了巨龙肩胛骨上的红丝带。 那点小小的亮色一闪而过,坠着的小小铃铛算不上不起眼,但我还是远远看见了它。 由根茎雕刻而成的铃铛,在完成的那一刻蜕去了异样的玉石质感,变成了精致小巧的挂饰,统共只做成了五个,刻了代表性的纹样,挨个送到了他们的手里。 我突觉手脚冰凉,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就连青山是怎么扛着我逃走的都不知道。 木质的铃铛敲在龙骨上发出沉闷的顿响,好似生命的哀嚎之声,一声声在灵魂深处炸开。 难以想象,命运终会走向何方。】 …… 【相关推荐】【公开讨论帖】 【在丹鼎司加班八十年:我隔壁九千多参与的粮仓到底是谁举报的(红脸)(红脸)】 【在年:是谁?到底是谁举报的,我永远不会放过你(眼睛)是谁?到底是谁举报的,我永远不会放过你(眼睛)是谁?……】 【天下第一:路过,发现特级咒灵,踹一脚】 【我圈大厨:九千多参与啊……羡慕了,我们冷门CP才刚刚破百】 【花蛤:楼上知足吧,我家产品都没人开贴,唯二参与是我和我闺蜜】 【花火还钱:大胆,有神仙闺蜜愿意陪你一起共创冷门饭,居然不知感恩?!】 【在年:有人在意我的感受吗?这里不是北极圈比惨大会,我是来哀悼我的食堂的(大哭)】 【花蛤:怜爱了,替你点蜡】 【点蜡*13 】 【凭本事吃饭:所以是什么帖子?过往链接是什么?我可以帮你扒一下数据。】 【在年:真的吗大佬?跪谢。】 【链接已失效】【论丹枫在幽囚狱中为白珩诞下一子的可能性】 【吃饭:?】 【花蛤:没救了,连玉兆带人埋了吧】 【在年:不要哇QAQ】 【用户123:你是不是发错论坛了?这里是实名区,勇士保重,我也撤了】 【在年:?】 【在年:我错了马上删别封我号】 【此贴已封】 【用户[在丹鼎司加班八十年]违反社区规则已封禁】 …… 【匿名】【这不对吧?构事怎么断在这儿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木槿这次居然真放大料了,编得还挺真的。 如果丹枫真的实现了死而复生,或者创造了新生命(即便是没有理智失败品)那也是划时代的科研成果了。 难怪仙舟官方的布告语焉不详,真公布出去铁定要出乱子的。 不过,这还是木槿第一次请假吧?连载半年头一回啊,该不会是涉及敏感内容被云骑请走喝茶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再这样我就真信了】 【怎么都停更三天了才反应过来】 【知道是敏感内容还搁这儿讨论,删帖封禁警告,下一个《六御审饮月》警告】 【虽然木槿停更了,但她不有小号不是吗?小号完全可以承担起我们看乐子的职责啊!】 【链接】【[云五观察员]的主页】 【瞅了眼,风格完全不一样啊】 【有没有可能这是两个人】 【没可能,遣词造句的癖好都一模一样,不是木槿马甲我倒立**】 【怎么突然快进到扒马环节了】 【怕人跑路吧,木槿有前科,时代变了,这次再跑路肯定要被线下真实的】 【有点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一点都不夸张。 离了构事还有谁能每天定时定点哄我开心?】 …… 【匿名】【最近论坛怎么这么冷清?】 【只是一周没有追更而已,只有一章更新就算了,评论和论坛怎么也都没人了?弃坑了?都弃坑了打赏到底是哪儿来的?就这还敢说构事没刷票?】 【楼上,看出来你没跟得上吃瓜了,帖子如下,自己看】 【链接】【管理员A003:有关近日的诈骗帖已经核实,异常转账账号均已查封。请大家保护个人信息与财产,力量有风险,获取需谨慎。 被封禁账号与受害者名单如下,因本论坛匿名限制均以打码处理,请大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大字报我看一次笑一次】 【短短三个系统时,一万三千九百七十七个受害者,涉嫌金额高达一亿六千万信用点,怎么说呢,果真暴利!】 【更好笑的是其他星神加起来只骗到了两千万信用点,其余全是用阿哈的名头骗到的,平时怎么没看欢愉星神这么受欢迎】 【因为世界要有笑声!】 【主要是因为真的有人在论坛里回复后拿到欢愉面具了吧?我刷到那个新晋假面愚者的账号了】 【真的假的,你们再这样我真的要信了】 【可信度蛮高的,大家都知道阿哈喜欢乐子,咱们这论坛确实挺乐子的(笑)】 【得了吧,被诈骗,然后被官方贴上大字报就老实了,以后从大字报第一排挨个卖养老保险(指指点点)】 44.那些不能公开的 不死途第一次见到日及时便察觉到了怪异,有着翠色眼眸的女人仰头望着铸炼宫的牌匾,看不出年龄,身上生机与腐败气息并存,犹如草木枯荣兼具一体。 你站在原地望着她,她缓缓抬眸看向你,就像清风卷起落叶擦过耳畔,见证了四季之尾般,寂静哀凉。 “怎么和传说中的形象完全对不上啊。”不死途想。 在莫离口中,日及阳光开朗、乖巧体贴,虽然某些时候有点呆傻但大部分时间都聪明伶俐有主意,是个有点奇怪但像是春夏般充满生机活力的天使小徒弟。 总不能是老父亲滤镜太厚,只有“奇怪”这一部分是准确的吧? 不死途想起莫离的委托,沉沉叹了口气,结束暗中观察的行径,挺胸阔步上前,优雅伸手在日及眼前晃了晃。 空茫的绿眸眨了眨,聚焦时有了高光,但还是无甚神采。 半死不活的衰样让不死途想到了自灭者,那些不慎踏入[虚无]的阴影,躯体、记忆与自我认知等存在属性逐渐消亡,被剥夺了存在意义的可悲家伙们。 日及盯着不死途愣神片刻,眉头向上扬起,瞳仁微微放大,像是小孩子那样对骤然出现在眼前的新奇人物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语出惊人道:“活的?” 好吧,比起纯粹的虚无,这样的状态更像是单纯摆烂,呈现出被生活反复敲打后变得软糯Q弹的“破罐子破摔”哲学。 不死途又想起了莫离,那放荡不羁的狐人小子收养了日及后,他们统共就见过两次,次次话题都能莫名其妙拐到孩子身上。 作为千年单身汉百年“孤狼”,彼时还没有旁白组成共轭父子侦探组合的不死途虽不能切身感受到莫离小心翼翼的父爱,但他经历了太多事情,能理解莫离对日及的爱护。 莫离要不死途在他死后照看一下日及:无论那孩子提出怎样的要求,只要不违背巡海游侠的公义,请他尽力帮上一把。 莫离说这话的时候刚瘸了一条腿,暮气沉沉,精神头掉了一半,突然用交情换承诺的行为真的很像在托孤。 不死途看着这位老朋友,没有立刻答应。 不是不能帮兄弟的忙,以他们的交情,就算是让不死途奶孩子他也是愿意的。 关键是,这孩子精神上已经成年,工作顺利交际圈稳定,经济状况优渥到能养一个拉曼查,虽然身体健康状况堪忧,但宅家属性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不死途推理不出莫离的想法,太违和了,日及如此健全一个人,大概率能幸福顺遂地过完一生,犯不着莫离费劲巴拉换来不死途这么一个承诺。 巡猎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游侠的直觉告诉他尽管相信同伴便可。 不死途眼神复杂犹豫的这几秒,莫离眼角下弯,叹息似的笑了起来: “日及身上有秘密,但她又呆又固执,如果没人引导,我担心她会一不小心死掉。” 长耳狐人扶着拐杖站起来,对不死途深深鞠了一躬,“老大,以后要是那孩子走偏了,麻烦您出手拉她一把。” 最后不死途还是同意了,但他没想到兑换承诺的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而这事儿如他直觉所感受到的那般——有坑。 日及实在不是个好的旅行搭子,任谁在星际跃迁的时候,身边坐着一个晕船晕倒面目苍白、灵魂出窍、形似命不久矣的同伴都会觉得心神不安的。 不死途惊慌失措差点转舵回航的时候,日及丧失一样按住他的手腕,然后熟练往嘴里塞完药,脖子一歪躺在地上了。 不死途被震惊了一波又一波,伸手摸了脉搏,确认人知识昏迷后,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生潇洒自由的莫离,偏偏带出来了一个头顶“宅系”标签的徒弟。 日及大概是被阿基维利诅咒了,从坐上飞船,离开朱明的引力范围驶上星轨,她就一直在晕,从头晕到尾,她就没停过。 不死途是真害怕日及嘎巴一下死路上了。 哈托比亚之行不得不因此添上了数目客观的休整点,供日及调整状态,避免眼睛一闭长睡不醒。 日及在不死途心中的形象彻底定格在脆弱的瓷娃娃前,他们在星轨服务站的酒店遇见了反物质军团的袭击。 原本正在房间躺尸的日及听见“嗷嗷”作响的酒店警报,披散着满头营养不良似的泛黄黑发,喉咙里“嗬嗬”叫着撑着家具爬到了窗边。 她趴着窗台探头出去,掀开薄到透明的眼皮瞅了眼空中撕开的裂隙与其中不断涌出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昆虫似的虚卒,嘴角下撇,露出一个显而易见的嫌弃神色。 隔壁不死途两指勾着礼帽,拎着狼头杖踹开房门,抬眼便看见自己唯恐被虚卒震碎的“单主”正从随身空间往外掏了零件。 日及身上还穿着睡袍,骨架清晰,手臂线条瘦且精悍。 她以惊人的气势,面无表情地在酒店窗台架上炮台、安装炮筒,手搓虚数激光炮。 不死途:? 确认参数、核检、计算坐标、输入输出强度、点火,诸多动作一气呵成。 空中的裂隙中央先是亮起一颗白点,接着蔓延放大,金色虚数能量撕开虚卒紫色的粒子,炸成葡萄串一样状况似的大片爆炸云。 仿佛撕裂天空似的轰鸣声稍缓才炸向耳膜。 规模不大,但足够对一个普通服务站造成毁灭打击的虚卒小队,刚刚登场,就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宣布GAMEOVER了。 服务站视死如归的卫队愣愣地仰头看着流星似的从空中坠下的不知名残片,警卫机器人检测到毁灭反应消失,自动切换成清洁模式,嗡嗡运行着开始捕捞残片垃圾。 不死途咔咔扭着脖子,从窗外尘埃落定的军团事件上挪开注意力看向日及。 纤瘦的女人颤抖着手指扣除炮台的能源块儿,将那块不死途目测能供给歼星舰运行一周的恐怖能量块儿里三层外三层关进收容匣。 然后,她慢腾腾伸手抱起滴溜溜滚到身边智能垃圾桶,开盖,“呕”一声干呕起来。 两人在服务站停留了三个系统时,日及药效刚过,暂时还没缓过来。 不死途:…… 技艺足有优秀娴熟的匠人的战力是相当可观的,一个好的匠人可约等于移动军火库兼点火器,讲究的就是随时随地展示火力。 近期最为杰出的例子就是新人百冶应星,十米多高的军械乌泱泱地犁过去,血肉之躯敌不过钢铁,场面相当壮观。 日及作为莫离的徒弟,四舍五入都是接的 怀炎一道的传承,有搭建对星级武器的能力不奇怪。 真正惊人的地方在于,那样一块稳定的高密度能量矿的价值绝对到了可怖的程度,日及能这样阔绰地带在身边随意使用,足见钱袋子的富裕程度。 莫离当初也没有钱到这种程度吧? 不死途清了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行至日及身后干净利落一个手刀将人劈晕过去,单手接住软绵绵倒下去的日及,将人抱到床上盖好被子,顺手摇了酒店的医护铃。 日及吃的药效用四舍五入与安眠药同效,还不过把人打晕见效快呢。 同行的第一周,不死途处理这片狼藉已经很熟练了。 他盯着医生做完检查,随着医护人员一同退出了房间。 虽然是个玻璃大炮,但幸好火力够旺,勉强算是有自保能力。 不死途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路走走停停,到达失魂星域已是三个月后。 他们在新伦蒂尼恩,一颗星际和平公司旗下的工业星球停脚,为寻找哈托比亚,潜入画中世界弁才天国做准备。 也为日及提供休养时间,来弥补漫长旅行消耗的过量精力。 日及又瘦了一圈,常年在锻造室内泡出来的肌肉基本已经消失,看起来像一棵即将枯萎的树苗。 随着暴瘦而来的,日及的精神状况也愈发糟糕了,在某个晃神间,不死途甚至觉得自己在她身上闻到死亡的气息。 然而都已经这样了,日及还是坚持要去哈托比亚。 起初,问她为什么要去哈托比亚都讲不出个原因,后来大概是不死途问得多了,日及终于想了个理由忽悠人。 她说:我想问神明一个问题。 不死途欲言又止。 哈托比亚的幻月游戏确有其事,但能不能赶上幻月满盈是一回事,能不能顺利赢下幻月游戏又是另外一回事。 更何况,倘若他在影子中捕捉到的那一瞬间悸动是真实的,古兽的遗骸真的藏在弁才天国,那这块土地就注定无法安生。 不死途纠结半晌,看着那双正由翠色转为青黄的眼睛,到底没再说什么。 虚无的气息愈发明显了,在赶路的这三个月里,日及每分每秒都在迈向消亡。 似是凛冬将至,积雪压垮树干冻死根死,再无挽回余地。 不死途想起了莫离当初交代的那些话,日及真的又固执又敏感,像一株珍贵的植物,你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热了冷了渴了病了还是闷根了。 尽管悉心照顾着,但当你看到叶子开始发黄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快死了。 莫离应该早就料到了如今这场面,所以他才会找到不死途,请求他最信任的老大帮忙。 但不死途又能做什么呢? 他左思右想,选择遵循直觉,找准时机,带着日及落入画中。 再醒来,灿若黄金的光芒晃得不死途眼睛一痛,不由得眯起眼睛,悄然攥紧了狼头杖。 虽不是仙舟派系,但他既是走在巡猎一道上,自然很清楚密庭正中的这棵巨树是什么。 建木。 不死途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将日及挡在身后,然而身边空空荡荡,连人影都没有。 45.梦核 仿佛身处交头接耳的会议室、又或者是站满人的广场,千万人同时开口,声音忽远又忽近,沸沸扬扬熙熙攘攘,吵得日及头痛欲裂,拼尽全力睁开了眼—— 陌生的天花板。 1200*600mm规格石膏板天花板,歪歪斜斜嵌着让强迫症犯病的天窗,金属边框,用的是梦境一般的丁香色琉璃玻璃。 光线透过窗户,照下蓝白色波光粼粼的影子,像是身处湖底般安详平和。 除了,耳边持续不断的、碎碎念个不停的噪声。 日及崩溃地捂住耳朵,赤脚下床,一把掀开了床边用于遮挡的海蓝色帘布,不耐道:“烦死了!” 噪声停止了。 台上,日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后是医院病房一样的装修,她从病床上下来,踩着地面上生机盎然的草地,愣愣地看向台下。 台下,衣着各异,物种多样,形态百变的“观众”们坐在环形剧院,戴着同一样式的小丑面具,满满当当,无数双眼睛看着台上。 “表演开始了吗?” “她的样子真好笑,像块木头,哈哈。” 日及看着台下乌泱泱的“观众”,退后两步,“唰”地拉上帘子,缓缓坐回床上,十指交叉搁于腹部,丝滑地又躺下了。 我大概是在做梦,她想,否则怎么会见到这样晃荡的场面? 然而大脑非常不给面子地保持了清醒,她听到台下的观众又开始嘀嘀咕咕地讨论起来。 “为什么又躺回去了,我们难道是来看她睡觉的吗?” “有睡觉看就不错了,难道真指望她给你演一出情景喜剧或是单口相声?” …… “好无聊啊,我们来讲笑话吧。” “阿哈小时候喜欢看少女漫画,梦想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漫画家,但祂从小缺乏浪漫细胞是个搞笑人,所以终其一生,成为了阿哈。” “阿哈小时候打架站桩比行动值,和敌人搞回合制,后来阿哈打不过耍赖违反规则出拳暴揍地方,狡辩非说是[阿哈时刻]。” “阿哈小时候暗恋阿基维利,结果登上星穹列车与阿基维利同居后见识到鬼火少年的正面目彻底幻灭,炸了列车企图跑路。 但白月光的实力实在太过强悍,所以阿基维利陨落至今,阿哈依旧对祂念念不忘。” “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别笑,你试也过不了第二关!” …… “等等,为什么都是阿哈小时候的故事?” “你就说好不好笑吧。” …… 日及闭眼,日及睁眼,确定自己没在做梦了,她做不出这么荒诞的梦。 编排星神,胆子的确非常非常大。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不死途呢?这是在哪儿?又是在干什么? 她不得不从自己花样晕船的混乱记忆里往前回倒,从离开星际和平公司旗下的工业星球起,他们路过了两个接轨星际的边陲星,一个正与公司展开初步贸易合作的初等文明星。 不死途带着日及伪装成当地土著,在文明星休整时顺手捣毁了几个人贩子窝点,行动过程中意外撞破了星际和平公司名为自由贸易实为殖民的邪恶勾当,被公司一路撵出了文明星。 涉及公司的事总是不好处理。 不死途算了算行程,留下信标,让巡海游侠派人手来接管,加足马力甩下公司黏人的员工一路飙到了目标星域,然后……然后日及晕船了。 她只记得朦胧间看见了一团绚烂的彩色星云,之后飞船穿过了一层情报的、好似肥皂泡泡一样的薄膜。 不死途着急忙慌闪身抓住病号的手,道:“清醒点,我们大概是摸到地方了。” 记忆只到这里,再后来日及眼睛一闭,身体一轻,再醒人就已经躺在这儿了。 日及看着天花板上的琉璃窗,水波光影在她脸上晃荡,表情是看惯风雨的木讷。 “06号病房的日及小姐,您的诊断报告书已经出来了,现在就放在床头,请抓紧时间查看,稍后主治医生会与您谈论病情。” 奇怪的广播音从头顶传来,喊着日及的名字,一本正经的语调就好像这是家普通的正规医院似的。 日及躺着没动,她觉得这地方有大病,还是不要回复为妙。 广播等待两秒,尽职尽责开始劝说: “06号病房、病历显示病症为[真假长生]的日及小姐,不要病忌讳医啊,这可是我们院最有才华的医生,病历都辛苦写好了,您就看一眼呗,求求了。” 台下观众又窸窸窣窣议论起来,“这空白剧情也忒长了,她怎么不接着演啊?” 有人叹气,“对啊,她不演,我们看什么啊。” 聊什么的都有,简直噪声污染。 日及没忍多久就受不了,严重怀疑台下这群没什么用的观众是可以安排在这儿催进度的。 她“噌”地从病床上弹起来,“唰”地伸手拿了床头柜上的纸,顺带勾走了边上的手镯。 【姓名:日及 性别:女(?) 籍贯:古蓝星(划掉)已更正为罗浮·仙舟联盟 种族:人科·人属·山海氏亚种(?) 主诉: 患者在成长期出现早衰症状。 具体病症表现为,生理机能下降,脱发,少食懒动,乏力,嗜睡,同时伴随着情绪持续性低落。 既往史:晕动症,营养不良,身份认同紊乱 特别备注:患者为未录入档案的稀有物种,常规诊断可能无法达到预期效果,请谨慎判断 检查报告: 经全面体检及建模检测,患者生理代谢活动正常,反射活动下降,呼吸与心率低于平均标准,激素紊乱,抑制物质分泌增加。 愿力检测异常,数据紊乱不具备参考价值,患者或对愿力存在抗性。 延展测试,患者对幻造种、丰饶造物乃至反物质军团都存在抑制作用,具体范围未知,原理未知。测试危险系数过高已暂停。 综合判断患者为“植物人”,由于极端环境胁迫(推测为高压、恶劣的生存空间及精神状态)被迫休眠而暂停生长。 脱发、嗜睡、乏力等一系列生理变化均为激素紊乱导致的生理性休眠。 处方: 更换住所,在更为舒适的环境中休眠一到两个琥珀纪,推荐阳光充裕、水源充足、土壤肥沃、生态环境和谐愉悦的原生态星球。 赫尔皮医生友情提醒,仙舟虽好,但自然更香,频繁变化的宇宙磁场不适合你生存,想过得舒坦点就搬家吧。】 薄薄的一张诊断书,从第二行起就全是槽点。 问号是啥意思?公母不分当什么医生啊,讲相 声难道不是更有前途吗?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份诊断书确实有点东西。 日及看着台下兴奋不已、好似群魔乱舞的“观众”,只觉得随不死途一路走来见遍人间疾苦后冷却下来的心又变得“火热 ”起来。 她淡淡出声,向广播提问:“所以,你们这居然是家医院?” 广播音一本正经:“嗯哼,一家开在[世界尽头]酒馆的医院,朋友,我们都知道的,愚者们多少都有点大病,酒馆有这么一家医院简直太合理了!” 日及对[欢愉]了解不多,对愚者的认知还停留在“马戏团小丑”“戏剧演员”“天性乐观”“大智若愚”此类概念上。 因着欢愉星神阿哈在仙舟的称号为较为正向的[常乐天君],所以对欢愉命途行者们的态度相对来说比较积极。 如果日及精神状况正常一点,那多少要被带偏,追问有关愚者和酒馆的事。 但很可惜,她人生第一次出远门,即便身边跟着个宇宙顶尖的同伴,体验依旧糟得要命。 宇宙航行造成晕动症持续发作,糟糕的身体状态侵蚀了她的精神,路上又总遇见反物质军团、丰饶民、星盗、流民等等不顺心的事,日及的SAN值已经见底了。 所以听了广播的发言,日及只问了一句:“有精神科吗?我现在的精神状况好像不是很健康。” 广播音有问必答,大概是个话痨:“有的有的,精神卫生科钟珊医生是我们这儿麻将手法最优秀的医生。” 日及释怀地笑了,戴上手镯,开始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 她听见台下观众又发出了诡异的欢呼声。 简直和见到动物园大熊猫表演翻跟斗了似的。 日及跟着台下的观众“哈哈”笑了两声,把肩扛式火箭筒样的武器扛到了肩膀上。 她扬了扬头,对着天花板不知道哪个方向的广播说: “刚刚你说要给我看病的主治医生,随便哪一个快点来吧,他们的患者控制不住自己犯病了。” 广播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鸭子,叫出一声短促的:“嘎。” 台下观众似乎意识到了对准他们的火箭筒是个货真价实的真东西,终于停止欢呼安静下来,面具空洞洞地对准台上的日及。 长着杂草的半边病房、华丽的另外半边戏剧厅、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水波纹样、不知从何处发声的广播、行为诡异的观众…… 一切都像是梦境一般,怪异且没有逻辑,但种种细节又清晰到让人毛骨悚然。 日及很累,胳膊又深又重抬不起来,手指无力到颤抖,简直快要扣不紧火箭筒的扳机。 那份没头没尾的诊断书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她看着台下荒诞的场面,想,或许那上面说的是对的,我是真该睡了。 “嘭——” 日及扣下扳机。 彩色的飘带、条纹皮球、惊喜盒子,所有刻板印象中马戏团小丑应有的元素噼里啪啦在日及眼前炸开。 台下那些诡异的观众在热闹的彩带中变成鸽子满场飞开,仅余一位,戴着漆面惨白的面具,眼周红色花纹绚烂璀璨嵌着宝石,面具颞骨处有对猫耳朵一样的小三角。 那名小丑缓步向前,身上红红黄黄的演出服外套上一件白大褂,他说:“你好,我是赫尔皮,你的主治医生。” 46.时髦设定 日及是个脆皮、近战年糕(指被人近身时如年糕般毫无还手之力)、著名玻璃大炮、全仙舟倒数第一擅长武力之人。 在她的云五朋友们切磋比试、喵喵咪咪地打架宣泄旺盛精力的时候,日及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减少发言努力降低存在感,以防被揪出来批评教育。 著名剑术大师,主张有教无类的镜流老师曾言道:“日及,出门千万别说你的身法武术是我教的。” 看似因为日及在教育界丢尽脸面,实际镜流师傅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且不说景元这个茁壮成长的正派徒弟有多优秀,就连应星那样的都能从她手里学到个一招半式,但日及呢? 从小到大教了那么多遍的云骑枪法,到现在还是广播体操似的狗熊样。 镜流每每抽检,都要被日及张牙舞爪的身法辣到眼睛,继而怀疑人生。 最初还会疑心日及偷懒没有勤加练习,时间长了镜流也就佛了:这世上当真存在不可雕的朽木,正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更何况往好处想,孩子也不是一无是处啊,孩子劲儿大啊! 劲儿又大耐力又好,还是个巧手工匠,虽然没有应星那样惊才绝艳的手艺,但打个步离人的猎群啊、丰饶杂兵啊、反物质军团的虚卒啊,其实也都够用了。 那时候的镜流想,就这样吧,反正战力再往上的敌人,日及遇见的可能性也不大了。 但确实如此,但很显然,日及的运气不太好。 日及看着向自己缓步走来的面具男,淡定地扣动扳机,四下,弹夹清空,能量炮炸出几道绚烂的派对礼花。 自称赫尔皮的男人掸了掸衣服上的彩带,伸手轻而易举地戳碎了日及周身的两层能量罩,阳光灿烂道:“不错的见面礼,我喜欢。” 日及认识的人里面,眼睛眨也不眨就能徒手“拆弹”的,只有剑首镜流、龙尊丹枫、腾骁等的仙舟将军,如果应星身上带着武器库也能算是一个。 再加上这一路同行的不死途,每一个但拎出来都是能随手捏死日及的战力。 保底行星级的战力,或许已经接近令使。 当然,不排除对面是令使的可能性。 但日及没有再猜,因为达到令使级别前,那力量就足够砍菜般砍到一片日及了。 被十分刻板印象的假面愚者近身后,日及就丧失了正面对抗的欲望,她平静收枪,上下打量面前这位号称主治医生的小丑,问:“你有合法的行医执照吗?” 赫尔皮思考两秒认真回答道:“弁才天国还没有建立完整的医疗监管体系,致命玩笑(酒馆医院)这边的医生来来往往当然也不可能有,非要说的话,我勉强算是游医啦。” 日及真诚道:“哦。那我能换家正规医院吗?我担心你给我治死了。” 赫尔皮做作地夹着嗓子表达悲伤,“诶?怎么这样?” 愚者无视日及厌恶的表情,不管不顾地凑近,语调上扬,开朗道:“你不是觉得自己已经命不久矣了吗?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就让我试试呗?” 日及眼前一晃,盯着面具上空洞洞的漆黑眼眶,发觉它眼周加深轮廓的黑色涂料正向下流淌,在颧骨位置落下一道泪痕。 黑色在此刻从眼前蔓延开来,倏地便涂满了整个房间,将日及包裹进了没有丁点光亮的空间。 完了。 日及扣在空间纽上的手指骤然缩紧,她感受着已经失灵的时刻锚,心里凉了一半。 不能靠传送锚点脱身,就只能拖延时间,等伟大的不死途老大来捞人了。 赫尔皮还在用他那清爽的声音,自来熟地愉快交流道,“相信我,试试嘛,实在不行,我之后带你去见阿哈嘛,你不是想见祂吗?我和她可是很熟呢。” 日及很累,脑子里像是蒙了层雾,迟钝到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话题突然带到了见星神上,便突然被手心传来的硬邦邦的粗糙触感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要抽回手,却被人拢着手背,握紧了让人冒鸡皮疙瘩的未知物。 赫尔皮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别松手。” 在暖橙色的光铺开前,工匠的经验告诉日及她握着的是什么:茄科植物晾干后的茎。 暖光微微照亮了周围的环境,那间位于戏台上的病房已经消失了,远处有一条星星点点光芒拼成的光带,似是银河般在山间流淌。 “这是鬼灯,提着它便能去到彼岸,见到曾经生于此间的神木。” 赫尔皮瘆人的面具恢复原样,在暖光下硬是让日及看顺眼了。 她垂眸看着手里正在发光的,灯笼样的橙红色果实,脱口而出道:“这不是锦灯笼吗?” “哈哈!”赫尔皮真情实意地笑了一声,“你这不是还记得嘛,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什么?”日及被突然的笑声搞得心慌,正要问几句,身边的愚者举着同款的“鬼灯”,用骇人的力气拽着日及,朝着远处的光带走去。 他在前面走着,自顾自地讲话:“你跑来哈托比亚,应该清楚弁才天国的历史。 传说阿哈创造了世上第一个幻造种,天上那轮挤眉弄眼的月亮就是证明……哦对,你坠入画中后便被我抓来了酒馆,所以还没见过,知道就行。 我要说的是,在弁才天国文明起源前,在阿哈来到这颗星球前,在浮脂飘零的年代前,这边土地上就曾出现过从想象力中诞生的生物。” 赫尔皮说着,越走越快,即便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依旧如履平地。 “传说有一棵神树,树冠通天,四季常青,结橙红蜜果,味甘似乳,食之可饱腹三日。 然而这里没有生灵,果实成熟坠落腐败化作泥土,一年又一年。 终于有一天,一只饥饿的猴子爬上枝头摘下一颗果实,祂终于圆满,在这片土地上死去了。” 赫尔皮放缓的速度。 日及气喘吁吁,问:“然后呢?” 赫尔皮说:“没有了,神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可以接阿哈在这片土地上掉眼泪的正史。” 日及:? 这都什么跟什么?那棵树是想象力生物?还是那只猴子是想象力生物? 谁想象的? 还有,为什么是猴子? 赫尔皮松开了扼住日及手腕的手,道:“到了。” 日及眨眨眼,被清凉的山风吹得脑壳一凉,好像连视力都清晰许多。 她又看到了那条光带,在漆黑的群山中缓缓流动着。 站在高处,那些星星点点的发光物也能看清了,是和她手中提着的“鬼灯”一样的锦灯笼。 而提着那些锦灯笼的,成百上千的、千奇百怪的、头不是头鼻子不是鼻子的、妖魔鬼怪的生物,正缓慢地前进着, 朝着一棵巨大的,枝干接天的,仿佛玉石雕琢而成的枯树而去。 似是蚂蚁归巢般,那些妖怪们有条不紊地前进着。 日及喃喃出声:“百鬼夜行。” “哈哈!你居然真的知道!”赫尔皮又发出了让日及心惊肉跳的笑声。 那种什么都知道,却站在事不关己的高处审视,仿佛天底下就他一个人最清醒的笑。 如果日及和赫尔皮更熟悉一些,或者能打得过对方,那么此时早就重拳出击了。 在日及忍耐的时候,赫尔皮终于放弃了继续当谜语人,他继续道: “日及,木槿,舜华,甘木,不死树,你觉得你是哪一个呢?” 诸多梦境里,似乎也有人这么提问过,然而每次醒来后,那些情境便像清晨的露水般消失了。 日及怔在原地,忽地想起来当年在朱明铸炼宫,听到的那声似真似幻的问候,祂说:“好久不见。” 被遗忘的全句是:“不可思议,我居然还能在此间见到你们,■■,好久不见。” 赫尔皮望着日及,没再用那种扎耳的昂扬语气说话,而是悲悯的,似是伤心头了的声音,哽咽着道:“既然记得传承,那又为什么变成了这都模样呢?” 面具眼眶上的黑墨蓄积,像是眼泪一样一滴滴顺着面具轮廓落了下来,很丑,不像小丑,像索命鬼。 “索命鬼”悲伤道:“为什么一副快要死去的样子呢?” 日及看着快要哭厥过去的假面愚者,道:“好丑。” …… 舜华受山海之姓,可代行长生之能。 衰老不过只是野草枯荣、花果更替、枝叶轮回——只是岁月更替时的年轮而已。 在流光忆庭的忆库中,存有一张据说是浮黎亲自摄下的光锥。 丰饶的六臂成莲花形状虚影,莲花中心的植株正在不可挽回地老去。 光锥【异世枯荣】 忆者以祷告状低头,说,“这是丰饶都无法插手的轮回。” 伪装成忆者,混入流光忆庭的赫尔皮问,“这世上真的存在丰饶之神都无法挽回的死亡吗?” 忆者沉默,久到赫尔皮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忆者说,“祂们的灵魂来自异世,非此间之灵,本就长生。” 最后一名草木之子死在了【丰饶】的怀里。 上古有灵木,名曰舜华,朝开暮落,以百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花开无穷尽。 然而长生并非不死,就像黄昏战争后消失在寰宇中的那些古兽一样,山海氏一脉再无踪迹。 …… “能别给我加这些时髦设定吗?我听着刺挠。” 日及浑身难受,龇牙咧嘴地退后几步,打了个激灵:“这就把我开出人籍了?而且什么乱七八糟的草木之子、山海氏,像超级无敌玛丽苏,很可怕你知道吗?” 她算是看出来了,赫尔皮没有恶意,但人是真的神经。 “而且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懂,能用人话翻译一遍吗?” 赫尔皮伤心是真心实意的伤心,但情绪被打断,再让他继续哭也真的哭不出来了。 他抽出白手帕夸张地哼哧了下鼻涕,言简意赅道:“好吧,我将用最简单,最直接,最通俗易懂的句子向你说明——” “你是个穿越的,魂穿。” 日及:? 47.仙舟克你 “注意看,这个女人叫小花,就在刚刚,她从面前这个戴着面具的古怪男人口中得知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本以为自己是土生土长本地人的小美,居然是来自异世界的穿越人士! 现在,她皱着眉头,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殊不知,命运已经悄然改变。” 日及抽抽嘴角,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唬谁呢?真以为我没见过异世旅者吗?是不是穿越的我自己会不知道?” 其实当年阿常他们探寻日及身世的时候查了不少资料。 但日及没有撕裂空间的力量,没有强悍有力的□□,精神域尚未开发,她所在的那个星球也没有高位面科技或者神明力量降临的痕迹,根本不具备穿梭时空的条件。 所以不论是高位面旅行者、跨越星门的迷途之人,还是失忆的异世来客,这些需要力量和科技的可能性都不成立。 “NoNoNo!不是你想的那种能用科学和逻辑解释的穿越。” 赫尔皮面对日及怀疑的眼神,手舞足蹈地比画:“是更无厘头,像命运开的一个玩笑,宛若造世主随手一指,是开局般随意的穿越!” 既没有记忆又没有金手指的穿越算什么穿越,算什么爽文? 日及想,当年如果没有遇见莫离,日及这个人早就悄无声息死在荒野上了,这得是多无赖的故事? 等等,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命运般的巧合? 碰巧活了下来,碰巧被当成长生种养大,碰巧在生命走向末尾之后出现奇迹般的转折——怎么不算开挂呢? 日及晃晃脑袋,看向NPC一样喋喋不休赫尔皮,他还在补充设定: “你的灵魂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时空,来到此间后,世界为‘新诞生’的意识匹配容器,灵魂与□□磨合成长为如今的你。” 日及不懂命运也不懂穿越理论,但她懂网络。 她联系上下文,开始带公式:“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穿越到这个世界,灵魂占据了姓什么山海的草木之子的躯壳?” 和植物相关的星神……嘶,难道她拿的是为了长生成为药师狗腿子,和仙舟反目成仇,最后被曾经的好友云上五晓斩于马下的悲情反派剧本? 那种事情不要啊,感觉会被镜流姐细细砍成臊子的。 日及打了个激灵,不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太痛了,她宁愿直接去死换成白月光剧本。 赫尔皮伸出一根食指怼到日及眼前晃晃,道:“因果关系错了。不是你变成了日及,而是日及来到这个世界后,在黄昏战争时期已经灭绝的山海氏再次出现了。” 他说:“山海氏特殊的地方就在于,它们的灵魂是特殊的。 “命途决定宇宙的过去与未来,这世间的生灵或多或少都受困于命途,连星神都不例外,但你们这一族不会。 “你们在‘设定’之外,是自由的。” 日及把叽里呱啦的一长串谜言谜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意思就是命途力量对她不起作用呗,和药师那个【异世枯荣】的光锥对上了,幸好幸好,叛逃仙舟的剧本可以丢了。 “你提到了黄昏战争……山海氏是古兽的一种?” 如果说有什么生物在黄昏战争前活跃,又在黄昏战争后濒危,还强悍到能和星神相提并论,就只剩古兽了吧。 除此之外,“你们”这个复述人称代词的用法也很奇怪,赫尔皮说得太随意,好像这曾经是一个庞大的族群。 但众所周知,穿越者都是稀有生物,就算是群穿类的作品,普遍也只会有十人之内的小队,顶破天了也就一个五十人以内的班外加上任课老师。 五十这个数字倒也不是不能称作族群,只是这点人搁在星际这个大背景下真的不够看。 倘若穿越者不能像古兽一样强悍到以星云膨胀所产生的碎屑为食,那至少也得有千万人口才能掀起波澜。 果然,赫尔皮在略微思考后回答道: “关于这一点我知道的不多呢,但山海氏与古兽活跃于同一个时期是肯定的,究竟是伴生还是敌对,我也很好奇呢。” 日及点头,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做笔记。 麻烦了啊,她想,琥珀纪一千纪前的历史本身就没有较为相近的记录,更别提琥珀纪开始前的古兽时代了。 那年代记忆星神浮黎都还没诞生呢! 不对,那赫尔皮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假面愚者真这么超模?还是这小子在耍我? 而且我为什么相信他,这不是在拖延时间等老大捞我吗?! 赫尔皮像幼儿园老师那样拍拍手,突然转身朝右侧行了一个礼,然后才看向日及道:“OK!问答时间到此为止,我们该加快下进程了,长篇大论的设定堆积太无聊了,读者会弃文的。” 他们正站在高耸的山崖边上,远眺能望见漆黑的临海和正在缓慢移动的“百鬼”,右边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以至于赫尔皮突然鞠的那一躬诡异到滑稽。 日及:“……这种时候打破第四面墙?你真当自己在演戏了?” 赫尔皮歪头表示疑惑,除了大哭那一次,他脸上的面具图样不会随着情绪变化,所以总是依靠声音和夸张的肢体动作穿搭感情。 “你接受高维观众的存在,却不接受自己是个演员的可能?” 日及皱巴着脸,思路有点没接上跳跃的话题,“额,其实我两个都不认可,你总不能把‘人生如戏’这样的哲学比喻当字面意思理解吧?” 赫尔皮耸肩,再次跳了话题,“啊哈!铺垫完毕,接下来该尽到我身为医生的职责了。” 他食指中指夹着一张扑克牌,反转,变成了折叠两次后的A4纸,“还记得在06病房见到的诊断书吗?那可不是玩笑,而是基于我毕生知识得出的结论,你确实是‘植物人’没错。” 赫尔皮将A4纸展开递给日及,“山海氏大致可分为动物和植物两种,动物那一类灭绝太早了skip。 “植物这一部分,也就是草木之子,诞生时均为人形,力量稳定后就能自由切换形态,生活习性大致与人类相同,但也会体现出一些本体特色。” “比如木槿喜光,喜温暖潮湿的环境,对土壤要求不高……嗯,真好养活呢。 “木槿是落叶乔木,所以季节性脱发(掉叶子)和休眠(激素调节)都是正常的。 “这些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但小花,记载里绝对没有一个草木之子在成年前就能离开母星,坐在船上满宇宙飞的。 “草木之子长寿不假,可你快把自己养死了。” 赫尔皮问:“你难道没发现落地哈托比亚时间越久,头脑越清醒、精神越好吗?” 日及愣住了,那些神神叨叨的设定用白话讲一遍,怎么还真对上了。 她突然想起朱明,反驳道:“那我在朱明为什么不会晕?” 赫尔皮悲伤地瞅了日及一眼,“因为朱明有燧皇,祂‘吃’了你一部分血肉,对吗?” 如果胳膊被灼伤算是[吃]的话。 日及没吭声。 赫尔皮叹气,捏着帕子在眼角揩着不存在的眼泪,“岁阳这一种族和古兽有点渊源,具体的我不清楚,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日及:这语气是什么鬼? “所以,要不要留在哈托比亚?你的同族曾在这里定居,绝对比仙舟的舰船适合你生存。” 赫尔皮指了指远处那株顶天立地的枯木,百鬼夜行已至末尾,妖怪们提着的锦灯笼聚在树下,像是一片橙色的海。 “虽然祂已经死了,但那是心病,和风水宝地哈托比亚没什么关系。” 他殷殷切切地凑近,问:“考虑考虑吧,仙舟那地方克你。” 日及有些恍惚的神情瞬间清醒,赫尔皮在她心里的形象瞬间从神神叨叨的神医变成坑蒙拐骗的神棍。 “呦,咱们假面愚者还信玄学呢?” 她坚定道:“能治治不能治拉倒,生是仙舟的人,死是仙舟的鬼。” 假面愚者叽里咕噜嘀咕“拐跑”“仙舟到底有谁在”,日及瞪他,他妥协道: “行吧行吧,遇见我,就绝对不会让你死了。 “我这儿有个阿哈打赌输给我的偏方,你带点土回去,五年内,仙舟历的五年内,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睡一觉,睡的时间越长越好,睡醒了就精神了。” 日及:植物蔫吧埋土里缓苗吗?那很园艺学了。 阿哈居然还有种植经验。 “为什么非得是哈托比亚的土?” 赫尔皮理所当然道:“这儿土肥。” 日及联想到一些传统农家肥,没敢深思。 赫尔皮盯着日及看了会儿,又道: “待在仙舟也行,药师不容易找到你。当年草木之子成濒危物种的时候,祂挖了几株到自家花园里,全给养死了,给你看的那张光锥拓版就是从那时候流传下来的呢。 听说祂至今仍不死心,就等着逮新的草木之子关起来尝试新的育苗方式呢。” 赫尔皮做作地搓搓肩膀,“药师那浓眉大眼慈眉善目的家伙居然会搞监禁和强制爱这一套,啧啧,真可怕,对吧?” 你知道这么清楚也不简单。 聊到这儿,赫尔皮沉默下来,显然是不想详谈了。 他们并排坐下,望着枯木下橙色海洋的边缘散开,遍地星点,像是萤火虫那样分散,消失在山林间。 日及托着下巴垂眸沉思,从头到尾回忆了遍赫尔皮的话。 天上没有月亮,最后一抹亮光消失,世界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赫尔皮清朗的声音再度响起:“问诊结束,我们该离开了。” 他正要起身,白大褂的一角被日及抓住了。 那双绿眸像是会发光,闪着一抹亮色: “我需要先核对一下联觉信标的翻译:你口中的[山海氏]到底指什么?所谓的山海,是指仙舟古国神话中的山海传说吗?” 赫尔皮没有立刻回答,面具眼眶黑漆漆的不见光亮,仿佛那后面根本不是一张脸,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直到日及看向他,许久,他才沉沉道:“是上古先■秦时期,描述山川地理■■神话■传说的百科■■全书—哔——” 联觉信标接连卡顿,最后干脆成了忙音,在尖锐的声响过去后,是熟悉到让人落泪的语调。 像是被人用镩子狠 狠凿了一下脑袋,日及大脑一阵刺痛,脱力晕了过去。 …… “醒醒,小花,醒醒嘛。” 日及困的厉害,但有人不顾她死活,正按住她的肩膀拼命前后晃荡,头随着对方动作一仰一点马上要把脑浆晃匀。 “再不醒就错过时间了。” 再晃下去就真的要醒不过来了! 日及拼尽意志力抬手,一掌把烦人的赫尔皮抽开,才扶着额头缓缓睁眼。 朱红色的鸟居。 望不见尽头的石板路两边各有一排露天摊铺,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暖黄色的灯笼一盏盏亮起连成线,温暖的亮色水流一样铺向远处。 糖浆香甜的味道窜入口鼻,然后是油炸物的焦香,酸甜苦辣咸百般滋味。 最后,小孩子的哭声和人群的笑闹声才在耳边响起来,混着说不上名字的乐器声。 记忆中存在的,熟悉的,但绝对没有亲眼见过的场景。 像是终于从高高的云端回到人间。 日及鼻头一酸,有点想金人巷的琼实鸟串和美馔阁的红油乱斩牛杂。 “请让一让,你挡住路了。” 日及连忙往旁边退了几步,一头穿着紫色浴衣的棕毛熊扶了扶头上的斗笠,对日及点了点头,朝着一个烤鱼摊位走去了。 她转身从边上的草丛里扒拉出屁股朝上的赫尔皮,无语道:“你装什么?我能伤你一根汗毛管你叫爹。” 赫尔皮嘿嘿笑,“我很期待。” 日及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街道上又有两个人徐徐走进,都戴着面具,身后跟着一只大摇大摆的狐狸。 这街上奇形怪状的人太多,日及正准备揪着赫尔皮让让道,其中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士便朝着他们挥了挥手,“呦,赫尔皮,结束得挺早啊。” 一头及腰白发,搞了时髦的紫色挂耳染,看着理智知性。 她推推脸上的半框眼镜,面向日及,“你好,我是酒馆的戏剧编剧,最近准备转行画漫画,来庆典取材,这是我的名牌。” 对面没讲名字,日及便也只说了自己的职业,视线几番瞟向地上那只正在吃烤肠的狐狸。 漫画家心领神会,介绍道:“如你所见,是只粉毛狐狸。” 日及干巴巴接话,“我只听说过狐狸喜欢吃油豆腐的说法。” “哦,那你现在遇见了一只喜欢吃烤肠的狐狸了。” 果然是酒馆的人没错。 日及沉默,看向最后一位穿着性感的蓝毛男子。 收腰露背马甲,燕尾后摆盖住臀部,白衬衫袖子挽至手肘,臂环勒肉,戴半掌全指手套。 这人同样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行了个绅士礼,简短道:“我是酒馆的酒侍。” 日及感慨,“总算有个该出现在酒馆的职业了。” 她随即看向身穿浴衣踩着木屐提着束口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啃上烤鱿鱼,几乎完美混入周围游客的赫尔皮。 “所以,为什么我一睁眼,就突然站在这里,还要和你们一起逛夏日祭了?” 赫尔皮举起手里的鱿鱼串指向天空,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因为幻月游戏已经结束,现在是愉快的放松时间啦!” 日及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抬头,望见一轮巨大的紫白色月亮。 下一秒,月亮上出现了简笔画一样的卡通笑脸,瞥向日及,单眼wink。 日及:? 赫尔皮道:“你不愿意留下来,当然就只能找机会送你走喽。幻月游戏结束后,胜利者向欢愉星神兑换完奖品的这段时间是画中世界最稳定的一段时间,刚好能送你出画。” 日及惊愕,“等等,这也太突然了吧?” 赫尔皮已经不由分说拉着日及往鸟居了,“诶呀,时间紧迫,一点都不突然,还是你在担心和你同行的那个巡海游侠?他强得要命,身上还藏着秘密,早就被踢出去了。” 他们几步走到鸟居前,赫尔皮用苹果糖堵住日及的嘴,自己倒是嘚啵嘚讲个不停。 “回家之后别想太多,早点休息,千万要听医嘱,躲丰饶和祂那些疯癫的令使远一点,这些特产路上趁热吃。 联系方式已经给你了,希望我们下次见的时候你能精神点。” 赫尔皮在鸟居下停步,手指抵着日及的额头,用力,将人推到了鸟居另外一边。 日及只觉得自己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紧接着便是空荡荡的失重感,五脏六腑都想起错了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在哈托比亚见到的一切,舞台上的病房,古画一样的百鬼夜行,热闹的夏日庆典,还有古怪的医生赫尔皮,统统都像是久远的记忆般,蒙上了层模糊的雾。 “诶。” 下坠的失重感停下了。 不死途接住凭空出现的日及,叹息一声,满脸无奈,“祖宗,可算找到你了,这是去哪儿逛了一圈?” 像是从漫长的梦境中回到现实。 日及抬起手,那张出自赫尔皮之手的诊断书已经被攥成一团,她将诊断书展开,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出来。 不死途瞄了眼,吹了声口哨。 那是一张愚者面具。 48.接主线:惊天秘密 跟不死途出一趟门,别的不说,逃跑的经验噌噌往上涨。 日及半死不活地瘫在驾驶椅后面,实在是没有力气支棱起来看一眼航道,体验风驰电掣的游侠速度。 擅长飙车大概是巡海游侠的某种特质,莫离是这样,白珩也是这样。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穿梭在星河之间这件事。 没有仙舟那样令人心安的庞大舰体,也没有开拓星神铺下的安全平稳的星轨。 人类的星舰在偌大的宇宙中渺小到显得可怜,各种危险接踵而至,而不死途为了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哈托比亚,选择了最激进的路段。 体感就像从柏油公路换到无人区的崎岖山路,星轨之外的路程难以想象的颠簸,几乎要把人的脑浆晃匀。 而如果仅仅只是颠簸倒也没什么,星轨外的未知才是最叫人头痛的。 就在日及昏昏沉沉在心里祈祷能早些走上“正途”,为开拓星神的伟大欢呼,为开拓星神的陨落悲哀时,不死途单脚踩上操纵台,肌肉暴起推着操纵器,再次极限转向,顺利躲开一块即将撞向引擎的巨型陨石。 因为大幅度偏离航道,飞船不慎进入周边天体的引力范围,不得不再次加速,舱内重力系统因此暂时失灵。 日及像一颗绝望的乒乓球,弹性十足的在舱内滚了一圈,在飘荡驾驶位外视屏前被不死途用狼头杖勾着衣领捞回来,绑到了座位上。 应急用的原始款安全带刚扣上,日及便觉得命运脖颈被死死勒紧,呼吸困难肠胃翻滚,干呕一声,抬手死死捂住了嘴。 同行至今,这是不死途和日及逃的最狼狈的一次。 在日及被赫尔皮传送到不死途飞船上后,几乎没有任何准备,不死途就坐上了驾驶位,手动驾驶飞船狂飙了出去。 好吧,其实狼狈的只有日及而已。 正在飙船的不死途看起来超级有范儿,十分帅气。 所幸在日及坚持不住吐出来前,不死途总算放慢了速度。 “行了,到这儿就没问题了。” 设置自动驾驶,及时把人塞进了维生舱。 不死途蹲在维生舱外,屈指敲了敲窗口玻璃,“诶,小花儿,好点了没?” 他幽幽叹气,“我还以为你在弁才天国得了奇遇,有了欢愉的命途之力,你这小身板多少能硬挺一些。” 日及知道不死途未尽之言是什么意思。 她彻底被晕动症打倒前就已经试过了,这面具她根本就“激活”不了,最大用处,估计就是从里面提取力量,使锻造欢愉系列妙妙小道具的成功概率大幅提升。 日及在维生舱缓了一会儿,颤颤巍巍爬出来,语气都有些崩溃:“是有令使级别的战力追在后面打算啃我们的屁股吗?” 否则真想不到是怎样的存在能把堂堂巡海游侠的首领当兔子追。 不死途瞅了日及一眼,随意道:“说不定是星神级的战力打算把我们整个吞了呢。” 日及苦着脸笑:“哈哈,老大,你真幽默。” 那双有着奇异瞳色,长着长长下睫毛的漂亮眼睛意味不明望着日及,他不说话。 日及笑不出来了,刚刚缓过来的那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眼见日及马上又要背过气去,不死途连忙道:“只是游侠的直觉罢了,我还不能确定那下面是什么。” 他戴着白手套的左手罩住右手小臂,敛眸看着贯穿手腕的三根钉子,喃喃:“但影子在躁动,在没弄清楚状况前,我不能长时间留在那儿……” 日及的直觉也开始疯狂预警了,她看向不死途精壮的小臂,纯黑底衣上眼瞳与流火状的金属纹样隐隐泛着不祥的紫光。 作为工匠,就算她猜不到那三枚钉子的作用,也该认得那东西用的是何种材料、究竟是谁的手艺。 大概是这一趟经历的事情太多,人已经麻痹了,日及居然没多少惊讶,堪称冷静地提问道: “不死……不,拉曼查先生,您给我透个底呗,和我分开之后,您究竟遇见了什么事情?” 不死途避而不答,语重心长道:“孩子,知道太多可不是好事。” 日及心想,那我知道的可太多了。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和不死途坦白了自己全部经历。 实话讲,日及不信任相遇不多短短两天的假面愚者,但绝对信任有养父打包票的巡海游侠老大的人品。 虽然从结果来看,赫尔皮并未伤害任何人,免费帮日及看了病开了药房,甚至还给人塞了小吃特产。 虽然口中情报真真假假分不清楚,但那完全可以说是日及自己的原因,简直是圣父一样的老好人。 日及言简意赅讲完,疑惑道:“总不能那个叫赫尔皮的愚者就是阿哈吧?” 不死途:“嗯…额…嘶……” 他摊手,“抱歉,我的推理能力一般。 单说结论吧,你刚刚说的那什么山海氏、草木之子,我一个都没听说过,有关那名愚者的身份更是毫无头绪,但可以肯定,你得到的那张愚者假面是真的。” 不死途推荐日及使用假设法,“你就当赫尔皮是个好人,顺着他说的情报往下查,能对得上就万事大吉,对不上他就是个坏的。” 按照这样的思路,其实日及什么都不做,按照赫尔皮说五年之后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就可以。 能睡醒证明赫尔皮真是个讲实话圣父。 直接归西了就代表这只是愚者善意的玩笑:让一个将死之人在美妙的期待中沉眠,怎么不算善良呢? 不死途盯着日及看了两秒,坦白道,“原本我不准备进入画中,只打算收集了情报,等以后哈托比亚从画中世界出来再探查。 但我想着既然带着个没出过远门的小孩儿,总得让你有点收获,所以即便是对我来说,这次入画也算得上突然。 我没想到才刚沉入画中,就被‘管理员’给踢出来了。 在那短暂的停留时间里,我只见到一株用作封印的建木。” 他又不自觉抓住了右手手臂,直言道:“我怀疑哈托比亚地下有一具【贪饕】的兽蜕。” “什么?” 日及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的这个兽蜕指的是贪饕褪下的皮,还是指祂的……” 不死途摇头,“随便什么,贪饕自寰宇蝗灾之后就失踪了,我不确定这个猜想是不是真的。” “没有推理过程,没有任何存在能够佐证这个猜想,唯一算得上证据是我右手躁动一瞬的[影子],我只是在听你提到古兽和愚者时联想到了这件事,你完全可以把这当作是我的臆想。” 他这么说着。 怎么能是真的呢? 那可是唯一飞升成星神的[黄昏古兽]。 不是每一只古兽都像星神那么强,但活过黄昏战争并成为星神的【贪饕】奥博洛斯绝对是凶神里较为强悍的一个。 即便日及不知道这些情报,她在这片宇宙活了这么多年,也懂得一位星神究竟代表着多么强悍的力量。 这样一位强大的星神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死了呢?怎么着也得像是繁育的星神塔伊兹育罗斯那样,在搞出一场轰动寰宇的大事件后,在神战中,被众神围殴致死—— ……神战? 所以说,不死途能成为侦探是有原因的,能在情报如此稀少的情况下点破真相,大概就是所谓巡猎的直觉吧。 侦探晚些来,秘密便藏得久些。 侦探早点到,真相大白就快些。 不死途选择直接离开哈托比亚:一来他一个人带上四舍五入没有战力的日及,解决不了这种东西,快点离开还能避免[影戏]影响到下面的东西; 二来手臂中的影子没有暴动倾向,证明建木封印十分稳定,暂时没有危害不着急处理; 三是有如此完备的处理策略 ,证明此处封印是有人管理的,且管理员具备智慧生命应有的理智。 从这位管理员直接将不死途从画中踢出来的行为来看,对面不希望他来插手。 还是得从长计议…… 日及突然觉得很不真实,跳度太大了,她原本连自己的生死照看不好的,现在却突然得知了一位能毁灭宇宙的星神的生死事件。 数值膨胀太快,一时之间居然没什么想法了。 “不死途先生有没有听过桃太郎的故事?” 不死途当然是没有听过的,但他需要放松一些紧绷的精神,在盘腿在日及身边坐下,做出正在听的样子,“嗯哼。” 日及道:“一对善良的老夫妻在河边捡到了一颗巨大的桃子,桃子里蹦出了一个人类孩子,他们给这个孩子起名为桃太郎。 桃太郎长大后听说有恶鬼四处抢掠,带上老奶奶为他准备的团子,动身前往鬼岛讨伐恶鬼。 前往鬼岛的路上,桃太郎用这些团子交到了三个伙伴,分别是:一条狗,一只猴子以及一只雏鸡。” 不死途挑了挑眉,“听起来是个奇幻冒险故事。” 日及垂眸看着手里的那张空白的愚者面具,道:“一个坚定以为自己是医生的愚者,一个即将转行画漫画的剧团编剧,一个神秘的酒馆酒侍,还有一只通人性的狐狸。 在鸟居前见到他们的时候,我想,好奇怪的组合,像桃太郎的队伍一样莫名其妙,简直能直接讨伐恶鬼去了。” 日及躺在地板上,望着刺目的顶光,道:“现在,连[饿鬼]的角色都齐全了。” 不死途笑了声,问:“故事的结局呢?” 日及道:“狗、猴子、雏鸡与桃太郎齐心协力打败恶鬼,将财宝带回分给村民,桃太郎得到了村民的感谢,和他的朋友们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不错的结局。” 不死途坐回驾驶位上,道:“我们的故事也是个好结局的。” …… 【小花,这一章节里,属于你的剧情已经结束啦】 赫尔皮的声音掺着通讯不良的赫拉声,虽然是个老好人圣父,但却总是让日及开心不起来。 日及上一次去哈托比亚还是在三个琥珀纪前,她这辈子总共也才去过两次而已。 为了从仿佛无所不知的赫尔皮口中套出不死途的踪迹,千辛万苦,蹭上星际和平公的[打捞计划],捏造身份加入市场开拓部的探索小分队,顺利偷渡到了画中世界。 许久不见,赫尔皮依旧穿着他那身不伦不类的白大褂,热情地邀请日及在画中世界定居,惨遭拒绝后又毫不在意地往日及兜里塞土。 临走前,愚者戴着假面,面具上有一滴黑色的眼泪,问了日及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的老朋友已经死很久了,你该怎么办?” 一般情况下,日及是不会认真回答赫尔皮这些不着边际的无脑问题的。 但是巧了,日及有复数个“死去活来”的朋友,连自己都是那种“仰卧起坐”在死亡边缘徘徊数次的人,所以对此,她有相当丰富的应对经验。 于是,彼时的日及回答道:“先确定对方是真死假死吧。” 少女抚着胸口,满脸惆怅,“就算是真死了,这年头,转世、重生、复活、有丝分裂、轮回,各种套路层出不穷,你要相信,朋友活在心中就是活着!” 那时赫尔皮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笑。 而今天,赫尔皮通过“语音直播”,终于明白了日及那段通透至极清醒发言背后的深意。 在仙舟将军、星核猎手与星穹列车三方齐聚,毁灭大军于后方虎视眈眈,前尘往事恩怨难断的,如此混乱的场面,日及淡淡地丢下了以及重雷。 “当年,白珩没死。” 黑发翠眼如旧的少女补充道:“在丹枫和应星搞出饮月之乱的时候,她还活在世界的某个地方。” 49.不想演的剧本 “嗡——” 一道带着寒霜的剑气擦着日及的脖颈而过,割出红线一样的血痕,削断了耳边一缕长发。 日及弯着眼眸笑起来,“哎呀,镜流姐居然也在,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难得……” 一抹月色剑光在眼前闪过,冰凉锋利的剑刃真真切切朝着日及的脖颈而去,在电光火石之间被景元的阵刀挡下了。 镜流眸中全是血色的杀意,“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在下意识挡下镜流的攻击后,景元已经迅速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了镇定,死死拉住了又想开口的日及,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继而面向镜流颔首微笑,一派成熟稳重的靠谱样:“许久不见了…恩师。”* 镜流眼神嗖一下落到景元身上,“你不惊讶,试图转移话题…你知道…她说的居然是真的?!” 原本日及的话只有两分可信,完全能当成是用来激她的胡诌,但这景元小子一开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看他装得那一派祥和的样子!这里面没鬼她反过来认景元当师傅! 殷红眼眸在昔日的宝贝徒弟和勉强算是学生的后辈脸上逡巡,理智上涌占领高地,匪夷所思道:“这种事儿你们居然敢瞒着?!” 镜流鬼气森森地朝日及伸出手,声音冷得发寒:“日及,当年你做了什么?别告诉我那混账事里还有你的一份。” 日及极少有机会见到镜流这副模样,紧张的心脏怦怦直跳,面上却扯着嘴角笑了起来,“镜流姐是怎么想的?” 景元心道要糟,正欲按住不知道抽哪门子风的日及,身后又一嗬嗬声音幽幽响起,“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他身上倏地冒出了阵阵鸡皮疙瘩,迫不得已退开一步躲避从背后探头贴脸、阴气森森注视着他的刃。 卡芙卡在同一时间使用了言灵:【听我说,阿刃,冷静】 即将陷入痴狂状态的刃被看不见的丝线束缚在原地,困兽般挣扎两秒,在卡芙卡发出下一个指令前喉咙里嘶哑着发出连不成句子的词句:“卡芙卡…让…我…听……” 而那边一个没看住,日及无可奈何似的又开始叭叭: “嘛,当时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们啦,毕竟我知道这事儿的时候你们一个疯了,一个疯了之后跑了。 但你们毕竟有魔阴身,所以也不是你们的错,要怪,大概就只能怪天意了。” 日及学不来景元优雅的面上功夫,模仿得不伦不类,脸上挂着不合时宜的笑,状似平静地重提旧事,引得在场所有人的注意,景元却看向了她藏在身后的手。 她的手攥紧又分开,正微微地发着抖。 左手小指被整根截断,断面新鲜的痂证明这是日及自己动的手,否则以她的恢复能力,等不到伤口结痂手指就重新长回来了。 原来是有备而来,景元在心里叹气,这下谁还看不出你放不下? 不说像他这样云淡风轻,也至少该藏一藏,别“输”得这么明显吧? 日及轻轻掠过景元一眼,把右手插兜里,道:“两天前我悄悄埋了保险下去,刚刚在工造司又往建木根系上泼了[毒药],我说这两句话的功夫不耽误事。” 她兴许是觉得除了今天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了,铁了心要把事情摊开来讲,景元揉揉眉心,叮嘱道:“麻烦您收着点。” 别什么都给秃噜出去了。 “星历7518年,我收到白珩姐最后一封来信,她随巡海游侠在失魂星域的一颗游牧星球征讨孽物,战争结束后选择留下帮当地人建设满目疮痍的家园。” “几年后,我收到游侠们送来的信物,于睡梦中,白珩姐躺在牧草上,枕着绵羊,披着星河,长眠于那颗星球。” “当时她已经四百余岁,对于狐人来说,算是长寿。” 日及一口讲完,问已经沉默许久的卡芙卡:“这些,艾利欧的剧本里有吗?” 卡芙卡沉吟两秒,模棱两可道:“你觉得呢?” 她偏了偏头,漂亮的紫色眼睛空茫但温和,“我很好奇一件事,你看起来是个心思细腻又温柔的人,应该懂得:有时候隐瞒也是一种伤害的道理。 能告诉我吗?你选择这么做的原因。” 日及舒了一口气,“哦,看来艾利欧的剧本里没有这些,因为我不是他笔下的主角,只是个可有可无的NPC?” “算了,这个下次有机会再聊,我们先解决剧本的事。” 她摆摆手,“如果我没理解错,你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可以简单概括为,需要让仙舟欠星穹列车一个人情,对吧?” 卡芙卡微微点头,涂着唇釉的嘴唇清透红润,笑起来时显得魅惑诱人,“是。” 日及眼睛一亮,“那巧了!仙舟刚好欠我一个人情。” 她几步蹿到卡芙卡面前,握住对方的手上下摇晃,真情实意道:“你们帮忙我把幻胧解决了,我把这个人情转交给星穹列车。” 语气随意轻快,像是在转手一棵无关紧要的白菜。 卡芙卡一时无言。 日及这边握完手,又马不停蹄往镜流直冒寒气的镜流那边凑,“镜流姐想来帮忙吗?不想来也行,等我们这边解决完了我再联系你。” 景元又叹气,他今天都快把这一年的叹气份额都用完了,“恕我直言,舜华大人,您这个行为没有任何意义。” 日及瞪他,“怎么没意义?多一个打手多一分安全呐! 你打算亲身上阵这事还没和你算账呢,年纪都多大了,还以为自己是几十岁年轻小伙儿呢?万一受伤多危险啊!都请奇兵了,为什么不先叫我?” 她语速飞快,完全不给人开口的机会,说着说着都快拿手指戳人额头了: “而且,艾利欧的剧本和攻略有什么区别,真人快打有攻略不抄那不是傻子嘛。” “还有丹恒。” 日及叉着腰,伸手向旁边一指,“丹恒他才多大?好不容易回罗浮一样,万一受伤多不合适啊!” 景元:明明都是“多大了”,意思怎么差那么多。。 杵在一边尴尬吃瓜的列车组倏地站直了。 三月七拿手肘狂戳丹恒,“丹恒你说句话啊!” 杵在原地半天没动的小青龙颇为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我和姑…她不是很熟,但她可以信任。” 说不熟之前好歹把称呼改了啊,“姑姑”什么的完全没听说过啊,三月七怒道,“穹!你看看他!” 穹走神许久,没站稳,踉跄一下四处张望:“什么什么?要开怪了吗?” 日及看他一眼道:“马上。” “聊内忧前,先把外患处理了。” …… 战斗,转瞬即逝。 “所以这就结束了?”三月七话说出口就愣了一下,“等等,我今天是不是已经说过一遍了?” 杨叔不忍 直视的抚住眼镜,那团岁阳被景元一把挥散前还在放狠话,虽然那副样子丝毫没有威胁力就是了,“看样子,属于列车组的那一部分任务是结束了。” “我还是没什么实感,这个幻胧整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结局却这么轻飘飘的,总觉得还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在后头等着咱们呢!”三月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轻飘飘吗?或许吧。但感情是沉甸甸的啊。 杨叔看向正在与“旧友”告别的日及,对方正强行向星核猎手索要联系方式,转头不忘和白发遮眼的剑客细细交代:“镜流姐,晚上老地方见……你应该还记得老地方在哪儿吧?” 白发剑客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多谢。” 景元冲列车组拱了拱手,感激道:“倘若没有诸位的帮助,击败幻胧此种对手绝非易事。” 丹恒点头:“不客气。” 三月七尴尬地笑了笑:“将军,您也太会说话了。” 就那点虚卒,根本都轮不到他们列车组出手的,四个人砍瓜切菜一样剁干净了。 也就最后打幻胧费劲儿点,但日及说她翻不起风浪,建木还真就没出大事,用穹的话说,就是:“这真是boss吗?怎么连二阶段都没有?” 对了,穹呢? 三月七左右看看,瞅见正蹲在地上“捡尸”的穹,嘴角抽了抽。 幸好,他们还是有靠谱大人在的。 杨叔的眼睛反射白光,显得镜片很厚重的样子,道:“不必客气,在危急时刻伸出援手,这是我们开拓的一部分。” 成年人再次达成共识,握手,呵呵地笑。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三月七摸摸照相机,把丹恒拉走逼问去了。 日及把所有该做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圈,得出了暂时可以清闲的结论,松了口气。 她瞅了眼此刻场上有些过于显眼的小灰毛,走过去,问:“你捡这些东西做什么?” 她对这孩子印象深刻,语言系统,嗯,很有创造力。 小灰毛仰头,清透的金色眼睛冲着日及眨了眨,有种孩童似的纯真,手不停地掏掏,“找合适的升级材料。” “升级材料?”日及看看脚下乱糟糟的一堆“垃圾”,来了点兴趣。 “嗯。”青年说,低头淘垃圾的样子像是一只小浣熊,“可以用来升级装备,武器或者别的什么。” 他把莲花状的木根举高,像是对光一样晃晃,收放到了一边。 “诶,挺有眼光的嘛。”日及撑着膝盖在小浣熊身边蹲下,支着头问,“你自己动手[升级]?” “看情况,而且列车上有材料合成仪,有时候也用他们换信用点。” “我叫日及,你叫什么名字?” “银河球棒侠。” “很有特色的名字,但有没有更简短,方便称呼一些的名字?” “无名客。” “是星穹列车成员的代称呢,我是说有没有“日及”这样的名字?专门代指你这个人的。”日及伸出食指,点了点穹身上明黄色的飘带。 “我叫■■。” 他用那金色的眼睛盯着日及,面无表情的样子都有些冷酷了,“好吧,看来你不是在问游戏ID。” 日及幻听一瞬,不得不再问一遍道:“你刚刚说什么?” 灰发金眼的青年伸出手,乖巧道:“我叫穹,星穹的穹,很高兴认识你。” 50.姑姑 灰发金眼的少年自信而坦然,冷峻的酷哥脸在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少年漫男主身上常见的爽朗(呆傻)呆傻气质。 日及非常确信她没听清的那句话不是这个。 违和感。 在她想要捕捉那一瞬的异样,仔细深究的时候又消失不见,最后脱口而出一句呆板的:“你叫什么名字?” 穹眨眨眼,好脾气重复道:“我叫穹,是个无名客,你可以叫我银河球棒侠。” 他说完,退出重复对话,自顾自忙自己的事去了。 掠过掉落物意味不明的文本介绍,着重收录了BOSS属性、战斗对策以及产出材料用途,熟练给新生成的周本点做了个标记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拍拍风衣口袋,四处张望一圈,视线定格在景元身上,哒哒跑了过去,少顷又哒哒跑向符玄。 就那样和在场的人挨个聊了一遍,仿佛他搭话就是为了走流程一样。 日及托着下巴围观了全程,抬手敲了敲“耳机”,道:“欸,你怎么看?” 赫尔皮呵呵两声,“能怎么看?隔这么老远我又看不见。” 日及咋舌:“啧,别贫,老实说,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无名客有点……嗯,特别?” 赫尔皮阴阳怪气,“能特别到哪儿去?再特别能有您这样的珍奇物种稀罕?” 日及拳头礼貌性地硬了,考虑到她一时半会儿揍不到人,深呼吸忍了下来,问:“你不觉得他很[欢愉]吗?” 那种能够“打破”第四面墙,站在上帝视角对待现实的特质。 贱嗖嗖的青年音答:“还好?我又不是阿哈,不负责给欢愉命途找好苗子。” 日及:“阿哈还管招聘的事儿?” 祂是这么有责任心、事业心的人?这应该是纳努克的神设才对吧? 日及默了默,思路成功跑偏:“毁灭派系的绝灭大军听起来很惨绝人寰,巡猎派系的仙舟将军听起来很威风,阿哈的手下叫什么名字?嘻哈大将?听起来只会演喜剧。” 赫尔皮:“万一是说相声的呢?” 日及道:“令使普遍都是单打独斗,所以只能是单口……谁跟你扯这个?!” 赫尔皮远离听筒,笑得惊天动地,卡着日及彻底发怒界限,正经道:“再厉害的神棍也不能隔着大半个宇宙的距离算命。 但有关星穹列车,我最近确实听过一个有意思的传闻:[阿基维利]再度启程了。” 他说着半是感慨半是期待地闷笑几声,“不论真假,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就代表世界又要乱起来了。毕竟某些人只有身处黑暗的时候才会想起光明来,不是吗?” 谜语人发言加上些高高在上的阴阳怪气,没营养的垃圾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日及挑挑拣拣分析自己能听懂的部分,瞅着前方正和丹恒闹别扭的小灰毛,纠结道: “你是说,那个小灰毛是开拓星神阿基维利?” 他都叫星穹列车的“穹”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赫尔皮连连否认:“诶诶,我可没那么说,你别瞎猜啊。” 日及终于还是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你不确定在这儿瞎引导什么?” 赫尔皮又沉沉地笑,他和日及讲话的时候总是很开心: “别这么说,小花,我毕竟是个凡人。你见识过星神的伟力,知道神明与众生的差距,只有星神才能确定星神的身份,你要记得这一点。” 日及不吭声了。 赫尔皮等了会儿,又道:“理论上说,所有无名客都有成为开拓星神的机会,尽管那可能微乎其微,但存在即可能。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感兴趣,但借由你的视角,我确实见到了一个具备开拓精神的小辈,或许他真的能成为阿基维利的继任者也说不定。” 赫尔皮徐徐道:“如果你好奇,尝试着去接触看看怎么样?” 好像什么都说了,其实一点关键信息都没交代。 日及差不多已经习惯赫尔皮这种类型的讲话风格了,“强者”都这样,好像实力达到某种地步就已窥破宇宙终极,不能再口无遮拦地讲话,泄露天机。 她沉吟两秒,看向与列车组简单交谈后满脸犹豫纠结的丹恒,大大方方朝对方挥了挥手,“丹恒,能和我聊聊吗?” 依旧保持着饮月之相、顶着一对水晶色龙角的青年微怔,稍即快步行至日及面前,乖巧地点了点头:“姑…舜华大人有何事?” 他穿着饮月君轻便的常服,是绣着莲花纹样、缀着金线、肩背镂空的“年轻”款式。 日及认识丹枫的时候,那位已经走上了霸总闷骚路线,从脚跟到指尖裹得严严实实不露一点肤色。 喜好穿立领外套,以黑白青三色为主,点一抹鲜红提亮,行动宽大的白色袖摆扬起,让他看起来像是水墨中在湖面上停泊片刻的鹤。 像丹恒这套衣服,日及只在匠造属制衣组见过。 “舜华大人?” 丹恒又叫了一声,眼尾朱砂红衬着浅湖青色眼瞳惹人怜爱。 日及回神,随意地摆了摆手,“客气什么,直接叫名字就好了。你要是不介意,像小时候那样叫姑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久不见的小龙人拘谨地应了声,“日及小姐。” 长着这样一张脸,面对日及又是这样的性格,简直就是引诱着日及欺负小朋友的。 无良大人日及勉强摁下开玩笑的心思,端出长辈的架势询问道:“最近过得怎么样?还有做噩梦吗?” 不久前梦见自己和刃打了一架,今天又噩梦成真的丹恒:…… 他违心道:“挺好的。” 并没有把今天的打架斗殴事件和噩梦联系起来的日及诧异:“又见到丹枫了?不应该啊?不都消停好几年了吗?回头我去……” 丹恒连忙道:“没有,自我离开罗浮后就只梦见过两次,上了列车就再也没梦见过了。” 日及瞅着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是让我帮你看看吧。” 她拍拍丹恒不露肩的那边肩膀,叹了口气,“先不说这个。” 日及走近几步,手掌搁在嘴边挡住口型,小声道:“能帮我个忙吗?” …… 仙舟人的办事效率很不错,次日杨叔带着家里的三小只应约前往工造司议事,被星核侵蚀建木根系毁坏的废墟已经修补得差不多了。 一路上,穿着朱红制服的匠人们匆匆忙忙,像是已经完全恢复运行秩序。 带路公输梁颇为欣慰,用他那一口标志性的戏腔介绍着一路上的各种事物。 路过[镕金坊]时,这位醉心研究、滔滔不绝的老师傅很不凑巧地被他手下的不成器的徒弟们逮住了。 蓬头垢面的年轻人喊着什么“进度、组会、赶不上”,在公输梁一声声“逆徒”中,把人架走了。 只余下 带着厚重黑眼圈的阿伟一脸衰样,朝着瓦.尔特拱手,客气道:“昨日多谢诸位出手相助了,没有你们和舜华大人,司内一半的设备都要出事,损失不可估量。” 杨叔还没来得及说不客气,阿伟丝滑地直起身,顶着丧丧的面色补充道,“多亏你们,我们的毕设保住了,也不用物色新的导师了。” 杨叔:“……” 三月七无语,“真是感天动地师徒情啊……” 阿伟不为所动,“接下来由我带路,舜华大人从昨晚忙到现在,实在抽不开身。” 他说完便转身,又带着列车组走了几道[换境画屏],直接传送到了造化烘炉附近的街巷。 刚地方,远远瞅见院子,日及就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黑发绿眸的女人依旧束着高高的马尾,但身上的着装已经换成了黑色高领针织衫和西装裤,肩上披着朱红外套,看款式像是工造司的匠人的统一制服。 “多谢你们愿意看在丹恒的面子上接受我的请求。” 日及引着他们穿过庭院,推门进了主屋:“随便坐,我嘴巴笨,就和说些绞尽脑汁的场面话了。” 这间屋子明显是工作室,还是正在被使用的状态。 中心的那张桌案上堆满内容不明的复杂图纸,置物架上堆满了完成度不明的小型构件,边上的废品桶里都堆着大半桶的杂物。 穹一进门眼神就忍不住地往垃圾桶上瞟,在得到许可之后整只浣熊都铺在了那几个大号垃圾桶上。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日及坐下,抽出一套茶具慢腾腾地泡茶:“就像丹恒告诉你们的那样,我希望星穹列车能与我个人达成合作。” 她递出泡好的茶,对瓦.尔特做出请的手势。 “在不对仙舟造成危险的前提下,我可以毫无保留向星穹列车提供武器,情报与技术支持。 “与之相对的,我想知道列车组真实的冒险经历,简单来说,就是我希望列车组能与我共享开拓日志。” 没人立刻接话,但三月七情绪总是毫不遮掩,困惑的表情十分明显。 日及抿茶,眉眼弯弯露出了一个很温柔的笑,“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我身体不好,成为无名客或者搭车客是更好的选择,但登上列车会对我造成相当严重的负担。” 她在三月七的开口前补充道:“就算有开拓之力的庇护也不行,我这是天生的。” 日及腰杆挺直,豪情万丈:“我只有这一个请求,你们可以尽管提条件。” 三月七听着,瞟了日及一眼又一眼,小声嘀咕,“怎么像那种给学校、公司打电话,向朋友打探,企图监视孩子一举一动的控制狂家长。” 日及:? 粉发粉蓝眸少女感十足但思路非常不少女的三月七看着日及,表情有些紧张,“丹恒叫你姑姑,你是他的长辈,对吧?” 脑回路清奇的少女在日及的沉默中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就算丹恒很尊重你,你也不能这么干啊,这是侵犯隐私!” 日及没绷住,开始庆幸今天丹恒不在场:“如果他愿意认丹枫当爹的话,这辈分可以这么算。” “丹枫是谁?” “按照持明的算法,是丹恒前世。” 日及补充道:“我是丹枫朋友,当年丹恒刚出壳的时候,照顾过他一段时间。” 三月七:“……” 我给我当爹吗?这辈分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