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德导航为您算卦》 1. 寻亲问路,一卦应求 自周都往东三百里,有小城名邱。正春夏之交,楝花半落,蔷薇含羞。在那坊市街口,一年轻卦师摆摊挂幡坐,幡上写着: “国师弟子,伏羲真宗。寻亲问路,一卦应求。” 正此时,一个身着石青曳撒的男人急步掠过,余光瞥见这摊后坐着的竟是个年轻女子,冷哼一声。 “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自称国师弟子了。” 他身后,几个锦衣男子纷纷附和:“是啊,国师大人道行高深,岂是这些江湖骗子能高攀。” 显然,周围不少路人也是这么想的,故而这卦师摊前十分清冷。直到日色西斜,终于有一个小山般的阴影笼在卦师头上。 “你,能找人?” 卦师正百无聊赖地甩搭着铜钱,闻言一愣,抬起头,见那大汉,脸上顿时绽开个热情的笑容: “能的,能的,五十文,先找后付,找不到分文不取。大哥,您要找谁?须得有姓名与生辰八字,贫道才能起卦。” 她相貌平平,声音却意外地清爽,眼神明亮,倒不太似那久淫江湖的骗子。大汉心里不禁存了些期待,面上却仍绷着。 他认真思索了一番,才谨慎念出声: “找俺娘。许氏。庚辰年,己卯月,壬午日,丙午时。” 卦师微顿半晌,捋顺道袍坐直身,敛起铜钱落龟甲,轻轻摇起来。面容沉静从容,姿态行云流水,一改方才闲散样,周身俨然大师范,莫非真有戏? 眼见这奇怪的外来卦师终于得了生意,周围几个得闲的街坊也耐不住好奇,零零散散地凑过去。 而众人视线中央的尚蓓,心底却在飞快地默念: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震仰盂,艮覆碗,坎中……虚,离中满……对,然后是什么来着?哦,兑下缺,巽上断。 待将那口诀磕磕绊绊默背了三遍,尚蓓终于将那龟甲轻轻一斜。三枚铜钱落定,她执笔,在一旁粗纸画下初爻,又捧起龟甲,偷偷觑向周围,心里不禁有些发虚。 这会怎么突然聚起人来了?她还想糊弄一下解卦的说辞呢。毕竟,她只是想走个过场,最后还不是靠她一张嘴定乾坤。 她定定神,再摇。 六爻过后,尚蓓掐着手指胡乱比划几下,看那卦象,心中微定。 这卦她背过了,两个巽摞在一起,不正是巽为风嘛! 她清清嗓子,朗声开口: “此为‘巽为风’卦,风自东方来,故而令堂应在东方……” “等等。”一个中年男人皱眉道:“这上面一断,不该是‘兑为泽’吗?老夫虽然不会解卦,但却识得这个样子。” 尚蓓声音一卡。糟糕!背反了! 她定了定神,轻咳两声:“你懂什么,这是我师门反卦之术!正因为要寻踪,所以……” 一个大嫂忽然打断她:“哎,这会不会是那边邹城的?那个骗子!” 尚蓓的面色顿时就僵了。原主你坑我啊!我都跑到邱城了,怎么还有人听说过你? 她额角冒出一层薄汗,正打算再辩解些什么,忽然见那大汉攥起拳头,面上凶神恶煞,大吼一声: “你大爷的,敢骗老子!” “别别别!”尚蓓赶紧捂住脑袋,“我真的算出来了,你娘就在东边半里一个院子,不信我带你去!” 见她这信誓旦旦的模样,大汉不禁有些犹豫。他捏了捏拳头,一把拽起尚蓓:“带路!” 尚蓓踉跄站好,手忙脚乱地收起摊子,拿块灰布把家伙事儿都包了起来,把包袱挎在肩上,往东方一抬下巴:“跟我来。” 而后在脑海中道:“系统,定位许氏。” 【缺德地图为您导航。沿当前道路向东出发,步行200米。】 大汉跟着她七拐八拐,拐进一条窄巷,心中不禁又开始警惕。他自幼在这邱城长大,分明知道这窄巷尽头是个死路。怎料她并未走到尽头,而是在半途停下,指指墙根一个狗洞:“从这过去就到了。” 大汉看着面前那狗洞勃然大怒:“死骗子,你敢骂俺!” 他挥起拳头就要往她面上砸。尚蓓勉强躲了一下,然后麻利溜蹲下身往那狗洞钻。 “我没骂你,不信我先过去。” 饶是大汉脑袋笨,此刻也明白过来了:这丫头片子是想跑呢,打量他身子壮,钻不过这狗洞。大汉气极,趴下身子往里抓,忽然听见狗洞后传来声音:“大娘,大娘,快醒醒!你儿子来找你了。” 大汉一愣。他从狗洞内探头进去,竟然真看见他娘缩在个破箱笼里,刚被摇醒,正哼哼唧唧。 “娘!”他大喊一声。 与此同时,尚蓓脑海中响起一串电子音: 【用户信誉分+10】 她心中小喜。趁着大汉翻墙的功夫,尚蓓赶紧去看自己的用户信息: 用户名:尚蓓。 信誉分:20。 出行权限:步行。 她又去看那权限等阶: 0~200分:步行。 200~400分:驴。 400~600分:牛。 …… 10000分:时空传送门。 很好,照这个势头下去,再做998件好事,她就能打开传送门回家了。 尚蓓叹了口气,默默回想自己穿越后悲催的第一个月。她穿成什么不好,穿成个江湖骗子。绑定个什么系统不好,绑定个需要信誉分的导航系统,想提分,得做好事。而原主的信誉分,零。 街坊邻里谁也不信她,她只好连夜搬家,靠导航跑到这邱城,开启自己在全新环境做好事刷信誉分的回家大计。途中,她倒也努力帮过几个路人,但涨分效率实在太低,且自己还得设法谋生,不可能天天帮邻里折腾那些鸡毛蒜皮。 尚蓓琢磨了好几日,终于琢磨出这么个营生:假装算卦,用导航帮忙寻亲。 不过这个导航系统嘛…… 尚蓓又看一眼那狗洞。 缺德,但管用。 她这一路已经领教够了,于是乎现在已经能毫无羞耻地往狗洞里钻。 思量间,那边大汉已经把老母背到身上,而后从汗巾子里摸出五十文钱,对她露出个憨憨的笑: “对不住啊大师,搁那误会您了。这是酬钱,俺先把俺娘送回家,再去摊子前头给您赔礼。” 尚蓓看了看那臭烘烘的铜钱,心里有点儿嫌弃,却终究是没说出“做好事不收钱”这种话。 一路跋涉而来,原主那点子家当已经被她用了个七七八八,她还得吃饭住店,乃至买个小院子定居。 她接过铜钱,揣进兜里,面色如常: “大娘没事就好,你快回吧。” 大汉“嗳”了一声,背着老母稳稳往外走。尚蓓看了眼狗洞,跟上他 。 她确实人生地不熟,但那大汉似乎认路,那她也不想再跟导航钻一次狗洞。 两人就这么绕到了前头,原来这是个酒坊。见大汉从后院冒出来,酒坊掌柜惊讶地招呼他:“二狗,什么时候来的?大娘也在啊,这位又是?” “甭提了,俺娘又跑丢了,这回丢你家后院去了,还是大师给俺算出来的!”二狗扭过身子努努她,“她可厉害了,俺找了一天都没影,她一卦就算出俺娘在哪!” 想起这二狗娘往日的事迹,掌柜心底也有些稀奇,试探着问出声:“大师,您能给我算算财运吗?” 尚蓓背起手,玄之又玄地摇摇头:“术业有专攻,贫道专修寻人一卦,其它恕贫道爱莫能助。” 说罢,她冲掌柜微微颔首,转身便要往门外去,忽闻街巷一阵喧哗,一群佩刀男子直直闯入坊中,惊得酒客四散。二狗也吓破了胆,连忙把老母扶到一旁歪着,哆哆嗦嗦地让番子检视。尚蓓环视一圈,也老老实实缩到一边。 为首那人一身石青曳撒,大步迈向酒坊掌柜,抬手抖开张画像,冷声道: “此人,你可见过?” 那掌柜吓得腿都软了,忙躬身垂首,仔细看了一番,连连摇头:“大人明鉴,草民从未见过此人!” 天杀的,这人可是锦衣卫赫赫有名的千户,夏楠! 夏楠冷哼一声:“从未见过?据供认,此人曾频繁在你店与线人接头。你莫不是与细作勾连,有心包庇?带走,好生审问。” 一声令下,几个番子便齐齐上来按住了掌柜,任他哭求告饶都无动于衷。夏楠拿着画像,在店里问了一圈,到尚蓓这儿,她见那画像下的赏银千两,眼睛一亮: “大人,贫道有办法找到他!” 夏楠闻言,定神看她,认出她是街口那个年轻卦师,不禁有些鄙夷。 “你知道他在哪?” 尚蓓从包裹中翻出龟壳,晃了晃: “如您所见,我是个卦师,专擅算卦找人。只要有犯人姓名以及生辰八字,贫道便能给您算出来他在哪。” 见夏楠面色是明晃晃的质疑,她又一挺胸脯道:“贫道方才给这位大哥卜卦,带他找到了走丢的老母,不信您问他。” 尚蓓向二狗投去殷切的目光,却见二狗抱着老母缩在墙角,浑然像不认识她。 她面色一僵。 还好,有酒坊掌柜急急帮腔: “大人,草民可以作证,这位大师神算无遗!大人奔波半日,不妨坐下暂歇片刻,看这位大师起一卦。若不成,您也不过只多花了一盏茶的时间。若成,您却可早些复命,岂不美哉?” 夏楠盯着尚蓓那年轻明朗的面庞,仔细打量了一番,终是对一个下属挥挥手道:“你们先去下一家搜,我片刻便来。” 那下属一迭声应了,领着另外几个番子退了出去。夏楠从怀中掏出一张海捕文书,拍在她面前:“算。” 尚蓓对着文书上的信息,在脑海中念道:“系统,添加联系人。姓名:于痊。生辰八字:乙酉年,壬午月,丁亥日,庚子时。” 【联系人于痊添加完成。】 见那犯人坐标出现在邱城内部,尚蓓心里微定,而后在酒案边坐下,敛起铜钱落入龟甲,轻轻摇动。 六爻过后,她拈着指尖比划了一番,镇定道: “贫道算出来了,这于痊就在西街那家客栈!” 2. 九玄龟壳 好在客栈同酒坊只隔半条街,故而路线不算缺德。尚蓓气定神闲地走进客栈,老板见她身后跟着尊煞神,吓得浑身血都凉了,忙不迭点头哈腰地招呼着。 “不知夏大人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 夏楠没理他。他吩咐左右守住大门,正欲闯进去挨个搜,忽见尚蓓虚拦了他一把: “别急,我还没带完。” 夏楠不耐地一压手,尚蓓露出个志在必得的笑,仔细听着脑海中的电子音。 【您已进入室内。右转,走楼梯上三楼。】 二人在一间上房门口停下。 【您已到达目的地,步行导航结束。】 她向夏楠眼神示意。随后响起的,是夏楠破门的巨震。 “砰!” 门板狠狠撞翻在墙面,房里骤然传出尖叫声。夏楠迈入,目光锐利扫视四周,只见里间榻上,一男子慌忙摸过锦袍往身上套,背后一个女子,正裹着被褥发抖。 男子骂骂咧咧地爬下床:“哪儿来的狂徒,敢扰本官……夏大人!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夏楠挥开他,径往床下、橱柜等地方搜去,却一无所获。末了,他回身转向尚蓓,眼底狠戾: “这就是你说的神算?” 番子迅速拧上她的肩臂。尚蓓呆在原地,盯着里间那对男女,满脑发懵。 一男,一女,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可导航分明带到这儿。莫非,是八字输错了一位,好巧不巧与这位公子相同,故而定到他身上?亦或者……海捕文书上的信息本就有假? 眼看夏楠扣上刀柄,尚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对。八字可能有同样,但姓名没那么容易重。输错信息,只会显示该用户不存在。 既然夏楠认识这个男子。 那么。 她目光刺向榻上那个“女子”。 “是他!” 她话音未落,那“女子”便陡然掀了被褥,一个旋身就往窗外翻去。夏楠反应过来,连忙箭蹿两步跳出窗外,转瞬间便没了人影。 尚蓓长舒一口气,番子随即也松了她,转而拧上那男子。那男子面色涨红,哭喊道:“大人明鉴!这女人是客栈送进来的,我根本不认识她!我、我还没碰她呢,我不知道她有什么猫腻!” 然而番子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押着那男子往外走,哭嚎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客栈外。尚蓓掏了掏耳朵,转身走到自己住的下房。 这不巧了,她昨天才到邱城,就住这家客栈。 今日出了两单,收获颇丰,估计不出两日,她这“神算”的名号就能打出来了。尚蓓看了看天色,也不打算再回去摆摊,左右有那笔赏银兜着,她半辈子都不会愁钱花。 尚蓓略作收拾,便下至正堂,奢侈地要了碗鸡丝面,美滋滋用过晚膳,甚至还花了十文钱同店家买了桶热水,仔仔细细洗了遍澡。 爽啊! 洗完澡,尚蓓一头扑到床上,舒舒服服钻进被窝,幻想着自己拿到赏银之后该买个什么样的小院子,买些什么样的衣服,吃些什么样的美食,甚至雇个什么样的帮工。 奔波十余日,这还是她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然而好梦不长,半夜里,窗棂微动。睡梦中,尚蓓隐约察觉有什么东西在拍自己,她迷迷糊糊醒来,见月色下,一双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她。 “别出声。” 熟悉的声音入耳。尚蓓张了张嘴,喉间一阵滞涩,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颈上横压着只刀鞘。那刀鞘很漂亮,月光下隐隐可见螺钿的磷光,握鞘的手却刚巧卡在她肩窝里。 尚蓓背后泛起一阵凉意。 “再算一卦。”夏楠声音冰冷,“于痊。” 尚蓓神思瞥了一眼地图,发现那逃犯在城外五里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动作极微地点点头,然后示意性地拍了拍他的手。夏楠松开她,掌心却仍扣在刀柄上。 尚蓓慢慢起身下床,摸着黑去翻自己的包袱,心里盘算着能不能糊弄过去。 大晚上的,往荒郊野外跑,还是跟着缺德导航。这活儿她真不想揽。 摸到龟甲,尚蓓上手悄悄捏了捏,随后慢悠悠捡起铜钱往龟甲里塞,借着月光,她面容虔诚,手上动作不紧不慢,俨然是在认真卜算。 夏楠紧紧盯着她。 一个年轻卦师算得这么准。究竟是真有道行,还是与那于痊本就有所联系? 他想起给奸细打掩护的那个小官,一番刑讯什么都招了,还说这卦师本就是他们一伙,只是因为分赃不满而反目成仇,故意指认他们。 但,老板说她一晚上都待在客栈里,未曾出门,必然不知晓奸细之后的行踪。 如果她还能算出来…… “啪!” 黑夜里一声脆响,打断了夏楠的思绪。随即耳边又响起尚蓓痛苦的声音:“这、这一卦,我算不出……” 夏楠定睛一瞧,见那龟甲已然在地上摔作八瓣,而尚蓓正捂着脑袋乱撞,一副精神错乱的模样。他面容顿时冷了下来,伸手抓过她胳膊反扣在案边,声音阴狠:“是算不出,还是不想算?说,你和那于痊是什么关系?” 尚蓓心一惊。 男人阴冷的气息落在她后颈,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尚蓓只觉自己关节被扭得火辣辣的疼,此刻她才明白了二狗那时的退缩。她初到这个世界月余,还是太天真了,一时脑热,就为着千两银子,招惹了锦衣卫。 “不说是吗?”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进了诏狱,有你说话的时候。” 他钳着她双臂起身,慌乱之中,尚蓓瞥向那碎裂的龟壳,急声道:“我不是算不出!但这一卦起码有五里远,而这龟壳太过低劣,承受不住这一卦所需的法力!我需要九玄龟壳,才能承受住五里以外的探寻!” 夏楠眯起眼睛:“九玄龟壳?” 那于痊最后消失的地方,可不就是在五里之外。 “是。贫道这普通龟壳灵脉稀薄,只能算五里之内。只要有九玄龟壳,贫道定能算出那人位置。”尚蓓小心翼翼道,“只是贫道囊中羞涩,用不起那通灵之物。不知大人可否助贫道借一只来?待贫道卜卦过后再还回去便是。” 夏楠盯着她信心满满的面庞,眼神微凝。 这卦师的来历他也着人打听过了。邹城人氏,昨日才到邱城,摆了一整日摊,一出手就寻到了大汉的傻子老母。若说找到于痊是因为认识,那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找到亲人,难道是巧合吗? 况且这九玄龟壳虽然昂贵,但不算难得。周朝尚道,大凡富贵人家都有一只用来消灾问吉。这年轻卦师生意不好,说自己买不起倒也合理,这番话起不到拖延的作用。 “只要九玄龟壳就能算出?”他又问了一遍。 尚蓓忙不迭点头:“对,只要有了九玄龟壳,我的法力能够施展到……五十里。” 夏楠给外面打了个手势。 “去弄个九玄龟壳。” 窗外一阵窸窣,不多时,便有个番子捧着一个九玄龟壳回来了,质地厚重,纹理细腻,油光水滑,一看就经过了多年盘磨。 也不知是哪家有钱人半夜被耗起来,战战兢兢以为要完蛋,发现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只是来他家借龟壳。 “算。”夏楠将那龟壳搁在案上,盯着她 。 尚蓓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这一劫她今日是躲不过了,不如尽快送走这尊煞神,也好早些拿到赏银跑路。 她定了定神,又装模作样地卜了一卦,最后镇定道:“我算出来了,他在城北一片野林。” 夏楠扔给她一个包袱:“把衣服换了,带路。” 【准备出发,全程二点八公里,预计耗时五十九分钟。】 …… 子夜时分,四个黑影悄没声地出了城,打头那瘦小一只,赫然便是尚蓓。 邱城三面环山,官道本就不平坦,更别提她往山里拐。没百步进了片坟场,晦影重重,似有风哭。作为现代人,尚蓓虽然不怕鬼,不信神。可这氛围到了,难免也有些心慌。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 身后的声音更像鬼。尚蓓一惊,脚下一滑往旁歪去,瞬息之间,后腰却被人托了一把。勉强站定,她才欲道谢,便听见夏楠语气森然:“寅时前若还没寻着,便押你回去仔细审问。” 尚蓓心底不禁有些恼火。是谁追丢了犯人,反过来拿功臣抵罪?这锦衣卫的心果然黑透了。 她咬着牙把谢语咽回去,继续前行,忽见夏楠越过她两步,虚拦住她,微顿片刻,反手抽刀向草丛中猛地一刺! “嘶——” 回神时,只见那森森寒刃上赫然穿着一条黑蛇,约莫三尺来长,在刃中徒劳地扭动了几息,便再没了动静。夏楠挥刀甩落蛇尸,顺手劈开前面一丛荒草,回身看她:“往前?” 尚蓓惊魂未定地点点头。 夏楠未再多言,转过身去,劈草开路。尚蓓紧紧跟在他后面,目光死死盯着他后腰鞶囊,看也不敢看左右坟包。她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好歹是穿过了这片坟场。然而这还不算完,坟场后头是条河沟。 这河沟倒不宽,但夜色沉沉,看不清水有多深。尚蓓望着那黑暗中浮动的波澜,心底开始打退堂鼓。 “是这个方向没错,但……”她努力解释,“我没想到这儿走不通。” 夏楠瞥她一眼,没应话,四下环视一圈,躬腰自地上捡了颗石块,往沟中一抛。 “扑通。” 他回身冲番子打了个手势。 “能走。” 轻飘飘抛出两个字,夏楠便先纵身跃下沟壁。待到水边,他刀鞘探了探,才缓步迈进水中。两个番子也几步跟上,瞬息间人已下到了河岸。夏楠令番子先涉水探路,自己则站定回身,等她。 对上他漆黑的双瞳,尚蓓心头一跳。 月色下,水影间,男人扶刀定坤乾。管他岸前坡后鬼,先欠八百买命钱。 此景入眸,尚蓓心中莫名安定了不少。她蹲下身子,摸索着土壁向下探。这土壁不算太陡,但砂砾松散,不易落脚。她挪动着往那相对平整的石块上踩,不料石块一松,格楞楞滑了下去。 “啊!” 寂夜中惊呼混着钝响,夏楠一旋身闪过石块,见尚蓓抓着丛茅草趴在壁上,脚上急得乱踩,又蹬下几瓢泥沙,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大跨几步上前,伸手往她腰间一捞,便将人稳稳带到身侧。 陡然撞进那个结实的怀抱,尚蓓下意识地攥紧他前襟,忽而觉察自己指缝土腥黏腻,又讪讪松开。她略略平复了一番呼吸,刚要出声道谢,头顶落下一声轻笑。 “大师认路倒是一把好手,只可惜这走路的道行还要多多修炼。” 尚蓓撇撇嘴。谁和你似的大半夜爬土坡还健步如飞啊! 她推开夏楠,伸脚往水边探了探,忽然发现脑海中的坐标动了起来! 糟糕!恐怕是自己方才喊声太大,惊动了犯人! 3. 马不让我骑 “他要跑!”尚蓓急急指了个方向,拉着夏楠道,“就在对岸百步左右!我动作慢,你先去追!” 夏楠闻言神色一凛,冲对岸的下属打了个手势,二话不说将她抗到肩上,几步趟过河沟往前冲。尚蓓被他晃得头晕目眩,死死攥着夏楠后背衣料,只觉晚上那顿鸡丝面都要被颠出来了。 “往西……他……跑……” 她勉强聚起精神,紧紧盯着脑海中的坐标,向夏楠实时播报路况。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前头林里传来打斗声,两个先行的番子已然同那于痊交上了手。夏楠把尚蓓往一旁树根一放,丢下一句:“老实呆着。”随后便飞身加入战局。 尚蓓脱力地靠在树根下,大口喘着气,心道这千两赏银果真不是好赚的。她听着那边刀剑铮鸣,小心翼翼地往树后挪了挪,默默祈祷这位夏大人能给点力,别再折腾她了。 好在树后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顺利。没过多久,于痊怨毒的声音响彻野林:“夏楠!你这个薄情寡义的畜生!我下地狱也不会放过你!” 原来他叫夏楠。尚蓓心想。 与此同时,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用户信誉分+100】 尚蓓精神一振。本以为就是顺道赚点快钱,没想到这还能加信誉分?她连忙调出面板,去看信誉分的变动明细,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协助官府抓获通缉犯,信誉分+100。 要是靠这个营生的话……尚蓓心底打起思量。这可是锦衣卫,她能保证每一次抓的都是坏人吗? 转瞬间,树后面痛哼几声,最后只剩呜呜的闷响。尚蓓试探着从树后冒出头来,见那于痊已然被捆了个严严实实,嘴里堵着团破布。 察觉她动作,夏楠偏头唤道:“出来吧。” 尚蓓拍拍身上的土,走到夏楠跟前,“嚯”了一声。难怪这于痊如此难抓,眼前这张脸,别说同客栈里那女子模样,就是同那悬赏画像也判若两人。若非她这系统只认ID不认脸,还真不好说。 见她出现,于痊眼里射出淬毒的恶意。尚蓓忽然蹲身靠近,一把扯开于痊嘴里破布。于痊一愣,随即狠声道: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总能找到我?” 尚蓓没搭理他,侧脸看向夏楠,笑眯眯道:“夏大人,您瞧,他不认识我。我同他真没什么交情。” 夏楠微微偏头:“知道了。”他伸手接过破布,又给于痊堵上。 “那赏银……”尚蓓激动地搓着手上的泥巴。 夏楠没料她提这茬,面色微滞,半晌,才冷哼一声:“待我回京,便替你上报请赏。” “还要等那么久啊。”尚蓓十分失望,“能不能先支点?不瞒您说,我现在挺缺钱的。” “不久。你是关键证人,需与我同归复命。”夏楠指挥番子押好于痊,转身冲她一摆头,“走了。我送你回客栈收拾一下,即刻动身,快马两日可至。到京验过人,你便可当场领赏。” 尚蓓闻言,面色一僵。 “呃……我可能骑不了马。” 夏楠步伐一顿,回身看她,语气竟带了点揶揄:“怎么,大师不会骑?那我倒可以勉为其难带你同乘。” 尚蓓心虚地移开眼。 “不是这个问题。是……马不让我骑。” …… 半个时辰后,邱城官驿。 夏楠绷着脸,又牵来一匹驿马。 “这马性情温顺,腿脚尚可,你试试看。” 尚蓓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距离那马足足还有一丈远,那马便嘶鸣一声,蹬着后蹄冲她打响鼻,任夏楠怎么拽也止不住。 尚蓓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都说了。贫道身负灵韵,凡畜受不住我灵韵冲撞,自然近不得我身。” 她内心偷偷去看那出行权限: 800~1000分:劣马。 信誉分低到连匹马都骑不了。 也还好骑不了,不然就得跟他走了。 夏楠不信邪,将驿站上上下下所有马都牵出来试了个遍,甚至还找来一头小毛驴。果然,不论多么温顺的牲口,只要尚蓓一靠近,立刻就躁动不安。 奇了怪了,怪了奇了。 都说异人大都身带异相,想到这卦师的本事,夏楠忍不住信了几分。只是那些畜生的架势,哪像见到神仙,倒活像撞了什么邪祟。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终是拧着眉叹了口气。 “既如此,你且留在邱城等着。待京城事毕,我亲自将赏银给你送来。” 夏楠将最后一匹劣马交给驿丞,转而走向一旁候立的良驹,忽然被尚蓓近前两步虚拦住。他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大师且放心,夏某俸禄虽薄,还不至于贪你千两赏银。” 却见尚蓓从怀中摸出那九玄龟壳,坦然道:“这个给你。你要是着急赶路,告诉我从哪儿借的,我自己去还也行。” 夏楠眸中微讶,随即摆摆手:“不必。我已经着人买下来了,你留着用便是,权当给大师压惊。” 尚蓓摸着龟壳,满脸写着欲迎还拒:“那怎么好意思。要不,我给夏大人看看面相吧?” “大师还会相面?”夏楠挑眉,倒真有几分好奇。他向灯笼下靠了几步,轻轻回眸,“那便,有劳大师了。” 尚蓓跟上前去,抬头仰视他。 柳眉长蹙疑壑,羽睫半掩墨瞳。本是生来好姿容,却为杀伐累重。 她略盯了他半晌,收敛心绪,温声道:“你眨眨眼。” 夏楠不明所以,还是眨了眨眼。 稍停片刻,却听她又道:“你张张嘴。” 夏楠“啊”了一声,没忍住问道:“你这是什么相面法?” “停!别动!”尚蓓抬手定住他,而后装模作样地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实则听着脑海中的声音: 【人脸识别完成。联系人夏楠已添加。】 她这才深沉地点了点头,敷衍地背了段词:“夏大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近来命宫带煞,夏大人功高返京,当恐小人作祟。” 夏楠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大富大贵?以前分明有人说过他 杀性太重,活不过四十。他盯着尚蓓一脸玄妙神色,想到她那神算之能与斥畜异相,终究是没好意思反驳。 他轻哼一声:“多谢大师提点。若无事,我走了。你记得在邱城等我。” “夏大人慢走。”尚蓓声音平静。 她负手站在门口,看着一行人身影消失在黎明中,脑海中坐标随之远离,终于松了口气。而后优哉游哉回到客栈,粗略洗过手脚,换了身干净衣裳,接着睡。 这一觉睡得才是真正踏实。次日正午,尚蓓收拾起身,下楼打算吃早午饭,竟见酒坊掌柜立在客栈门口,身后还跟着妻儿,显然等了有些时候。 “大师!”见她下来,酒坊掌柜忙不迭拉着妻女行了个大礼,“在下张贵,多谢大师救我!” 与此同时,尚蓓脑海中响起电子音:【用户信誉分+10。】 尚蓓眨眨眼,才想起来自己阴差阳错替他解了围,不禁有些心虚,毕竟她主要是稀罕那赏银。 “一点小事,不必在意,张大哥快请起。” 尚蓓连忙上前去扶,但张贵执意磕了个头,这才起身,脊背仍躬着:“若非大师神算,助锦衣卫抓到真犯,我怕是已经……” 张贵越说越哽咽,他身旁的妇人也红了眼。尚蓓稳了稳心神,拉他们坐下,这才温声道:“贫道久居方外,最近才奉师命下山游历,不太通晓俗事,正有些疑问欲请张大哥解惑。” 张贵连连点头:“大师请讲!张某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尚蓓端着大师的架子,沉吟片刻,方斟酌着开口:“敢问这夏楠是什么来头?张大哥为何如此惧他?” 张贵一惊,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大师有所不知,这位夏大人疑心极重,大凡他查案,那是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的。他若是怀疑一个人,须得先进诏狱过上一套,哪怕这人最后是清白的,出来也只剩半条命了。” 尚蓓心神一肃。难怪夏楠怀疑她同于痊有牵连,好家伙,原来是刻在脑回路里的底层逻辑。 此刻想来,尚蓓着实有些后怕,这人能半夜摸进客栈逼她算卦,能因为她一句算不出就怀疑她,更能为了查案胡乱抓人,她往后还是别打交道的好。 她又看了眼夏楠的坐标。不过半日功夫,人已经到了百里外,仍然在往西边京城方向一点点挪动。那于痊的坐标也跟他重叠在一起,好歹这回没再把人弄丢。 真特种兵也。他不用睡觉的吗? 正此时,客栈老板给她端来一碗清粥,并一碟腌菜。张贵看了这饭食,皱眉道:“大师怎能用这般粗劣之食?在下家中尚有几分薄产,大师不若移步敝舍,也容我们一家子尽尽心。” 尚蓓摆摆手:“多谢张大哥美意,只是贫道初到邱城,还需找个地方落脚,待我安定下来,定当登门拜访。” “大师可是要买个院子?”张贵在一旁殷切道,“我刚好知道城南有户人家急着出手,大师若不嫌弃,张某愿替您去周转一番,保准价格最公道!” 尚蓓心中一喜。她恳切道:“那便拜托张大哥了。” 4. 东市卖骏驴 不过两日,尚蓓便拎包入住。新家在城南巷,二进格局,清净敞亮,带家具,价格确实也公道。只是她一时没有现银,于是把那九玄龟壳当了才买下。 略作修整,尚蓓便买了些糕点果子,去拜访左邻右舍。 这两日,尚蓓的名声已经小为流传,邻居或还有些疑窦,见了她这坦荡和善的模样也消解几分。到了巷尾那户,院门格外高大气派,像是个有家底的,门口还有管家通报。 尚蓓随人进入正厅,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捋须起身:“尚道长,在下沈源,幸会。道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道行,实在令人艳羡。” 尚蓓躬身应道:“沈员外谬赞。晚辈初入红尘,于许多俗事不甚明了,还需先生多多指教。” 沈源面容微讶,随即轻轻颔首:“我在这邱城做些小生意,还算有些人脉。道长初来乍到,又是独居。若有难处,可随时来寻我。” 两人又寒暄几句,尚蓓起身告别。她把城南巷几户人家都串了个遍,最后才回到新家。 次日一早,尚蓓照旧去坊市街口摆摊。 “国师弟子,伏羲真宗。寻亲问路,一卦应求。” 她刚把幡子挂好,便有人凑上前来问东问西,却没真要找人。尚蓓也不恼,端着个玄妙的架子与人随意攀谈,左右她此时不急着赚钱。 只是普通百姓哪有那许多人要寻,何况她五十文钱于平民而言也不算小数。她摆了一整日,才接到一单,是个农户要找他前些年战死的阿兄。农户梗着脖子说他不信阿兄已死,然而尚蓓按着八字仔细输进去,却分明是“联系人不存在”。 尚蓓叹口气道:“大伯,节哀。” “你这个假道士!”农户红着眼吼道,“我阿兄答应我,一定会回来的,他必然还活着!定是你法力低微,算不出!” 周围立刻围上来几个看热闹的人,尚蓓神色淡淡:“大伯,世事无常,天命有数。贫道道行虽浅,还不至于信口雌黄。你若不信,那便另请高明吧。” 几个街坊拉着他退走了,却没给她加信誉分,尚蓓只得了五十文钱,不禁有些忿忿。不过这一卦下去,她倒也琢磨出个新营生:算生死。 于是幡上多了一句:“生死传讯,请卦知安。” 古代通信不便,总有人牵挂远在外地的亲旧,却无法及时收到消息,她这一卦,虽不能立刻验证真假,但也足以让不少人心安。加上偶尔接的寻人营生,尚蓓的信誉分稳定地增涨着,过了五六日,终于达到令人欣慰的200。 【检测到用户信誉值达到200,出行权限驴已解锁】 尚蓓心中大喜,当天收摊后便跑去东市卖骏驴。然而东市卖骡卖马的商人也都混在一处,她人一冲到市口,那些牲畜们便齐齐焦躁起来,冲着她嘶鸣不安,整个东市乱作一团。 除了驴。 尚蓓僵在原地,看着周围人惊诧的目光,尴尬地往外挪了挪,拉住一个熟稔的街坊道: “贫道……最近修行略有所得,掌控了收束部分灵韵的方法,现今已能御驴了,可骡马还无法近身。可否劳烦徐叔进去,帮我挑匹腿脚好的驴子,牵到市外来?贫道定有重谢。” 那徐叔豪气地一甩臂膀:“放心吧大师,俺保准给你挑头最稳当的!”说着便抬脚往牲口堆里去,一番挑拣后,果真牵出头油光滑亮的小毛驴。 尚蓓一个现代人,连马都没骑过,更别提驴了,起初还有些惴惴。然而鞍鞯配好,她摸索着爬上驴背,那小毛驴自己就稳稳地走了起来,一点不用她费心。 不愧是信誉的力量! 她略一熟悉,便得意洋洋地骑着驴回了城南巷。 然而次日一早,尚蓓去后院打算喂驴,却只见一根缰绳虚挂着。她找遍院子每个角落,最后发现后门没关紧。尚蓓急忙追着地上的蹄印寻去,不一会,撞见沈源的周管家黑着脸把驴牵回来。 “尚道长,你家驴一大早溜到沈家,把我们老爷墙根下一丛芍药啃秃了!” 尚蓓满脸尴尬,跑过去拉住缰绳:“周管家,对不住,我昨晚忘了关门,这畜生跑出来了。花钱我赔您。” 周管家冷哼一声,摆摆手:“几朵花而已,老爷说不必赔。不过尚道长可是要看紧些,若是再啃了别的要紧东西,可就不好说了。” 尚蓓连声道谢,赶紧把驴牵回院子拴紧了,而后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驴面前,对它和蔼道:“你眨眨眼。” 小毛驴无辜地眨眨一对大眼睛。 【未识别到人脸,联系人添加失败】 尚蓓叹了口气。看来导航系统只认人,没法靠这个功能寻驴。她板着张脸,给驴喂了根萝卜,驴儿啃得欢快,一点看不懂主人的心思。 没过两日,又有新状况。她也不知道哪儿没给这畜生伺候好,驴拉肚子了。 驴还没骑上,先遭了两回罪。尚蓓这回看明白了,这缺德系统只包她骑驴,却不包她养驴。她捂着鼻子清理完满地污秽,而后恨恨地雇了个小厮。 不就是钱吗!她很快就会有了! 尚蓓内心瞥了眼面板,夏楠和于痊的坐标早已到达京城。于痊在一个地方固定不动,显然是进了大牢。而夏楠最近在几处地方频繁打转,或许是在忙碌京城的差事。 而后的某一日,于痊的坐标忽然消失了。只见联系人那栏,赫然标着行灰字:联系人已失效。 不久,夏楠开始向她移动。 尚蓓心中一紧。于痊一死,他就立刻往邱城赶,速度快得不像送赏银,倒像怕什么从犯跑路了。 想起坊间有关他多疑的传言,她背后再次泛起凉意。 不能在这等。 —— 京城,北镇抚司。 “不过一个小道士,用得着你亲自去送赏银?”指挥使皱着眉看夏楠,“你指个信得过的人走这趟便是,锦衣卫办事,谁还敢劫了去不成?你刚升迁,正是该攒着力气办要紧事的时候,我还有个案子要给你,何必为这点小事浪费时间。” 夏楠面色坚决:“大丈夫言出必行,还望大人准假。下官定会星夜疾驰,绝不耽误要事。” 指挥使扯了扯嘴角:“既如此,就给你五日,速去速归。记得把于痊的事交接好了。” 夏楠恭敬应下,转身出门疾步下阶,将聘任文书小心收起,连带那千两银票一并贴在心口。周围几个千户见了他,皆小心赔笑。须知他此番抓获于痊立了大功,升镇抚使,掌北镇抚司,得皇帝亲赐麒麟服,可谓是红极一时。 但夏楠却没忘记真正的功臣。然而他不想暴露她神算之能,只能粗略说她提供了关键证据,更别提那于痊反应过来,一口咬定那道士是他同伙,险些累得尚蓓也被记了一笔。 思及此,夏楠眼神微冷。他行至门口,翻身上马,对着身后亲信吩咐道:“我告了假,要再去邱城一趟。于痊死前供认的那些名字就交给你了,务必仔细盘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那亲信闻言一凛:“定不负大人所托!” 自京城往东三百里,寻常车马少说也要四五日,夏楠硬是压到了两天半。问到那卦师的居所,他整理了一番仪表,这才叩响院门。 没人应。 夏楠眉头微皱。坊市街口,那卦师也没摆摊,街坊都说她昨日就没出摊,那她去哪了? 他敲开邻户的门。邻户一看他肩头麒麟,吓得话都说不清楚,只结结巴巴道不知。夏楠又敲开一户,也不知。直到敲开最高大的那扇宅门,里头一个儒商打扮的中年男子哆哆嗦嗦,好歹给了点有用的消息: 城外青崖山访友去了。 他手按在刀柄上,站在巷口远望,心中不由得有些气愤。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等他,这人倒好,早不访友晚不访友,偏偏在他来的时候访友。怎么,是嫌他动作慢了吗? 夏楠忍着火驰至邱城官衙,对着满脸赔笑的县令拍下银票:“本官奉皇命来给尚道长送赏银,恰逢她不在,本官又公务繁忙,无法久留,这赏银便暂且寄在你这里,待她归来后交予她。若敢私吞……” 县令忙不迭伏地应道:“下官不敢!夏大人放心,下官定当亲自妥为保管,尚道长一回来便亲手交到她府上!若有分毫差池,下官提头来见!” 夏楠颔首,转身出了官衙,摸着怀中文书,有些犹豫。 这是江湖线人的聘任文书,必须当面交付,决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但此去归京,下回得闲不知何日。夏楠看了看天色,问清方向,骑上马向青崖山奔去。 青崖山山腰有座道观。夜半三更,看门的小道童听见有人哐哐叩门,气得披衣起来骂道:“哪个缺德的深更半夜砸门!”一开门,浑身骤然冻在原地。 夜色如墨,天寒且静,云遮月,树掩星。那玄衣立门,煞煞卷昏冥。他腰间长刀微闪,似在问他:仙骨几根,可堪人间刑? “鬼、鬼啊——” 突然,小道童的声音卡住。他惊愕地看着那一脸杀气的男人娴熟地扣住他下颌,听见他阴森森问:“可有个叫尚蓓的卦师到过此地?女子,年纪约莫二十,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自己胸口。 小道童惊恐地摇摇头:“唔唔,唔唔唔唔!” 夏楠松开了点钳制。 “没有,绝对没有!” 夏楠皱眉。忽而内殿声动,他抬头望去,见殿里走出来一个人影。 5. 沈鸯 涯清道长手持浮尘,声音平淡:“不知居士深夜到访,所谓何事?” 夏楠松开道童,转而迈入观中,目光在院内迅捷一扫,沉声问:“可曾有个叫尚蓓的卦师与道长论道?她自称师承邹城白鹿山一隐士,最擅算卦寻人。” 涯清道长徐徐答:“未曾。白鹿山还有这样一脉师承?贫道倒也有些兴趣,若是有缘得见,定当相告居士。” 夏楠心里有些不耐。他又不是抓犯人,这道士没必要说假话,既然说了没见过,想必是真没来过。可一个道士进青崖山访友,除了来这道观,还能去哪?总不至于这青崖山另有个隐世高人吧。 夏楠冷哼一声转身。 “既如此,便不叨扰了。” 他不再多言,疾步下山,翻身上马离去。 —— “左姑娘身子可好全了?不若再歇两日吧?” 邱城外二十里一处小村庄,一农妇关切地牵着个布衣女子。那女子笑着应道:“这两日多谢赵大嫂照拂,只是迟则生变,我还是早日动身为好。” 女子自然便是尚蓓。这两日,她假托去京城投亲,路上借宿,躲进了这家农户,紧紧盯着夏楠的坐标,见他往青崖山去时,更是一宿没睡好。 送赏银,非得当面交?非得大半夜跑出来追人? 所幸没过多久,他便离了邱城,行迹没有丝毫犹豫。于是次日一早,她便向农户辞行。 “这些你拿着。”尚蓓又给农妇塞了些碎银,“我父亲据说在京中做官呢,必然不会短了我的。昨日病那一场,害你破费了。” 病也是她的托辞,只为再留一日。哪想赵大嫂如此豪爽,直接给她杀了只鸡,搞得她心里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赵大嫂拉起她的手絮叨,“左姑娘,听大嫂一句劝,对你父亲少些指望。他从未见过你,也未必会把你当回事,你得学会为自己打算。这钱你还是自己拿着,万一有点什么变故呢。” 尚蓓越听越羞愧,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大嫂好意,我记下了。若我日后混出名堂,定会回来报答大嫂恩情。” 两人几来几去,尚蓓坚持把碎银留了下来,这才背起包袱,翻身上驴。 驴儿缓行大半日,才到邱城门口,便有个差役认出她,连忙挤过人来对他一拜:“尚道长,可算等到您回来了。昨日夏大人给您送来千两赏银,寄在县太爷那儿呢,让您一回来就去取!” 尚蓓心里一动,没曾想,那夏楠竟真把赏银送来了。可他昨夜里往青崖山跑又是为何? 她面上不显疑虑,笑着谢过差役,去衙门领完赏,又去买了只九玄龟壳,这才叫上歇假的小厮,回了城南巷的院子。屁股还没坐热,沈源竟然上了门。 “尚道长此番访友,可得了什么新机缘?” 尚蓓心里稍松,起身迎客:“不过是出去躲几天清闲,哪有什么机缘可言。沈员外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自然是有卦请道长算。”他从袖中抽出张纸笺,尚蓓打开,见上面赫然是两个人名,并两列生辰八字。 “十年前,我在徽州求学时偶遇一红颜知己,育有一女。归家后,我便禀明父母,欲接她来邱城,熟料她路上遭了山匪,从此便杳无音信。” 尚蓓呼吸一滞。 “我费了些周折,才将她在徽州的户帖翻出来,得了她母女的生辰八字。”沈源说着,语气愈发恳切,“还请尚道长帮我算算,她们如今可还安好?若……有那么一丝希望,又落在何处?” 尚蓓面容顿时严肃起来:“沈员外放心,贫道这便起卦。” 她迅速摆了套架势,而后面色微哀:“秦娘子已经不在了。” 沈源长叹一声,又急问道:“那我女儿沈鸯呢?” “还活着,但……在五十里之外。”尚蓓看了眼坐标,斟酌着开口,“这九玄龟壳不足以明示,我需要……赤纹金龟壳,才能承受……五百里内的探寻。” 沈源当即便叫来管家:“快去西市琳琅阁,把他们那镇店的赤纹金龟壳买来。” 周管家应声而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捧着一个红漆木盒回来。尚蓓掀开盒盖,果见一只巴掌大的龟壳静静躺着,底色是明亮的琥珀色,沟壑间夹着暗红,如同血色脉络。 尚蓓有些心虚,拿着龟甲胡乱摇了一卦,而后对着地图,缓言道: “在京城。皇宫东南,一户……很大的宅院里。” 她对京城格局不太了解,这地图又只画屋舍街巷,不写用途,除了皇宫,她一概认不出。但因着前些日子关注夏楠动向,尚蓓大概能猜出,哪儿是他家,哪儿是北镇抚司大牢。 沈鸯所在的院子,同夏楠的居所隔着也就一条街,明显处于富户区。若要去寻人的话…… 沈源一愣,随即面上露出些喜色:“算算年岁,鸯鸯如今该有十六了,许是被好心人救下,收为义女养大?又或是嫁进了高门?” 尚蓓沉声道:“又或是被牙婆卖进高门大户为奴为婢,好在暂时性命无忧。沈员外,此女,你可还要寻?” 沈源沉思良久,才缓缓答她:“自然要寻。不管如何,至少要找到她,确认她过得怎样。若她被卖作奴婢,我便将她赎出来,好生弥补,也算对绫娘有个交代。若她过得很好,哪怕不肯认我这个生父,至少也能让我心安。” 尚蓓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点头道:“既然沈员外有这份心,贫道定当尽力襄助。” 她行至书房,铺纸研磨,依着脑海中的地图,将沈鸯的位置画了下来,交给沈源。沈源接过那图稿,面露疑惑:“尚道长不去吗?” “我骑驴去,太慢。”尚蓓认真道,“劳烦沈员外差人先行。说不定我还没到京城,便撞见沈员外的人带着好消息回来呢?” 想到她那头可爱的小毛驴,沈源一噎,讪讪收起图稿。 “尚道长放心,这一趟用钱,我都包了。” —— 天色微明,邱城西门并排驶出两辆车,一辆是马车,另一辆却是驴车。 马车里坐的是沈源的管家,周冠。他同尚蓓掀帘打了声招呼,寒暄几句,随后便吩咐车夫启程。尚蓓这辆车也有车夫,也是沈源派的,连一应行李都有沈源置办。虽然她现而今有了千两家当,但毕竟替人办事,这钱她用得理直气壮。 驴车稳行六日,却没见有好消息传回来。尚蓓心中一紧,果然,这沈鸯没那么好找。 第六日傍晚,尚蓓乘着驴车进了京城。 暮云压顶,城阙气势恢宏。长街上车马重重,泾渭分明,华辇拒青篷,她正在渭流之中。酒旗茶幡,飘摇自引风,那道旁商贩匆匆,路上行人摩肩又接踵。这便是大周尘笼。 尚蓓却没心思细品车外景象,注意力全在地图中那两个坐标。 一个是沈鸯。这些日子,她基本就在一个小院里打转。晨间动得晚,夜里静得早,想来不是什么的终日操劳的婢女。 另一个 是夏楠。他的活动范围就广了,作息时间也不固定。一般是家-皇宫-北镇抚司三点一线,有时深夜跑去某家富户,有时在茶楼酒肆之间流转。 比如现在。 见那坐标自她后方驰来,尚蓓下意识地扯紧车帘。 “贾师傅,再往旁边让让,”她对前面车夫唤道,“别冲撞了贵人的车马。” 想到身后这道长的异相,车夫果然往街边又靠了些。马蹄声踏踏而过,无所察觉,尚蓓松手,微微掀起帘角,只看见一袭石青的背影。 她松了口气,按照与周冠约定的地址,找到城西的一家客栈。两波人接上头,周冠面色明显有些为难。 “尚道长,我提前两日到的京城,打听了不少消息。那沈鸯姑娘,我倒找到了,只是——” 尚蓓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周冠语气有些微妙:“她现在叫柳莺,现是平阳侯府二少爷冯绔的宠妾。” 尚蓓眼神一凝,沉声问:“能确定是她吗?” “道长画的这院子,赫然便是柳莺所住的春深院。”周冠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稿,“位置、年龄、出身都对得上,应当错不了。” “她叫沈鸯。”尚蓓纠正他,“你同她可见过面了?” 周冠犹豫了半晌,斟酌着开口:“……尚未。道长,我打听过了,那柳——沈鸯极受冯绔宠爱,在侯府里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比沈家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声音压低,谨慎看向她:“您说,咱们这样找上去,人家肯认吗?” 尚蓓神色一肃:“周冠,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沈员外的意思?” 周冠连连摆手:“自然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若她对老爷出言不逊……” 尚蓓打断他:“沈员外是厚道人,绝不会计较这点虚辞。况且,沈员外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见她一面,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她格外加重了“确认”二字,“这个答案不是咱们两个外人能断定的,必须亲自问她才行。她若觉得侯府日子好,我们自不必纠缠,但她若更想寻得亲人呢?你不是她,你如何得知。” 周冠愣住,随即有些心虚:“大师说得是。是我想岔了。” 他端正神色,继续道:“那咱们按原计划行事。我打听到,三日后,冯绔要带沈鸯去城外的紫霞观祈福,咱们可以扮作普通访客,找机会跟她说上话。” 尚蓓点点头:“就这么办。” 这三日,尚蓓几乎没出门。第三日,天还没亮,她便起了床。 周冠扮作个儒商,尚蓓却作云游散道模样。辰时初,见沈鸯开始活动,她便叫上周冠,乘着驴车出了城。 周朝尚道,紫霞观更是京外第一大观,观里道士如云,一个个宽袍大袖,仙袂飘飘。见尚蓓一身道袍灰扑扑,不禁抬起鼻孔。尚蓓也不恼,和周冠先去拜了三清像,而后在观里随意溜达了两圈,看着沈鸯的坐标缓缓移动。 她到了。 山门外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轻动,先有个玉面公子走下来,而后他回身,含笑去扶车里的人。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他掌中,而后,是一顶帷帽。朦胧之下,隐约可见女子身姿窈窕。偶有风掀起白纱一角,露出片刻的惊艳,左右访客无不屏息。 沈鸯被冯绔牵着,一阶一阶向上走。白纱轻晃,与尚蓓略一擦肩。 “沈鸯?”她轻唤。 沈鸯毫无反应,连步伐都未作一停。 6. 三日之期 目送那一对男女进了大殿,一干侍从皆在殿外等候。尚蓓同周冠使了个眼色,他会意,揣上只荷包,凑到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面前: “这位兄台,我家老爷想同平阳侯府谈个生意,不知兄台能否代为引荐冯二公子?” 那周冠不愧是沈家的老人,几句话就把那小厮哄得眉开眼笑,三言两语就答应帮忙递话。没过多久,见冯绔牵着沈鸯出殿,那小厮便附到自家主子身边耳语起来。 冯绔听完,面上有些不耐,皱眉看了周冠一眼,偏头向沈鸯温言几句,又替她理了理鬓发,这才松开她,同周冠往一旁静室去了。 眼瞧着沈鸯在侍女陪同下走向后院凉亭,尚蓓内心紧张起来。她小心跟上几步,挨到凉亭边。 “这位居士,相逢便是有缘。”她端出一副玄妙表情,向她拱手,“可否容贫道入内同坐?” 沈鸯才摘了帷帽,察觉有人靠近,下意识地又要戴上。她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是个女子,才轻轻颔首,声音柔婉:“道长客气了,这本也不是我自个儿的地方,请进吧。” 尚蓓冲她笑了笑:“多谢居士。” 她在她对面坐下,沈鸯还命侍女给她奉了杯茶。尚蓓接过,目光在她腕间玉镯略停,随后抬眸向她,语气温和: “贫道游历四方,于相面一道略有心得。今日观居士面相,虽富贵在外,眉眼间却隐隐有些迷思,可是于己身有些疑惑未消?” 沈鸯温笑接话:“道长说笑了,我一介深宅妇人,能得这富贵日子,已是幸事,哪儿有什么疑惑需要消。” “人之在世,不过昨日、今日、明日。”尚蓓刻意拖长了语气,眉眼沉沉,“若只看今日,却不知昨日,又如何能保全明日?” 沈鸯面色一滞。她余光瞥向一旁侍女,声音微冷:“你是何人?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尚蓓听出她的警惕,也不恼,笑道:“居士莫怪。贫道方才在观中听紫微大师讲《道德经》,略有所得,故而随口感慨罢了。” 沈鸯一时没应。她垂眸盯着她腰间葫芦,半晌,才轻声道:“道长能看出什么?” 尚蓓从怀中摸出一只龟甲,并三枚铜钱。 “贫道道行有限,看不了太深,需得向天卜问,才能告诉居士更多。” 沈鸯指尖缓缓收紧。 “如何卜?” “需居士名姓与生辰八字。”尚蓓温声回道。 女子沉默半晌,艰难道:“我叫柳莺,生辰八字……不知道。” 尚蓓眼眸一凝。 “自记事起,我就在红绡坊里了。那会儿,嬷嬷叫我莺儿。后来冯公子赎了我,给我取名柳莺。但没人告诉过我生辰八字,冯公子为我贺生辰,也是按我赎身的那一日。” 她身边的侍女面色戚戚:“唉,我们姑娘当真是个命苦的,若不是遇着冯公子……” 尚蓓听完,捻着铜钱细思起来。 原来只是忘了,不是回避,那倒略微好办些。 她试探着问道:“居士左肩,可有一枚朱砂痣?” 沈鸯大惊,下意识地拢紧领口。她给侍女递了个警告的眼神,冷声道:“你出去守着。” 侍女亦是面色惶惶,匆忙行了一礼,而后退到亭外。沈鸯左右环视一番,才压低声音问道:“道长如何得知?” 尚蓓看着她,语气平静:“是居士生父托我寻你。你本名沈鸯,是邱城一布商之女,只是幼时被匪徒劫去,故而在外流落多年。” 沈鸯蹭地站起身子,声音发颤:“那、那我母亲呢?” 尚蓓微微垂眼:“令堂已逝,还请居士节哀。” 沈鸯俏脸瞬间失了颜色,她踉跄着扶住亭柱,肩膀抖了半晌,才渐渐稳住呼吸。她重新坐下,刻意整理了一下钗环,温声道:“多谢道长相告。只是还请道长替我转达,我毕竟已沦落风尘,便不连累父亲名声了。” 尚蓓略一颔首,并未追问,只另起一论:“既然知了昨日,居士可看清明日了?” 沈鸯眼中有些疑惑:“明日?” “居士今日姿容秀丽,深得冯公子宠爱,可若年华老去,那冯公子变心,他日新人换旧人,你又该何往?” 尚蓓紧紧盯着她姣好的面容,不错过她丝毫反应,却听她轻笑一声。 “道长多虑了。我在红绡坊长大,这些世家公子的心思,我怎会不知?正是因为看得清明日,我才选了他。” 尚蓓一愣。 沈鸯语气里带上点讽刺:“反倒是那位父亲,十多年了,他都未曾寻我,一朝我入了侯府,突然找上门来认亲,当真是念着我吗?” 尚蓓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她自然知道沈源是遇到自己这个“神算”后,才有了新的希望。但站在沈鸯的角度,她看到的确实是自己从未得过生父半分音讯,乃至生父有攀附之嫌。 何况,沈鸯说得也不无道理。她忽然想起赵大嫂的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既如此,便把你父亲抛下,再把冯公子抛下,只问你自己。” 尚蓓认真看她:“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想离开这侯府吗?” 听完她的问题,沈鸯顿时怔住。正此时,亭外的侍女疾步靠近:“姑娘,冯公子来了。” 沈鸯回神,迅速理好神色,重新戴上帷帽,对着尚蓓敛衽一礼:“道长,咱们有缘再见。” “等等。” 尚蓓急急起身拉住她,附耳道: “我会等你三日。三日内,如果你想离开,便找机会去……平阳侯府西北角,那个最小的院子,尽量待久一点。我……的人看到了,就想办法来接应你。” 白纱微定,柳莺的面容模糊不清。半晌,里头传出一声极轻的回应:“多谢道长。” 而后她走出凉亭,迎上那锦衣公子,声音娇软:“二郎,莺莺等您许久了。” 尚蓓看着二人调笑离去,仍坐在亭里,慢慢喝完那杯冷茶,才信步行至紫霞观前殿。周冠已在观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连忙凑上前问:“怎么样,她说了什么,肯认老爷吗?” 尚蓓一时未应。她徐徐走出紫霞观,坐进驴车,才缓声道:“她说要考虑三日,咱们回客栈等消息便是。” 周冠听完一急:“三日?可这侯府大院门禁森严,她平日又深居简出,我们怎么联络她?” “莫急。”尚蓓露出个玄之又玄的神色,“贫道自有仙法。” 周冠一噎,想到这道长神算,满肚子疑惑都憋了回去,只好吩咐车夫回城。 而后,尚蓓时不时就去看脑海中那 个坐标。 前两日,她仍在小院子里打转。第三日,她动了。 她推门出屋,敲开周冠的房间。 “沈鸯昨夜托梦给我。”尚蓓面容玄妙,“她说她过得不好,想离开侯府。” 周冠面露疑惑:“过得不好?可她——” “这就是你不懂了。外人只知她表面荣宠,焉知她内里如履薄冰。”尚蓓露出个感慨的表情,“以色侍人,又委身个纨绔子弟。说不准哪天触了主母的霉头,落得个发卖的下场呢?” “可、可这……”周冠有些着急,“这平阳侯府待下还算宽和,也不是那等随意打杀仆婢的人家。她只稍安分守己,一生安宁也是有的,何至于要离开?要不,您托梦告诉她,她认了亲,有娘家靠着,出身也体面些。” 尚蓓偏头看他,语气微沉:“周管家,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沈员外的意思?” 对上她那双清朗的眼眸,周冠心底莫名一跳。 他收敛神色,绕到案旁坐下,随手倒了两杯茶,推一杯给她。尚蓓也找了个地方坐下,却没接茶。周冠也没介意,只捧着自己的茶盏轻吹,半晌,才徐徐应道: “老爷自然是想同小姐团聚的,可若只是寻常仆婢也就罢了,找上侯府管事打点一番,赎出来,几十两银子自不在话下。但这是冯二公子心尖上的人,以沈家的背景,实在招惹不起平阳侯府,不如……” “你不必与我说这些。”尚蓓打断他,“你就说,若我想带沈小姐出来,沈家能帮上什么忙?” 周冠移开目光。 “只能出钱。” —— 北镇抚司大院,入眼灰墙承黑瓦,石兽狰狞,仿佛要将路人吞尽。门口站着两个番子,腰佩长刀,目光锐如鹰。 一对男女守在街角,走过来,走过去。 周冠腿肚打颤:“咱们真、真要找他?” 尚蓓瞪他:“那不然呢,你认识谁?” 周冠语塞,绞尽脑汁想沈家还有没有其他人脉能用,然而没有。 “莫慌。”尚蓓给他打气,“我与夏大人有交情的。而且你不是花钱打探过了吗?那于痊案已经了结,夏大人根本没怀疑我。” 周冠幽幽看她一眼。邱城只传这位道长神算抓重犯,她不说,他都不知这位夏大人还怀疑过她。 更害怕了。 这时,一个番子察觉二人异动,骤然拔刀:“什么人!” 尚蓓一吓,下意识想往周冠身后缩,发现周冠比她缩得更快,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冲一个番子拱了拱手:“劳烦通报一声,邱城卦师尚蓓求见夏镇抚使。” 那番子上下打量她一番,转身进去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番子引着他们进了间偏厅。厅内陈设简单,一张黑漆桌案,两把木椅,没茶。 尚蓓犹豫半晌,还是坐了下来,但屁股只沾了个边。周冠完全不敢坐,哆哆嗦嗦靠在角落。 尚蓓全神贯注地盯着脑海中的坐标。 “夏楠”正在从诏狱走向校场。 “夏楠”正在从校场走向正堂。 “夏楠”正在从正堂走向前院。 “夏楠”正在从前院走向偏厅。 几乎同时,门外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尚蓓心头一跳—— 7. 两条路 门枢响动,先半扇天光侧进来,而后骤然又一暗。一个高大的黑影封死退路,偏厅内瞬间冷了十八度。 周冠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尚蓓稳了稳心神,起身拱手:“夏大人,别来无恙。” 夏楠目光在二人身上略一梭巡,冷哼一声:“大师上回访了什么友,竟连赏银都不想等了?” 听他这话,尚蓓暗自松了口气。至少他一张嘴提的是她放他鸽子的事,而非什么于痊奸细异相妖道。 她眼神活泛了些,抬起头打量他。他今日穿了身玄色方领袍,腰束革带,没佩刀,瞧着倒比先前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闲散。 “贫道还以为夏大人公务繁忙,总得晚些才能得空,却不知夏大人办事如此利落,不过半个月便回了邱城。”她语气诚恳,“让夏大人扑了个空,确实是贫道的不是。” 夏楠依旧没给好脸色,大步走到主位坐下,见案上空空,不禁微微皱眉:“来人,上茶。” 门外迅速端来一个茶盘,清香驱散了淡淡的血腥。夏楠端起茶盏随意灌了一口,搁盏抬眸,语气淡淡:“找我什么事?” 尚蓓也轻沾茶盏,而后放下茶杯,徐徐道:“冒昧拜访,是有件事想请大人帮忙。” “寒暄就免了,说重点。”夏楠一抬下巴。 尚蓓见他这副不耐烦的模样,只好略去部分缘由,直言道:“贫道前几日接了一卦,到京城来寻人。但人在平阳侯府,是个内眷,而我在京城没什么人脉,带不走此人,故,想请大人出手。” 尚蓓摸出赤纹金龟壳,轻搁案上,“我也不白麻烦大人,贫道可以免费帮夏大人算一卦,算是交换。” 夏楠靠到椅背上,瞥一眼那新龟壳,轻嗤:“本官若想找大师算卦,还需要钱?” 尚蓓神色玄妙地摇摇头:“寻常一卦自然算不得什么。但若要细究道中变卦,就得贫道多耗些法力了。” 夏楠微微抿唇,没接话,偏头看了眼周冠:“他是?” 周冠大气也不敢出,慌忙躬了一大礼:“草、草民见、见过夏、夏大人!” “这位是委托人派来的帮手,沈府管家,周冠。”尚蓓眼神示意他接话,但见周冠嘴唇抖得像筛子,只好替他开口,“大人若能帮这个忙,沈府亦有重谢。” 夏楠上下扫视他周身,见他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扫兴地移开目光:“平阳侯府的什么人?” 尚蓓迅速接道,“冯二公子的宠妾,柳莺。” 夏楠捻了捻下巴,似乎掂量平阳侯府的分量。 “还有吗?” 尚蓓一愣:“还有什么?” 夏楠不耐地解释:“只要那个宠妾?不要别人?” “哦,对,就要那个宠妾。”尚蓓连忙点点头,面露喜色,“大人这是同意了?” 夏楠没答,又问了一遍:“你确定只要那个柳莺?冯绔要不要?” 尚蓓“啊”了一声,使劲摇头:“不不不不要不要,把柳莺带出来就行,后面的我可以自己处理。” 夏楠站起身:“等着。” “夏楠”离开了偏厅。 听着脚步声渐远,周冠这才敢大喘气。他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压低声音对尚蓓道:“尚道长,夏大人这是……去走动了?” 尚蓓激动地点点头:“应该是。凭他的权势,应该能说服平阳侯府放人吧?” 周冠看了眼夏楠离开的方向,心底莫名有些疑虑。这疏通打点,还要去官府画押消契,怎么也得小半日,他就把他们撂在这等?午膳怎么解决? 他觑了眼尚蓓,只见她面色轻快,手上随意甩搭着铜钱,一不小心甩到桌下,便折身捡起来,又甩。 大师连锦衣卫都不怕,心里必然有数。周冠默默端起茶盘,到门口又要了一壶。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尚蓓看着“夏楠”和“沈鸯”的坐标逐渐靠北镇抚司大门,急忙拉上周冠迎了出去。 “多谢夏……” “妖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一声凄厉的斥骂响彻北镇抚司前院,尚蓓瞪大眼睛,看着满脸惨白的沈鸯,又看着反剪她双手的夏楠。 尚蓓回神,赶紧凑上前去,想要接过沈鸯。然而她奋力向前一扑,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表情。夏楠微微皱眉,箍着她的双手又往后扯了扯。 “老实点。” 沈鸯立马缩成个鹌鹑,面上依旧死死盯着她,双目泛红,泪痕未干。尚蓓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而后讪讪收回去。 她扭头去看夏楠,见他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夏大人,您就是这么把她带出来的?” 夏楠看她一眼:“不然呢?一个破落侯府,我还客客气气跟人打商量不成?目的达成就行。” 他把沈鸯松开,往前一推:“人,我已经带到,现在该道长兑现诺言了。”而后招招手,对一个下属小声吩咐了几句。 尚蓓气笑了。她想去扶沈鸯,却被她一躲,只好眼神示意周冠。周冠连忙把人引到一旁,轻声劝慰。沈鸯听他解释完,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确实想出府看看,但也是算着冯绔对她足够痴迷,若没混出名堂,改日回来依旧有把握复宠。谁料这道士接应她的方式就是派尊煞神二话不说闯进来给她扣顶奸细的帽子,这下可好,平阳侯府哪儿还敢沾她。 再看那道士,竟叉着个腰同那煞神瞪起眼来。 “夏大人干活倒是轻巧,您这样把人带走,往后她怎么处世?” 夏楠眯起眼:“不认账?你说过后面自己处理的。” 尚蓓一噎,随即反唇道:“是,行,那卦我照算,别的您什么也别想让我干,成交吗?” 夏楠抿了抿唇,微微偏头:“回头说查无实据,放人就行了。” “您把人放了,再让我去和平阳侯府商量怎么顺顺利利带走她?”尚蓓依旧不买账,“那我找您干嘛?” 夏楠往腰间一扶,发现没佩刀,遂近前两步,阴影笼在她头顶。 “尚道长。你要的人,我带到了,后面怎么办,是你的考量。”他语调冰冷,“至于道长算卦,若是偷奸耍滑,该怎么处置,就是本官的事了。” 尚蓓仰头看他。 先前观此面相,恰有暖灯旁照。而今他以背蔽日,眸中只有阴凉。 她定了定神。 “那我若明明尽了心办事,夏大人却一口咬定我偷奸耍滑呢?” “譬如,我为了抄近道,带大人误入一处狼窝。大人可会觉得贫道有心陷害?” 夏楠眉峰微压。 “不论道长指了什么路,只要最终结果是人找到,本官自然既往不咎。” “道长若是觉得能杀得了本官,大可以试试。但若没杀成,回来问候道长的,就是十八道刑讯了。” 尚蓓又盯了他片刻,忽 然轻笑。 “好。那就等一切盖棺定论,再论刑赏。” 她转身,蹲到沈鸯面前。沈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见尚蓓从袖袋摸出一方帕子,递给她,声音轻柔: “居士莫怕,且听贫道两言。” 沈鸯犹豫了一瞬,接过帕子,抽噎着擦了擦眼角。 “而今居士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跟周管家回去,只说外面寻来的女儿。柳莺这个身份,自然就‘冤死’在北镇抚司里,到邱城,谁也不知你过往。” “另一条路,是夏大人立刻出具文书,说抓错了人,将你全须全尾放回侯府,你自然还可以继续做柳莺。只是沈家力微,实在无能将你带走,至多认个亲,给你送些财货。” 沈鸯一喜,刚想说回侯府,忽然听见北镇抚司门外传来哭喊: “夏大人明鉴,莺莺绝不是奸细!我愿意出钱赎人!求你把她还给我!” 而后又是些拉拉扯扯的声音,兵戈出鞘的声音。 有人劝他“二公子,这可是北镇抚司,柳姑娘就算出来,身子怕也废了。” 有人骂他“冯绔!你自个识人不清,别连累平阳侯府!” 尚蓓微怔,回头去看沈鸯,见她定定看了大门许久,而后缓缓转向尚蓓。 “我选第一条。” “但,我想拜道长为师,学习道法,云游四方。” 周冠一愣,尚蓓更是面色僵住。她一个靠系统吃饭的假道士,哪来的道法教她。 她硬着头皮道:“修道这事,很吃天赋的……” 沈鸯起身整了整衣摆,向尚蓓深深一拜: “沈鸯不求修成什么大道,只愿跟着道长看看大周山河,还望道长成全。” 可她也不云游啊。尚蓓心虚地移开眼:“我……贫道现在有些差事要同夏大人去办,你先随周管家回去,在沈家安顿几日,可好?” 沈鸯莞尔一笑。 “既如此,弟子便等师父好消息了。” 她又拜,而后起身,向周冠轻轻颔首:“劳烦周管家安排了。” 周冠连忙应下,引着沈鸯到一旁商量返程的事。夏楠轻嗤一声,对着左右道:“把门口清理干净,就说柳莺狱中自尽了。” 门外很快传来嚎哭,甚至还冒出几句咒骂,随即立刻止住。声音渐远,夏楠转身抬腿往后院迈去,偏头示意尚蓓跟上。尚蓓向周冠和沈鸯轻轻颔首,而后小跑追上他。 她跟着夏楠一路穿过厅堂,见他偶尔同几个锦衣男子招呼几句,最终在一间司房停下,旁边一个门牌,上书:酉。 夏楠大跨入内,旋身坐到案后,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摞了几叠案宗。他抬眸,先抽出张文书,语气严肃: “尚道长,听此案前,需先签字画押,直到结案,你都不可擅自行动。若外泄一个字,休怪我不留情面。” 尚蓓心里一惊,连忙把头往旁一扭:“我什么也没看见,现在还来得及走吗?” “晚了。”夏楠微微勾唇,“道长下回找上门来,最好提些难办的差事,不然,倒显得我白赚一笔。” 尚蓓磨磨牙,搬了个凳子坐到他面前,翻出龟甲铜钱搁在案上:“行吧,反正我也就算个卦带个路,真打架斗殴的事你可别指望我。” 夏楠轻嗤一声,拍给她半盒印泥。尚蓓仔细读完那“保密条款”,这才谨慎按上手印。 卷宗翻开,第一页写着:施州失踪案。 8. 施州失踪案 “去岁,有个寡妇痛失独子,拼着命到京城告御状,捅出了一桩案子。说近几年施州经常有十二三岁的孩子失踪,数量之多远非寻常走丢,但官府却始终查不出原因,后来甚至把报官人打一顿,怪他们没看好孩子。” 夏楠声音不疾不徐,尚蓓盯着那案宗上密密麻麻的失踪名录,心底发寒。 “陛下很是重视,派王御史彻查。王御史带人赶到后,抓了一批又一批牙人,却始终没找到失踪的那些孩子。” “不是拐卖?”尚蓓忍不住问出声。 夏楠摇摇头,“牙人拐卖通常会择贫儿、孤儿或美人胚子,而那些孩子的家境、形貌参差不齐,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失踪时年龄在十岁到十四岁之间,甚至比寻常拐卖的年纪还大一些。” “这案子拖了很久,一直也没有新的失踪案发生,最后就把施州的核心官员换了一批,再加强巡防结案。” “但就在王御史返京的路上,他自杀了。” 尚蓓呼吸一滞。 “王御史一向忠直敢言,却竟然以死明志。此案震惊朝野,陛下才令北镇抚司接手。”夏楠将案宗翻到其中一页,“前些日子,我专门派人到施州府,要来了失踪人口的八字。” “本打算忙完手上的事就去邱城寻你,没想到你找上门来,倒省了我跑这趟腿。”他将那页名录推给尚蓓,“算吧。” 尚蓓深吸一口气,慢悠悠开始摆动作,脑海中打开系统面板。 “系统,添加联系人。姓名:赵贾。生辰八字:壬辰年,戊寅月,壬辰日,甲午时。” 【联系人不存在。】 尚蓓心里一紧,面上不显,随便糊弄了一下解卦,而后摇头道:“赵贾已逝。” 夏楠执笔,在名字上打了个叉。 尚蓓又摇一卦,琢磨着怎么找个由头给自己缩短一下前摇。 “钱依。壬辰年,丁卯月,乙亥日,丙申时。” 【联系人不存在。】 她摇摇头:“钱依也没了。” 夏楠又打个叉。 尚蓓神思一动,放下龟甲,掐起手指道:“我可以先粗略算算生死,若遇生者,再算方位。” 夏楠“嗯”了一声,算是赞同。尚蓓继续一个一个往下输,孙冰、李定、周妩……十几人后,出生年份到了癸巳,又到甲午,但系统始终是同一个回应。 【联系人不存在。】 【联系人不存在。】 【联系人不存在。】 …… 尚蓓每掐一卦,便报一声“已逝”,夏楠在纸上叉了一个又一个。 直到尚蓓看到第三十七个名字。 “郑吉。乙未年,己巳月,辛丑日,戊子时。” 【联系人已添加。】 尚蓓的手顿住了。 她神思锁在脑海中那个极近的坐标,缓缓开口:“这个……还活着。” 夏楠抬眸:“在哪?” 尚蓓拿起龟甲摇了一卦,而后缓缓道:“我隐约看到,她就在京城南边的一个大宅子,但我不熟悉京城格局,你有舆图吗?” 夏楠立刻起身,自一旁架上抽出张舆图,铺开在她面前。尚蓓看着那简陋的地图,又比对着脑海中的高精地图,最终指在一个大宅院上。 “应该是这里。” 夏楠将那间宅院圈起来,坐回椅背,又铺了张新纸,目光落在案宗上的那行字,边念边写。 “郑吉,施州梓城人,乙未年生,一年前失踪,时岁十一,现在安国公府。” 尚蓓问:“他会不会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不往家跑,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夏楠摇头,“先记下,继续算。” 尚蓓定了定神,继续往后输名录。到第四十三个名字时,系统又给了回应。 【联系人已添加。】 她精神一振,而后神思又一僵,故意将手腕抖起来,龟甲与铜钱磕得叮当作响: “这个也、也还活着,但不在京内。” 她神色隐忍,嘴唇发颤,一副遭遇阻碍的样子,“在……五百里之外。我这龟壳灵脉不足,看不清。” 夏楠皱眉。他伸手按住她手腕,抽走龟壳。尚蓓随即大口喘起气来,好似如释重负。 “需要什么法器?” 那双墨瞳盯着她,内里隐隐有些关切。尚蓓心里一紧,之前扯的谎太小了,这会儿一时不太好圆。她看了眼脑海中的距离,两千里,总不能说要镇太庙的太极龟壳吧。 “太极龟壳够吗?” “咳、咳咳。” 尚蓓惊得连连呛了许多下,而后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这你也搞得到?” 夏楠移开眼。 “去偷不就行了,反正只用这一回。” 尚蓓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这位夏大人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他就不怕掉脑袋吗? 她顺了顺气,连忙摆手:“不必不必,事关人命,贫道可以……耗些阳寿。” 夏楠微微抿唇,而后站起身:“你等着。” “别别别,真不用。”尚蓓慌忙拉住他,绞尽脑汁圆谎,“那个……其实、其实阳寿还能补回来的!” 夏楠身形顿住,目光落在她掌心:“如何补?” 尚蓓赶紧松手,故作高深捻了捻下巴:“吾辈道修,阳寿随修为而涨。待我得证大道,受万民香火供养,阳寿自然绵绵无尽。” 她说着怕他再拒,赶紧抓起龟甲,假装强忍痛苦般晃了几下,而后对着地图描述道:“在……京城往南……两千里左右,再……偏东一点,的一座大城。” “扬州郡。”夏楠又抽出张扬州舆图,尚蓓依着脑海中的坐标,点在另一户大宅。夏楠瞥一眼,提笔写道:王耕,施州宋城人,乙未年生,一年前失踪,时岁十一,现在扬州严府。 搁笔,夏楠给她翻了页案宗,抬眼看她,“还能继续吗?” 尚蓓点点头,又装模作样地掐起指来。 随着年龄降到十岁,存活的名字明显多了不少。尚蓓一共输了五十二套信息,总共成功添加了七个,其中两个在京里,五个在京外,位置都是大宅院。 尚蓓摇完最后一卦,搁下龟甲,抻了抻发酸的手指。夏楠看着名单,冷笑一声: “大的全死了,小的还活了些,去向都是豪门大户。看来这生意相当费钱,而且年龄越小越值钱。” 尚蓓看着那些血淋淋的名录,脊背泛起一 股寒意。夏楠指尖沿着那一行行名字下滑,缓言道: “去岁那案子闹得沸沸扬扬,这些人想必都听到了风头,能处理掉的,大抵都悄悄处理掉了。留下这几个活口,恐怕是买卖刚做成,还没来得及收回本,故而心存侥幸,不舍得抛弃。” “这些还只是报了官的。”尚蓓攥紧了手心,“若是算上些家人没报官的,恐怕数目还要再翻上几番。” 夏楠盯着舆图上圈出来的宅院,眉头紧锁。 “此案牵扯极广,但不能一个一个去拿人,否则会打草惊蛇。” “只是这几人现在的身份样貌,我们还不确定。你须跟我一起到这些宅院里去,先暗中指给我记下,而后顺藤摸瓜,找到隐藏的那些孩子,再一举救出。” 尚蓓一愣,随即为难道:“可我最多给你带京城这两人,京外那些地方,我……不方便跑长途。” 夏楠看了眼某几个州郡的距离,沉默良久。 “既如此,你先同我将京内的点踩了,至少看看在这种‘生意’下的人,有无明显特点。而后京外那几户,我另派人去查探,若能找准最好,找不准的,再带你去,走水路,缩短些脚程。” 尚蓓精神一振:“好说!那我们现在走吗?” 夏楠轻嗤一声:“大白天去踩点?怕是吓得人第二天就暴毙了。” 他将那七个孩子的信息誊了一份,而后合上案宗锁进柜里,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官服外袍: “即日起,你就住到我府上。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但你也不可随意外出,有什么缺用的直接跟管家说。” “走罢,我送你回客栈,收拾东西。” 尚蓓收起龟甲铜钱,跟着他往外走,心里盘算着怎么给自己圆谎。 就是说那头小毛驴。 夏楠看着她从客栈后院优哉游哉牵出一头驴,脸顿时黑了下来。 眼见他扶上刀柄,尚蓓赶紧搬出旧日解释:“我前些日子参悟道法有得,已经掌控了部分收束灵韵的法子。但也只足以蒙混这等愚钝的牲畜,没法驾驭那等五感灵敏的马匹。” 说着,她还小心翼翼地往一旁马厩靠了靠。见那些马儿立刻开始躁动,夏楠下意识地想往她身前拦。 却见尚蓓一触即回,马厩渐渐归于平静。 夏楠看看马,看看驴,又看看尚蓓,神色从受骗的愠怒,逐渐变成一种期冀。 “这道法……你还能多参悟些吗?” 尚蓓斟酌着开口:“能,但……” “可需要风水宝地?”夏楠面露喜色,急切道:“我可以带你潜入国师府,据说她那儿有一湾灵泉,对感悟天地法则大有裨益。” 尚蓓心虚地移开眼,手上无意识地甩搭着缰绳。 “那倒不用,我参悟道法,靠的是……做好事。” 夏楠面色一滞,“啊”出一声。 尚蓓赶紧描补道:“呃……我师门修的是众生信力,只要多做好事,多积功德,就能参悟道法。但我只精通寻人这一类卦象,于是就靠这种方式营生。” 说罢,她飞快瞥了夏楠一眼。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颌,半晌,才缓缓开口: “原来,道长修的是这般路数,倒是我狭隘了。” 9. 夜探国公府 尚蓓偷偷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点头:“之前帮你抓于痊,就让我得了不少领悟。所以,你还有没有这种重犯需要我帮忙抓?只要是为民除害的事,都能帮我攒信……功德。” 她叉起手指比划了一下:“差不多再抓……十个于痊这种级别的重犯,我应该就能骑马了。” 瞧着她那上赶子揽活的架势,夏楠心中不禁有些好笑。他转身向外走,走着沉声道: “于痊这种案子不常有,但为作幌子,我把大周各重镇的失踪案宗也都搬了回来,你一并算着,面上只称从打拐查起,叫那些人再放松些警惕。” “这怎么能叫幌子呢!”尚蓓牵驴跟上他,声音里有些忿忿,“拐卖难道不值得查吗!” 夏楠身形一顿,回头瞥她一眼。 “不归北镇抚司管。” 尚蓓愣了一瞬,而后反应过来。北镇抚司管的是诏狱,查的是官员谋反贪腐。若非那王御史自杀,寻常地方刑案本轮不到他们头上。 她抿了抿唇。 “那……那也不能太敷衍了,反而引起疑窦。” 夏楠唇角微勾:“这是自然。顺手的事。大师替本官算了那么多卦,给大师送点功德,应该的。” 两人谈着些细节,便出客栈,入了坊街。行人见避,瞠目瞪奇观:一男一女并一驴,一路走,一路谈。那男腰佩绣春刀,身上黑,面上寒。再看那女,竟灰袍挎布包,手上还甩着绳缰。虎威是真,这狐又何假? 有相熟的忍不住问:“夏大人,这位是?” 夏楠言简意赅:“尚道长,办差时认识的。”顺手格开那人的马。 尚蓓配合地露出个玄妙的笑,而后向街边又凑了凑,小心避开一切骡马牛。 二人一直走到夏府,管家迎出来,见了这头驴,也忍不住愣了愣。夏楠轻咳一声,开口吩咐:“尚道长。收拾间客房,再安置这头驴,仔细伺候。” 管家应声,立刻安排下去,又引着尚蓓往西跨院走。夏府不大,屋舍只能说规整,有着四品大员基本的体面,但也没什么美感。庭院草木单薄,处处透着清冷。 “夏大人……一个人住?”尚蓓有些好奇。 管家点点头:“大人少失怙恃,后来忙于公务,也未曾成家。若是道长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吩咐。” 尚蓓闻言心头一怔,没好再往下问,只跟着管家进了西跨院。她暂歇了片刻,用过午膳,而后同管家要来纸笔,依着脑海中的地图,仔细描画起来。 她画得认真,连夏楠进来都没发现。直到一个锦盒扣在他手边,耳畔响起一个幽沉的声音:“画的什么?……宅子?” 尚蓓一吓,手上笔迹陡歪。好在她画得本来就不咋地,重点也不是她的画工。尚蓓搁笔,指在那张粗糙平面图的角落,上面写了个“王”字: “扬州那个王耕,今天应该是在严府这个位置,但也不排除她后续会挪窝。” 她又揭过一旁晾好的四张图,叠在一起,递给他。 “最近我会持续关注卦象,如果这些人的方位一直没有变动,说明可能处于囚禁状态,你大可直接把这附近的人都抓来。” 夏楠眼神微变。 “这你也能算出?” 尚蓓沉默了一瞬。 系统地图比这还要精细,她甚至能看到整个宅院的格局,看到那人就在院角一处小屋,整整半日都没有任何动静。但她该怎么圆?说自己有千里眼吗? 最后,她只故作神秘之色:“此乃我师门秘法。” 夏楠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图纸小心收入怀中,而后打开锦盒道:“陛下赏的,国师亲炼,据说能延年益寿。” 尚蓓一愣,定睛去看,见里面竟是颗鸽蛋大小的丹药,通体赤红,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自然知道自己是个假道士,但……古代那些真道士炼丹,用的可都是……毒。 尚蓓使劲摆手:“此物珍贵,贫道受之有愧。” 夏楠却不依,又往前推了半寸:“东西给你,我不会收回。你不要,就扔了。” 尚蓓看着他一脸真诚,感觉头有点大。 怎么说呢,也算是有心,虽然是封建迷心。尚蓓琢磨着,下回找借口,不如还是要钱,就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行吧,她偷偷扔掉,好叫他也别吃这东西。尚蓓心里腹诽,面露感动之色:“那……贫道就忝受了。” 夏楠“嗯”了一声,又从袖中摸出两卷案宗,淡淡道:“这是京畿四年来的失踪名录,你先算着,看看有无近处的私牙庄子。五百里外就不必强求了,左右你一时也去不了。” 尚蓓接过,郑重应下,夏楠不再停留,转身告辞。尚蓓等着他身影完全消失,这才屏住呼吸,小心把那丹药碾碎,而后找了处荒芜的院角,刨出个小坑,仔细埋进土里。 —— 子夜时分,安国公府北侧更道。 【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沿当前道路,向东步行五十米。】 尚蓓贴在墙根,仰头看着面前的高墙。很显然,就连系统都不觉得这儿能走。 然而。 她看了眼夏楠。 他正半跪在地,眼神示意她踩上去。尚蓓深吸口气,颤巍巍往他背上爬,而后扶着墙,一点一点抬升。 直到她臂弯踏实抱住那片黑瓦,脚下骤然一松。她一惊,死死咬住唇才没呼出声。而后身旁黑影腾空,稳稳蹲在墙头,托着她腰把她姿势拨正,又向下纵身一跃。 极轻的钝声响起。他回头看她,张开双臂,一颔首。 尚蓓咽了咽口水,往下跳,直直落入那个结实的怀抱。夏楠身形轻轻一晃,很快稳住,揽着她躲向阴影。 【路线已更新。沿当前道路,向南步行十米。】 尚蓓勉强扶着他站好,而后伸出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南边那个小木门。 夏楠依着她的方向看去,摇摇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对侧月洞门处,笼灯轻晃。 “有人。”他气音道。 尚蓓点点头,又指指对侧院墙,比划了一番。毕竟系统只负责带最短路线,不负责避开人。这一趟,夏楠改道不止一次了,她只需指好目的地,潜行的难题由他解决。 如果不是怕暴露异能,她真想直接给他画出安国公府的精细地图,标记郑吉所在的那间屋舍。但至少眼下她还没有摊牌的底气,只能亲自带路。 尚蓓跟在他身后,借着夜色掩护一步步挪动。两人挤过屋与墙的夹缝,听见屋中传来轻酣,避开巡夜人的视线。而后夏楠向院外打了个手势,一个黑影微动,随后,对侧的视线转移了。 “什么人!” 趁那边一阵骚动,他拉着她闪身进去。 两人又绕过一排倒房,最后停在一处小院外,院墙斑驳,瓦片残破,和方才那些雕梁画栋的屋宇完全不同。 尚蓓指指那院落,重重点头。 夏楠翻身上墙,探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院里只有一间小屋,门口一个仆役看守。 他带着尚蓓又绕了一大圈,从小屋后墙翻上去 ,最后停在屋顶,尚蓓则挂在墙头。屋顶有瓦,她这种没功夫的做不到悄无声息。 她看着他轻轻推开半片黑瓦,静观片刻,而后对着她比了个“一”。 尚蓓再次重重点点头。 这也是她跟来的主要原因。她脑海中只有郑吉的坐标,若点位附近有许多人,她还需结合行动轨迹仔细分辨。但若屋里只有一个人,那这一个人只能是郑吉本人。 夏楠又仔细瞧了半盏茶的时间,这才退回尚蓓身边,拉着她隐入墙缝。 “睡着了。气息虚弱,身上有伤,但不算枯瘦,应该没挨饿。”他气音道,“屋里比较简陋,还算干净,没有霉味。” 尚蓓忍不住带了些期冀。或许,他只是因为不听话而挨了罚? 夏楠又窥向院子四周。满地铺着粗石,月光下,周围皆色泽黯淡,但正中隐隐有一条光滑的浅痕,显然时常有人进出。 他给墙头打了个手势,而后拉着尚蓓退出安国公府,又去了户部侍郎家。一番潜行后,两人在一处柴房停下。这回窗户用木条钉死了,门上挂着铁锁,门口还站着两个守卫,守卫强度显然更高。 屋里有低低的啜泣声,夏楠隔着墙听了一会,回来道: “哭声不正常,应该是舌头没了。” 尚蓓呼吸一滞,死死捂住嘴,好半天才压下翻涌的恶心感。 回到夏宅,夏楠带尚蓓到书房,点上灯,翻出那七人的名单,盯着户籍信息思索。 “这陈歆家境尚可,想必难以接受这般跌落,时常反抗,动静太大,才遭了拔舌。那郑吉出身穷苦人家,在这儿反而有了吃穿,或许比较配合他们,故,处境明显更好。” 尚蓓努力跟上他的思绪。 “也可能是因为,陈歆失踪时间更近,还没适应,而郑吉受害一年有余,已经麻木了。” “有这种可能。”夏楠颔首,“但郑吉身上也有新伤。所以这种勾当,至少与放血有关。” “放血?”尚蓓听得毛骨悚然,“何以见得?” “郑吉的伤,都是刀伤,且大多在臂上。”他在自己胳膊上比划了一下,“这种伤不疼,且……” “不疼?”尚蓓倏地站起身,神色激愤,“他才十一岁!而且已经受了整整一年的折磨!” 烛火下,她眼眶通红,肩膀发颤,胸口剧烈起伏。夏楠一愣,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微微抿唇: “我的意思是,这种伤,并非为了惩罚。”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许是某种邪术需童血入药,且还要长期施行,为防他过于体虚,影响放血,故而基本的衣食是有保障的。” 尚蓓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冲他发火显然没用。可这一晚上,他的冷静,他的淡漠,只听哭声就猜出拔舌,只看刀伤就猜出放血,都让她心头隐隐泛起寒意。 是见过多少血淋淋的实例,才能练出这样一针见血的本事?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顺着他的思路分析: “如果只是需要童血,大可不必费这么多心心思。那些舍不得放弃的本钱,衣食的长期供养,乃至遭到抵抗都不会使用死亡惩罚,足以说明这种邪术的人选背后有某种稀有性。错失这个,很难再找到下一个。” “在理。”夏楠轻轻颔首,“且这种选择与家境、样貌都无关。虽说大部分还是平民百姓,但要的急了,也会铤而走险,把主意打到小户门第头上,至多不敢招惹豪门。” 尚蓓沉默许久。 “既然是邪术,那……会与命格有关吗?” 10. 系统,定位张丫 夏楠盯着她,微微蹙眉: “你一个道士,问我?” 尚蓓心里一吓。 “术业有专攻,我……最多能看懂个别特殊命格。”她努力回忆着原主那本《易经》,“但这些受害者的八字,显然不具备什么极阴极阳的共性。” 为防误判,她又连忙补充:“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找算命大师再确认一下,万一真的有呢?” 夏楠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缓言道:“但若此案真与某种命格相关,更须保证方士值得信任。否则,算命这一举动便会走漏风声。” 尚蓓颔首,深以为然,却听他又道: “既然术业有专攻,那你师门可有推荐的人选?” 尚蓓表情一僵,强笑道:“我……师门各自云游,恐怕一时找不到人。” 夏楠面色有些失望,倒没追问。 “此案机要,我先需禀明陛下,再寻可靠的方士襄助。”他收起案宗起身,“天快亮了,你先歇吧。待我下值,便随你去扫京外那几处牙行。” 尚蓓精神一振:“好!那你也记得休息!” 回到客院,已是寅时初。她略歇了两个时辰,便起来用早饭,而后仔细核对了一番地图与名录。 昨天下午,她把京畿近年来的失踪人口都录入了系统,除去亡者,还有十五人,正是被非法拐卖的儿童。 这世界本存在一些合法的奴仆交易,尚蓓恨自己还无力改变。但依旧有那么些牙人,为了牟求暴利去拐卖良民,这就是她今天能争取的道义了。 午时初,管家前来递话。她换上一身便装出院,夏楠已倚在了门口。他身边有头高大的黑马,见她出来,夏楠又将黑马略扯开了些。 尚蓓贴着墙根小心擦过去,骑上自己的小毛驴。 “走吧。我带路。” 她轻甩小鞭,在心中道:“系统,定位张丫。” 【骑行导航开始。沿当前道路向西出发,骑行1.6公里。】 半个时辰后,一驴三马一前三后出了城。驴蹄哒哒哒哒倒腾得飞快,已然被尚蓓鞭策到了极限,却依旧压得斜后面大黑马迈不开腿。听见身后不耐烦的响鼻,尚蓓有些窘迫,忍不住又甩了一鞭。 夏楠倒不着急,眼神稳住后面缀的两个亲信。他一手执缰,另一只手搭在鞍前,目光落在前方颠颠的浅灰背影。 “道长参悟道法,只能通过寻人这一营生吗?” 尚蓓心中一紧。她稳着身子扭头,面色有些犹豫。 “……是。毕竟我修的就是寻人一道,故而必须在实践中磨炼本事。” 身后轻轻“嗯”了一声,静默片刻,复又响起。 “道长寻人,必须要生辰八字吗?” 尚蓓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 “对,而且姓名、八字缺一不可。夏大人可是有什么人要寻,但却不知其八字?” 夏楠语气平静。 “那倒没有。只是想着,有些犯人身份不定,怕是用不了这法子。” 尚蓓微微松了口气:“嗯,必须有清晰的目标,贫道才能起卦。” 夏楠未再回应。他跟着她又小跑了一段,见她驱着驴儿嘚吧嘚转向乡间土路,在一条岔路选择左转,才朗声叫住她: “昨夜下了雨,这边怕是不太好走,右转吧,也能过去。” 面前身形一顿,而后从善如流地勒住驴头,调转回来。夏楠眉峰微挑,没说话,只策马避开,又示意两个亲信给她让路。 复行二百米,尚蓓听见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掉头,在上一个路口右转。】 她有些疑惑,继续又走了一段,系统仍然让她掉头。她不信邪,一直引到一处半人高的断墙面前,才扯住缰绳,回头看夏楠,见他一拍马脖子,懊恼道:“原是我疏忽了,忘记驴子不好越这道墙。” “哦,无妨,我们回去便是。” 尚蓓十分体贴地笑笑,勒着驴掉头,往回走上先前那条岔路。没百米,地上便有了一大片泥淖,倒确如夏楠所言。驴儿有些抵抗,却仍是不情不愿地迈进了泥里,甫一涉入,便陷进去大半只蹄子,而后艰难地拔出来,再陷。 夏楠催马稳稳跟在后头。他盯着那串蹄印,想起追捕于痊时几乎笔直的路径,眼中疑虑稍减。 舆图不会记录这些村野土路,故而只有常走的人才熟悉这些细节。这倒说明她确实是只知方位,不认路。否则,她大可绕条里程稍远,但更平稳的土路。 但方位着实有些过于精确了。若遇动乱,岂不是能用来估测敌情?此人须得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决不能为敌所用。 思及此,他眼神微冷。自己的八字,更要死死捂住。 过了泥路,是片农田,仲夏时节,入眼青葱。尚蓓驱驴在田垄外小心骑行,嫩叶的清香钻入肺腑,她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田中几个佃农见这一行人,连忙蹲身躬腰把自己缩进麦根里。 苍天哪,锦衣卫怎么会跑到他们这村旮旯来!别是他们东家犯事了吧!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导航结束。】 尚蓓在一处土坡前落定,指着对面一田庄道:“就在这里面,有四个失踪女童。” 夏楠轻轻颔首,驱马绕过她驰至门口,两名亲信亦紧随其后。一个守门的婆子见拐角冲出三个黑影,吓得腿都软了,丢下手中扫帚就往里跑。 “夫人、夫人!锦衣卫来了!” 夏楠利落翻身下马,大步掠进院门。内里匆匆忙忙迎出个珠圆玉润的中年妇人,脸上堆着强笑,弯腰一福:“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敢问大人……” 夏楠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扶刀跨在院中,对左右道:“搜。” 两名亲信应声往后院奔去,妇人脸色骤变,急急拦道:“大人!后院都是女孩儿,您让人这般闯进去,坏了她们清白可如何是好啊!” “女孩儿?”尚蓓刚系好驴,进来便听见这一句,不禁恼怒道:“谁家的女孩儿?是张铁、王货、李章、 董磐家的女孩儿吗?” 那妇人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嘴硬道:“你是何人?竟敢在锦衣卫的大人面前胡说八道!我们这安顺牙庄,做的是正经买卖,手里的人都按律签了契的!” 正此时,亲信驱着十几个女孩儿走了出来,小的约莫七八岁,大的约莫十二三,皆身姿瘦弱,面容清秀,神色惶恐。有的怀里还抱着琵琶,指尖泛血,显然正在练习琴技。 那亲信把一沓契书递给夏楠:“夏大人,这是从账房搜出来的。” 夏楠接过,随手翻了翻,递给尚蓓:“点人吧。” 尚蓓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几页契书确实写得明明白白,卖身人姓名、保人画押、成交银两、卖身原因,一应俱全。她心里微沉,虽然自己不能接受,但这确实是“合法”的人身买卖。 但翻到下面,有几张就不一样了。 契书上只写了个名字,画押那一栏都是同一套指印,连银两都填的同一个数。甚至,这种有问题的契书,比脑海中的坐标数还多两个。 她对着契书念道:“张丫,王妮,李婉,董淑,徐囡,季三,你们出来。” 十几个女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怯生生地推出来六个,尚蓓拉着她们往门边靠了些,果然见脑海中坐标随之而动,一个不落。 她比着契书和报官文书,挨个核对名姓,最后又问了多出来那两人:“你爹娘知道你在这儿吗?” 一个女孩儿顿时就哭了:“我、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这儿了,嬷嬷说,是我爹悄悄把我卖了……” 另有几个女孩儿也抹起眼泪,纷纷哭告自己不知情,也有人愈发沉默。尚蓓心里冰冷,面上温和安抚了几句,抬头指着四个女孩儿,对夏楠道:“这四个都是京畿一带的失踪女童。” 她又指另外两个:“这两个契书也像伪造,但爹娘应该是没报官。” 那妇人脸色一白,随后转身向夏楠深深一拜:“大人明鉴,这些女孩儿也是我们从别的人牙子那儿转来的,其中或许有些疏漏,但……我们牙行也是受了蒙骗!我们……我们愿意赔钱,放人,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她向身后一个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立时便转身捧了个匣子出来,虚虚掀开条缝,里头金光微闪。 “一点薄礼,请大人笑纳。” 夏楠微微偏头,看向尚蓓,似笑非笑。 “如何,要笑纳吗?” 那妇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亲自捧了匣子到尚蓓面前,身子躬得更低:“不知夫人是哪位姑娘的家眷?我们安顺牙行也是受了蒙骗,还请您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尚蓓微愣,摸摸后脑,这才想起自己今日虽然穿了便装,但盘的仍是个妙常髻。 回神,她打开她的手,冷声道:“《大周律》,凡以略人、和诱使良人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她回身向夏楠抱拳:“还请大人依律办事。” 夏楠颔首,面色冷沉,对亲信道:“带走。” 11. 朱花 那妇人僵在原地,面色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扭着胳膊尖喊:“律法是这么写的,可……可京里京外这么多牙行,哪一家不是这么做的!我们家也只是偶尔捡几个没人要的野种,凭什么只拿我们安顺开刀!” 尚蓓看着她被亲信死死制住,冷笑道:“别急,你的同行很快就会进去陪你了。” 不多时,满院妇人婆子仆役都被捆了起来,串成一条往前走。院门贴了封条,尚蓓骑上驴,女孩儿们也畏畏缩缩跟在她身后。 “还请夫人明示……”那妇人已然忍下了那股子怨气,声音卑微到了极点,“我们这……微末小民,也不过图几个银钱,何至劳动北镇抚司啊?” 尚蓓没应她。一行人返至官道,京兆尹府的差役已经在道旁候着了。那为首的官差见了夏楠,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无能,竟劳动大人为这些小案奔波,实在惭愧!” 夏楠鞭稍指了指四个失踪的女孩儿,道:“着家里来领。” 又指指剩余的女孩儿:“仔细核验契书,该放的放,愿赎的赎,剩下的转入官牙。” 最后指牙人:“移交法司,按律定罪。” 几个妇人婆子一愣,皆是一脸如释重负。差役亦是一愣,小心问道:“不知……大人要定什么罪?” 夏楠冷睨他一眼。 “按律定罪。” 那差役不敢再多嘴,连忙应了,上前接手女孩儿们与人犯。尚蓓骑着驴立在一旁,听着脑海中【信誉分+40】,心头犹有些许滞闷。 家里报了官的,对这些女孩儿尚算记挂。家里没报官的,大抵本就不在意她们死活。主动卖女的,更难说会出钱来赎。 自己能做的,也不过是将她们从无所顾忌的黑商手中救出,送到相对规范的官方人贩子手里。 夏楠余光瞥见她神色,眉峰微压,扭头对差役又补了一串: “本官怀疑她们与施州失踪案有关,故而严查非法拐卖。让官牙核实京中所有仆婢交易,若有来历不明的牙人,一一登记报给北镇抚司。近日再发生失踪案件,需如实查访,不可隐瞒拖延,否则按包庇论处。” 几个牙人听见那案名,连忙哭嚎着说自己干净生意,与那施州之案绝无关系。差役亦是神色一肃,连忙应声应下,不敢拖沓,即刻带着人犯转身离去。 尚蓓缓过神,冲夏楠微微欠身:“多谢大人。” 夏楠轻扯缰绳,向前抬了抬下巴:“下一处。” 尚蓓一甩小鞭,又定位了另一处牙行,救下六个被拐的孩子。 ——严格来说,是六个被拐后,有家人惦记的孩子。 “最后五个失踪时间比较早,位置不集中,应该是已经被卖出去了。”尚蓓自袖中摸出张舆图打开,指给几个有标记的宅院,示意给夏楠,“这两个在京内大户,另外三个在京畿几座辅城。” 夏楠随便看了一眼,回她:“今日把京城的找了,杀鸡儆猴。京畿我另派人去办,你留下。” 尚蓓自无不可。她收起舆图,驱着驴往内城返。一驴三马疾行一里半,来到城西一家宅院。门房见是锦衣卫,急急跑进去通报,没过片刻,便有一个青袍官员迎了出来,拱手,神色紧张: “夏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大人来寒舍有何贵干?” 夏楠亮出令牌,声音冰冷:“奉旨查案。听闻蒋少卿去岁买了个来路不明的丫鬟,名为朱花。限你一炷香时间,把人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蒋少卿一愣,面色有些迷茫:“夏大人,我府上……并没有叫朱花的丫鬟啊。” 夏楠冷哼一声,扶刀:“本名。一炷香。” 那蒋少卿闻言慌忙嗳了一声,蹀蹀地跑回去。夏楠在门口踱了两个来回,便对尚蓓一摆头:“走,进去。” 尚蓓“啊”了一句:“还没到一炷香吧?” 却见他轻嗤:“真给他一炷香?北镇抚司的面子往哪儿搁?” 尚蓓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绣春刀一摘,大步大步往里迈,惊得廊下燕雀四散,只得连忙跟进去。一行人直直穿过前院花厅,刚走到抄手游廊,就听见后院闹哄哄的声音传出来: “你叫什么?你叫什么?谁叫朱花?” 院子里,七八个丫鬟挤做一团,人人自危,纷纷垂首不敢作声。只见一个贵妇人拿着本册子,正一个一个问过去,急得满头大汗。而蒋少卿负手站在阶上瞪眼,厉声吼道: “谁叫朱花!赶紧站出来!别连累蒋府!” 忽闻月洞门外脚步声裹挟着凶风穿庭而过,他僵硬地扭过头,连忙一躬身: “对不住夏大人!下官正在着内人核验身契!劳您再等些时候!” 夏楠横刀隔开他半尺:“让开。” 蒋少卿趔趄一下,而后白着脸往旁缩了缩,堪堪扶住廊柱才没倒下。那贵妇人也两股战战,然而她立在庭中,没东西扶,身子一瘫,歪在面前一个丫鬟身上,庭中倒了一连串。 “搜。” 一字令下,两个亲信立马分开闯向东西厢,满院丫鬟婆子哭的哭,躲的躲,乱作一团。尚蓓跟在夏楠身后一步,挠挠头,小心凑近他: “那个……” 一个眼刀扫过来,惊得尚蓓心里陡然一跳。 这也是北镇抚司的面子? 她垂下眼,往墙角靠了靠。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两个亲信提溜着一个粉衣美人出来了。蒋少卿一愣,小心道: “夏大人要的,不是……丫鬟吗?” 夏楠冷嗤:“入府时是丫鬟。听闻蒋少卿风流成性,焉知你不会把人收为妾室?三年之内入府的,都要查。” 蒋少卿脸一白,再不敢开口。那美人见状,梨花带雨哭道:“老爷救命啊,妾身真的不是什么奸细!” 却见那青袍男子把头撇开,默不作声。美人身子顿时一软,瘫在地上。 夏楠没理会二人之间暗流,向尚蓓轻轻挑眉:“指。” 尚蓓应了一声,很给面子地拱手行了个礼:“是,大人!” 夏楠微微勾唇,见她慢悠悠走上前去,在那群惊慌的丫鬟之间梭巡了一番,最终状似无意地立在一个杏眼丫鬟面前,沉着脸出声: “你叫什么?” 杏眼丫鬟身子立刻抖起来: “回、回大人,奴婢红杏……” 尚蓓颔首,而后对贵妇人道:“把她的身契给我。” 那贵妇人勉强支起身子,指尖颤抖着从一沓身契中拣出一张,递给她时几乎拿不住。尚蓓接过,又比对着其它契书,状似仔细查看了一番,而后回身对夏楠道: “夏大人,这契书是伪造的。此女就是癸卯二月,建城被拐的农女,朱花。” 满院皆是一愣。夏楠冷声接口:“原来是建城人啊。本官还以为……” 他靠近那蒋少卿两步,拇指将佩刀推开半寸,眼 底狠戾:“是施州失踪的姑娘,跑到蒋府来了呢。” 蒋少卿吓得连连摆手:“下官不知!下官真的不知!这是牙行送来的人,契书看着一切齐全,下官哪里会想到是伪造的!下官与那施州案绝无关联!” 夏楠抬起刀柄,抵了抵蒋少卿的肩膀。 “蒋府往后买人可要验准了,别一不小心买到什么伪装身份的奸细,丢了你蒋家满门的性命。” 说罢,他也不再看那满院噤若寒蝉的众人,抬手对亲信道:“带走。” 尚蓓扶着一脸惊慌的朱花,随夏楠等人向蒋府外行去,身后传来蒋少卿怒喝的声音:“没用的东西!买个丫鬟都买不清楚!” 朱花僵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被她扶上门口一辆小车,才迷茫地眨眨眼。 “奴婢……不用进诏狱吗?” 尚蓓再没憋住,噗嗤一笑:“你想进吗?” 朱花连忙摇头:“奴婢不想,奴婢只是……” 盘着妙常髻的女子轻轻拍拍她:“别叫奴婢了,你爹还在等你。” 听她解释完缘由,身着婢女装的女孩儿终于哭出声:“爹……花儿再也不贪玩了……” 夏楠靠在马背旁,不耐烦地梳了梳马鬃:“别浪费时间了,还有一个。” 尚蓓点点头,将朱花交给一旁等候的差役,看着小车消失在巷尾,才骑上驴,轻哼一声: “北镇抚司的面子真是不得了,一炷香的差事硬是办出了一甲子的气势。” 夏楠驱着马缀在她右侧丈许,闻言瞥她一眼:“这蒋少卿最是多嘴,阵仗闹大些,不出两日,京中就能传开了。到时候各家买人都得擦亮些眼睛。” 尚蓓“哦”了一声:“那你瞪我干嘛。” 夏楠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怕你会不了意,直接指出朱花,我不好造势。” 尚蓓撇撇嘴:“那你也没会我的意啊。我只是想让你把她们弄散些,我才好结合卦象判断朱花是谁。不然她们挤在一起,我不好认。” 她故意驱着驴靠近他些,惊得他马蹄一乱。夏楠连忙扯住缰绳坐稳,往街边靠了靠,皱眉挥鞭在两人当中“啪”地一甩,路面虚扬起一堵尘墙。 “别过来。再过来砍你驴腿。” 尚蓓一乐,轻甩小鞭“驾”了一声,拽着驴头往他斜前方堵去。夏楠骤然一个勒马,勉强刹在她身后一丈远处,咬着牙磨出来两个字:“尚蓓!你给我好好参悟道法,别仗着你那异相害人!” 尚蓓笑着轻轻收住驴儿,慢悠悠继续往前晃。待夏楠驱马绕到她左侧丈许,这才开口道:“那夏大人可得多给贫道找些涨功德的差事,不然,只好劳烦大人的爱马迁就贫道的爱驴了。” 夏楠冷嗤:“你放心,施州这桩案子结了,也少不了你的差事。等你悟够了道法,就跟着我上京外跑案子,一刻也别想得闲。” 尚蓓心里一紧,面上却云淡风轻:“那贫道就期待着了。” 两人且行且谈,又到了城南一处大宅。夏楠照常甩了个下马威,把那大宅吓成个鹌鹑窝,还特地让那一众仆婢散开些,这才让尚蓓挑出个十二岁的女孩儿,交给差役带走。 听着脑海中【信誉分+10】,她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虽然对夏楠而言只是幌子,可对她而言,她救的是实实在在的人。 调转马头,夏楠往北镇抚司行去:“回吧,陛下指了寅时道长来算命格,她应该已经到了。” 12. 旺命之术 尚蓓闻言回神,肃容应了一声,贴着街边小心驾驴,快至北镇抚司时,忽而迎面来了匹赤色骏马,策马人一袭绯红曳撒,肩头飞鱼纹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夏楠下马行礼,身后两个亲信也齐齐下马拱手。 “指挥使大人。” 尚蓓心中一跳。她也连忙从驴背上滑下来,躬身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锦衣卫,指挥使,他想必就是卫渎。这个名字,她近日听过许多遍。 马上那人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过众人,眼尾勾起个轻佻的笑意,慢启薄唇,语调微扬。 “夏大人。这是从哪儿回来?” 夏楠垂眸颔首道:“回指挥使,下官在查施州失踪案,刚去城外拔了两个牙行,还找到两个被拐的孩童。” 卫渎微微偏头看他,神色有些疑惑:“王御史不是已经查过了吗?这案子八成不是寻常拐卖,你怎得又要兜这个圈子。” 夏楠面色严肃:“下官欲先扯个打拐的幌子,好叫那背地里的人放松警惕。” 卫渎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死脑筋,净给自己找麻烦。也罢,别误了正事便成。” 他摆了摆手,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目光随意游到尚蓓身上。 “这个是谁?” 陡然被那目光攫住,尚蓓只觉一股寒意攀上脊背,仿佛有条毒蛇缓缓爬过她后颈。她垂下眼,努力稳住语气,规矩行礼。 “贫道尚蓓,见过卫指挥使。” 夏楠侧身半步,微挡她一下:“这位就是之前于痊案的功臣,尚道长。她云游四方,见识广博,有观微知著之能,故而下官邀她协查此案。” 尚蓓一愣。原来夏楠是这样对人解释她的吗? “哦?就是她?你着急忙慌要去送钱的那个?” 卫渎眉梢微挑,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仔细打量起尚蓓来。见那年轻道士垂着眉眼,乍看无甚特别,他招招手:“你近前些。让我看看。” 尚蓓微微后退了半步。卫渎笑:“怕甚?既是夏大人的朋友,我又不会吃了你。” 见她仍然缩着身子不挪窝,卫渎的耐心着实告罄了。他压下眼尾,驱马往前走了两步。夏楠眉头微皱,上前一步虚拦在马头。 “卫大人。”夏楠拱手道,“下官有事禀报。关于施州案的进展——” 卫渎拨开他。 “让让。我倒要看看这江湖小道多大的面子,竟然要等我去请。” 夏楠有些焦急,在鞍侧小心随了两步: “卫大人,要不,您下来说话——” 卫渎眯眼叱他一句:“凭她也配本官下马?”随后便不再搭理他,继续打马往前。尚蓓赶紧往后使劲退了一大步。卫渎的马又往前一步。尚蓓又往后退一大步。他再进。她再退。他再进她再退。他再进她再退他进她退他进她退退退—— 几个呼吸间,尚蓓后背已贴上墙根,退无可退。她慌忙开口:“卫大人,其实贫道——” 卫渎冷笑一声打断,挥鞭指她:“这般缩头缩尾,莫不是心里有鬼?我看你——” 他再进半寸,忽而□□赤红坐骑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卫渎不察,整个人骤然往后仰去。旁边两个亲信惊呼出声,下意识拔刀半截,唯有夏楠眼疾手快箍住辔头。卫渎回神,连忙拽紧缰绳夹住马腹,一吊腰甩回鞍上,好容易稳住身形。 他怒而欲斥坐骑,然那马儿仍刨着前蹄不安嘶鸣,全靠夏楠拧着才没往前冲。只见他道声“得罪”,而后使劲把马儿往后拖了拖。 马儿渐渐平静下来。卫渎看他,眼底惊愕:“你怎知这畜生要发疯?” 夏楠面色僵硬,干咳一声:“指挥使恕罪。尚道长……身有隐疾,长年用一种特殊草药沐浴,牲畜闻之不适。” 尚蓓心领神会,连忙接话:“对,对,贫道……并非不愿从命,只是方才有些难言,惊了指挥使的马,实在罪过。” 卫渎看看尚蓓,又看看夏楠,表情从惊愕逐渐变成兴味。 “牲畜不适?”他点点街边那小毛驴,“这个怎么没事?” 尚蓓已然恢复了神色,坦然道:“此驴性愚,故而无碍。” 小毛驴歪着脑袋眨巴眨巴大眼睛,看向那大红马上的大红人。 卫渎眯起眼睛,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才轻嗤一声,语调怪异:“倒是娇贵。不如给你专开条路出来?也好别妨了旁人行马。” 尚蓓垂首告罪:“贫道不敢。” 卫渎没再说什么,拨转马头,带着几个亲信扬长而去。尚蓓这才转向夏楠,眼神中有些疑惑。 她确实有些怵这指挥使,但刚刚躲他,主要是发现夏楠的口风和自己不一致,不确定他打算怎么圆谎,故而一时未言。 夏楠迈进她两步,附耳在她侧道: “道长之能,莫要让指挥使知晓。” 低沉的声音入耳,尚蓓心中一跳。 她抬眸看他,只觉那眼中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幽深。 她想问,让你知晓又有什么区别?指挥使和镇抚使,不都是皇帝鹰犬吗?刚斟酌着张嘴,却听他接了一句:“他会把你当骡子使。” 尚蓓到嘴边的话一卡。 半晌,她才眨眨眼,小心改口:“夏大人……不是也说让我一刻不得闲吗?” 夏楠冷哼一声:“本官起码不会卸磨杀驴。” 尚蓓微愣。她盯着他眉间阴云,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话: “多谢夏大人指教。” 夏楠没再多言,转身进了北镇抚司大院,一路行至酉号司房。门口已然立了个白衣女子,袍角云纹如流,端的一派仙风道骨。 见两人行来,女子轻轻拱手,露出个礼节性的微笑:“夏大人。尚道友。” 夏楠颔首,抬手向她介绍:“这位是国师弟子,寅时道长。” 乍听这名头,尚蓓耳根微烫。她垂眼回礼:“寅时道友,幸会。” 寅时目光扫过她灰布道袍,笑意不改:“久闻尚道友于痊案中出奇制胜,贫道早想一见,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尚蓓头大如斗,只能干笑两声。好在夏楠已先一步踏进房内,沉声道:“两位道长都坐吧,陛下嘱本官带二位核对命格,闲话不妨日后再叙。” 寅时也便不多寒暄,从善如流地坐到案前。夏楠郑重叙了案情,连他们先前猜测一并讲了。她认真听完,从容画押。 失踪人口的案宗摊开,寅时对着那一排排八字,陷入沉思。 尚蓓和夏楠齐齐注视着她。 良久,她开口,声音清润:“依贫道所见,这些生辰八字确无什么特殊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面色中看到了失望。 尚蓓叹气:“或许,此案与八字其实无关。” 她心中莫名松快了些。毕竟在她眼中,所谓八字不过是古代版身份证号,哪有什么玄学可言。若真有人为这种迷信去害小孩子,实在又蠢又坏。 夏楠眼神微压。 “若与命格无关,那挑人的标准又是什么?” 寅时玉面凝云,沉思良久,又补了一段话: “单论命格的稀有性,倒未必需要什么特殊的八字。” 两人齐齐侧耳。 “许是受害孩童与受益人有某种专属的相性,故而非其不可。民间常说的天乙鸳鸯合,便是男女间一种天生的契合命格。求姻缘的大户,有时会动这样的心思,专程寻访那命中注定之人。” “可……这些小孩子不过十一二岁,此时卜了姻缘有什么用?”尚蓓面露疑惑,“童养亲?配冥婚?那又何需放血。” 夏楠颔首,亦是认同。寅时柳眉蹙起,眸光在二人间反复梭巡,似有些顾虑,最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道:“这亲……其实也未必要结。” 尚蓓呼吸骤然一滞:“道友的意思是?” 寅时轻笑一声,眼底却涌上暗流。 “天乙鸳鸯合?就算世间有这样的缘分,还要与对方成了亲才能互相旺运。可那是命理,又非人心。即便真寻着此人,却嫌对方贫贱愚丑——” 她唇角隐约勾起一丝嘲讽,看向尚蓓: “尚道友觉得,要如何做才能两全其美?” 尚蓓只觉背后一阵冷汗:“直接夺了命格,嵌到自己身上?” 夏楠一撑桌案起身,狠狠盯着寅时,语气冰冷: “你知道些什么?” 女子亦推案而起,负手在司房间踱了半圈。而后挽起袍袖,露出双臂纵横交错的浅痕: “不巧,被夺过。” 夏楠一怔。尚蓓盯着那斑驳旧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是谁?”她急问出声。 寅时面色微愣。她偏头避开尚蓓的眼神,慢慢把袖摆放了下来。 “一个死人。” 夏楠皱了皱眉,冷哼一声,没再开口。 “说来可笑,所谓旺命之术,不过是某种期盼。”寅时眉眼恢复了平和,“有自称高人鼓捣一套玄乎其玄的架势,而后说他命格兴盛了,众人便将所有的助力堆向他。你说,他不成才,谁成才?” 尚蓓愕然看向他,震惊于这话出自一个本土道士之口。 “而另一人,则被所有人放弃。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辈子再无希望,又怎会奋发图强?”她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可我偏不甘心。哪怕是拉着他一起死,也要毁了他那抢走的‘福泽’。” 夏楠迅速反应过来,冷声接口: “所以,这邪术本身,也不算……过分伤身。”他看了眼尚蓓,硬生生改口,“但,后来这些孩童被看得这么紧,就是怕遭到拼死反抗。” 寅时眉梢微挑,而后突然噗哈哈哈一连串大笑出声。见夏楠伸手扶上刀柄,尚蓓连忙虚拦了半步,眼神稳住他。良久,寅时擦了擦眼角的细泪,语调轻快。 “那还真是罪过。贫道把路走窄了,害得后辈多受这些苦。” 尚蓓抿了抿唇,勉强压下心头那股惊悸,沉声开口: “既如此,现在你帮我们,也算向这群人复仇。” 13. 国师弟子 寅时收敛起神色,肃容道:“这是自然。容我先为二位分说这邪术的个中关窍。” 夏楠铺纸,执笔看她。 “二位可知十年前的雾霭门?” 夏楠神色一凛,微微颔首。尚蓓心里一虚,觑着他神色,也假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在寅时简单解释了几句: “此派原就是歪门邪道聚集地。虽然最后为师尊所诛,但仍有几个余孽辗转流落民间。其中一个名为谢岛,借几手骗术成了锦州郡守的门客,颇受宠信。” “幼时,我父亲与锦州郡守王坝是故交,又巧与那郡守公子王甫是千载难逢的天乙鸳鸯合。两家定下娃娃亲,我与他自幼青梅竹马,情谊颇深。” 寅时声音讽刺:“然后来我家道中落,王坝有心另择高门贵女为媳,却又舍不得这传说中的天赐姻缘,那谢岛便拿出这么个邪法。” 尚蓓看着女子清瘦的面庞,心口有些发闷。 “那时……你几岁?” 寅时轻轻看她一眼,淡淡道:“十四。” “夏大人先前猜测,年龄越小越值钱,不无道理。因除了命格相匹,此法还需先天精质未泄之人,即男童未漏丹,女童未初癸。” 夏楠面色有些僵硬,微微垂眸,装作认真记录的模样。尚蓓却恍然道:“所以说,那些十三四岁的受害人被抛弃,是因为他们本来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寅时颔首:“不错。我那时不幸天癸未至,王坝便哄了我去,许诺为我父亲脱罪,还说会资助我家里。我别无他法,只能应下。而后月月取血,暗中让谢岛炼丹予王甫服用,直到半年后我来了癸水方休。” 她冷哼一声:“巧的是,半年后,王甫中举,又娶新妻,风头极盛。而我家境败落,气血亏虚,可不正应了那邪术所言。于是这邪法在暗地里流传一时,锦州几家豪门各处寻访药人,重金请谢岛给自己旺命。” “给自己?”夏楠敏锐地捕捉到这一词。 “是啊。”寅时挑眉,“已经有家业的,怎么不能找这姻缘呢?左右也不必真的成亲。只要花钱买个小户儿女的命,末了再厚赏一番打发走便是。” 夏楠点点头,提笔落字。 “我就是这样被打发的。那王甫还念着旧情,于心不忍,说要纳我为妾,护我余生。我父亲虽然怜我受苦,但也觉得我这辈子无望了,不如当个妾室安稳度日。” 她面色云淡风轻,语气却冷得吓人。 “可是我恨啊。” “我假装感激着应下,而后在入府那夜杀了他,又一把火烧了郡守府。” 她挑衅地看向夏楠:“夏镇抚使觉得,贫道该当何罪?” 尚蓓心里一紧,夏楠目光冰冷:“北镇抚司只遵陛下旨意办事。若寅时道长能为陛下分忧,自然是无罪。” 寅时闻言朗笑一声,眼底的阴狠散去几分,重又坐回案边。 “夏大人果真是忠心。既如此,那些旧事便不叙了。我本以为谢岛也死在了那场火中,没料他竟跑去了施州害人。若不是夏大人找到失踪孩童,确认他们惨状,我也没想到,去岁这案竟是谢岛的手笔。” 夏楠轻哼一声,看向尚蓓:“我不过跑个腿罢了,找人是尚道长的功劳。” 寅时立时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听闻尚道长有观微知著之能,于寻人一道颇有心得,不知可有办法找到谢岛?” 尚蓓心里一跳。她同夏楠交换了个眼神,才缓缓开口:“贫道……师门有些秘法,不便与道友细说内由,只能略透些外因,还望道友见谅。” 寅时体贴地点点头:“无妨,贫道也有师门规矩要守,咱们各展所长便是。” 尚蓓悄悄松了口气,而后谨慎问出声:“道友可知这谢岛生辰八字?” 夏楠亦凝神盯着她,笔尖滞在纸上寸许。寅时眸中有些疑惑,随后摇头:“不知。毕竟许多邪术都需八字为引,这般邪道更不可能轻易将自己的八字透露于人。” 两人皆有些失望。 “但,因着那邪术‘灵验’,谢岛也给自己找过药人。”她话音一转,“如果道友需要这个,我可以根据天乙鸳鸯合的路数反推。” 尚蓓激动地站起来:“那就拜托道友了!” 寅时一摊手:“可那药人的八字我也不知啊。” 夏楠面色有些不虞,话语里压上了火气:“那你知道什么?” 寅时往后靠进椅背,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夏大人,您这是审问犯人呢?还是教训下属呢?” 她指节虚点点夏楠,又瞥向尚蓓,似笑非笑:“他一直这个态度啊?是不是还说,要拿你下诏狱?” 夏楠面色一僵,轻咳一声移开眼,语气里有些不自在:“是本官失态。还望寅时道长鼎力相助。” 尚蓓忍不住噗嗤笑了:“倒也没下诏狱,就是扬言要累死我。” 夏楠皱眉瞪了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寅时目光玩味地在二人间游移了几个来回,半晌,才支起身子正色道: “我虽不知那药人的八字,却知那药人是谁。谢岛当年在锦州颇受追捧,还曾大张旗鼓地收了个女童为亲传弟子,全锦州都羡慕那女童好命。但那女童虽锦衣玉食,却一直身形清瘦,面白如纸,故而我猜他实则是当作药人。” “此事不难打听,夏大人只稍派人去锦州查探一番,寻得那女童户帖便是。” 夏楠飞快落下几个字,叠起张纸笺收入袖中:“那本官这就差人去锦州,还请二位道长稍候。”说罢不待她们回应,便起身绕过桌案,出了司房。 一时间,房中只余尚蓓与寅时。 空气有些安静。寅时随意靠在椅背,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尚蓓,漫不经心开口:“还不知尚道友道号。” 尚蓓心中一紧,面上端着云淡风轻的神色,缓缓道:“贫道师从白鹿山一隐士,入道不久,还未得道号。” 寅时眼神扫过她身上灰布道袍,笑意不改:“我观道友灵台澄明,根骨清奇,这般天资跟个无名无姓的隐士,属实有些埋没了。可有兴趣转投国师门下?” 尚蓓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摆手:“这……这贫道资质愚 钝,怕辱了国师大人门楣。” 寅时轻笑一声,指尖划过案宗上那一排排八字:“愚钝之人,可听不懂这‘旺命之术’的关窍。”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尚蓓:“那会儿你看着我,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怎么可能这样想’。” 尚蓓被她盯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后倾了倾。寅时却没放过她。她撑着扶手起了半身,微微偏头看着她,声音喑哑: “尚道友。你也不信自己吃饭的东西。对吗?” 对上那双锐利的眸子,尚蓓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凑得极近,近到她忽察,那睛白含朱络,青鬓染银丝。许是那场血灾,终毁了她根基,乃至她如今宽袍挂如空,动似病鹤浮。 她垂眸,声音镇定:“贫道蒙师尊教养,无心转投别家。还望寅时道长体谅。” 寅时定定看她半晌,忽而收回了身子,声音里有些惋惜: “也罢。你有自己的道,我不强求。” 尚蓓暗暗松了口气,而后又听她道: “只是你也看到了,这夏镇抚使欺你上头无人,便拿你当个牛马驱使。等案子破了,你一散道沾了朝廷重机,能落得什么好下场?我劝你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尚蓓心里微暖,正欲开口,忽而听到房门响动,夏楠不知何时已去而复返,挡在门中,右手扶刀,面色冰冷。 “道长方外之人,就不必操心凡俗之事了。” 寅时见他眉宇怒意,也不恼,只一撩道袍起身:“夏大人既知我等乃是方外之人,也该以方外之礼相待。与其防着贫道挖墙角,倒不如想想怎么才能留住尚道长。” 夏楠冷哼一声,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不送。” 寅时当即大笑出声,转身施施然出了房门,云纹翩飞片刻消失在廊角。夏楠哐当一下重重带上门,转过脸盯着尚蓓:“尚道长有所不知,此人在宫中专司算命卜吉,一向擅长察言观色,分人断语,你莫要被她三两句骗了去。” 尚蓓憋着笑,故作心动之色:“可寅时道友至少说的动听,总比夏大人动不动扬言要拿我下诏狱的好吧?” 夏楠别过脸咳了一声:“……只要你做好本分,不耍花招,我又何须对你动真格。” 尚蓓趁机得寸进尺:“寅时道友连这个前提条件都没有呢。” 夏楠攥紧拳头,眉头拧成个川字,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憋出一句:“你想要什么条件?” 尚蓓微讶,挑眉:“夏大人保证,不论我做了什么,都不拿我下狱,不对我用刑。” 夏楠下意识地扶刀,瞬间松开,冷哼一声:“这世上折磨人的法子多……在北镇抚司。只要你……我掌北镇抚司一日,自能保证那些东西不落到你身上。” 尚蓓再没憋住,连笑出声:“那贫道便仰赖夏大人庇佑了。” 夏楠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周身的寒气却慢慢散了。他锁起案宗转身:“我已经派了人快马加鞭去锦州,约莫要十日才能有回信。这几日,你就在我府上歇着,若有能……涨功德的差事,我便要来给你办。” 14. 驭牛之术 翌日辰时,尚蓓起床梳洗用膳过后,便从行礼中翻出几本《周易》《道德经》等道家典籍,开始恶补玄学知识。 她这点三角猫功夫,糊弄一下普通人还行,真要对上内行,被看穿就是几句话的事。她要在谢岛的生辰八字推出来之前,学会用周密的卦辞包装自己的结论,至少别再露出指兑为巽这么明显的破绽。 她学得很认真,边读边背边写边画,就这般过了一个上午,忽而听见脑海中响起【信誉分+10】。 她看向明细,原来是有个坐标在京畿的被拐孩童获救了。尚蓓心里微舒,定定神,再学。 这一日,又零零散散有几次电子音响起。到次日,更是直接响起一声【信誉分+40】。这回是京畿一处小城的牙庄被拔了。 尚蓓粗略看了眼坐标,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就打前日早上出发,这五百里内便陆续有了结果,夏楠手下人办事的效率,实在……可怕。 或许都是被他鞭策出来的。尚蓓默默打了个寒战,有点希望晚点骑上马。 【检测到用户信誉分达到400,出行权限-牛-已解锁。】 能骑牛了!尚蓓心里有些激动。她收拾笔墨起身出院,找到管家,递给他一袋银钱:“胡管家,能否麻烦您帮我买头牛来?这是我预算的银钱。” “道长买牛做什么?”胡管家有些迷惑,“可是想耕种?需要在下一并给您盘块地吗?” “哦不,不是。我想骑。”尚蓓恳切道,“麻烦您帮我买头腿脚好的。” “骑……牛?” 胡管家一头雾水,仔细确认了一遍,见尚蓓重重点头,才捧着银钱退出去了。尚蓓看着他走远,心底颇有些期待,回到屋里看了一个时辰书,委实坐不住,又上客院里溜达了一圈。无意中溜达到墙边,发现有长长一串蚂蚁沿着墙根爬。 她沿着蚂蚁的踪迹看到尽头,不禁惊得一个激灵。只见前日埋丹那块地方,竟聚了一大片黑云。她稳了稳心神,捂着鼻子小心翼翼靠近,才察觉那片土壤已然被松动了些许,其间以蚂蚁为主,但还有几只不知名的甲虫。 虫蚁……爱吃朱砂? 尚蓓心头正诧异,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清冷的声音:“道长在看什么?” 她心里一吓,连忙转身迎上去,干笑两声:“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院子里有些空,若是能种些花草就好了。”看见他身边那头壮实的大青牛,眼睛又一亮。“怎么劳动夏大人亲自送来!” 夏楠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瞥见院角那片空荡荡的土地,微微皱眉。 “道长言之有理。我回头便差人送些花苗果苗过来,由着道长安排。” 他说着,把手中缰绳往她一塞:“悟道了?” 尚蓓握着缰绳,内心按捺不住激动,点点头。 “贫道昨夜梦见那些获救的孩童向我道谢,醒来后便隐隐觉得灵韵收放更加自如,故而想找头牛试一下。” 夏楠轻哼一声,倒没质疑,看着她小心翼翼爬上大青牛。大青牛晃了晃脑袋,而后慢悠悠走了起来,一点脾气没有。 想起前几日路上偶然闹出的几个小乌龙,再对比这天差地别的画面,他心中愈发惊奇。 尚蓓骑了两圈,有些扫兴:“感觉不如骑驴。” 这牛背太宽,她得大跨着腿,不如骑驴舒坦。且牛头上一对长角看得她有点心慌,她老怕自己刹牛时撞瞎眼睛。 夏楠回神,轻哼一声:“还嫌弃上了,你道门祖师爷不就是骑牛的?” 尚蓓一愣,眨眨眼,半天才隐约想起有这回事,心道还好今天认真学习了。 “祖师爷法力高深,我还是凡胎俗骨,哪里比得了?再说祖师爷那青牛是得道的灵畜,我这就是头凡牛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牛背慢慢滑下来,把缰绳递回给夏楠:“贫道也就是试试新悟的道法,这般下来,至少以后坐个牛车没问题。” 夏楠接了缰绳,递给一旁小厮,而后又招了招手,叫管家呈来一个托盘,盘中搁着一只精致的锦盒:“这个给你。” 尚蓓好奇地接过,打开锦盒,愣住了。 太极龟壳。 她抬眸看向夏楠,面色愕然。才张口,便见他移开眼道:“不是偷的。” 没待她回应,夏楠又极快地补充:“谢岛未必在五百里内。故而我托了寅时道长周转,打国师的名号借出来。到时候,你先借此卜个大致方位,而后与我同去,五百里内,寻踪便是。” 尚蓓面色有些犹豫:“可我骑驴……” 夏楠也拧着眉叹了口气。 “尽量走水路。实在不成,便路上换驴。我可命人快马先行查探,能直接抓住人最好。若等你到了地方还未寻得,便由你引路。” 尚蓓心里微定:“贫道一定尽力。” 夏楠“嗯”了一声,又吩咐人搬来一摞卷宗。 “这几日,你也可借太极龟壳把五百里外的失踪人口都算出来。我派人去办,助大师悟道。” 尚蓓面色一喜,连忙接过卷宗:“多谢夏大人!” 这下,她可以毫无保留地“算卦”,不用再想办法掩饰了! 此后几日,尚蓓脑海中隔三差五就响起信誉分增加的电子音。虽说没有她引路,寻起人来不那么精准。但北镇抚司气势汹汹上门,只为拿个非亲非故的半大孩子,寻常人家焉有推诿藏匿的道理? 于是以周都为中心,一圈奇特的涟漪层层漾开,所到之处,浮萍般的坐标飘荡起来。 五日后的上午,尚蓓正在院中活动筋骨。毕竟等算出谢岛的位置,她便要随行赶路,故而打算提前锻炼些体能。 尚蓓刚沿着客院小跑了三圈,忽而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她好奇地凑到门口,顿时愣在原地。 只见院门外,两个护卫推来一架笼车,内里捆着头通体赤红的大野牛,一双牛眼汨汨带血,一对牛角已然被折断,拼着满身伤痕在笼中乱撞,而夏楠正在笼车前引路。 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哪来的?”尚蓓指着那赤红大野牛,声音发颤。 见她半只身子藏在院门后面,夏楠眉梢微挑,面色中有些得意:“我猎的。” “猎……猎的?”尚蓓眨了眨眼,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夏大人……当真是武艺高强。” 夏楠轻哼一声,绕着笼车走了半圈,那野牛冲着他就是一撞,残缺的牛角戳出笼门直指他。夏楠面不改色站定,回头看她: “尚道长,你那道法,是只能驱使家畜,亦或者说,凡属牛之类,皆可驯服?” 尚蓓微怔。 那个出行权限,确实也没说是什么牛。何况权限后面,还有一些……更离谱的动物。 “夏大人的意思是……让我骑它?” 夏楠颔首,扶刀,声音平静:“你试试。有我在,它伤不了你。” 尚蓓看了看那头牛,又看了看夏楠,咽了咽唾沫。 他都能生擒这么一头大野牛,大概,应该,真的能给她兜底? 尚蓓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 夏楠回行两步,在她身前两尺站定,引着她向前走。 野牛察觉她靠近,向笼壁猛地一撞。尚蓓一吓,下意识地就要往后躲。夏楠伸手一扶她,语气沉稳:“别怕。它其实已经没劲了,此刻不过是虚张声势。” 尚蓓忽然察觉,他身上也有些凌乱,许是与这野牛搏斗,还要生擒,确实费了不少功夫。 她闭了闭眼,又向前走了一步。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守着笼车,亦紧张得额头冒汗。 尚蓓听着自己的心跳,又走了一步。 扑通,一步,扑通,两步。扑通扑通扑通,三步才接四步。 她走着,心跳越来越快,步子却愈发小。身边人扶刀,眸中亦是紧张。扑通,扑通,直到迈入丈内—— 那野牛的气焰,忽然就矮了下来。 它还在喘粗气,带血的牛眼仍狠狠地瞪着她,然而那股子要撞死人的凶劲儿明显散去了不少。尚蓓着实震惊了。这就是信誉的力量吗! 夏楠紧紧盯着牛,手按刀柄,把尚蓓拦在身后。他又观察了片刻,便对左右护卫道:“打开笼车。” 护卫有些迟疑,但还是上前小心掀开了笼门,那红牛一边低吼,一边趴伏,似是在同某种本能挣扎,却终究没有发疯。 “我……我上去了?”尚蓓声音发抖,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激动的。 “稍等。” 夏楠抬手拦住她,而后又命护卫取来一副牛鞍。护卫死死拽着捆牛的绳索,他小心安好,才冲尚蓓勾勾手。 尚蓓小心攀着牛背翻上去。那野牛仍被绳索紧缚着,走不动路,只不情不愿地甩了甩尾巴,依旧没有发疯。 夏楠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仔细观察了一番,而后问她:“敢解绳试试吗?” 尚蓓对上他期待的目光,咬咬牙点头:“试试就试试!” 夏楠眼神示意左右,护卫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松开麻绳。绳子一落地,野牛便慢慢站了起来,吓得尚蓓“啊”出一大声。然而野牛并没有要摔她的意思,打了两个响鼻立着,倒像在等她指示。 尚蓓试探地拽了下缰绳,野牛便磨蹭着走了两步。 “啊啊啊啊它走了!它走了!你们看!我真的驯服它了!” 尚蓓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扭头看向夏楠,面上是明晃晃的得意。夏楠看着她这副模样,紧绷的面庞微微舒展了些,扶刀的手却仍然没松。 他又盯了那一人一牛片刻,忽而一个腾身跃上牛背,稳稳落在她身后,伸手捞过缰绳,把尚蓓圈在身前。 “我也驯服了。” 尚蓓脊背一僵。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气,她呼吸骤然一滞。 半晌,才哼了一声:“夏大人可真会狐假虎威,不然我下去试试?” 夏楠拽着缰绳走了两步,在她耳后轻笑一声:“尚道长下去,我也能稳在这背上,左不过使唤不动它,被载着乱撞罢了。” 尚蓓撇撇嘴:“不骑了。它身上这么多伤,还是让它好生休养吧,左右赶路也用不上。” 夏楠闻言挑眉,声音有些愉悦。 “也是。下回我再小心些,尽量抓头完整的。” 他翻身下牛,虚扶尚蓓往下爬。尚蓓小心摸索着下探,站定,瞥他一眼,有些无语:“这牛你非骑不可吗?” 夏楠扶刀盯着那野牛,慢悠悠道:“道长这本事稀罕,焉知将来不会用上?譬如欲渡而无舟,捉头水牛开路,不比以身涉水方便吗?” 尚蓓琢磨了一下,虽然听起来有点离谱,但好像还真能用,便也没再反驳。夏楠同护卫将那牛鞍卸下,严严实实捆好,关回笼里。笼车才推离她一丈远,那头牛便疯了似的又撞起笼子来。 目送三人一牛渐渐离去,尚蓓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内心投向系统那排出行权限: 2000-2500分:虎。 2500-3000分:狮。 不是,这真能骑吗? 15. 水天需 又过五日,快马递回消息。酉号司房,三人重聚。 夏楠坐在案后,当着二人的面亮出一份密函,抽出张纸笺推给寅时:“有劳道长。” 寅时微笑接过,尚蓓有些好奇地探头过去,见上面写着:付萍,戊子年,戊午月,戊子日,戊午时。 她暗自录入系统,只得到一个冰冷的回应: 【联系人不存在。】 她心中叹息,而后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寅时。寅时静观半晌,提笔在新纸写下一行:谢岛:癸丑年,癸亥月,癸丑日,癸亥时。 搁笔,她看向尚蓓,眼底满是好奇。尚蓓淡定地摸出太极龟壳。 铜钱叁枚落,碎响壹串出 她执笔从容画下那道少阳 阳气初生者,微弱有灵机 而后贰至肆爻似流水行云 上卦乾定又接下卦断与连 末了再将老阳作少阴变就 卦成,尚蓓轻置龟壳,仔细观着上面六爻排布,露出个玄之又玄的神色。 “此为‘水天需’卦。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她余光瞥了眼寅时,见她并无异色,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而后神思落在系统中那个坐标,斟酌道: “自锦州至施州,常人必渡明峡,在通岭云聚之坳而入,此为心诚者光明亨通之道。然谢岛此人心术不正,故必将反其道而行之,绕怵峡,过歪岭,终至——” 她信手指在舆图一点。 “施州棕山!” 夏楠当即推案起身,扶刀大步向外走:“我这就去点人。” 房中暂静。寅时愣愣地看向夏楠的背影,又扭回头来看尚蓓,眸中是明显的疑惑。 “尚道友……这就知道了?” 尚蓓维持着自信满满的神色,点点头。 寅时眯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梭巡,面色从最初的不解,转为一丝审视,最后只轻轻笑了声。 她拱手,语调玩味:“原来尚道友走的是这般路数,贫道受教。” 尚蓓端着淡定的表情,心里却一跳。 她盯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想起夏楠说的话,犹豫开口: “不知寅时道友走的是哪般路数?” 寅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拂袖起身,慢悠悠开口:“我不过是靠些把戏讨口饭吃,哪里比得上道友云游四方,见多识广。” 尚蓓连忙起身:“道友谬赞了。我也只是些江湖小技,哪里比得上寅时道友,为陛下谋千秋。” 寅时轻笑一声,摆了摆手:“我供职御前,道友云游江湖,你我二人又无利害,何必这般见外。我倒是对道友的道术有些兴趣,不知道友可否再为我演示一二?” 尚蓓心里微动。 她内心斟酌一番,试探着开口:“那,我为寅时道友……相个面吧?” 寅时眸光微疑,而后负手侧身站定,刚巧对上窗外一扇天光: “也好,那便有劳尚道友了。” 尚蓓定了定神,走到她面前,看了片刻,温言道:“你眨眨眼。” 寅时挑眉,眨了眨眼。 尚蓓故作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番,又道:“你摇摇头。” 寅时微微蹙眉,倒没问什么,只依言左右摆了下头。 【人脸识别完成。联系人-付湫-已添加。】 听见脑海中电子音,尚蓓神思微凝。她目光扫过那案上八字,重新录了一遍。 【联系人已存在。】 她收回目光,浅笑盈盈:“还不知寅时道友名姓?” 寅时面色微冷,语气却依旧平和:“我自蒙师尊指点入道,便已舍弃了凡人名讳。尚道友以道号称我便是。” 尚蓓定定看了她良久,看着脑海中“夏楠”坐标渐渐逼近,才轻声道:“寅时,你才是谢岛弟子吧?” 寅时瞳孔骤缩,而后眉宇间染上一丝戾气。她逼近两步屈指成爪,五根苍白瘦削的皮骨如一副蟒口向她脖颈咬来—— 尚蓓纹丝不动,只在心中缓缓数着: 三米、两米、一米。 只听“咣当”一声门响,三枚银镖擦着二人鼻间飞入。寅时猛一后退,背上便被人狠狠攫住压向桌案,案上龟壳铜钱哗啦啦滚落一地。夏楠横刀压在她后颈,语调阴冷:“说。” 寅时不应,只奋力扭头看向尚蓓,眼底血丝密布:“你都知道什么?!” 尚蓓绕到夏楠身后,淡淡出声:“寅时道友若还想复仇,最好不要动心思取我性命。否则,这世上便再无人能找到谢岛。” 夏楠皱眉瞥了她一眼,手上力道更重。寅时脸色几变,忽而怪笑出声:“尚道友果然有观微知著之能。若是擒得谢岛,还望道友留他命回京,让我亲手送他上路。” 夏楠冷哼:“那你也须有命等他回来。”说罢便押着她向外走。尚蓓心里一紧,连忙拦住他:“等等!夏大人不是说过,若寅时道长能为陛下分忧,便是无罪?” 夏楠动作微顿,随即愠色道:“她险些伤害关键证人,阻挠本官查案,便是有罪!” 尚蓓使劲压住他手腕,拼命给寅时使眼色:“她并非有心阻挠案情,方才是我故意激怒她套话。既然寅时道友也是受害者,我们何不齐心协力,先一起抓获那谢岛,再论功过刑赏?” 寅时眸中惊愕了一瞬,而后立刻顺着她的话接口:“方才是我反应过激了,在此给尚道友陪个不是。我虽有些私情不便与诸位言明,但在缉捕谢岛这件事上,绝无异心!” 夏楠眉间凝起阴云,刀背缓缓撤了些力道,却仍扣着她的手腕没松。 “此事干系重大,我信不过你。你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暂押外监,等我回来再酌情判处。” 寅时偏过头嗤了一声,没再挣扎,只慢悠悠道:“我知道的已经交代了,其它的,让尚道友观微知著去吧。” “倒是夏大人。”她挑衅般看向他,“可要擦亮眼睛,莫步了那王坝的后尘。” 夏楠没应,押着她到门□□给亲信。转身,他冷道:“去准备,即刻出发。” 尚蓓严肃应下,正此时,脑海中传来熟悉的电子音: 【信誉分+10】 而后是另一串播报: 【检测到用户信誉分达到600,出行权限-骡-已解锁。】 她面上一喜,拉住夏楠:“我……忽有所感,可以试试骑骡子了!” —— 暮色四合,西城门外,尚蓓灰袍青骡,夏楠则玄衣黑马,堪立在一丈之处。南风阵阵,长庚初明,只听一声令发,快马踏踏先驰出,渐把那骡骑甩后。 尚蓓身前是夏楠开路,身后还缀着两个亲信。骡子脚力比驴确实快些,但仍然比不上马。尚蓓心知,整支 小队都在迁就自己的速度。她夹紧骡腹,伏低身子,尽量减少风阻。 初时道旁还有零星农家,而后连这点烟火气也渐渐消失,只余连绵树影。一个时辰过去,天彻底黑下来。前路愈发晦暗,尚蓓看不清路,好在骡子聪慧,自己便知道跟着前面的马儿跑,她只需努力坐稳,同疲倦作斗争。 又一个时辰过去。尚蓓的腰开始发酸,嗓子也干得冒烟。她分明仔细围了口鼻,却仍然挡不尽道上尘沙。 “过了前面那座桥——再行二十里——就到宜城了——” 夏楠的声音混着风声与马蹄声自前方送来。 “在宜城稍作休整——换骡喂马——卯时前从泷口渡上船——” 尚蓓勉强打起精神应了一声,悄悄掐了自己一下。 她内心投向系统。施州背靠棕山,离京城千里之遥,但还好中间有段水路可走,约莫五日可至。 再坚持一下,就今晚熬夜行路累些。待坐上船,至少能躺着。 子夜时分,一行人终于到了宜城驿。驿丞早得了消息,带人等在门口,见他们到了,连忙迎上来牵马牵骡。 夏楠利落翻身下马,而后将马匹交给驿丞,动作间丝毫不见疲色。他对亲信嘱咐了几句,而后对尚蓓道:“我命人去买骡,你先歇一会。” 骡子已然累成一滩烂泥,垂头耷耳。尚蓓摸索着从骡背上滑下来,腿也是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夏楠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尚蓓扣着他掌心起身。 感受到那虚浮的力道,夏楠眉头皱起,却没多问,只把肩膀往她跟前又凑了凑。 笼灯昏黄,有灰蛾乱扑檐墙,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她紧紧扶住他小臂,略一稳心神,沉声道谢: “多谢夏大人。” 夏楠没应,顺势将她的手向驿馆方向带了带。尚蓓也不再逞强,跟着驿卒入到一间厢房。房内陈设简单但干净,一桌一床,桌上一盏油灯,床下一壶热水。尚蓓关上房门,小心坐到床边。 她先猛灌了几口水,而后解开袍带,摸向腿侧那一片红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尚蓓咬着牙,一点点把布料揭开,先拿条布巾沾水擦净,又从包袱里摸出金疮药和布条,强忍着撒了药粉,最后一层层缠好布条,力求多垫几层。 做完这一切,尚蓓向后重重一仰,躺在床上。 她将意识投向系统,看到郑吉,看到陈歆,看到王耕,还有另外的四个名字。 这些时日,他们的坐标毫厘未动。因着那过于明显的臂伤特征,夏楠已经派人暗中锁定了他们。 但现在还不能动。她闭上眼,努力压下心中焦急。 纵然现在可以立刻救出这七人,但剩下的怎么办?那些没有家人惦记的,乃至被家人主动卖出去的——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无数隐藏的名字。 有人哭喊着,有人咒骂着,还有人已经丧失了哭喊的能力,亦或咒骂的意志。 东方既白时,尚蓓猛地睁开眼。不好,睡着了! 她拖着酸软的身子爬下床,急急理好衣服出门,在驿馆外院见到了夏楠。 他正一刀劈开晨光,又翻手引动风啸。回身拧腰时,衣褶散如满扇开,恰与她对视,骤定收刀入鞘,向一旁骡马甩首。 “休息够了?” 尚蓓点点头,绕过他的旧马,摸上新骡。 “走!” 16. 抵达施州 锦衣卫外监,一袭高挑的白衣翩然下阶。所过之处,校尉无不恭敬行礼。 一个千户提着灯走在她身前,腰躬得极低。 “国师大人,下官也是听命办事,但绝对没敢动寅时道长分毫!您看,要不要——” “不必了。夏镇抚既然将她暂押于此,必有道理,贫道不会干预。” 那声音平淡如水,却无形间驱散了牢中冷硬。国师面容约莫三十许,眉目宽和,眼尾略有些细纹,青丝工整盘在脑后,半缕碎发也无。她向左右轻轻颔首,而后跟着引路人来到一间牢外。 牢房狭窄而干净,头顶一扇窗透进天光。寅时靠在墙根闭目打坐,身上仍是那袭白衣,听见声音,她连忙起身迎到栏前,恭敬行礼: “师尊。” “你怎么招惹了北镇抚司?”国师平静开口。 寅时左右看了看,起身凑到她耳边,低语道: “师尊,我怀疑夏镇抚身边那个卦师是雾霭门后人。” 国师袖袍微动。 “何以见得?” 寅时语速极快:“师尊曾教我,这世间道法,不过是些人心把戏。那卦师大张旗鼓借走太极龟壳,又大费周章要走谢岛八字,却只摆弄了一番玄虚,便自信满满号称找到了谢岛,而夏镇抚使就这么信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她是先勾结亲信,设了些看似‘灵验’的小局,骗取夏镇抚使信任,而后做这一场大局,引他去棕山,暗布杀机。” 国师静静听她说完,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那卦师,还做了什么?” 寅时抿了抿唇,将尚蓓点破她身份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末了又补道: “许是我身上伤痕不似半年之短,故而令她起了疑。只是她竟未在夏镇抚面前点破我,恐怕是另有图谋。” 国师未置可否,又问:“这十日之内,他们可还有旁的动作?” 寅时微微偏头,仔细想了想,谨慎道: “那卦师一直借宿夏镇抚家中,除了突然说要借太极龟壳,未见有其它异常。倒是北镇抚司近日抓牙人抓得极紧,但凡抓到手里有一个拐卖,便严格按律流三千里。连陛下都曾调侃,说夏镇抚使有些小题大做。” 国师闻言,轻笑一声,鱼纹微舒。 “寅时,你可还记得我教你,如何分别正道与邪道?” 寅时微愣,少倾,她垂眸应声:“害人便是邪道,助人便是正道。” “不论她用了什么骗术,能把北镇抚司当成打拐的官差使唤,便与那雾霭门不同了。”国师拍拍她肩膀,“你且放心在这牢里住几日,施州那边,我会暗中关注。” 寅时咬了下唇,垂首应道:“徒儿明白了,多谢师尊提点。” 国师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轻步走出监牢。 —— 五月廿二,辰时,雾锁泷江,有疾舟破障而下,直指施州。船头一人玄衣扶刀,斥舷而立,发丝微扬。 听见身后动静,他回首,往旁边让了半步,沉声道:“道长身子可好些了?” 尚蓓小心走到他身侧,站稳,扶住船舷:“好多了。船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夏楠“嗯”了一声,扭回头。 尚蓓抬眸望去,见两岸雾重,青山廓隐,一叶舟轻,绿水波平。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肺腑皆潮腥,不禁有些失望。 “没什么好看的。”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夏楠闻言瞥了她一眼:“道长倒是闲情逸致,还有心思赏景。” “只是想换换心情。不然,一静下来,脑中全都是那些孩子。”她趴在船舷,盯着细浪出神,随意开口,“夏大人跑案子,应当去过不少地方吧?” 夏楠沉默片刻,低声道:“北镇抚司当差,走的多是穷山恶水,哪有闲心看景。” 一团浓雾扑面而来,尚蓓抬手抓了一把,满手湿,在袍角擦擦。 “那也比我好。连驴都骑不了那会儿,我可是寸步难行。我从……白鹿山下来,到邱城,全都是腿过去的。”她说着立起两根指头,在船舷走了两步,直走到夏楠身前。 夏楠盯着她那闲庭信步的指尖,喉咙微紧。 他斟酌着开口:“道长……脚力不错。” 尚蓓微愣,随后噗哈哈哈笑出声:“夏大人,您还真把我当匹骡子评价了?” 夏楠窘迫地别过眼去,耳根微红,半晌,才找回声音:“我是说……道长从前辛苦。等你骑得上马了,我亲自给你挑一匹最稳当的。” 尚蓓笑够了,也顺着他的话转回来,重新靠回船舷上:“那我就先谢过夏大人了。” 小舟又行半里,一时无话。 “道长可有想去的地方?”夏楠忽然开口。 尚蓓托着脑袋想了想。 “嗯……那就函谷关吧,也算圣地巡礼咯。” 夏楠只听懂了前半句,但不妨碍他理解后半句,心里不禁莞尔。 “道长要学老君青牛出函谷?那你可得先攒出五千言来,不然被守关令拦下,没法交代。” 尚蓓歪头摊手:“那我就回来呗,又不是非得出去。” 夏楠一噎,随后低笑一声:“道长想出,便出。若有人拦你……”他拍拍腰间佩刀,“先问这个。” 恰有一缕阳光穿透迷雾,照在他刀鞘纹路。尚蓓看着那点磷光,静默片刻,而后一拱手: “夏大人这话,我记下了。” 她又回眸望向江面。浓雾半消,骄阳初照。尚蓓伸手张开五指,透过指缝看了看,手腕微转,金芒闪动。 “不过棕山这条路,也要拜托夏大人开道。” 夏楠扶刀,轻应:“定不负道长所托。” 接下来的日子,尚蓓渐渐适应了船上的生活。大多时候,她会躺在舱中养神,偶尔到船头站一站,跟夏楠说几句话,看看风景。白日看青山,子夜观星河,若抛开案子不谈,倒也有几分闲逸。 可惜好景不长,五日后,水路到头,换陆路。她又咬牙跑了两日骡,终是在第八日到达了施州郡。 早有校尉候在城门,见夏楠一行人到来,连忙上前拱手道:“夏大人,卑职施州卫所校尉赵迁,奉令在此候命。” 夏楠颔首,面色冷沉:“住处准备好了?” “回大人,在城南一处宅院,清静方便。马匹和车驾都已备好。” 夏楠翻身上马,尚蓓驱骡跟在一丈外,随赵 迁穿过施州城。 施州郡虽不及京城繁华,但也远比邱城大得多。街上人来人往,沿街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多时,一行人到了住所。尚蓓同夏楠打了个招呼,随仆役进到厢房。 她先处理了一番伤口,而后要来热水与巾帕。八天没洗澡,她早已难受得要命,此刻却仍顾不上精细,只粗略擦过身子,重新挽了发髻,便换上干净衣裳,疾步走到前厅。 前厅之中,夏楠已同几个下属接上了头。他也换了身衣裳,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见她进来,轻轻颔首。 “道长来了。坐。” 尚蓓却没坐。她三两步靠近众人,抬手撑在厅中案上,急不可耐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夏楠一压手,示意她坐在身旁空位。 “道长莫急。谢岛的近况,我再同你说一遍。” 尚蓓强压下心中的焦急,勉强点点头坐下,侧耳,神情专注。 见她坐立不安,夏楠也不多铺垫,开门见山:“我的人在施州调查了一番,怀疑那谢岛就是方明观的观主,细叶道长。” 他点在案上舆图一处位置,“据说这原本一个小道观,访客不多,但自他六年前到施州,从老观主手中接过来,这道观便渐渐兴盛。去岁案发之后不久,他便号称云游去了,而今那道观是副观主在主持,我的人已经盯紧了他。” “六年前?”尚蓓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时间。 “是。这时间同最早的失踪记录对不上,故而我猜他到施州后,先潜伏了一段时间,或许是获得了什么人的支持,才重新开始做这勾当,乃至将手伸到了整个周都。” 尚蓓垂眸看着那舆图,沉吟片刻,缓言道:“那他选择躲进棕山,会不会是支持者的意思?” 夏楠与几个属下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些谨慎。 半晌,夏楠才沉声接话。 “尚道长,事关朝廷重机,恕我不便深言。道长只管指路,剩下的,交给我。” 尚蓓听罢,亢奋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 他终究是锦衣卫,行事皆为皇帝的利益服务。王御史自杀,已经说明了此案绝非普通的邪道害人。有些事,她还是别沾为妙。 思绪电转,她抬眼,坦然看向夏楠:“我懂,夏大人也是为了我好。既如此,咱们只谈谢岛。” 夏楠暗暗松了口气,起身,将舆图正前的位置让给她:“还请道长相助。” 尚蓓顺势挪过去,表面掐着指,实则比对着脑海中的定位,仔细斟酌了许久,才慢慢指在棕山一处。 “应该是这附近。” 古代舆图不够精细,那棕山又是深山野林,舆图上只有大致范围,既没有比例尺,也没有等高线。她也只能粗略标个点,具体还需她实时导航。 夏楠迅速在她指的位置画上标记,而后对左右道:“去探路。” 随后转向尚蓓:“道长先休息一日,养好精神,我们明日出发。” “我现在就可以走!”尚蓓一皱眉起身,严辞出声,“拖一日,那些孩子就要多忍一日的刀子!” 夏楠抬头直视她,眸色沉沉。 “尚蓓。”他声音紧绷,“你去休息,别拖后腿。” 17. 刀鞘 尚蓓的神色僵在脸上。 她下意识地垂眸,瞥向自己隐隐作痛的双腿,目光一触即扬,又落入他漆黑的瞳仁。她仓皇移开眼,却不知往哪儿放,只得去盯那舆图上的标记。 她知道夏楠说的是实话。就算她前几日突击做过些锻炼,体力仍然不及他们,强行跟着上山,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反而要分出人来照顾她。 可一想到那些孩子还在大周各地受苦,她便连一刻钟都等不下去。 就在此刻,脑海中响起一个冰冷的电子音。 【联系人-陈歆-已失效。】 她心口一紧,意识磨磨蹭蹭地飘到面板上,触及那个灰色的标签。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才十岁。 夏楠见她面色骤白,随即眼眶泛起薄红,只当是自己话说重了,不由得微微抿唇。 他试着将语气放软了些:“道长虽知方位,却未必熟悉山路。我着人探路,本也需要时间。我们不如借机休整一番,准备万全再出发。” 尚蓓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中那股酸涩。 她可以说自己认路,可以找其他理由解释自己的异常,但她看得出,他是打定主意要她歇一日,说再多也无用。 她别过脸,终是哑着嗓子开口: “那……你也需要休息。” 夏楠眉宇微舒,轻轻“嗯”了一声。 “道长放心吧。我今日没什么要务,至多再审几个证人,都是轻省的活计。” 见尚蓓神色一振,就要开口,他连忙补充了一句: “牢狱里腌臜,道长还是莫要跟来为好。若审出新情报,我定会及时告知与你。” 尚蓓面色又是一僵。 她微微咬唇,终究还是没说自己不介意。 “我知道了,多谢夏大人。” 说罢,她便不再留恋,转身退回自己的厢房,要来热水,将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了一通。 而后爬上床,闭上眼。 许是确实连日疲倦,沾到床,尚蓓倒头就睡了过去。然而他们一行人抵达也不过正午,她再睁眼时,天色依旧大亮。 尚蓓睁着眼又躺了一会,在脑海中反复确认着那些坐标。 幸存的六个孩子依旧纹丝不动,但大周各地的失踪人口已然有了各自的生活轨迹。她粗略看了几个,便一一删除。联系人栏位有上限,她眼下不必再关注这些坐标,左右以后有需要还可以随时录入。 “沈鸯”在邱城沈家。这些日子,她的生活大概颇为自在,满邱城都有她的轨迹。想来从外省接回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沈源也巴不得捧在手心里,就不知沈家那几位少爷小姐是何感想。 “付湫”在北镇抚司外监没动过,但她毕竟是国师弟子,大概不会有人专程给她罪受。 “谢岛”一直窝在棕山深处。放大地图去看,似乎是在一处山谷里,附近还有几间房屋,许是有个小村庄。而“夏楠”,正在棕山外围缓慢挪动着。 尚蓓看了那坐标一会,忽然笑出一声。 审证人,要到山里去审? 还真是个工作狂。 —— 次日酉时,一行人载着暮色到了棕山山脚。迎着巍峨的大山,尚蓓在心中道:“系统,定位谢岛。” 【准备出发,全程五点二公里,预计耗时六小时三十二分钟。】 【沿当前道路,向西出发,步行一点五公里。】 她看了眼暗沉沉的山路,再次给自己打气。 不就是夜爬吗!说不定早上到顶刚好看日出了! 尚蓓掐指摆了个架势,而后对着西侧那条土路遥遥一点: “根据贫道所算,那谢岛应当在这个方向。” 夏楠眼神示意几个亲信断后,守在尚蓓身前半尺,扶刀迈进。 然而,尚蓓很快就发现,这一趟,不只是夜爬,更是野爬。 这棕山可不是她前世的风景区,有石梯栈道可走。仅有的这点土路,完全是山下农户踩出来的,且入山越深,路越潦草。才行二里,左右草木渐盛,将本就不宽的土路挤得更窄。树冠遮蔽了大半夕阳,山林间勉强透着些稀疏的暖晕。 尚蓓踩着夏楠的脚印,一步一步向前走,暂时还算轻松。 日落西山,天完全黑下来。夏楠抬眼看了看,回头作了声鸟鸣。晦暗中,有轻应的声音传来。借着微弱的月色,一行人走了一个时辰,道旁灌丛愈发拥挤,土路已然到了尽头。 “往这。”尚蓓微微喘着气,仔细听着脑海中的声音,虚指向林旁一侧。夏楠自身侧抽出把短匕,在旁边树干刻了个印记,而后削断一丛半人高的荆条。 “还走得动吗?”他回身看她。 尚蓓低应了一声,摸出水囊灌了一口,跟上。忽有藤蔓绊住脚腕,她有些焦急地挣了两下,没挣开。察觉她落后,夏楠回身站定,没说什么,只伸出胳膊让她借力。 尚蓓低声道了句谢,倚着他,把重心移到左脚,摸索着将右脚从草窝中退了出来。藤条上似乎有些细小的绒毛,摩擦间带来一阵瘙痒。她悄悄在裤腿上挠了挠,松开夏楠的手,示意他继续走。 山中隐隐有野兽的嘶吼。尚蓓步子一僵,随后死死捂住嘴。夏楠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离得很远,莫怕。” 尚蓓强忍着点点头,也不知夏楠能不能看见。 前侧黑影微静,而后,忽有只刀鞘探过来。 “抓着。” 熟悉的声音入耳,尚蓓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那鞘端。 这柄刀,她见过许多次,还是第一次摸。 入手微凉,她指腹下意识地搓了搓,感受到一截细密的糙意,似乎是某片纹理。她低头想去看清,却只能看见一条黑黢黢的影子。 这刀鞘三寸之处,刻的是什么来着?云水纹,还是风雷纹? 未及细想,刀鞘那端动了。尚蓓定了定神,继续小心向前,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喘息。 复行三百步,转过一道断壁,便到一处坳口。眼前豁然开朗,周遭乔木稀疏,望眼去,明月照尽环山。谷底隐隐有几点火光,明显是有人居住。 余光瞥见一抹细闪,尚蓓低头,才看清那鞘端刻的原是卷草纹。 “镲!” 金戈骤鸣,尚蓓忽觉手上一轻,回神时,掌心空垂一截刀鞘。那森森寒刃已然被夏楠抽出在手,只见他脊背紧绷,死死盯着前方一片灌木。身后立时响起疾步奔袭的声音,然而不等亲信赶到,月色下,一个黑影猛然从灌木中冲出来! “吼——” 未及尚蓓反应过来,她便被夏楠往亲信的方向一推,刹那间,黑影已扑至她方才的位置。尚蓓勉 强往后退了几步,躲到先前的断壁之后,见那竟是一头半大的棕熊,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手心捏了把汗。 夏楠旋身错步,堪堪避开熊爪,挥手引动一道刃光直劈熊腹。棕熊吃痛怒吼着转身,狠狠回来一爪,掌风间裹挟着足以拍碎颅骨的威压,却被他一矮身躲过,反手向它腋下又是一戳。 两名亲信恰在此刻赶了上来,一个直扑上前,横刀扫向熊腿;一个扶刀护在尚蓓身旁,抬腕射出一道弩箭刺入熊眼。棕熊连遭重创,怒极转身扑向新来的校尉。校尉娴熟地一滚,动作间将熊颈引向夏楠。夏楠踏前一步,刃尖送入熊颈。 “嗷呜——” 棕熊痛苦地咆哮两声,发疯般四下乱撞,连连撞断几棵矮树。夏楠虚拦在尚蓓的方向,紧紧握着刀柄,见它动作渐渐乏力,最终发出一声呜咽,身躯轰然倒地,惊飞对山群鸦。 夏楠定定看了半晌,确认棕熊已然失却了生机,这才小心倒行几步,借着一旁麻叶擦了擦刃上血迹,回眸,将刀柄往尚蓓轻递半寸。 尚蓓还未从方才的惊险中回过神,见他又递了半寸,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将刀鞘捧过去。夏楠接过,收刀入鞘,自腰间翻出块令牌,递给那用弩的亲信道: “你去施州府调兵,卯时前封死所有拗口,不许任何山民进出,等我明日信号,立刻下谷围剿。” 那亲信应声而退,夏楠又令另一名亲信守在拗口,等待接应,便先一步往前劈开灌木丛开路。尚蓓定了定神,刚要跟上,腿肚子却忽然打了个颤。夏楠眼疾手快,伸手托了她一把,低声问:“崴到了?” 尚蓓摇摇头,借着那股力道站稳:“没事,就是吓的。” 夏楠没多问,只重新把刀鞘递到她手里:“抓紧。” 尚蓓握紧微凉的鞘身,心中莫名安定下来。她抹了把汗,咬牙忍下双腿的酸软,努力跟上他的步伐,指引着夏楠缓缓向谷中下行。 又行数十步,脚下忽然掠过一只不知什么小动物,惊得她小腿一抽,手上下意识地用力抓紧,连带着刀柄也向夏楠一拱—— 夏楠身形一晃,竟也略有些趔趄,却迅速稳住下盘,反手去扶她。 惊魂初定,尚蓓低声道过谢,犹豫了一瞬,试探着松开了刀鞘。 察觉佩刀那端力道一松,夏楠脚步微顿,站定回首,双眸与夜同色。 “这段路还算平整,我自己走吧。”尚蓓在黑暗中移开眼,小声解释。 她虚虚指了个方向,“应该也快到了,大概还有半里地。” 夏楠看了她片刻,收回佩刀,又把手递给她。 “这样,我好用力些。” 尚蓓微愣。她看着那黑暗中一片浅青,指尖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她又摸到他的厚茧。 夏楠侧着身子,慢慢牵着她向下走。尚蓓将步伐迈得极稳,未曾再晃一步。 约莫又走了一刻钟,谷底的情状渐渐分明。夏楠在一处缓坡顿住脚步,揽着她伏进草木阴影里。 透过草木的间隙,尚蓓比对着脑海中地图,隐约看出几间土房与木屋。这似乎是个寨子,寨门口有两个木搭的哨塔。塔中的情况看不分明,但她知道谢岛在哪间屋子。 尚蓓点了点北侧一间孤零零的木屋。 “谢岛。”她口型对夏楠道。 18. 独入山寨 夏楠示意尚蓓稍安勿躁,而后轻身跃上一棵老树,目光穿过夜色,扫向谷底那座山寨。 山寨不大,外围是两丈来高的木栅墙,寨内零零散散几间木屋,最北侧果然有一间木屋,孤零零的,离其他屋子很远。 他观察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退至树底。 尚蓓一直在灌丛里仰着脖子,见他下来,连忙躬腰:“怎么样?” “我下去把谢岛抓出来,你在这等着。”夏楠单膝跪在她身侧,解下腰间一个竹筒,递给她,“信号弹。拉下面的绳,竹筒朝上,别对着自己。” 尚蓓微愣。她迟疑了一瞬,小心接过竹筒。 “官兵应该快到了。”夏楠指指山坳的方向,“我去抓人,难免惊动守卫。寨子里一旦发生骚动,你就拉绳,让官兵下谷增援,我好趁乱脱身。” “若是没有骚动呢?”尚蓓谨慎问道。 “若是没有,那就定在寅时初。”他指指头顶星空,“看见那颗红星了吗?它消失,你放信号。” 尚蓓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见天幕西南,果有一颗赤红色的星子微微闪烁。她郑重应下,见夏楠又拿出块腰牌:“遇到官兵,你就给他们看这个,然后同他们下山。” 尚蓓点了点头,把腰牌仔细收进怀中,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她心里清楚,这是最好的方案。她不会武,走这一夜山路已经气喘吁吁,跟下去只会拖累。夏楠一个人行动,轻便,快速,无声无息。 但她就是有些发怵。她仰头看了看满天繁星,又看了看黑黢黢的远山。 “你不回来同我汇合吗?”她犹豫了半晌,还是没忍住问出声。 夏楠不假思索地摇头:“我往另一侧诱敌,山匪不会向这儿找。待他们自顾不暇,我见机寻路便是,咱们在施州府见。” 说罢,他起身要走。尚蓓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只抓住了他的佩刀。 夏楠动作顿住,低头看她。 尚蓓也愣住了。她骤然收回手,努力描补:“不如……我带官兵去接应你?左右我能找得到谢岛,你找个地方躲好,咱们汇合,再一起出山。” 夏楠又摇头:“你体力不行,还是别乱跑了。跟官兵回去。” 尚蓓抿了抿唇,又道:“万一你迷路了呢?” 不待他回应,她又飞快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我毕竟可以掐算谢岛的方位,若有什么异常,难免胡思乱想,只有亲见你无碍,我才能放心。” 夏楠一时没应。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既如此,你就在这儿等着。事毕,我来找你。” 尚蓓顿时松了口气。她正欲应下,忽见夏楠蹲身解下佩刀,把刀连鞘递给她。 “拿着。保护好自己。” 尚蓓微怔,一时没接,偏头看他: “那……你用什么?” “我家伙多得是。”夏楠轻拍腰间另一柄短刃,“再不济,可以夺刀。” 尚蓓低声应下,双手接过,顿时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 她把佩刀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不安,冲他点了点头:“你也小心。” 夏楠嗯了一声,转身轻捷地跃下缓坡,没入夜色。 没了尚蓓在身边,他行动明显灵活得多。脚下碎石轻移,两旁枝叶微振,不到一刻钟,夏楠便下到了坡底。 他在坡底的一块岩石上落定,忽然凝神,回头往坡顶看了一眼。 月色西斜,东方微明,天朗云淡,树静风息。他没看见尚蓓,她应当是躲在那片灌丛中,那是他找的位置,便于隐匿。 在这里已经看不清了,那么匪寨更难发现那处有人。 但她会不会害怕? 他想象她趴在灌丛中,抱着他的刀,打起十二分精神四下张望,大气都不敢喘。虽然这离山寨已经很近了,周遭并无凶兽的踪迹,但或许一只小动物掠过,便能吓得她一个激灵。 他站了片刻,正要转身,忽然看见坡顶的灌木丛后,有只手朝他招了两下,随后飞快缩回去。 夏楠微微勾唇,继续下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夏楠终于迂回下到了谷底。周遭逐渐有了人活动的痕迹,地上依稀出现几条能够称之为“路”的野径,左右树枝被砍断了不少,大抵是当作柴火。 他穿过一片矮竹林,又越过一道干涸的溪沟,沟底堆着些湿滑的卵石,他踩得却极稳,无声无息。直到谷中,地势平坦了许多,他贴着山壁,借灌木和岩石遮挡身形,自北侧靠近山寨,逐渐看清小屋的面貌,心下了然。 谢岛是被囚禁了。 那是一间低矮的土胚房,屋顶覆瓦,窗户被木条封死。门口有个络腮胡的汉子,正倚着墙根小憩,神色有些倦怠。 夏楠隐在屋后不远处的一丛灌木里,仔细观察着巡防的路线。 约莫过了一刻钟,山寨中心传来脚步声,另一个汉子吊儿郎当地走过来,赤着上身,提一盏破灯笼。 络腮胡见状,哼唧唧地冲他打了个招呼:“换班换班,这破地方蹲得老子腿都麻了。” “真是晦气,这家伙神神叨叨的,谁爱揽这差事。”赤膊汉子把灯笼搁在墙角,“早知我也装中邪了,大壮一病,就剩咱俩老实人轮着,真不讲义气。” 络腮胡打了个哈欠:“行了,我睡觉去了,你看好他。这人确实邪门的很,千万别听他鬼话。” 赤膊汉子认命地坐在墙根,摆摆手:“去吧去吧。” 络腮胡提起灯笼,往寨子中心方向走去。脚步声渐远,木屋又归于寂静。 又过了半刻,一道黑影从灌木后闪出来。赤膊汉子还没反应过来,便没了意识。夏楠抵住他歪倒的身体,摆正放在墙根,而后自腰间摸出一柄短刀,砍断门闩,推门进入,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无声无息。 “谁!” 一个沙哑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夏楠闻声扭头,借着 门外月光,依稀看出屋角那个蜷缩的轮廓。不等谢岛蹦出第二个字,他便两步跨过去,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颈后一狠狠一击。 谢岛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夏楠一把将他拎起,轻松抗在肩头。触及那扭曲的姿态,他心中涌起一丝嘲讽。 腿断了。 夏楠轻手轻脚地退出小屋,扛着谢岛往来时相反的方向摸去,出了寨子。才穿过竹林,到了谷底一处隐蔽时,便听见身后嘈杂的声音。 有人喊了一句“那人跑了”,也有人喊“有人救他”,接着是更多的喊声,脚步声,火光晃动。夏楠脚下不停,扛着谢岛贴紧遮蔽物走,没过片刻,果见天幕炸开一道红光。 山坳间立刻有了反应。先是密密麻麻的火箭如流星般坠向山寨,而后是林野间有重重阴影开始挪动。寨子里的反应竟出乎意料地快,无数人影从土屋木屋中冲出来,左呼右喝着“敌袭”,有序结阵成列,朝着官兵来的方向涌去。 夏楠加快了脚步,扛着谢岛往北侧谷口跑。然而这谢岛虽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终究是身上扛了个人。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奔袭声,不时有袖箭破空的振响。他侧身闪过一道冷光,反手甩出一枚银镖,只听身后一声铮鸣,银镖没入草地。 夏楠心中暗惊,此人身手不差。不过片刻,那人已扑至脑后,手中一把砍刀劈空而下。夏楠把谢岛拦腰一转,自己躬身堪堪避开要害,肩上却仍被刀风掠过一片血光。不待他站定,刀势又动,夏楠手腕翻转,另一枚银镖直飞向对方面门。 趁那汉子回防,他跨着谢岛翻越一块大石,把他放在石后,站定回身,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微滞,而后抽出短刃,刃尖指向他,冷声问:“你们的主子是谁?” 汉子不答,瞬息间,又是一刀。 肩上少了谢岛的分量,夏楠的身法轻盈了不少。他脚下连转,避开刀锋的同时,短刃虚晃向对方腕骨,趁他变招,侧身拧腰一横腿扫他下盘。汉子吃痛闷哼一声,手中砍刀微顿,被夏楠背手夺过。 汉子见砍刀被夺,又从腰间摸出一把棱刺,刺向夏楠心口。夏楠握着砍刀横挡,只听“铮”的一声脆响,火花溅开,震得他肩上伤口一阵抽痛。他借着这力道往后错步,一刀劈向汉子肩颈。几个来回间,双方身上都挂了彩。 远处传来几声熟悉的呼喝,并两发弩箭精准拦住汉子退路。汉子见一时得不了手,眼神一狠,竟拼着硬受夏楠一记,箭窜两步扑向谢岛。夏楠神色一冷,飞身上前格开棱刺,砍刀横向他腰间,却没料他直直撞在刀上,手中一挥,大把粉尘撒向石后。 “死!” 夏楠骤然一惊。他踹开那捂腹痛哼的汉子,立时扯出条汗巾蒙在脸上,随即扑向石后。只见谢岛面上仍然昏迷着,但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似是毒发。他又回身去看那汉子,见他已然服了毒,鼻间没了气息。 夏楠心中泛起冷意。他不再停留,扛起谢岛,往来人方向迎去。 19. 蜉蝣 “夏大人!” 远处有人影举着火把奔来,当中那瘦小一只,赫然便是尚蓓。只见她指着他喊了句“在那里”,而后两个亲信率先赶到面前,一个接过谢岛,另一个摸出伤药蹲身下来,道声得罪,伸手揭开夏楠左肩的布料,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亲信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药粉撒上去。夏楠眉头未皱,只偏头看向山寨,那处火光闪动,喊声震天。 “情况如何?”他声音冰冷。 亲信手下不停,一边飞快包扎,嘴里答道:“夏大人,这寨子不简单,进退有度,不像普通匪徒,官兵只能勉强牵制住,一时没法攻下。” 夏楠面色微沉。他方才交手时也察觉了,那人的身手,还有寨子里的反应速度,都不是山匪该有的水准。 “要犯已经抓到了。”粗略处理完伤口,夏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叫府兵掩护我们撤退,剿匪的事改日再说。” 他又指着那面色青紫的谢岛冷道:“我受了伤,行动受制。你们速速带他出山寻医,至少把命吊住,能审出多少审多少。” 两个亲信借肃容应是。一个从怀中掏出一支绿色的信号弹,拉开引线,一道绿光升上夜空。另一个将几件补给放下,迅速背上谢岛,消失在林间。 绿光散尽,尚蓓才踉跄跑到他跟前,头发散了大半,裤脚沾满泥沙,面上隐约还有枯枝刮擦的痕迹。她又拖了两步到夏楠面前,把怀中佩刀捧给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受伤了?伤怎么样?” 未等夏楠回答,她已急切地抬头,半边胸膛陡然映入眼眸。寅时未至,那遒劲的线条在晦暗中不甚清晰,却反倒多了一种朦胧的野性。 尚蓓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别开脸,又把佩刀往他递了一下,悄悄咽了咽口水。 “你的刀。” 注意到她的目光,夏楠偏头往下瞥了一眼,伸手扯上半拉罩甲,动作有些不自然。 “皮肉伤。”他接过佩刀。 陡然失去支撑,尚蓓身子微晃,又被夏楠扶了一把。她收敛心绪,摆正脸看他,又从怀中摸出腰牌。夏楠已然将衣衫拢好,林间只余一股血腥气。 夏楠接过腰牌,收回手,低头扫过她周身凌乱,眉峰蹙起。 “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吗?”他声音里有些不满。 尚蓓一愣,随后急切道:“你不知道!那些山匪不一般,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我知道。”夏楠冷笑一声打断,“这恐怕是什么大人物养私兵的地方。” 尚蓓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私……兵?”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捂住嘴摇头,“我不问了。” 夏楠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没再说什么,简单概述了情况:“谢岛被他们囚禁。他们要灭口,我不防,让谢岛中了毒。我叫人带谢岛先撤了,咱们尽快跟上。” 尚蓓回神,又紧张地看向他:“你没中毒吧?” 夏楠一愣,声音下意识地放柔了些。 “没有。倒是尚道长,你还走得动吗?” 尚蓓点点头,指指方才藏身的山坡:“没问题,我在那儿也算休息够一个时辰了,水也喝了,干粮也啃了。” 二人也开始回撤,沿着来时标记原路返回。夏楠依旧侧身伸手牵着她,步履极稳。 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明,是东方欲晓。然而四顾满眼皆是青山,那天际更在青山之外,故而一时未见红日,只有金光渐渐镀上山廓。 尚蓓抬头看了看那一片天光,顺口感慨了一句:“可惜没在山顶,看不了日出。” 夏楠闻言,脚步微顿。他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想明白这有什么好遗憾的。他又偏头去看尚蓓,见她仰脸接着晨光,嘴唇干裂,颊侧有些擦伤,眸中却分外明亮。 他收回目光,轻轻扯了下她的手,示意尚蓓跟上。尚蓓收敛心绪,踩着他的脚印小心前行。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光已是一片大亮,二人才返至坳口。早有府兵校尉留守在此,见他们一行人回来,连忙上前汇报: “大人恕罪,末将无能,那山匪着实凶恶,我们攻了几次都没能突进去,损了十几个弟兄,只好先守在这里卡着谷口。方才那位大人及重犯,末将已经妥善差人护送下山,现在应该已经到山脚了。” 夏楠冷哼一声,扶刀,眉峰狠狠一压:“施州有如此悍匪,你州府先前竟毫无察觉,莫不是官匪勾结,有心瞒报?” 那校尉脸色唰地一白,躬身更低:“大人明鉴!这山匪……平日里很是低调,几乎没什么动作,末将也是才发现他们有此势力!末将回去就点精兵再来进剿,绝不再任其做大! 夏楠不再看他,疾步掠过:“下山。” 校尉不敢多言,连忙带人跟上。尚蓓也小跑两步,勉强缀在他身后。然而走这一整夜山路,哪怕中途休息过一段时间,她的体力也着实到了极限。脚底已然起了水泡,灼疼阵阵,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但呼吸越来越重。夏楠回头看了她许多眼,终是在一处缓坡停下脚步。 他松手,蹲身:“上来。” 周围几个府兵皆愣在原地。尚蓓也愣住了,随即后退半步,连连摆手:“不必了,夏大人肩上还有伤,怎么能再背我。”说着,她猛灌了口水,又道,“实在不行……夏大人先下山吧,留几个人陪我慢慢走就好。” 夏楠没回头,沉声道:“你不能丢。万一再遇到什么状况,还需要你引路。” 那校尉反应过来,连忙也要躬腰:“尚道长,不然我背您。” 尚蓓将目光投向他,明显斟酌起来。夏楠皱眉呵斥他:“尚道长身份贵重,本官信不过你。” 校尉面色一僵,身子半蹲不蹲地滞在半空。 “我不过皮肉伤,不碍事。”夏楠往尚蓓那边又挪了挪。“总比全队被你压着速度好。” 尚蓓看看那校尉,又看看夏楠,终是没再推拒,上前半步趴到他背上,微微偏头避开他的左肩,胳膊虚环在他颈间。 他的肩背宽阔而结实。她能感受到他硬朗的曲线,能闻到他伤口的血气 ,还能看见他右耳后一道旧疤。 她下意识地将脖颈扬起了些,免得气息喷在那旧疤上。 感受到后背缓缓覆上一具温热的身躯,并一串急促的心跳轻轻扑腾着肩伤,夏楠喉结微动。他强压下那股异样的情绪,勾臂托住她膝弯,稳稳地站起。 山路坎坷,而他步履平稳。虽然不及全盛时健步如飞,却也比尚蓓自己的速度快了许多。尚蓓趴在他背上,紧绷了一夜的心绪渐渐放松,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疲惫。她强忍着困意,下巴却止不住地往夏楠后脑磕了一下。 一触即回。 夏楠偏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抿唇。 “别睡。山里冷。” 尚蓓低声应了一句,而后努力打起精神,再次撑起脑袋。没过多久,又是一磕。 她连忙道了声歉,再三撑起脑袋。夏楠沉默片刻,放缓了脚步:“道长不若同我说说话。” 尚蓓耷着眼皮,闻言眨了眨:“夏大人……想听什么?” 夏楠步履不停,随意道:“什么都行。” 尚蓓哦了一声,而后想了想:“我刚刚在坡上,看到蜉蝣了。” “蜉蝣?”夏楠没回头,但很捧场地接了一句。 “嗯。就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蜉蝣。”尚蓓的声音很轻,似乎生怕惊动了什么,“长得有点像……豆娘,但是比豆娘还小很多。周身沾着露水,湿漉漉的,就那么停在叶子上,一动不动。” 夏楠顺着她的话想了一下,依稀想起某种不起眼的小生物。换他往日碰着,眼神都不会给一个。 “你知道吗?有蜉蝣的地方,说明这里生态很好。”耳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生……态?”夏楠语气里有些疑惑,“道长的意思是,这匪寨风水不错?” 尚蓓脑子有点迷糊,迟钝片刻,才反应过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忽有所悟。圣人曾言‘天地与我共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小小蜉蝣亦能在林间自在遨游,不正说明这份共生之态吗? 夏楠嗯了一声,未置可否。他听着她絮叨自己在坡上的见闻,说自己看见了朝颜初绽,听见了鸟鸣枝头。轻盈的声音飘在耳边,竟令他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他下意识地将脚步放慢了些。 然而好景不长。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这山路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土路蜿蜒,山脚下是一处农庄,晨光铺满麦田。路边拴着几匹马,还有一头骡子,两个番子正牵着缰绳张望,见他们出现在路端,连忙牵马牵骡迎上。 夏楠绕开马,靠近骡子。尚蓓挪动着爬上骡背,长长地呼了口气。 夏楠也翻身上马,动作间扯动伤势,眉头微皱。他偏头看了眼尚蓓,见她趴在骡背上,双手搂着骡脖子,面色亦满是疲惫,却强撑着没有闭眼。 他四下环顾一番,又举鞭虚拦校尉一下,对周遭府兵道,“你们离她远些。” 府兵面色有些不解,却没敢多问。夏楠收回目光,一挥马鞭:“回州府。” 20. 解蛊之药 回到施州城已是午后。来不及修整,尚蓓便跟着夏楠直奔关押谢岛的密室。密室设在施州府衙后院,门口守着四个番子,见夏楠来了,齐齐行礼。 夏楠推门进去,一股酸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岛躺在床板上,手脚都绑在床脚,下肢扭曲,仍然肉眼可见地想要扑腾。他浑身发抖,脸烧得通红,双眼紧闭,嘴唇发紫,痛苦地呻吟着。一个大夫守在床边,正在把脉,另有一个药童,正在用湿布擦拭他的身体。 见夏楠进来,大夫连忙站起,躬身道:“大人,草民无能,解不得此毒。不过,草民观此人症状,不像是中了寻常的药石之毒,倒像体内的蛊被催动了。” “蛊?”夏楠声音一沉。 尚蓓心里也是一惊。这古代真有蛊术? “是。草民记得,十年前……”大夫的声音有些犹豫,“雾霭门嚣张时,曾有不少邪道以蛊术为祸。草民早年见过几例,但也只能勉强吊住他的性命。若要解蛊,恐怕需要国师亲炼的解毒丹,否则活不过三日。” 言谈间,床上的谢岛突然抽搐起来,手脚扑腾得更厉害,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夏楠皱眉看了片刻,扭头对大夫吩咐:“能把人弄醒吗?我有话问他。” 大夫面露难色:“大人,草民可以施针刺他几处穴位,强行刺激他清醒,只是这么一来,或许……会透支他仅剩的生机。” “等不及了,施。”夏楠冷声道。 大夫不敢再言,转身去准备银针,夏楠又吩咐几个下属帮忙按住谢岛。尚蓓看着那具扭动不安的躯体,心中沉重。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谢岛这个样子,根本撑不到回京,只能尽快撬出关键线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信急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夏大人,国师派人来了。” 夏楠眼神一凝,抬手止住那大夫动作。尚蓓也是一愣。国师?她怎么会派人来? 亲信补充道:“是国师弟子,卯月道长,人已经到前院花厅了。” “请。”夏楠起身整了整衣袍,收敛情绪。尚蓓也跟着站起来,退到一旁,心底有些好奇。 门枢响动,一个少年走进来。他身量不足五尺,约莫只到夏楠胸口,但神情倨傲,下巴扬起,斜眼扫过众人,在夏楠身上微停,重重哼出一声。 “就是你关了我师姐啊?” 夏楠扶刀,靠近他半步,神色冰冷:“不知国师有何指教?” 卯月没搭理他,目光又掠过尚蓓,最后才看向谢岛,背着手走到床前,看了一眼谢岛的脸色,又摸了摸他脉搏,眉头微蹙。 “中的什么毒?”卯月转头看向大夫。 大夫连忙道:“回道长,此人中了蛊,我等凡夫俗子无能为力,还请道长出手。” 卯月哦了一声,撇撇嘴,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瓷瓶:“师尊让我带了很多丹药。” 夏楠眸中冷意略褪,声音依旧硬邦邦的:“有劳道长。” 卯月在瓷瓶中挑来挑去,最后从一个白色小瓶中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大夫,“这个能解热毒。”又挑出一个青色的小瓶,“这个三日一颗,可以暂时压制蛊虫,但解蛊还需师尊出手。” 大夫忙不迭接过,用温水化开给谢岛喂了下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床上挣扎不休的谢岛便慢慢安静下来,呼吸也趋于平稳。虽然还是昏迷不醒,但至少不再像要死的样子。 尚蓓看着,又想到被自己丢掉的那颗丹药,心中愈发惊疑。这世界不会真的有仙术吧? 夏楠一直紧盯着,此时也松了口气。他吩咐左右加强看守,又转向卯月:“多谢国师相助。不知道长接下来有何安排?” 卯月扭过身子,背手看向一旁:“师尊让我和你们一起回京。” 夏楠压下心底的不悦,吩咐给卯月安排住所,而后看向尚蓓:“此间事毕,只待谢岛苏醒。道长不若去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安排便好。” 尚蓓闻言,也没再逞强,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若有用的上我的地方,夏大人尽管开口便是。” 夏楠微微颔首,随后转身向前厅走去。尚蓓揉揉酸胀的双腿,晃晃悠悠地回到住所,小心褪下鞋袜。 “嘶——” 脚上的水泡已然磨破,浑浊的脓液渗出来,沾得袜底黏糊糊一片,周围皮肉都泛着红肿。尚蓓咬着牙找了干净布巾,蘸了热水慢慢擦拭。她小心给自己收拾干净,换了双干净软袜,连衣裳都没换,就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日色西斜。尚蓓又在床上犯了会懒,好半天才揉着眼睛坐起身。她磨蹭着梳洗了一番,忽然听到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用户信誉分+100。】 【检测到用户信誉分达到800,出行权限-劣马-已解锁。】 尚蓓精神一振,抓谢岛的功德……不是,信誉分终于到账了! 这几日,因着大周各地零零碎碎的打拐行动仍在继续,她脑海中时不时地就会加几次分。加上今日抓获谢岛,直接增加100分,于是便有了这个喜人的结果。 她可以骑马了! 兴奋过后,尚蓓晃晃酸软的双腿,又觉得有些可惜。以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就算解锁了骑马权限,一时半会儿也没法肆意兜风。 况且这也只是“劣马”。尚蓓看了眼出行权限: 1000~1500:良马。 1500~2000:宝马。 虽然不知道系统的划分依据是什么,但显然她能骑的马也不怎么样。不过马匹毕竟比骡子更泛用些,至少以后到了驿站可以直接换马,不用回回麻烦夏楠专程去买骡子。 思及此,尚蓓心神微怔。自己怎么就默认以后还要跟着夏楠跑了? 想到那个坚实的背影,尚蓓耳根微热。她暗暗劝说自己,至少可以继续帮他抓逃犯,刷信誉分。至于旁的差事,能不揽就不揽吧。 又歇片刻,尚蓓穿戴整齐,推门出去,打算先设法摸索一下良劣的分别。行至前院,正见一锦衣卫千户牵着夏楠的大黑马行过。这人他认识,是夏楠的亲信之一,名叫秦昕。 “秦大人。”尚蓓主动打了个招呼。秦昕闻言停步,略一颔首: “尚道长。” 尚蓓状似无意地凑前两步,随口问道:“夏大人在忙什么?” 那秦昕面上有些疑惑,牵着马退了一丈,沉声答道:“夏大人刚刚带人把方明观的道士都抓了回来,眼下正在牢里亲自审讯。” 尚蓓内心瞥了眼系统。夏楠的坐标确实在施州府衙后一片矮舍之间,想来是府衙大牢。 她又往前迈了两步:“那各地被囚的孩子呢?今日一行,会不会惊动那些隐藏的下家?” 秦昕以为她要出院,又牵着马往一侧靠了靠,给她让路。 他声音平静:“尚道长放心。幸得道长相助,幕后之人应当没想到我们能直接找到谢岛,连调查的迹象都无,一时未必反应得过来。夏大人已经吩咐下去,我们会趁这个空档抓紧收网,不给他们杀害孩子、销毁证据的时机。” 听见这话,尚蓓暗暗松了口气。她又看了看他牵着的黑马,咬咬牙,突然箭窜两步冲向院门,路径堪堪擦过黑马一丈之际—— 秦昕一惊。他连忙拽紧缰绳,然而,为时已晚! “咴嗬嗬嗬儿——” 只见那黑马骤然扬起前蹄嘶鸣一声,而后前蹄重叩在地,扬起满地尘埃。周遭几个仆役也是一惊,吓得连连往院角缩去。秦昕死命拽着它,勉强压住他撒丫子的势头,马儿却仍挣着缰绳焦躁扭动,好一会才安定下来。 惊魂初定,他扭头去看尚蓓,只见她人影已窜至院门后,对他陪着笑道:“不好意思啊秦大人,贫道有点着急,估错了距离。我还有急事我先走了啊!” 秦昕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迷茫地挠了挠头,又伸手去拍着黑马的脖子安抚它,这才将黑马牵到后院栏中。 院门外,尚蓓抚着心口顺气,有些犯愁。 夏楠这马至少是良马。 ……这不废话吗,一个老练的武将,怎么可能骑劣马?联想到他对这黑马的爱护程度,说不定还是匹宝马。 可这试错风险实在太大,她总不能自己一匹一匹往那些马儿身上贴。万一惊了匹宝马,直接撞死她可就呜呼哀哉了。 尚蓓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得找个护盾。 戌时初,夏楠才从府衙大牢走出来,见尚蓓正坐在前厅喝着茶,不由得有些意外。他下意识地在后腰擦了擦手,又偏头闻闻领口,这才继续往前厅走去。 “尚道长怎么来了?休息得怎么样?” 尚蓓拂衣站起来,轻咳两声:“夏大人,贫道……似乎悟道了。” 夏楠神色一喜,快步上前,声音急切:“能骑马了吗?” 尚蓓有些心虚地瞥向一旁:“能,但……也不完全能。” 夏楠眉头微皱:“什么叫不完全能?” “就是……”尚蓓斟酌着语言,“贫道估摸着,那等愚钝的劣马,应当不至于受惊了,那等灵敏的良马大抵还是不成。但贫道也不确定这良劣该如何划定,若是误认,或许会引起危险,故而欲请大人相助。” 夏楠面容微舒。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沉声道:“今日马市已经关了,明日我同道长去挑马。” 21. 千里马 次日一早,夏楠果然陪着尚蓓来到了城东马市。 马市里气味混杂,一排排木栏围出大小隔间,各色骡马或立或卧。随着二人沿着马栏一排排走去,个别马匹明显躁动起来。有的打响鼻,有的撞栅栏,有的翘蹶子,马贩子们纷纷死命去按自家的马,面面相觑,不知其因。 不过令人惊喜的是,大多数马匹还算安静。尚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劣马的判定比较宽松,大抵寻常坐骑都归于此类。那少许躁动不安的马,无一例外都毛色鲜亮、骨架匀称,连她也看得出不一般,自然是名副其实的良马。 她步伐轻快了不少,小心避着良马走。夏楠却仍神色紧绷,扶刀走在她前头,四下环视。 不时有马贩迎上来热情兜售,说自家的马如何稳当老实。夏楠让尚蓓小心靠近,见马儿并无异样,随即颇为认真地一一查验口齿,却怎么也挑不上眼。 过了片刻,他转头对尚蓓,低声道:“再多看看。至少要在矬子里拔将军。” 尚蓓也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没走多久,又见一个灰衣马贩迎上来。 “这位大人可是要挑匹好马?草民这马儿是西域贡马配的种,可日行千里,价钱也公道,只要一百八十两!大人您瞧瞧这品相,是不是绝顶的良驹?” 见那马贩笑着牵过一匹油光滑亮的枣红骏马,尚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马贩见她情状,笑道:“道长莫怕,这马儿性子温顺得很,从来不会惊着人。您瞧瞧,它连叫都不叫一声呢。” 夏楠神色亦是一肃,侧行半步虚拦在她面前。 “不必了。我此行只为替这位道长挑匹寻常坐骑,不追求什么良驹。” 立时便有另外几个马贩牵过自家温顺的马匹凑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起自家的马儿来。那灰衣马贩犹未死心,恳切道: “便是今日一时用不上,或许以后也能换着骑呢?道长您看,这马儿多精神,只要一百八十两!换了别家,卖到二百两也说不准!” 他拉着骏马又近前两步。尚蓓又后退一步,抵上一侧栅栏。夏楠眉头微皱,正欲开口斥责,忽见尚蓓拽了拽他衣襟,小声道: “一丈了,这马没惊。” 他神色微凝,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看向那枣红骏马。 “西域贡马配种?” 那马贩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正是!那种马当年是施州太守的珍藏,随着太守狩过许多回猎,见了野兽也不怕!” 夏楠上前几步,绕着那枣红骏马走了一圈,又抬手摸了摸马颈,捏了捏马蹄,回首眼神示意尚蓓。尚蓓小心迈进两步,那马儿仍然只是甩了甩尾巴,半分躁动都无。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夏楠转身看向那马贩,眯起眼眸。 “一百八十两?” 马贩以为他看上,喜滋滋搓着手应道:“正是一百八十两!大人您若是喜欢,咱们还能再送您一套上好的鞍子!” 左右马贩见他得了生意,不由得纷纷喟叹一声,让出半步。夏楠却没直接应下,只是信手按上刀柄,抬眼睨向他,冷哼一声: “西域贡马当年入关时共二十七匹,每匹都有记录在案,就算是后代流落到民间,也该依律上报备案,你这马儿的案宗在哪里?” 那马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讪讪地退了两步,额角冒出冷汗:“这……小人也是收来的二手马,不清楚这些规矩……” 夏楠脸色更冷,上前一步按住刀柄,周身空气骤然一凝: “收来的?我看你是拿自家劣马偷偷配了种,还敢在本官面前装蒜?你可知,私配贡马后代,乃是逾制之罪。” 那马贩“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大人明鉴,草民这马儿……确实不是贡马后代。是草民看它品相还不错,才胡诌了个来由,求大人开恩,草民这就降价,一百二十两,一百二十两就卖给您了!。” 夏楠拇指推刀出鞘三寸:“五十两。” 五十两?就算这马来路有异,但光看这品相,也绝对不止五十两啊!周遭马贩纷纷暗自唏嘘,就连尚蓓心里都有些犯嘀咕。那马贩的脸更是皱成了一团,但觑着他那一抹寒光,也不敢反驳,只能咬着牙应道: “五十两就五十两,草民……草民就当交个大人这个朋友。” 夏楠松了拇指,归刀入鞘。眼瞧他伸手摸进怀中,尚蓓连忙从自个儿荷包摸出银两,递给马贩:“这马儿甚合贫道心意,多谢大人帮忙相看。” 夏楠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那马贩一愣,看看尚蓓,又看看夏楠,犹豫片刻才接过银两,又小心点了契书交给她。 见尚蓓牵着马就要走,夏楠拦住她,又向马贩勾勾手。 “马鞍。”他扶刀。 马贩心里叫苦不迭,只好跑去抱了副玄色鞍鞯来,半句话都不敢多讲。夏楠盯着他仔细安好,这才轻哼一声:“今日就当给你个教训。再敢以次充好蒙骗客人,本官定将你从严处置。” 那马贩如蒙大赦,连声道谢,灰溜溜地缩到了一边。 “走吧。”夏楠抛下两个字转身。 尚蓓欢快应了一声,牵马跟上。她一边仍小心翼翼躲开那些显而易见的良马,一边偏头看向夏楠,好奇地问出声:“夏大人,这马究竟如何?” 夏楠瞥了她一眼,微微勾唇,随口应道:“尚可。这匹马腿脚不错,眼神差些,赶路应当没什么问题。但若论一百八十两,实在是漫天要价,最多值一百两。” 尚蓓哦了一声,心下了然。这枣红骏马想必是卡在那良劣分界线上了,这才被她捡了个漏。 两人且行且谈,又路过一个马桩。桩子上栓了匹灰白色的瘦马,毛发脏乱,看着像是没吃饱料,大抵还成日里干重活,垂头耷耳的。那卖马人在一旁席地坐着,一身破烂,也是没精打采,逢人路过 ,便苦着脸告一句: “二十两银子,客官行行好,收了这畜生吧,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了。” 左右商贩皆笑:“老钟头,这畜生干活磨蹭,胃口还大,吃草料还要倒贴钱,谁能给你二十两?还不如趁早宰了吃,至少给你家老娘闻闻肉味。” 尚蓓瞥了一眼那瘦马,心里隐隐有些怜悯。可看看满市其它虎视眈眈的骡马商人,又知此刻不是同情心泛滥的时候,只好硬下心来,牵着枣红骏马径直走过。 夏楠更是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谁料,二人刚近那瘦马一丈之内,异变陡生! 只听咴咴儿一声长嘶,那瘦马耷拉的双耳唰地一下立起,猛一扬脑袋挣断腐朽的麻绳,不等周遭众人反应,竟直直朝着尚蓓这边冲了过来! 尚蓓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要往夏楠身后躲。而夏楠动作比她更快,一把将她往身后一拉,扶刀盯紧那瘦马。在它直直冲到近前的瞬间,一侧身扣住笼头,将那马儿死死箍在原地。 那瘦马后蹄焦躁地翘了两下,又喷出一大口粗气,对着尚蓓的方向不住地昂头嘶鸣。夏楠拽着笼头将它拖开,竟还颇废了些力气。 尚蓓亦是满脸震惊。她小心往后退去,直至远离那马儿一丈处,才见它慢慢消停了下来。老钟头早已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嘴里不住告罪:“大人对不住对不住,这畜生不知怎的发疯了!我这就教训它!” 夏楠忽然伸手止住他,分出心神,仔细看向那匹马。 它消瘦,肮脏,毛发结成一块一块,身上趴着数只圆滚滚的虱子,眼神却亮得惊人。啼声清越,四肢颀长,哪里是普通拉磨驮货的劣马该有的品相? 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又蹲身捏了捏马蹄,最后扭头对那面如土色的老钟头道:“这马,二十两?” 老钟头微微愣住,而后面色迸出惊喜:“对对,二十两!大人您可是瞧上了?草民不敢欺瞒您,这马脾性倒好,就是胃口忒大,家里实在养不起了,只要您愿意,草民现在就可以签契!” 夏楠回头看向尚蓓,眼神示意。尚蓓眨了眨眼,又小心翼翼地迈出脚—— 不等那马儿起势,她又飞快地退了回去。 “好马。”夏楠又轻拍马脖子安抚,“这马值二百两。” “二、二百两?”老钟头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大人给二十两就成!草民……草民不能多要您的钱!” 夏楠轻嗤一声:“不是我买。” 他转眼向尚蓓,沉声道:“此马品相上乘,只是缺些打理,道长可有兴趣?我可先差人替你养着,待你悟道了,再骑用不迟。” 尚蓓看看那瘦马,又看看夏楠认真的神色,心里不由得有些意动。 根据这马的反应,它至少是良马,她自然看得出。可只论良马,本也不难买到,她有必要提前准备一匹,还千里迢迢带到京城去吗? 22. 逆天改命 见她一时未应,夏楠也没多问。他牵着缰绳栓回马桩,对老钟头道:“你且回家去,给它仔细刷洗干净,喂壮实些,再牵来卖,别耽误了好驹子。” 那老钟头面露失望之色,哀叹一声,又看向尚蓓,恳切道:“道长,我不要二百两,就二十两。您行行好,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一家子,收了它吧。” 尚蓓看着那脏兮兮的白马,它已然重新垂下了脑袋,毛发脏污,她这个外行,实在看不出一点品相上乘的样子。 可……想到这卖马人方才所言,她心中莫名跳了一下。 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 正此时,那马儿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尾巴,似是想要驱赶身上蚊蝇。她心下不由得一软。 “那……就有劳大人帮我先看顾一段时间了。” 尚蓓打定主意,爽快掏了腰包,点出二百两银票,一分不少。老钟头满脸惊喜,连连磕着头谢恩。夏楠见状,心底微松,也不再多言,自发牵过马匹,与她隔着些距离一前一后出了马市。 还没回到府衙,便见秦昕急匆匆赶来: “大人,谢岛醒了!” 夏楠闻言神色一凝,转头对尚蓓道:“我去审人,你先回住处休息,不必挂心。” 说罢便转头将缰绳递一旁随从,嘱咐一句:“好生照料。”随后转身随着秦昕往府衙去了。尚蓓站在原地,看着夏楠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浮起一丝忧虑。 夏楠大概率是要审出那幕后之人的。事关朝廷重机,她不掺和更安全。 可……夏楠难道就安全吗?那可是能让一个御史自杀的真相。 她在街边站定许久,终究还是咬咬牙,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夏大人!” 夏楠脚步一顿,回身看她。直至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至近前,这才冷声道:“尚道长,留步。你若执意要窥探朝廷重机,休怪我不留情面。” 他这样说着,却并未扶刀。尚蓓扶着膝盖微微喘了几口气,而后直起身子看向他,声音里满是不安。 “那你呢?夏大人,如果知道了那个答案,你会不会有事?” 夏楠垂眸看着她。她额角冒出了细汗,眸中闪动着真切的担忧。他周身紧绷的气场骤然松了几分,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才开口: “北镇抚司只遵陛下旨意办事。不论此案牵扯到谁,我都会如实上报,等待陛下定夺。” 尚蓓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心里微沉。 她又靠近他半步,低声问道:“那,他会死吗?” 这个“他”是谁,她并没有明言。但夏楠却毫不犹豫地回应:“会。” “如果陛下不让他死呢?”她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表情的丝毫变化。 夏楠沉默了许久。一时间,周遭万籁俱寂,只有南风穿过巷北,轻响呜呜一片。 尚蓓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许久的担忧: “陛下会不会想要那个术法?” 夏楠面色一厉,推刀出鞘三寸,俯身在她耳畔,声音阴狠: “尚道长。此事轮不到你置喙,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立刻退下,不要再往前多走一步。” 听见他这话,尚蓓反倒觉得一块大石落了地。 她仰头看他,轻笑一声: “夏大人多虑了。我无意干扰你审犯,只是想在外面里等。若是审出那些隐藏的受害者,我也好第一时间推算他们生死。” 夏楠看着她眸中的坚定,沉默片刻,终是没再多言,只转身大步大步继续迈去,似乎半刻也不想等她。 尚蓓稳了稳心神,拖起酸软的双腿努力追上。 施州府衙后院,小屋重兵把守,一如昨日。谢岛躺在木板床上,眼窝深陷,面色苍白,断腿打着夹板,仍然是一副凄惨模样,但已不复先前躁动。见夏楠掀帘进来,也只是微微转了转眼珠,浑然没有起身的力气。 夏楠挥手屏退左右,缓步迈至床前,挡住仅有的天光。他没急着开口,只是右手扶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 谢岛也没反应,如同一具尸体。 半晌,夏楠才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他念:“谢岛,邬州艾城人,时岁五十三。生辰八字:癸丑年,癸亥月,癸丑日,癸亥时。” 谢岛的眼神骤然一变,死死盯着他,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半晌,才哆嗦着嘴唇,飘出几个字:“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夏楠并不回答,只收起纸,冷笑一声:“那人要杀你灭口,你还要替他做事吗?” 听见这话,谢岛忽然扯出个怪异的笑,肺腑抽动,发出粗糙的桀桀声。他一边笑,一边咳,震得床板咯吱作响,良久,才艰难地止住动作,目光嘲讽。 “既然查到我这一环,想必大人也已知晓内情了吧?”谢岛语速极慢,声音里带着得意,“我观大人面相,眉宇间煞气极重,恐怕活不过四十。大人难道不想逆天改命吗?” “逆天改命?就凭你?”夏楠嗤笑一声,拔出佩刀“铮”地一劈在谢岛枕旁,削断他半缕鬓发,“你,快死了。你的主子已经倒了,那些买卖的大主顾也已伏法。这就是你改过的命?” “贫道快死了?未必见得。”谢岛盯着那刀柄上华美的纹路,一咧嘴,“那位派您来……难道不是为了保下我吗?” 夏楠面色一僵,而后状似掩饰般厉喝一声:“你这妖道,事到如今还想污蔑圣上!交出秘术,本官还能留你个全尸!” “嗬嗬嗬……哈哈哈……咳、咳咳,” 谢岛忽然大笑出声,胸口剧烈起伏着,咳出几口黑血溅在胸前。 “果然,就算是当今那位雄主,也逃不过旺命之术的诱惑啊……也是,毕竟,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咳咳……竟然是靠邪术上位的……” 夏楠面上愈发愠怒,心底却飞快算计着。 四年前……先太子薨……新太子立…… 他内心顿时冷下来。 原来如此。 “也是,只需要买个小孩子的命,就能飞黄腾达,谁能不心动呢?” 谢岛好容易止住笑,支棱着枯瘦的胳膊,拖着扭曲的下肢,努力爬起半个身子。 他仰脸看着夏楠,颧骨高凸,眼窝深凹,破锣般的嗓子中却钻出丝丝蛊惑,“夏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陛下要秘术,我自当效犬马之劳。但您若有心,我即刻便能为您演示一番,不令那位知晓。” 夏楠 面露犹豫之色。他垂眸看向谢岛,缓缓出声: “陛下有令。此术,不得再有第四人知晓。” 他斜倾刀刃,贴在他耳侧,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要你详细的交易名录。知道的,都得死。” 谢岛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讥嘲,他挣扎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原始的名册已经不在了。去年案发,东宫那位就令我烧了。” 夏楠面色不变,等着下文。 “但我暗中留了一份。”他语速放得极慢,像是体力不支,又像是特意要吊他的胃口,“方明观……正殿的香客名录。按墨迹区分……浓墨,是寻常香客。淡墨,是买方。” 夏楠眸色一凝。 他冷哼一声,收刀回鞘,转身道: “本官这便去查。若核验无误,便许你将功补过。” 谢岛嘿嘿笑出几声,身体晃了晃,重新跌回床板上,双目却直勾勾盯着夏楠的背影,浑浊的眼球中泛着诡异的光。 夏楠再没看他一眼,砰地一声摔上门,眉宇间凝满阴云,大步向外院走。尚蓓正在院中焦躁地踱来踱去,见他终于出来,连忙迎上前,急切问: “如何?可有消息了?” 夏楠看着她眸中满溢的担忧,微微定神,沉声道: “名单问出来了。” 尚蓓心里一喜。 夏楠招来亲信吩咐:“去把方明观的香客名录找来。凡以淡墨写就之名,核验身份,发布海捕文书,即刻捉拿。有幸存者的门户需千万小心,切忌打草惊蛇。” 他又转脸看向尚蓓:“有劳道长与卯月道长同去,反推生辰八字,推算生死。” 听见这话,尚蓓总算松了口气。亲信肃容应下,转身快步离去。夏楠扶刀站在院中,沉默屹立。 尚蓓一时未离,慢慢靠近他。 “他会死吗?”她又问了一遍。 “会。”他又答了一遍。 尚蓓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轻声道:“我信夏大人。” 她转身离去,徒留夏楠向北而望,心中浮现远方那个身影。 太子。这个答案,比任何权贵都要糟糕。 这件事如果捅出去,太子声名扫地,朝野哗然,储君之位不保。这是最直接的后果。 但不止如此。 太子素有贤名,陛下也对他寄予厚望。如果现在告诉所有人,这一切或许是一个邪术换来的,人们会怎么想? 他闭上眼睛,想到王御史,此刻,他着实明白了他去年的挣扎。虽然不知王御史查到了哪一步,但也必然知晓此事绝不能公之于众。否则,即便人人明面上都讨伐这残忍行径,焉知他们不会背地里效仿。 他可以严酷处置所有涉案人员,可以严抓严打幼童拐卖,但人心里的那个念头,他抓不了。 更让他发愁的是另一层。 陛下呢? 陛下会不会心动? 就如他所编造的那样——明面上封锁消息,清剿所有知情人,暗地里却独占这法子。最终,从明面上百余名幼童的失踪,转为暗地里的几名幼童。 想到这里,夏楠睁开眼,瞥了一眼重兵把守的小屋。 谢岛必须死。 23. 替罪羊 夜已深,尚蓓却睡不着。 与夏楠分别后,她又装模作样地掐了一下午的指,摸排出四个幸存者。拿到名单,秦昕立刻就分发给了一众得力番子,前往全大周各地传讯拿人。 这一套流程极其繁琐,因为香客名册里只有名字,他们先得按着名册去检索大周户籍,而后确认买家的信息,反推受害者八字。 然而这还不成,须得循着八字再去确认施州户籍里的姓名,她才能录入系统,进行甄别。即便如此,依旧有些身份难以确定,因着他们身在施州,不足以拿到全大周所有富户的户籍,难免有漏网之鱼,还需差人单独探访。 ——但最令她震惊的是,夏楠居然提前备下了百余名富户的户籍,供他们今日查阅。他从最开始,就为她的推演做足了准备。 尚蓓心里不可谓不触动。如果说之前不缉拿那些买家,是怕打草惊蛇,那么现在,他已经知道了百余名买家的身份,大可直接着手抓捕。即使不顾这几个幸存者的死活,案子依旧能成功侦破。 特地费这样大一番功夫,仅仅是为了助自己刷分吗? 尚蓓在榻上翻来覆去,脑海中浮现那四个坐标。这一批名录比先前更少,且都在距离施州五百里之外。或许有近处的买家听闻镇抚使带人到达施州,也便悄悄清理了踪迹。 正胡思乱想时,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电子音。 【联系人-谢岛-已失效】 尚蓓猛地坐起身。 她立刻调出地图,找到施州府衙后院,关押谢岛的那个小屋。 谢岛的坐标消失了,但有另一个坐标在这里。 夏楠。 她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杀了谢岛? 尚蓓一阵心惊。 夏楠还在动。 他在谢岛的小屋内游移片刻,而后飞快从府衙后院飘了出去。 尚蓓立刻掀被翻身下榻披衣,蹬上布鞋就冲了出去。刚冲到院门口,她又定住了。 不能直接去。 她可以知道谢岛身死,但不该知道夏楠在那里。按常理,她此刻应该怀疑有人暗杀了谢岛,而后急急忙忙去给夏楠报信。 尚蓓扶着门框站定,忽然转身快步跑向夏楠的院落。 院门口,一个护卫站得笔直,见她来,连忙行礼。 “尚道长,这么晚了……” “夏大人歇了吗?麻烦您通传一声,我有急事找他。”尚蓓语气急切,似乎确实以为夏楠在里头睡觉。 护卫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大人已经歇下了,吩咐过任何人不许打扰。道长有什么事,不如明早再来?” 尚蓓探头往院里张望了一眼。屋内黑漆一片,她知道夏楠根本不在里面,却假装急得不得了。 “等不及了,麻烦您让让!” 她作势就要往里闯,护卫面色一凛,扶刀侧跨一步,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大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道长莫要为难末将。” 尚蓓又磨了两句,护卫仍然态度坚决,只好作出一副垂头丧气的神色,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确认护卫看不见了,才对脑海中道:“系统,定位夏楠!” 【缺德地图为您导航。右转,进入桐北巷。】 尚蓓根据系统的提示,拼尽全力跑过小巷,又钻过一条窄弄,听见系统声音响起。 【目的地已变更,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直行,进入西更道。】 夏楠的坐标也在移动,系统不时就让她改道。她循着坐标的方向截去,费力爬上一道矮墙,正骑在墙头犯难,忽然被一双手稳稳抱了下来。 她捂住嘴,溢出一声压抑的惊呼,随后听见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您已到达目的地,步行导航结束。】 尚蓓心下稍安,却状似慌张地往后一瞧,对上那双漆黑的瞳仁。 夏楠一身黑衣,面上还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若非他与她相隔0米,她大抵也很难认出。 “夏大人?”尚蓓神色惊愕,气音道,“你怎么会在这?” 夏楠松开她,手按刀柄,语气危险。 “尚道长,这话该我问你。” 尚蓓定了定神,附耳向他:“我感应不道谢岛的方位了。” 夏楠眼眸一凝。 “那你如何知道我在此?”他声音更冷。 “我不知道。”尚蓓神色坦荡,语气镇定,“方才我夜有所感,先去了你院中,但你的亲随说你已经歇下了,不许人打扰。我急着查看谢岛的情况,只好独自行动,但又不敢走府衙正门,便摸索着到这后院来碰碰运气。” 夏楠紧紧盯着尚蓓。 借着微弱的月色,他目光上下扫过她全身,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开口:“好巧,我方才巡夜,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府衙后院钻出来,正打算去追。” 两人对视一眼。 “走。” 夏楠扶刀转身,尚蓓小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在暗巷中穿行,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 府衙后院,小屋门口,看守的两个番子倒在地上。夏楠上前叫醒两人,厉喝几句,两个番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告罪。他冷哼一声,推门入屋,果然只剩谢岛冰冷的尸体。 谢岛依旧眼窝深陷,颧骨高凸,依旧骨瘦如柴,下肢扭曲,神色甚至与先前没什么两样,但喉咙上多了一道口子,显然是在睡梦中毙了命。 夏楠走到榻边,翻动谢岛的尸体查看了一番,又转头扫视屋内各处,脸上渐渐浮现出震怒的神色,浑然像是刚刚发现这场灭口。他转身大步迈出小屋,声音响彻府衙: “来人!立刻封锁府衙,所有人等不得出入,仔细盘查今夜当值的人!” 府衙里顿时乱起来。仵作来得很快,不过半柱香时间,便得出结论:谢岛死于两刻钟前,凶器是一把窄刃短刀。 没过多久,几个亲信披衣赶到,见了这幅景象,也是满脸震惊。夏楠带着人在周围搜查了一番,很快在院墙外的泥地里发现了一组脚印。 尚蓓看着他指挥若定,如同神探般串起一条条线索,摸向一个固定的方向,心里越发惊疑。 “等等!”她扯住他的衣袖,“这血迹也太显眼了!会不会……会不会是凶手的误导?” 夏楠扭头看她,目光幽沉。 “尚道长。是你懂查案,还是本官懂查案?” 尚蓓还欲说些什么,却见夏楠已经移开了眼。 “追。” 她压下心底 的不安,勉强跟上一行人的脚步,追到施州府兵校尉家中。那校尉名闻声连忙披衣下榻出迎,面色惶恐。 “不知夏大人深夜到访,有何……” “搜。” 随着夏楠一声令下,几个番子直直闯入府中。校尉大惊失色,刚要开口阻拦,已被身手利落的番子按在了廊柱上。夏楠扶刀立于院中,任由校尉在身后哭告冤枉亦无动于衷,目光沉沉扫过庭院。 后院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哭声。不多时,一个番子拎了件染血的衣袍出来:“夏大人,在西墙根的地窖里找到的!还有一把带血的短刀!” 校尉看见那血衣,脸色顿时煞白,瘫软在地:“不可能!我没有杀人!这是有人栽赃陷害我!夏大人明察!” 夏楠缓步走过去,垂眸看着那血衣,随意翻动了两下,冷声道: “证据确凿。带走。” 尚蓓看着他那副不容置疑的神色,忽然就明白了。 他根本不在乎证据是真是假,只是需要找一个人来为谢岛的死负责,除了他。 这就是锦衣卫。 夏楠盯着下属将校尉捆好,并几个足迹相仿的小厮,又吩咐封锁宅院,而后转身走到尚蓓面前,面容微舒,声音却疏离。 “今夜,多谢尚道长提醒。你回去歇息吧,接下来的审讯,交给本官就好。” “我也要去!”尚蓓抬起头,直视他。 夏楠似乎没料到她这反应,目光讶异,立时回道:“牢狱里腌臜,怕污了道长眼睛。” “我不怕。”尚蓓上前半步,声音更坚决。“带我一起。或许我能帮上忙。” 夏楠眉头皱起,神色冷了下来。他扶上刀,冷哼一声: “道长还是留步罢。若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本官也未必保得住你。” 尚蓓盯着他,轻嗤一声。 “真的吗?我倒觉得,这校尉未必能供出什么机密。” 她唇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夏大人。你敢不敢同我赌一把?我也不干扰你审讯,就在旁边听着。他若是供出那个人的名字——” 迎上夏楠骤然阴狠的眼神,尚蓓面不改色,一字一句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听轻镲一声,夏楠推刀出鞘三寸,寒刃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你不信我?” 尚蓓垂眸看着他的刀鞘,轻轻开口: “你有你的立场,我知道。但我也有我的道。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辜之人蒙冤。” 夏楠抿了抿唇,声音依旧冷硬,手劲却松了些。 “既然敢说不怕,那就让你看明白,招惹北镇抚司的下场。” 他扶刀转身往府衙大牢的方向走去,步伐极快,仿佛浑然不想等她。 尚蓓小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确实践行了承诺,但却是以栽赃无辜的手段。这是不是说明,他也信不过周帝? 她想起寅时的话。 ——所谓旺命之术,不过是某种期盼。有自称高人鼓捣一套玄乎其玄的架势,而后说他命格兴盛了,众人便将所有的助力堆向他。你说,他不成才,谁成才? 那大概是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成功案例,才招致了百余吸血鬼的觊觎。 24. 官匪勾结 施州府衙大牢。 尚蓓跟在夏楠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 空气潮且腥,墙上火把照鬼影,刑具明暗泛寒光。喀啦。这是夏楠在扶刀。 尚蓓魂一颤,不禁离他远了些。走到尽头审讯室,吱——呀——这是夏楠在推门。 他回头看她一眼,墨瞳带衅色。 尚蓓狠狠一咬牙,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她就不信有她在,夏楠还能问:你可知那某某人? 只要他不明说她就赢! 那校尉已然被绑在正前方木柱上,手腕勒着粗麻绳,脚踝也缠了几道。他身上的中衣已经浸透了冷汗,贴在背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见夏楠进来,连忙抬起惊惶的面孔: “夏大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夏楠绕到案后坐下,示意亲信给尚蓓搬了个杌子。尚蓓小心坐在他身后,脊背挺直,防止后背碰到霉墙。 到底只是地方府衙,不是北镇抚司的诏狱,这审讯室里硬件简陋不少,架上只有些寻常的皮鞭、烙铁、夹棍,没那么多花样百出的刑具。但尚蓓看过去,依旧觉得胃里泛恶心。 “肖维。”夏楠冷冰冰开口,“为何那杀手会躲入你府中?你与那山寨的幕后主使有何联系?从实招来!” 尚蓓心里微定。果然,为了保密,夏楠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出那个神秘的名字。 而肖维只要真的不知道,他就不会受牵连。 “大人,小人不知道什么杀手!更不知道什么幕后主使!”肖维声音发抖,“小人今夜什么都没做啊!” 夏楠站起身来,走到刑具架前,指尖依次拂过皮鞭、烙铁,最后停在夹棍上。 “我看你不吃点苦头,是不会招了。” 亲信熟练地走到肖维面前,解开绳索。一人将他按跪在地上,另一人从夏楠手中接过夹棍,把肖维的腿往刑具里套。肖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喉咙里嗬嗬作响,嘴里反复喊着“冤枉”。 尚蓓坐在夏楠身后,听着那哭嚎声在狭窄的审讯室里回荡,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她强忍着恐惧,逼自己去看。 夏楠神色淡淡,又问:“今夜子时,你在哪里?” 肖维连忙哭喊:“在家!小人在家!小人亥时就睡下了!内人可以作证!犬子也可以作证!” “莫非,你妻儿与你同流合污?”夏楠打断他,声音冰冷,“要不要本官把他们也带来审一审?” 肖维惊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大人明鉴!求大人放过小人妻儿,要杀要剐小人一人承担!可今夜之事,小人……小人真的不知情啊!小人只当他们是一群普通山匪,从没想过他们背后还有什么人!” 夏楠冷笑一声,示意亲信继续。只听“咯咔”一声脆响,肖维的惨叫陡然拔高。 “棕山这个匪寨,少说也有百来号人,实力如此强劲,你身为府兵校尉,却剿匪不力。”夏楠转身坐回案后,眸中狠戾,“光凭这一条,本官就能治你渎职之罪。” 肖维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他的目光躲闪,不敢看夏楠,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小人……小人不太清楚这些事。小人只管操练兵丁,剿匪的事……要听王通判调遣。” “自去年案发,施州重要官员都换了一批,王通判也是新任。”夏楠语气愈重,“至今已逾半年,府衙依旧没有任何匪患记录。别告诉我,他们从不劫掠,自己蹲在山里就能自给自足。” 夏楠眼神示意一个亲信,亲信会意,拎起一把烧红的烙铁。 肖维的脸色刷地白了。 “大人!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只是……只是偶尔收点东西,替那匪首活动一二!小人真不知道那匪徒背后有什么人啊!” 尚蓓听着,心中隐隐摸到了点头绪。 或许这肖维确实不知那神秘人,但他也并非全然无辜。夏楠只是想顺带给他加条罪名,毕竟,这谢岛之死,总得有人来担。 她微微垂下头,避开那烙铁接触皮肤的瞬间。 “嗤——” 凄厉的叫声顿时响彻大牢,焦糊味飘入鼻腔。尚蓓死死捂住嘴,压抑住喉中翻涌,余光只能瞥见一团扭动的下肢。 夏楠目不斜视,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尚蓓的状态。随着惨叫声渐渐变成沙哑的呻吟,他才缓缓开口。 “今夜,你与那匪首可有往来?” 肖维目光呆滞,颤抖着张了张嘴,却没念出一个字。亲信又作势要用刑,他脸色一惊,连连叩首应道:“我招!我全都招!” 亲信放下铁钳,肖维顿时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几息,才飘出几个微弱的字眼: “他……他只说照常来找我喝酒……我、我只是没想到,他刚犯了泼天大罪。” 这话漏洞百出,但夏楠面上却无丝毫质疑,甚至顺着他的话继续问: “可有人接应他?走哪条路回寨?” “接应……袁巡检、柳驿丞……还有……”肖维的声音断断续续,“回寨……大抵、是走那条入山密道……在山南边有个洞窟……” 他报了许多个名字,又仔细说了一番匪寨的路线。夏楠追问了几处细节,肖维一一答了,交代出一条官匪勾结的灰色链条。一时间,审讯室中安静得只有夏楠沙沙落笔的声音。 “小人知道的只有这些了。”末了,肖维仰起惨白的脸,祈求道:“他们也就偶尔劫些小财,只要不闹出大事,小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人当真不知道那匪寨背后做着如此勾当。若是知道,给小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包庇他们啊!” 夏楠没应他。他搁笔,将名录递给亲信:“去拿人。” 亲信应下。尚蓓低头看着地上蜷缩的人,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他已经认罪了。” 夏楠这才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 “押下去,看好了。” 亲信架起肖维往外走,肖维的双腿已然软成两坨,整个人同死猪一般任由他们动作,在地上拖出两条血痕。 牢房里安静下来。夏楠一撩衣袍起身,向门口一摆头:“还不走?” 尚蓓沉默地跟上他,一路穿过回廊,回到牢外。 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她却陡然捂住嘴,扶着门框剧烈抽搐起来。 前面的夏楠动作一顿。他轻啧一声转身,伸手去扶她,却被尚蓓猛地一缩。 他手腕微滞,随后若无其 事地收回,轻轻扶在刀柄上。 “都说了牢狱里腌臜,道长何苦趟这趟浑水。” 良久,才听她哑声道: “我不趟这趟浑水,他的刑讯会更狠,罪名也会更重。” 夏楠微微挑眉。 “有什么区别吗?左右都是要伏法的。” 尚蓓一时未应。 她勉强理顺肺气,站直身子,抬头望天。 时逢仲夏,斗柄南指。北渡银河而观,有商星灼灼,正似赤子之心。 她目光下移,又去看夏楠。 “那‘他’能伏法吗?” 夏楠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能。” 尚蓓垂眸,看见他扶刀的手微微收紧。 或许这个世界的律法还不够完善,但他有自己守护道义的方式。哪怕有时候,这种方式不太光明。 “我信你。”她轻声回应,“但别把自己搭进去。别忘了,你还要护送我过函谷关。” 发顶落下一声轻笑。 “道长多虑了。本官还没有那么冲动。” 话音刚落,眼前探来一个水囊。 “漱漱口罢。待会还有差事要拜托道长。” 尚蓓定了定神,接过水囊,漱了口,还给他。 “我没事了,走吧。” 夏楠点点头,将水囊挂回腰间,转身继续往前院走。 此时正是丑时初,府衙前院却已聚满了人。施州通判见夏楠过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夏大人!下官失职!竟未查明府兵与山匪勾结,还望大人给下官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下官定能带兵扫平那匪寨!” 夏楠摆摆手,声音平静:“你初来乍到,被这群老油子蒙蔽了去,也不能全怪你。肖维已经供认了山寨部分情报,余者从犯亦在审问中。今夜我请你前来,也是为了加紧商议作战计划,明日一早发兵平贼,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通判连连称是,忙不迭让人铺开舆图,凑上来同夏楠商议细节。两人粗略商议了几条路线,分出几只小队。末了,夏楠将尚蓓推过来,对众人道: “这位是尚道长。她目力极佳,可观千里。明日平贼,由她坐镇山头,实时观测全局,确保各队行动无误。如此,可省去放信号的功夫,不会提前惊扰贼寇。” 尚蓓立时会意,向众人一礼,沉声道:“贫道必尽全力辅佐诸位大人。” 众人左右对视了几眼,目光中皆有些迷惑,看了看夏楠神色,终是纷纷依礼应下。夏楠轻轻颔首,而后又道:“现在,所有领队将生辰八字报上来。” 其中一个领队实在没忍住,小心问出声:“夏大人,这剿匪……要生辰八字作甚?” 夏楠冷落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么不愿配合,莫非也是与那匪寨有勾结?” 那领队哪敢说个不字,连连赔罪,老八实把自己的生辰八字说出来。另外两个领队也纷纷报了。尚蓓心里微哂。她依着众人信息,挨个录入,地图中顿时多了三个坐标。 她装模作样地掐了个指,而后对夏楠道:“贫道已经准备好了,待行动开始,便可为大人推演天机。” 25. 剿匪 棕山南侧山顶,丑时正。 尚蓓趴在山顶巨石后,身边是施州通判同盼。她微微撑起身子,望向谷底。 东方微明,山谷里仍然晦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尚蓓面上仔细盯着,心里却关注着脑海中的地图。 四个坐标正在沿着预定的路线缓缓移动。 “同大人,根据贫道的观察,甲队已过架子沟,距寨子北墙约两百步。”她装模作样地瞭望了一番,低声道。 同盼也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清,只好问她:“乙队呢?” “乙队还在西侧山脊上,比预定慢了一炷香。”尚蓓仔细回忆着出发前的安排,“丙队提前到达了东面预设点位。” 同盼皱了皱眉。乙队走的路最险,慢是意料之中,但慢得太多了。 尚蓓神思投向最后一个坐标,内心有些紧张。 夏楠没有给她八字,因此,她不能说自己知道他的踪迹。可夏楠这路线,分明与原计划不同。 是不信施州通判,还是不信她?若是后者,那她心里还安定些,毕竟自己问心无愧。但若是不信通判,她一时也无法与他争锋。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从他面上看出什么二五仔的迹象,内心暗暗祈祷行动一切顺利。 “乙队改道往南了。”尚蓓收回思绪,盯着那个坐标的动向,又谨慎说出自己的判断,“可能实地遇到了什么问题,故而走了备用路线。” 同盼犹豫了片刻,沉声道: “再等一刻钟。” 又一刻钟过去,乙队的坐标总算停在了山寨西南。尚蓓向同盼点了点头,同盼看向身旁的传令兵,语气严肃:“让重弩就位,准备掩护。” 不多时,两旁晦暗中传来弩机上弦的声音。只听林间一声鸟鸣信号,三声尖啸骤然破空,裹挟着沉重的威势袭向哨塔的方向。几乎在同一瞬间,谷底三个角落同时亮起了火光。 甲队的火把从北侧亮起,俞瑶知道,那三十府兵正在翻越木栅栏。丙队应当是在突破东面壕沟。山寨西南角火光冲天,应该是乙队的手笔。 寨子里锣声大作,匪徒们反应迅速,一时间喊杀声响彻山谷。尚蓓盯着地图。甲队已经翻过了寨墙,正在墙内与匪徒接战。丙队初时推进得很快,但现在遇到了阻力,坐标在寨门附近,许久没有向前移动。 “丙队久未突破,可能遇到情况了。”尚蓓扭头同盼道,“应该支援他们。” 同盼点点头,对身旁亲信道:“传令弓箭手,往山寨内部东侧抛射,压制寨门方向的匪徒。” 尚蓓补充了一句:“丙队在东北侧。” 同盼点头,又补充了几句。 一轮箭雨下去,丙队的坐标明显活动起来。尚蓓心里稍安,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冰冷的电子音: 【联系人-贾兑-已失效】 尚蓓心里咯噔一下。 “同大人,贾大人……可能出事了。”尚蓓的声音有些发涩。 同盼脸色一沉,转向另一侧:“秦大人,甲队方向需要支援。” 秦昕一直站在后面,手按刀柄,闻言往前迈了一步。 “我这就带人下去。” 秦昕没多话,迅速清点了支援小队的人员。尚蓓目光追着秦昕,一直看着隐入林间,手心捏了一把汗。 她也没有秦昕的八字,无法追踪。 尚蓓强迫自己稳定心神,把注意力拉回地图上。乙队和丙队一切正常。夏楠并未绕道匪寨后方,而是停留在正门之外不远处。 两刻钟过去,他一直没动过,许是在潜伏。尚蓓不太确定他的计划,但他既然没与众人分说,想来是要求他们维持原计划不变。 夏楠确实没按计划行事,但倒非因怀疑什么人,而是怕计划束缚了自己人。他派了副手走原路绕后,自己则小心迂回来到正门外一处土坎。 寨子里乱起来后,门口的守卫被调走了大半,只剩两个人在来回走动。夏楠无声地翻过土坎,猫腰摸到寨门侧面。 两个守卫的注意力全在寨子里的喊杀声上,一个伸着脖子往里看,另一个靠着门柱骂骂咧咧。他一刀抹断了靠门柱的那个的脖子,另一个刚转过头,便被他从身后勒住脖子,一个用力,没了气息。 夏楠将人拖进暗处,迅速扒下匪徒的衣裳,套在身上。这匪徒身量与他相仿,再蒙上口围,抹些血灰,晦暗中应当不难蒙混。 他试着瘪了瘪嗓子,照着方才这人骂骂咧咧的腔调模仿了几声,差不多找到了感觉,这才拎起匪徒的长刀,随意挥砍两下草木。 夏楠嫌弃地甩了甩碎屑,而后推开寨门,堂皇进去。 寨子里一片火海,混战中扑倒了大半火把,到处都是喊杀声。但这寨子建得很是讲究,周遭清出了至少二百步的空地,西南还有一片蓄水池,故而一时烧不到山边。 夏楠挥刀扑上乙队府兵,把那小队长逼得连连败退,替一小波匪徒解了围。那匪徒本也是强弩之末,见他如神兵天降,哪里还顾得上思考,连忙高声呼道:“多谢吕兄相救!今日事了,俺老胡请你喝酒!” 夏楠回眸看他,口围下的薄唇微微勾起,而后瓮声瓮气道:“甭谢俺了,咱大当家怎么样了?俺方才瞅着一个官贼念叨什么擒贼先擒王,只管往里头跑,硬是扛了好几个弟兄的刀子,可别真让他给大当家伤着了!” 那吕姓匪徒刚匆忙包住流血的腰腹,闻言哈哈一笑:“那帮子官贼也有脸惦记大当家?再练十年刀吧!俺方才还见大当家在寨子南边,砍了个领头的官贼嘞!倒是西边儿那帮官贼相当不好惹,吕兄若是有力气,不若往那边儿瞧瞧?” “也是,凭大当家的枪法,怎么可能被这帮官贼逮了去。”夏楠回忆着肖维供认的情报,豪爽地一拍大腿,“是我瞎操心了。我这就上西边儿支援!” 说完,他当真往西边儿大步跑了过去。那匪徒又紧了紧绷带,望着夏楠匆匆奔去的背影,直到亲见他消失在墙后,憨直的面容顿时冷了下来。 此人对不上暗号。 他扶着一垛泥墙小心起身,正欲绕道寨北去报信,忽然眼前一黑,没了气息。 处理完匪徒的尸身,夏楠看了眼他方才行动的方向,心中冷笑。 寨北那队,怕是凶多 吉少。 他沿着墙根猫过去,路上又假模假样地逼退几个府兵,却再未与匪徒搭话,只作一幅急着支援北寨的模样,直奔寨北那片火海。 没到火场中心,便见门口倒着十几具尸体,衣着赫然是府兵的款式。夏楠没多辨认,只悄悄翻到一间泥瓦房上,趴身细观内里缠斗。 那提枪的大汉想必就是匪寨头子,廖虎。他正背对他,身量极高,膀大腰圆,手中银枪舞得密不透风。他对面有个矫健的身影,虽然身上挂了彩,势头略弱,但手中长刀握得极稳,时不时还能给廖虎添道口子。 认出那人,夏楠心下稍安。 秦昕。果然,贾兑一死,尚蓓就立刻派了人下来支援。 他微微偏头,看向南侧山顶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人影,却隐隐可见一颗赤红色的星子挂在天边,将隐未隐。 夏楠扭过头去,瞅了个空档,飞入战局。 “大当家,俺助您来——” 耳闻一道暴喝破空,秦昕下意识地旋身格挡,却见那人刀刃与他只是蜻蜓点水般一触,样子唬人,实则力道极浅。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状似被震得后退三尺,借势稳住身形,面上却露出一副惊怒交加的神色。 廖虎一愣,随即哈哈笑了两声:“吕大头!速速与我斩了这难缠的官贼,明日大哥请你喝酒!” 夏楠心中微冷。类似的话,他一路听了许多回,没一次蒙对过。 他信手甩了下刀柄,格开秦昕假模假样的一刀,而后试探着瓮声道:“好说!不如就拿这官贼的脑袋泡酒!” 秦昕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侧身避开他虚晃一刀。 廖虎眉心一松。他立时朗笑一声,提枪直向秦昕创过去。夏楠亦挥刀砍向他背后。秦昕见腹背受敌,一矮身往空挡里钻下去。刀枪相击,夏楠讪笑一声,挠挠头:“对不住了大当家,俺一时没收住。” 心中暗忖:那人将伤着他时收了势,看来这回猜对了。 廖虎没应他,枪风一转,再度追向秦昕。秦昕寻了个架势,勉强横刀错开廖虎一枪,而后状似下盘有些不稳,空门大开在他面前。 廖虎面上一喜,枪势才动,忽觉耳后一道刀风袭来。他险之又险地躲过,右臂却被齐根削断,那只手上还握着长枪。他勉强回身站定,惊疑交加:“官贼?” 夏楠未应,又刀。 秦昕也动,攻守之势骤异。不过三招,廖虎便已失了局面。面对夏楠新一轮攻势,他一咬牙,忽然猛地低头往刀刃上撞。 夏楠手腕一翻,刀背横过来挡在他颈前。廖虎见寻死未成,左手摸出一把短匕,又被亲信一刀连着指根劈落。瞬息间,夏楠绕后一掌切在他后颈,廖虎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夏楠退后一步,微微站定。他转向秦昕,沉声道:“发信号。” 秦昕应声,寨中升起一道红色的烟花。 山顶上,尚蓓看见那道光芒,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太好了!是活捉!” 同盼也长出了一口气。他转身对传令兵吩咐:“传令谷外留守府兵,包围山谷,一个也不许放跑。” 26. 好马与老马 尚蓓一直盯着三个坐标聚到一起,到达接应点,发出信号,这才松了口气。她与同盼略作商议,决定即刻下山回营。 正此时,曙光照进环谷。尚蓓向东望去,见东方红日初露,金光喷薄,将半山染成一片金棕。她定定看了半晌,直到同盼出声催促,这才恋恋不舍地扭头下山。 没走两步,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用户信誉分+200】 【检测到用户信誉分达到1000,出行权限-良马-已解锁】 尚蓓心底微讶。这也能加信誉?她看一眼系统:协助官府平定匪患,信誉分+200。 她的双眼蹭地一下就亮了。这个涨得多!这个涨得好多! 大周各地的土匪们,你姑奶奶来了! 尚蓓心里那叫一个激动啊。然而此刻还不是松懈的时候。尚蓓收敛心神,小心跟着一行人下山回营。 就算此刻不急着行路,好歹也是实打实爬了一趟野山,甚至比前日只到拗口的路径还要远些。到底时,尚蓓已累得气喘吁吁,全靠半途捡的木棍支棱着往前走。卯时正,一行人才返回营地,夏楠早已带了兵士在此汇合,正在安排伤员。 见她们从林子里钻出来,夏楠对左右吩咐几句,随后大步迈上前去。 同盼神色一肃,上前两步拱手,正欲开口禀报战情,却见夏楠越过他,直直走向尚蓓。 “道长奔波一夜,多有辛苦。我已安排了舒适的车架,道长可乘车缓行,不必急于回城。剩余诸事由我处理便好。” 他微微侧身示意,不远处果然有一架宽敞的马车,前头拉车那马儿,赫然便是尚蓓那匹枣红骏马。尚蓓眼底有些惊讶。她昨夜随行剿匪,急着赶路,自然是骑着来的,竟不知夏楠还备了车厢。 尚蓓定定地看过夏楠周身,确认他行动自若,身上没什么重伤,这才拱手应道:“多谢夏大人体恤,贫道叨扰了。”而后也不再矫情,在兵士的引导下向马车走去。 同盼默默往树影里靠了靠,心里鸣起小不平。 他文官出身,他也累,怎么不问问他。 夏楠又转身肃容与同盼谈了些公事,这才翻上自己的黑马,小心绕开她的车架,一扬鞭绝尘而去。尚蓓隐隐有些好奇,夏楠这马,算良马,还是宝马呢? 她赌五文钱是宝马。 只可惜她刚才便见那马背上捆着个昏迷的大汉,显然就是匪首廖虎。此时不宜贸然靠近,万一认错,给人带来麻烦就不好了。 车厢干净宽敞,座上铺着软垫,虽然比不得汽车舒适,但比起直接骑马已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尚蓓靠在车厢壁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返回施州城已是正午。尚蓓问了夏楠的去向,得知他在审犯,便也没打算凑热闹,自顾自回了住所。她仔细梳洗了一番,又倒头睡了半日,这才磨磨蹭蹭起身,晃悠着向后院马厩而去。 马厩中拦着一红一白两匹马,一个马师傅正蹲在地上拌草料。见她来了,连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草屑,咧嘴笑道:“道长来了。” 尚蓓温笑着点点头,先靠近了那匹枣红骏马。这马儿她已骑了一回,确实轻快又稳当,就是如夏楠所言,眼神差些,夜里目力不佳。好在她也不需要领头,只稍打马跟队,故而于寻常行路无甚大碍。 尚蓓轻轻梳了梳马鬃,枣红骏马也亲昵地蹭了蹭她,俨然是个通人性的。她瞧着甚是喜欢,心下有些惋惜,想到若是换了良马,或许就没什么机会骑用了。 这样想着,她又偏头去看一眼那二百两银子的大白马。 刚买回来那日,夏楠就帮她找了这位极擅养马的老师傅,仔细梳洗打理了一番。如今,这白马已然褪去往日脏污,通体白毛在日光下泛着银光,马鬃柔顺丝滑,似一捧初雪轻覆长颈。 因着多年营养不良,它身子骨仍显瘦弱,但已比初时壮硕了不少,目光炯炯有神,瞧着同马市里那些良马已无甚大差。 尚蓓瞧着也喜欢。 而后飞快心虚地别过眼,对上枣红骏马迷离的双眸,总感觉自己有点渣。 也罢。她换马主要是为了行路更快。若是没什么急事,寻常游街赏花也可以点它嘛,哪匹应景骑哪匹。 何况以后还要再换宝马,乃至其它坐骑。尚蓓觉得,自己现在就得适应这种分离,总不能回回都自责一阵。 她定了定神,理了理鬓发,又整整领口,扑扑衣摆,这才施施然向那白马走去。 白马察觉到她的靠近,抬头看了她一眼,眸色温润,脉脉似有含情。尚蓓心中愈发悸动,继续往前迈去。 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她踏入一丈内的瞬间,白马的神色陡然变了! 只听它咴咴一声嘶鸣,猛一扬蹄狠狠踹在木栅上。那木栅竟咔嚓一声裂开,白马裹着木屑猛冲出栏,鬃毛飞扬,四蹄踏踏如雷,向着尚蓓直奔而来—— 尚蓓一惊,身子僵在原地,只刹那的功夫,那白马已然奔至近前。她这才反应过来,扭头就往屋里跑。然而那一瞬间的僵直,已然让她失了先机。脑后压迫感袭来,尚蓓拼命往侧一扑,衣摆堪堪擦过马蹄,却也重重摔倒在地。 那马师傅也惊了片刻,这才颤巍巍跑过来,左右试探着想去扣马脖子,却也惧它疯势,不敢硬拦。白马又往前冲了一丈,收蹄掉转又要撞她。尚蓓手忙脚乱地爬起身,瞬息间,呼啸又至—— “往左边滚!” 熟悉的呼喝入耳,尚蓓扭头向外看去,见夏楠正扶刀奔向她,却是自院外而来。 来不及了。她绝望地捂住脑袋,却还是依着他的话,奋力向左滚去。 谁能想到,这白马瞧着不显山不露水,居然是头宝马! 臂缝里闪过一道灰色闪电,而后是“咚”的一声闷响。尚蓓一愣,偷眼去瞧,又见另一枚卵石破空追至,重重砸在马蹄上。马儿下盘一歪,险之又险地掠过她右肩,又冲至她身后一丈,刹住势头。 它还欲回身再踏时,夏楠已袭至尚蓓身前。他伸手将尚蓓扯起来往外一推,随后扶刀盯紧那白马,跨步拧腰一拳砸在马颈。那白马吃痛,嘶鸣一声扬蹄,被夏楠一伸手精准箍住马头,用力拽向远处。 一丈外,动静渐歇。 尚蓓惊魂初定,颤巍巍爬起来,正对上马师傅点头哈腰地道歉:“对不住道长,对不住夏大人,草民想着这马儿温顺,就没关结实,才让它发了疯。草民这就给他造个石栏锁上!” “不必。”夏楠将白马关入另一间马厩,又找来一副笼头给他扣好,仔细栓到桩上,这才转身去看尚蓓,眸中疑惑。 “道长可 是又估错了距离?” 尚蓓正抚着前胸顺气,闻言心虚地扭过头:“不是。贫道只是……有所感悟,想来试试。不料这马儿比贫道预想得还要机敏,故而一时疏忽。” 夏楠又看了眼白马,眸中亦是惊讶。 他又把缰绳多捆了两圈。 “既如此,你且试试黑云。”夏楠回身行至院外,牵来自己的黑马,示意尚蓓近前。 尚蓓看着那丰神俊朗的大黑马咽了咽口水。 “夏大人的爱马,想必是顶顶好的宝马吧?” “这倒未必。”夏楠看向黑马,轻轻抚着马脖子,面上是一反常态的温柔,“黑云只是寻常中原马,算不得什么稀世名驹。但它跟我翻过山,涉过水,上过战场,挨过刀。我骑惯了,故而一时也没想着换。” 尚蓓讶然。 她试探着靠近了一步。而后,在夏楠鼓励的目光下,又迈了一步。 夏楠瞧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有些好笑。他故意牵着黑云往前行了半尺,果见尚蓓吓得连连后退,实在没忍住朗笑出声: “尚道长,你也有今日,哈哈哈——” 院中荡起他清亮的笑声,听得尚蓓有些愣怔。她偏头避开他揶揄的神色,磨了磨牙,微微蹲身蓄力,而后猛一个冲刺从那一人一马身边掠过—— 就在她擦过那黑马一丈外的瞬间,夏楠向左大跨一步长臂一伸将尚蓓一把子呼喇了过来。 “没事了,你看。” 夏楠右手紧紧拽着笼头,左手虚拦在她腰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尚蓓在他肩侧踉跄站定,闻言一愣,果见那黑云眼眸平和,随意抖了抖耳朵,完全没有发疯的势头。 “要不要摸摸它?”夏楠眸中笑意未改,“本官的爱驹,可不是谁都能摸的。” 尚蓓这会子当真放下心来,大胆地伸出手,顺着黑云的鬃毛轻抚过去。黑云偏过头慢悠悠蹭了蹭她的掌心,一点抵抗都无。 她忍不住使劲又撸了一把。手感顺滑,不愧是夏楠亲自打理。这马就算不是宝马,也必然是良马中的上品,比她那枣红骏马大抵是高一截的。 夏楠看着她得寸进尺的小动作,环在她腰间的手掌微微收紧。 “要骑一下试试吗?” 尚蓓眼睛骤然一亮,兴奋地点头。 “要要要!” 夏楠侧身虚拦在她腰后,看着尚蓓娴熟地爬上马背,而后试探着扯了扯缰绳,黑云便轻快地往前迈了两步。 她“哇”了一声,扭头看他:“夏大人,我可以在院里跑两下吗?” 盯着那幅人马和谐的图景,夏楠心底没来由地涌起一股不满。 黑云虽然不是什么烈马,但也只认他一个主人。他还想着尚蓓驱使不动,好让他再显摆几句主仆默契。谁料这老伙计竟这般没骨气,刚让人摸了两把就服服帖帖,当真是白疼它这么多年。 他轻哼一声:“在院里跑有什么意思?不如去城郊兜风。” 尚蓓“唔”了一声,道句“也是”,而后指指栏中那安静的白马:“既然大人的爱马被我占了,那不如——” 声音戛然而止。 后背陡然覆上一个温热的胸膛。而后是一声轻笑。 “尚道长骑术还是差了些,不若本官带你一程。” 27. 五文钱 施州,城郊。 “好——爽啊!!!” 风声混着马蹄声混着尚蓓的大喊声和夏楠的朗笑声在郊野间回荡,尚蓓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飞起来了。她紧紧攥着缰绳,后背抵着夏楠的胸膛,听着自己胸腔中的心脏也跟着扑通扑通直跳。 兜头又掉下一连串得意的轻哼,紧接着是夏楠带着笑意的声音:“还要更爽点吗?” “要——” 夏楠朗笑一声,马鞭劈空扬响,黑云会意骤然一个急转,把尚蓓揉地一下甩到鞍外,甩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一串。尚蓓吓得夹紧马腹使劲提腰,然而使不上劲,眼看着就要滑落—— 被夏楠捞了起来。 “你!故!意!的!”她愤愤地喊。 “是你太弱了。”夏楠挑眉。 他一拽缰绳,黑云长嘶一声腾空而起,越过一道半人高的矮墙。落地时马蹄狠狠砸在土路上,激起一片尘埃。尚蓓的身子随之高高颠起,又被夏楠按了回去。 “好厉害!”惊魂初定,尚蓓连连赞叹,“它还会跨栏!” 看着尚蓓那一会惊一会喜的模样,夏楠心底不禁有些痒。 “只有黑云厉害?”他语调揶揄。 清幽的语调入耳,尚蓓在马背上颠了颠,脸颊一时有些发烫,眼珠不自在地左右瞟来瞟去。 仗着他只能看见后脑勺,尚蓓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腔调不变:“夏大人的骑术也很厉害!” 夏楠盯着她泛红的耳根,眸色微深。 他虽无心情爱,却也知二人同骑的举动何等亲密。只是方才微妙的别扭过后,他脑海中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她是黑云认可的人。 故而想试一试。 这样想着,夏楠又扬鞭来了一回急停折返,在尚蓓惊呼的瞬间,将她护得更紧。 “不行,我不行了,太刺激了,夏大人,您下回搞高难度动作能不能知会一声?” 尚蓓胸膛剧烈起伏着,四肢发软,没骨一般瘫在鞍上,全靠夏楠圈着才没掉下去。 夏楠不禁又笑起来。 “时候不早了,今日先到这里。”他引着黑云放缓速度,沿着田埂向州府方向小跑。“待回京后,我带你去皇家马场兜风。” “好耶!……啊等等,我惊马的谎该怎么圆?”尚蓓才雀跃了一声,忽然又想起这个问题。“而且,我现在也不是什么马都能靠近。皇家马场应该有不少宝马吧?” 夏楠轻笑:“就说你病好了些,药草减量。至于宝马,有我在,他们伤不了你。” 尚蓓当真放下心来,松快应了一声,随着夏楠一道儿骑回州府。 城门口,秦昕及一干亲信已然等候在此,身后还押着廖虎等重犯,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接应。夏楠扶着尚蓓下马,而后肃容道: “回京的事已经安排好了。我与随从带重犯快马先行,早日回京复命。你同秦昕押解余者从犯后至,不必急于行路,万事稳妥为上。” 尚蓓点点头:“那你也要小心。” 夏楠颔首,转身欲复上马,袖口忽然被尚蓓拉住。 “这个给你。”尚蓓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五文钱递给他,一脸神秘。 夏楠“啊”了一声,面带疑惑却接过:“这是何意?” “此非寻常钱币,乃是贫道开过光的法器。”尚蓓露出一个意意味深长的笑,“寓意着贫道与夏大人结……下了善缘。” 夏楠拈起那枚铜钱,对着光左右看了看,实在没看出这铜钱有什么特别的。 就是她平时卜卦用的那种铜钱。 不过,想到她身为道门中人,夏楠心中不禁严肃了些。或许,这是她师门寄托祝福的方式。他小心收进怀中,沉声道:“尚道长心意,我必不敢忘。” 尚蓓被他那郑重的神色唬了一跳,心道这人怎么还真被忽悠住了。她强撑面上平静又瞎掰了几句,琢磨着或许要想个法子帮他破除迷信。 特别是老了以后别瞎信什么延年益寿丹。 话毕,夏楠接过亲信扛来的廖虎,仔细绑在马背上,而后一扬鞭:“回京。” 几匹快马哒哒,没入黄沙。 待他们身影消失,尚蓓又看了一会坐标,这才转身看向秦昕,面色温和:“有劳秦大人安排。” —— 两日后。 尚蓓骑着枣红骏马,随队一路北上。 因着这马脚力也算不错,尚蓓便没急着换。左右还差500信誉就能骑上大白马,她就想着再留用几日,到时候直接换宝马。 秦昕开道,另有几个好手载着从犯,分护三面。她同卯月最弱,被严实护在最里。这批人的坐骑里没有宝马,她丝毫不需算计距离。 回程不算疲累,不需风雨兼程,夜里也能休息个够,且又要照顾卯月一个半大孩子,故而比来时宽松许多。 官道蜿蜒,道旁小河哗哗,缓急有声。正午时分,烈日高悬,人马皆晒出一身浓汗。秦昕左右观察了一番地形,最终在队伍前面勒住马,抬手示意停下。 “在此休整半个时辰。” 众人纷纷下马,尚蓓也娴熟地爬下马背。她牵着枣红马到河边饮水,自己也解开水囊咕嘟咕嘟一阵,而后从包袱中摸出块炊饼,遛到卯月身旁。 “卯月道长,吃了吗?” 卯月正坐在树荫下,扑腾着片梧桐叶给自己扇风,闻言斜了她一眼,而后看她那掉渣的炊饼,目光里满是嫌弃。 他没应话,只从袖中摸出个油布包打开。尚蓓定睛一瞧,见内里竟是颗浅蜜色的丹丸,因着行路颠簸拥挤,已然掉了不少碎末。 “这可是我师尊亲炼的辟谷丹。” 他得意地轻哼一声,而后张嘴啊—— 被尚蓓一切掌拦住。 “这种东西怎么能当饭吃?!”尚蓓面上有些焦急。“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认真吃饭!来,姐姐分你半块。”她说着掰下半块炊饼给他。 卯月秀眉一皱:“你懂什么,这辟谷丹乃是驻颜清体的好物,吃一颗能管一天不饿!”而后不再理睬她,一把塞进嘴里,嚼着含混道,“还有,别把我当小孩子,也别自称我姐姐!” 尚蓓看着他那副护食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忧虑。她试图从小孩子的脾性引导: “这个多难吃啊,你还是别吃——” “怎么可能难、咳咳,难吃!咳!”卯月被她气得一噎,连咳三声。“我师尊练的辟谷丹比炊饼好吃多了!” 他将那纸包里的丹渣兜给她,勉为其难道:“不信你尝尝!” 尚蓓犹豫了一瞬,还是小心接过,隔空向自己扇了扇风。 好像确实没有朱砂那 股腥苦味。再扇扇。 干脆凑近点闻闻。 一股淡淡的甜香。 想到先前偷偷埋掉的那颗“延年益寿丹”,尚蓓不禁有了些好奇。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 “甜的?” 卯月得意地轻哼一声:“没错!别人想要还买不到呢,师尊直接给了我十颗!” 尚蓓着实有些震惊了。她本以为卯月说的不饿,会是观音土那种虚假的饱腹感,但看他这模样,显然经常吃,而且也没营养不良。 她试探着出声:“那……你能给我一颗尝尝吗?”不等他拒绝,她便连忙补充道:“回京后,我会替你师姐说话的,让夏大人早些将她放出来。” 想到囚中的寅时,卯月面露忧色。他抿抿嘴,犹豫了好一会,才磨磨蹭蹭地摸出另一颗,递到尚蓓面前,一脸肉疼:“就一颗啊!” 尚蓓连忙道谢接过,小心咬下一口。 ……怎么,感觉,好像压缩饼干? 虽然依旧不如糕点好吃,但确实是甜的,比炊饼好了不知多少。这下她算明白那延年益寿丹为什么招虫了。尚蓓心里愈发好奇,面上温和了许多,开始旁敲侧击: “敢问国师是哪里人?” 卯月疑惑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吾辈道修,谁不仰慕国师威仪?”尚蓓面露崇拜,“真不知何等福地才能诞生国师大人这般高人。” 卯月面色稍霁,一脸与有荣焉:“师尊是赣州人,师承三清门,专修丹道。她练的丹药可治百病,解百蛊,与那等靠硫磺朱砂害人的骗子可不一样!” 他居然知道朱砂不能吃?联想到他带来的丹药直接稳定了谢岛的状态,尚蓓心中打起思量,面上却不显,又问:“那,国师大人都用什么材料炼丹?” 卯月顿时警惕起来:“师尊自有秘方,岂容你这散道觊觎!” “好吧好吧,那我不问了。”尚蓓宽和地笑笑,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厉害啊,能拜入国师大人门下,一定有什么过人的天赋吧?” 卯月眼神有些飘忽,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良久,他才轻哼一声:“我六岁就背过了《道德经》!师尊夸我聪慧过人!” 那看来是没什么天赋了。尚蓓压下心底疑虑,温声道:“你真厉害,我现在也没记牢,有时候还得翻书呢。” 听见这话,卯月眉眼明显舒展了许多。尚蓓又问了些别的琐事,卯月一开始还有些拽拽的,后来被尚蓓东拉西扯地哄着,话也慢慢多了些。没过多久,秦昕那边喊了集合,二人这才收拾起身。 尚蓓翻身上马,习惯性地打开地图看看前路,又扫了眼夏楠的坐标。 这一扫,她心里微微一惊。 按照原定路线,夏楠此刻应该到达了元镇附近。但夏楠的坐标却偏移了整整一个县的距离,往西边的一座山里去了。 想起先前剿匪时的经历,尚蓓有些犹豫。她事后已旁敲侧击出来,得知夏楠临时有了新计划。这次,莫非也如此? 但,万一呢? 会不会是遇到了拦截?会不会是路上有人设伏,夏楠临时改变路线?还是已经出事了,被追杀到山里? 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她下意识地就要驱马向秦昕靠去,忽又勒马。 她知晓夏楠位置一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28. 敢死队 尚蓓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迂回提醒一下。 人员集结完毕,秦昕正要带队出发,忽见尚蓓打马过来,招招手,示意他附耳。 他面色疑虑,却仍是微微侧首贴过去。 “秦大人,贫道有些不祥的预感。夏大人一行,恐不太平。那幕后之人,当真会放任他顺顺利利带匪首归京吗?” 秦昕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许意外,随后沉声解释: “夏大人早有预料,出发前便已安排好了多条迷惑路线。具体我不便透露,但如遇变故,以夏大人的身手,定能安稳脱身。” 尚蓓还是放不下心,低声道:“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安。秦大人,你们有没有什么报平安的暗号?能否着人确认一下,我也不问别的,你告诉我个结果就行。” 秦昕上下打量她一番,似是在斟酌她的可信度。 良久,他才回道:“尚道长莫急,我这便派人打探一番。” 他说着便招来一个百户,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那百户领命,当即打马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做完这一切,秦昕又回头对她道:“道长且继续赶路吧,不出两日,消息便至。若事情有异,我会从沿途州府调兵支援。” 尚蓓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心底稍安。她真诚应道:“多谢秦大人。” 队伍继续前进。约莫过了一日,一行人按计划至青城落脚,才入城,便见先前派出去的百户疾驰而至,匆匆下马行礼,颤声道: “秦大人!连城联络点自称未曾接应到夏大人,大人恐怕在抵达连城前遇袭了!” 尚蓓闻言心头一紧。她看向脑海中的坐标,这一日,夏楠一直在在连城西南的绿萝山内打转,结合这消息,显然是在抵达连城前遇了袭,遁入山中,甚至可能还在躲避搜捕。 秦昕神色一肃,沉声道:“别慌,你且将打探到的详情一一道来。” 那百户抹了把汗,喘着气道:“按预期,夏大人昨日该到连城了,就算推迟也会遣人送信,但直至今日,连城卫所的番子什么消息也没接到。下官已点了卫所的校尉沿南路搜寻,现在差不多该摸到绿萝山了。” 听完这话,秦昕当机立断,将一份文书递与那百户,叮嘱道:“你去青城卫所点几个得力的番子补充队伍,继续押送从犯回京,务必确保万无一失。”他又点了几个亲信,“你们即刻随我支援连城。” 尚蓓立时接话:“我也要去!” 秦昕看了尚蓓一眼,沉声道:“尚道长,连城恐有乱党,连夏大人都遇到了变故,我等更难护你。你助北镇抚司破或重大刑案,已是劳苦功高,不必跟着我们冒险。” 尚蓓坚定地摇摇头:“夏大人此前护我良多,如今既然遭遇变故,我绝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况且,”她摸出包中龟甲,轻轻晃晃,“万一需要调兵遣将,我也能帮上点忙,不是吗?” 秦昕微微皱眉,想起夏楠的嘱托,仍是有些犹豫。 他冷声道:“尚道长,此行变数颇多,若道长不慎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秦大人,你明明更关心夏大人吧。”尚蓓打断他,语速极快,“都这个时候了,你难道真会介意我知晓什么机密?对于你而言,若真如此,杀了我便是。” 秦昕面色微僵,随即抿抿唇,点好随行人员,轻扯缰绳: “那便劳动尚道长了。” 尚蓓严肃应下,正欲扬鞭跟上,忽闻身后一声疾呼: “等等!” 她回眸看去,见卯月驱马踏来,面色有些紧张。但刚到近她跟前,又恢复了那副鼻孔看人的架势。 “那个谁出事了?”他轻哼一声,“活该!谁叫他无缘无故关我师姐。” 尚蓓眉头微皱,却没斥他,尽量平静地开口:“卯月,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好好跟着诸位大人行动,注意安全,别意气用事,我们京城见。” 见她扭头欲走,卯月立时拽住了她衣摆:“哎!你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不等尚蓓回复,他便撇着嘴拎来一个包袱,打开,摸出七颗“辟谷丹”,并几只眼熟的小瓶,塞到她手里: “你可别死了,师姐还有话要找你问。” 尚蓓有些惊讶。她接过那些丹药,指尖不由一暖,声音温和了一些: “今天在城里落脚了,晚上好好吃顿饭,别挑食,多吃蔬菜……” “知道了知道了!”卯月扭头驱马走开,“你快走吧!” 尚蓓心里微舒,而后打马跟上秦昕。 一行人日夜兼程,次日正午便抵达了绿萝山。刚到山脚,便有连城卫所的校尉迎上来:“秦大人,下官已经调来了附近州府的巡检兵卒,提前封锁了绿萝山所有出入口,只待大人一声令下,便可进山大搜。” 秦昕颔首,沉声道:“可有发现什么踪迹?” “下官派人在外围查探了一番,确实发现了一些打斗痕迹,夏大人应该是从西侧入山的。”校尉命人搬来十具尸首,“目前只发现了这十具尸首,但下官只能认出两个咱们的人,剩下的无法确定身份。” 一股恶臭袭来。尚蓓捂住口鼻,微微偏头,避开那十具不成人形的东西。 秦昕下马翻动了一番,冷哼一声道:“六个乱党,两个重犯。看来乱党的首要目的是灭口。” 他起身:“即刻进山,我带人从西口入,你另派几个人,绕路从北侧搜寻。夏大人若是脱身,应当会设法从北侧出山返京。” 听见这话,尚蓓心里一紧。 夏楠分明在青萝山的东侧。 她斟酌了一番语言,试着出言提醒:“或许,乱党也会这样想呢?如果他们从北侧围堵,夏大人未必会从北侧出山。而且距离事发已经过了至少两日,夏大人如今未必会在靠近西口的地方。” 秦昕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些惊讶,沉声解释了几句:“照道长的说法,东南西北皆有可能。但我们人力有限,无法兼顾四方,只能着重可能性最大的两处。西侧多痕迹,适宜追踪,北侧有重镇,利于接应。” 尚蓓明白他的判断有道理,可那是在从头推理的前提下。她分明拿着正确答案,却无法言之于口,心中愈发焦急。她抿了抿唇,又找了个理由: “贫道……昨夜夜观天象,见东方有吉星高照,或许,夏大人生机正在此方。咱们不如分出几人往东侧搜一搜,万一遇到了夏大人,虽不足以助其脱困,多少提供些补给。就算没找到,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秦昕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沉沉,终是点了头,指了两个番子道:“你 二人扮作猎户,往东侧入山,一路向北与我们汇合。” 那二人应下,正欲离去,尚蓓忽然道:“你们把生辰八字给我吧。” 她想,若是他们路线有变,或者有人身死,便可以此为借口,说他们应当遇到了情况,要求秦昕改道,直向东方。 秦昕神色一凝,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什么,转向一众亲信,抱拳郑重道: “诸位弟兄,我有一计,可尽快找到夏大人。只是此计必须有人一死,不知谁人愿应?” 很快,便有几个番子站了出来:“秦大人,我等愿往!” 没等尚蓓理解他的意思,便见秦昕点出四人,两两一组,一南,一东。 他掷地有声:“如若发现夏大人,无论如何,一死,一活。” 尚蓓呼吸一滞。 她听明白了。 以这些武人的身手,自不会惧寻常野兽。若其中一人失联,不论战死也好,自刎也罢,都可以此作为信号,追踪存活那人。 她心底骤然涌起一股酸涩。因为她那不能言之于口的秘密,东侧注定要死一人。 可她不能拒绝。 尚蓓强行压下心头的愧疚,依次录入四人的坐标。目送他们消失在远方,秦昕转身对众人道: “剩下的,按原计划行事。” 尚蓓不再反对,带上补给,随秦昕一行人自西口入山。 西侧山口地势较缓,故而一时不算辛苦,但尚蓓奔波一日,体力早也有些不支。秦昕似乎没意识到这回事,全副身心都在分辨踪迹引路。尚蓓也不愿示弱,咬牙跟上。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尚蓓一脚踩了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滑歪倒磕在路边,疼得她“嘶”了一声。她小心挽起裤脚看了看,膝盖上蹭掉一层皮,渗出丝丝血珠。 秦昕正仔细辨认一处记号,听见尚蓓的动静,这才想起前几回入山,他的顶头上司都会分神照顾这位道长。 他微微皱眉,回身两步,伸手拉她:“抱歉,是我没注意。” 尚蓓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拍了拍手上的土,沉声道:“本就是我拖累,大人不必自责。” 秦昕没说什么,只是多关注了她一些。尚蓓偶尔还会打滑,但至少没遭什么大罪。 约莫申时初刻,一行人到了一处石壁。秦昕仔细查看了一番痕迹,转头对身后的人道:“夏大人应该是往北面绕了。” 尚蓓站在路口,有些焦急。 或许夏楠确实往北边走过,但他此刻的坐标反而在东偏南的方向。她看了看北边的树林,又看了看南边的陡壁,心里飞转。 “秦大人,”尚蓓走上前,声音犹豫,“南边这个方向,要不要也探一探?两日了,夏大人与追兵纠缠,他人此刻未必在北面。” 秦昕眉头拧起。 “尚道长,照你的说法,东南西北皆有可能。”他面上还维持着基本的客气,然而话语里是明显的不赞同。“除非感应到分队有异,否则,你且随我们一道探寻便是。” 身后也有几个番子纷纷附和。尚蓓一时哑声,点了点头。 她沉默地跟上众人,复行百步,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是不是可以谎报军情,直接说东侧分队有人死了? 29. 少阴 与此同时,青萝山东侧。 夏楠抱刀靠在一颗老椿后,微微探出头来。他面色有些苍白,腰间缠着厚厚的布条,此刻犹有血色缓缓洇出,却恍若无觉,漆黑的瞳仁警觉地扫过四周。 半晌,他伏身悄然绕至不远处的土坡后,沉声道:“追兵暂时过不来。但此地不宜久留,继续向东。” 石壁后是三个人,两个番子,和昏迷的廖虎。番子身上各自都有些伤痕。一个耳根染血的番子灌了口水,闷闷道: “都是我不好,是我太信任王武了,谁知……” “别想那些了。”另一个番子打断他,声音也有些虚浮,“当务之急是尽快出山,联络卫所。三名重犯已被灭了两个,至少要把廖虎全须全尾带回去。” 夏楠没参与他们的谈话,却也不由得想起前夜的变故。 他们一行六人,轻骑奔袭,路线隐蔽,途中多有变道,对可能遭遇的堵截也做足了准备。在青萝山西侧遇袭时,他们原本有条不紊结阵应对,却没料到身边人的背叛。 阵脚骤乱。好在他反应迅速,当机立断斩了王武,率众人且战且退,折了一个好手,这才遁入青萝山,暂得些许喘息之机。 他曾欲带人北行出山,然而北面乱党搜捕极严,混战中又折了一个好手。仔细斟酌过后,他才迂回绕了一大圈,暂时甩脱了追兵,决定向东南方潜行。 夏楠抬头看了眼天色。乌云压阵,空气潮闷,显然是暴雨的先兆。 “走罢。”他扶刀探路。那耳根染血的番子伤势较轻,二话不说背起廖虎跟上,另一个伤重的则自觉断后。 一行人放轻脚步,沿着山间兽径慢慢摸索。一个时辰后,果有暴雨倾盆而下,山路很快变得泥泞湿滑。尽头走到一处石壁,天色昏暗,左右皆是茫茫雨雾,难以看清前路。夏楠左右观望了一番,示意二人停下,寻了处石壁的凹洼,冷声道: “张散,你带廖虎在此修整。”夏楠冷声一指那凹洼,“李思,你随我分头探路。” 二人并无异议。夏楠令李思向石壁南路打探,他则扶刀向北,沿着叶下潜行。腰伤淋雨愈发湿黏,随着呼吸阵阵抽痛,他却顾不得重新包扎,小心行至一处坡顶,攀上一棵高树,仔细眺望远方。 雨雾模糊,目力不及百步,只在电闪时能勉强窥得半边天光。雨点砸得树叶噼啪作响,更时有惊雷阵阵,听觉亦受限制。但这天气虽然不宜行路,却能帮助掩盖他们踪迹。夏楠紧扣着刀柄,脑中反复估算着追兵搜捕的效率。 今晚应当相对安全,除非对方能得尚蓓那般神人相助。 想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夏楠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她也会背叛吗? 不,尚蓓若是有心害他,自有更好的时机下手。 他压下心头的杂念,在电闪雷鸣中仔细又观察了许久,直至天色黑透,又换了处地方,一时未察什么异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夏楠转身返回凹洼,见李思也已返回。二人交换了一番情报,夏楠决断道:“休息半个时辰,往北路走。” 说罢,他攀上不远处一棵苦木放哨,身形隐入叶中。天上白光一闪,照出他苍白面容。他将腰伤重新包扎了一遍,又往怀中去摸炊饼,忽然带出那枚铜钱。 不待其落地,他便眼疾手快接住铜钱,拈在手里摩挲了几下,忽然想起离别那日,尚蓓煞有介事地介绍道,这铜钱染了她的灵韵,若迷路了,可以用来指点方向。 他心里一动,将铜钱平搁在指节上,拇指蓄力一弹。 “咔嚓!” 西天外骤然炸响一道惊雷,夏楠手腕一抖,竟没接住铜钱,让它骨碌碌滚到了树根底下。夏楠眉头微皱,轻身跃下苦木,左右摸索了一番,好歹是找到了。 他小心拈着铜钱放到掌心,避免拨乱正反,拇指擦了擦泥水,凑眼去看。刚巧一道闪电落下,照清那反面图样。 他返身上树,又弹一指。 “咔嚓!” 这回夏楠接住了。他摊开掌心,然而这会儿没电光可借,看不清楚,便仔细摸了摸纹路,觉得应该也是反面朝上。 夏楠抬眼看了下西天,心里却不由得泛起嘀咕。 巧合? 他不信邪,又弹一指。这回没雷声,他却反而有点失望。但指尖一摸,铜钱是正面。 依稀记得尚蓓解卦时,说过这是……少阴?怎么解来着? 夏楠皱眉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只得作罢,仔细擦干净铜钱,又收入怀中。 罢了。他一俗世中人,还是不要妄揣天机的好。 腰间的伤口又开始隐痛,一抽一抽,与那滚滚闷雷遥相呼应。夏楠靠着石壁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股剧痛压下去。他咽了半块潮腥的炊饼,而后微微闭目养神。 耳边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还有西天外时不时传来的雷声。 或许真是巧合,毕竟这雷本就只响在西方。 半个时辰后,夏楠跃下苦木,叫上张散与李思,继续向北而行。 天色完全暗下来,三人几乎是摸黑在走,只有偶尔的雷鸣照亮一瞬前路。夏楠精神紧绷,每一步都确保踩在实处,才引着亲信跟上。雨又下了两个时辰,直至子夜时分,路过一处溪谷,他忽然定住。 “有人来了。” 两个亲信亦是一凛,侧耳听去,西方树林里隐约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夏楠心中警铃大作。他示意亲信暂隐坡后,自己摸索着回身探了两步,仔细听了半晌,确认那并非野兽。且约莫有七八个人,声音甚至全聚在一起,一点分散都无,连分开搜寻的意思也没有,就这么直直向他的方向来。 夏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般精准迅捷的寻踪,只有一人能做到。 但她是如何……那枚铜钱! 一道电光闪彻山林,照清夏楠面上怒意,随后是“咔嚓”一响,正似他掰断手边枯枝。他伸手摸出那枚铜钱,往远处狠狠一抛。极轻的破空声响起,很快被雨声掩住。可那阵脚步声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直直往这个方向摸来。 夏楠当机立断,折身返回溪谷,轻步凑到坡前。 “二百步外,目标精确。李思,你状态最好,同廖虎藏起来,等我与张散引开追兵,而后立刻往东撤。” 李思立时应下,将周身气息敛到极致。夏楠拔了几丛灌木,挡在他周身,又砍断几大条树枝,虚虚捆成一团,绑在张散背上。雨夜昏暝,若 不细看,真像背了个人。 张散有些犹豫。他任由夏楠动作,拄着刀靠在坡旁,声音有气无力: “夏大人,我撑不了多久了,不若我去引开追兵,您……” “闭嘴。若真是那人,只有我能策反她。” 张散未再多言,跟着夏楠小心潜行,一路借着遮掩,绕到一处灌丛,向西侧迎去。 脚步声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即,雨声中响起一声鸟鸣。 “布谷谷——谷。” 夏楠动作微滞。张散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后,听见这声音也是一顿。 “大人,会不会是咱们自己人?”张散的声音里有些期待。夏楠却摇了摇头,心里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毕竟一起行动过许多次,尚蓓已经摸懂了他们的暗号也不一定。 脚步声越来越近,闪电隐约照出十几个人影,那被严实护在当中的瘦小身影,大抵便是尚蓓。 夏楠屏息凝神片刻,而后反手“嗖”地丢出一枚飞镖。银光穿过哗啦哗啦的雨幕,直向那领头之人面上袭去。张散亦应声而动,显出身形,状似向北侧慌乱奔逃。只听“叮”的一声,银镖被精准挡飞,噗嗤斜刺入前方树干上。 夏楠心中一紧,此人身手了得。他瞬间拔刀迎上去—— “夏大人,您又要拿属下的人头泡酒吗?” 幽幽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夏楠手中长刀一歪,劈断一旁小树。 北侧奔逃的身影也是一顿。 “……秦昕?” 随后响起一行人奔袭的脚步声,五个番子首先凑上前来,见到他皆是又惊又喜,连忙从怀中摸出食水伤药递给他。紧接着,张散也强撑着身子跑了回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大人您看,我就说是自己人吧。” 夏楠没理他。他收刀入鞘,大步向最后面那两个身影迈去。 西边雷鸣阵阵,尚蓓扶着秦昕,在灌丛中踉跄穿行。见他迎上前来,她晃晃悠悠松开秦昕,往前骤然一扑,被夏楠稳稳接住。 一道电光闪过,照出她满身泥污。 尚蓓扶着他喘气,抬头问他:“夏楠,你、你没事吧?我夜观天象,觉你……” “我没事。”夏楠扶着她站定,沉声打断她,“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尚蓓心里一紧。她状似顺气般磨蹭了半晌,将秦昕的安排娓娓道来,最后沉声道:“我感应到林荒就在这个方向,故而带秦大人循踪找来。可……没想到提前遇上了夏大人。” 她往东面一指,“他大概在更东边半里,不如,我们去找他汇合吧?” 夏楠眼神一凝。 秦昕这个法子,确实高效。往后若有什么潜伏行动,也可借此解读局面。只是以死训为引,终究有些残酷,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用为妙。 但……他目光扫过尚蓓坦荡的神色,心中又生出些狐疑。 在追踪林荒时,碰巧路过了他? 然而看着她周身泥污,更多质疑的话实在难以出口。想起自己还险些误会她投敌,夏楠心中不禁涌一阵愧疚。 他声音温和了些: “多谢道长相助。道长跋涉半日,行动恐有不便,我背你。” 30. 第 30 章 尚蓓连连摆手道:“不必了,夏大人。你还要带领全队出山,更辛苦,须得保持体力。” 虽然夏楠说没事,但她闻得到那雨中飘来的浓重血气。先前棕山返程,是行动尾声,本已安全;而此时敌患犹在,她断不能再劳动他。 夏楠皱眉。他没应她,只转身要蹲,被尚蓓一把拉住。 “真不用。我……我身上太脏了,实在羞于污大人衣裳。”她扑扑泥泞的衣襟示意,“大人若是觉得我速度拖累,找个人陪着我在后面慢慢走便是。林荒就在不远,你们往东边走,应该能互相发现。” 这话明显是托辞,夏楠却愣住了。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自己,衣袍上也满是泥污和血迹,头发更黏成几缕,湿哒哒贴在额边,不用想都知道自己姿态有多狼狈。 夏楠忽然有些不自在。 他向来不在意自己的模样,收拾利索,不碍行动便是。办案忙碌时,来不及沐浴更衣是常态。但此刻被她这么一说,才恍然意识到,这一身脏污又怎么好意思载她。 他清了清嗓子,终究没再坚持,从一旁灌木上薅了把雨水,擦擦手,伸给她: “既然如此,我扶你。” 晦暗中,尚蓓看着那宽阔的阴影,犹豫一瞬,还是握了上去。 掌腹相合,雨水轻轻一吸。 夏楠转过身,声音沉静:“走。” 他踩着湿滑的泥路走在前面,秦昕架着张散,又招呼剩下的番子分开到周围,成拱卫之势。一行人返回溪谷,与李思接上头,继续向东摸索。夏楠步伐极稳,每一步都先探实了才落脚。尚蓓踩着他的足迹,小心跟上,不时轻声指示方向。 雨势渐小,林中乔木高阔,挡住大半雨丝,行路略微轻松了些。然而雷声亦暂歇,电光随之隐没,周遭只余漆黑一片。尚蓓目力不及,只能紧紧握着那只潮湿而温暖的手。 众人一时无话。林中只有风声,雨声,呼吸声,脚步声,布料摩擦声,草叶弹拨声,与刀鞘磕碰腰带的笃笃声。 犹以她面前声源最清晰。 尚蓓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众人又走了大约两刻钟的功夫,夏楠的声音忽然顿住。队伍随之停下。他侧耳倾听半晌,在雨中作了声鸟鸣。 不远处传来一声回应。 “应该是林荒。”夏楠声音微舒,“走罢,我们去同他汇合。” 身后众人皆有些欣喜,尚蓓心中却反而紧张起来。她为了吸引秦昕向这个方向探寻,编造了另一个队友失联的谎言。可两个坐标分明好端端叠在一起。 她小心跟上,在心里反复排练预定的理由。 夏楠引着众人跟上,脚步也明显松快了不少,没多久,便见两个黑影迎了上来。见另一人活生生出现,余者皆是一愣。 那两人也是一愣。 尚蓓正欲说些什么,却听夏楠先她一步开口,沉声道: “时间紧迫,先谈正事。林荒,你二人既早到此处,可曾探明周遭敌情?” 那二人压下心中疑惑,严肃回应: “夏大人,我等奉命绕行东面进山,一路暂未发现乱党的踪迹。” 夏楠嗯了一声,又道:“前面可有什么适合休整的地方?” “有。绕过前面山坳,有几个天然石洞。”林荒连忙应道。“属下这就为大人指路。” 夏楠示意他带路,不多时,果然摸到一片石谷。周遭绝壁高耸,谷底长年受雨水冲刷,勉强溶出几个天然石洞,但也不足容纳所有人。夏楠松开尚蓓,挨个探了探,出来吩咐道: “在此扎营,休整两个时辰。伤员优先进洞,余者轮班警戒。秦昕,你带上林荒,再点两个人,去探查敌情。” 秦昕立时应下,点了两个番子,背影消失在谷中。众人亦有序散开。听见夏楠回来,尚蓓小心迎上几步,声音忧虑:“夏大人,休息这么久真的没事吗?” 夏楠眉梢微挑,轻笑一声:“道长送来这些支援,我何必再奔走躲藏。何况我等奔波多日,也需休整一番,你只稍安心休息便是。” 听见他这气定神闲的架势,尚蓓也放了心。她跟着夏楠进入一处洞窟,听他转身欲走,下意识地抓住他佩刀。 “你……能和我在一个洞吗?”她声音里有些紧张。 洞外雨声哗哗,洞内一时静默。 半晌,黑暗中响起一个温和的语调。 “好。我先去外面安排一下,很快回来。” 尚蓓愣了半晌,缓缓“哦”出一声,而后慢慢松开他。金戈声动,一条沉重的物什又落入怀中。 “帮我看一会。” 摸到那冰冷的长刀,尚蓓心里微定。她应声小心接过,听着他脚步离去,挪动着在洞壁坐下,将夏楠的佩刀搁在膝头,而后打开行囊摸索了一番,摸到那些丹药,有些犹豫。 还是回京找国师问个清楚,再吃这些东西吧。 打定主意,尚蓓最后还是选择了干粮,一边小口啃着,一边盯着脑海中的系统。她看着那坐标慢慢在周遭转了一圈,距离由近及远,由远及近。不多时,洞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心里这才彻底安定下来。 “还你。”她举刀上前。 夏楠嗯了一声,接过佩刀,贴着她对面的洞壁坐定,伸手摸上腰间布条,微微顿住,一时有些犹豫。 要不,去别处收拾好,再进来? 想起她方才的动作,他抿了抿唇,转言道: “尚道长,劳烦回避,我要处理一下伤口。” 尚蓓正摸黑咬着干粮,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夏大人,我目力不似你,这洞里乌漆嘛黑,看不清的。” 夏楠的声音有些不自在:“就一盏茶。” 尚蓓忍不住笑了一声,只好挪动着身体面壁而坐。 身后微微静默,随即,传来布料摩挲的动静。 尚蓓耳朵一动,面上隐隐有些发烫。 他若不提一句,她都未必会认真分辨这些声音。可他提了,那么…… 喀啦——这是不是他在解腰带扣? 窸窸窣窣——这是不 是他在脱外袍? 咕唧——滴滴答答——这是不是他在拧湿衣? 撕拉——这是不是他在揭布条?哦,想来是的,因为鼻尖血腥气更浓了。 一时间,哗啦啦的雨声仿佛褪成了背景,身后的一声一响都被无限放大。尚蓓微微倾身,把额头贴在冰凉潮湿的石壁上,感觉自己可能发烧了。 眼前不自觉地浮现擒获谢岛那日,朦胧夜色下的半边胸膛。 咕咚——这回是尚蓓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嘶——” 黑暗中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尚蓓心里一紧,脑海中那点子旖旎骤然散去,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怎么了?” 抽气声一顿。随即,响起一个若无其事的语调:“无事,只是皮肉伤。” 意识到她在关注自己,夏楠心底愈发窘迫。他再顾不得许多,三下五除二洒了一瓢药粉,药香顿时弥漫了整个石洞。灼痛沿着筋脉钻入骨髓,夏楠死死咬着牙关,不令喉间泄露一丝痛呼。 拳头却无意识地攥紧,咯吱咯吱。 洞中一时静谧,只有两个不同的呼吸。 良久,夏楠才缓缓出声:“好了。” 尚蓓摸索着转过身来,状似自然地咳了两下:“夏大人没事就好,要不要吃点东西?”她递过一块干粮。 夏楠道谢接过,两三口咽下肚。尚蓓听着他那不自然的吞咽声,心里反倒乐呵起来。 没想到这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还是个纯情大处男。 她忍不住出声逗他:“夏大人已二十有三了吧?为何却一直不曾娶妻呢?” 夏楠微微偏头,刻意冷下语气:“本官公务繁忙,哪有闲心顾及这些。” 尚蓓哦了一声,又追问道:“夏大人年轻俊朗,事业有成,难道没人上门提亲吗?” 夏楠抿了抿唇,声音略低了些:“道长有所不知。我自幼克父克母,手足凋零,紫微观的大师说我杀孽太重,是天煞孤星命,好人家谁愿与我结亲。” 尚蓓闻言脱口道:“什么紫微大师,别听他瞎说!所谓算命,那都是……”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顶着个道士的身份,咳了两声,改口道:“都是江湖骗子看人下菜碟。他们道行粗浅,不懂天机玄妙。你信我,你的命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脑筋一转,换了个理由:“这案子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什么旺命之术,都是谢岛的骗局,旺来旺去,到头还不是被你一锅端了。” 夏楠愣住,低笑一声:“也是,道长法力高深,那等江湖骗子如何能比。” 尚蓓不禁有些心虚。她能说自己也是个假道士吗? 要想彻底根除他脑海里的迷信,就得先把自己这个故弄玄虚的大招牌打倒。可若不套玄学这个壳子,她又该如何掩饰系统的存在? 她忽然沉默下来,有些不知道该接什么。 夏楠也未再出言。洞中一时寂静。 良久,她忽然听见他郑重问出声:“尚蓓,你之所以那么快找到我,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林荒,对吗?” 31. 代价 黑暗中,尚蓓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我……” 她张了张嘴,嗓音一时有些沙哑。 她明白,自己先前异常太多,难免引起疑虑,但实在急着寻他,顾不得那么多。此刻被他直言点破,心里着实有些忐忑。 对面很安静。夏楠也没催,就这么静静等着她的回应。 尚蓓摸索着喝了口水,清清嗓子,借机磨蹭了一番,试着拿出预先想好的说辞:“我也不知为何会对那个人失去感应,或许他身上有什么特殊的……” “你知道的。”夏楠打断她,“我掌北镇抚司,见多了犯人狡辩,你这点谎话骗不过我。” 尚蓓心跳愈发慌乱,微微移开眼。尽管身处黑暗,她看不见夏楠的神情,却依旧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的视线。 想到夏楠审犯的样子,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你怎么猜到的?” 她声音状似有些慌张,心中却努力冷静下来,试图分析他具体都怀疑了些什么。 “太快了。”夏楠沉声道,“距离我遇袭,到你们赶来,不出三日。百里之外,你便猜出了我这边有异况。” “我夜观天象……” “不止如此。”夏楠立时接话,“林荒二人到达青萝山东侧,而后逐步深入,与我会合也需要时间。你却比他动作更快,直到你找到我,林荒还在半里之外,更何况你发出预警的时机。” 对面沉默良久,才嗫嚅着出声:“我……师门有些秘法。” 夏楠紧紧盯着对面那个模糊的影子。他常年习武,目力比旁人更强,自然看得清她低下了头,明显是心虚。 “是那枚铜钱吗?”他轻声开口。 尚蓓面上一僵。铜钱?什么铜钱? 哦——那枚她自己跟自己打赌,赌输了之后胡乱找个借口塞给夏楠的铜钱! 还能这么圆? 她按下心中的激动,接着方才支支吾吾的语气开口: “是。我……我以秘法,将自己的八字写在了那枚铜钱上,故而可以感应它的动向。对不住,事先未曾与你言明。” “代价呢?”夏楠的声音骤然凌厉起来,“这法子,有什么代价?” 尚蓓一愣,想起自己先前的托词,一时有些犹豫。她要是说得太重,他是不是又要煞有介事地给她送什么灵丹妙药? 可若是说得太轻易……会不会被要求再展示一次?她可不是真的有这能力。 思绪一时有些混乱,尚蓓咬了咬牙,应道:“没什么代价,你放心吧。只是……每人只能用一次罢了。” 黑暗中静默了许久,一时只有洞外潺潺的雨声。 夏楠心里愈发沉重。 既然她不愿言之于口,甚至还有次数限制,那必然比折寿更加高昂的代价。 说到底,她始终都在帮他。而他却那样误会,甚至…… 夏楠一时有些后悔。那枚铜钱,大概已经落入了溪谷深处。它既然着她的八字,会不会影响她的命数? “我……不小心弄丢了。你可能找回来?”他试探着开口。 尚蓓一愣,随即连忙描补: “哦,没事,寻到你之后,我就已经切断联系了。” 她又连声道歉,“实在对不住,我只是担心你……” “无妨。我还要多谢你。”夏楠打断她,“对旁人,你也不必多言,只当是我们早有约定,剩下的我会替你解释。” 尚蓓心中长长地舒了口气,看来夏楠这一关算是过了。想来夏楠这般经常秘密行动的人物,必然不希望自己的行踪随便遭泄。 心里一块大石落下,尚蓓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放松下来,肩膀骤然一软,往冰凉的石壁上靠去。 听着耳边潺潺的雨声,眼皮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沉。 她努力打起精神,然而睁眼是一片漆黑,闭眼亦是一片漆黑,便只好将注意力都放到耳侧。 不愧是习武之人,夏楠的呼吸真轻啊。大概……是为了隐匿?尚蓓恍惚想着。 耳边似乎又浮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这回,他在做什么? 尚蓓拍了拍滚烫的面颊,努力忽略那般异样的感觉。 雨声渐弱,是雨停了吗? …… 不知不觉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 看着面前的黑影微微塌下些许,夏楠下意识地开口提醒:“别睡。” 然而那身影似无所察,贴着石壁一点点滑落。他只好倾身上前,伸手去扶她,骤然被烫得一颤。 夏楠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再顾不得许多,抬手探了探她额头,果真是烫得惊人。他连忙到洞口打了个信号,一个亲信应声落下,听他沉声道:“去寻些柴来。” 亲信有些犹豫:“大人,若透出火光,或许会暴露……” “无妨,传令下去,准备接战。”夏楠声音更冷,“你去接应秦昕一行,让他诱敌至此。也是时候同乱党做个了断了。” 亲信应声告退,石洞内很快燃起了一小堆篝火。夏楠扶着尚蓓坐好,胸口自责更甚。自己没办好案子,连累她受惊,还为救他遭了这半日罪。 他看着她面颊红晕愈深,掌心温度急剧升高,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指尖才试着触及她领口,瞬间又缩了回来。 也罢,速战速决,早些带她出山寻医。 洞外响起亲信的请示声。夏楠慢慢松开尚蓓,行至洞口,微顿半晌,忽而折返,将佩刀塞进她怀里。 “等我一会。”他轻声。 —— 意识在黑暗中昏沉许久,终于寻到一根浮木。尚蓓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榻上。她头痛欲裂,嗓子干得要冒烟,浑身酸软,勉强转动脑袋,看出这应该是间客栈。 看来青萝山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尚蓓微微松了口气,试探着想要坐起,刚一支棱胳膊,又重重跌了下去,发出“咚”的一声。 一点力气也用不上。然而此刻室中无人,她也没法找人帮忙,索性重新躺平,将意识投入系统。 危机解决,夏楠应该会急着继续返京吧……等等,他怎么离得这么近? 尚蓓愣愣地看着夏楠的坐标一路向她移动,门外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你醒了?”夏楠推门而入,手上端着碗药,“可有什么不适?” “还好……就是头还有点晕。”尚蓓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看着他走到榻边,搁下药碗,伸手熟练地探上自己的额头。 “还有点低烧。”夏楠扶着她起身,“把药喝了,好好休息。” 尚蓓点点头,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斜倚在靠枕上。见夏楠轻轻端起药碗,她连忙伸手去接:“夏大人,我自己来就好。” 夏楠却没松手,手腕微沉,将瓷碗稳稳递到她唇边:“还是我来吧。道长为我受累,应该的。” 尚蓓拗不过他,只好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苦涩的药汁下肚,她一时有些反胃,缓了一会,试图拖延几句。 “我昏了多久?” 她 琢磨着,他们可能是刚出山,所以夏楠还没来得及走。 夏楠微微移开眼,面色有些难堪。 “三天。” “什么?!”尚蓓惊得差点弹起来,被夏楠伸手扶住,“别急,我慢慢同你讲。” 尚蓓点点头,就着他的手又喝了一口。 “你昏迷后不久,我带人在石谷设伏,把乱党一网打尽,又抓住几个人证。”夏楠看着她慢慢饮尽药汁,递给她一块手帕,“我有伤在身,不便奔袭,让秦昕带廖虎先行复命,我留下等后队汇合,一同押送从犯归京。” 尚蓓接过手帕,擦着嘴紧张问道:“那你伤怎么样了?” “已无大碍。”夏楠又递给她一块蜜饯。 尚蓓嚼着蜜饯,含混应了一声,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人以前也是特种兵级别的硬汉,会为这点“已无大碍”的伤放弃这么重要的任务? 她忍不住追问了一句:“真的吗?你可别逞强,怎么连路都赶不动了?是不是很严重?” 夏楠闻言,眉头微皱:“道长这话说得,好像我合该带伤奔波。” “不不不。”尚蓓连连摆手,语气诚恳,“贫道只是觉得……夏大人居然也会注意保重自己的身子了,心中甚慰。” 夏楠盯着她关切的面色,内心涌起暖意。 良久,他微微勾唇,嗓音幽沉:“从前是我觉得自己命薄,不若早死早投胎。既然道长说我命由我,自然得好好珍惜。” 尚蓓抿抿嘴角,面上却仍有些不放心: “你别岔开话题。老实告诉我,伤在哪里,什么情况?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她目光在他周身上下仔细梭巡,似乎想要透过层层衣料看清他身躯。夏楠只觉被她视线扫过的伤口隐隐发烫,喉间微动。 “道长……可是想亲自确认一下?” 尚蓓面色一僵,随即讪讪地移开眼。她确实想提来着,这不是怕他不好意思吗? 不过对方都敢这么说了,想必是真没什么事。她便也松了口气,往靠枕上一瘫:“夏大人有数就行,我主要是怕你硬撑。” 夏楠挑眉,倒是没料她会拒绝。她方才那想法几乎写在脸上,这会儿这么又想起守礼了? 他心中微哂,想她也是担忧自己逞强,心思坦荡,何耻之有?索性压下心头异样,伸手去解腰带,动作间道:“无妨。既蒙道长挂念,不如还是安一安道长的心。” 尚蓓着实想确认一番,见他面色如常,也便没再阻止,只紧张地看他褪去外袍与内衬,露出腰腹间紧实的绷带。绷带白皙而柔软,带着清苦的药香,中央有一条暗红的血印隐隐渗出。 “怎么还在流血。”尚蓓下意识地凑近了些,面上是藏不住的担忧,“这不是没好吗?” 察觉她吐息轻拂,夏楠腰间微微一紧。 “其它地方都没事了,你看。”他维持着语调开口,指尖点在胸口与手臂,那里有几处结痂的伤口,“只是这处伤重而已。” 尚蓓仔细观察了许久,确认他所言非虚,这才缓缓靠回榻上。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夏大人可要好好休养,别再操劳了。” “这是自然。”夏楠若无其事地掩上衣袍,端碗起身道,“道长也安心歇息吧。我就在道长隔壁,若有需,可随时唤我。” 退出上房,夏楠靠在走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烧了三天,他怕了三天。 真怕她从此再也睁不开眼,怕这就是她未曾言之于口的代价。 32. 绿尾大蚕蛾 尚蓓又歇了一日,便与夏楠一道启程。夏楠又在本地卫所补充了几个好手回护。城门口,尚蓓看着夏楠牵来一匹熟悉的黑马,面露惊喜: “黑云?它没事?” 她还以为夏楠一行遇袭,马匹自然也遭了殃。 夏楠闻言,偏头看向黑云,眉眼微舒。 “我遇险时,黑云被乱党擒获。不过好马珍贵,他们原也打算转卖,故而没有残杀。此番还要多谢道长,若不是道长送来助益,我未必有余力去救它。” 黑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向着尚蓓轻轻蹭了蹭。 “太好了。”尚蓓松了口气,又亲昵地抚了抚黑云的鬃毛,这才翻身骑上自己的枣红骏马。 众人继续行路。十余人押着从犯,虽然也身负返京要务,但因着夏楠可以放缓节奏,路途倒不算劳苦。 六月十二,行程暂歇时,夏楠忽然道:“前面快到邹城了吧?” 尚蓓心里一紧:“呃……是啊。” “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夏楠自然地提议。 尚蓓有点心虚,她移开眼:“还是算了吧,赶路要紧,何况我家中也没什么人了。” “道长不必多虑,这本没什么不方便。”夏楠只当她担心影响任务,“左右也要在邹城下榻,你大可顺道回一趟旧居。天色还早,应该来得及进一趟白鹿山,向你师尊禀报一二。” 尚蓓愈发有些窘迫。她自然知道这是原主的老家,所谓白鹿山的师尊,更是她信口胡诌。但此时夏楠诚恳相问,再抗拒实在有些怪异,便只好硬着头皮道:“也成,只是我师尊终日云游,一时未必能寻到他。” 夏楠点点头:“这倒也无妨。真正的高人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能到这供养道长的灵秀之地看看,也算是沾一沾福泽。” 尚蓓再无话可说,只好笑着应下,口称自己做东请客,带众人一道入了邹城。 到邹城时正值黄昏。这小城同邱城规模相仿,街上百姓来来往往,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浓浓的烟火气。众人在驿馆落脚,稍作休整后,尚蓓便推门下楼,引着夏楠出了驿馆。 二人骑马并行。尚蓓循着原主记忆中的方向,往南面棚户区找去,最终勒马停在一处破棚屋前。 见着这棚屋破破烂烂的样子,夏楠面上有些窘迫。他沉默半晌,驱马行至尚蓓近身,轻声道:“原是我强人所难了,引得道长来这伤心地。” “哦,没事没事,都已经过去了。”尚蓓微愣,随即坦然道,“我自蒙师尊点化入白鹿山修行,便已舍去了这尘世屋舍。” 她翻身下马,状似面露回忆,钻进屋中转了一圈,又矮着身子钻出来,面色如常:“走吧,去白鹿山。” 夏楠面色稍舒,应了一声,随着她往巷口行去。 不远处过来一个挑夫,老远见到尚蓓,便扯着嗓门喊道:“哎!她不是那个骗子吗?她回来了!” 尚蓓面色一僵。不是,大哥,三个多月过去,我都不认得你了,你咋还记得我呢? 然而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不少路人都向她投来了目光。 “你别说,还真是她。”一个大娘指着她,声音尖利:“她收钱咒人!去年十五,她收了刘记商行的钱,咒徐记当铺破产,不久那徐家老爷子便中了风,现在还卧床不起,实在是个歪门邪道!”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百姓聚了上来。夏楠眼神一冷,驱马迈前两步,扶刀,冷斥道:“我看谁敢再嚼舌根!” 夏楠此刻虽做便服打扮,然而众人见了他腰上的刀,以及那周身寒气,皆不由得退了开去。只是退着退着,还有人嘴里嘟囔道: “也不知这死骗子是从哪儿骗了个冤大头当护卫,瞧着还挺煞气的。嘁,这种灾星,也就只能跟这种煞星凑一对了。” 尚蓓心虚地拽拽夏楠的袖子,“呃……贫道以前也糊涂过,大人莫怪。” 谁料夏楠回过头来,面上竟有些揶揄。 “道长可听见了,这人说你与我是一对。” 尚蓓一愣,耳根唰地红了,伸手虚推了他一把:“夏大人这是什么耳朵!他骂你呢!” 可惜黑云现在已经不怕她近身,不然她定要再惊他一回! 夏楠顺势往侧面退了两步,挑眉道:“能与道长这般高人相提并论,是荣誉。” 尚蓓磨磨牙,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么多废话? 她哼了一声,扭头继续打马。夏楠轻笑一声跟上,一黑一赤两骑穿过小巷,又穿过长街,出城行向白鹿山。 戌时初,二人才至山脚。暮云沉沉,夕阳已然隐入山下。尚蓓骑着马,在山脚装模作样地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一颗椿树前。 “就是这儿了。” 她翻身下马,伸手摸了摸树干,又蹲下扒了扒树根,最后长叹一声,起身拍拍手,往山林深处望了一眼,摇了摇头: “师尊不在山中。” 夏楠沉默片刻,下马学着她的样子摸了摸树干,又扒了扒树根,实在没看出这椿树有什么奇异之处。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山中看去,夕阳的余晖将树林染上一片暖棕,面上有些失望,最后转向尚蓓,温声道:“无妨,是我无缘了。” 尚蓓愈发心虚。 她干笑几声,翻身上马,同夏楠一道往城里返。回到驿馆时,天色已然黑透了。几个番子正坐在廊下擦刀,见他们回来,连忙起身行礼。 尚蓓将马递给驿卒,转身向众人道:“诸位难得来趟邹城,我作为东道主,自然该略尽地主之谊。方才我已经让店家备了些酒菜,只可惜行程忙碌,只能略备小宴,还望各位不弃。” 众人闻言都活跃起来。一个番子笑道:“尚道长要请客,那可得好好吃一顿。” 另一个番子接话:“可不是嘛,这几天啃干粮啃得牙都快硌掉了。” 不多时,偏厅里便摆上了几桌小席,有酒有肉,还有时蔬清汤,虽不算顶顶丰盛,但也热气腾腾的,瞧着边叫人食指大动。 众人也不客气,互相招呼着入席。尚蓓端起酒碗先敬了一圈:“这些天各位兄弟奔波,还要照顾我脚力,贫道心中感怀。这一碗,我先敬大家。” 说着便仰头饮尽了碗中米酒,众人畅快应下,也纷纷干了碗中酒。夏楠坐在上首,看着尚蓓红着脸放下酒碗,语气微沉:“这一杯够了,后面莫要再沾。” 尚蓓咂咂嘴:“只是米酒而已,一点也不烈,我这点酒量还是有的。” 不是她逞能,这酒真没几度啊。 夏楠伸手捞过茶壶给她添满:“你病才好,不能多喝。” “我做东,我想喝就喝。”尚蓓哼了一声,伸手就要去够酒缸。 酒缸“咚”地一声跳远,缸沿还扣着夏楠的手掌:“等你痊愈,我陪你喝个够,今天算了。” 尚蓓心里腹诽,她都没管夏楠这个伤患呢,他倒先 管起她来了。她撇开眼,没应他,兀自小口啜起茶来。 夏楠面色稍霁。正此时,一个亲信笑道:“夏大人这架势,倒像我媳妇管我似的。” 话音刚落,满席哄笑起来。尚蓓手里茶杯一顿,颊边更烫,咬着牙瞪向夏楠。夏楠脸色也有些僵硬,狠狠剜了那亲信一眼:“闭嘴。” 亲信立刻住了嘴,面上却使劲憋着笑。一室气氛活跃了不少,众人开始随意聊起办案见闻,聊尚蓓与夏楠配合如何默契,埋怨二人暗中布局,居然也不提前告知众人一声,害得他们提心吊胆数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席尽人散。尚蓓没急着回房,在院里轻轻踱着步解酒。她抬眼看了看夜色,月明星稀,清辉尽洒。 夏楠到她身侧站定,语调揶揄: “道长这是在夜观天象?可曾悟得什么天机?” 尚蓓呵呵笑了两声:“没喝够酒,悟不出来。” 夏楠失笑:“倒是我碍着道长修行了,回头一定赔你。” 尚蓓胡乱应了一声,视线沿着天幕滑落,落在院角的灯笼上。 噗噗,噗噗。 笼灯昏黄,有几只飞蛾在周围扑来扑去,墙面上也有几小片阴影。尚蓓本只是随意瞟过,突然眼睛一亮。 她悄步摸近那盏灯笼。 夏楠面露疑惑,跟着她往那迈了几步,忽见她猛一伸手,往灯笼旁的绿影一扣—— 开掌,扣了个空。 见她仰脸缩手又要蓄势,夏楠心中微哂。他一伸手,指尖精准地捏住当空那只绿影。 “哇!给我看看!”尚蓓连忙凑到他身边,“你小心点,别捏坏了。” 夏楠轻转指节,换了个姿态伸给她。只见他修长的指缝间,正夹着一只翡翠般的飞蛾,宽阔的双翅平展,竟将他的手背都覆盖住了。最惊艳的是它翅尾一对长突,如两条绿丝绦无风自动。 尚蓓小心接过,拿在手中把玩,越看越喜欢。 她抬眼问向夏楠:“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夏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面上愈柔:“不知。我办案时偶尔见到,但倒从未关注过这些虫蝶名号。” 尚蓓有些失望。她不确定古代管绿尾大蚕蛾叫什么,总不能直接说出个现代词吧? 她状似无意地应道:“其实我也不知,只是觉得漂亮,故而捉来玩玩。” 她一扬手,将那绿蛾放走:“好啦,不吓你了,飞吧。” 绿影微振,扑棱着两道青光飞向夜色。 夏楠盯着那绿影直到消失,忽然轻声问道:“世人通常爱赏蝴蝶之美,你为何偏偏钟情这飞蛾,还有……蜉蝣?” 尚蓓歪头看他,面色有些奇怪:“谁说我不爱蝴蝶了,这不是晚上没有吗。” 夏楠微愣,忽然哑声。 他恍然意识到,白日的风光,他从没同她一起欣赏过。 半个月来,他们一起走过很多路,但要么是在赶路,要么是在潜行,要么是在逃亡。 白日里,他不是在查案,就是在审人,而她则兀自在房中休息,养精蓄锐等待行动开始,轨迹鲜少交错。 从没有过一次,是在青天白日之下,毫无负担地入山,只是想看一看风景。 “那,下次,我为道长捉几只蝶来。”良久,他轻轻开口。 尚蓓看着他神色忽然郑重,心底有些疑惑,却只是温笑道:“好啊,那我就期待着了!” 33. 盗取国运 与此同时,周都,皇城,东宫亦是灯火通明。 “啪!” 一只玉镇纸狠狠砸在金砖上,霎时便碎成了八瓣。宫人齐齐跪了一地。正当中跪着个亲信,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碎片划过他的脸颊,在那血污当中又添一条新痕,他却抖都不敢不敢抖一下。 “跑了?” 太子撑着手站在案后,胸口剧烈起伏。他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保养得极好,眉目间自有一股贵气。但此刻那张脸扭曲得厉害,面容阴郁,额角青筋凸起,手中攥着一张密信,俨然是被信中内容气到极致。 那亲信伏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缝里,声音发颤:“殿下……殿下恕罪,我等原已经将夏楠逼至绝路,谁料夏楠竟与那妖道早有密约。围困不过一日,那妖道便带人来援。连王武都不知这番安排,兄弟们……实在没料到。” “妖道?”太子咬着牙重复这两个字,“又是妖道。除了那所谓妖道,你就找不到别的借口了吗?” 他拔出佩剑,绕过书案,一步一步向阶下走去。 “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卦师,能抓谢岛,能抓廖虎,还能抓宋狮?” 亲信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殿下,那妖道确实邪门得很,施州那边的人说,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千里之外亦能捕风捉影。兄弟们实在、实在防不住啊!” “千里之外?”太子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孤此刻言行,她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太子剑尖抵住他咽喉,声音更冷。 “你是说,她不仅会算卦,还能凭血肉之躯杀进杀出?那孤要你们这群饭桶何用!” 亲信浑身的血液凝固,再不敢辩驳一言。 是啊,就算那妖道有什么邪法,可他们没挡住夏楠也是事实。他们一行的人数、精力分明占据上风,本以为已将夏楠逼至末路,谁料谷中陡然钻出七八个援手,将他们一网打尽。 最可怕的是,那些增援根本就没沿着夏楠奔逃的痕迹追寻,甚至不曾与他们撞上,明显是知晓夏楠会到此地,提前接应等候。不是埋伏,是什么? 殿中一时寂静,只有长剑轻轻嗡鸣。 陡然间,亲信瞳孔收缩。 “殿下饶命!看在我等至少杀了两个人证的份上——” 瞬息间,殿中复归寂静。 “蠢货。只要第三人能到,孤也是一个输字。” 太子一脚踹开亲信的尸身,拖着剑刃绕身疾步往殿外走去。 “传讯德妃,让她想方设法拖住陛下。联络禁军李统领,今夜戌时,封锁宫门!” 身边内侍吓得腿肚子发抖,颤着声应道:“殿下,这……这可是谋逆大罪,若是事情不成,咱们……” 太子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瞪他,眸中戾气翻涌:“再不动手,明天掉脑袋的就是孤!去!” 内侍被他吓得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叩头:“是、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剑刃还在滴血。太子立在东宫门口,望着金銮殿的方向,眸中阴翳。 自他得到谢岛那般神人相助,他一直顺风顺水。皇兄病逝,群臣力谏,他成功登上储位。为了掩饰那个邪门的法子,他也尽心尽力地勤政爱民,得百姓敬仰,父皇日渐倚重。 他亦命人暗中经营,为自己看中的重臣牵线搭桥。既能敛财,还巩固了党羽实力。 可自从去年案发,他暂时停用丹药,事情便变了样。 他日夜焦灼,心神不宁,朝局连连受挫,身体也每况愈下。故而他一时未杀谢岛,只期盼着风波尽快过去,好让他再用灵丹续上运势。 谁曾想……夏楠!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太子握剑更紧,陡然一挥刃扫断殿前草木,连连劈断几丛月季,这才扶着廊柱剧烈喘息起来,胸中戾气翻涌。 “一个月……不,抛开往返,或许只有五六日……”他喃喃道,“才到施州次日,没经过任何调查,便直接找到了谢岛……捣毁暗点……” 他还想先观察一番动向,再做安排,就像对王御史那样。不曾想,消息传来时,一切已成定局。 先前,夏楠不是还在查打拐吗?怎么突然就找到了谢岛,又快,又准,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太子想起亲信所报。妖道? “殿下,禁军李统领已经准备好了!” 门外传来护卫压抑的禀报。太子神思一凝,收剑回鞘,轻理衣袍。 “准备一番,孤要入宫给父皇请安。” 谁料才至殿前,便见大太监笑脸相迎。 “太子殿下,陛下正等着您呢。” 太子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扶,面上却端着温润笑意:“夜深了,父皇怎么还没歇?” 大太监弓着腰引路,笑得一脸恭敬:“陛下本来已经歇了,可卫指挥使押了重犯入宫,陛下便起来了,特意召您入宫议事。老奴正打算去请您,没想到您自己就来了,巧了,这不是正好。” 太子心底咯噔一下,脚步随之一顿。 他余光瞥过黑暗中几处角落,随后步履如常,跟着大太监一步步往里走。 殿内灯火通明。周帝坐在御座之上,手旁站着三个人。秦昕,卫渎,和国师。御座前,两个锦衣校尉按着廖虎跪在当中。他面上已然清醒,只是口中扔被堵着,浑身是伤,右臂已然齐根截断,看着便叫人胆寒。 太子进殿,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心生疑虑。 秦昕是夏楠下属,他认得。可夏楠为何没有亲自押人入宫?是遇到了什么变故,还是另有安排? 他压下心中不安,撩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周帝面色如常,向他抬了抬手:“太子,坐。方才指挥使来报,施州失踪案的犯人抓到了,朕想着你也该听听。” 太子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廖虎,面露警告。廖虎收到他的目光,头垂得更低。 周帝扭头对秦昕道:“秦千户,你且将那案情再讲一遍。” 秦昕上前一步,拱手道:“是。属下随夏大人在施州调查失踪案,查到那背后主使乃是十年前雾霭门余孽谢岛。谢岛藏身施州方明观多年,拐骗身负特定命格的幼童,以邪术盗取大周国运,妄图求仙长生。” 太子眉心微动。这说法同真相不一样,莫非,谢岛死前并未供出他? “谢岛已于被捕时畏罪自尽,然方明观众人亦在押送中,皆可作证他罪行。”秦昕继续道,伸手指向殿中央的廖虎,“此人名为廖虎,是其最大帮凶,他以匪患为掩护,绑架谢岛选中的幼童,供谢岛取血炼阵。” 廖虎面露不甘,挣扎着想要扑向御座,却反被校尉按得更紧,口中呜呜作响,目光隐晦地投向太子。太子心中一跳,面上不显,却悄悄给了殿外一个手势。 “此 外,还有施州府负责管理户籍的小吏胡继,长年替谢岛偷阅户籍,筛选特定命格,供廖虎行凶。另有施州守军团练使屠岸,替廖虎掩饰匪患,向山中运送物资。” 秦昕挥手,示意两个番子搬来两具尸首。 “只是夏大人押送重犯时,遭遇乱党截杀,这二人皆被灭口。夏大人亦受了重伤,这才命属下代为押送。不过乱党皆已伏法,亦随从犯另行押送,不日便可抵京。” 卫渎眯起眼,神色中有些玩味,却没说什么。 见秦昕禀完退到一旁,依旧未提他一句,太子心中稍安,但却犹未放松警惕。他抬起头,声音激动:“父皇,这帮邪道妖人,胆敢觊觎大周国运,截杀朝廷命官,实在是万死难辞其咎。儿臣请旨,将这廖虎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周帝点点头,目光亦是愤怒:“来人!将这重犯押下去,严加审讯,务必要让他吐出乱党余孽!” 两个力士应声上前,将挣扎的廖虎拖了下去。周帝面色稍舒,复又看向看向国师,声音郑重:“案犯已然缉拿归京,不日便可伏法。只是那谢岛已然盗了四年的国运,要如何补这缺口,国师大人可有良法?” 国师上前半步,轻轻拱手,声音清冷:“陛下相问,贫道不敢不言。只是此法凶狠,需献祭国运最为精纯之人,以其命弥补缺口。否则,大周恐难续百年。” 殿内骤然安静。太子袖中攥紧了手,心底微冷。 就说这案子明明没提他,却召他来,原是在这等着。 良久,周帝面露难色,叹了口气:“若为大周社稷,朕自然不惧一死。可朕若去了,这大周江山该交给谁?” 太子内心冷笑一声,却施施然拂袖起身,面容肃穆,在御座前跪下:“父皇,儿臣愿为陛下分忧。” 周帝沉痛道:“不可!你是储君,朕怎可让你赴死?” 太子心里愈发讽刺。他膝行两步,正欲再辞让一二,忽见周帝又转向国师,言辞恳切:“国师,这大周国运,除了朕和太子,可还有其它人能担负?纵然微薄些,多寻几个,一同献祭,以量取胜可好?” 太子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周帝并非要除他,反倒是想借这个案子动一批人。凡是他猜忌的,扣上个“身负国运”的名号,便可轻松铲除异己。 他心底微松,脊背不自觉地柔和了些。看来,这几年的贤明姿态还是没白做。哪怕周帝最近对他有所不满,也不至于为些许猜疑就要废了他。 国师沉思一番,转向周帝:“陛下所言,不无道理。国运非独帝王所有,皇室宗亲、功勋重臣之中,亦有人身负国运,只是纯度稍逊。若能聚集数人,以阵法引导,确可凑足缺口。” 周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法可行。国师,你能找出这些人吗?” “能。”国师道,“贫道有秘法,可探测国运富集之处。请陛下借玉玺一用。” 周帝解下腰间玉玺,递给国师。 国师接过玉玺,置于御案之上,拂尘一挥,口中念诵了几声。而后在案前走了几步,步法看不出有什么规律,只是面上一副玄之又玄的神色。忽然,她睁开眼,神情剧变,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陛下!”她声音发颤,“大周国运最旺之处,竟不在陛下之身!” 周帝也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在何处?” 国师唰地抬手指向太子:“在太子!” 34. 这么精神,你叫重伤? 太子脸色骤变。 “父皇!”他怒指国师,“父皇明鉴,儿臣忠心耿耿,绝无觊觎国运之心,是国师蓄意陷害儿臣啊!” 国师面色沉痛,退后一步,对周帝道:“陛下,贫道方才仔细勘验,太子身上的国运,与谢岛盗走的国运同根同源,想来,谢岛一直在为太子盗取国运!” 正此时,殿外喊杀声震天。殿中侍卫齐齐拔刀,卫渎凤眸一眯,亦扶刀上前一步,挡在周帝面前,秦昕随之而动。一个大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抖:“陛下!禁军李统领反了!” 周帝听着殿外的兵戈声,脸色愈发铁青。他死死盯着太子,声音冰冷:“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解释?朕待你不薄,你却盗取大周国运,图谋不轨!你真当朕老了,支撑不了这江山了吗!” 太子垂首跪在御座下,忽然面上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待我不薄?父皇,你扪心自问,你待我可有皇兄十分之一?若不是我幸而得了些许运势,此时此刻,我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宫女之子。” “只是杀了我,你还有别的儿子能用吗?皇兄死了,皇侄不知所踪,皇弟不成气候,几个皇叔虎视眈眈。儿臣不才,这两年也略有些民望,杀了我,大周才是真的续不了百年。” 他一撩袍袖起身,转身走到殿中央,敷衍地行了一礼:“父皇,儿臣也是一时糊涂,您就饶了儿臣这回吧。” 殿外,禁军喊杀声一时大盛,宫门被撞得砰砰直响,殿内侍卫皆绷紧了弦。不等周帝发话,太子便兀自直起了身子,目光扫过周帝,又掠过挡在驾前的卫渎,最后落在国师脸上,声音阴狠: “这妖道谗言惑主,父皇老了,难免识人不清。为大周计,儿臣今日便为父皇除此祸害!” 他说着便抽出腰间软剑,纵身一跃直刺国师面门。与此同时,梁柱阴影中陡然窜出几个死士,自四面八方向御座扑去! 卫渎冷笑一声,旋身迎上太子的剑刃,对秦昕喝了声“护驾”。秦昕会意,抽刀格开两个死士,几个锦衣力士亦随势而动。一时间,殿内金铁相撞,与殿外喊杀声遥相和鸣。数道白光交相辉映,金砖溅血,玉碎灯倾。 然则太子与死士身怀破釜沉舟之意,一招一式都带着搏命的架势,锦衣卫却要分护周帝与国师,不免受些掣肘。 见太子寻了个空挡,向国师扑去,卫渎扬手劈落一死士头颅,拧腰横腿一扫将那脑袋踹向太子,拼着受了一刀,将最后一个死士拦腰斩断,而后便蓄势一蹬金砖,肩头飞鱼挟一袭血光向太子扑去。殿内情势一时逆转,殿外亦传来胜利的讯号。 不过几息功夫,太子已被压在殿中。他拼命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 “父皇且慢!其实,谢岛之术……” 刹那间,卫渎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陛下。”他语调微扬,“贼人已伏诛。” 血光初歇,殿内一时寂静。 周帝望着太子的尸首,面上惊魂未定。他竟不知这个素来温润的儿子,背地里竟然养了这许多精锐死士,还能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宫中。 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传旨下去,太子谋逆,现已伏法。封锁宫门,彻查太子余党。施州案从犯,交锦衣卫清算,不得放过一个。” 卫渎收刀入鞘,拱手领命而退。 周帝又转向半边鬓发凌乱的国师:“国师也受惊了。今夜宫门封锁,还请在偏殿稍歇。” “承蒙陛下福泽,贫道无事。” 国师微理衣摆,向周帝施施然一欠身,便随太监自后门离开,往偏殿去了。 一推门,先见了一袭绯红曳撒立在窗边。国师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迈入,伸手自袖口摸出一个琉璃瓶:“卫大人。你受伤了。” 卫渎未接。他提刀倚在阴影中,肩头与长刀上下染血,双眸被火光染成一片赤红: “国师果真是神通广大,几句话便哄得陛下信了案情。就是不知,此术,可还有旁人知晓?” 他提刀迈近几步,刃尖拖出蜿蜒几滴:“听闻谢岛当年为祸锦州时,曾经招收过一名女弟子,助他施过许多邪术,想来,也该知晓那术法关窍。” “既然谢岛能侥幸逃走,那女弟子,可还活着?” 国师没应他,只将琉璃瓶搁在一旁案上:“当年谢岛倒台,他的追随者大抵已做鸟兽散。若此人当真活着,还望卫大人严查,还道门一个清净。” 卫渎冷笑一声,拎起琉璃瓶晃了晃,茶色药液在瓶中卷起一圈旋涡。 “陈年,别以为陛下供着你,你就能万事大吉。你也知道,本官从不信所谓道法。若你敢靠这些仙药祸乱宫闱,我第一个送你成仙。” 他挥刀“啪”地一声扫落琉璃瓶,侧身闪过飞溅的药液,转身出门,脚步沉重地往宫门口去。 殿内只剩国师一人。她静静站在窗边,也没看那满地狼藉,只是望着远处喧哗声,沉默良久。 在这崇仙尚道的大周,也就只有卫渎这么个人神鬼无忌,敢要挟她杜撰一套盗取国运的说辞,蒙混周帝。 不过,以周帝对仙道的迷恋,此案确实不宜公之于众。 思及此,她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包装盒,在烛火上缓缓烧尽。晦暗中,火舌舔过“碘伏”二字,很快便化作飞灰。 —— 与此同时,邹城。 【用户信誉分+200】 驿馆房间内,尚蓓翻了个身,接着睡。 —— 五月十六,京城南门,有二十余骑奔袭而至。领头那玄衣黑马,正是夏楠,身后除了尚蓓,还跟着卯月与一连串随从。两拨人已在半途汇合,手里十几从犯合在一处,声势浩大,引得周围行人纷纷议论起来: “那不是夏镇抚使?他怎么才回来?” “嘘,小声些,别被当成太子党余孽了……” 见前方一骑迎面而来,夏楠勒马站定,微微颔首。 秦昕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大人,下官不负所望,首恶已诛,要犯廖虎亦押在诏狱,卫指挥使已经亲审过一轮了。” 夏楠点点头,面色冷硬:“知道了,我这就押从犯复命。”他又扭头对尚蓓道,“我先送道长回客院。” 秦昕起身,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尚蓓,又道:“指挥使说,让尚道长也一同过去。” 夏楠眼眸一凝。卫渎指名要见尚蓓?他面上正要推脱,忽见身边枣红骏马近前两步,马上女子温声道:“无妨,我与卯月正好也要去接寅时出来,就麻烦夏大人安排了。” 一旁卯月眼睛一亮,也驱马凑过来: “尚姐姐,你放心,有我在,那条毒蛇不敢吃你!” 夏楠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但见尚蓓已经打定主意,便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驱马与秦昕吩咐几句,引着众人往北镇抚司方向去了。 北镇抚司大门巍峨,一如既往。门口的番子见了夏楠,齐齐行礼。尚蓓同卯月下了马,跟在夏楠身后,刚迈进门槛,头顶忽然压下一阵疾风! 夏楠反应极快,左手拉过尚蓓,右手按刀一拔。瞬息间,一道赤影已从屋檐上翻身落下,刀光直奔夏楠面门。 尚蓓呼吸一滞,连忙将卯月挡在身后。 只听“铮”的一声,兵戈相撞,响彻前院,周遭几个番子都屏住了呼吸。看清来人,夏楠也没退,只是由攻转守,手腕一推斜错开对方长刀。而后步伐两转,铮铮铮格开三刀,在对方重整攻势的间隙,翻转刀背劈向来人肩头。 那人偏头闪过,并指抵住刀背,斜身站定,绯红牙褶微散,膝襕金线流光——不是卫渎是谁? 夏楠亦收了力道,抽回刀刃入鞘,抱拳行礼:“指挥使。” “这么精神,你叫重伤?”卫渎嗤笑一声,眯眼打量夏楠,“伤到连路都赶不了?就这么放心把重犯交给——” 言谈间,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拧腰飞刃向秦昕。秦昕微愣,慌忙拔刀迎上,却被卫渎一刀背劈震得连退退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卫渎收了刀,负手斜睨二人:“就他这三脚猫功夫,也不怕半路被匪徒宰了?” 秦昕羞得满脸通红,躬身请罪:“是下官学艺不精,让指挥使见笑了。” 夏楠却面色不变,拱手道:“卫大人明鉴,秦昕资历虽浅些,终究还是顺利将廖虎押到了京城,助陛下查清大案,可见其办事牢靠。何况下官彼时确实伤重难行,如今也只是堪堪养好了伤,劳指挥使挂念。” 卫渎轻笑一声,目光越过夏楠肩头,看向躲在门柱后面的尚蓓,还有门口拴着的骏马,凤眸微挑: “尚道长,别来无恙?怎么,一个月不见,骑上马了?” 夏楠微微皱眉,才欲侧身去挡她,便见尚蓓自门柱后行出,拱手,神情自若:“多谢卫大人挂念,贫道得了卯月道长赠丹,旧疾已有所好转,草药减量,可近身大多数坐骑。” “啊……对!师尊炼的灵丹,我送她了好几颗!怎么,不行吗!”卯月不明所以,却仍是往前迈了两步,挺胸叉腰看着他。 卫渎眼风扫过卯月,扯了扯嘴角。 “吃死你拉倒。” 他冷哼一声,收刀回鞘。 “行了,把犯人关好,进宫复命去吧。” 夏楠躬身行礼,转身招呼一众番子押着犯人入院,而后交给尚蓓一道令牌,沉声道:“你去外监接寅时出来,而后将他们送到国师府。切记,不要独自行动,等我去接你。” 这话毫不掩饰地钻进卫渎耳中。他轻嗤。 “夏大人离京一个月,反倒把自己人当贼防了。” 夏楠抬头看向卫渎,神色不改:“指挥使说笑了,尚道长参与破获重案,难免遭到余孽记恨,我不过是多提醒两句。” 说罢便率先转身,带着犯人往诏狱去了。卫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一甩手跟上。 尚蓓这才松了口气,招招卯月:“走,我们一起去接你师姐。” 35. 国师 锦衣卫外监。 “师姐!” 看清那监牢中清瘦的人影,卯月一下子红了眼眶,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牢门边,“师姐!你怎么样?他们没对你用刑吧!” 寅时闻声抬眼,眉梢挑起一抹笑意。 “哟,卯月回来啦?施州好玩吗?” 她依旧盘腿坐在牢中,墨发齐整,白衣只微微染尘,面前还有一碟蒸鱼,半碗豆腐汤,哪里像是受过苦的样子?尚蓓瞧着,心中微定。她落后几步,慢悠悠下阶,到牢前一拱手,低声道: “寅时道友。抱歉,贫道有负所望,未能生擒谢岛。” 寅时面色微暗,随即轻哼一声:“也罢,那种人活着回来,麻烦更大。” 见一个番子拎着钥匙进来,卯月立时便跑了回去,拉着他衣袖急不可耐地催促:“动作快些!你们夏大人亲口答应放人的!” 寅时微微勾唇,端起豆腐汤来啜一小口,又慢条斯理拣起一小块鱼肉嚼尽,这才抬头对上匆匆冲进来的卯月,慢悠悠道:“急什么,师尊说了,不可浪费粮食。你怎么也得等我把午饭吃完吧?” 卯月气得把豆腐汤端起来咕咚咕咚喝掉:“喝完了。”又抢过她筷子,三两口挑干净鱼肉:“吃完了。快走,这晦气地方你一刻也别多待!” 尚蓓在一旁看着这对师姐弟互动,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寅时无奈地摇摇头,任由卯月扯着自己往外走,路过尚蓓身边时,顺手揽过她肩背。 “走吧,和我好好说说谢岛是怎么死的。” 尚蓓从善如流地跟上,同二人一道来到了国师府。 国师府与皇宫仅一墙之隔,足见其受周帝信重。进了大门,先是一条清幽石径,两侧竹林沙沙,一泓清泉蜿蜒静流,隐有鸟鸣。石径尽头立着块碑石,上书:地籁。 三人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方莲池,穿过重重回廊,最后进入一处花厅。花厅周围挂着素白纱帘,清风吹过,如仙似幻。尚蓓瞧着,愈发好奇。 “有劳尚道友稍作休憩,我与卯月先去拜会师尊,禀明案情。” 寅时招招手,示意几个道童端上茶点,而后向尚蓓一拱手,便携卯月往回廊更深处行去了。尚蓓顺势坐定,拈起一只荷花酥。她也没吃,只是小心掰开,好奇观察了一番,又端过清茶嗅嗅,似乎只是寻常茶点。 不多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尚蓓连忙拢起几块点心,兜到自己袖中。 寅时先行至厅中,侧身让到一旁。随后,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容貌约莫三十许,着一袭月白道袍,身形高挑,面容平和。卯月跟在她身后面,绷着小脸,目不斜视。尚蓓整了整衣袍起身,垂首恭敬行礼。 “晚辈尚蓓,见过国师。” “不必多礼。” 国师声音清润,兀自拂袖在她面前坐下。尚蓓见她随和,便也不多拘谨,同寅时卯月一并分坐三面。 “卯月性子浮躁,施州这一路,有劳你费心了。”国师露出个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不知小友师承何门?” 尚蓓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不动声色:“晚辈邹城人士,师承白鹿山一隐士。家师隐修多年,不涉外事,名号也不让晚辈外传。晚辈不敢违背师命,还请国师见谅。” 国师点了点头,体贴地没再追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我听闻,小友主修卦辞,有观微知著之能,犹善辨方认位,索骥寻踪?” 尚蓓面色不改,轻轻颔首道:“些许微末小技,只是五感较常人略敏锐些,能察些微末痕迹,让国师大人见笑了。” “这倒稀奇。凡人血肉之躯,便是目力再好,也不过视及百步,观毫厘虫蝇。耳、鼻之能亦有极限。小友却只需闲坐京城,便能猜出谢岛人在千里之遥,不知其中可有什么简单的外理,能与我略叙一二?” 尚蓓心里紧张起来。因着寅时先前所言,她大概猜得出国师并非唯心主义者,但她本人却像她一样,披着一道玄学的皮,用以掩饰某些超乎常理的本事。 比如此物。 “我也不白听小友师门秘法。此为卜罗丹,可褪热毒,祛邪火,权作见面礼,赠与小友。” 国师说着,自袖中摸出一个琉璃瓶,瓶中装着十余粒圆润的丹药,一看便是上好的成色。 但最特别的,并非那丹药的形状,而是那琉璃瓶的模样。 广口瓶。 尚蓓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情绪。果然,那能令谢岛快速退烧,乃至暂时压制“蛊虫”的灵丹,皆非此世之物。 还有那味道极似压缩饼干的“辟谷丹”。 尚蓓心神略定。她接过琉璃瓶,恭谨道谢,面色如常。 “承蒙国师抬爱,既然前辈相问,晚辈自愿略透一二。” 闻言,寅时和卯月皆齐刷刷定睛看着他,似是也对这个答案充满了好奇。尚蓓暗自吸了口气,缓缓念出准备好的解释。 “其实,晚辈之所以能增强五感,靠的是师尊所传的一套卦盘,名为……北斗道航盘。” “北斗……道航盘?” 寅时与卯月皆面露困惑,然国师听见这古怪名号,却摸着下颌沉思起来。 “是。此盘分为子母两重。子盘为七个午壬机关,附于信鸽之足,我借之覆感万里。母盘为一方盒,持于我手,我借之辨迹寻途。” 尚蓓面不改色,信口胡诌,“只是那卦盘近日耗尽了能量,需汲取日华重新赋能,故而我一时未带在身旁。” 虽然不知国师的丹药从何而来,但她也不能直接交出底牌。二人各自秘密的逻辑不能有太大差异。否则,难免引起对方的忌惮。 国师沉思良久,缓缓露出个温和的笑。 “原来如此。多谢小友相告,既为秘法,我等定会为小友保密。” 她又转向寅时和卯月:“你二人可听明白了?” 二人连忙应是:“是,师尊。我等绝不会乱说。” 接下来,国师又同她闲谈了几句——来京城多久了,饮食习惯如何,读过什么书,话语间也随口讲了些自己的过往。尚蓓一一作答,两 人几来几往,暗中交换了些信息,徒留寅时卯月二人听得云里雾里。 尚蓓大概听出来,国师到此世已经十四年了,是江西人,博士学历。虽然不排除说谎的可能,但基本可以确定二人来自同一个时空,内心松了口气。 她面露忧色,试探着问出声:“国师大人……可曾想过回乡看看?” 国师闻言,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前路茫茫,何以归乡。” 那可能对方的秘密没有回家这一功能。尚蓓面色适时低落了些:“这样啊……”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寅时感受到氛围的僵硬,笑着岔开话题:“师尊,您还有丹道要修,不若我与卯月带尚道友在悟道园转转吧。” 国师眉宇稍舒,道句“也好”,而后便从容起身,向尚蓓轻轻颔首。尚蓓连忙起身回礼,目送她消失在回廊深处。 尚蓓跟着寅时往后院走,一路行至后院花园。寅时引着她在凉亭坐下,而后对卯月细语几句:“卯月,你离开这一月,要不要去看看你的药植?那些药童手笨的很,别被他们养死了。” 卯月一拍额头,连忙应声跑开了。待他身影走远,寅时才转回头,盯着尚蓓警惕的面庞轻笑一声。 “先前在司房,是我急躁了,我先给尚道友陪个不是。不曾想道友心思敏锐,一眼看穿了我。我那时怕你直接告诉夏大人,这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尚蓓没买账,自己坐远了些。 “付萍同你是什么关系?” 寅时撑着胳膊看她,神色玩味:“是我胞妹。当时谢岛到我家中,大张旗鼓要收她作弟子,说她天癸未至,资质更纯净,不要我。我嫉妒她,在她正式拜师前杀了她,取而代之。就是这样。” 尚蓓瞳孔骤缩。 “说来可笑。比她早得几月癸水,本可护我远离那恶鬼。”寅时叹息一声,“可惜,我那时不懂这个道理,只觉得被名动锦州的谢道长选中是天大的福泽,宁可私下挨饿受冻,也要将癸水逼回去,就怕露出破绽。” “所以,在旁人眼中,死的是……你?”尚蓓慢慢厘清了逻辑,“你一直顶着付萍的身份活着。” 寅时沉默了良久。 “什么叫一直?”她忽然笑了一声,“只到师尊救走我那日为止。我现在是顶着寅时的身份活着。” 尚蓓很难解释自己此刻的心情。说她可怜?她实打实地残害了自己的胞妹。但说她可恨?因为自己的愚昧,她又实打实地替胞妹吃了那邪术的苦。 只是因缘际会,又叫她终究脱离苦海,乃至走上今日高位,她实在难以同情她。 寅时看着她神色复杂,轻嗤一声起身。 “想审判我?省省吧。师尊留了我性命,就是许我赎罪。至于你——” “师姐——你快帮我看看这花——” 远处传来卯月的急呼。寅时眉梢微动,冲她一摊手。 “至于你——看在卯月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你知道我身世的事了。” 36. 大周锦衣卫隐番聘约 为了避免招惹卫渎,尚蓓牢记夏楠的叮嘱,厚着脸皮在国师府蹲了一下午。她饶有兴致地看寅时和卯月摆弄一堆珍稀药草,尝试徒手捕捉菜粉蝶失败,又到后院那据传有利于感悟天地灵气的灵泉溜了一圈。挺好看的,别的没什么稀奇。 饶是尚蓓不通武艺,也感觉这地方防守很是稀松,许多守卫看着就是普通壮仆。她算是明白夏楠那天为什么敢说带她溜进来了。尚蓓实在忍不住,好奇地问:“为何国师府不多添几个守卫?不怕有人偷丹吗?。” 寅时轻嗤一声:“那他也得有这个胆子承受报应。” 尚蓓哦了一声,懂了。 这半日下来,她也听了不少国师的事迹。又是肃清邪道,整顿道门风气,又是广施灵药,救治疫区百姓。十年了,大周对这位国师的信仰已然登峰造极,大概普通人不会有胆冒犯这么一个活神仙。 何况国师不涉政事,皇亲重臣也都敬着她。这位老乡显然有自己的一套处世之道,只稍拿捏好显露那些灵丹妙药的分寸,便可安然当个庙堂仙人。 眼看着天色渐晚,尚蓓正琢磨着要不要在国师府蹭饭,夏楠终于出现在国师府外。他一身玄衣未改,鬓发微乱,似是才寻了个空挡匆匆出宫。 “这几日京城恐不太平,委屈道长仍暂住我府上,待诸事稍定,我送你回邱城。” 尚蓓从善如流地应下,骑上红枣,随他回了夏府。夏楠只将她送到门口,便告罪一声匆匆离去。管家接过他的话把,凑上来慰问一番,引着尚蓓回到客院。 再次踏入熟悉的院门,尚蓓愣了一下。 靠墙围了半丈花篱,里面种着几株绣球,粉粉蓝蓝的花朵挤挤挨挨簇作一团,又被夕阳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婉婉约约可可爱爱,给这小院添了不少生气。尚蓓不禁有些惊喜,凑近嗅嗅又嗅嗅。 管家适时笑道:“道长前些日子说这院子冷清,夏大人便吩咐我看着栽些花草。在下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随便种了些,您看合不合心意?” 尚蓓回身笑答:“劳你费心,替我谢过夏大人。” 二人又寒暄几句,管家便为她端来了晚膳。尚蓓吃饱喝足,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消食,又去后院马厩瞧了瞧自己的枣红骏马——她名之为红枣。 回京大半日,红枣已然被管马小厮收拾得干干净净。见她来,那枣红骏马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尚蓓接过小厮递来的萝卜条,亲自喂了些,听它嘎嘣嘎嘣地嚼着,甚是解压。 喂完红枣,她又去看另一间马厩的大白马,白雪。白雪已然褪去了初见时那副狼狈样,毛发雪白,四肢颀长,肌肉紧实,眼神明亮。尚蓓远远隔着它一丈站定,见它孤零零地拴在石栏中,鞍上还捆着粗麻绳,心中不禁有些惋惜。 她试着向白雪隔空丢了条萝卜。白雪一甩脑袋敏捷叼住,嘎嘣嘎嘣嚼了进去,还冲她眨了眨眼,撩得尚蓓小心肝一阵乱颤。 宝贝,不是我不想带你玩,是系统不让啊! 尚蓓叹了口气。她将意识投向系统,看了看信誉分:1230分。距离宝马的骑乘权限还差270分。 大周各地的打拐行动已经进入尾声,她现在很少能听见10分10分的增值了。不过,跟着夏楠跑这趟案子一个月,她以各种名义涨了五百分。抛开赶路的时间来看,真实行动的时间也就是三五天,效率相当高。 虽然累点儿。 到现在来看,帮人寻亲的那十分,显得倒可有可无了。但能用系统行些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只是她若长年跟着案子跑腿,就没法稳定摆摊处理这些琐碎的委托。 或许该寻个帮手,助她汇总和筛选,最大程度上兼顾不同需求。 尚蓓看着夕阳渐沉,心中渐渐打起思量。 把一篮子萝卜条喂完,尚蓓洗洗手,慢悠悠走回客院,又仔仔细细沐浴一番,而后——睡觉! 尚蓓一觉睡到巳时,才磨磨蹭蹭起身。刚梳洗用过早膳,便听门外通报声。她整理了一番衣着推门出屋,见夏楠正站在院门口,一身石青曳撒,肩绣麒麟,腰佩绣春刀,刀鞘螺钿磷光闪闪。 乍看这一身打扮,分明与往日无异,但尚蓓却觉得哪儿不太一样。她也说不出哪儿不太一样,就隐约觉得,夏楠今日,似乎,更清爽些? “夏大人这么早来,可是施州案有什么变数?”尚蓓拱了下手,神情紧张。 她毕竟也才起床,没关注夏楠的轨迹,只是琢磨着这时辰大约是刚下朝。考虑到夏楠一向是个工作狂,一下朝就急着往家跑必然是有大事。 “我告了两日假,陛下许我仔细养伤。”夏楠大步迈进院,视线扫过院中绣球,眉眼微舒,“道长昨夜歇得可好?” 尚蓓惊得瞪大了眼睛。 告假?养伤?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夏楠吗? “有劳夏大人挂心,贫道歇得甚好。”尚蓓侧身让开半步,引他入内,斟酌着问出声,“施州的案子……” 听出她话外音,夏楠心底微哂。 “道长莫急。卫指挥使已经把廖虎审了个干净,剩下些从犯,本也不值得我出手。今日来寻道长,另有要务相商。” 他迈进几步,随尚蓓在正屋坐下。尚蓓这回当真有些好奇,随手给他沏了杯茶。 “可是有什么新案子需要我帮忙?” 夏楠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道长如今倒是比我还勤快了。” 尚蓓一噎,随即讪讪地挠了挠耳朵。 “我……这不是想悟道吗。” 夏楠轻笑一声,也不多卖关子,从怀中先摸出一沓银票:“这是指挥使亲批的赏银,以酬谢道长助北镇抚司破获大案。” 尚蓓嚯了一声,接过银票点了点。一百两,虽不及千两之富,对这个时代而言也是一笔可观的银钱。 “还有新案子吗?”她眼睛亮亮。 夏楠眉梢微挑,又摸出一张文书,轻置案上。 “本官亦有心与道长长期合作。既然道长也有意愿,不妨考虑一下此契。” 尚蓓见他面容郑重,便也收敛神色,展开文书。只见上头写着: ———————————— 【大周锦衣卫隐番聘约】 兹有布衣-尚蓓-,行为端 方,忠勇机敏,身负观微知著之能,着素衣而可助锦事,居江湖而可协庙堂,卫甚重之。今特依《大周锦衣卫律》之九“征辟贤能”一条,聘以隐番之职,协理卫所事。特遣镇抚使-夏楠-为联络秘使,联而用之。 职权:不列卫籍,不著公服,自匿踪迹,生活一同往常。平日多观江湖动向,若有异情,则上报秘使。遇卫所密召,则依令协事,助捕奸宄。 密律:此聘约仅指挥使-卫渎-、联络秘使-夏楠-、受聘人-尚蓓-知晓,卫中他人皆不知悉。隐番仅受联络秘使征调,卫中他人皆无权过问。受聘人亦需自掩职身,非特情不得告予他人。若使泄露,自负其咎。 利惠:月给俸银十两,按季发放,由秘使给付,协事后另论功赏。另赠玄符令牌一块,遇特情时可以证身。若涉讼狱,持符示于各地卫所,可行便宜之法。遭危难,凭此寻卫所,亦可护周全。然泄露隐番之身,亦需斟酌。 编号:丙午甲午丁巳辛亥 锦衣卫指挥使[钤指挥使印] 联络秘使[指印] 隐番[------] ———————————— 尚蓓费了半天劲,才看懂这堆竖排繁体文言文。大意是说,锦衣卫聘她为民间暗线,即为“隐番”,身份只有卫渎、夏楠和她三人知晓,且她只需对夏楠这个对口的“秘使”负责,非紧急情况不得泄露自己身份。 她平时可以照常生活,但在锦衣卫召令时需要协助案件。同时,锦衣卫也会给她提供支持。除了多一笔月俸,还有一块令牌,遇紧急情况可以凭它寻求锦衣卫帮助,主要包括人身安全和法律特赦两方面。 尚蓓思量许久,抬起头问他:“我不签这个契,就不能同你合作了吗?” 夏楠拿出令牌搁在案上,沉声道:“自然也能。但若无卫所之名,我便只能以私人名义请你帮忙,无法名正言顺地保你。特别是作为外人,你本无权参与卫所事务,若不慎涉及机要,难免遭清算灭口。” 尚蓓点点那聘书末尾卫渎的钤印:“卫大人也同意这事?” 夏楠颔首:“不错,卫大人已经点头批下了。有这层身份在,你便直接受我调遣,他要动你,需先过我这条线。卫大人忌讳能人异士不假,但只要你不违逆征召,不明着对抗锦衣卫,他拿不到你什么把柄,也犯不着为此同我翻脸。” 这正是她最关心的。尚蓓抬眼直视他,问:“那如果我不想应某些征召呢?” 夏楠微微勾唇:“你不想应召,直接同我说,我考虑要怎么说服你。不过,我答应过你,无论如何,不会拿你下狱。” 尚蓓想说你的保证没有法律效力,但转念一想,这张纸的解释权本也只在锦衣卫。她签不签,都不影响她同夏楠跑案子,或者拉扯些愿不愿意的细节。只是签了,夏楠多个由头护她。 想清楚这一层,她便也爽快画了押。 “那么,往后就请夏大人多多指教了。” 夏楠面上一松,随即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令牌。你收好,莫要让旁人知晓。” 37. 骑术训练 尚蓓郑重应下,接过令牌,翻来覆去观摩了一番。这令牌以玄铁制成,入手微暖,想来是沾了夏楠体温的缘故。正面阳刻“锦”一个大字,边缘浮雕云纹。反面只刻了她聘书上的编号。 “拿着这个,遇到情况可以随时求助大周任意卫所。”夏楠又解释了几句,“被人追杀了,惹上官司了,进大牢了,或者真干了什么亏心事,卫所都会尽力替你摆平。地方摆不平的,上报到京城,我另派人去办。” “那这样会不会暴露?”尚蓓谨慎问出声,“不是说只有三人知晓?” 夏楠眸色一沉:“这隐番一制只有高层知晓,千户以下皆无所知,轻易不会向这方面想。且令牌的式样与寻常密令相同,地方卫所见此令牌,只会当作保护重要证人的密令。” “当然,结合你身份行踪,也不排除有人能猜出你与锦衣卫关系特殊。故而危机过后,你需如实将所有知情人报我,我会酌情——”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处理掉。” 陡见他眼底寒光,尚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好久没见夏楠凶巴巴的模样了,她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她抬眸对上他漆黑的瞳仁,声音里有些犹豫:“你……也要注意分寸。我毕竟……毕竟是来修功德的。若是间接害了无辜,也、也不利于我修行嘛。” 夏楠微微勾唇,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莫忧。道长只管积累功德,些末阴损之债,自有我为道长担负。” 尚蓓面上有些发恼:“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抿了抿唇,撇开眼,“我知道你身为镇抚使,办事自然有你的章法。只是凡事总得给自己留些余地,平白多添杀业,对你自己也不好。” 夏楠心中泛起淡淡的暖意,语气也软了下来:“蒙道长挂念,自当惜命。” 他整理衣衫起身,向门口轻轻摆头:“答应道长回京跑马,不如就在今日。” 尚蓓眼睛一亮:“好啊!” —— 午后,尚蓓同夏楠各乘各驹,来到京郊马场。这是一处皇家马场,只有皇亲国戚和高阶武官才能入内驰骋,今日能进来,自然全靠夏楠的身份。 马场平整宽阔,内里有几个鲜衣怒马的贵人驰骋。远远瞧见夏楠进来,一时间纷纷收敛了些许奔腾之势,面上露出些忌惮,往边缘处躲了躲。也有那等不惧夏楠的,笑嘻嘻打马上前,一抱拳: “夏镇抚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这位是?” “尚道长。”夏楠简短道。 他没打算解释,顶着几个锦衣公子好奇的目光,驱着黑云入内。尚蓓冲他们笑了笑,也轻甩马鞭跟上。 夏楠领着她来到一片平整的场地。“先绕场慢跑两圈,热热身。而后我教你练些真本事,以后行路也好轻省些。” 尚蓓看着他面上鼓励的神色,认真点点头。她知道自己短期内不可能练成夏楠那般骑术,但学些进阶技法,也能为日后的赶路做准备。 “可是我现在只能骑红枣练习,以后是不是还要与白雪重新磨合一遍?”想到马厩中那匹孤零零的白马,尚蓓一时有些犹豫。 夏楠轻哼一声,“今日训练的重点是你。道长只会寻常骑行,不懂发力控马的法门,跟骑哪匹马关系不大,学会了法子,换什么马都能很快适应。” “白雪本就是通人性的好驹子,只稍略一调教,便能自动配合你。”他又扬鞭轻指了下红枣,“反倒是红枣稚嫩些,需要道长额外分神控制,也算练你的基本功” 听到这话,尚蓓这才松快应了一声。她双腿轻夹马腹,驱着红枣小跑起来。夏南驱使黑云跟在旁边,单手执缰,姿态闲逸,速度不紧不慢,端的是一副从容自在。 尚蓓余光瞄去,只觉夏楠今日着实松弛了不少。大抵是放假令人愉快,整个人看着都精神了。 今日阴云浅浅,恰巧遮住日光,空气微潮,时有风拂。一黑一赤双骑并行,在黄土间踩出两道交错的蹄印。只听马鞭噼噼啪,马蹄嘚哒哒,一圈过后,二人律动竟隐隐趋同。 一柱香歇,又是一圈。夏楠轻轻勒马,尚蓓随之而定,一对人立风飒飒。 “试试急停。”夏楠道指了指前头一根木桩,“从这里跑到那头,一直提速,距木桩二百步时开始减速,看我信号,我扬鞭,你拽紧缰绳。” 尚蓓看了看那木桩,有些犹豫。 “会撞上吗?” 夏楠心中微哂。他驱着黑云先跑了两步,回声道:“你尽管放开动作,我在终点接应,定保道长人马平安。” 尚蓓望着他渐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再次轻夹马腹。红枣会意,逐步加速起来。 “身子再趴些——” 夏楠扭身看他,明朗的声音混着黑云的蹄声甩来。尚蓓依言俯低身子,鼻尖拂过红枣柔顺的鬃毛。她紧紧盯着远处那个木桩,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绷紧浑身肌肉,提前收力—— “噼啪!” 木桩旁传来夏南扬鞭的脆响。尚蓓猛一拽缰绳,只听咴咴儿一声,红枣马蹄骤然乱了一瞬,把尚蓓整个身子都颠了一下。尚蓓盯着那个木桩扑面袭来,心中愈发有些慌乱,将缰绳猛猛一拽! “咴儿——” 红枣一时受迫,扬起前蹄人立而起,堪堪停在木桩前方三丈之地。然而尚蓓被它猛地一掀,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直往马后摔去!! “夏——” 不等她下意识的呼唤完全脱口,夏南便早有预料,一提缰绳纵马上前,险之又险地擦过红枣臀侧,长臂一伸抵住她的后腰。 “腰腹用力,腿上夹紧!”他伸手扣着尚蓓,将她稳稳推回鞍上。几乎同时,红枣前蹄已然重重踩了下去,在黄土上踏出交错的“咚咚”两声。 “多、多谢夏大人……”尚蓓扶着胸口,惊魂未定,后脊浸出了一层冷汗。夏楠勒马停在她身侧,声音严肃: “道长不免有些心急。红枣资质本就不差,它原能在木桩一丈内停住。但你提前用力,反而使它失了分寸。” 尚蓓勉强压下 怦怦的心跳,认真点点头:“我记下了,再来一次吧。” 夏楠见她镇定下来,眉眼微松:“沉住气。相信你的坐骑,相信我。” 尚蓓驱马退回起点,又练了几次急停,慢慢摸到些门道,终于能在一丈之内停住。最后一次急刹结束,尚蓓抹了把汗勒马站定,感受着那阵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扭身看向夏楠,眼睛亮亮:“还有别的可以学吗?” 夏楠看着她兴奋的神色,心中柔和下来。 “贪多嚼不烂。骑术本就有危险,切忌急于求成。这两日,我先教你练好这一式,你回邱城后,自己也要多多练习,待我验收,再教你更多。” 尚蓓“啊”了一声,有些紧张:“我自己练,撞上木桩了怎么办?” 夏楠轻笑一声。 “何必拘泥于木桩?找块空地急停便是。” 尚蓓愣了愣,随即指着那边吓了她许多回的木桩激动道:“那我本来也不用受这个罪啊!” “不上些压力,如何能练出效果?”夏楠心中微哂,面上却严肃了些,“何况,不趁着我护你时锻炼心性,等道长一个人遇到这般险情,一时慌张,那可就是真要命了。” 尚蓓想想也是,顿时泄了气。 “好吧,那我们先练这个。” 在夏楠的指导下,尚蓓又老老实实练了几回,终究是有些乏味。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练习暂歇,她看着夏南驱策着黑云轻快踱步,一时福至心灵,开口唤住他: “要不,我们换马来练吧?” 夏楠闻言一愣,勒马停住看向她:“换马?” “对!换马!”尚蓓兴奋地靠到他身边,“夏大人你看,黑云资历更老,对这些技巧本就更加熟练,我骑它来练习,说不定更容易找到感觉呢?” 夏楠眉梢微挑,轻笑:“也行。我感受一下红枣的脚力,教你时也好更切实些。” 说换就换。尚蓓当即翻身,夏楠也利落下马,二人互相递过缰绳,一错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黑赤二驹仍立原处,鞍上人影却已不同。 尚蓓左右摸索了个舒服的坐姿,而后直身看向夏楠:“我开始了?有劳夏大人去前面等我。” 夏楠驱着红枣迈了两步,最后绕到她左侧站定,鞭稍指向木桩: “这次,我与道长同往。” 眼见尚蓓面露紧张之色,他又温声安抚了几句:“莫怕,这点急停于黑云而言,本就是家常便饭。就算你策马失当,它也绝不会甩下你去。” 尚蓓“哦”了一声,依旧有些紧张。但是考虑到夏楠的本事,心中还是安定了几分。 她看向身侧气定神闲的夏楠,一时兴起。 “那,我们不如顺便比一场?” 夏楠墨瞳一闪,挑眉看向她:“比什么” 尚蓓扬了扬下巴,指着终点木桩:“自然比谁先到那桩子前停住。谁先到,又停得近,就算谁赢。” 夏楠低笑一声,声线里带着点期待:“好啊,那赌注呢?” 38. 半醉 尚蓓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复又笑看他:“夏大人答应我的酒还没陪呢。我们比两条,各论输赢。京中最好的酒楼,输了速度的点菜,输了距离的买酒,如何?” 她已经打好了思量,就算速度比不过夏楠,大可慢悠悠停在距木桩最近的地方,钻空子赢他半局。 谁料夏楠竟然哼了一声:“上回在邹城,尚道长做东请我。这回在京城,本也该我请道长。这赌约不合理。” “唔。”尚蓓微微皱眉,眸中有些疑惑,“那依夏大人之见,赌什么为好呢?” 夏楠微微勾唇:“我也不欺负道长,不论哪条,就赌五文钱。” “五文钱?”尚蓓这回是真心感到诧异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荷包,犹豫问:“夏大人……就不怕我暗中施什么术法吗?” 夏楠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 “道长让我自己挑便是了。总不至于每枚铜钱上都有术法?” 尚蓓哦了一声,还是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是看他一脸执拗,便也没好再多问。左右按她的设想,他俩也就是互赠五文钱玩。 “那,预备——” 她扬鞭。 “啪!” 一鸣破, 两骑弦惊。 赤芒挟空过, 墨迹堪追余影。 蹄下踏踏如擂鼓, 心上更有万千雷霆。 顷刻, 锦衣定。 不过半盏茶功夫,夏楠已勒马停于桩前三尺。他回眸看向那提前偏移的黑马,心底了然。 这是要玩文字游戏呢。可惜,就连五文钱他也不会让她。 复过三两息,那道袍女子才姗姗来迟,却未立时歇止,只是略一收缰,而后绕桩缓行起来。夏楠唇角微勾,随后轻扯缰绳,引着红枣扭身贴去—— 恰恰别在黑云前头。 “你干嘛!” 尚蓓连忙拽紧缰绳刹住。黑云蹄子一卡,随即没理她指令,兀自调了个舒服的动作停下,落在夏楠外半丈处。 “道长想耍赖。”夏楠眸中带笑,“被我抓到了。” 尚蓓一噎,面色讪讪:“也没说非得在急停的瞬间算距离吧。” 她不死心,轻扯缰绳,驱着黑云绕开,又向桩前贴了几步。夏楠挡。她再绕,再贴,他再挡。 尚蓓不绕了,磨磨牙,愤愤道:“夏大人,您这就不够意思了。五文钱还的面子还要挣吗?” 夏楠再忍不住,朗笑几声:“这话该我问道长,五文钱的面子也不舍得丢吗?” 他说着,驱着红枣牢牢挡在桩前,手上轻轻甩了下缰绳,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 尚蓓撇撇嘴,摘下腰间荷包,直胳膊一递:“自个儿挑。” 夏楠却没接。 “我要道长卜卦用的铜钱。”他声音忽然郑重了些。 尚蓓一愣,哦了一声,又摸出怀中赤纹金龟壳,将里面兜的三枚铜钱抖出来,摊开在掌心,一递:“自个儿挑。” 夏楠轻笑一声,一枚一枚仔细拈起,指尖在她掌腹一啄一啄。 尚蓓手腕一僵,愣愣地看着夏楠将那三枚铜钱捡走,拿在掌心还认真比较了一番,这才留下两枚,还给她一枚。 “多谢道长。”他三指扣着铜钱,轻轻搁回她掌心。 尚蓓鼻子里一哼,收起铜钱龟甲,向着城西街肆的方向努努下巴:“请客。” —— 华灯初上,正长街熙攘。一幡酒旗高悬处,东窗开,内有玄衣灰袍相对坐,把酒笑语言欢。 “我敬夏大人。” 尚蓓举杯,眉眼盈盈染飞红。只听“叮”一声,青瓷相碰,有清滴落在厚茧。对饮人拂袖一仰尽,才搁盏,又将湿茧轻啄。 “不曾想道长这般好酒量。” 夏楠拎过酒壶,又给她添了满盏,眸中有些诧异,墨瞳沉沉望向她。 尚蓓咂咂嘴,又抿了一口,才笑着应道:“山中清修,师尊嫌独酌寂寞,只能拉着我喝,慢慢就练出来了。” 夏楠挑眉,与她碰盏:“你师门没有旁人?”他昂首饮尽。 尚蓓端盏愣了半晌,想起自己曾经确实诌过“我师门各自云游”,便连忙描补道:“我是师尊的关门弟子,师兄姊们早就下山了,后来就只剩我陪师尊。” 夏楠看着她饮尽,又续一杯,“原来如此。你师门修的都是寻踪之术吗?” “也……不全是。”尚蓓自觉脸颊有些发热,便只轻沾了一口,“还有修……呃……天文地理,奇门遁甲的……具体我也不清楚。” 夏楠沉应一声,端杯与她碰了一下,兀自饮尽。尚蓓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犹豫一瞬,也小口啜尽了。 眼见夏楠又要给她续杯,尚蓓连忙拦住:“夏大人海量,贫道惭愧,放过我吧。” 夏楠闻言轻笑一声,酒壶绕开她的手,慢慢斟满,语调揶揄:“是谁先前埋怨,没喝够酒,就悟不了道的?” 放下酒壶,他又抬手给她布了一筷子菜:“压一压,别伤着胃。” 尚蓓面上讪讪,只得接过酒盏,先搁在一旁,吃了几筷子菜。 她对自己的酒量有数,微醺就行了。当着人家面喝醉,多不好啊。 夏楠也没催,同她一道吃了几口,又谈起案子:“失踪幼童一百四十人,皆已查明。幸存者八人,都遣送归家了。涉案人员也在按律捉拿中,你可放心,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尚蓓面上宽松了些,语气真挚:“那太好了,多谢夏大人费心。” 夏楠微微勾唇,举杯。 “道长言重了。若非道长神算相助,此番怕是要多费不少力气。” 尚蓓心里有些发怵,可对面神色期待,只好同他碰了下。 算了,在夏楠面前,稍微多醉些……也不算丢脸吧。 酒过三巡,尚蓓开始有些头晕。 “不喝了。”她放下酒盏,把酒壶往夏楠那边推了推,“这京城里人多眼杂,总不好让夏大人背我回去。” 夏楠笑:“放心,我知道许多小路,绝不会让人笑话了道长去。” 尚蓓坚定摇头,眼中尚余三分清明:“真不喝了。过饮伤身,夏大人也要注意些。” 看着尚蓓面颊红晕已深,夏楠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而后端盏饮尽,温声道:“道长说的是。这杯,我自饮,道长随意。” 他又给她斟了杯茶,声音里有些歉疚:“说起来,此番本来只 是请道长寻几个人,不曾想将你牵扯这样深,又是入山剿匪,又是秘术支援。这一趟,害你白耗了不少修为吧?” 尚蓓有些心虚。她小口啜着清茶,支吾道:“嗯……也不算多。” 夏楠盯着她乱转的眼珠,眸色愈沉。 “不算多?”他语调里有些凝重,“那……你为何会知晓,青萝山的小径?” 尚蓓眨了眨眼,脑子有些迟钝。 “我循着夏大人的……身上铜钱的方位……” “我问的不是这个。”夏楠打断她,声音略微温和了些,“你是能感应铜钱的方位,但又如何确定路径可靠?山路坎坷,若只是一昧往我的方向直走,说不定到头,反而是条死路。” 这话在尚蓓脑海中转了三遍,才转出意思来。 他在问她为何认路。 是的。与他相识两个多月,她只说自己感应大致的方位。如果路况不算复杂,大多往一个方向直行便至。就算遇到复杂的地形,譬如入棕山那几趟,也是夏楠凭经验辨认路径,再决定如何接近终点。 她不会直接说——“我知道该走哪条路。” 可她支援夏楠时,雨夜里路况不明,秦昕探路需要多费时间。她太着急找到他,故而选择直接根据导航提示的最短路径走,并不断改口说“林荒的方向变了”。 尚蓓心中骤然一惊,连酒意都略散了些。 “我……” 她下意识地避开夏楠的目光,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低声道: “我师门……有些秘法。” 夏楠紧紧盯着她的神色,不错过她丝毫异样。 “什么秘法?”他终究是轻轻问出声。 尚蓓张了张嘴。 她知道夏楠在问什么,可她脑海里有些昏沉,一时想不出该如何蒙混。 “我……耗了些阳寿……得以覆感半里……” 她试图拿出旧日理由,却听夏楠立时追问道:“多少阳寿?” 尚蓓慢慢垂眸,看着眼底清茶,心乱如麻。 “也……也就……一年吧。”她飞快又接一句,“吾辈道修,阳寿随修为增长,待我受万民……” “我知道了。”夏楠打断她,声音凝重,“我会想办法。” 尚蓓眼睫颤了颤,没明白他要想什么办法。但这话听着,他似乎不打算追究这个问题了。她心口一松,啜着茶嘟囔了一句:“其实没事的……一百年减一年,不还有九十九年吗……” 夏楠没应。他端起酒壶一口气饮尽,信手擦了擦唇角,抬眸看她,温声道: “不早了,我送道长。” 尚蓓含混应了一声,没接夏楠递来的臂膀,兀自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走到窗边。 夏风微拂,尚蓓拍拍双颊,回眸向他。 “走吧。” —— 夏楠将尚蓓送到客院,看着她步履尚算平稳,眸色愈发幽沉。 那番话,大抵还有所隐瞒。只可惜碍于情面,没能把她灌到满醉。 他转身往后院祠堂走去。 祠堂清冷,只有烛火微动。夏楠推门入内,先拜过父母牌位,而后起身,转向一旁壁龛,轻转龛前玉像,打开暗格。 39. 长生福位 与夏楠分别后,尚蓓慢慢走进客院里屋。她打了盆冷水,狠狠往面上一浇,勉强压下三分醉意。 她垂眸看着盆中模糊的倒影,心底慢慢升起一丝后怕。 大意了。 许是夏楠觉得她还有用,故而一时维持着情面,只灌酒迂回探问她的能力。但若真让他摸清了自己的底细,等待她的恐怕就不只是一纸隐番契约。 舆图。在这个科技落后的时代,是多么珍贵的资源。如果让夏楠知道,自己调出全大周的高清地图,根本不需费丝毫力气,他会如何? 尚蓓又扑了一脸水,而后换下沾满酒气的道袍,只着一件单衣走到院中,抬眼望向天幕。 密云层叠,星月隐曜,连一丝风也无。墙边有团团重影,寂夜里无动无静。 这两个月的患难与共,让她几乎快要忘了夏楠是位疑心极重的镇抚使。但她知道,绿萝山的那个雨夜,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 为了支援他,暴露自己的秘密,后悔吗? 触及这个念头,尚蓓的思路微妙地一顿。 其实……在决定寻他之初,她就已经做好了部分暴露的心理准备。那时,她确实心急如焚,但也不是纯粹冲动。关心他的安危是一方面,重视这场合作是另一方面。 要回家,10000点信誉分显然不是自己单枪匹马能刷出来的。她注定要与人合作,夏楠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他有渠道,能提供分量合适的刑案;他有实力,能为她的行动保驾护航。 更何况,他还有诚意,换一个人,未必会替她遮掩。 尚蓓想起夏楠对外解释的理由。说他们早有约定,是他让她择机带人来援,连秦昕都瞒着。 一阵湿风裹挟着夏夜的潮腥拂过,尚蓓定定站了会,心中渐渐冷静下来。 她暂时不必太过恐慌,但也需要留下余地,正如她两个月来所做的那样——依托大周尚道的风气,披张玄学的皮,给自己过于出格的表现赋予一定限制。 只是,夏楠的酒,她断然不敢再喝。 收回思绪,尚蓓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绣球的香气涤清肺腑,进屋披了件外衫,复又向院外走去。 要想安心合作,有些话,她必须同夏楠说清楚。 迈至院门,尚蓓下意识地看了眼夏楠的坐标,不禁愣了一瞬。 这是在哪? 地图只画着院落的格局,她却不知那小院子的功用,但至少不是马厩。她从未见过夏楠的坐标往那跑。 尚蓓按下心底疑虑,先绕到主院,装模作样地问了护卫一声。得到夏楠不在屋中的回应后,她温声道了句叨扰,作势要回客院,半途却往夏府后院转去。 才套完她的话,夏楠的行迹便出现了异常,很难不令人多想。尚蓓又想起两个月前,于痊一死,他便急急忙忙往邱城跑,甚至半夜里顺着她留的幌子追到青崖山。 密室?接头?还是…… 她暗自揣摩了一番,而后将脚步放得极轻,学着夏楠从前隐匿的模样,沿着墙根小心摸去。 就在她刚刚接近小院门口时,夏楠的坐标忽然动了。 尚蓓心里一紧。果然,她这点三脚猫的潜行水平不可能瞒过夏楠。她于是将身子放松了些,脚下步伐乱晃起来,面上还左顾右盼,倒像是一时酒醉迷了路。 “道长寻我?” 耳边响起夏楠冰凉的语调。尚蓓维持着姿态,故作有些迷茫,抬头望向声源。 “……夏大人?你怎么到我院中来了?” 夏楠眼神一凝。 他声音温和了些: “道长可是认错了?此处是我夏府祠堂,不是客院。” 祠堂?尚蓓心下有些惊讶,面上却虚浮地摇摇头: “不对。”她语气坚定,“我的铜钱在这儿,我能感应到。” 她说着,便又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夏楠盯着她单薄的身形,墨瞳闪过一丝精光。 “道长忘了?白日里,你与我赛马,输给我十文钱。” 尚蓓“唔”了一声,似是依稀想起了这回事。 她冲他一伸手,五指张开:“那你还我。” 夏楠负手立在祠堂门口,静静看着尚蓓。 夜色下,她双颊薄红未褪,眸中迷蒙,仰脸望他,鬓发微乱,依稀沾着些潮气,身上只着一件单衣,披一件外衫。这幅情状,瞧着倒像是本已歇下,却忽而梦中有感,故而披衣起身出来,却实未清醒。 “好。”他迈近两步,扶住她。“道长随我来。” 不在他身上?尚蓓心中愈发惊疑,面上却不显。她含混应了一声,倒没避开他的搀扶,只虚虚倚着他的臂膀,蹒跚走入那间屋舍。 确实是祠堂,但规模却意外地小,正墙只供了父母兄弟,扫眼去不过七八尊牌位。贡品还算新鲜,但屋角略有些蛛网尘灰,瞧着不像常有人打扫,室中透着些寂寥。对上夏楠父母的名讳,尚蓓张了张嘴,一时有些窘迫。 若那铜钱真不在他身上,她可没本事找出来。尚蓓维持着梦游般的姿态,含含糊糊对着半墙牌位拱了拱手:“唔,失礼失礼。” 说着便要往外退,边退还嘟囔着:“怎么回事儿呢……我的铜钱怎么会跑这儿来……” 夏楠却拦了她一把,托着她胳膊往旁侧扶去,幽沉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 “莫急,我这便将铜钱还与道长。” 尚蓓脊背一僵。 祠堂狭窄,香火亦不旺盛,光线昏暗,堂中堪容二人并行。正此时,门外疾风吹过,将祠堂门“砰”地一下吸住,半室烛火随声猛地一跳,霎时又熄灭了几根。 尚蓓心中愈发紧张。她咽了咽口水,勉强维持着梦游的情态,“罢了,区区十文钱,我不要了……” 耳后传来夏楠的轻笑。 “道长慷慨。只是我恰巧有些疑问,想请道长解惑。” 尚蓓再拗不过,被他半推半拉到一侧壁龛前,愣愣地看着他转动一尊玉像,打开一个暗格,里面赫然是一尊新设的牌位。 上面写着“明道正心-邹城卦师-尚蓓-长生福位” 下面摆了几碟瓜果。 还有三枚铜钱。 和一炷 香。 尚蓓:“……”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却忘记合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那牌位。 “道长为我折阳寿,我却不能相报,心实惭愧。”身后夏楠诚恳的声音落入她耳中,“只能设此福位,悉心供奉些香火,为道长略祈些福泽。” 他说着,又拿过一旁软布,仔细擦了擦案上新飘落的香灰。 “只是不知,道长师门可有什么特殊规矩?还望道长看看,这福位设的合不合制。” 尚蓓感觉自己可能真的在梦游,要不然为什么会撞见夏楠供奉她。 她眨了眨眼,脑子越发混沌,目光落在那三枚铜钱上,晃晃悠悠地抬起胳膊,一指:“这怎么……多了一枚?” “道长上回给我的那枚,我找到了。”夏楠声音中似乎有些心虚,“不知此法可有效用?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道长指教。” 尚蓓哦了一声,慢悠悠放下胳膊,心中泛起一丝微妙。她看着那方崭新的牌位,又抬头看夏楠认真的眉眼,心里五味杂陈,一半是啼笑皆非,一半又隐隐发暖。 合着他故弄玄虚半天,就是为了给她祈个福。 怎么说呢,也算是有心,虽然是封建迷心。 倒是她想多了。 她心里松快了不少,面上摆摆手,含混应声: “夏大人折煞我了,不用搞这些,真不用。” 说罢她扶着额,又晃了晃,故作酒意上头,要往旁边倒,“哎呀,头好晕,我还是先回去睡觉……” 才转身没走两步,手腕忽然被他拉住。 “道长神算助人,实乃大周之幸。然我虽愚钝,也知天机不可泄露,道长有话不便与我多言,我不问。” 夏楠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然道长也需保重自身,莫要再轻易行耗损过大之术。若是有什么我能做的,切莫同我生分,我夏楠虽不才,总能为道长分担一二。” 腕间传来夏楠掌腹的温度,尚蓓心口一热。 她回眸看他,眼底透出几分清明。 “其实夏大人已经帮了我许多。大人邀我破案,我皆以悟道,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事。你放心吧,我心中有数,悟了道,才能涨修为嘛。” 夏楠定定看了她半晌,声音放轻: “我送道长。” 尚蓓没再推阻,虚扶着他回到客院,解衣卧下,望着素色的帐顶,心中犹觉有些好笑。 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镇抚使,是真把她当成活神仙了? 她翻了个身,想到自己先前的提防猜忌,不禁又有些惭愧。 她又想起初见卫渎那日,他说:害人的才是妖孽。 或许他早就猜到了什么,只是未曾言明。 看着脑海中那个坐标回到主院,归于安静,尚蓓心中复又生出些为难。说到底,在青萝山露出这样大的破绽,是因她不敢透露这个坐标的秘密。如果能通过合理渠道获得夏楠的生辰八字,往后便不必绞尽脑汁编这些理由了。 只是——谁会愿意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透露给一个相识不过两月的人呢? 40. 重返邱城 话说于痊案后二月余,邱城热闹依旧。只是蔷薇已残,丹桂初绽,满城甜香。在那坊市街口,仍有个道袍女子摆摊挂幡坐。若论今时往日有甚不同,大抵便是那女子容颜光华,远胜旧人貌。 虽如此,人们走近那摊时,却总爱问一句:“你师尊可有消息了?” 女子抬眸,秋水便盈,面上含笑:“尚未。刘嫂莫急,师尊道法高深,定是遇到了好机缘,故而一时迟归。待师尊回来,我定告与刘嫂。” 刘嫂唉了一声,抬手抹了把汗,嘟囔道:“沈姑娘,你就是太实诚了些。这日头这么毒,你还非要来这坐一遭。左右你一时也算不了寻人卦,便是不为尚道长看这摊子,又有何过?” 女子自然便是沈鸯。她抿唇微微浅笑,伸手轻轻捋了捋幡布,没接这话,只温声转开了话题:“我观刘嫂眉间有些愁绪,可是为令郎的学业烦忧?” 刘嫂叹了口气,从街坊中搬来条杌子坐在摊前:“可不是嘛,这孩子快要秋闱了,偏生近日总是心神不宁,连书都读不进去……还有我那家那口子……” 沈鸯端着一副温和的神色,听她絮絮叨叨诉着家常,时不时软语开解几句。刘嫂说了好半晌,心头松快不少,抬头一看天色,“呀”了一声: “不早了不早了,沈姑娘,你歇着,我改日再来找你。”说罢又从摸出根萝卜,放在案上,“这萝卜脆着呢,沈姑娘若不嫌弃,当个零嘴吃罢。” 沈鸯笑着颔首,目送她提着篮子匆匆离去,指尖轻轻搓了搓萝卜皮上的泥灰,面上温和不改。 她又坐了一会,偶尔同些路过的街坊闲谈几句。日头微偏时,沈家派人来唤,她便起身收了摊子,跟上侍女往回走。 正此时,西边有锦衣骏马一二十骑,气势汹汹穿过大街。 “北镇抚司办案,闲人避让!” 马蹄哒哒踏起满街尘埃,街上行人连忙往两边避让。沈鸯也同侍女躲到了巷角,静立一旁。 她轻掩口鼻,微挡尘灰,抬眸看去。 有个熟人。 沈鸯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待十几骑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才收回目光,同侍女一道儿回了沈府。 迈入门槛前,她向西望了一眼。 “三小姐?”侍女催她,“今夜老爷设宴,您可不能缺席。否则,夫人指不定又要编排您了。” 沈鸯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收回目光。 半条街外,那间沉寂了月余的院子,开了。 尚蓓翻下红枣,推门入院,回身看向夏楠,笑道: “劳烦夏大人了。” 夏楠挥挥手,示意她再退远些,而后紧紧扣着白雪的笼头往内走去,小心控制距离在她一丈外。另有个番子一手小电驴,一手大青牛,跟在他身后。尚蓓则牵着红枣在前头引路,一直将二人带到后院马厩。 “你这马厩不结实。”夏楠皱眉,“拦不住白雪发疯。”他抬脚一踹马厩,木栏立时破了一条口子。 “我知道,我知道。”尚蓓贴在一丈外墙根处,远远答他,“我明日就找人建个石栏,今日这不是来不及吗。” 夏楠啧了一声,掏出备好的粗麻绳,把白雪死死捆在桩上,捆了一圈一圈又一圈,而后沿着马厩左走两步,右走两步,仔细看了半晌,依旧不放心。 他拔刀出鞘,比着白雪最大活动距离外一丈半,在地上画了个大椭圆。 “莫进此圈。” 尚蓓这后院本就不算大,他这一画就圈了半个院子。她沿着椭圆走了一圈,有些哭笑不得,却也知道夏楠这是为她好。 “夏大人放心,我把红枣拴在前院,出入只骑它。这后院我最近就不进了,成不?” 夏楠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示意番子将电驴和大青也栓进栏中。 “平日里遇上寻常马匹也躲着些。万一是宝马呢。” 尚蓓自是认真应下,而后便被他推着往外走。才过院门,夏楠忽又左右看了看,搬过一旁大水缸,将院门严实堵死。 “夜里睡觉关好房门。别梦游过来了。” 尚蓓噗嗤笑了一声,无奈道:“我的小厮还要喂马呢,他怎么进?” “让他翻墙。”夏楠的语气不容置喙。 尚蓓再忍不住,哈哈哈哈笑了出来:“行行行,我知道了。夏大人奔波半日,喝杯茶再走吧。” “不必了。我速去速归,好再回来助你修行。” 夏楠抿了抿唇,最后又看了那后院一眼,这才转身随着尚蓓出了宅院,翻身上马。 “你且在家休息几日,待我忙完手头这个差事,就来寻你。有事找邱城卫所递话。若一时联络不上我,上报卫大人也可。” 尚蓓收起笑意,肃容应是,目送那玄衣黑马奔袭而去,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她在夏府住了小半月,直到夏楠确认施州案的余波已清,才回到邱城。然而夏楠说手上的新差事损功德,不让她跟,想来是些皇家阴私事。她自无心掺和,但也难免有些记挂。 只是夏楠此行没带铜币,她就算发现什么异常,也没理由相助。 她站在门口望了半晌,也只能按捺下心头不安,转而打算去寻管马小厮。她请的小厮是雇工,离家这一月,就叫小厮歇着了。 才行两步,见邻居好奇探头出来,便拱手笑:“李婶,好久不见。” “尚道长,你可算回来了!”李婶左右瞧瞧,热络地塞给她一包点心。“方才给我吓得,一瞧几个番子跟着你,就没敢同你打招呼。” 尚蓓笑着谢过,立时对门又开了,冒出来一个大爷:“道长云游这么久,可寻到了什么机缘?” 他这一声嗓门不小,半条城南巷都听见了。不多时,尚蓓门口便挤满了人。 有人絮叨着邱城的琐事:“尚道长,你知道不,上旬二狗他娘又走丢一回,还好人没事。” 尚蓓面上关切了几句,心里不禁有些发愁。二狗娘这种委托即时性很强,但她又不可能天天待在邱城。 有人疑惑她处境:“道长你没犯事吧,咋和锦衣卫混一起了?他们最近抓人可凶,前几日来了几个番子,把县太爷都抓走了,说是谋逆,真够嚣张的。” 尚蓓眼神一凝。想来,邱城县令也是施州案的下家,但此案的真相并未公开,故而在百姓眼 中就成了乱抓人。 “道长,那沈府新寻回的三小姐真是你徒弟吗?”有人好奇,“她每隔三日,就会替你摆半日摊子,帮你记了不少委托呢。” 尚蓓打了个哈哈,心里有些犯愁。她收沈鸯为徒,本也是含混一应,没想到她兀自把这名号坐实了。可她一个靠系统吃饭的假道士,哪有东西教她? 但……她明明什么都没说,沈鸯就自发地替她记了委托。想到自己先前的需求,尚蓓又有些心动。 “唉,太子殿下怎么就突然染病了呢……”也有人喟叹,“这大周的将来可怎么办啊……” 听见这话,尚蓓心头一跳。 饶是她才穿越不到百日,也知太子民望不错。此时生变,朝堂必乱,到时候又是一番腥风血雨。想到夏楠新接的任务,她心中愈发紧张。 “各位街坊,多谢大家挂记,我刚回来还有些琐事要料理,改日我再开摊给大家看卦,咱们再慢慢聊好不好?” 众人见状,参差应了几声。尚蓓维持着笑意,同邻里一一作别,这才得出空来,去寻自己的管马小厮。 尚蓓对他认真吩咐了许多养马事宜,又额外加了笔酬钱。小厮目瞪口呆地听完她的要求,只得在院角搭了架梯子。 “嚯,真是好马。”他翻过墙去,远远瞧见白雪,不由得连连惊叹。 尚蓓轻哼一声,满脸如有荣焉,一甩袍袖回到正院,开始拾掇泛灰的屋子,边干活,边琢磨怎么同沈鸯商量。 她肯定教不了沈鸯。若她真想学道法,不若走寅时的路子,给她介绍个有名望的真道士。但若她只是扯她的幌子,另有所图,那她们就可以好好协商一番了。 思绪稍定,尚蓓粗略梳洗一番,收拾歇下。 次日一早,沈鸯便上门了。 “师尊。” 陡一见到尚蓓,她便踏踏实实行了个大礼。尚蓓一吓,连忙扶起她。 “沈姑娘快请起。” 沈鸯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垂着眼温顺道:“师尊久游归来,我昨日就该拜见的,只可惜沈府有些俗事缠身,一时没抽出空来,还望师尊恕罪。” 尚蓓摆摆手让她坐下,见她礼数端得极周到,自己反而有些局促。她稳了稳心神,开门见山道: “沈姑娘,师门有命,我这身本事实在传不了你。你若想学道法,我在京城略有些人脉,可以为你引荐一二得道方士,你看可好?” 沈鸯眼底一暗,随即温笑道:“师尊不必烦忧,我自知资质愚钝,不求得证什么大道,只想学些傍身的本事。若能随师尊云游四方,见识一下大周山河,心中便满足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手稿,双手递给她:“您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自学了易经基础,又把邱城和周边几个镇子的寻人委托都整理了一遍。我虽无缘仙道,但于俗务尚有些心得,愿为师尊料理些琐事,以助您安心清修。” 尚蓓看着那些手稿,有些心动,却仍是摇了摇头:“沈姑娘,我教不了你,也带不了你。” 沈鸯眼底愈发失落。 她沉默半晌,终究是起身轻轻一拜:“是沈鸯冒昧了。” 41. 祝你一路平安 尚蓓拉住她:“别急,沈姑娘。我还有话问你。” 沈鸯眸子明显亮起来,小心翼翼问道:“师尊但问无妨。” 尚蓓给她斟了杯茶,示意她稍安勿躁。 “沈鸯,在北镇抚司那时,我们相识不过三日,你甚至还不知道我的本事究竟如何,便提出拜我为师,不是真要学什么道法吧。” 被她陡然戳破谎言,沈鸯也不惊慌。她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搁盏,抬眸,温言道: “果然瞒不过师尊。不错,我并非一定要学您的道法,只是想借您这面幌子,脱离凡俗。” “脱离凡俗?”尚蓓有些不解,“侯府的富贵你不要,沈家的亲人你也不要吗?” “沈家的亲人?”沈鸯声音里有些讽刺,“师尊在邱城住过月余,想来早也认得主母与我那几位兄弟姐妹。您觉得,他们像是会高兴见到我认亲的人吗?” 尚蓓一时哑声。诚然,她同沈员外交情尚可,但作为邱城本地最大富商,沈家后宅里必定也少不了明争暗斗。 “父亲纵然对我有几分怜惜,终究要顾忌沈家如今的和睦。”沈鸯的面色看不出什么失望,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现实,“不过,师尊也不必为我烦忧。红绡坊十年,些许察言观色的本事,我还是有的。这一月来,我过得很好。” “所以你当时答应回沈府,也只是权宜之计。”尚蓓摩挲着茶盏,垂眸细思,“本就想等我回来,打个修道的幌子躲出去,是吗?” 沈鸯轻轻颔首,眸中掠过一丝精明:“师尊明鉴,我并非有心要躲什么。若真留在沈家,我自有法子谋出个前途富贵。只是若求富贵,我本也不会放弃侯府。” 她收敛神色,声音郑重了些:“紫云观里,师尊曾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她起身一拜。 “我有。大周山河,我哪里都想去。” 尚蓓定定看了她许久,忽然接过她整理的手稿,翻了翻。 “沈姑娘,我确实有些私事,云游不能带你同行。但你现在沈家,有车有马,也有仆从,出行并非难事。”她伸手点在几处名录,“你瞧,这邱城周边几处镇子,你也都去过了,为何不自己去更远的地方走呢?” 沈鸯垂眸,面上有些难色:“师尊有所不知,父亲……其实属意我在家中待嫁。不打师尊的名号,我怕是没这些由头随意外出。” 尚蓓眼底亮起些笑意:“既如此,我碰巧有些俗事想请你相助。” 沈鸯面色一喜,忙拜:“但凭师尊吩咐。” “你就说我的任务。”尚蓓折起手稿扇了扇,“替我去大周各地走动,收集那些民间的寻人委托,每隔一段时间,抄录给我一份。我逐一推演完,得知方位,将些轻省易寻的委托交予你。麻烦的,我另请人相助。” 沈鸯顿时露出笑容:“弟子遵命。”随即又有些疑虑,“我是定期回邱城呈报师尊吗?若是师尊云游该如何是好?” 尚蓓挑眉,摇摇头:“不必。你游你的,我有需时会去寻你。” 她摸出龟壳晃晃,眸中狡黠:“毕竟,沈姑娘的方位,我随时都能感应到。” 沈鸯一愣,随即飞快会意,笑着应下。尚蓓便也不再多说,对着沈鸯给的委托名单一个个录入系统,在名单上标记出亡者与生者,又将生者的大致方位画下。 这三个坐标都在邱城周边的几处重镇,非常好找,她便交给了沈鸯。 “对于这些亡者,你去通知一声,道句“节哀”便可。对于生者,你带上这几人的亲人,按着舆图寻访过去,应当不难找到目标。” 尚蓓循着过去几例委托的经验,仔细叮嘱了些可能遇到的问题:“最大的阻碍,也就是怎样把人顺利带走。或许对方不愿走,或对方的主事人不愿放,正如你在侯府的情形,这便需要你费些功夫。” 沈鸯接过那些方位,点点头,面上自信满满: “师尊放心,我沈鸯别的本事没有,处理人情纠葛,最是拿手。这些年来,什么样的脸色我都见过,自然能摸准人心,说动对方。再不济,沈家尚有些家底,砸些银钱,总能妥帖调节好了。” 尚蓓面色欣慰:“那这些委托就交给你了。若有什么难处,可递信回来给我,我最近几日都会待在邱城。若做完了委托,你便不必回报,自个儿云游去便是。” 沈鸯郑重应下,而后便起身告退。 送走沈鸯,尚蓓又去请了个石匠,在后院筑起石栏,将白雪严严实实围起。忙活一上午,她休息一番,便收拾出自己摆摊的家伙,来到坊街。 “国师弟子,伏羲真宗。寻亲问路,一卦应求。生死传讯,请卦知安。” 熟悉的幡子打出来,立时便有人往摊前凑来问东问西,大多是探问她离邱期间的见闻,却也没真要找什么人。尚蓓端着副玄妙的神色与人攀谈,偶尔算几卦寻人委托,一切如旧。 没过几日,30信誉分陆续到账。尚蓓往系统中一瞧,果然,沈鸯按照她的标记,帮邱城周边的三户人家找到了失散亲友,完成了委托。她心中大喜,看来这法子可行。 而后,沈鸯的路径便往更远处行去了。 她持续关注了几日,在舆图中依次记下她的轨迹。 祝你一路平安。 —— 十日后的傍晚,尚蓓正打算收摊,忽有个妇人匆匆忙忙找了过来。这人她认得,集市上卖菜的刘嫂,每回见她,都会热情地塞她一根脆甜萝卜。只见刘嫂左右瞧瞧,做贼似的塞给她五十文,靠近她悄声道: “尚道长,我家那口子最近老是晚归,问他去哪儿就支支吾吾。我怀疑他在外头有人了,却一直抓不准他行踪。今日他又没影了,可否请道长帮我找找他现在人在哪儿。” 尚蓓垂眸细思。捉奸这种事,她掺和进去,合适吗?会不会没加信誉分,反而惹上一身臊腥? 她定了定神,面上温和:“刘嫂若要我接这卦,须得回答我一个问题:若真有此事,刘嫂是打算与那人一刀了断,还是一阵鸡飞狗跳,最后又凑合着继续过日子?” 刘嫂攥起拳头:“自然是同他断干净!我自己做着卖菜的营生,本也不缺他那点帮衬。可我抓不住他影儿,人都说是我多疑善妒!我就是要抓他 个现行,好叫人都知道是他负了我,才能直起腰杆与他和离!” 尚蓓内心一慰:“既如此,还请刘嫂给我姓名与生辰八字。” 刘嫂连忙报了。尚蓓在心中默默添加联系人,又装模作样摇了一挂,才缓缓道:“刘嫂,你家男人此刻在城西一个小院子。” 刘嫂脸色一变:“城西?我就说他必然与那孙寡妇有猫腻,可我每回去找,都能被他提前溜走!” 尚蓓有些犹豫。看来那人背后有人接应,若是这刘嫂现在找去,反而没寻到人,倒成了她卦象不灵。 思绪电转,她悄声道:“大嫂莫急。我且先陪你去看看,若是没撞上,咱们再做打算。” 她收了摊,领着刘嫂往城西走,两人步子皆是极快。然而刚拐进一条窄巷,尚蓓便见脑海中的坐标动了。她脚步一顿,转而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刘嫂一愣,连忙拉住她:“道长,孙寡妇家在那边。” 尚蓓摇摇头:“刘嫂,你且想想,你来摊前寻我这事,可有什么熟人知晓?” 刘嫂一愣。她仔细想了想,咬牙道:“定是街口那卖布的王二!他本就是我那口子的表弟,平时没少给他帮腔!他那摊子离您不远,我一来,他必然就看懂了我的意思!” 尚蓓摇头叹气,指指自己新转的方向,“想必是趁贫道摇卦的功夫,那王二已经飞快递了消息,你家男人现在已经跑到西门街一个酒肆。” 刘嫂面色更怒:“那酒肆老板也是他的人!每回我找到他,他都说我男人已经喝了有一会儿了!” “既如此,那今日这奸是捉不成了。”尚蓓略一思索,靠近她耳边,悄声道:“刘嫂这卦,我替你记着。但往后,你别来找我,我去找你。” 刘嫂面露疑惑:“道长的意思是……” “改明儿我若感到卦象有异,便去你摊前买根萝卜,别的什么也不说。”尚蓓面色露出一丝狡黠。 刘嫂恍然大悟:“原来是这般!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每日都在那集市卖菜,就等道长过来寻我。” 说罢,她攥着尚蓓的手连连道谢,正欲道别,却被她反攥住手道:“且慢。今日这戏,还需演成。” 顶着刘嫂疑惑的目光,尚蓓照常领着她往酒肆走。不多时,果然看见她一个瘦削男人正同几个朋友在里头喝酒,面上红扑扑的,若是忽略他后颈薄汗,倒真像只是在此处喝了个脸红。 自然,并没有什么孙寡妇。 见二人出现在酒肆门口,那瘦削男人立时便歪在一旁,梗着脖子哭道:“你个泼妇,我不过就是出来跟哥儿几个喝两盅,你也追过来闹!也不怕旁人笑掉大牙!” 酒肆老板也啧了一声,面上谴责:“刘嫂子,王大哥只是喝个酒而已,你也忒多疑了些。快秋闱了,令郎正是需要静心读书的时候,你何苦闹这一趟,害得家宅不宁呢?” 几个酒客也纷纷帮腔,刘嫂气得涨红了脸,指着几个人就要骂,忽然被尚蓓轻轻拦了一把。 “刘嫂子,你就为着这些微末小事,耗费贫道法力?”尚蓓扭身看她,面色不悦,“往后你的卦,我不算了!” 42. 故弄玄虚 刘嫂会意,连忙拽住她的袖子,恳切道:“道长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也是一时糊涂,绝非有意损道长功德,您可千万别跟我置气!下回您来买菜,我多送您一根萝卜!” 尚蓓用力甩开她,自怀中摸出五十文钱塞给她,板脸哼道:“这五十文也还你!有这钱不若给令郎多买些笔墨,也好过拿来找我做这些鸡零狗碎的差事。” 她说着扭头就走,那瘦削男人见状,也上前几步假惺惺拦着:“道长莫恼,内人就是这脾气,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儿时运,还望道长庇佑些个。” 尚蓓睨他一眼,嗤笑一声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往外走,身后刘嫂扯着嗓子跟男人哭闹的声音震慑酒坊。她心里叹一口气,只觉经此一卦,这人怕是要学得更精了,也不知下回能不能抓着。 行至门边,却见迎面忽然闯进一群佩刀番子,气势汹汹钻入酒坊,惊得酒客与掌柜连连往柜台桌案下躲,口上喊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草民什么都不知道啊!” 尚蓓盯着门外徐徐迈进的绯影,眼神微冷。她侧跨一步,拦在门前,拱手。 “指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卫大人到邱城来有何贵干?” 卫渎慢悠悠跨过门槛,将日光一寸一寸挡下,最后在尚蓓跟前三尺站定,微微倾身,语气戏谑。 “久闻尚道长神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尚蓓抬眼对上那双浅灰的瞳仁,轻声开口,字句只在二人之间。 “卫大人,我只认夏大人的征召。” 卫渎凤眸微眯,亦轻声回了她一句。 “我知道啊。我今日到此,不是来召你的。” 他伸手入怀,摸出五枚铜钱,每枚当十,声音扬起。 “就按道长的规矩来。五十文,一卦。现在。” 他将那铜钱塞到她手里,尚蓓却没接。她垂眸看着铜钱丁零当啷落了一地,酒坊鸦雀无声,唯此清音一串。 一枚铜钱滚到刘嫂鞋边,惊得她顿时抖了一抖,使劲往角落挤去。 “道长这就不够意思了。寻常庶民拿些鸡零狗碎的差事烦你,你都应。怎么本官纡尊降贵前来请卦,你反倒不接了?” 卫渎说着笑了一声,小指随意勾了下刀穗。 “还是说,道长觉得——本官命格不太吉利,配不上道长出手?” 尚蓓瞥见他穗上盘蛇般的结扣,袖中指尖收紧。 她直视他,平静开口:“贫道今日已经收摊了。既然卫大人要按我的规矩,需得有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明日申时,坊市街口,贫道等大人。” 卫渎挑眉,唇角勾起:“可我怎么听说,道长神算捉于痊,也是在这个点,这个酒坊里呢?莫不是因为少了掌柜给你帮腔,故而欠些机缘?”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身后立时便有番子上前,扭住张贵。那张贵吓得连连哭告:“道长救命、道长救命啊!” “喏。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卫渎从怀中摸出一张信笺,拍在案上:“算。” 尚蓓心中微冷,知道今日怕是拒不了他了。她看了那哆哆嗦嗦的掌柜一眼,面上忽然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卫大人见谅,贫道并非不愿接这卦,但此卦其实还欠些人和。请卫大人稍候片刻。” 卫渎蹙眉,看着她负手缓步走到酒坊掌柜面前,蹲身与他平视。 “张大哥,你糊涂啊。”她面上玄之又玄地叹了口气。“你有今日之灾,实在是为着些末酒肉义气,冲撞了自己的运道。” 张贵愣愣地抬头,神色凄惶:“还、还望大师示下!” 尚蓓冷笑一声起身,抬下巴努了努那案边缩着的瘦削男子。 “他分明才到你店中半盏茶的时间,你却谎称他已经喝了许久。此乃妄语之过。你今日替他蒙混的,尚且是些男女私情,来日若他犯了更大的事,你还要替他瞒住不成?须知,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啊。” 张贵面上大惊,连连磕头:“小人知道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道长再救小人这一回!” 他立时又扭头瞪向那瘦削男子,狠声道:“王宽!你少给我装醉!你与那孙寡妇偷腥分明已有月余,不就是仗着借过我两个钱,叫我陪你说这些胡话。今日看在尚道长的面上,我可不敢再替你瞒了!都是你自己做的事,你自个当好!” 周围几个酒客听这番话,也忍不住畏畏缩缩地竖起耳朵,刘嫂更是从桌缝里狠狠剜了王宽一眼。 卫渎目光扫过满坊人影,眸中掠过一丝兴味。 那王宽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当着锦衣卫面破口大骂,只咬牙哼了一句: “张贵,你也不过是为了自个儿活命,才兀自说这些胡话。我可不就是在这儿喝了半晌,弟兄几个都知道的,岂能因你一面之词污蔑了去!” 他目光扫过几个酒客,酒客皆缩着脖子不应声,既没帮腔,也没否认。尚蓓心中一沉。毕竟这刀子没挨到他们头上,她也只能借势策反一下张贵,不足以将王宽逼出原形。但若今日就这么算了,怕是达不到刘嫂需要的效果。 她正欲开口再诱导几句,忽见卫渎悠悠迈前几步,衣褶几散几开,定在王宽跟前,居高临下睨着他,撩一下刀穗。 “说。” 王宽抬头撞上卫渎眸中戏谑,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明鉴……小人……小人没犯事啊……” 卫渎啧了一声,拔刀。 “废话真多。” 下一息,一只血淋淋的耳朵溅入酒盏,盏边还勾着几缕鬓发。王宽愣了一瞬,随后捂着左脸嗷嗷直叫着翻倒在地。周围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连大气都不敢出。 卫渎抬脚踩在王宽后脊,止住他打滚的趋势,语调微扬:“说。” “大人、大人恕罪!我、我说,我这就说……” 卫渎叹了口气,刃尖沿着他右鬓缓缓下滑。 “说快些。” 那王宽哪儿还敢支吾黏糊,嘴皮子碰得飞快:“我、我是与那孙寡妇偷情!我认,我认!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卫渎轻笑一声,手腕一转,甩落半只右耳。 他扭头看向尚蓓,挑眉:“尚道长。人和了吗?” 尚蓓强忍着腹中翻滚,面上维持着平静,点头应道:“烦请卫大人稍候,贫道这便起卦。” 卫渎嗯了一声,一撩衣袍坐下,自袖中抽出张巾帕,漫不 经心地擦拭着刀刃。 尚蓓稳了稳心神,也坐到案旁,打开信笺,对着上面信息,在心中念道: “系统,添加联系人。姓名:祝榆。生辰八字:丙戌,庚申,庚午,甲午。” 【联系人不存在】 她皱眉又输了一次,得到的答案依旧相同。 尚蓓余光瞥了眼卫渎,见他姿态散漫,眸中精光却死死盯着她,心中微冷。 她摸出摸出赤纹金龟壳与三枚铜钱,装模作样地摇了一卦,而后蹙眉道:“卫大人,这一卦,我算不出。要么此人已死,要么信息有误,烦请您核对一二。” 卫渎冷笑一声起身,一手撑在她案边,另一手反扣着刀柄,声音里带着骇人的压迫感。 “是算不出,还是不想算?” 尚蓓抬眸,平静地迎上他:“是算不出。卫大人,还请您不要难为贫道。” 她的能力早就在邱城传开了,本也瞒不住,被卫渎查明是早晚的事。但此刻,他也只是利用无辜者的性命威胁她,却没直接逼迫她。 虽然不知那纸聘约为何有如此约束力,但显然应了夏楠所言——只要她明面上没有错处,他不会动她。 卫渎眯着眼审视了她许久,唇角慢慢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道长寻人,必须要姓名与八字吗?” 尚蓓颔首:“是。姓名与八字,缺一不可。且姓名以户籍为准,私下里更名易姓,皆不作数。” “错一处也寻不了?”他追问。 尚蓓摇头:“错一处也寻不了。” “唉,看来道长虽然有些道行,脑子却还不够灵光。”卫渎叹气,指尖叩叩那行八字:“反过来输。” 尚蓓一愣,随即沉应一声,又将那信息重录了一遍。 “系统,添加联系人。姓名:祝榆。生辰八字:甲午,庚午,庚申,丙戌。” 这次倒添加成功了,只是距离在千里之外。尚蓓压下心中紧张,耐着性子摇了一卦,面上故意做出些不适,声音颤抖:“卫大人,此人在五百里之外。我手中这龟壳不足以探明。” 卫渎压下眼尾,声音泛冷。 “是吗?那……”他靠近她耳侧,声音压得极低,“王耕之流,你是如何算出的?” 尚蓓心中微松。既然他没有直接要求她耗费阳寿,说明他虽然知晓施州案的调查过程,却不知她与夏楠在酉号司房的具体操作。 她叹了口气,故作有些为难。 “若要临时突破这限制,需求卦者滴血为引,以自身阳寿助我增强感知。” 卫渎扯了扯嘴角:“就这?本官滴血,你便能算?” 尚蓓眨眨眼,干脆点头:“能。一滴血可增强百里。烦请卫大人滴于这龟壳之上。” 这大周崇信仙道成风,他会愿意为了一个寻人的差事折损阳寿吗? 不料卫渎轻哼一声,随即抽刀就往自己指尖划了一道,殷红数点落在龟壳正中,丝丝渗入赤纹。 “够吗。”他眸中戏谑。“道长可别改口,说要本官心头血才作数。” 尚蓓抬眸看他,一时有些愣怔。 与夏楠不同,那浅灰色的双瞳中,分明写着:故弄玄虚。 43. 砚台 尚蓓稳了稳心神,端起那副玄之又玄的姿态,捋直道袍,端坐案前,轻轻摇起龟甲,指尖刻意抹开那滴滴鲜血。血色渗入赤色裂纹,显得更加妖冶。 少顷,她对着卦象沉声念道:“此为山泽损卦。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此人之所在,西南方六百里,近苏江渡口。寻之须自上游向下而行,正可相逢。” 听完她这番话,卫渎的眼神明显凝住了。 半晌,他轻嗤一声道:“倒是会编。” 言罢,他一撩刀穗转身,领着几个番子鱼贯而出。狭窄的酒坊总算是活了一口气。 先说话的是刘嫂。只见她一拍桌子,指着那瘦削男子骂道: “你还有什么话说?整日里拿儿子的功课压我,装的是个假惺惺的慈父姿态,背地里做这些勾当,还说我多疑闹得家宅不宁?我今日便要同你和离,好叫临儿趁早认清你的真面目!” 那瘦削男子疼得两眼发昏,哪里有空搭理她?周遭几个酒客见了他这惨样,皆小心往边上躲晦气。刘嫂近前两步,攮着那双耳流血的男子便往外窜,一时间,街头巷口聚起了看热闹的人。 尚蓓却没心思再关注这些。她盯着那坐标的动向,心中疑虑。 根据她近日的观察,夏楠正在自南路北上返京。而祝榆这个人,同夏楠的坐标完全重叠。要么是夏楠的某个下属,要么是他抓到的某个案犯。 毕竟锦衣卫行动具有一定隐秘性,卫渎大概不会随便将一个番子的信息交予她,故而案犯的可能性大。 卫渎完全没有提出让她引路一事,大抵他本就知道这人在哪儿,今日这一场闹剧不过是他拿来试探。或许这还是一场秘密行动,他自认她没有旁的渠道得以了解一二,以此试探她是否还能算得方位。 不论如何,今日她的能力在卫渎面前过了明路。尚蓓心中稍定,擦了擦龟壳上的血迹,收回囊中,绕开闹哄哄的人群回家。 那刘嫂和离之事很快便有了结果。次日,刘嫂便带着自己的儿子上门道谢。 “多谢大师仗义相助,助我理清家事。我这心里悬了小半年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以后我自个带着临儿过,哪怕苦些累些,也总比跟着他爹鸡飞狗跳强。” 她说着就要拉着儿子行礼,尚蓓连忙侧身扶住。见那小书生倒是有些闷闷不乐,尚蓓温言问了两句:“你不想爹娘和离吗?” 王临垂着头,一言不发。 “嗐,这孩子就是好面子,怕邻里说闲话,还总劝我忍一忍,说家丑不可外扬。” 刘嫂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他临近乡试,正是该稳着过日子的时候?可我忍到现在,他爹越来越出格,再忍下去,指不定临儿都要被他这没良心的爹给带坏了。” 尚蓓听着,思忖半晌,温声对王临开口:“不若我给你卜一卦,瞧瞧今年乡试运道,如何?” 王临闻言,试探地抬起头,含混应了声“好”。 尚蓓取出三枚铜钱,让他握在手中摇了三摇,倒在案上看了方位,展颜笑道: “小兄弟这卦是吉卦。小兄弟本就是个聪慧的,只是平日里多受孽缘滋扰,心神不宁。如今家里斩断纷扰,更宜潜心修习。只要能跨过这个坎儿,今年必然高中。” 她又回至屋中,拿了块砚台出来:“这砚台是我平素里画卦象用的,上面残存着些微弱灵韵。暂且借你几日,帮你宁心静气。温习时心无旁骛,定能助你一举得中。等你放榜之后,再还给我便是。” 王临捧着砚台,又惊又喜,面上顿时多了几分光彩。尚蓓目送二人离去,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话术……也不全无可取之处。 随后,尚蓓摸出家伙事儿,依旧按时去坊街摆摊。 每日下午,一个时辰。她也不多待,左右自己如今不是为了那几个铜钱,且邱城人都知道她住哪,有急事上门便是。空闲时,尚蓓也锻炼身体,在城郊练练马术,或者帮邻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偶尔还能蹦一两点信誉分。 不多久,那祝榆的坐标便随夏楠一同到了京城,再不久,祝榆进了诏狱,再不久,坐标失效了。 随后,是夏楠往邱城的行迹。 尚蓓心知这一个月的假放够了。她这回倒没再躲,反而掐着点出了西城门,在城郊闲逛起来。 夏楠自西打马来时,见着的便是这样一副情形: 青衣赤马黄坡,遥闻麦浪联袂风。一道鞭影,一串马蹄,一骤急停。骏马长嘶站定,那人稍立陇头,向他挥手—— “夏大人,好巧啊!快来看看我这急停练得怎么样了,能不能教我新的?” 夏楠微微勾唇,对左右吩咐了两句,策马上前。 “不错。我现在便教你越障。” 话音未落,只见他轻夹马腹,照着道旁一土坎疾驰而去。到近前,他一紧缰绳,黑云顿时昂首一嘶,前蹄腾空,稳稳跃过那半人高的土坎,轻盈落在坎后平地上。 “哇——”尚蓓激动万分,在红枣身上呱唧呱唧鼓起掌来,“好俊的功夫!” 夏楠拨转马头,绕坎而回,缓行至尚蓓面前。 “你且先试,我护你。注意腰要沉,手要稳,别慌,到坎前听我指令,拽紧缰绳。” 尚蓓激动得摩拳擦掌,连连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夏楠方才的动作,夹紧马腹往土坎冲去。这些日子,她自觉与红枣磨合愈发融洽,到了坎前听见夏楠一鞭响,便应声提缰—— 红枣稍一犹豫,紧接着便腾蹄跃起,身形微微有些踉跄,最终好歹是踏实落在了地面上。尚蓓身子只晃了一下,便立刻抓紧缰绳稳住。 她回眸,眼底满是得意。 “如何?” “你今日学得很快。”夏楠不吝赞赏,“身子多趴些,重心放低。再来一回。” “那当然!我这一个月可不是白练的!” 尚蓓亲昵地抚了抚红枣的鬃毛,而后掉头再来。红枣熟悉了前番动作,跃起时愈发干净利落。夏楠给她做了回示范 ,尚蓓认真学着,两人又跨了几回坎,一时间黑赤二色并行,郊野间惊叫混着笑语连连。 “跨越沟壑也是一样道理。敢不敢试试?” 暂歇时,夏楠鞭稍指向不远处一条浅沟。尚蓓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只见那浅沟宽约一丈,深不过半尺。她估摸了一下自己的水平,咬牙道:“来!” 夏楠眸中掠过一丝笑意。他先示范了一回,驱使着黑云干净利落地越过浅沟,而后停在对面,回头看尚蓓,眼中鼓励。 “有我在。” 尚蓓看着那道浅沟,深吸口气—— “驾!” 红枣应声而动,驰至沟边纵身跃起,前蹄落得倒稳,后蹄却蹭到块石头,马身猛地一沉,带着尚蓓的下盘也往后一搓! 要滑下去了! 尚蓓强压下心头惊惶,照着夏楠往日教导,将身体紧紧倾到马脖子上,死死拽住缰绳。夏楠眼疾手快,一把伸手过来稳住她肩膀。红枣后蹄蹬了两下,好歹是攀上了沟沿。尚蓓这才直起身自,抚着胸口砰砰的心跳,脸上却仍不露怯。 “我没事。”她剧烈喘着气,“再来一回!” 夏楠眸中泛起一丝柔和。 二人练了半个下午,直到日头西斜,才收马站定。尚蓓抹了把细汗,对着城门方向一抬下巴:“去我家坐坐?” 夏楠轻笑,语气里有些期待:“那就叨扰了。” 尚蓓策马在前引路,一路行回巷口,开门入院,又烧水沏茶。坐定后,二人寒暄几句,尚蓓斟酌着开口:“前些日子,卫大人来了。” 夏楠眸中微讶,抿一口茶,沉声道:“他没有为难你吧?” “倒也不算为难,只是态度有些……”尚蓓叹了口气,把卫渎逼她算卦那事讲了,“只是……阳寿一事,我换了个说辞,本以为卫大人会放弃,没想到他还应了。” 听见她又“折了阳寿”,夏楠眉头蹙起。 “卫大人……怕只是想试探你。” 尚蓓点点头:“我看出来了。只是我琢磨着,我这本事早晚也要过明路的,便也没藏掖着。” 夏楠微微抿唇,声音里有些难堪:“这祝榆就是我上回差事里抓的要犯,只是这案子里内情比较复杂。卫大人本来说要我带你办案,我只道自己一人便能抓得住,就没带你同往。” 尚蓓明白,他说的“复杂”,大抵就是“损功德”之处。她轻轻呷了口茶,略一沉默,转言道:“那夏大人今日来找贫道,可是有什么涨功德的差事与我?” 夏楠收回心绪,挑眉:“无事便不能来寻你吗?” 尚蓓给他斟上茶,悠悠道:“自然是能的。只是夏大人向来勤勉为公,总不会特意请了三五日假,专程跑到邱城来瞧贫道练马吧?” 夏楠收敛了神色,轻轻颔首:“确实有个差事,要你跟着走一趟。” 尚蓓亦敛衽坐定,见夏楠从袖中抽出张笺纸,便自然而然地接过,打开一瞧,只见上面写着:李儒,壬子,丙午,辛亥,戊戌。 44. 禹州侠客行 算算出生年份,这人差不多得有五十多岁了。她抬眸看向夏楠,有些好奇:“这位是?” 夏南沉声解释道:“前朝阁老,当世大儒,常年隐居山林。如今朝中……经历了一番清洗,正是缺人的时候。陛下要召他入朝,但他好访名山,踪迹不定,故而我来请你出手相助。” 尚蓓放下笺纸,疑惑道:“夏大人,其实……这人也不是非得靠我才能寻到吧?” 夏楠眼底掠过一抹笑意:“确实。李阁老并非什么东躲西藏的要犯,只稍按着他的消息一路寻访过去,也不算太难找。但带上道长一路,毕竟更方便些,或许也能涨些功德呢?” 尚蓓听懂了,意思就是带她刷分。她哦了一声,点点头,对着信息摇了一卦,成功添加了联系人。 她抬眸,看向夏楠:“人在禹州。我们什么时候走?” “好好休息,明日卯时,我来接你。只你我二人,便装简行。”夏楠放下茶盏,“我住西街客栈,有事随时来寻。” 尚蓓点点头,将笺纸折好收进袖囊:“明早见。” —— 次日卯时初,夏楠果然叩响了院门,身上只着一袭玄色贴里,肩头并无那唬人的麒麟纹样,腰间佩刀也以黑布缠紧,蒙住那刀身纹路。墨发高束作马尾一条,乍一看去,哪有堂堂四品镇抚使的威风?倒像是个云游侠客。 尚蓓推门出来,瞧见他这身装束,便笑着抱拳道:“不知少侠尊姓大名,此行要往何处去?” 夏楠唇角微勾,顺着她的话接道:“在下姓夏,单名一个楠字。欲往禹州寻隐士高人,还请道长引路。” 尚蓓再忍不住,噗哈哈连笑出声:“夏大人,你不会是打算同那位李阁老切磋一番功夫吧?” 夏楠轻咳一声,收敛了笑意,沉声道:“李阁老最厌我等朝廷鹰犬,我隐藏身份,省些麻烦。” 尚蓓目光微讶,随后也肃色点了点头,将包袱绑在红枣鞍后,随他一道策马行去。她早已同左右街坊邻居打好招呼,只道自己外出云游,家中也无多少牵挂,说走便能走。 夏楠驱黑云开路,尚蓓策红枣紧随其后,两骑披着晨露,沿官道向西南而去。 邱城隶属陆州,七月底尚值酷暑。好在他们出发时天色尚早,空气中只略有些潮闷。且因着这差事不算着急,二人策马也不紧不慢,维持在一个刚好令尚蓓舒适的速度。道上偶尔可见旁人车马,大抵也是趁着早凉赶路。 随着蹄声哒哒,道旁景象不断变化,从些许错落的民宅逐渐变成农庄,又从密集转向稀疏,自麦田改作原野。远处有青山绵延,接连将明未明的天色,一颗启明星挂在东方,金芒烁烁,似与山下那轮炽热遥相呼应。 它随人行过半辰,便扯来一寸薄红。 旭日东升。 金光漫洒黄陇,照一双人马平行斜落。本是黑赤二骑、玄灰衣袍分明,落地时,却染作同色浅棕廓影。尚蓓偏头看去,青山上,一点朱曦。她下意识地松了些了缰绳,红枣似有会意,动作愈发平稳。 察觉身后那人蹄缓,夏南也侧首,见尚蓓正以半边脸对着他,面上暖晕融融,似有一笔金墨沿着她颊侧描过,又在睛中一点灵辉,灿然若神人。满头青丝随意盘起,在晨光下飘着些细碎的浅棕发丝。 似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她回眸,发丝飘转,笑言: “抱歉,我走神了。” “无妨,这趟行路本就不急。” 夏楠将缰绳轻轻勒了一下,放缓速度,与她并排,蹄下双影随之重叠。 “道长可是有所领悟?不若停下暂歇片刻。” “不至于,不至于。”尚蓓笑着摇摇头,“还是趁日头不毒,多赶些路吧。” 夏楠轻轻颔首,转头又望向前方:“今晚在尧城落脚。照这个脚程,约莫五日可入禹州地界。” 尚蓓应声表示明了,随后也收敛心神,专注策马行路。 复行两个时辰,随着日轮渐升,暑气愈浓,连带着拂面夏风也染上些湿热,尚蓓额角亦沁出薄汗。不过前番随案行路,多有比这更累的时候,故而她也未曾嫌苦,反倒觉得道旁景色更入人眼。 她余光闲扫,正见远处野林绿葱葱,近有蓬荆过人头。蹄惊雁雀飞成荫,散羽拂落飘悠悠。更有长刀叩马鞍,笃笃声乱,伴仙游。 正到一处浅滩时,尚蓓听得身边人开口:“在此歇半个时辰。” 她自然应下,翻身下马,将红枣领到溪边。红枣慢悠悠地垂下脖子,饮着溪水。溪水清亮,哗哗有声,另有几只蜻蜓低飞,嗡韵和鸣。尚蓓也蹲下洗了洗手,掬起一捧凉水往脸上拍拍,驱走大半暑气。 夏楠亦放马自饮,而后坐到岸边一株老树下,取了水囊灌几口。看着不远处那道袍女子捡了块卵石扔着玩儿,在溪边丢出扑通扑通几声。 他心中微哂。 尚蓓随便打了两个水漂,失败,拍拍膝头起身,忽见一抹极靓丽的蓝色轻盈掠过,而后停在溪边一块平石上,眼睛一亮。 她猫着身子挨过去。 也失败。 尚蓓叹了口气,回身看向夏楠,眼底满是期冀,眨巴眨巴。 夏楠被她那故作可怜的眼神逗得失笑,放下水囊开口:“这就来。” 说罢,他摘下佩刀轻搁在地上,起身往溪边靠去。那抹亮蓝正停在草叶上,夏楠脚步放轻,到近旁迅捷出手,精准捏住翼尖。 “哇——谢谢——” 身后随之响起熟悉的欢呼,夏楠眉眼微柔,稳稳递给她。 尚蓓小心接过,捏在手中轻轻把玩。低头看去,可不正是只透顶单脉色蟌。四片蓝翼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在日光下磷磷生辉。 “真好看。” 尚蓓一手拈着这漂亮的小精灵,另一手轻拨触角,便激起它一阵颤栗,六根纤足茫然无措地抱着她的手指,尾稍一勾一勾,一对大眼萌萌望着她,好不可怜。 尚蓓小心捏起它胸腹,想换个方便观察的姿势。它慌乱地一扑翅,足尖扯离时,还带着点轻微的黏意。 夏楠闲坐石上,看 着她兴致勃勃地摆弄来,摆弄去,心中竟也跟着松快下来。 些许羸弱小虫,于他寻常生活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片,至多借以推测天气,到她手中,却像是什么新奇宝物。 正此时,耳畔轻嗡一声,他反手擒住,正是只红艳艳的蜻蜓。夏楠拿到面前,仔细端详。 ……无甚特别。 却见尚蓓立时凑过来:“给我看看!” 他轻笑一声,转身又擒了三五只来,一并递给尚蓓,果听她哇了一声:“你好厉害!” 他眼角微舒。 此刻,这几只小虫才有了特别的意义。 尚蓓浑然未觉他面上变化,注意力全在他两手指缝间。她当即放了手中那只色蟌,一只只接过玩了个够,这才抬眼笑道:“好啦,我也歇够了,咱们继续走吧。” 夏楠轻应一声,收回目光起身,招回黑云。尚蓓亦牵来红枣,临行前,向那溪边又望了一眼。 溪水清澈,草木葳蕤,青赤黄蓝几抹艳色盘旋,点水弄风。 “今晚多半有雨。”夏楠也看了一会,沉声开口,“我们早些走,赶在雨前到尧城歇下。” 尚蓓点点头,随后利落翻身上马。 黑赤两骑绝尘。 傍晚时分,尚蓓与夏楠按计划到了尧城。尧城规模与邱城相仿,正值酉时,街上还算热闹。巷口就有间规整的客栈,二人牵马进去,店家麻利地接过缰绳,送去后槽,又引着他们上楼。 尚蓓略一收拾,便推门出屋,到正堂与掌柜攀谈。 “掌柜的,贫道云游四方,于寻人一卦略有些灵通,今日到了尧城,也想为咱们这儿百姓尽些心意。你可否知晓,城里可有谁家,曾经失散了什么亲人、或挂念着远方故旧?贫道只稍一卦便知,五十文,找不到分文不取。” 那掌柜的见了她,一时收了手上活计,仔细打量过她年轻面容与灰布道袍装束,小心出声问道:“您可是……邱城那位神算,尚道长?” 尚蓓心中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自己这名号竟传得这么快,笑着颔首应了:“正是贫道。些许微末小技,不足挂齿。今日借宝地歇脚,想着无事,便帮着城里百姓卜两卦,也能给掌柜您添添福泽。” 掌柜的当即来了精神,搓着手道: “哎哟!道长,您有所不知,前月沈家商队路过这儿时,就提过邱城出了您这么一位活神仙,说您算得那叫一个准,连沈老爷失散十几年的女儿都找到了。您能在咱们这小店落脚,可是我们店的福气!我这就去门口给您招呼人去!” 说罢,掌柜的就要往外跑,尚蓓连忙拦住他:“不必如此麻烦掌柜,只需麻烦您帮我在门口挂这一幡,有需要的自然会寻过来,不必吆喝惊扰旁人。” 她说着,从自己包袱中拿来那张幡旗。掌柜自是笑着接过,不多时,这客栈门口便挂上了: “国师弟子,伏羲真宗。寻亲问路,一卦应求。生死传讯,请卦知安。” 底下还有个木牌,补了一句:途经贵地,只在今晚。 45. 天火同人 不多时,便有人凑到门前,互相攀谈着议论起来: “这是之前传的那个邱城神算?她竟然到咱这儿来了!赶紧试试她!” “可这五十文也不是小数,咱这家里头正常过日子的,哪天天有亲友要找。” “就是,而且前月里官府抓牙人抓得紧,连几个丢孩子的都已经找回来了……” “不过这机会难得,我去街坊间问问,说不定谁正有人要寻呢?” 夏楠下楼时,正瞧见一群人围成一团,七嘴八舌,当中那个老神在在的身影,赫然正是尚蓓。只见她端着个玄妙的架子,也不多解释,只随意坐在堂中,偶尔应一两句,姿态十分闲逸。 他微微皱眉,大步迈过去,声音淡淡:“尚道长固有仙缘在身,也须食人间五谷,养凡胎精神,诸位见谅。我与道长下榻此店,若要求卦,明早前可随时来寻,闲谈便免了。” 他今日虽着便装,然而周身气度仍与旁人不同,一时间,冷气溢散,连暑闷都消了一半。众人见了,连忙诺诺退开。尚蓓从善如流起身,对着众人露出个歉意的笑,转头对夏楠温声开口:“夏少侠,请。” 二人到店中坐下。店家手脚麻利,不多时就端上两碗鸡丝面,一碟腌黄瓜,瞧着便是鲜嫩可口。尚蓓赶了一天路,确实也饿了,当即便痛快饱餐一顿。左右夏楠这一趟是公差,吃住都有报销,她自然乐得蹭吃蹭喝。 一顿饭还没吃完,门外便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不多时,雨势渐大。尚蓓捏着筷子看了眼天色,叹道:“还好到得早。” 夏楠颔首:“明日看着天色,雨大,便歇一天。雨小,便少行些路,只到青城便可。” 不用冒大雨赶路,自是轻松不少。尚蓓愉快应下,用过饭便回到房间,仔细梳洗收拾了一番,坐在案前翻书,手上捧的,正是李阁老注本《庄子》。 这些文人大多有些脾气,他既然已致仕闲游,大抵也不易相请。虽然夏楠没说,但周帝要请他入仕,蛮力是下下策,只有以礼相待,才更有可能劝动他出山。 好在李阁老对道门典籍也有些研究,他注释的《庄子》在周朝流传颇广,尚蓓手上这本,还是原主早年入道时的存货。提前研读些他的著作,见面时也好有话可聊。 尚蓓一边翻着书,细细品味着往日未曾体会的深蕴,听着大珠小珠叮叮咚咚打在瓦片上,奏响一片宫商角徵,羽声纷乱,觉得这一路闲适,与其说是寻人,倒更像是一场逍遥游。 不多时,疲惫漫上心头,她合了书本,熄灯上榻,在檐铃瓦罄中沉沉睡去。 一墙之隔,相邻的上房却是空的。夏楠正在半城之外。他披着蓑衣,推开卫所哨房,出示令牌,立时便得了一百户亲迎。 “不知夏大人到此公干,下官有失远迎。” 夏楠摆摆手,径直步入房内,开口吩咐道:“不必声张,我今日前来,只有一件差事吩咐。” 那百户连忙侧耳:“大人请讲。” “联络县令,问问近年有无失踪人口、小案逃犯的卷宗。告诉他邱城神算尚道长路过尧城,机不可失,可尽快整理一批出来,交到客栈,切记,莫要说是什么召令,只是建议。他若借机清些积年案宗,也帮他年末考课好看些。” 百户自是一迭声应下,随后便派人去联络。夏楠顺道巡视了一番卫所,这才打道回了客栈。他解了蓑衣,正要和衣卧下,忽而想起什么,又要来热水,仔细洗了个澡。 才睡。 次日一早,尚蓓刚用过早膳,便被一堆委托砸了满头。 先是有几户人家想为外地亲友求平安卦。这卦不算寻人,她通常只收十文。办起来也简单,尚蓓照着信息输进去,摆个掐指的姿态,告一句“平安”或“节哀”便是。 在邱城,随着她名声打响,百姓愈发信任她的平安卦,往往当做真相,但在尧城则稍欠些。不过偶尔有纠缠的,被夏楠一个冷眼也就慑走了。只是这卦象毕竟一时无法求证,也不过多点心理安慰,故而于尚蓓而言,通常不加信誉。 同时也有一人求卦,想找早年救过他的恩人。然那人拿不出姓名与八字,尚蓓无法录入,只好作罢。 最后,尚蓓愣愣地看着尧城县令带着几卷案宗匆匆忙忙赶来,不免有些忧心地扭头看了眼。 “无妨,等一会儿再出发也不迟。”夏楠就坐在她身后,抱臂沉沉望着她。 尚蓓得了这话,便也装模作样地摇了几回卦,紧赶慢赶地把那几卷案宗都算了,比着舆图标了几处点位,示予县令,又道若有生变,可至邱城递话重新推算。县令得了这些线索,半信半疑地离去。 她好歹是收了家伙起身,向夏楠道:“走吧。便是这差事不急,也不能太过惫懒。趁现在雨势略收,多赶些路。” 夏楠挑眉,轻笑应下。二人披着蓑衣,雨中离去。 复行四十里,黑赤二骑如期在青城落脚。这一日雨势愈盛,下马时,二人浑身已满是泥浆。夏楠看了眼天色,微微皱眉。 “歇一日,明日不赶了。” 尚蓓自是从善如流应下。在客栈落脚后,她照旧与掌柜攀谈一番,扯起幡旗。然则此地距邱城已有百二十里,她的名声便传得没有那么响亮。不过,看着那道长身边玄衣侠客凛凛气势,倒不至有人刻意找茬,但多少带了些质疑。 尚蓓也不恼,照常与夏楠收拾歇晌。夏楠也照常寻了卫所,此间种种,大致与尧城同。直至后日雨势略收,二人离城时—— 没离成,在城门口便被拦住了。 “尚大师!求您救救我们少东家!” 夏楠看着面前那浑身泥浆的男人,眼神微凝,策马上前几步虚拦在尚蓓身前。 “你有何事,速速讲来。” 那男人扑通跪倒在泥坑里,身后还跟着三四人,个个姿态狼狈,面色憔悴。 “尚大师!我们是禹州毛家茶行的,正带商队北归,但昨晚行到泷江时,赶上暴雨决了堤坝,一行二十多人被洪水冲散了。” 他抹了把脸,语速愈急:“我们好不容易拢起几个人,四下里搜寻,但却怎么也寻不到少东家的影!只好就近到青城找人助力,碰巧听闻有 位神算卦师路过此地,还望大师出手相助!” 尚蓓立时肃了面色,翻身下马:“可有你少东家生辰八字?” “有,有!”那人连忙摸了张汗巾出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生辰八字,递给尚蓓。尚蓓在心中输了信息,而后略一掐指,镇定道:“莫慌,你少东家还活着。” “太好了,太好了!”那男人喜极而泣,“若是这一趟丢了少东家,我可怎么跟东家交代啊!” 尚蓓温声安抚了他几句,而后就近找了个雨棚,一拂袍袖就要坐下,忽而身后被人扶了一把。她扭头看去,正对上夏楠那双漆黑的瞳仁。 “稍等。” 夏楠将她往内推了两尺,而后从肩头解下蓑衣,铺在地上。 “坐罢。” 尚蓓心里微暖,含笑道了声谢,坐定,起卦,姿态从容。 帘外潺潺雨声轻, 耳畔笃笃金戈鸣。 虽有泥沙淤前路, 幸而游子心火荧。 下为乾,上为离, 且向芦花深处行。 卦成,尚蓓对着那卦象,信心满满道:“此为‘天火同人’卦,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你家少东家应是被冲到了下游约莫十里一处野地,生机尚在,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她又扭头看向夏楠,正要提出暂时分道,却听他轻哼一声:“没有道长指路,我也没法往下走。不过找个人罢了,略绕些路,迟一两日,不妨事。” 尚蓓心中有些哭笑不得。这位朝廷鹰犬,未免也太不把周帝的差事当回事了吧? 见他面色坚决,她也不好多拦,只笑道:“那贫道便多谢夏少侠出手相助了。” 夏南面色稍霁,扶刀,一抬下巴:“带路。” 二人等着那商队重整一番,就近买来蓑衣与马匹,而后便各自翻身上马。尚蓓盯着脑海中那个坐标,对系统道:“系统,定位毛桐。” 【准备出发,全程21.3公里,预计耗时5小时16分钟。】 她对夏楠指了个方向,夏楠会意,驱策着黑云向前,沉声道:“跟紧。” 路况很差。虽然尚蓓前番自施州返程时,也不是没有过雨中行路的日子,但走的毕竟是正规官道,再难走也只是为难坐骑。然而今日越往下游方向走,江水愈发汹涌,时或漫到路面,淌成细细的几流。 不难猜出下游是何等情状。尚蓓盯着系统中那个一动不动的坐标,心中愈发紧张。根据商队所言,从出事到至今,已经过了一整天,不知那人是有一定自救意识,主动找了个安全处躲着。还是已经昏迷不醒,乃至生命垂危。 一行六人勉强走了两个时辰,终是被汹涌的横涛拦住了去路。水色浊黄,漂浮着断枝与水草。黑云经验老道,勉强能在二尺来高的浑水中迈稳步子,红枣却嫩些,更别提毛家商行临时租来的那几匹劣马了。 夏楠驱马靠到一株古槐旁,翻身上树,望了眼,对树下人道:“弃马,沿陇边走。马留在此处,留一个人看顾,待我们回来再牵。” 46. 系统的局限 众人依言调整。尚蓓扶着夏楠爬下红枣,暂且站到一块高石上,看了眼狭窄的陇坡,在心中对系统道:“系统,改用步行导航。” 【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步行导航开始,沿当前道路,向南出发,步行六百五十米,在道路尽头左转。】 尚蓓扯了扯夏楠的蓑衣,向南指道:“大约还有三里。” 夏楠点点头,侧身伸手:“抓稳。” 尚蓓自然而然地握住,跟在夏楠背后一步步小心前行,偶尔脚上不稳,便被夏楠眼疾手快托住。后面商队众人却没那么好命了,不时有人脚滑一把,甚至有一回扯着身边人串串滚下水。好在积水不算太深,只是闹得狼狈混乱一阵。 夏楠有时回眸看一眼,见人命无事,便不多言,只等他们互相拉扯着安顿好,再谨慎向前探路。 “就是这里!”没过多久,商队主事指着堤坝的断口喊道:“我们好好赶着路,忽然前面江水决堤了,水势大得吓人,一瞬间就卷走了好几个。” 他又往下游指去:“你看,那就是我们毛家的车架!” 尚蓓随着他望去,果然看见了几只歪斜残破的车厢,周遭散落着大小货笼,空气中隐隐还飘着些茶香。附近也有不少其它车架的残骸,甚至有行人与马匹的尸身,可见当时惨状。 雨丝中潮腥卷着秽气,她下意识地掩鼻屏息。 此时已过一日,溃口江水倒没那么汹涌了,但官道也完全被淹没。江水一路卷过农田,向南漫去。有农人守在自家田埂高处,望着自家田地满脸心痛。还有行人三三两两凑在树下或树上,愁眉苦脸地议论着什么。 几个官差围在一具车架周边,踩着过膝的浑水忙来忙去,似乎是在打捞东西。 一个商人看着水中一具浮尸,立时便红了眼:“张哥……” 另一个抹了把脸上泥灰,连连叹气:“唉,这回实在是亏大发了!” “肯定是陆州太守修堤时偷工减料!要不然,这河口好端端地怎么会决堤!” 又有愤愤的声音传来,一时间,商队幸存者议论纷纷。那满身泥泞的商队主事咳了几声,挥手制止他们: “闲话少说,现在还是找到少东家最要紧,不然,咱们毛家茶行就完了。” 三个商人连连应是,又有人开始哀叹,莫不是少东家天生火命,非要遭这一水劫。尚蓓回头看他们一眼,忽然问主事:“你们商队还有其它失踪者吗?” 商队主事一愣,随即为难开口:“还有一个,但……我不知他八字。” 尚蓓叹了口气,转身道:“先到找你们少东家吧。” 又行半里,地势稍缓,江洪洄转涌入一处平湖,溢出大片宽阔的浅洼,只能从齐人高的芦苇依稀看出江滩的原貌。雨丝疏疏斜斜钻入水面,画出圈圈圆圆。 尚蓓的鞋中已经灌满了泥沙,帛袜湿冷冷黏在趾缝。她盯着系统中那个越来越近的坐标,心中愈发紧张,手上无意识用力。 感受到她掌心力道,夏楠回眸看了她一眼。 “雨势在变小,洪水没有扩大的趋势。既然那人能找到地方避水,便不会再被水淹没。” 尚蓓抬头,对上他笃定的神色,心中莫名安定了些。 一行人沿湖拐了半圈,尚蓓对着地图确认了一番,指着面前一大丛芦苇荡道:“应该就在那里面!约莫不足百步!” 众商大喜。夏楠定睛看去,芦花深处,似有片小丘地势略高些,大抵可以容人暂歇,但芦苇茂盛,雾雨濛濛,看不真切。然而他们一行人在周围走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动静不小,那毛家少东家却并未起身呼救,或许他已处于昏迷之中。 “少东家——”商队主事高声唤道,“你在吗——” “少东家——我们来救你了——” 余者立时随他呼喝起来,夏楠眉头蹙起,抬手止住。 “别吵。”他声音冰冷,唬得一众人立时噤声。 夏楠侧耳又听了会,确认没有听到任何呻吟,便牵着尚蓓到一旁高地落脚。 “在这等着。我去把人带来。” 几个商人互相搀扶着跟上,听见这话皆是感激不尽:“有劳少侠!救出少东家,毛家必有重谢!” 尚蓓仔细踩在实处,才抬眼对他郑重道:“这些洪水都不干净,你也小心,别沾了……疫气。”话出口前硬生生换了个词。 夏楠微微勾唇。他收了手劲,尚蓓随之而松。掌腹相离,雨水微微一黏。 “多谢道长关心。” 他又看着商队四人各自安置妥当,这才轻身下坡离去。斗笠蓑衣如鬼影轻飘,在雨中几个旋身便至远处,稳步靠近那水中矮丘。 他拨开重重芦花,丛丛菖蒲,便见有个绯色人影半仰丘底,下半截身子还泡在水里,瞧着明显是被水冲过来的。否则,但凡他有点自救意识,也该拼命往丘上高出爬些。 夏楠再靠近些,见他一袭绯红锦衣残破,浑身已然湿了全透,臂腕间多有擦伤,鬓发更是凌乱不堪,嘴唇青紫,面色潮红,一看就知是个养尊处优的商家公子。 他蹲身摸了摸那青年额头,滚烫。又探了探鼻息,微弱。脉搏,虚浮。不禁轻轻啧了一声。 这人真是命大,碰到尚蓓直接算出方位。若等寻常人力按踪迹慢慢找来,大抵只能给他收尸了。 他把人扶起,在后背猛拍几下,重重拍出几口水,青年却仍昏迷未醒。夏楠二话不说把人抗到肩上,轻身折返。还没接近高地,便听见远处传来欢呼: “是少当家!他前日穿得可不就是件红衣!” “太好了!找到少当家了!” “多谢少侠!多谢道长!” 一阵喧哗间,夏楠扛着人上了岸。 “人还活着。” 他将那绯衣青年往地上一杵,红衣顿时晃悠悠歪倒在商队主事身上。那主事一个趔趄,手忙脚乱扶住。另外几人也急急凑上来搭把手,一边又是探额头又是探鼻息又是探脉搏,更有甚者 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口中唤着: “少当家?您快醒醒,少当家!” “呀!少当家烧得这么厉害,咱们快回城里寻大夫!” 趁着他们哭嚎的功夫,夏楠从一旁草叶上薅了把雨水,擦擦掌心泥灰,这才返身迈到尚蓓面前,伸手。 “走罢。回去收拾一下,还要赶路。” 尚蓓没顾脑海中【信誉分+10】,上前重新握紧夏楠的手,随他一步一步往回走。商队几人见状,半拖半扛着那绯衣青年跟上。 一行人返至河堤溃口,尚蓓看了眼三两聚集的行人与官差,扭头对那商队主事道:“既然已经找到毛公子,你们沿着原路返回便是。我与夏少侠再去那边问问,或许也有人需要帮助。” 她又看向夏楠:“夏少侠以为呢?” 夏楠眉梢微挑,颔首:“道长言之有理。” 商队主事连忙笑道:“是是是,道长与少侠胸怀仁义,在下佩服!”随即连忙从怀中摸出几张半湿的银票,双手递给尚蓓,“微末心意,还望二位收下。” 尚蓓摆摆手:“贫道看卦只需要五十文,多的分文不取。” 商队主事一愣,面上堆笑更甚,又加了几张:“道长可是……” “说了五十文,便是五十文。”夏楠皱眉,墨瞳冷睨着他,一扶刀。“再废话,把你少东家丢回去。” 那主事哪儿还敢多言,连忙收了银票,从怀中另摸出个零钱包,数出五十文恭敬递给她,这才拖扛着自家少东家千恩万谢地走了。尚蓓目送他们行出十余步,转身笑问夏楠道: “若是他们硬要给钱,夏少侠真会将那毛公子丢回去吗?” 夏楠唇角微勾,轻哼一声:“有何不可?若是坏了规矩,妨碍道长功德该如何是好?不若这单子便退了。” 尚蓓面上不禁莞尔,连带着心中忧虑也减轻了些。她适时扭头,看向那边行人:“那就麻烦少侠再陪我浪费些时间了。” 她正欲抬脚迈去,肩膀忽而被夏楠扶住。 “你在此等着,我去问。”随后便轻盈淌水过了路面。 尚蓓远远看着他在几小撮人群之间探问一番,最后折返回来,对她念出一串信息,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些行人互相不那么熟稔,不知晓失踪者八字,就这一个,碰巧是对夫妇,丈夫被洪水卷走了。” 尚蓓内心有些沉重,愈发遗憾这系统寻人的限制。夏楠垂眸观着她神色,声音柔和了些:“道长不必太过自责。这河口决堤,毁伤路人,本该是官府分内之事。道长能为一二人寻得生机,是他们有幸。” 尚蓓抬眸看着他,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多谢夏大人,我省得。其实凡间天灾,大周各处都有,各年都有,我也不可能随叫随到。我自然帮不了所有人,能在力所能及之内多帮一两个人,心中便也能多安一分。” 夏楠面色微舒,向外跨了两步,伸手向她:“那便再多帮一个人,为道长添一份功德。” 47. 就叫尚蓓 两场忙完已近未时。虽天还未彻底放晴,但雨已停,积水亦有所消减。尚蓓与夏楠回到马旁,见官道上已多了不少民夫,正在忙忙碌碌修补堤口,更有官差巡视催促,吆喝声此起彼伏。 “动作快些!别磨蹭!” 尚蓓凑合擦了擦马鞍上的雨水,翻上红枣。 “动作慢些,鞍鞯滑。”夏楠骑着黑云,小心绕到她身侧,又抬头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青城休息一晚,明日继续赶路。” 尚蓓自无不可。这两天她一直关注着系统,那位李阁老的坐标基本都在禹州霞湖一带晃悠,应当是暂时在这片区域小住,跑不了多远。 返至青城,还没到客栈,便有百姓围住了她。 “呀!尚道长回来了!就是她神算找到了毛公子!” “没想到她真有本事,我还以为之前那帮邱城商人是吹的呢。” “尚道长,能给我爹算个平安卦吗?” “不知尚道长师出何门?可有收徒的打算?” 夏楠眉头微皱。他在虚空里扬了两响鞭,逼退挤凑上来的百姓。 “借过。” 尚蓓端起一副玄妙的微笑,对周遭百姓礼节性地拱了拱手:“各位乡亲捧场,贫道感激不尽。只是贫道此时形容狼狈,还请容贫道换一身衣裳,再下来为大家看卦。” 听她说完,百姓便嗳着喏着让开了些。尚蓓同夏楠一路返回客栈,仔细洗了通澡,勉强找了件半干的道袍套上,而后便下楼用饭。 夏楠竟然还没下来,许是踩泥淌水比她多,故而清洗更费力些。尚蓓也没急。尚蓓就着近几日的经验,揣摩夏楠的口味把菜点了,而后便随意同几个好奇的旅客攀谈,左右店家上菜也需要时间。 半柱香了,夏楠依旧没下来。尚蓓有些疑惑。她往系统中看了一眼,夏楠的坐标好端端待在客栈里,也没搞什么秘密行动啊。 正此时,店家端上两晚馄饨,一盆豆羹。尚蓓往对面分了套碗筷,而后自己也没动,接着闲聊。 一炷香了……尚蓓决定上楼看一眼。 她轻轻敲了敲夏楠的房门,唤声:“夏少侠?” 房中似乎有极轻的水声,却无人回应。倒是走廊另一头开了扇门,探出个陌生的脑袋来,左右看看,疑惑:“有人叫我?” 尚蓓眨眨眼,干笑两声:“好巧,贫道的友人也是位姓夏的少侠。” 那陌生旅客哦了一声,关门。 尚蓓清了清嗓子,又叩叩门:“夏楠?” 半晌,屋内终于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随后是一串脚步声,最后传出夏楠平淡的语调: “道长见笑。我两套衣衫都湿透了,须等外衣晾干,才能出门。” 尚蓓一愣。她盯着门板上那个宽阔苍劲的身影,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哦……那要不要我去坊间给你买两身来?这天气怕是不好干。” 门后静默了一瞬,随即,夏楠的声音似乎有些窘迫。 “不必了。道长先用饭吧,我晚些再下楼自个点些便是。” 尚蓓稳了稳心神,体贴地不再追问,随后便扶着栏杆蹬蹬下了楼。听着她脚步声远去,夏楠总算舒了口气。 他拨了下潮乎乎的鬓发,扯过巾帕擦擦腰际水珠,回到里间,对着架上半干的亵衣皱起眉。 今日涉水最深时一度过腰,里里外外都浸了个透。若放在平日里办差,自然能叫亲随去买。可尚蓓……还是算了。 他捏着衣角又使劲攥了一把,滴滴答答一阵水声。最后把碳盆拨了拨,挨到衣下最近处。 等。 才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衣裳……还没干,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客官可是有什么吩咐?” 店小二的声音响起,夏楠微愣,随即缓步迈回门前,沉声道: “有劳店家帮我买些东西。” —— 申时初,夏楠穿戴一新下楼,正见尚蓓坐在门口,支着幡旗给青城百姓看卦,远远听着那些议论,大多是些平安卦。她身上仍着一袭青灰道袍,只是袍角仍濡湿了小片,大抵也是没来及晾干。 察觉他动静,尚蓓扭头看了眼,笑道:“夏少侠来得正是时候。方才毛家茶行的人来,说他们少东家醒了,非要同你我当面道谢。不若我们往他们别院走一趟,也算让这一番功德圆满?” 夏楠整了整腰带迈近她,目光扫过一众求卦的百姓,微微勾唇。 他问店家要了把油纸伞,仔细收紧,握刀一样拿在手里。 “也好。趁着雨停了,为明日行路采买些物资。” 尚蓓点点头,扭头对百姓温声道:“还请各位稍候片刻,贫道去去就回。” 几个刚好没排上的百姓面露幽怨,可瞧着那玄衣侠客气势,也不敢多说,只诺诺退开些。玄衣灰袍跨过门槛,转入青城街巷。 阴云浅浅,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因着雨势初歇,街上不算热闹,但也有小半店铺开着。尚蓓与夏楠先去了毛家商行的别院,在商队管事的殷切招待下,穿过两重月洞门,进到主院卧房。 “少东家!救您的道长来了!” 雕花屏风后响起急切的声音:“快请,快请!” 尚蓓放轻了脚步,绕过屏风,正见一个玉面公子在家仆搀扶下挣扎起身,连忙上前虚扶一把,温声道:“毛公子大病初愈,不必多礼,躺着说话便是。” “不行不行,大师于我恩重如山,还望大师受我一拜!” 毛公子哪里肯听,挣脱开家仆,直直就要对着她下拜。 尚蓓赶紧用力托住他的胳膊,衣袖交叠。夏楠目光落在她搀扶的动作上,微微皱眉,侧身绕过尚蓓,伸手托住那毛公子:“我来。” 他二话不说,将毛公子按回去。 “有话直说。再多礼,我等立时便走。” 那毛公子抬眼对上他,面色顿时僵住,讪讪应了句,在家仆的搀扶下半躺到榻上。他墨发披散,面色仍然苍白,但精神瞧着还不错。那身绯红锦袍已然消失不 见,身上换成轻便的身素衣。 他向尚蓓露出个热情的笑容,拱手: “道长有所不知,幼时曾有得道方士批语,说我命火过旺,终将遭一水劫。今日若不是道长助我渡劫,我怕是早就成了水鬼。待我回了禹州,便为道长立生祠,日日供奉,永世不忘恩德。” 尚蓓微微皱眉,摇了摇头,后退半步,轻轻推了推夏楠,声音淡淡: “毛公子过誉了。我不过指了个路,公子获救,绝非我一人之功。若无夏少侠背你过江滩,无大夫为你诊治,无王主事为你周转求人,你怕是也熬不到此时。” 毛公子一愣,随即从善如流地向夏楠拱手:“少侠高义,在下铭记在心,此后但凡少侠与道长有用得到毛家的地方,尽管开口,我毛家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夏楠冷哼一声,刚要开口,便觉尚蓓在他腰间掐了一把。他到嘴边的话堪堪收住,抿了抿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尚蓓面上这才松了些。她整了整衣袍,又正色道: “生祠便免了。毛公子若诚心求安,且听贫道一言:所谓命格之说,本就是一场虚妄。你因着那句批语,心中惧水,故而见了什么水,都往忧处想。遭了什么灾,都往水的关系上扯。” 夏楠微怔。一时间,满室寂静,唯余尚蓓平稳有力的声音。 “可公子活这二十余岁,难道从未受过‘水’的恩惠吗?依我看,公子今日遇险,不若先想想是否自己行程安排有所疏漏,而非埋怨一个虚无缥缈的批语。否则,下回再遇劫难,贫道可未必能助你。” 听罢,毛公子良久未言,半响,他才缓缓舒展眉头,挣扎着挪到榻边,长长正正一揖: “道长之言,如醍醐灌顶。在下从前确是被这句批语困住,做什么都畏首畏尾。我回头便与主事复盘商队行程,日后行事多加谨慎小心。” 尚蓓点了点头,又慰问那毛公子两句,便与夏楠起身告辞。 出了院门,行至巷边僻静处,夏楠偏头看向她,语气疑惑:“就算道长想助他破妄,又为何要让功于我?说实话,此人获救时本已命在旦夕,若非道长神算,及时将人寻到,他……” “停停停!”尚蓓抬手虚捂了他嘴一把,面上愤愤瞪着他,“夏大人,我刚刚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夏楠面色僵了一瞬,偏开眼:“听进去了。道长的意思是,虽然我等凡胎无法推演天时地利,至少可以规避人祸……” 尚蓓撇撇嘴,抬手止住:“也不对。” 夏楠眸色深了些。 “那,还请道长赐教。” 尚蓓叉腰哼了一声,“赐教谈不上。这样吧,夏大人,你若还当我是个朋友,从今日起,不许再叫我道长。” 夏楠瞳孔微缩,目光在她略带嗔怪的面容间梭巡一番,喉结微动。 少倾,他轻问出声:“那我改如何唤道……你?” “就叫尚蓓。”尚蓓抬眼看他,眸中含笑,“行吗夏楠?不行算了。” 48. 到达禹州郡 夏楠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面上有些无奈。 “尚蓓,你有时……真不像个道门中人。” 尚蓓眉心一跳。她维持着笑意问道:“哦?那我难道像个佛门中人吗?” “像个儒生。”夏楠转身,示意她跟上。“讲究人间伦常。” 尚蓓负手跟进几步:“诸子百家本就有共通之处,兼容并包有何不可?” 夏楠微微勾唇,随口应和着,二人沿街一路走,一路谈,到坊街补充些干粮与用品。因着毛家的事迹已在青城内小为流传,不少人见了这一对年轻女道与佩刀侠士的组合,便纷纷堆起笑颜。 途径一家成衣铺,夏楠身形顿住,瞥了眼尚蓓的青灰道袍,轻轻推了她一把: “这天气不好晾衣裳,明日还要行路,你不若也买两件替换。” 尚蓓闻言,低头扑了扑道袍。她今日虽也淌了点水,但不像夏楠那么严重,只有衣角湿了些,感觉一晚上够干了。她刚想说没必要,话未出口,店家已热情迎了上来。 “客官可是要买成衣?我们铺子刚裁了一批便装,都是适合夏天的轻薄料子,两位不若进来试试?” “怎么都是袄裙。”夏楠先一步迈进去,拈着门口几件衣裳翻了翻,“可有女子穿的道袍?” 店家一愣,随即陪笑道:“这……小店鲜少接待女道,一时确实没有成衣备货。倒是有几匹新到的好料子,若是这位道长不嫌弃,小人这就叫师傅来量尺寸,明日一早定能做好。” 尚蓓只得跟进去,四下扫了一圈,笑着回道:“不……” “行,那便现在量尺寸。”夏楠打断她,“要一身烟青的,再要一身月白的,仔细些,工钱加倍,明日辰时前送到张家客栈。” 尚蓓伸手拦他:“夏楠,其实……” 夏楠越过她的手,取出碎银拍在柜上,眉梢微挑:“客气什么?两身衣裳而已。你这身道袍本也有些半旧了,既要去见李阁老,怎么也得认真收拾一番。” 那边店家已经叫了裁缝师傅出来,拿着软尺给示意她伸手。尚蓓只好站在堂中,伸着胳膊任由裁缝量尺寸,面上无奈看向夏楠: “其实……我也不是非得穿道袍啊。买两身轻便的袄裙又有何不可?” 夏楠一噎。 他轻哼一声,抱臂靠在门边,目光扫过她清瘦的身形:“那便多加两身袄裙。” 尚蓓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买那么多衣裳作甚?塞包里鼓鼓的,多不好带啊。” 夏楠抿了抿唇,仔细听着裁缝报尺寸:“那便回了邱城再裁。” 尚蓓心中忍俊不禁,也不再同他争,只憋着笑等裁缝量完尺寸,便同他一道出了店门。 才过门槛,当空坠落一滴雨珠,啪嗒。又一滴,啪嗒。 尚蓓摸了摸鼻尖,抬头望一眼天色,叹道:“才停这半日,又下了。” 夏楠撑起纸伞,将她严实笼住。墨色伞面承了雨露,敲出啪啪嗒嗒的节律。 “但愿那位毛公子能渡过此劫。” 尚蓓噗嗤一笑,顺道又向他挨了挨:“他躲在屋里养病好好的,能有什么劫?倒是你凑近些,别淋到了。” 玄衣灰袍交叠,隐入雨巷。 —— 次日,店家果然送来一青一白两身女式道袍。尚蓓与夏楠继续赶路,在雨中又缓行两日,到达禹州郡时,总算是云销雨霁。 禹州郡是座大城,酉时霞光漫天,街巷间酒旗茶幡招展,行人往来熙攘,甚是繁华。不少梳着总角的儿童跑来跑去,大抵也是终于有了机会出来放风。 更有支送亲的队伍,吹打着热热闹闹穿过街巷。打头的新郎骑着一匹俊俏白马,面上得意洋洋,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控制不住地回头向轿子去望。 轿子被红布裹得严严实实。他唤了两声“美人儿”,没得到回应,也不恼,只美滋滋继续打马往前走,边走着,便往周遭洒喜钱,惹得不少围观百姓哄抢着去接。 “这刘家女真是好命啊,竟然有幸被郡守公子看上,往后好日子有的是咯。” 旁边一摊主与街坊唠起磕来,那街坊却啧了一声:“唉,我倒是觉得那刘家女可怜,未婚夫被徐公子打死了。家里也怕事,强按着她上了轿……” “嗐,小姑娘家就是目光短浅。要我说,跟了徐公子,什么香的辣的没有,惦记一个穷书生作甚。”那摊主弯腰捡了枚铜钱,在手中随意摩挲着,“徐公子家一个妾也比书生妻过得好啊!” 听着这番话,尚蓓心里有些忿忿。然而她此刻无暇关心这些议论,只同夏楠勒马往路边靠,打算给队伍让路。 却不料,那新郎迎面来时,异变陡生! “咴咴儿——” 尚蓓面色一变。糟了!这新郎骑的竟然是匹宝马! 霎时,周围百姓惊叫着四散,手上喜钱丁零当啷往下漏。尚蓓连忙驱策着红枣往墙根方向挤,夏楠亦反应迅速,一蹬马鞍飞身跃向那突然人立嘶鸣的白马,一手扶住惊叫欲坠的新郎,一手扣住马辔头往反方向拽,生生遏住它奔腾的势头。 一丈外,动静渐歇。街心空出一大片,只有新郎,白马,与夏楠。 那新郎惊魂未定,抚着胸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向气骂那白马一句,而后扭头瞪了夏楠一眼:“你是何人,无端扰我喜事!不过是畜生发疯罢了,没你我自个儿也能制住!” 夏楠微微皱眉,将笼头又扯远了些,收回手,扶刀,眸中冰冷:“你自己摔死无所谓,若惊马踩到路人,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爹可是禹州郡守,踩了便踩了,关你何事?”那新郎哼了一句,扬鞭向他甩去。夏楠侧身轻易躲开,反手扣住鞭梢一拽,便将那那新郎一个趔趄拽下马来,结结实实砸在青石板上。 围观百姓又是一阵惊呼。 “是我方才冒昧。这一摔,还给你。” 夏楠冷笑一声,旋身往回走,翻身上马,向尚蓓一摆头:“走罢,路上小心些。” 尚蓓回头又看了那新郎一眼,见他被随从龇牙咧嘴地扶起身,不禁有些心 虚,小声道:“就快要见到李阁老了,你若暴露身份……” 她自然知道夏楠不怕这点小麻烦,可李阁老不是不喜欢锦衣卫嘛。 夏楠眉梢微挑,驱马与她并行:“无妨,我们跑得比消息快就行。” 尚蓓“哦”了一声,点点头:“也是。李阁老还在三十里外,禹州郡的八卦一天内应当传不过去。” 见二人骑马大摇大摆离去,身后百姓不禁议论纷纷起来: “这玄衣侠客是哪里来的,敢动郡守家的公子,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说不定人家有背景呢?你看他明显有恃无恐,闹完这一出连躲都不躲。” “他骑那黑马瞧着就普通,哪像徐公子,迎亲骑的可是西域进贡的良驹……” “还有身边那个女道士,浑身灰扑扑的,一看就没什么道行……” 言谈间,新郎勉强鼻青脸肿地爬起来,对着周围百姓怒吼一句:“看什么看!都散了!今日的事谁敢嚼一句舌根,仔细你们的皮!” 随从们连忙上前驱赶人群。新郎强撑着爬上马,抹了把鼻血,哼声道:“去查那二人底细,其余人继续!” 随从忙不迭应下,而后便有两人离了队伍。吹奏声稀稀拉拉响起,慢慢又远去。喜轿内,仍然未出一声。 —— 在客房略作修整后,夏楠便敲开了尚蓓的门。他拿着个卷轴晃晃,迈步入内:“禹州舆图。” 尚蓓自知他来意,引着夏楠坐下,又推了杯茶过去。待夏楠打开舆图,她对着脑海中系统,指在舆图上一处湖泽,道: “李阁老应当在霞湖东岸,湖外有一片野林。但此处地势平缓,快马半日可至。” 夏楠抿口茶,随意扫了一眼,便收起舆图,沉声道:“今天就别摆卦摊了,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出发。晚膳你自己用,我去卫所视察一趟,顺带探探禹州郡守底细。这郡守之子行事如此猖狂,他爹必然干净不了。” 尚蓓点点头应下,看着夏楠:“你也好好休息。别闹太大了,能低调行事最好。” 夏楠轻哼一声:“自然。最多抄个家,闹不了多大。” 尚蓓无语地盯着他。 夏楠失笑:“放心吧,我还不至于为着一时报复乱来。若他爹确实不干净,我分内之责。若他爹只是过度纵容儿子,吓唬一场便是。” 尚蓓摆摆手:“好吧好吧,早点回来。戌时我去敲你房门,若你不在,我拿着隐番令牌找你去。” “管这么宽。”夏楠微微勾唇,推案起身,“莫不是没了我在隔壁,不敢睡觉?” 尚蓓一口饮尽杯茶,扣着茶盏作势要砸他:“我怕你打不过郡守府的护卫,被人抓下牢去,好去捞你!行吧?” 夏楠笑着夺过茶盏,扣在案上:“知道了,你等着便是,别歇太早,我还有卦给你算。” 尚蓓撇撇嘴,“嗯”了一声:“什么卦?” “喜轿里没人。”夏楠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神色,“那新娘怕是逃婚了,道长不是很关心她吗?” 49. 穷酸道士与闹事狂徒 夏楠走后,尚蓓慢悠悠下楼打算用晚膳,不料饭食刚端上来,麻烦便找上了门。 只听客栈门外一阵喧闹,不多时,便有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家丁闯进客栈,一时间宾客无不噤声侧目而视。那掌柜连忙点头哈腰迎上去,小心陪着笑道:“徐管家光临敝店,有失远迎……” 锦袍男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视一圈,落在尚蓓身上,上前重重一拍她面前桌案,将她面前鸡汤面震得抖洒一滩:“跟你一道那男的呢?” 尚蓓慢条斯理嚼完口中面条,而后从容搁下木著,面上露出个和善的微笑: “三位要找我的同伴?不巧,他刚出了门,我也不知他往哪儿去。” 锦袍男人斜眼睨着她,扫过她一身灰布道袍,语气更加傲慢:“不知?你同那无礼狂徒一道入的城,一道下的榻,还想替他掩饰行踪?”话音未落,他便扭头对左右家丁道:“搜!” 两个家丁应声往客栈楼上找去,在二楼闹出一阵鸡飞狗跳声,最后却只空着手愤愤下来,抱拳对那锦袍男人道:“贾管事,那人确实不在楼上!怕是惹了事不敢露面,自个跑了!” 贾管事冷哼一声,指着尚蓓道:“那便把这穷酸道士押走,好生审问!” “且慢。” 尚蓓一挥袍袖,仍未起身,只坐在案前轻轻颔首:“三位明鉴,我与那侠客不过半路相逢,结伴暂行罢了。他到这霞城有自个儿的事情要办,我确实不知。” 见两个家丁伸手就要来拽她,尚蓓轻转躲了一把,而后从容道:“但,贫道可以算出来。” “算出来?”贾管事皱眉,看她从怀中不紧不慢摸出一只龟壳,眼神微变。 他伸手止住家丁,狐疑地打量了眼前女子一番。 她相貌平平,道袍半旧,瞧着实在不像有什么道行。可她面上气定神闲,姿态从容,手中那只金光滑亮的龟壳,实非寻常道士能用得起,或许她真有些背景。 灰袍、女道、赤纹金龟壳……联想到最近邱城行商的传言,他面上神色收敛了些,挥手让家丁后退两步,声音仍然冷硬:“你……莫非是邱城卦师,尚道长?” 尚蓓点点头,晃了晃那赤纹金龟壳,面上端着个玄妙的微笑:“正是在下。贫道虽无心干涉旅伴的私事,但他既然冒犯了贵人,我也只好破例起一卦,为诸位推演他方位。” 说着,她又摸出三枚铜钱,理了理衣摆坐正。只听叮叮叮三响,铜钱落入龟甲,随她手摇动有声。 堂中一时寂静,唯余串串铜钱撞龟甲的清音。 卦成,尚蓓略一沉吟,镇定道:“贫道算出来了,我那位旅伴就在东边半里处,还请三位随我前去。” 那锦袍管事神色宽松了些,也没多问,只拱了拱手转身:“那便有劳道长引路了。只要能抓住那狂徒,我们少爷重重有赏。” 尚蓓心里憋着笑,面上却云淡风轻:“贫道不过是欲为徐公子消灾渡劫,哪能求什么回报。只是我那旅伴毕竟路上帮过我不少,我也心痛他冲撞贵人,还望贾管事帮忙说些好话,求徐公子网开一面。” 听完她这套不慕名利的说辞,再看她明明手握高级法器,却一身简朴打扮,贾管事更多信了几分,嘴上愈发客气:“这是自然。今日毕竟也是少爷大喜之日,最多给他些教训,也好叫这等我行我素的江湖人士学学我大周法度规矩” 尚蓓不再多言,将龟甲收入怀中,起身往客栈外走。一女三男穿过夕阳下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口。 十步外,有一扇朱漆大门。 贾管事见她脚步停住,不禁有些纳闷。他小心觑了眼门边气势汹汹的番子,悄声问尚蓓道:“道长怎么不走了?这地方可不宜多留。” 尚蓓搭手作棚望向那大门,面上疑虑: “咦?怎会在锦衣卫卫所?” 她又掐指沉思片刻,才缓缓出声,面色有些尴尬:“贾管家,我那位旅伴,怕是……进去了。” “啊?” 贾管事面上一滞,抬头看了眼门上牌匾,半天说不出话。他原本以为那玄衣侠客不过是个轻狂小儿,为一时意气报复他家少爷,没想到……这么虎。 但……当真如此吗?他偏头看了眼尚蓓,语气中带上了质疑:“尚道长,我郡守府对你以礼相待,你就这样诓骗我们?莫不是想为那狂徒拖延时间?” 两个家丁扭头盯着她,面色不善。 两个番子瞪眼盯着她,面色不善。 尚蓓摇摇头:“不对,我肯定没算错!夏少侠定然在这里面。” 贾管事心惊胆战地看着她慢悠悠踱步上前,靠近那张牙舞爪的石狮子,合拢双掌在口前成个筒,高声呼道: “夏——少——侠——” 她声音实在太大,大得门内不少忙碌的番子都扭头望了过来,面色不悦。门口的番子更是直接拔刀出鞘,正对着尚蓓,面无表情:“卫所重地,不得喧哗,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另一个番子亦亮出长刀对准了贾管事。那三人吓得腿上一软,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使劲摆手:“哎哎哎,二位大人不要误会,我们同这疯道士没关系,真没关系!我们这就走啊,这就走!” 他拽着家丁转身就要溜,尚蓓却无所动作。她看也不看那番子雪亮的长刀,紧盯门内那威严冷肃的前厅,内心数着: 三、二、一—— “何人在卫所前聚众闹事?拿下。” 两个番子得了命令,神色当即一凛,当即齐齐大跨几步,一个一左一右压住尚蓓与贾管家,另一个一左一右拿住两个家丁,将四人紧紧押住。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徐府三人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哭求告饶起来,自然是无济于事。尚蓓故作慌乱地挣扎了两下,任由他们押着往里走,面上忿忿:“你们做什么?我只是想找我的朋友夏少侠——” < p>贾管家在一旁狠狠瞪她一眼:“妖道!你快闭嘴!我——” 他声音忽然顿住,瞠目结舌地看着前厅大门推开,内里迈出一个熟悉的玄色身影。 八尺长身,年轻面容,高束马尾,一袭无纹无饰的玄色贴里,腰间长刀紧缠着黑布——不是当街闹事那小伙是谁? 两番子扣着人站定,垂首行礼道:“夏镇抚使。” 再听这称呼,贾管家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镇抚使大人莅临禹州郡,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尚蓓使劲绷着嘴角,面上努力装出震惊的表情:“夏少侠?你竟是锦衣卫镇抚使?” 夏楠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抬下巴指了指尚蓓:“这个放了。另外三个关好。” 番子面上微讶,随后便从善如流地松开尚蓓,把三个哭爹喊娘的男人拖进了后院。尚蓓甩了甩胳膊,面上仍警惕地盯着夏楠:“说,你接近贫道究竟有何目的?” 夏楠负手迈到尚蓓面前,微微勾唇,声音里带了些揶揄:“没想到神算无遗的尚大师也有失手的时候。不错,本官引你来禹州,确是有事要办。道长不若入内一叙?” 尚蓓抬眼对上他一双墨瞳,那笑意中的促狭简直要溢出来,便叉腰冷哼一声:“不愧是锦衣卫,真是黑透了心,胆敢愚弄贫道,就不怕贫道给你算个大难临头吗?” 周遭几个番子听了这话,皆心惊胆战地觑了夏楠一眼。却见他忍着笑伸手,向正厅虚引一把:“若真如此,还要有劳道长为我消灾了。” 尚蓓勉为其难地跟着他进了门,穿过前院,步入正厅。这地方卫所好歹是州郡规制,故而厅堂还算宽敞,但也比京城总衙寒碜不少。夏楠引着尚蓓坐下,吩咐下属端了茶来,倒一杯,推到桌对面。 茶香氤氲,模糊了夏楠面容。 “怎么回事?”他声音微扬。 尚蓓捧起茶盏轻轻吹着,语气随意:“郡守府的人来找你麻烦呗。你不在,就找我了。我又打不过他们,只好带他们来找你。” 夏楠抿了口茶,语调揶揄:“叫人通传不就行了,何必喊那一嗓子?半个卫所都听见了,也不怕人笑话。” 尚蓓被茶水烫了一下,吐着舌头笑道:“这不是在那管家面前演戏嘛。说起来,还好你在卫所。不然,我若没找到你,就得拿出隐番令牌了。” 瞎话,夏楠的坐标要是不在卫所,她也能找理由往别的地方跑。 夏楠轻哼一声:“尚蓓,你这就不够仗义了。今日这些人尚且只是几个市井杂碎,你引过来我自能化解。若是有朝一日仇家找我麻烦,让你带路,你当如何?” 尚蓓眼眸一凝。 她放下茶盏,收敛神色,看着夏楠郑重道:“若有那日,我会用令牌自保,绝不牵扯到你身上。” “毕竟——”她刻意加重了语气,“我没有你的八字,本也找不到你,不是吗?” 50. 孽子误我 “是啊。”夏楠应得从容,“毕竟我办案时常出入险地,你找不到我,反而更安全些。” 尚蓓一愣。她一直想夏楠是不愿对她透露行踪,倒没考虑过这个方面。 她抬眸看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那……你若遇了什么危险,我又该怎样帮你呢?” 对上她眼中的关切,夏楠心中微暖。 他沉声道:“尚蓓,你也不必太小瞧我,我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有我的本事。” 尚蓓哑然。确实,以他的经历,先前类似的危机大抵是少不了的。在青萝山那回,她虽然确实帮到了他,但说到底,他自身本有应对险情的实力。若她没带人来援,他或许会更狼狈些,损失大些,但也未必就此遇难。 她“哦”了一声,闷闷道:“那你拉着我帮你办案做甚?往日没有我,你难道就办不成了吗?” 夏楠微微勾唇:“自然能。但或许要多走些弯路,多杀些无辜之人,才能审出有用的信息。有你在,我少损些功德,有何不可。” 尚蓓顿时笑了:“好好好,算你会说话。说起来,那郡守底细你探得怎么样了?真要抄家吗?” 看着尚蓓面上松快了些,夏楠心中稍安。 “莫急。我方才派人去暗查,想来这会该有消息了。” 二人又饮几口茶,便有一个白色曳撒的百户疾步进来。夏楠立时收敛了神色,沉声问他:“如何?” 百户抱拳道:“果不出夏大人所料,那郡守府发现喜轿为空,顿时乱成了一团。下官带人趁乱潜入,查了郡守近三年来的书信,发现不少勾结盐商的证据!现在卫所已暗中围住郡守府,只等夏大人一声令下!” 夏楠拂衣起身,向尚蓓一摆头:“本想让你好好休息一番,没料你最后还是跟来了。走罢,同我一起去会会那位徐大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街巷,往郡守府去了。路上行人见了,皆是小心避让,心中惊疑:这白百户与徐郡守素日里还算交好,怎么今日突然带这么多人上门,总不至于是为了喝喜酒吧? 何况,那郡守府的喜酒……好像也黄了。几个路人觑着这一行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了吗?刘娘子逃婚啦!” “逃婚?那喜轿里是谁?若是个空轿子,轿夫怎可能觉不出呢?” “据说……方才那喜轿送到门口时,里面竟然滚出快石头!” “哈哈、哈哈哈,徐公子娶了块石头!” 戌时初,天上残阳斜照,红云似火。郡守府更是满院张灯结彩,喜字高悬,外面瞧着,好一派热闹气象。 然而,那前院正厅中却气氛压抑。禹州郡守徐泰一身华服坐在上首,正冷眼盯着院中一哭求告饶的老人,声音傲慢: “刘越,本官的爱子看上你女儿,是给你们刘家天大的脸面!如今花轿临门,新娘却是块石头,致使我郡守府颜面尽失。你说,本官该怎么同你算这笔账?” 那老人面容约莫五十余,此刻正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连连磕头,额角已然磕破了一个大洞,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徐大人饶命!小女顽劣,是老朽管教不严。可……我们家一早就压着二娘起来梳妆,直到进了喜轿都是好好的,不敢有丝毫疏漏,草民实在不知她去了何处啊!” 一旁身着大红喜服的徐景大迈两步上前,一脚将人踹出一丈远,口中犹在骂骂咧咧:“不知?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给我打,打到他说出来为止!” 话音刚落,几个家丁立刻拎着棍棒围了上去,刚要动手,忽然听见府门外一阵嘈杂。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院门咣当一声掀开,一众番子鱼贯而入,惊得宾客四散。 徐泰一愣,随即迎上正面那白衣百户,拱手道:“白大人,今日是小儿成婚的好日子,不知……” 那百户冷睨他一眼,随即侧身向一旁行礼:“还请夏大人示下。” 徐泰这才注意到那玄衣马尾的年轻男子。这人能让地方卫所的百户毕恭毕敬,他自然也不敢怠慢,堆起笑道:“不知这位少侠是……” 徐景亦随之投去目光,嚣张的面容顿时僵住。 “你、你是……” 夏楠看也没看惊愕的徐家父子,声音冰冷:“拿下。” 十几个番子应声而动,押住徐泰父子并几个家眷,又钻入府中去后院搜捕。宾客纷纷连连惊叫着撇开关系,郡守府宅院中顿时乱成一团。徐泰拼命挣动几下,心中更疑。 他自忖没什么明显的把柄可抓,至多对儿子纵容了些。这统领卫所的白百户与他一向交好,应当不至于为着这点小事来拿他,更不至于突然想到来查他。 甚至于,就算他真暴露了什么,若只是白百户上门,他也有信心破费一番遮掩过去。那么—— 问题就只能出在这玄衣男子身上。 他越想心越慌,额上冷汗直冒,偏头看向儿子: “景儿,你认识他?” 饶是徐景拼命摇头,他身旁一贴身小厮却露了怯:“老爷,他、他似乎是方才街上……” 听清那小厮哆哆嗦嗦讲清缘由,徐泰顿时怒喝一声:“孽障!”随后谄颜看向夏楠:“这位大人,犬子言行无状,冲撞了大人,还望……” 夏楠没看他,迈步到那院中老人面前,随手扶刀,冷声道:“将你女儿姓名与八字报来。” 那老人立时便吓呆了,哆哆嗦嗦念出一串信息。夏楠颔首,扭头对身后尚蓓点头示意:“算吧。” 尚蓓沉声应了一句,而后便端正坐到一旁矮几,摸出龟甲,装模作样地卜算起来。 正此时,内里一个番子走出,将一沓文书递给夏楠:“夏大人,这是从徐府搜出来的书信与账本!” 徐泰面色顿时灰败。夏楠接过账本,随意翻了几下,便收入怀中,继续等着尚蓓算卦。 尚蓓神色依旧从容,似对这满院动静毫无所察。卦城,她收回龟甲,拂袖起身:“还请夏大人随我来。” 夏楠扶刀转身,对那 百户又吩咐两句。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在此继续核查。仔细些,州府的差事交接也别落下,让禹州同知来领事。” 百户恭敬应下。见那一灰一玄二人并排而出,徐泰抹了把汗,苦着脸看向百户:“白大人,你我相交也有三载,此人究竟什么来路,可否叫我死个明白?。” 百户一时也松了口气,收起那副严肃神色,轻撩眼皮,似笑非笑看他:“徐泰,就说你纵子过度,早晚要冲撞贵人。北镇抚使路遇你儿子惊马,出手相助反被讥讽,不查你查谁?” 徐泰震惊地瞪大了双眼,良久,才连连喟叹道:“孽子误我,孽子误我啊!” —— 郡守府外,尚蓓与夏楠并肩掠过长街,往城中一戏楼走去。 此时已至戌时二刻,戏楼早已歇业,但门口水牌还挂着,昏暗中依稀可见今日的名角与戏目。尚蓓眼神示意夏楠暂避,待他隐入阴影,才抬手屈指叩了叩大门。 半晌,有个俊秀小倌推开一条门缝,看那半边粉面半边素面,大抵是还没卸完妆。 “客官,今日芳华戏楼已经歇了,还请明日再来吧。” 尚蓓拱手,温声道:“贫道叨扰了。请问贵楼今日,可曾见着城西兰芷书院刘夫子的二女儿,刘湘姑娘?” 那小倌面色明显一僵,随后状似随意开口,声音却明显大了不少: “刘湘?没见过。我记得她今日要嫁与郡守之子,你不若去郡守府问问,还能讨口喜酒。” 话毕,他立时便要关门,却被尚蓓抵了一把。她肩上顶着门,向门内轻声道:“莫怕,贫道不是来捉刘姑娘的。只是她这般藏着也不是办法,贫道只是想问问她将来打算。” “什么刘姑娘?我不知道。”小倌面色更慌,用力使劲推着木门,想要将门关紧,“你快走罢,再纠缠我喊人了!” 尚蓓只得收了力道,任凭那楼门“砰”一声关上。她无奈转身,向身后阴影里耸耸肩:“算了,咱们还是摸进去吧。” 夏楠从阴影中走出,语调揶揄:“早跟你说了,那姑娘既然能藏到此处,大抵是有人接应。你这般直接上门问话,他肯定要帮忙瞒着,还要提醒里面抓紧收拾跑路。” “嗯嗯嗯,夏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尚蓓敷衍地比了个大拇指,“快点,别真把人吓跑了。” 夏楠轻笑一声,随后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提气攀上房檐。尚蓓紧紧抓着他衣襟,感受道他胸膛平稳有力的心跳,一时屏住了呼吸。 他身轻如叶,脚步点在片片屋瓦之间,几乎悄无声息。只有她离得这般近,才偶尔能听到极微的拨拉一声 二楼窗边人影重重,内里依稀有男女窃语的声音: “阿湘,那人怕是要去叫官差了,你快逃,我们替你蒙混一会儿!” “那你们怎么办?那畜生定会打死你们的!” “我们……” 回应的话语戛然而止。屋中人惊恐地看着那破窗而入的身影,一时寂静。 51. 是蝶近我 “谁是刘湘?” 玄衣墨发的男子立于夜幕之下,面色被烛光照得明明灭灭,墨瞳中染着浓重的杀气。 满室寂静。室中二男三女挤作一团,瞧着最大的不过十五岁,面容皆带三分俊俏,身姿伶仃单薄,一句话也不敢出。 “谁是刘湘?” 那人又问了一句,声音更冷。他扶刀,“咔哒”一声,推刀出鞘三寸,雪亮的刀刃映着烛光,仿佛按捺不住饮血的渴望。 “是、是我!你、你是谁!” 一个杏眼的姑娘一挺身立了出来,肩膀还在微微颤抖,面色却坚决。霎时又有一个柳眉的姑娘站了出来,推她一把:“你胡说什么?我才是刘湘!” 一时间,又有个桃腮的姑娘拽走她二人,“大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抓我,便抓我回去好了! “唰——” 男人修长的五指握在刀柄,一点一点拔刀,显出那迫人的刃尖。 那一点寒芒对准杏眼姑娘。 “不急,我一个一个来。” 寒芒渐渐逼近,杏眼姑娘动作随着他后退,逐渐挤到身后一小倌身上。正此时,那柳眉的姑娘骤然向刀刃扑去! “大人,带我交差吧,放过他们——” 玄衣刀客眼眸一凝,反手将长刀收回,往后退了两步。柳眉的姑娘顿时扑倒在地,一个蓝衫的小倌连忙去扶她,屋内乱作一团。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男人突然轻嗤一声,转身对窗外道:“行了,进来吧。” 屋内众人正不明所以时,便见那大敞的窗户边缘,小心翼翼爬进来一个灰袍女道士。男人转身退了两步,伸手扶住她,将她稳稳扶入室中。 “贫道尚蓓,失礼了。”尚蓓向他们轻轻拱了拱手,面上露出个温和的笑意,“我今日前来,并非要捉刘姑娘回去,正是欲同刘姑娘道喜。那位郡守公子迎亲路上冲撞了贵人,如今正在被锦衣卫查抄。姑娘可安心了。” “这……” 五个半大孩子,你看我,我看你,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那杏眼的姑娘小心翼翼问出声:“既然如此,这位……”她觑一眼夏楠,“方才是何用意?” 尚蓓轻咳一声,面上有些尴尬:“是这位少侠要试试刘姑娘同诸位的情谊,看看会不会有人畏死出卖友人。不料几位皆是重情重义之人,倒是我们唐突了。” 那桃腮的小姑娘嘟囔道:“刘姐姐不嫌我们出身低微,教我们识字读书,我们怎么能卖了她。” 尚蓓点点头,又转向那柳眉的姑娘,和善道:“姑娘在此暂避,毕竟不是长远之计。你现下有什么打算?姑娘想回家也好,想另寻别处安身也好,我们都会尽力相助。” 刘湘怔怔立在当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多谢……多谢道长……也多谢大家……我、我原打算等风头过去,就去寻……” 突然,一个绿衫的小倌打断她,面色不善:“阿湘,你只听他一面之词,如何能确定徐家确实倒台了?万一她是要套你去向该如何?不若你再避一晚,我们明日开楼后替你打探一番,再决定不迟。” 尚蓓看了眼夏楠,面上明显松快了不少。 “既如此。”尚蓓拱手,“贫道与诸位就此别过。” 夏楠轻哼一声,转身揽起尚蓓,跃下窗扉。 “多管闲事。”他将尚蓓稳稳放在街边,瞳中墨色暗沉。“这下放心了?” 尚蓓拍拍衣袍,拂袖道:“放心啦,放心啦。一个有主见,四个有义气,都不傻,还能有什么问题?走吧,明早还要出发去见李阁老呢。” —— 七月二十,天朗无云,晴风和煦,季夏时节里,难得有几分清爽。今日又恰逢旬休,禹州郡内外车马如川,随处可见出城游赏的行人。锦衣华服与粗袄棉裙各行其路,泾渭分明。 一路上,偶有人议论纷纷:“听说郡守府被锦衣卫查抄了?” 更有人拍手称快:“那徐景忒嚣张,早该治治了!” 还有人目光虚点着城门口那黑赤二驹道:“那边两个,莫非就是……” 游人目光聚焦之处,正是尚蓓与夏楠。二人轻扯马缰,混在行人之中,不紧不慢往城外行去。禹州多河川,将出城门,便有条溪径蜿蜒向西而行。尚蓓在心中打开导航,对夏楠指了个方向。 夏楠打马开路,二人一道沿着溪边走。芦苇茂密,溪水清浅,潺潺伴人行,不时有水鸟飞起,啁鸣彻云,依稀可见远处有两山夹道,迎人入怀。 两骑中速奔行十余里,夹道地势渐升,马蹄行进山谷,道旁林深,溪径渐宽。左右山起,郁郁葱葱,溪水成川,泠泠淙淙。有轻舟小篷,飘飘摇摇晃向林间,更有渔歌和鸟鸣,回荡谷中。 “真美啊。”尚蓓下意识地放轻了马蹄,“难怪李阁老会在此地长住。” 夏楠亦随之并排,语调轻快:“是啊,李阁老推崇老庄之学,一向好访名山大川,辞官后更是以逍遥游为铭。今日我们不若一道看看这山水,或许还能助你参悟些道法。” 尚蓓点点头,心中亦生出不少期待,不过她还没忘记此行的主要目的:“先找到李阁老,再考虑这些吧。” 夏楠嗯了一声,驱马近前。复行三五里,溪谷愈深,山中雾起,道路逐渐有些崎岖,左右时常能听到些兽啼。尚蓓与夏楠将坐骑寄放在山腰一处人家,改为徒步登山。 “能走吗?”夏楠伸手。 “哪就这么娇气。”尚蓓笑,却仍是牵上了他。 夏楠微微勾唇,沿着水畔上行。山谷如壶腹,川流似清茗,他们如游鱼逆流,自壶嘴钻入湖中。 又走了半个时辰,林壑渐宽,眼前豁然开朗。 “霞湖到了。” 夏楠在谷口站定,尚蓓亦随之望去。只见一湾湖水澄澈,映着天光水色,靠湖东处搭着一间瓦房,坐北朝南。 尚蓓对着导航看了眼,指向山中:“李阁老应该进山了,约莫半里之外。” 夏楠嗯了一声:“无妨,我们可在这屋边旁等他。” 尚蓓从善如流应下,随他一道靠近瓦舍。还没靠近,便有条小黄狗远远吠叫起来。夏楠拔刀当空劈过,在谷中劈出“倏”的一响,立时便将那小黄狗吓得一缩,夹着尾巴躲到了屋后,犹探出半只脑袋盯着他们,发出不甘的呜咽。 二人遂近了那瓦屋。夏楠绕着木篱笆走了一圈,见里 面葡萄藤有些歪斜,顺手扶了一把。 “李阁老种这些……真能吃饱吗?” 尚蓓看向那小院,院外有两片稀稀拉拉的菜田,篱笆围起瓦舍,藤条爬了半墙,门口还晒着些药草,檐下挂着几个竹匾。若忽略那菜田的长势,瞧着倒像寻常山间农户。 “那肯定不能。”夏楠从门口捡了个瓢,遛到水边舀起湖水,又返到屋前,沿着葡萄架随意浇了一片,“隐士的闲情逸致罢了。要论吃食,自然有门生故旧替他送柴米油盐进来。” “……你怎么也这么有闲情逸致?” 尚蓓盯着他动作,面上有些疑惑。夏楠搁下水瓢,扭头,笑了一声:“既然冒昧登门,扰人清净,又要请李阁老违背闲情逸致出山入仕,自然该给他留下些好印象。” 尚蓓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便找了把扫帚,细细扫起门口的落叶来。夏楠余光瞥着她认真的神色,心中微哂。 他随手又浇了几瓢菜田,忽而捻住丛中一抹飘白,转身递到尚蓓面前。尚蓓手中动作一顿,眼睛立时亮了: “菜……地里的蝴蝶!” 好险,差点脱口而出菜粉蝶了。 夏楠眼角微舒,将那小白蝶稳稳递到她指尖,扭头又往野林里钻去。回来时,十根指头八个缝里夹了四只不同的蝴蝶。尚蓓盯着他手上扑腾扑腾掉粉的翅膀,有些哭笑不得: “夏楠,你把我当小孩儿哄呢?” 夏楠微微勾唇,伸手递给她:“那能哄吗?不能哄,我放了。” 他作势便要扬手,尚蓓连忙“哎”了一声,扒住他手腕:“能哄,能哄。就是你一口气抓这么多,我得慢慢玩嘛。” 腕间陡然覆上她的指腹,夏楠指缝微缩,险些将那脆弱的身躯捏断了。他面上不动声色,指尖慢慢放松,看着尚蓓沿着他手背小心拨弄着,将每一只彩蝶都拿到手里把玩了一番,才心满意足地放飞。 夏楠盯着她的动作,眸色微深。 是蝶离我,还是我离蝶? “真羡慕你的功夫。”尚蓓抬头看着最后一只青蝶飞去,由衷地感慨道,“就算给我个网兜,我都未必能抓住,何况徒手了。” 夏楠回神,轻笑一声,偏头努努一旁菜地,叶上正停着只鹅黄色的粉蝶:“试试这只。” 尚蓓点点头,在他指引下靠近,屏息,缓提手腕,一拢。 是蝶近我,还是我近蝶? 他看着她掌间轻轻露出一缝,小心拈出那只黄蝶,递到他面前,笑盈盈道: “现在该我哄你了?” 是蝶近我。 夏楠看着她眼尾的弧度,心头泛起浅浅波澜。他目光仍落在她面上,也不稍正眼看那黄蝶,只随意伸手,便将黄蝶拢在指尖。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林间传来清朗悠长的吟哦声,尚蓓闻声抬头,见一鬓发半白的老者拄着竹杖缓步下行,草叶间掩映着粗布麻衣。 她连忙整理了一番衣袍,收敛神色静立门旁,正想说些什么,忽见那老者神色一变,随即抄着竹杖蹭蹭蹭疾行几步,险些给草叶绊倒,口中唤着: “小兔崽子!你还有脸来见我!” 52. 李阁老的问题 尚蓓远观那老者气势汹汹之态,神色一僵。 莫不是原主同他有什么交集?毕竟李阁老是道学大家,原主虽然最后发展成了个江湖骗子,好歹也是正式拜过师、入过道的。 她正在记忆中搜索着,那老者已然健步如飞奔到他们面前,抄起竹杖就往夏楠脑门上敲去:“赶紧给我滚!我这儿不待见锦衣卫!” 夏楠轻松躲了两杖,并不还手,只是一路斜身后退。小黄狗看见自家主人的反应,也从屋后汪汪叫着钻出来,去咬夏楠的裤脚。夏楠脚下步伐连转,衣摆飘飞,游刃有余地应对着一人一狗,口中还不忘陈述来意: “舅公,太子倒了,如今朝堂不稳。陛下请您出山主持阁务,稳定朝纲。” 李阁老吹着胡子,竹杖劈头盖脸往他身上打,背篓里的野菜随着他动作一颠一颠往外掉:“他硬要立那个逆贼,如今出了岔子,叫我给他收拾残局?不去!” 夏楠侧身又躲开他一杖,声音冷了些:“舅公,杨将军也参与了太子谋逆。陛下说,只要您肯入仕,他就放杨家一命。” 李阁老竹杖顿在地上,喘着粗气叹道:“唉!我李儒这辈子自问看人不差,怎么偏生就找了这么两个不省心的女婿!” 尚蓓在一旁听着二人你来我往,神情从最初的惊愕转到迷惑,最后化作一丝被耍的不悦。 她往葡萄架旁边躲了躲,抱臂看着夏楠与那一人一狗几个来回,最终转回她身边,夺下李阁老的竹杖,又伸腿拨开小黄狗。 “舅公,您要拿我出气,改日。”他将竹杖在手中转了两圈,反握在背后,“今日有客人在,给我些体面。” 尚蓓瞥了他一眼,心里哼了一声,还是迈两步上前,拱手道:“晚辈尚蓓,见过李阁老。” 李阁老早已注意到了她,这会儿瞪了夏楠一眼,也扑了扑衣袍,转身仔细打量了尚蓓一番,见她一身青灰道袍,问道:“哪个派的?” 尚蓓垂手恭谨应道:“晚辈无门无派,师从白鹿山一隐士,受夏大人相邀,前来拜会阁老。” 李阁老“嗯”了一声,随意问道:“既是道门中人,我且问你:‘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你如何解?” 这问题很经典,尚蓓心头稍定,从容开口答道:“在晚辈看来,庄周梦蝶,求的是物我两忘之境。自天外而观,世间万物不过都是天地一芥子,又何必强分周与蝶。” 李阁老面上有些诧异,换了个姿态,正身对着尚蓓,又沉声开口:“然我等肉体凡胎只生于苍天之下,又如何飞至天外去观这世间万物呢?” 尚蓓愣了一瞬,看着李阁老认真的面容,不禁垂眸细思起来。 这次,她想了很久。李阁老也不催,就这么静静等着。 夏楠反手握着竹杖,长身挺立在院门口,亦是一动不动,眸色沉沉望向尚蓓,唯有玄色衣摆在风中微微浮动。 良久,尚蓓开口了: “凡人虽有力穷难至之处,然即使凡人之力,亦有生灵不及。我叹朝菌与蟪蛄时,焉知冥灵与大椿不在叹我?故而我观微末之虫豸是芥子,自可知天外之人观我与虫豸皆为芥子。” 虽然在这个世界没有宇宙飞船,也没有显微镜,凭普通人的能力,确实无法得知从天外看地球的样子。但以普通人的视角去看虫豸,也是一样的体验。 ——太小了,以至于难以区分微末差异。 李阁老的神色深了些。 他拂袖转身走向瓦舍,把背篓放在门口:“进来说话。” 尚蓓松了口气,连忙提步跟上。夏楠将竹杖斜靠在墙边,无视龇牙咧嘴的小黄狗,跟着二人一起进了屋。李阁老扭头瞪他一眼,倒没拦。 屋中陈设相当简单,一张木桌,两把竹椅,而后便是些书堆杂物。李阁老在其中一把竹椅坐下,翻出两只粗陶碗,各倒半碗凉茶,推给尚蓓。 尚蓓瞥了眼墙边的夏楠,接过陶碗浅呷一口,却未入坐,只垂手恭谨立在桌前。李阁老也没客气,便任他二人并排站着,悠悠出声: “如今道门中人,皆以道术仙法为要,肯潜心钻研道学的不多了。你这小道虽还有些着相,倒也算有自己的想法,比那些只会画符炼丹哄骗凡人的骗子强出百倍。” 尚蓓内心稍安,谦逊答着:“阁老谬赞,晚辈不过是粗浅体悟,还望阁老点拨。” 夏楠轻哼一声,一脸与有荣焉。李阁老余光瞥他情态,嘴角扯了扯:“你这小子也别高兴太早,我还没答应你呢。这孩子通透是这孩子的事,你若要我出山,需先如实告我:太子谋逆,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楠眼眸微凝,偏头看了眼尚蓓。尚蓓刚想说“我回避”,便被李阁老拦了一把:“都这时候了,还防着这丫头?你把她当什么,工具吗?” 尚蓓心中一动,耳朵不禁竖了起来。她听见夏楠沉声道:“舅公明鉴,我无意向尚道长隐瞒什么,实恐庙堂俗务扰了她求道的清净心。” 尚蓓心中有些惊讶。李阁老捋了捋胡须,重重哼了一声:“那你就拿俗务来扰我?” 夏楠诚恳地点了点头:“舅公又没入道门。” 李阁老一噎,指着夏楠半天说不出话,末了只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将凉茶拍溅出一小滩:“你小子,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当年我就该逼你去西北戍边,也省得你在锦衣卫里学了那些歪风邪气!” 尚蓓轻咳一声,适时打了个圆场:“夏大人好意我领了,只是修道本不该一昧躲避杂念,若我被俗务扰了,才是我道心不坚,故而夏大人不必顾忌这些。” 夏楠看了看尚蓓,终是沉声开口,将施州邪术、太子谋逆之事一并讲了。尚蓓听着,心中慢慢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施州的案子最后结得毫无波澜,邱城百姓鲜少谈论,却在差不多的时机传出太子染病、禁军谋逆之事,她早便有些猜测。只是事关重大,她也不便多问,直到今日听夏楠亲口说来,才确认了这些事。 她忍不住问出声: “连陛下都不知道?” 夏楠谨慎解释道:“太子逼宫时我不在场,这些内情,也是秦昕后来报告与我的。他押解廖虎进京之后,首先去向卫指挥使复命,且将我的担忧一并讲了。指挥使听完,当即决定瞒下邪术的真相,只说是盗取国运。” 李阁老“嘶”了一声,捻着胡子沉思一番,才缓言道:“这个卫渎,当真是胆大包天,连陛下都敢瞒,就不怕东窗事发吗?” 夏楠一时沉默。半晌,他郑重看向李阁老,语气严肃:“陛下老了。” 李阁老一怔,随即长叹:“是啊,只要能瞒过这几年,他便不必担忧这些。” 尚蓓心中也有些惊愕。虽然知道卫渎忌讳能人异士,但还是没想到他会直接欺瞒周帝。他似乎真的不信这些超乎常理的现象,并且十分忌惮有人借此为祸。 她稳了稳心神,接上他们的讨论:“那,陛下还会立新太子吗?” 李阁老与夏楠对视一眼。 “老朽会死谏。”李阁老说。 夏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沉声道:“多谢舅公。” 李阁老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慢悠悠起身:“时候不早了,今晚你们便住下吧。也容我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同你们出山。” 尚蓓闻言一喜,转头看向夏楠,夏楠眸中也松快了几分,拱手道:“我帮舅公。” 李阁老嗯了一声,招呼道:“夏楠,你过来给我收拾东西。小道长,劳你把门口那筐野菜洗了,晚上给你们煮汤喝。” 尚蓓立时应下,抱起竹筐坐到水边一块平石上,挑出野菜来一根根仔细洗着。 暮色笼罩山野,将霞湖真照出一片霞色,波光粼粼中,隐约可见湖中有青色的鱼儿游动。近处有点点水蚤掠过浅滩,碎石间生着细碎的苔草,不时有小虫在石草间钻来爬去,也有的迷路摸上尚蓓衣角,便被她轻轻拂去。 屋内偶尔传来祖孙闲碎的话语。湖边则静谧而祥和,只有水声、风声、与山间虫鸟和鸣。 她双手捧起一小湾湖水,又任它兀自淅淅沥沥漏下,心中有些感慨。 这一场悠闲的旅途,大抵是到头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尚蓓没回头,随意往身后撩了一泼水:“夏楠,你骗我骗得好苦。” 夏楠微微勾唇,侧跨一步精准接住那点水花,衣摆顿时洇了小片湿色。 “我骗你什么了?我自己确实能找到人,但是带着道长更方便些,哪句为假?” 尚蓓懒得同他玩文字游戏,嗤笑一声:“说吧,还瞒了我什么?” 夏楠提着木桶在她身边蹲下,伸手将桶斜斜撩过水面,看着水桶一点一点沉下去,随口回着:“我爹娘、祖父母都去得早,是舅公把我养大。后来舅公属意我从军,我非要应锦衣卫的选召,就闹掰了。” 尚蓓动作一顿,有点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她呃呃了几声,才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那杨将军是?” 53. 夜谈 “杨将军是舅公的女婿,废太子一党。我早年功夫便是他教的。” 夏楠将水桶搁在一旁,偏头看着她。“他……也参与了施州案。本该满门抄斩。陛下说,只要李阁老肯出山,就改为流放。舅公早年丧妻后便未再娶,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 尚蓓有些诧异:“不是你为他的求情吗?” 夏楠摇摇头:“北镇抚司只奉皇命办事。” 尚蓓一时沉默。 半晌,她开口:“所以,你本来也有把握说服阁老。” 夏楠摇摇头:“但没有你,舅公不会这么快松口,定会要与我再置气一场。” 尚蓓有些惊讶:“我?我也只是答了个问题,怎么就影响了李阁老的决定呢?” 夏楠从她面前筐里拎出一根野菜,在水边涮了涮,照着尚蓓的样子择起来。 “舅公醉心道学,却抵触道法。他一向瞧不起那等只论周易风水,却不论老庄真言的道士。见你年纪虽轻,却肯钻研学问,心里惜才,自然就消了三分郁气。” 尚蓓哦了一声,撇撇嘴:“合着我给你当红枣来了。” 夏楠轻笑:“我可没这般打算。至多觉得有客人在,舅公会给我点面子,不至于当场撵我回去。你论道得了舅公青眼,是你自个儿的本事。” 瓦舍中传来李阁老的呼声:“小兔崽子人呢?提个水这么慢,莫不是掉湖里喂鱼了?” 夏楠回头应了一声,将刚择好的野菜放到尚蓓篮边,拎上水桶起身。尚蓓随着他动作抬头,忽然指着他衣摆道:“衣服湿了。” 夏楠随手一撩,牙褶轻散,语调微扬:“不是你方才泼的吗?” 尚蓓一愣,随即扭头愤愤道:“你不是很会躲吗?” “失手了。”夏楠提着水桶稳稳往瓦舍走,“没想到你泼得那么准。说不定,你还颇有几分暗器天赋?” 尚蓓磨着牙听他远去,使劲搓了搓野菜根上的泥。 怎么感觉这人最近格外贫嘴呢? 待到野菜全部择洗干净,尚蓓才抱上箩筐往回走。夏楠正在院子里劈柴,旁边李阁老拄着个竹杖念叨:“要不是看在小道长的份上,这儿才没你的饭吃,你就饿着吧。” 夏楠随口应着:“舅公多虑了,我可以去打只野兔烤来吃,说不定比您煮的野菜汤还美味。” “混小子还嫌弃上了,没我你打哪儿长这么高?” 李阁老拿竹杖戳向他,被夏楠一旋腰躲过。他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尚蓓:“小道长受累了,快放下歇着。瞧你这小身板儿瘦的,回头给你多盛两片腊肉。” 尚蓓咽了口口水,着实有点儿发馋。然而并不是馋腊肉,是馋夏楠的烤兔肉。 不过当着李阁老的面,她也没好意思说,只笑道:“那就多谢阁老了。” 李阁老接过野菜,点起墙外的露天灶台,手脚麻利地起锅烧水,不一会儿,野菜的清香便伴着烟火气弥漫开来。尚蓓蹲在墙根石砖的凸起上,看着李阁老切腊肉,夏南添柴,彼此不发一言,动作间却有着微妙的默契。 待到腊肉野菜汤端上来,尚蓓谨慎地喝了一小口。 ……可能真不如吃烤兔肉。 她面色不改,笑着向李阁老道:“阁老此汤,当真得自然本味。” 李阁老捋着胡子笑:“还是你这小道有品。” 夏楠觑着尚蓓神色,心中微哂。 一顿饭毕,天色已暗。李阁老收拾了碗筷,指着屋内道:“就一张床,小道长歇。你,去屋后搬草席过来,同我打地铺。” —— 北斗南指,卯宿高悬。银河横渡河谷,如同一道天桥。 夏楠躺在屋顶,仰望满天星河。 屋内响起极轻的脚步声,而后是推门声。夏楠微微勾唇,一挺腰起身,望向屋下:“睡不着?” 尚蓓抬头看他:“不想睡。” 夏楠眸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沉声问道:“有心事?” 尚蓓摇摇头:“那倒不至于。就是心觉良夜难得,睡过去可惜,故而想多品味一会。” 夏楠眉眼微舒。他轻盈跃下屋顶,对尚蓓伸出手:“那要上来吗?” 风送来湖水的潮气,夹杂着林间的草木气息。尚蓓看着夜色里那高大模糊的身影,一时恍惚。 她点点头,握住他的手。夏楠轻轻一用力,便带着她稳稳攀上屋顶。 尚蓓顺着他的动作小心坐下,不慎蹭响瓦片,一时有些紧张。夏楠轻声道:“莫慌,舅公一向睡得沉。” 假的。屋中人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但尚蓓听不出来,于是便松了口气。 她望着满天星河,随意开口: “明天就要回程了。” “不急。”夏楠偏头看她,“路上还可再悟悟道法。” 尚蓓无奈笑了:“哪有你这样办差的。拖得久了,陛下不会责怪吗?” “本来就不急。我同陛下说了,舅公一时未必肯应,怕是要多费些时日。陛下也是知道的,叫我好好同舅公叙叙旧。” 尚蓓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合着你一开始就打算公费旅游?” “公费旅游?”夏楠在舌尖咂摸一遍这个词儿,笑了,“这话倒是贴切。我原是想着,难得遇到这么个清闲差事,叫上你一道,也好多些趣味。” 尚蓓哦了一句,转而道:“既然回程也不急,我想顺路去趟徽州。” 夏楠挑眉:“自然可以,只是稍微绕点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沈鸯……就是柳莺,你还记得吗?” 尚蓓斟酌着开口,把她与沈鸯的安排解释了一遍。夏楠听完,轻轻颔首:“此法甚妙。寻人,其实不是非要精确方位才能寻得。拿了你的卦象,到地方问人寻访一番,多费些力气,只要不是刻意隐藏之人,大多也不难寻到。” 尚蓓应了声是,又道:“前几日接的委托,也可以串起来看一眼。” 夏楠颔首:“可。” 她说的是前几日摆摊时遇上的求卦人。因对方的亲眷在外地,而他们此行不顺路,故而只点了方位,不方便引路。 虽说如夏楠所言,人家拿了大致方位,自己去寻访也不难寻到,但她既然路过,自然可以顺便瞧瞧,也好尽快结算信誉分。 尚蓓将意识投入 系统,看着那星星点点的坐标沿着邱城至霞湖一路分布,心中一时感慨。 似乎在描摹她的来时路。 她又看向那信誉分:1370。 这一趟虽然清闲,但也没办成什么大事,只是沿途接了零星几个委托,涨幅便低了不少。 想起之前在施州库库涨分,尚蓓不由得有些心急。她扭头问夏楠道:“这禹州境内有没有什么严重的匪患?我也好顺路练练道法。” 夏楠想了一会:“没听说过。明日途经禹州郡,我去查查。” 听着瓦下人呼吸渐长,夏楠忽然开口: “野菜汤好喝吗?”他声音里有些促狭。 尚蓓一愣,随即瘪了瘪嘴:“阁老这……手艺,真难为你吃了这么多年。” “倒也不是一直这样。早年舅公忙于朝务,府里自有厨娘,只是闲时才会自己动手。” 夏楠声音里有些怀念,“小时候我总偷偷倒掉,舅公也会训我。后来舅公不满我入锦衣卫,竟是想吃都吃不上了。” 尚蓓静静听着,听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事。讲李阁老爱考他学问,他总敷衍功课,更喜欢同杨将军学骑马射箭。讲先怀仁太子病逝后,李阁老不看好周帝新立的太子,随后便辞官归隐。 又讲杨将军不顾李阁老的阻拦,硬要投向废太子,二人闹了很大的不快,全赖杨夫人苦苦调停。 他讲到卯上中天,才轻盈坐起身:“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我带你下去。” 尚蓓却摇摇头:“我还是不想睡,再聊一会吧。” 夏楠身形微顿,复又躺下:“好啊,那该你了。” 尚蓓仔细想了想先前编过的谎话,努力将前世经历改成合理的表述:“我……经常同师父进山捕虫。” “捕虫?”夏楠有些疑惑,不禁好奇问道:“是为了某种蛊术吗?” “不,不是。”尚蓓连忙描补,“只是……我师父喜欢观察这些虫儿蝶儿的。她捉来也不作什么用途,就是……画下来看着。” 毕竟这时代也没有标本技术,她也不好说用什么法术保存,万一夏楠让她演示呢? 夏楠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难怪你总爱关注那些蝶蛾。” 尚蓓赶紧扯开话题:“所谓道法自然嘛。哪怕是这些微末虫豸,内里也自有一番道理。” 瓦上的二人随意谈着,从白鹿山谈到棕山,又从青崖山谈到霞湖。霞湖流水哗哗,湖水自上游流入,又从霞湖流入下游,化作河川,在山谷间汨汨流淌。水边蛙鸣与林中虫鸣谐唱,伴人长谈。 尚蓓逐渐有些困顿,却仍然舍不得闭眼。 这样宁静祥和的夜晚,过去就真没了。 明日,她住的是客栈,睡的是板床,食的是田间五谷,呼吸的是凡尘浊气。 明日,她与夏楠之间会有一道墙。 夏楠听她声音越来越轻,侧头看去,见她撑着眼皮,声音却逐渐虚浮,不免轻声道:“回去吧。” 尚蓓又摇了摇头:“我想看日出。” 夏楠定睛看了她一会,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先歇一会。到快日出时,我喊你。” 54. 沈鸯交差 寅时正,湖边寂静如常。重重林影间,有二人拨草前行。 夏楠在前开路,身后跟着尚蓓。头顶是鸭壳青的天色,道旁草叶间沾着潮润的晨露。这小山不算高,兼之他们脚下本就是李阁老登山常走的小径,故而倒不算难行。只是尚蓓多少有点困,脚步不由得有些拖沓, “要我背你吗?”这已经是夏楠第三次问了。 尚蓓露出个无奈的笑:“我哪有这么娇气。再说今日又不急,慢慢走便是了。” 夏楠轻咳一声:“若是动作慢了,或许会错过日出。” “也没那么慢吧。” 尚蓓扶着他手往前迈步,感觉自己速度比往日其实快了不少。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最近比较轻松,没那么疲累的缘故。 夏楠微微偏开眼:“若是累了,不必撑着。明日还要下山,养好精神。” 尚蓓应了一声跟上,二人从容爬了半个时辰,便到山顶。说是山顶,其实也不过比霞湖略高出半里,但禹州一带本就少山多川,故而此处视野也足够开阔。远望去,还能看见细密的河网,在天穹下描出浅灰的几道。 二人在一块平石上坐下,盯着东方天际的一点鸭壳青。晨风卷来草木的清香,与身边人的气息。 寂静。 九重天外,一线橙光初透,启谕朝临。有女浴日而出,驱金乌,驭天马,披霞破云,诏令星隐。一时百川染火,逆流描过江河,漫入霞湖,又上山头,为人点睛。 夏楠偏头看去,正对上尚蓓明亮的双眸。 他撑手在她身后,无意识地靠近半尺。漆黑如墨的瞳仁中,也染上淡淡的炽意。 “走吧。舅公大概起身了。” —— 辰时初,三人出了山谷。夏楠和尚蓓各乘坐骑,李阁老则骑一匹灰驴,沿来时路穿过山林。 过禹州郡时,夏楠顺道去了一趟郡守府,见朱红大门上已贴了封条,门庭冷落,冷笑一声便走了。李阁老还有些纳闷,得知他们先前所为,长叹一声。 “自作孽,不可活啊。” 夏楠转道去寻禹州通判。在徐郡守正式定罪前,他暂领禹州事务。 到人前,他不再遮掩,直接出示了腰牌: “把禹州近几年的匪患记录如实报来,不得隐瞒。” 禹州通判哪敢怠慢,连忙搬出几沓卷宗来,同夏楠一一讲了。多是些不成气候的盗匪流贼,掀不起什么风浪。他再三保证自己会尽快派人清剿,夏楠仔细翻了个遍,回头对尚蓓道:“不是什么强敌,不值得你出手,我派人跟进便是。” 尚蓓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官府行事本有规矩,自己没必要硬插一脚,送李阁老回京才是第一要务,便也从善如流地应了,顺手帮忙算了几个案犯的躲藏点。 此后种种,直至徽州,皆与来时无二。白日里行路,住店时摆摊,零星接上几卦。要说有什么区别,便是身边多了个啧啧惊奇的李阁老。 “小道长,你那师尊,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尚蓓自是婉拒,李阁老也没说什么。偶尔经过地方时,他还会见见旧友,谈谈自己早年的故事。 八月初四,一行人入了徽州地界。尚蓓循着沈鸯的坐标找到沈家别院,通报过后,没一炷香,便见内里奔出一个娇美的少女,上着浅杏对襟短袄,下着棠红妆花马面,秀发半绾成双鬟,双眸澄澈,任谁瞧了都会先软上三分心肠。 “师尊!” 见她今昔这幅灵动模样,尚蓓心中也多了几分欢喜,伸手扶住她: “不必多礼。此番游历可还畅快?” 沈鸯也没矫情,虚虚一福身便拉起她的手,将她往院内引,笑语盈盈:“畅快畅快!师尊,你来得真是时候,不然我明日就该启程返邱了,没法招待你。父亲说过,要我中秋必须回去,我还有些不舍得呢。” 尚蓓任她拉着往院中走,左右看了眼仆役,附在她耳旁笑道:“这有什么?中秋过后,我再给你指新的‘任务’便是,够你把大周都玩个遍的。” 听见这话,沈鸯立时便叹了口气:“师尊有所不知,父亲已经给我定了婚事,说只许我游历这半年,沾沾师尊的福泽,明年便在家中安心待嫁,只做个红尘居士便算圆满了。” 她左右看了看,也咬在她耳旁低声道:“师尊,你能不能努努力,修得名头再响亮些?到那会儿,我就能说服父亲,在师尊门下修行,比嫁个好郎君更有面子。” 尚蓓一时有些无奈:“我就知道。从邱城往徽州沿线,是你给我吹的牛吧?” 沈鸯吐了吐舌头:“师尊本来就有本事,我不过帮师尊造势一番,也好助师尊早日得证大道,享万民香火嘛。” 二人在前头并肩走着,不时交头私语几句,一副极亲密的样子。夏楠由管家引着,跟在她们身后一丈外,心头隐隐泛起微妙的不快。 知道的道她俩是师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姐妹呢。 他轻咳一声:“沈姑娘,尚蓓她已旅途劳顿,还是入座再叙吧。” 听见这话,沈鸯像是才注意到他,疑惑地投来目光,俏脸顿时一白,吓得使劲往尚蓓身后躲去: “呀!这、这不是……镇抚使大人……” 夏楠微微皱眉,墨瞳中满是不解。 尚蓓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安抚地拍了拍沈鸯的肩膀:“别怕,夏大人只是路过。”她又朝夏楠投去一个歉意的目光:“夏楠,你也别绷着个脸,我们还要在此借宿,把人家吓着了多不礼貌啊。” 夏楠眯起眼,看向她身后的沈鸯。她嗓音里冒着惶恐的呜咽,眸中却分明闪过一丝衅色。 他也扯了扯嘴角,扯出个阴森森的笑。 “失礼了,沈姑娘。我不是来拿你的,不过倒可以顺道瞧瞧贵府的生意,有没有卫所能帮上忙的地方。” 沈鸯顿时身子一颤,往尚蓓怀里缩得更用力了,口中还唤着:“师尊,徒儿好怕……” 尚蓓无奈,连连给夏楠使了几个 眼神,揽着沈鸯往正厅走去:“别怕,夏大人就是面相凶了些,人还是很讲理的,当年他把你抓出来,不也是个误会吗……” 夏楠听着这话,心里那点郁气莫名散了些。他撇撇嘴,正欲迈步跟上二人,却不料身侧有个影子抢先一步窜到他前头。 李儒面上似笑非笑:“瞧瞧人家小姑娘多会说话,你但凡有她三分机灵,何至于连人手指头都没摸上。” 夏楠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这算什!……我早就……摸上了,都许多回了……” 李儒一吊眉毛,作势就要敲他:“嚯,不会是半夜爬人房里去摸的吧?你这身本事净往歪处用……” “舅公,慎言!” 夏楠面上愈发窘迫,低喝一声打断他,大迈几步往正厅里走去。李儒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捋着胡子笑个不停,摇着头慢悠悠跟了上去。 厅中早已摆上了茶点,尚蓓与沈鸯正相对而坐,面前摊着份手札,上面条理分明地写着被寻人姓名、八字、委托人居所、寻人缘由乃至要带的话,都是沈鸯这一路走来替尚蓓整理好的委托。一旁还支着个木板,上面挂着舆图。 尚蓓已进入了卜算状态,见他进来,也只轻轻颔首,每摇一卦,便沉声对沈鸯道出方位,标记在舆图上。 沈鸯记完一笔,给尚蓓添了盏茶,才抬头怯生生看了夏楠一眼,咬了咬唇道:“夏、夏大人……师、师尊正在忙,烦请您同管家……” “沈姑娘有所不知。我要为她护法,防止有邪祟乘虚而入。” 夏楠冷笑一声,伸手从旁边拎了把木椅,大喇喇搁在二人中间,而后一拂衣摆坐了下来,墨瞳扫过一旁侍立的管家,吓得管家立时便退了半步。 尚蓓面上维持着玄之又玄的神色,龟甲中铜钱磕出规律的清音,心底却隐隐有些疑惑。 夏楠今天是怎么了?知道的道他是借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盯贼呢。 她悄悄往别院外瞥了一眼,不会这地方真藏了什么要犯吧? 尚蓓手上动作没停,却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底。夏楠眉梢微挑,也轻轻碰了碰她。 李儒神色玩味地扫过三人,一甩袍袖,随着管家往偏院去了,边走边叹道:“唉,老朽行这一路着实有些乏了,先歇一晌再说。” 尚蓓算完最后一卦,刚放下龟甲,沈鸯便已经殷勤递上茶水:“师尊辛苦了,快喝口茶歇歇。”说着又抬眼示意仆役:“快给夏大人添茶。” 夏楠倒没再说什么,接过茶抿了一口,伸手点在舆图上几处标记,沉声道:“这几处,我们回京刚好顺路。剩下的,便有劳沈姑娘了。” 沈鸯面上有些失落,抬起清澈的双眸看了尚蓓一眼:“师尊不回邱城吗?” 尚蓓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软,刚想说“我同沈姑娘直接回邱城也行”,便觉脚下又被夏楠碰了碰。 她轻咳一声,温笑着答她:“我和夏大人还有些事,先回趟京城,我们节后再见吧。” 55. 离家出走 沈鸯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干涉二人的公事,于是便温笑着应了声:“师尊也乏了,既然整理完委托,不若先到后院歇息一番。夏大人意下如何?” 尚蓓自无不可,夏楠也皱着眉应了。二人到各自客房略作收拾,尚蓓换了身衣服出来,果然看见夏楠等在院外一株梧桐树下。他颀长的身躯靠在树干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见她出来,立刻便停了手。 “夏大人可是还有安排?”尚蓓靠近他问,神情严肃。 夏楠颔首:“靳州沿线山匪不少,我们可一路收拾了。” 尚蓓知道这是他们返京的路线,哦了一声,点点头:“也好,不耽误事儿就行。” 二人又闲叙片刻,便到前厅用餐。沈府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一来是为款待客人,二来也是为沈鸯送行,毕竟她按原计划,明日就该启程返回邱城了。尚蓓自然跟着大饱了一番口福,只是看着沈鸯搬出一坛好酒招待,不禁有些心痒。 “我今日身子不太爽利,便不饮酒了。”最后,她只笑着以茶代酒。夏楠听见,默默多饮了一杯。 及至饭后,尚蓓在沈鸯的盛情邀请下去逛集市。夏楠原想跟着,不料沈鸯掩着口,故作怯生生道:“我们女孩子家逛街,夏大人一个大男人在旁边……许是不太方便。夏大人若有什么缺用,不如我一道给您采买来?” 夏楠强压下心口那团郁气,冷声道:“不必了。好好叙你们的师·徒·情便是。” 沈鸯瞧着他这副模样,便又故作惊慌地往尚蓓身后躲了躲。尚蓓无奈打了个圆场,笑道:“夏大人不是要去趟卫所吗?顺路走一段儿也可。” 夏楠的面色这才舒缓了三分。三人一道出了门,在岔路口分开。 不多时,沈鸯领着她逛到沈家的衣裳铺子,特意找了个僻静的隔间,在她耳边悄声问道:“师尊,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尚蓓瞪大眼睛不敢眨:“我怎么了?” 沈鸯长叹一声:“师尊,我还在京城红绡坊时,常听这位夏大人的名号。他还是千户时,那些公子哥儿便已对他畏如蛇蝎,说他很是个冷血无情的主。上回在北镇抚司时,他不是还威胁你吗?如今师尊同他一道,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尚蓓微怔。她自然知道夏楠能胜任北镇抚使,手上必然沾过不少脏血,只是他从不与她提及,便总叫她忘记这些凶名。 不过相处这两个多月,她已看清了这人外冷内热的性子,虽然内心深处仍存着一点必要的警觉,到底也将他视作了朋友。她失笑摇头:“放心吧,你师尊我保命的法子多着呢,定不会被他坑害了去。真有个什么万一,我跑路便是。” 沈鸯微微抿唇,面上还是有些紧张:“总之,师尊如果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沈鸯虽没什么本事,到底能陪你一起想想办法。” 尚蓓心头一暖,握住她的手:“多谢你,沈鸯。” 二人又小叙了片刻,便在铺子里从容逛了一圈。沈鸯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料子在尚蓓身上比划,金口一张一合,连冬衣的式样都给她想好了。若不是尚蓓说路上带着麻烦,她怕是当场就要加急给她裁制两件出来。 逛了这一圈,尚蓓心中也大为舒畅。她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收拾歇下,一觉睡到大天亮。 次日,尚蓓一行三人与沈家的车队一道出了城门。在官道岔路分别时,沈鸯还有些依依不舍:“师尊,你可要早些回邱城。” 尚蓓笑着同她挥手:“那是自然,一路平安。” 夏楠目送着那车队远去,打马拐向另一侧。尚蓓轻扯缰绳跟上,身旁还有李阁老骑着灰驴。三骑缓行数日,顺道消了几个委托,兼之沈鸯一条线也在努力,尚蓓脑海中零零散散又涨了几十分。 1450分了。她心底愈发期待。回到邱城时,应该能骑上白雪了吧? 这日,尚蓓循着脑海中的坐标,来到檀城一处铁匠铺。 这铺面规模不小,此时已是夕阳半沉,生意却依旧红火。尚蓓在街对面一处茶摊坐下,夏楠点了壶清茶,先斟一杯推给李儒:“舅公,请。”又斟一杯推给尚蓓:“渴了吧,润润。” 他自己也斟了一杯,眸色沉沉望向铁匠铺里面一个略显单薄的帮工。 “他就是这单委托要找的人吧?” 上被仔细核对着坐标,又看向那格外白净的青年,沉声道:“谭镇,徽州燕城人,燕华书院院长第三子,应该错不了。” 之所以尚蓓隔这么老远就能确定到人,是因那青年在三个铁匠中着实显眼。一来,他臂膀上虽然也有几块腱肉,但身形比起另外两个精壮的汉子而言,依旧清瘦不少,肤色也相对偏白,一看就像个萌新。 李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透过茶烟,也落到那个青年身上。 “也是个气性大的。自顾自离家出走一年,还真就这么待下来了。” 他若有若无地瞥了眼夏楠:“唉,年轻人啊,总有冲动的时候。自己选的路,头破血流也要走下去。” 夏楠移开眼,没说什么,仰头饮尽杯茶,起身道:“我去探探他。” 尚蓓点点头,目光中溢满期待:“拜托你了,毕竟我不熟悉铁器,实在不知该如何套近乎。你记住,照着我给你说的路数走啊,多夸夸,千千万万别打压人家。” 夏楠微微勾唇,信步迈到那铁匠铺前。铺门口坐着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正在打磨着一把菜刀。方才观铺内三人交流的语气,他大抵就是这铁匠铺的主人,王铁匠了。 见有客人进门,王铁匠连忙放下活计站起,面上堆笑,声音憨厚:“客官要看点什么?” 他抬手示意墙上一排铁器,一个个皆是寒光闪闪。夏楠左右扫了眼,指向其中一把短刀:“这把拿来给我瞧瞧。” 王铁匠忙不迭应了,转身小心取下那把短刀,刀柄递向夏楠:“客官好眼力!这可是 小人刚打出来的尖货,您摸摸这刀身,锋利着呢。” 夏楠伸手接过,指腹随意摸了一把,点点头,面露赞扬之色:“不错。这把多少钱?” 那王铁匠喜滋滋搓着手道:“这刀用了小人祖传的手艺,略微贵些,客官您看,一两银子成不?” 夏楠微微皱眉,放下刀,声音淡了些:“贵了,我再看看。” 王铁匠面上毫无气馁,一边又推销起另外几把好刀来。夏楠漫不经心听着,目光落谭镇身上。他正在反复捶打一通红的铁块,额角满是汗珠,身上短打也湿了个透,却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这位小哥瞧着,身子骨似乎有些瘦弱,不像干铁匠的料啊。” 那谭镇身子明显一僵,随即捶打得更卖力了些,恨不得把那铁块敲碎。 王铁匠一愣,随即立刻笑着打圆场:“客官您果然是个懂门道的,实不相瞒,这小子确实才入行一年。但他肯学,耐得了性子下苦功夫,勤能补拙这不是?” 谭震的身子明显挺挺直了些。 夏楠挑眉,状似有些意外:“虽说如此,可师傅招帮工时也不能直接看清心思吧?他初到必然没显露什么长处,你又为何要收下他呢?” 听到这个问题,王铁匠长叹一声: “客官您有所不知。这小子也是个可怜的,去岁家里闹了蝗灾,逃难过来,求我收下他。我一开始确实嫌他力气小,可这小子不仅要的工钱少,还识字,会算账嘞,省了我请账房的功夫,我也就答应试试,这么一来二去,便也爱惜上了。” 夏楠嗯了一声,把玩着手上短刀走到谭镇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赏:“你这臂力虽然欠些,手腕却稳的住。大半年能学成这样,很有天赋啊。” 谭镇面上明显兴奋了不少,伸手抹了把汗,声音却意外地沉稳:“客官谬赞了,我和师兄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铁匠铺内另一个精壮帮工发出一声得意的轻哼。 夏楠点点头,静静看着他动作,待他打完手上那铁块,轻声开口:“烨地蝗灾是去年的事了吧?你可有想过回家看看?” 谭镇面色一滞,随后语气有些低落:“……我、我家里人都没了……” 他话音未落,忽然被一根食指封在口前。那根食指带着习武之人的厚茧,食指的主人正用幽沉的眼神看着他。 “谭公子,慎言,这种话怎能乱讲。令尊很想你,你家人都在等你回去。” 顿时,王铁匠和精壮帮工诧异地扭头看来。谭镇愣了一瞬,随即后退半步,警惕地看向他:“你是谁?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英武的青年伸手拍拍他肩膀。 “和你一样,曾经和至亲闹过别扭的人。”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看看吧。” 谭镇狐疑地拆开信,才读几行,肩膀便开始轻轻颤抖。 “爹……儿子不孝……” 56. 地动 见面前的青年眼眶泛红,夏楠一时有些无措。他咳了一声,尽量放缓声音道:“若是想通了,便回去看看吧。倘若真想走铁匠这条路,也该好好同家人谈一场才是。” 谭镇声音发闷:“我何尝没谈过,可我爹……” 正此时,尚蓓和李儒慢悠悠穿过街道,站到夏楠身后。李儒背着手,肃容对那青年开口: “小子,你且听老朽一言:谁都有过年轻意气的时候,令尊也是怕你为着一时冲动毁了自己一生。如今阴差阳错,你既然已证明自己能在这条道上扎实走下去,正可重新分说一番。” 谭镇一怔,愣愣地看向李儒:“您是……” “一个盼着儿孙好的长辈罢了。”李如露出个慈和的笑意,“我观你言行举止,实与常人不同。就算你不愿读书,书里的那些东西,其实早已成为了你的底气。哪怕最后不走科举之路,也莫要忘了时时温习,正己明心。” “我就说你这小子脑袋瓜不一样,原是个读书人家里出来的!” 王铁匠听了半天,总算明白了个大概,也凑上来揽着谭镇道:“俺们寻常人家想读个书都不容易呢,你这底子哪能就这么扔了?听叔一句话,回去好好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实在不行,王叔这儿还等着你!” 谭镇张了张嘴,一时声音有些发抖:“我、我知道了,我这就回、这就回家。” 见他终于松了口,尚蓓心中也是一阵欣慰。她轻轻拱手,语气温和:“谭公子想通了便好。行道之人,莫不是以家为始。若不能与自己的出处和解,又该如何走向来路呢?” 谭镇点点头,也拱手回礼,声音略稳了些:“多谢三位点拨,还不知三位名姓?” “行道之人罢了,不必在意名姓。” 尚蓓同夏楠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与王铁匠告了声别,随着李儒一道转身离去。 回到客栈,尚蓓翻出委托名录,在谭镇的信息后做好记录,拿炭笔写清找到谭镇的时间、地点与证人,并格外注明:委托人尚未接收。 这还是她跟沈鸯学的。两个月来,她已经总结出了一套简明高效的记录体系,方便对各类委托进行严谨核查。不过檀城与燕城有一段距离,信誉分大抵要等谭镇回家之后才能到账。 尚蓓又核对着各条信息整理了一番,直至亥时才收拾歇下。 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联系人-田翟-已失效】 尚蓓一愣,随即心里微叹,暗自默了个哀。 纵然大周如今相对太平,但人之在世,难免生老病死,她脑海中偶尔也会响起这么一两声死讯。有时是已经结算的委托,也有时是还未完成的委托。 当然,也有那么几次是官府的案犯。只是她沿途借夏楠的人脉,顺带处理的那些案宗,大多不是什么需要死刑的重犯,且结得很快,故而这位可怜人大抵不属于此类。 尚蓓强撑着眼皮披衣下榻,重新点起油灯,循着委托名录找到那人,另写了行字:被寻人死亡,委托中止。 唔,说来也巧,根据舆图的标记,死者原本在燕城一带,寻亲家属也离得不远。尚蓓琢磨着,明天可以顺道去找谭震,让他帮忙带句节哀。 【联系人-周宇-已失效】 尚蓓又是一愣,随即摇着头去翻名录。 看来今天不是个好日子啊,居然连着……咦?这人离燕城也不远,明天找谭镇…… 她一时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好奇,忽觉座椅被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屁股一滑趴倒在案上,油灯随之一晃,溅出两点灯油,险些倾倒。 “谁!” 尚蓓立时警惕起来,厉喝一声起身四顾,信手抄起一旁茶壶屏息凝神听着周遭动静,脑海中又响起一声: 【联系人-黄轩-已失效】 尚蓓心中警铃大作。她突然放下茶壶,飞快翻到记录着周宇信息的那一页: 委托人:黄宏 被寻人:黄轩 被寻人生辰八字:丙子,甲午,庚戌,乙酉 委托类型:算生死 委托时间:丙午年七月十四 委托人居住地点:徽州余村 委托人与被寻人关系:兄弟 寻人原因:弟黄轩赴燕城求学,家信迟月未至,兄黄宏忧 反馈需求:只需确认被寻人生活状态,不需送返 捎带信息:若弟安,则催家信,告家中一切安好 委托状态:进行中 负责人:沈鸯 燕城。又是燕城。 燕城一带的委托,她起码有十几个,突然就消了三个。 尚蓓只觉一股寒意陡然爬过脊背。 今晚,燕城,发生了什么? 笃,笃,笃。 几声轻叩后,房门外响起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尚蓓,你那边怎么样?我刚刚听见你喊了一声。” 尚蓓倏地一下扑到门边,哐当拉开门,向着门外人急切道: “夏楠,燕城可能地震……就是地龙翻身了!” 夏楠眼眸一凝。 他微微移开目光,避开尚蓓单薄的中衣,沉声问:“你如何得知?” “你先进来。” 尚蓓勉强稳下心神,拉着夏楠进屋,指在案上的委托名录: “方才,我感受不到这三人的方位了。三个人接连失联,前后至多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她又指着案上溅出的两点灯油。 “还有,刚刚你是不是也突然被什么力道晃了一下?那就是燕城传过来的震波!燕城地动,比这早不了半盏茶的时间。此时百姓大多都已歇下,伤亡必然不小,或许官府也会瘫痪……” 夏楠轻轻按住她,温热的掌心覆在她手背,声音平静。 “别慌,让我看看。” 他绕到案前,指尖点着那些信息仔细核对了一番,最后抬眼看她,语气严肃: “此事非同小可,我这就联系卫所调查。但仅凭方才一点震感,也不能断定是燕城地动,若贸然上报,恐乱人心。” 尚蓓只觉兜头好似有一泼凉水浇下。 是啊,方才那点震感可能只是檀城的偶然小震,燕城的三个死讯也不排除有另外的巧合,无 法证明燕城必然有一场大震。况且这是古代,地动这种天灾往往与朝政得失挂钩,贸然上报若出了错,不止夏楠要担责,还会引得人心惶惶。 只有等燕城官府勉强收拢好残局,亲自写文书上报,传递确切的消息,朝廷才会派人赈灾。可那时多半已措失了救援的最佳时机,而现在哪怕能调动一丝力量,也能多救许多人。 尚蓓指节抵着下颌飞快思索,在这个信息差之间,她还能做些什么。 “能不能请国师配合?”她突然正色道,“若是她降下‘示警’,但不公开,陛下应该会信几分吧?哪怕做点准备呢,把物资、人手准备好,消息到了可以立刻出发。即便最后真的无事,也能说是陛下诚心感动上苍。” 夏楠略一沉吟开口:“可以试试。我派人分两路,一路随我去燕城,另一路星夜疾驰,上报指挥使安排。” “再帮我带封信吧。”尚蓓立刻翻出张空白笺纸,拿起炭笔唰唰唰写起来,边动作边道,“我有话给她。” 夏楠点点头,待她飞快写完,接过笺纸仔细收好,又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别担心,好好休息。我去卫所点人,即刻出发,另派人送你和舅公回京。” 他才转身,手腕便突然被攥住。 “我也要去。”尚蓓抬眸看他,掷地有声,“我能搜寻失踪百姓,还能卜测生死,带上我,能提高救灾效率。” 昏暗的油灯旁,夏楠拧起眉头。 “不行。那地方太危险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更易滋生流寇盗匪。”他不假思索拒绝,“你放心,我会联合徽州府兵增援,一定会尽快控制局面,等朝廷派人前来。” “……我还能找路。” 尚蓓犹豫片刻,终究是咬牙说出了这句话。 “地动之后,山体塌陷、江河改道,官道未必能走。我能卜测出最快路线,带你——” “尚蓓!” 夏楠轻易甩开她的手,冷声道:“你再有通天的本事,也救不了所有人。除非你能救所有人,否则,少死几个人也改变不了这场天灾的本质。那些人死了也是他们的命数,不值得你平白赴险。” 尚蓓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夏楠,你怎么会突然说这话?在青城,我们去救那两个受洪水围困的人时,你不是也很积极吗?多救一个是一个啊。” 夏楠微微抿唇,退后半步,踩进油灯不照之处。 “是。所以我去。但你不能去。尚蓓,你知不知道这场地动意味着什么?废太子才倒,便生天灾,你一个散道沾了这等异象,容易引火烧身。但我不同,我本就奉皇命行事,处理这些灾异顺理成章。” 尚蓓皱起眉头,靠近他半步,盯着他幽深如墨的瞳仁,忽然冷笑一声。 “北镇抚使大人,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要借机搞什么政治操作,拿灾民的命铺路呢?” 夏楠一愣,随即有些急切地补充道:“我保证我会尽力救下更多人,你相信我——” 尚蓓抬起食指重重戳在他肩上,一戳一退,一戳一退。 “我都没说担心你,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担心我?” 57. 燕城震后 夏楠微愣。 是,他担心她,她……自然也会担心他。 他声音柔和了些。 “你不用担心我。我长年行这些险路,本就……” 尚蓓又哼一声,斜着眼看他:“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没说担心你啊。” 夏楠一时有些窘迫,偏开眼。 “……那我走了。” 尚蓓气笑了。她一把拉住夏楠的胳膊,被他轻松甩开,又两把更用力去拉,直接把他苍劲的小臂抱了满怀。 察觉他身子微僵,她坏心眼地又盘了两圈胳膊。 “我知道你很厉害,所以不担心你。”她声音放软了些,“但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弱,我自有法子保护自己。等我们到那里,早期的强震大抵已经结束了,只会剩下余震和废墟,正是加紧搜寻生者的最佳时机。” 夏楠咬着牙道:“不行。” 尚蓓哼了一声:“你不带我,我就自己去。说不定我抄近道,比你还快——” 夏楠扭头看她,墨瞳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尚蓓!你不要为着赌这点气,拿自己的阳寿开玩笑!” 尚蓓一下子呆住。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之前胡诌精准寻路要阳寿来着…… 所以,他不仅对那些假话深信不疑,还为此和她置气?尚蓓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抱着夏楠的胳膊噗嗤嗤嗤笑个不停。 夏楠抿了抿唇,用力去抠她的手指,又怕力道太大折断她,十指交战间反而多了些纠缠的意味。尚蓓仰脸看他,眼尾还沾着笑出来的泪珠: “嗯……其实,我同国师商议过的,她可以助我补阳寿。等她带来支援不就好了?” 听到国师的名头,夏楠的眼神明显犹豫起来。良久,他才闷声道:“那你先跟我走,没到无路可走的地步,不得擅自用你的术法。” “好。”尚蓓松开他,温声道,“我们去同李阁老道声别吧。” “此外,还要找一个人——” 谭镇。 半夜里突然被人从床上薅起来,谭镇委实吓了一跳。听尚蓓说明来意,他立时瞪大了眼睛。 “封路了?” “贫道夜观天象,察西南官道似有淤堵之象。”尚蓓叹了口气。“谭公子本就是外地人,近日还是莫要往徽州返了,万一路上遇到官差盘查,恐致怀疑。” 谭镇一时有些犹豫。他摸了摸怀中的信,低声道:“可,我父亲……” “你若有什么话,贫道可以替你捎带一二。”尚蓓循循善诱,“我在官府里有朋友,这点路还走得过去。” “……那,我绕条远路。有劳道长替我先行递话。” 半晌,谭镇应了一声,坐到案前。 屋舍狭窄,隔壁王铁匠的鼾声清晰可闻。这个叛逆青年宁可抛弃清贵的生活,也要踏入一场铁与火的淬炼,着实令人感慨。 谭镇亮昏暗的油灯,铺纸研墨,笔下龙蛇飞走,不多时便写就了一封漂亮的家信。 “有劳道长。”他双手递出。 尚蓓接过信,仔细收进怀里,忽而又想起什么,问道:“不知谭公子可否将双亲生辰八字告知于我?” 谭镇一愣,面上有些迷茫,却仍是低声念了一串信息。尚蓓暗中输入系统,心痛地发现其父已逝,倒是其母还活着。 她面上自若,向谭镇拱手道别,转身手脚并用爬上小窗。 窗外,夏楠稳稳接住她。身后一黑一赤二骑,在月色下静静候立。 穿越半年,尚蓓头一次明白了“星夜疾驰”的含义。 可她犹觉太慢了。 快些,再快些。 她咬紧牙关,用尽自己贫瘠的马术将红枣驱策到极致,才勉强跟上夏楠。周遭还有五个番子,皆是他从檀城卫所调来的好手,此刻也一同披着星夜沉默疾驰。 呼啸的风声中,尚蓓想起临走前李阁老的叮嘱: “老朽年纪大了,去这种地方就是帮倒忙,但自个儿赶路的力气还是有的。你放心,朝堂上,有我替你们盯着,绝不会让有心之人乘虚而入。” “就是你们两个年轻人啊,千万别逞强。尽人事,知天命,切莫强求。” 风沙入眼,在眼眶泛起一阵酸涩。尚蓓攥紧缰绳,往马背上更伏低几寸。 【沿当前道路,继续骑行十点五公里】 作为一个导航系统,它自然也具备最基础的指路功能,甚至能实时更新路况。 【前方五公里处出现山体滑坡,无法通行。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路线已更新。全长十八点二公里,预计耗时四十小时。前方一点五公里处左转,进入乡间道路。】 尚蓓立刻扬声喊道:“夏楠,前面恐怕走不了了!折返起码会多耗一个时辰,我们不如从赖家村绕行!” 夏楠蹄声未停,风却送来他急切的话语。 “好好跟紧!别分心!” —— 还没到燕城,道旁便时见逃难的百姓。他们大多只着亵衣或单衣,相互扶持着往外走,脸上挂着悲戚与迷茫。 夏楠拦住一个尚算精神的赤膊农人,沉声问:“老乡,燕城发生了什么?” 那农人见他们一行人差役打扮,立刻如同见着救星般扑了上去,哭喊道: “官老爷啊!您可要救救我们呀!前天半夜里,地龙突然就翻身啦!房子塌了,地裂了,那个轰轰隆隆比打雷还响呐!好多人睡着睡着就没啦,我也是半夜里想着出来看看麦苗,才逃了一劫,但我那可怜的娃子,呜哇哇哇哇……” 夏楠粗略应了几声,又问:“官府里可有人出来主持局面?” 那农人一愣,随即叹道:“唉,我们那村离着城里远,也不知道城里头什么情况。出了这档子事,谁还有心思管别人,好几个没良心的,就开始又偷又抢,造孽啊……” 夏楠没听完,便对身旁一个番子道:“情况属实,你即刻返京上报。”又对另一个番子道:“拿我的令牌,去徽州郡求援。若是在半道上遇见,便领他们绕路,避开我们来时几处塌方。” 番子严肃应下,调转马头各自奔去。 夏楠不再搭理那农人,继续打马往前奔袭。尚蓓脑子已有些困顿,关切地看了那农人一眼,便驱策红枣咬牙跟上他。 复行十余里,歪斜的屋舍与坍塌的土坡渐多,道上散落着死伤的牲畜与农人。幸存者或守着亲人的尸身嚎哭不止,或对着田地屋舍哀叹惋惜,一派悲戚景象。 夏楠粗略又拉了几个人来问,得知燕城县令已遇难,如今,幸存者大多以一位名为谭铮的文人为首。他是燕华书院院长长子,更是谭镇的大哥,素有仁名。震后,是他顶着丧亲之痛,第一时间收拢官差,安抚百姓,勉强维持起秩序。 “太、太好了。”尚蓓趴在马上,虚脱道,“好歹算是有个主事的人。” 夏楠点点头。一行五人继续奔向燕城。 刚到城外平原处,便见旷野里扎着大片大片的草棚。其中有衣衫单薄的人来来往往,行止间总要向一个青袍文人恳切说些什么。远远听见他们马蹄声,立刻有人激动地振臂高呼:“快看,定是朝廷派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那青袍文人见状,似乎又对左右嘱咐了几句,而后立刻大步跑了过来。到马下,他拱手行礼,面容整肃:“在下燕华书院谭铮,不知大人从何处来?” 夏楠勒住缰绳,上下扫视他一圈,出示令牌冷声开口:“北镇抚司夏楠,办差路过徽州,夜有震感,过来看看。情况如何?” 谭铮面色明显有些诧异,却来不及多想,连忙将自己掌握的情况禀了一遍,语速极快: “在下这边统合的百姓约有两千,还有些已经自行逃难。县令和官差大半遇难,粮商的库房也塌了,我带人勉强搬出来几袋,暂时足以果腹。但河水没法喝,伤药也快见底了。” 正此时,草棚周遭传来一阵哄闹。谭铮面色一僵,连忙告罪一声道:“抱歉大人,乡亲们情绪不太稳定,那边又吵起来了,容我去调节一二。” 他正要走,便被夏楠轻执长鞭虚拦了一把。 “不必。” 夏楠向身后一个高大的番子抬了抬下巴,番子会意,立刻驱马奔向草棚,扬鞭响彻云霄,口中高呼:“肃静!锦衣卫在此!借机生事者,立斩无赦!” 那番子说着,便一鞭抽向方才那喊得最凶的汉子。汉子被他长鞭拦腰甩了一道,“哇”的一声扑倒在地,实打实摔了个狗啃泥。他正骂骂咧咧地爬起身,忽见马上之人寒光一闪,削断他半尺鬓发。 汉子浑身一僵,瘫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身下顿时漫开一股恶臭。旁人见了,连连退开,皆是惊恐万分地看着远处五骑随之而至。 夏楠骑在马上,冷冷扫过周遭幸存者。 “本官奉皇命先行查探,朝廷支援不日便到,尔等安心听候谭公子调遣。若有人胆敢趁机作乱、劫掠无辜,休怪本官刀下无情! 一时间,天地一片寂静,只有他冰冷的话语。 夏楠这才调转马头,对那高大番子道:“你,跟着谭公子,闹事者,杀无赦。” 他扭头看向尚蓓:“劳你随谭公子核对失踪人信息,我去城里看看。” 58. 余震 那高大番子抱拳称是,随后便转向谭公子,扶刀跨立:“在下高猛,请谭公子指教。” 尚蓓努力打起精神,点头应下,先对夏楠道:“你也小心。”而后也向谭公子一拱手:“贫道尚蓓,师门有秘法,可算人生死方位。若燕城百姓中有失踪或生死未卜之人,可将姓名与八字告知于我,贫道稍一算便知。” 谭铮目光里有些惊讶,却没多问,只是回礼:“多谢夏大人。二位请随我来。” 夏楠带着剩下两个人转身,往燕城方向打马行去,尚蓓与高猛则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道旁一株倒木,随谭铮往灾民区走。不多时,便有人围了上来,眼中带着疑虑道: “谭公子,确定是朝廷的人吗?张大哥才出发半日,支援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谭铮沉声道:“是北镇抚司的夏大人办差时路过,立刻从周围调了人手来。莫慌,支援已经在路上了。” 一时间,更多的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打探着消息。谭铮简要答了几句关键,便挥挥手示意众灾民散开,领着尚蓓与高猛深入灾民区,边走边介绍。尚蓓尽量聚精会神,仔细观察着四周,发现谭铮的规划相当有条理,内心稍安。 东侧搭着连片草棚,虽然结构简陋,漏风又漏雨,但至少材料轻便易得,就算被余震震倒,也不容易压伤人,更能快速重建。 草棚里面安置的多是伤患与老弱妇孺,青壮则三三两两聚在棚外,席地或卧或躺,至多铺张破布草席,互相苦着脸悲谈。仅有的两个大夫在各棚间忙碌穿梭,也有几个青壮轮班奔走,负责传递消息、分发物资。这便是居住区。 西侧远处,有一大片寸草不生的荒地,显然是专门清扫出来的。荒地中搭着简易土灶,几个年轻妇女正在这儿烧水做饭,另有青壮负责挑水劈柴。 “附近的井水与河水都脏了,就二里外一条山涧还算干净,每天轮流派人去挑。” 谭铮叹了一声,“但也实在不够用。我们还有力气的,就凑合把井水烧开了喝,给伤患和妇孺用干净水。只是总有人为着这点食水争吵,县太爷遭了难,幸存的官差也没什么威势,只有一位捕快还算能镇住场子。” “百姓在何处解手?”尚蓓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谭铮立刻肃容解释道:“在下带人在营地外半里处挖了三处深坑,还特意选在下风处,勒令所有人解手必须去那里。另外还有一处荒地,专门用来焚烧尸首,避免滋生疫气。” 他说着,又叹了声。 “只是总有人心存侥幸,特别是半夜偷懒不愿远走。虽然乡亲们会自发驳斥,但遇到那等横的也难办。还好夏大人来了,不然在下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尚蓓闻言松了口气,忍不住赞道:“谭公子,你想的已经很周到了,不必太苛责自己。其它的,就交给我们吧。” 高猛扶刀,声音雄浑:“谭公子莫慌,再有生事者,我便立刻砍了他的脑袋!” 周遭几个探头探脑的灾民立时一个哆嗦,纷纷畏惧地扭开头去。 谭铮面色稍霁,温声安抚灾民了一番,随即又点着几个关键帮手给二人介绍,其中便包括捕快与大夫。看到憔悴的大夫,尚蓓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她解下背后的包袱,从中掏出几个瓷瓶递给他: “此为贫道先前受国师所赠丹药,可解常见热症、瘴毒。只是我对丹道所知甚少,具体如何用,还请大夫仔细斟酌。对小儿与孕妇,施用时一定要谨慎。” 那大夫面上大喜,立刻双手接过瓷瓶,激动道:“多谢道长!在下必会谨慎使用,绝不辜负道长一番心意!” 谭铮也是又惊又喜:“道长竟然与国师大人有交情!果真是得道高人,有道长保佑,乡亲们可真的有救了。” 周围几个灾民听了,皆露出敬畏之色。尚蓓连忙摆摆手:“术业有专攻,贫道也只是擅长寻人而已。还请谭公子助我协调一番,我好立刻起卦。” 谭铮连忙应下,领着她来到一处空旷的田埂,朗声道:“有家人生死未卜或不知所踪者,在此处列队,尚道长可卜算相助。” 他又指了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陈员外,劳烦您帮衬着些。我去看看伤患。” 陈员外哎了一声,随后便帮尚蓓张罗起来:“在此处列队,在此处列队!不要拥挤,不要插队!” 高猛扶刀在草棚间巡视,见有灾民纠纷便出手喝止。尚蓓盘腿坐下,面上有些疲惫,却努力维持着云淡风轻的姿态。她将那赤纹金龟壳搁在身旁,以增气势,却不再用龟甲走过场,直接输入信息,随后胡乱掐指一算,告知结果。 很快,灾民间一传十,十传百,面前便聚起了人,逐个上报失联亲属的姓名八字,有伤重难行者,便托人捎带信息过来。 亲人遇难的,她道声节哀;幸存的,她温声安抚几句,而后记下委托。 “尚道长,您……莫非就是沈姑娘的师尊?”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问出声:“月前她到过我们这儿,还挂了张告示,说‘小女子师从邱城神算尚道长,途径贵地,凡有亲人失联者,可寻管家登记姓名缘由,待我回报师尊,半年内必有回音’……” 尚蓓温和点头:“正是贫道。” 很明显,谭铮也想到了这回事,不过他暂时还没出言相问。倒是另有一位妇人排到队后,嗫嚅着问她:“道长,先前我在沈姑娘那儿报过我儿,可有眉目了?” 尚蓓分出心神应了她一句:“你儿姓甚名谁?” 妇人连忙道:“我儿名岑秀,他前岁里走丢了……” “大娘莫急,令郎安好,现在邹城。”尚蓓找到系统中那个光标,温声解释道,“我徒儿返乡会路过那里,届时会帮您带话。” “太好了,太好了!多谢道长,多谢道长!”妇人连忙千恩万谢地应下,“唉,还好他今儿没在这燕城,要不然,我怕是……” 尚蓓温声安抚几句,随后便继续卜算。虽然眼下还未见得这位道长的真本事,但听闻她出手便是国师赠丹十余颗,手旁还摆着昂贵的赤纹金龟壳,众灾民立时便多信了几分,神色中透出敬畏。 眼下气氛凄苦,能有一点念想,也能多些动力。 直过了一个时辰,求卦者才渐渐散去。尚蓓揉了揉太阳穴,仔细观察着系统坐标,在心中勾勒出一条最短行动路线。 到这时,谭铮才终于小心上前。不及他开口,尚蓓便拍拍衣袍起身,从怀中摸出那封信递给他: “谭公子,令弟所在,我已经找到了。他本欲星夜兼程赶回,但我感应到天灾,猜道路况险恶,恐他遇难,故而劝他晚些动身。这是他托我传的书信,请谭公子一阅。” 谭铮微愣,随即连忙接过信,颤抖着拆开信笺。 刚读第一行,声音便哽咽起来:“三弟言‘父亲大人膝下’,却不知,父亲已经……” 尚蓓轻叹:“谭公子,节哀。” 陈员外也面露哀容,温声宽慰着:“至少三公子没事。” 谭铮用脏污的袍角沾了沾泪,继续往后文读下去。尚蓓和陈员外不再出言,就这么静静等着。 一时间,周遭一片寂静,连一丝风声也无,只有不远处的灾民偶尔呼喊,与道旁两匹马儿阵阵哀鸣。 慢慢地,谭铮面上也有了些喜色。 “三弟啊,他一直是我们兄弟中——” 他话音未尽,脚下的土地忽然猛晃起来! 轰隆隆——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尚蓓惊呼一声往后仰倒,被谭铮勉强拉了一把,却仍是实打实摔了一跤。谭铮也没好到哪去,扑在地上又沾一身土,却来不及整理仪容,把家信往怀里一团,连滚带爬往灾民聚集处奔去,边跑边喊: “大家别慌!原地蹲下,不要乱跑!小心地裂!” 不远处巡视的高猛也立时喝道:“原地蹲下!不要乱跑!” 一时间天旋地转,旷野间响起灾民惊恐的呼喊,其间也夹杂着少数冷静的呼吁。连片的草棚哗啦啦倒塌,内里传出伤患与妇孺的呻吟。尚蓓压下心底的恐惧,与陈员外一同蹲在田埂边稳住身体,努力回忆着前世学过的避震知识。 不过片刻,余震便止。 尚蓓摸索着爬起身,见不远处开始清点人数,立时便想跑去帮忙,不料腿一软,复又扑倒在原地。 她跪坐在荒草黄土之间,抚着胸口剧烈喘息,压抑了多日的恐惧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 天灾,天灾。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砸在她心上。在天地的伟力面前,人类实在太过渺小。她知晓科学知识也好,身负系统外挂也好,面对这不到一分钟的摇晃,却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 这还是在旷野,平原。若是前日在客栈中遭遇此难,她恐怕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再无归家之日。 ——那,夏楠呢? 想到那个坚实的身影,尚蓓心中莫名一动。 他当时就在她隔壁,听见她喊了一声就跑过来。她当时着急没多想,今日突然忆起此事,竟觉有些……难为情。 他耳力好到这种地步,平时住客栈,会不会…… 但,他一直都在隔壁,不是吗?若真有此难……他也能第一时间跑过来吧? “尚蓓!” 59. 一百六十三人 官道上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尚蓓陡然回神,抬眼望去,见夏楠正驱策着黑云奔袭而来,身后不远处还缀着三骑。尚蓓勉强扶着田埂再度站起,发现一旁的陈员外也正打着哆嗦,颤巍巍爬起来。 尚蓓摸索了两下,伸手扶了陈员外一把,陈员外道了声谢。与此同时,夏楠也奔至了近前。 “尚蓓,你没事吧?” 他利落翻身下马,伸手扶向尚蓓,顺便也支了一下陈员外的肩膀。尚蓓抱着他遒劲有力的小臂,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我没事,就是刚才被晃得有点晕。” 尚蓓试着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不知自己的面部肌肉已然僵在了一起。夏楠微微皱眉,目光扫过她手脚与面上的尘灰,握紧她道:“先回去歇一下吧。” 不等尚蓓摇头,他便连忙又补了一句:“我有事要同谭公子商议,你刚好也歇一会儿。稍后,我们便出发搜寻失踪者。” 尚蓓脑袋微滞,随后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我等你。” 正此时,另外三个番子也赶到了。夏楠偏头又看了陈员外一眼,见他也已恢复了些精神,便向他轻轻一颔首,而后一手稳稳扶着尚蓓,一手牵着黑云,走向灾民区内部。 谭铮见他回来,也连忙迎了上来:“夏大人。” “我带人在城里搜了一圈。”夏楠言简意赅,偏头示意黑云后腰的麻袋,“从仓储里挖出来这几袋药材,你且先分配下去。另外,再给我点一百个青壮,随我去搬运其它物资,挖掘幸存者。” 谭铮忙不迭应下,立时便扭头去点起人来。夏楠示意身边一个番子跟他去维持秩序,而后便拉着尚蓓到一旁空地,盘腿坐下。 另有剩余两个番子坐在不远处,随时待命。周围灾民见了,连忙往外挤了挤。 “算了几个?”夏楠轻声道。 尚蓓心里一时有些悲哀。 在方才的余震中,她又听到了数十个象征生命流逝的电子音。 她收敛了一番心神,对着系统中的坐标重新统计了一番,才谨慎出声:“算了六百多个,其中存活一百六十三人……” “一百六十三人?”夏楠眉头微皱,“你摇一卦,怎么也需半盏茶的时间。这才一个多时辰,你如何算的这么多?” 尚蓓心里一紧,面上不显,摆了个掐指的动作:“我悟出了些精简的门道,能算得更快。” 她努力想要使自己显得镇定一些,却不知那副面容在夏楠眼中看起来愈发憔悴,俨然已是疲惫到了极致。他抿了抿唇,最后只道:“继续。” 尚蓓将意识投入系统,对着失踪人口的三类主要来源进行分别描述:“城里有八十二个,说不上失踪,是有些灾民跑出来时没顾上亲人,又不敢回城去寻。这批人大部分遇难,但有少部分只是被废墟掩埋,生机尚存。” 夏楠点点头,看了眼逐渐聚集的青壮:“这些好办,左右都是在自己家里。你把名单报出来,让薛寿组织亲人陪着去挖。”他指了身侧一个瘦削番子。 薛寿立时抱拳应下,尚蓓沉重地点点头,比着系统念出八十二个姓名,看着他统合起那百名青壮与灾民,浩浩荡荡往城里废墟行去。 古代缺乏救灾器械,只能靠人力搬挖土木,这些人大抵很难全部获救。不过她既然精准确认生者,也算能节省些时间,免得多耗气力去挖掘注定已遇难之人。 她又描述另一类来源:“燕城四面官道上有六十九人。根据亲人的描述,应当是震发时刚巧在外地投宿。虽然也受了外围地动波及,但存活率较高。且这六十九人此刻还在自主活动,有的甚至正往燕城赶,应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夏楠扭头对陈员外道:“找几个人带好干粮,去尚道长说的路口接应。” 陈员外点头应下,立时便起身去点人。 “最后十二个比较分散。有三个在野外,另有九个在几处官道受损处,可能是被困住了。”尚蓓抬头看向远处的野林。“原因比较复杂,但这些人应该是处境最危险的。我粗略测算出一条最短路线,尽可能一次性串起所有人。” 夏楠沉默了许久。 “大约需要多久?”他声音严肃。 尚蓓立答:“不久!顺利的话,约莫六个时辰就能走完这一趟,回来天还没黑!” “你确定?”夏楠抬头看了眼天色,语气里是明晃晃的质疑,“若有伤员,他们未必走得动。” “我知道!”尚蓓用力点了点头,动作却显得有些虚浮。“但距离主震已经过去了两日,我们现在出发,再慢也能赶在第三日结束前找到人。” 夏楠盯着她,墨瞳里闪着复杂。尚蓓知他担忧,声音放软了些。 “夏楠,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三日是救援的最佳时间,过了第三日,存活率便会大大降低。到那以后,我也不再强求了,好吗?” 夏楠喉结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 “可以。但你必须答应,只负责指路,其它都听我安排。” 尚蓓立时展颜:“好!我都听你的,绝不逞能。你说休息就休息,你说往回走就往回走!” “第一件事。”夏楠冷酷的声音响起,“重新算一条路。我只给你三个时辰。一条线串不起来的人,放弃。” 尚蓓面色一僵。 她想开口反驳,对上夏楠不容置喙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尚蓓抿了抿唇,闭上眼,对着系统重新规划路线。 尚蓓只恨系统不能显示血条,不然她大可以……狠心抛弃一些濒死之人。 良久,她睁眼,声音里有些发哑。 “我算好了,这条路能串起八个人。” 夏楠嗯了一声,看向一旁剑眉星目的番子,沉声道。 “简枚,你去挑三个不怕死的汉子。告诉他们,随本官行这一遭,赏银五十。人若是死了,翻倍抚恤妻儿。” 简枚立时得令,一转身就钻进灾民区招呼人,不多时便领来了三个摩拳擦掌的青年。夏楠不再犹豫,扶着尚蓓慢慢起身,问:“先往哪个方向?” 尚蓓稳了稳心神,指向东方连绵的丘陵:“那边四里半,可以先骑一段。” 夏楠吩咐牵过马匹,领尚蓓共乘黑云,又叫简枚与三青壮分作二人一骑。 他扬鞭。 “驾!” 三驹载六人,顺着丘间小径急急东行。尚蓓伏在黑云的脖子上,感受着背后宽阔温暖的胸膛,以及胸 膛中沉稳有力的心跳,紧张的心绪一点点沉静下来。 她扭头看向右后方的红枣,红枣似有所察,琥珀色的眼眸眨了眨。 因着马匹不够,红枣借给了两名青壮共乘。可寻常平民哪有机会学骑术?只有其中一个青年略懂一二,手里紧张攥着缰绳,死死盯着前方,另一个牢牢环住他的腰,大气都不敢出。 “徐壮,你松开些!俺快被你拦腰掐断了!”前面的青年怒斥。 后面的青年肩膀一缩,小声嘟囔着松了些手臂。然而骑过土坎时颠簸了一下,吓得他使劲一勒,惹得前面那名青年又是一声无奈低骂。 那与简枚共乘的青年自是没这忧虑,面上得意万分,豪爽地笑了声: “哈哈!黄庆,你知足吧,若不是尚道长,你能骑上这么漂亮的驹子?” 那名黄庆的青年被他一打岔,分了心,险些脱缰,又怒道:“杜平!你闭嘴吧!仔细简大人把你丢下去!” 简枚策着自己的马匹,姿态还算轻松,闻言笑了声:“黄小哥想得未免太简单了。我等锦衣卫若是恼了个谁,何止丢下去?总得拿绳子捆在马后,拖着走才解气呢。” 杜平吓得肩膀一个哆嗦,连忙直起身子离他远了些。夏楠微微皱眉,呵斥道:“都闭嘴,好好看路。” 几人闻言立时收了声,然而那股调笑的氛围仍未完全散去。尚蓓听着,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随着蹄声穿过旷野,周遭地势渐陡,为了照顾两个不擅骑乘的青年,小队也适当放缓了速度。一刻钟后,滚石倒木愈发密集。虽然好手尚可行马,然夏楠看了眼红枣与其上二人,沉声道:“背好物资,下马。” 另四人一迭声应下,夏楠扶着尚蓓落地,待她站稳,忽然慢慢蹲下,反手拍拍后背: “上来。我背你。” 尚蓓犹豫了一瞬,随后慢慢弯下腰,伏上那片宽阔的后背。 呼吸微滞。她低头,视线又对上他耳后那道旧疤。 察觉她双臂环紧,夏楠喉结微动。他背手勾起她膝弯,稳稳站起,偏头看向颈窝里那个脑袋: “往哪?” 尚蓓微微移开视线,指向山路。 “向北出发,步行二里,应该就能找到吕冬。” 夏楠看了眼山路,道旁倒木横斜,土石凌乱,但山坡还算平缓,左右并无险峻的峭壁,看着像寻常农人猎户采山的路线。他不再多言,背着尚蓓稳步行去。简枚领着三个青壮紧随其后。 尚蓓伏在夏楠肩头,努力打起精神听着系统的提示音,偶尔开口指路。一行人绕着满山狼藉小心行了半里,地上逐渐冒出些开裂的土包,以及歪歪扭扭的石碑。 “穿过这片坟场,就到了!” 尚蓓声音里有些激动,使劲伸手指着一个方向。夏楠屏息听了半晌,沉应道:“没听见有呼救声,应该是昏迷了。” 他不再多言,顺着尚蓓的手指大步迈去,果见一个农民打扮的中年男人压在倒木下,半边面庞埋在土堆里,双眼紧闭,头上破了个大洞,黑血已凝。 夏楠示意杜平上前探了探鼻息,复又轻唤两声:“吕冬?吕冬?” 那名为吕冬的农民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双眼。 60. 先救谁? “我……还活着?” 吕冬气若游丝,声音几乎只有杜平能听清。他连忙抬头道:“他醒了!” “把树挪开,”夏楠指挥二人,“小心些,莫要再伤到他了。” 杜平和黄庆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挪开吕冬腰上的倒木,想要扶他起来。然吕冬被拦腰砸中,明显是已经瘫了。尚蓓看着这情景,有些不忍。 黄庆小口小口给他喂了点清水,温声安抚道:“吕大哥,你加把劲,你家婆娘还等着你呢。杜平,来搭把手,我背上他。” 听着这话,吕冬面上明显露出些光彩,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虽小,却难耐激动。 “多谢……各位……我夜里来给爹上坟……” 黄庆刚把吕冬背起来,夏楠便沉声道:“你带些物资,背上他往营地走,万事小心。另外几人跟我们继续。” 尚蓓立时应声:“下一个在官道处,我们先返回山下,乘马赶一段路。” 夏楠不再多话,转身带人往山下走,在山脚与黄庆作别。一行人重新上马,往尚蓓所说的官道受损处奔去。尚蓓伏在夏楠胸前,内心紧紧盯着前方那两个光标。 根据委托人的解释,这二位应该是隶属一批商队,夜里想多赶些路,结果遇到地震。这商队里原有十六人,如今只剩两人,可想而知惨状。 但,商队赶路原本也带了些食水物资,希望他们状态尚可。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五人终于赶到山体滑坡处。道旁山壁崩塌了一半,滚石与沙土堆了将近三丈高,将官道堵得死死的,空气中飘来腥臭的气息,石缝里隐约夹杂着些马车残片,叫人看见便心头发紧。 【前方受阻路段约二十三米,无法骑乘,请下马步行。】 “应该就在后面了。”尚蓓沉重道。 夏楠应了一声,翻身下马,往落石周遭探了探,最后摇摇头: “只有我一个人能过去。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把人捞出来。简枚,看好他们。” 简枚立时应下,尚蓓却拦了他一把。 “你等等。我测算一下。” 不等夏楠回复,她便在心中对系统道:“系统,开启步行导航。” 【步行导航开始。右转,进入临时道路。】 尚蓓往右看了一眼。坍塌的土石间有条窄缝,系统显示的道路蜿蜒曲折,想必里面只是堪堪能供人通行。 她又在内心道:“系统,还有没有其他路线?绕一点远路也可以。” 【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右转,进入临时道路。】 尚蓓叹了口气。看来,要想进入受困区,只能走这条道。 她有些犹豫地看了夏楠一眼,见他正眸色沉沉盯着她,最后艰难叹了口气。 “这片地区实在太凶险,我……算不出能走的路。” 夏楠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无妨,我从上面爬过去。你们退后。” 尚蓓被他拉着后退了数十步,抬头去看那堵塞的土石。一大块山体塌陷,在道上堆了足足三丈来高,最矮地方也得有两丈,要爬上这地方,越过二十三米,万一踩松,乃至遇到余震…… 可,从那石缝里钻进去,更是逃都来不及。 见夏楠从腰间摸出一条钩锁,揉揉转了两圈,她下意识地开口: “要不,还是别……” 正此时,不远处传来行商呼喊的声音:“有人吗?有人在吗?救救我们!” 尚蓓喉咙一紧,收住声音,面上有些惭愧地低下头。 却听发顶落下一声轻笑。 “不是说相信我很厉害吗?怎么又担心起我来了。” 尚蓓微微抿唇,闷闷道:“那你一定要小心,若是觉得不对就立刻退出来。大不了……大不了,先想办法空投点食水,等后续彻底安全了再来救。” 夏楠眉眼微柔。 “知道了。你放心,我比你更舍得抛弃他们。” 话毕,他不再多言,将那钩锁往上方凸起的岩石直直一抛! 嗖—— 铁钩稳稳卡进岩缝,夏楠拽了拽确认锁紧,足尖点着乱石借力,翻身上了滑坡顶端。尚蓓盯着系统中那个坐标,看着夏楠慢慢接近受困人,心中愈发紧张。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九米,八米…… 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七米,六米,五米…… 远处响起受困人兴奋的声音: “太好了!真的有人来了!” 四米,三米,二米…… “呜呜呜,我还以为要死在这里了……” 咚!轰隆隆…… “啊!地龙又翻身了!” “先救我,我手里可是拿着东家要的东西!” “大侠,可怜可怜吧,我家还有妻儿老小啊!” 远处传来一串不知名的闷响,大地隐隐有些颤抖,随即是慌乱的喊叫,马匹的嘶鸣,一时间震得林鸟四散,连面前的土石都咚咚哗哗洒了一连串。 尚蓓只觉心脏像被那声音狠狠敲了一记。她想依着感情往前跑又想依着理智下蹲,身子瞬间扭成一个怪异的模样。简枚在她身后拽了一把,生硬地安抚道: “别怕,尚道长,不是余震,应该只是夏大人那边有土石塌落了……” 尚蓓勉强稳住身形,轻轻安抚了红枣与黑云一番,意识紧紧关注着系统里那三个坐标。 一个夏楠,两个受困者,依旧在鲜活地轻轻晃动。 随后,一个名为马福的坐标与夏楠重叠到了一起,而后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喊。 “凭什么!” 远处,那声音的来源是个矮胖商人。他周身沾满身尘灰,却仍不难看出衣裳料子用得极好。此刻,那商人正死死扒着夏楠的腿,哭求道:“大侠,先救我,求求你先救我。他只是个穷马夫,但我能给你钱,很多钱!我……” 唰! 白光闪过,顿时裁断他半边衣袖。夏楠声音淬冰:“我说了,他身子轻,我先带他。你再废话一句,我出去便不回来。” 矮胖商人瞬间被那股杀气吓得噤了声,往后缩了几步,忿忿道:“那、那你快点……慢、慢了,我就不给钱了啊……” 夏楠收刀入鞘,不再理他,将那神情惊惶的黑瘦马夫捆在背上,钩锁飞起—— 嗖—— 一刻钟后,夏楠返回。尚蓓连忙上前去接,帮着他解下腰间绳索。霎时,马福便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 “多谢各位大人,多谢各位大人!” 他磕得头都破了个大洞,血流不止。尚蓓稳了稳心神,扶起他,又看向夏楠道:“里面情况怎么样?” 夏楠微微勾唇:“还算稳定。几块巨石搭出一片空隙,连日里两场余震过去都没震塌,可见一斑。” 尚蓓松了口气,目送夏楠再度攀上巨石,而后坐标缓缓接近,重叠,又折返。 也不知是她心急,还是那名为金庞的受困者格外难背。尚蓓隐约觉得,这次,夏楠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 随着坐标逐渐接近,有说话声传出来: “大、大侠,这路那么、那么难走,你不能也背我过去吗……” “背不动。自己爬。” 不多久,夏楠拽着一个颤巍巍的身影出现在坡顶。尚蓓抬头,看见他照常挂好钩锁,对身旁的金庞冰冷道:“自己爬下去。” “我、我不敢……” “不敢?”夏楠冷笑一声,“不若我帮你一把。” 他作势就要抬脚,吓得金庞连连往后躲去。这一躲不要紧,他脚一崴,惊叫一声往后摔去,屁股刚巧卡进一道岩缝,四脚朝天在外面徒劳地晃动着: “大侠,救、救命……” 夏楠微微皱眉,却仍是伸手向他拉去。 正此时,异变陡生! 咔!咚咚咚咚…… 只听滑坡内部一声闷响,不知哪块土石受力不平衡,连带着整片坡面都陡然一阵扭曲。大大小小的碎石从坡顶崩落,往尚蓓等人的方向乱弹乱滚。 “抱头!蹲下!” 夏楠急呼一声,一把拽起金庞腰间绳索,不顾他惊恐的叫喊,速度极快将他放到坡底,而后便拽着钩锁几个腾挪跃下坡顶,将金庞拖行两步,向尚蓓急扑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尚蓓也在慌乱躲避着乱石。纵然有简枚拽着她勉强闪躲,仍是难免被一块拳头大的石块撞在后腰。她咬着牙没出声,刚站稳身子,就看见尘沙中一袭黑影向她奔来,刀鞘隔开乱飞的碎石,心思微定。 夏楠拖着金庞在她身边停住,上下打量了一番:“没事吧?” 尚蓓点点头:“没事。”随后去扶金庞:“别怕,先喝口水——” 啪! 金庞面色惨白,却一把挥开尚蓓的手,神情激愤骂向那马福:“晦气东西!要不是你,我早得救了……” 尚蓓被他挥得一个趔趄,堪堪借着夏楠的力道站稳,动作间扭到腰间淤青,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 夏楠冷哼一声拔刀,对准金庞:“再废话,送你归西。” 金庞立时噤声,敢怒又不敢言地看着夏楠。夏楠收刀回鞘,扶着尚蓓上马,指指着马福道: “简枚,你载他。另一个,跟在后面走。” 简枚立时应下,扶着瑟瑟发抖的马福上了坐骑。金庞不甘地瞪了马福一眼,挪动着酸软的双腿小步跟上。 几人骑马缓行至一处开阔地,夏楠又点点杜平:“送他们回营地。马留下。” 61. 选哪个? 如此这般,一行人又行了近一个时辰,找到另一条官道上受困的两人。这二人皆受土石压迫,一个已然昏迷,另一个也是气息奄奄,见着他们,眼睛里明显燃起希望。 “救……” 夏楠来回观察了一番,决定先去挖那昏迷之人。他招呼着徐壮和简枚搬挖了一刻钟。尚蓓也同他们一道,尽自己全力抠挖着那些碎石黄土,动作间,那昏迷之人被唤醒,眼底也是亮了起来。 待他身子大半露出,夏楠便招呼他们退后,冷声道: “你的腿,挖出来也废了。要么现在被我砍断,要么留在这里,选。” 那人面色霎时惨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混着尘灰糊了满脸,半晌颤抖着开口:“砍、砍吧……” 夏楠不再犹豫,手起刀落近乎冷酷。尚蓓忍不住别开眼,却仍未避开那凄厉的惨叫。 粗略处理过断口,夏楠又看向另一人。他上身压着块更大的巨石,只是一角碎石勉强支出条石缝,才暂时留了口气。 即便如此,此石也非人力能移。 面对个溢满期待的眼眸,夏楠冷酷开口: “你,恕我无能为力。你想自己再苟延残喘几日,还是我立刻送你个痛快。” 那人眼中的光一下子灭了。 他嘴唇哆嗦着许久,才气若游丝道:“……让我……再等等吧……万一……” 夏楠没多劝,只留下了三日的水和干粮,转身就要带人离开,却见尚蓓忽然蹲身靠近他,轻声问道: “你有什么话想带给亲人朋友吗?” 他的眼泪已然流干,嗫嚅着出声:“告诉……我娘子……让她……改嫁……” 尚蓓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摘下自己的水囊沾湿小片尚算干净的袖口,轻轻擦了擦他脸上泥污。 “我知道了,一定会帮你带到。” 她声音也发着颤,靠着夏楠的臂膀才勉强起身,爬上马背。夏楠没说什么,只是指挥徐壮背起那获救之人往回走,而后抬头看了眼天色。 “最后一处。” 尚蓓抿了抿唇,打开系统,带二人来到山坳一处被震毁的道观。这道观面积不小,可想而知本是个有规模的,大抵常受燕城人香火,有三个受困人便是来上香小住时遇险。 她对着系统,绕过道观的废墟,停在估摸着是个客舍的位置,扬声道: “郑群?你在里面吗?坚持住,有人来救你了!” 废墟中并无明显的回应,然而夏楠侧耳倾听了一番,颔首道:“有声音,只是没力气了。” 尚蓓松了口气,即刻同夏楠、简枚开始搬挖。约莫过了一刻钟,内里响起微弱的女声: “我……我在这……” 又一刻钟,顶端的瓦石终于清除,只剩最大的一块倒墙。夏楠招呼简枚各占一角,一齐用力。 “尚蓓,你退后。三、二、一——” 轰! 厚重的砖墙被反掀在地,震了尘沙满天,呛得尚蓓连连咳嗽几声,边咳嗽边挥斥着尘土往内看,见里面竟蜷着两个灰扑扑的人影,一个便是那名叫郑群的小姑娘,另一个…… 尚蓓眼眶一酸。 她正欲上前,夏楠动作比她更快,上前一步小心搬开那已然僵硬的身躯,又扶起郑群,交给尚蓓。 郑群浑身滚烫,手脚许多处淤青与擦伤,靠着尚蓓的胸膛虚弱地喘气,勉强咽了几小口水,便沙哑着嗓音开口:“求、求你们救救我娘……” 夏楠摇摇头:“没气了。” 小姑娘一怔,随即埋头在尚蓓怀里嚎啕哭起来,小小的身子不住抖着,声音气若游丝偏又显得撕心裂肺。尚蓓摸着她的背一下一下顺着气,只觉喉咙里发堵,却仍颤着声音,指向另一处已成废墟的舍间,道: “另外两个……” 夏楠不再多言,顺着她指的方向开始搬挖,又过两刻钟,分别抗出来一个重伤女子和一个重伤男子。 “走罢。” 他转身就要上马,忽然被尚蓓拦了一把。 “或许呢?这道观规模这么大,或许还有其它幸存者,只是没有亲友替他们上报呢?何况,这里的道士离世而居,燕城百姓大抵不知他们八字……” 她眼眶泛红,眸中闪着泪光。夏楠只觉心里一悸,却仍是冷下脸开口。 “你无法确定他们活着,在哪。”他声音几乎冷酷,“很可能白费一番力气,也只能挖出几具尸首。” 尚蓓面色一僵,垂下头。 是啊。她用系统推断出生者,本就是为辅助提高效率。至于那些无人关心的生命……她也无力推算。 良久,她带着鼻音开口: “那,你听听呢?你……耳力那么好,万一有人呼救呢?” 夏楠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微微抬手,又放下,终是柔声道:“好。我听听。” 他转身在废墟中穿行,每跨几步,便唤一声: “有人吗?” 道观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残砖断瓦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尚蓓搂着郑群等在一旁,看着夏楠一直绕到可能原本是道观正殿的位置,脚步忽然一顿。 他微微俯身,侧耳贴在地面上,片刻后直起身:“这里有人。简枚,过来搭把手。” 尚蓓心里一喜。 又过了一刻钟,他摇摇头。 “不行,后面实在搬不动了。” 尚蓓垂眸,掩去眼底泪光。 好在夏楠又绕行半场后,救出来一个意识尚存的小道士。三个人牵着三匹马载着四个伤患,缓缓回程。 夏楠背上背着郑群,右手牵着黑云,黑云又驮着昏迷男子。他扭头看了眼左手边,尚蓓牵着红枣,红枣上驮着正是那位昏迷女子。 她面上轻快,但步履似乎有些沉滞。连日奔袭又绕这一圈救人,连自己都有些疲乏,更何况她。 “让简枚背着她吧,你上马。红枣我来牵。” 简枚一愣,随即应声就要来接。尚蓓闻言看了眼昏迷女子,伸手扶了她一把,摇摇头: “我还走得动。这一路,我都没费什么力气,走两步不妨事。” 夏楠沉默半晌,没反驳,只是将左手伸给她。 “抓紧。”尚蓓伸手探向他背后,摸了摸郑群的额头。小姑娘被她喂了半颗卜罗丹,此刻正紧闭双眼,昏沉睡着,面上虽然还带着些潮红,但呼吸已经沉稳了不少。 内心稍安,她便将手递给夏楠。 虽然后腰里刺痛难耐,到底路途不算远。想到这一行好歹救下了八个人,尚蓓心里其实还算松快。她看了眼前路,跟着系统念道: “前方二百步左转。” —— 暮色四合时,一行人才返回营地。沈铮见了,连忙带人上前来接应,小心搬走几个伤患,又汇报了救援情况: “城中废墟里救出五十三人,已经挪到安全处救治了,只是……”沈铮叹了口气,“大多受了重伤,药材短缺,道长的丹药也不够用,恐怕多半还是撑不过今夜。” 夏楠嗯了一声,听着营内此起彼伏的呻吟声,语气淡淡:“该截肢的截肢,该放弃的放弃,留着药材救治更有希望活命的人。” 尚蓓心里有些沉重。她看了眼系统,叮嘱道:“支援的丹药已经在路上了。优先救治重伤,再配些无害的蜜丸,告诉普通伤患是救命的丹药,稳住灾民心态。” 沈铮面露喜色:“居然还有补充吗?尚道长,您……和国师大人究竟是何关系?” 夏楠的目光也有些诧异,尚蓓勉强转了下脑子,面上玄妙:“有幸受过国师大人点拨罢了。感应到此次地动后,我便第一时间向国师去信,请她出手相助。现在估摸着,她应该已经带人出发了。” “原来如此,那太好了。”沈铮面色微舒,“听闻五年前边城大疫,就是国师大人广施灵药,救治无数百姓。若她今回仍肯出手,乡亲们定能读过此劫。” 尚蓓温应了一声,将意识投向系统。高精地图中,“寅时”的坐标正向燕城迅速挪动。应该是国师看过自己的信,便即刻带她出发了。 尚蓓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徽州郡离得最近,得到消息也最快,但车马运送物资毕竟不如快马单骑,支援大概要明日才能到达。 国师接到消息时,地动还未经验证,朝堂大抵不会立刻派人出面,在这个时间差里,她会比朝堂快一点点。而她的秘密必然有办法随身携带大量丹药,不需要统领车马押运,故而她在信中请国师亲自支援,以便预防灾后大疫。 看寅时的速度,她们应该是轻骑疾行。距离国师到达燕城,大概还要五六天。 动作最慢的会是朝廷,但因着夏楠差人及时递话,必然也比寻常流程要快些。应该会先派钦差轻骑奔袭稳定局势,再车马押送救灾物资后至。 尚蓓一边盘算着,一边跟着沈铮深入灾民区。道旁多了不少呻吟的伤患,草棚明显不够用,大多轻伤只能随便躺在棚外,伤口粗略处理过一番,挨着家人诉说痛苦。 一个灾民胡乱包着脑袋,面上还算精神,一边哀嚎一边同左右悲叹道: “唉,造孽啊。我就说地龙翻身,肯定是上天示警……” 尚蓓心里一紧。见夏楠有拔刀的趋势,她赶紧虚拦他一把,走到那人面前,温声问道: “敢问大叔何出此言?” 62. 破妄言 那灾民一愣,赶忙撑着身子坐起来:“尚大师!您有所不知,俺们燕城外有座龙王庙,一个月前被一场暴雨给冲塌了半堵墙!还有三月里旱了一场,去岁县衙里闹鬼……” “且慢。”尚蓓伸手虚按他一把,“大叔,你这就迷障了。这所谓地龙翻身,与那些异象其实毫无干系,皆是有阴气强行纠缠人之妄念。” 她嗓音有些沙哑,却尽力扬高声音,力求使周遭听得更清楚。果然,随着她开口,周围三两聚在一起的灾民便安静下来,纷纷竖着耳朵朝这边扭头。 那灾民挠挠头,讷讷道:“那……那尚大师,这好好的地,怎么说晃就晃了?不是老天爷降罪罚我们吗?” 尚蓓扑了扑衣角的尘灰,挺直身子,气定神闲在空地走了半圈,这才端起一副玄妙姿态,悠悠道: “诸位,且答贫道一个问题:今岁以来,贵地难道什么吉兆都没有过吗?” 灾民们互相疑虑地对视几眼,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上个月,西坊街那株海棠不是开了两次花?沈院长还组织学子吟诗来着!” “还有还有,据说开春时陈公子进山游猎,竟然见到一只极漂亮的绶带鸟!这不是祥瑞是什么?” “还记得吗?今年春闱,燕华书院出了一个状元、三个进士哩!清泉观的观主都说,是文曲星高照燕城!” 随着第一个人开口,立刻有不少人跟着附和起来,七嘴八舌说了好几桩没往心里去的喜事。待议论渐盛,尚蓓轻轻抬手压住,长叹一声: “这就奇了。贵地分明有过不少吉兆,为何此时却只记得凶兆?” 几个灾民面面相觑,皆是答不上话来。尚蓓摇摇头,面露忧色:“实不相瞒,贫道前几日夜观天象,见有阴云蒙危宿,心中正有些疑虑,如今看来,竟是应在贵地。” 不待灾民问出声,她便一振双臂,仰天长啸出声:“危宿之形,正为燕也。若真使这阴气蒙蔽了诸位的眼睛,使燕城百姓心中只记忧患,不记喜乐,才会滋生灾异啊!” 夏楠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心头微热。 夕阳照在她朴素的面庞上,为那双眼睛里平添三分灵犀,纵然衣袍染灰,发髻凌乱,那人却像是天地间唯一一道霞光。 一时间,草棚内外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半晌,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开口:“尚大师,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尚蓓神色不变,抬手对着北方虚虚一指:“莫慌,紫微宫正,帝星长明,朝廷支援不日而至。诸位只要顺应天道,相互扶持,定然能渡过这场劫难。” 听完这番话,不少灾民的面色都舒缓了不少,也有那等忧虑尚存的,见着众人气氛也不再言语。尚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回头看向夏楠,对上他幽沉的双眸。 他递过水囊:“润润嗓子。” 尚蓓伸手去接,还没碰到水囊,身子便晃了一下。夏楠眼疾手快扶在她后腰,却无意识地触及她伤处。尚蓓不察,“嘶”了一声。 “怎么回事?” 夏楠立时便收了些力道,皱眉瞥向她腰间。尚蓓借着他的力道站稳,移开眼若无其事道:“好像是之前撞到了一下,我当时也没注意,后来才发现有点酸疼,但没什么大事,就没说。” 夏楠抿了抿唇:“走,去找大夫看看。” 尚蓓连忙拦他:“真不妨事,应该就是撞青了一块。大夫那么忙,还是别麻烦人家了。” 她说着,顺手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夏楠皱着眉盯了她半晌,终是没忍住问出声:“不若……我帮你粗略判断一下?寻常跌打损伤,我还有些经验。万一伤在筋骨,也好及时休养,别落下什么病根。” 尚蓓微愣,随即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也行,那就麻烦你了。” 夏楠一怔,似是没料她应得这般痛快,耳根反而泛起红晕。他轻咳一声,看了眼挤挤挨挨的草棚,眉头皱起,伸手推着尚蓓转身,在营地外一处灌丛后面站定,才低声开口:“你把外衣掀开些,我好瞧瞧伤势。” 尚蓓左右看了眼,随即便顺着他的示意盘腿坐下,自然地解开外袍系带,露出汗湿后又干透的里衣。夏楠稳了稳呼吸,小心探出指尖,隔着里衣轻轻碰去: “疼就说,别忍。” 尚蓓背对他摇摇头:“不疼,没忍。” 夏楠嗯了一声,稍稍用力:“这样呢?” “有点酸,你再往左一点——嘶!” 尚蓓话音未落,便觉后腰那处刺痛猛地窜上来,忍不住往旁边躲了一下。 “对对,就这里。你轻……哎哟!” “抱歉,我再轻些。”夏楠放轻了力道,沿着那小片淤青慢慢按压,摸索出大概的轮廓,“骨头没事,应该是撞伤了筋脉,气血淤堵。我先给你推揉开,待徽州的物资送到,再用些活血化瘀的伤药。这两天就不要奔波了。” “嗯……左右那几个人也找完了。这两天我就帮着在营地维持秩序,没必要再跑太远。” 尚蓓的声音有些压抑,似乎在忍痛。夏楠嗯了一声,动作愈发轻柔。 感受着那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衣料在后腰梭巡,一股热流沿着经络慢慢化开,原先钻心的刺痛竟真的缓解了不少。尚蓓将呼吸放得极轻,目光死死盯着面前一片小叶,耳根隐隐有些发烫。 她忍不住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尚蓓,你可是个现代人,现代人。只是朋友间帮忙验个伤而已,慌什么? 就是啊,只是揉揉淤青,就当成按摩了…… 你别说……哎……夏楠手法还真挺好的,不知道他会不会捏肩? ……不是,尚蓓,你在想什么?怎么好意思让堂堂四品镇抚使给你捏肩? 几个呼吸间,热流涌上双颊,尚蓓只觉自己脑子懵懵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直到夏楠收了力道都没发现。 “尚蓓?” 夏楠又唤一遍,尚蓓才反应过来,胡乱应几声,迅速套上道袍,扶着他小臂站起,轻咳了几下。 “我感觉好多了,多谢你。我们回去吧,沈公子那边还需要帮助。” 她状似随意地偏头看向灾民营,借着暮色遮掩面上绯红。夏楠盯着她欲盖弥彰 的神情,心里微哂。 还当她灵台清明,不染俗念,原来也会有这般局促不安的时候。他微微勾唇,伸手替她整理了一番袍角,语气里带上些促狭: “是啊,还要仰赖尚大师安定人心。” 尚蓓窘迫地应了一声,和夏楠并肩回到营地,用了一顿极粗糙的晚饭,而后便同沈铮商量一番巡视的安排。以夏楠为首,三个番子、那名捕快与几个青壮各自安排了值夜的时间段,严抓一切不守规矩的灾民。 最后,几人在马匹旁铺上草席,各自修整。夏楠扶着尚蓓坐定,沉声道。 “你先歇着,我去巡视一圈,很快回来。” 尚蓓盘腿坐在草席上,靠着红枣温热的身躯,点点头。 随着夕阳没入地底,旷野里天色骤然暗了下来。沈铮定了规矩,草棚周围不许点火把,只有西侧搭置简易灶台的地方燃着几簇篝火,照亮半边灾民营。 初秋寒凉。不少灾民特意跑到篝火旁过夜,只为汲取些许暖意。三日前,震发时正是入夜,许多百姓本就在休息,跑出来时衣服都没穿好,能有件单衣已是幸运,何况外袍与被褥。 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面庞,偶有人悲叹着逝去的亲人朋友,或带着点期冀谈论朝廷的支援。尚蓓靠着红枣半躺,听着或近或远处传来的声音,还有脑海中不时响起的死亡讯号,心中泛起深深的悲哀。 有很多人撑不过这个夜晚。其中就包括不少那些被她“救下”的人。 沈铮一人能够整合数千人,国师一瓶药能够拯救数百人。而她奔波半日,也不过挽回几十人的性命,还必须依仗夏楠等人的支持。 初穿越时,尚蓓曾经庆幸过自己绑定了这样一个看似很有用的系统。可如今看来,她这个系统,实在是太无力了。 依靠系统才能做些微末小事的她,更是如同稚童拿了把绝世神兵,纵然比玩伴多砍几根粗枝,也无法上阵杀敌,保护更多人。 思绪慢慢下沉时,忽然有一个怯怯的声音穿透灵台: “尚、尚道长,请问我、我可以挨着你的马、马儿一、一起睡吗?” 尚蓓一愣,她睁眼,见一个衣衫单薄的小男孩半跪在草地上。火光晦暗,映出他微微颤抖的身躯。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背后的马儿透着暖融融的体温。温暖,在这寒夜里是多么稀缺的资源。 于是,小男孩看见那衣衫凌乱的女道长轻轻一笑: “可以呀。你过来坐吧。” 夏楠巡逻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红枣和黑云趴卧在地上,有些烦躁地着甩尾巴。马背两侧挤满了瑟瑟发抖的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也就七八岁。尚蓓只着里衣坐在稍远处,道袍正披在几个外圈的孩子身上。 一旁简枚等人的马儿也是差不多情形,三个番子各自另寻了一处清净地盘腿休息。 见他过来,尚蓓有些尴尬地抬起头: “不好意思啊,擅自借用了一下黑云……” 夏楠微微勾唇,靠着她坐下。 “这个也借给你。” 63. 如果我没来 暗夜里,尚蓓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她扭头避开火光的映照,低应了一声,挪动着靠到夏楠身边。 夏楠解下外袍,伸手欲披到她肩上,忽然见尚蓓拦了他一下,抬手虚点向几个伤患。 “我不冷,真的。我现在体魄比以前扎实多了,只是正常的疲劳,熬一晚上没什么大碍。你若不怕冷,不如也将衣裳借给灾民盖盖。他们要么受伤,要么受惊,才是真的怕这寒夜。” 夏楠手上动作微顿。 他拎起外袍,随意甩了两下,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大师心系苍生,夏某佩服。只是我毕竟一介俗人,没有如此胸怀。若叫我舍了眼前人而去帮些无关紧要的人,我做不到。” 尚蓓微微抿唇,垂下头,刚想说“那我也用不上你的衣裳”,便听他带着点揶揄开口: “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法子能兼顾。你若是肯应我,我便肯赠衣。” “你不愿意就算了。”尚蓓闷闷地回他,“我本来也不该绑架你。” 听出她语气中淡淡的颓丧,夏楠一时间愣住。 他有些烦躁地移开眼,在心中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将外袍披到一旁两个带伤的女子肩上,随后一折腿坐在尚蓓身后,双手把她往自己怀中一圈。 尚蓓身子顿时僵住。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却被他圈得更紧。 “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选。”他心口的温度与低沉的嗓音一并渡过来,“本就是我心思不正,平白让你去担因果。” 尚蓓呼吸骤然乱了起来,声音愈发窘迫:“我、我没怪你啊,我就是……就是觉着……你做的已经很多了,也不是非得按我的想法来……” 夏楠下颌抵着她,低笑出声:“对,所以按我的想法来。外袍给出去了,我冷,借大师的身子暖暖。” 察觉他笑出的气息一下下喷在自己耳畔,尚蓓只觉得半边耳朵都软了。她僵着身子不敢多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严肃点,这么紧张的时候,嬉皮笑脸成何体统。” “嗯,那我不笑了。”夏楠收了笑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沉,“好好歇会儿吧,养精蓄锐,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忙。你是得道高人,寄托着灾民的信念,若病倒了,难免催生恐慌情绪。” 尚蓓抿了下唇,不再说话,却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了下来,靠着那副温暖的胸膛闭目养神。 思绪一时空白。 良久,她忽然低声开口:“夏楠。” “嗯?” “你说……就算我们没来,情况是不是也没什么大差?你看谭铮,他整合了乡绅、调动了青壮,已经把秩序维持得很不错了。何况他们自己派了人去徽州郡求援,我们早来这两日,也不过帮衬他一二,外加多救三五十人……” “可是你无法预知谭铮在这里。”夏楠冷声打断她,“还记得我们来时遇到的那些逃难灾民吗?有几个村子遭灾后,村民各自奔命,没有主心骨,为了一两块干粮就能大打出手。万一没有谭铮,燕城的情况只会更坏。” 怀中人沉默了一瞬,随后有些倔强地辩驳道:“燕城数千百姓,难道就只有谭铮一个人立得起来吗?就算没有他,那位捕快、那两位大夫,还有几个好人缘的乡绅,多少也能办到一些。” “是啊。”夏楠的声音近乎冷酷,“若不是县令和沈院长遇难了,或者——若不是比谭铮更有能力的人死在了地动之中,这担子也轮不到他身上。你如何预知那个站出来的人是什么水平?你来了,至少保证你在。” 尚蓓心口一悸。 倒是她迷障了,只顾着埋怨自己不够强,却忘了自己本就是个普通人。她没有拔山的力气,没学过医护急救,更没有专业的管理能力。但她是一个中间值,甚至还带了这神奇的系统和一些现代通识。她来了,就能比没人来更好。 她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只觉得自己方才情状,与那些迷信上天示警的灾民无甚差异。都是一时被低迷情绪裹挟,事事都往最坏的方面想。 感受到她紧绷的气息慢慢放松下来,夏楠心中也松了口气。少顷,他听见上辈轻快的声音:“是啊,而且你也来了,至少保证你在。” 夏楠低头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来这里,不也是你的功劳吗?” 尚蓓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就算是我先感应到地动,但你的功劳也属于你自己啊。你看,消息传递也好,人员调配也好,巡防安保也好,都是你做的。何况,没有你的帮助,我纵有一身本事,也只能感应几个点位,甚至不一定能将人救出来,徒增伤悲。” 说着,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而你没我,该做的事照样做,也不会知晓那些暗中消逝的生命。” 夏楠动了动嘴唇,终是低应了一声:“别太苛责自己。你忘记走前舅公说的话了吗?尽人事,知天命,切莫强求。” 怀里的人嗯了一声:“不愧是李阁老,说话跟预言似的。” 夏楠微微勾唇:“舅公看人一向很准。他早便猜到你会钻牛角尖,特地提点了我几句。” 尚蓓靠在他怀里,伸手从一旁拽了根枯草,随意把玩着:“啊?那我白感动了,还以为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呢。” 夏楠一时有些窘迫,偏头轻咳了两声:“我平时……说话很难听吗?” “也不算难听吧,就是……说话只说最后一句。”尚蓓想了想,歪着头靠在他肩上道,“前头想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说明白,冷不丁蹦出一句话,前因后果都得叫人猜。” 她声音愈发黏糊,似是神思有些困顿:“知道的你是关心人,不知道的还当你下命令呢……” 夏楠一时哑然。感受着怀中人身子渐渐滑落,他抬臂扶了她一下,顺手拎过她指尖那根枯草。 “那……我把心思说明白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虚伪?” 尚蓓没应声,呼吸逐渐匀长,显然是困得睡了过去。夏楠却没停,依旧贴着她的耳尖,一字一句,缓缓出言: “其实我没那么关心那些灾民。说到底,我只是个俗人,心里头装不下那么多苍生百姓。” “没有你在 ,我不会做那么多事。至多巡视一圈,安排几个属下跟进,写份公文上报,甚至……现在可能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了。”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似乎要向神佛细细忏悔自己的罪愆,又怕神佛梦中怪罪,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融入夜露,化入寒风。 “这些年,我杀了很多人。多死三五十人,或少死三五十人,在我眼中没什么差别。左右写在公文上,都是‘死伤千余计’。” “是你先看到这些人,我才去看。” “是他们涨你的功德,我才去救。” 怀中人无应无答,连呼吸都没有一瞬滞涩。夏楠望着西方跳动的篝火,手臂渐渐收紧。 “早些时日,我总不理解,你有这样大的本事,为何偏偏要去给那些庶民百姓算卦,花大力气找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后来我想……还好这本事传到了你手中。” —— 翌日,天刚蒙蒙亮,营地便传出一阵阵哭声。 昨夜,有几个重伤的灾民没能挺过去,也有几个难耐饥寒的老弱悄无声息地咽了气。 “我去看吧。” 消息传过来时,夏楠拦了尚蓓一把,眸色幽深。 “别勉强自己。养好精神。” 尚蓓犹豫了一瞬,终是点点头应下。左右她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徒增烦忧,甚至还可能产生心理阴影。 她暗暗唾弃了自己一句,心道以后要想点办法给自己做脱敏训练。 她目送夏楠深入草棚,起身走向篝火边生活区,帮着几个妇人一起分拣野菜,熬煮稀粥。末了,又引着几个灾民列队领餐,最后艰难咽下属于自己的分例。 等徽州郡的支援物资赶到,情况应该会好很多。 做完这一切,尚蓓又去了安置伤患的草棚,帮着大夫包扎换药,不时端起个玄妙的神色,宽慰人心。她替沈铮找到幼弟的消息已然在营地间传播开来,加之她昨日救出的几个受困人,越来越多的人将她奉为活神仙,寄托对未来的期待。 尚蓓有些头大,可又不想灭了灾民的盼头,毕竟,有这份希望在,许多人反而更积极一些。她只能尽量压下心底的抵触,努力撑起这份招牌。 好在徽州郡的支援比想象中更快。官差押着一批米粮药材到来时,也不过次日傍晚。据那领头的官差说,他们城里也有人感受到了地动,只是不确定方位,因此便立刻差了人往外探查,同时做足了准备,一得到确切消息,物资便出发了。 尚蓓跟在沈铮身侧,帮着官差和乡绅核对物资数目,心底愈发欣慰。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只待国师及时赶来,利用她的秘密,带来大批治病救人的灵丹妙药,情况就能彻底稳住了。 她不时将意识投向系统中那个坐标。 “付湫”距离燕城还有一百公里。 “付湫”距离燕城还有五十公里。 “付湫”距离燕城还有十公里。 三日后的下午,她叫住巡逻归来的夏楠,欣喜道: “夏楠,我们一起去接国师吧!” 64. 丹药抵达 燕城北行三里,官道一片狼藉,黄土外翻,沙石凌乱,堪能行马。天色暗沉,愁云惨淡,日光有气无力地照着灾后的大地,连一丝风也无。 尚蓓与夏楠守在路口开阔处,向远处翘首望去。 没等多久,道路尽头,有五六轻骑疾驰而至。打头那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沉肃,赫然便是秦昕,至于后面几骑中那月白道袍的女子—— 只有一位。 尚蓓神色里写着大大的意外。她看了眼夏楠,夏楠也在看她,眸色中忧虑更甚。 待他们一行人奔至近前,秦昕当即下马向夏楠抱拳:“夏大人,属下奉命护送寅时道长及赈灾物资抵达燕城,请大人示下。” 夏楠嗯了一声,随后便同秦昕交换起公务。尚蓓则看向另一匹雪灰马儿上的道袍女子。她身姿本就过分清瘦,此刻更是面白如纸,染灰的道袍松垮垮挂在肩头,明显有些体力不支,却强撑着姿态爬下马背,向尚蓓虚浮拱手: “尚道友,别来无恙。” 尚蓓压下心底的疑虑,也一撩衣袍回礼:“寅时道友。敢问国师大人何时能抵达?” 寅时闻言,有气无力地挑了下眉:“师尊接到道友的传信,很是重视,立时便加紧炼制了一批丹药出来。奈何朝中事务繁杂,师尊实在抽不开身,便命我带这些丹药先行支援。” 说罢,她侧身示意另外几个番子马后背负的包裹。每人每骑都驮着一只半人高的油布袋子,想来就是那些异世的药品了。 但,必然不够用。 灾民营里几千余人,这几个包裹如何够用?她本以为国师能够通过某种空间随身携带大批药物,却不料她只是派来寅时,并未亲自前来,心中不禁有些失望。 “辛苦你了,寅时道友。请先随我到营地休整,剩下的便交给我们吧。” 她面上不显,压下心中思绪,上前扶住寅时。寅时没多推辞,顺着她的力道支撑身体,无奈笑了声:“唉,我这身子,你也知道,拖累行程,让诸位久等,实在罪过。” 尚蓓温声与她寒暄了几句,粗略介绍了燕城情况,便扶她重新翻身上马,与夏楠一道引着来人向灾民营行去。路上,尚蓓策马小心随在寅时身侧,看着她飘飘悠悠如同纸片一般的身形,真怕她一个不防歪倒下来。 幸而她好歹是支棱到了灾民营。远远瞧见他们回来,谭铮立刻迎上前,见着一身月白道袍的寅时,立时便深深一揖: “草民见过国师大人!多谢国师大人鼎力相助!” 尚蓓微愣,这才意识到燕城地方大多没见过国师本尊。她刚想开口解释,却见一时间,周围不少灾民都跟着跪了下来,密密麻麻挤了半片空地,口中齐齐呼着“求国师救命”。 霎时,消息一传十,十传…… “啪!” 长鞭当空甩过,掀起半丈黄沙。夏楠带着寒意的声音在旷野中响起:“此非国师,乃寅时道长。你们将她奉为国师,是置朝廷敕封于不顾,要在燕地另立门户吗?” 一众灾民顿时愣住,目光怔怔看向那清瘦的道袍女子。寅时绷着脸轻咳一声,勉强维持着嗓音道:“诸位误会了,贫道乃国师坐下弟子,道号寅时。师尊事务繁杂,实在无法脱身,特命我携带丹药前来相助。” 几个灾民顿时有些失望,小声嘀咕起来,却也不敢冒犯这位道骨嶙峋的女子。谭铮知是自己错认为先,面上立时一红,连忙起身赔礼:“是草民眼拙,冒犯了道长,还望道长恕罪。” 寅时摆了摆手,态度温和:“不妨事。你就是谭公子吧?我听说了,你整合乡绅维持秩序,于燕城百姓有大恩,不必多礼。快接下这批物资吧。” 谭铮连声应了,与众人一起接收完丹药物资,便引着众人到营中安顿。尚蓓陪着寅时走了半圈,见她端着个玄妙架子,不时对灾民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尚蓓心头有些别扭。 她故弄玄虚,只是为了掩饰系统的存在,且长期坚持说自己“术业有专攻,不通它法”。虽然前几日被灾民当成神仙的感觉着实不好受,但她好歹还会借着玄学的皮,化解一些心理误区。 可寅时明显不是这个路数。她一开口就是天命难违的调子,句句都往“生死有命”上引,还能看着不同灾民神色降下不同断言。偏生灾民还仿佛得了仙谕一般,眉眼间都舒展了不少。 见寅时脚步愈发沉滞,她赶紧找了个由头引她下去休息。寅时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倒没推辞,借着她的力道在空地坐下。 “尚道友何必同类相轻?这些人要的不过是个念想,只要能达成安抚百姓的目的,说什么、怎么说,重要吗?” 尚蓓没应她。她坐到寅时旁边,发出疑问: “寅时道友,你告诉我,国师为何没来?有什么事务能比燕地救灾更重要?” 寅时小口饮下半囊水,才慢悠悠转向她,轻声道:“你也瞧见了,师尊若来,场面只会更加混乱。” 尚蓓不赞同地皱起眉。 “即便如此,她也可以乔装一番啊?就因为这点顾虑,不肯到灾区来救援?我不信。” 寅时沉默半晌,忽然嗤笑一声: “尚道友,你以为师尊像你这般自由,能满大周云游算卦吗?以师尊如今的地位,出京可不是一件小事。朝中正为着立储之事吵得不可开交,天灾的消息不日而至,你硬要师尊在这个时候离京,置大周国祚于何地。” 尚蓓心头一沉。 她压下面色,冷声质问寅时: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国师的意思?” 寅时眯起眼睛。 “尚蓓,你未免太逾越了。就凭你一封信,也想使唤动国师?我如何确认你不是另有所图?” 尚蓓只觉一阵寒气沿着后脊爬上来。她紧紧盯着寅时的神情,良久,忽然缓缓站起身: “寅时道友,多谢你带来的丹药。灾区里疫气横生,你身子骨弱,便好好休养吧。其余灾区琐事,不劳挂心。” 寅时轻笑一声颔首: “也好。左右贫道除了一张嘴皮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尚道友若有需,再来寻我便是。” < p>尚蓓深深看了她一眼,扭头向夏楠走去。夏楠刚听秦昕禀完公务,手中捏着张密信,眉头紧锁。见她过来,他将密信收入怀中,面色里有些忧虑。 “指挥使召我回京。” 尚蓓一愣,随即松快地点点头:“那你回去吧,我留在这儿继续盯两天。放心,现在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还有谭铮他们在,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你不用担心我。” 夏楠犹豫了一瞬,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声音里有些祈求: “你和我一起回去,好吗?” “为什么?”尚蓓任由他握着,疑惑地歪头,“你放心,等朝廷派人来接管,我就会走的,绝不逞强。” 夏楠沉默半晌,才低声开口:“你看,你也知道秩序基本安定了,又为何非要争这一两天?朝廷已经派了钦差出发,不出三日,便将带着赈灾的正式诏书抵达,接管所有事宜。你若不放心寅时,我也可以派人把她一起送回去。” 尚蓓轻轻抽开手,看向他微敞的衣襟。 “信里写了什么?” 夏楠面色一僵,随即偏开头,有些生硬道:“陛下近来龙体欠安,朝中立储之事闹得很凶,京中人心浮动,指挥使催我即刻返京,防备有心人趁乱生事。” “还有呢?”尚蓓继续盯着他心口看。 夏楠瞥了眼远处打坐的寅时,压低声音继续:“还有……国师炼丹耗费了大量法力,正在闭关修养。你不是想知道她为什么不来吗?和我一起回去,我陪你去找她问清楚。” 尚蓓摇摇头: “夏楠,想让我和你回去,可以。我要看信的原文。” 夏楠微微抿唇,目光沉了下来:“抱歉,职责所在,我能说的已经都说了。” 尚蓓点点头:“好吧,那我换个条件。我要你的生辰八字。” 夏楠一愣,而后目光竟有些游移。 “此事,我本就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让你知晓。你先同我回京,我可以立字据,返京后一个月内定然告诉你,决不食言。不然,你去寻我舅公告状。” 尚蓓笑了声:“那算了,大不了我担心你时,多费些功夫,怎么也会有办法。” 夏楠面色变了又变,终是咬着牙开口: “我现在告诉你八字,你当真跟我回去?” 尚蓓点头: “当真。” 夏楠双手扶在她肩侧,俯首轻轻附耳下去,气息浅浅扫在她耳垂。 才开口,却被尚蓓突然抬手捂住: “我反悔了。我不听了。我就要留在这。” 唇瓣陡然触及她柔软的掌腹,夏楠瞳孔微缩,随后眸中闪过一丝被戏耍的愠怒。他掰着尚蓓的肩膀摆正,死死盯着她的面庞,目光几欲喷火: “尚蓓,你这是做什么?拿你那些神秘的道法威胁我吗?我告诉你,今天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尚蓓抬头看着他,眼底是浓浓的忧虑: “夏楠,你告诉我,是钦差来这三天内会发生什么,还是……三天后,钦差不会来?” 65. 标记 夏楠怒气未消,他一把拉过尚蓓的手腕,拽着她往营地远处走去。尚蓓被他拉着踉踉跄跄跨过凌乱的土石,险些绊了一跤,又被夏楠的力道稳稳扶住。 “夏楠!” 尚蓓尽量压下情绪,语气却仍难免带上了几分急躁: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是那么容易冲动的人。若真有什么我独自应对不了的危机,我会第一时间自保,不会逞英雄往前凑。你要是信我,就把实话告诉我,咱们一起商量,不行吗?” 夏楠没应她,一直将她拉到营地外僻静处,这才转身停住,冷冷看着她。 “实话就是,有人巴不得灾情再严重些,好打出圣上失德的大旗。钦差很可能半路遭到阻挠,没法及时抵达燕城。现在,你选吧:等发现钦差迟迟未至,再说些空话安抚人心,还是和我一起,去切实调查钦差的行程?” 尚蓓错愕了一瞬,随即慢慢抽回手,捻着下巴深思起来。 夏楠原本的计划只是带她走,却突然说自己要去调查钦差的下落,怎么看都像是因为她提及钦差,故而临时想出了另一个引开她的托辞。 那他真正担心的究竟是什么呢? 立储之际,有人巴不得灾情再严重些…… 她和夏楠意外介入,帮助谭铮控制了灾情,安抚民心…… 半晌,她指着自己震惊道:“有人想杀我?” 没等夏楠反应,她又摆摆手: “不对不对,真论重要性的话,他难道不应该先针对谭铮吗?这个节骨眼上,谭铮出事,才更容易引起混乱啊!还是说……他要无差别攻击所有在自发救灾中出力的人?那也太猖狂了吧!” 夏楠面色微变,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尚蓓,你太低估自己了。死一个人引发的绝望,远不如死一个神仙。” 尚蓓眨了眨眼,半晌才领会他的意思,顿时张大了嘴巴。 “你的意思是,我成仙了?” 夏楠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一个主事人死了,还能有另一个主事人顶上,熬到钦差到来不算难事。但你寄托着燕城百姓的信念,你出事,灾民的心气立刻就会散去一半,故而针对你事半功倍。” “不过,有一件事我也没骗你。” 他将手伸入怀中,犹豫片刻,抽出一张字条。 “钦差确实有可能遭到阻挠,但指挥使亲自护送,未必就到不了。你不若同我一道去探查一番,护送钦差稳妥抵达灾区,也好早早了却这桩心事,如何?” 尚蓓没再反驳。她接过字条,见上面写着两个陌生的名字,并两行陌生的生辰八字。 她有些疑惑地抬起眼,正对上夏楠郑重的神色。 “卫大人说,这是他带的‘标记’,让你盯着他们生死。任意一人身死,代表队伍遇到情况,需要支援。二者俱亡,代表钦差已经遇难。” 再次听到这种残酷的安排,尚蓓心里有些发闷。她盯了字条片刻,迅速在脑海中输入信息,见李万和王途两个坐标赫然出现在脑海中,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面上却不显,只是将字条递回给夏楠,声音带着些歉疚: “抱歉夏楠,这一卦,我……算不了。” 夏楠看着她眼底不易察觉的抵触,墨瞳中闪过一丝晦暗。 尚蓓还欲想个合理的借口,却见他微微垂眸,轻声道。 “无妨。那这回,我给你带路吧。” —— 半个时辰后,尚蓓和夏楠各牵马匹立在官道旁,身后是三个随行的番子。谭铮面色里有些不舍,却也明白他们不可能一直待下去,只拱手沉声道:“二位放心前去,营中诸事有我在,定不会出乱子。” 另外几个自发的帮手也纷纷应和。尚蓓郑重叮嘱了几句,几乎把自己能想起的前世的所有卫生安全常识都念叨了一遍,反复确认他们记在心里。 更有不少灾民来给他们送行。尚蓓大多都不认识,但看脑海中聚拢的光标,少说有二十个是在她系统支持下获救的人。 不过,也有几个熟面孔。 “大师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来世必衔草结环……” 马福枯瘦的手合在一起,面上满是虔诚,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尚蓓赶紧扶了一把,温声道: “马大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若有余力,多帮衬着谭公子一些,便是为我等解后顾之忧了。” 那马福连连应下,又絮叨了几句“烧香”“祈福”,便被其它人挤了下去。 在人群后排,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儒雅,锦袍染灰,却不难看出原本家境。他怀里抱着个小女孩,正依依不舍地向她挥手,赫然便是郑群: “道长姐姐,你还会回来吗?等我家重修好了,你来我家里做客好不好?” 她话音未落,那中年男人立时便无奈训了她一句:“咱们燕城都这样了,哪里好意思招待道长。尚道长,这孩子不懂事,您莫要见怪。” 尚蓓露出个期待的笑:“贫道云游四方,总会有重到徽州之日。届时,还望郑员外不嫌弃就好。” 也有几个怯怯地凑到夏楠身边,嗫嚅着想说些什么,见他神色冷硬,便缩着脖子着退了回去。倒是有几个壮实的青年互相推搡着上前,其中有营地里负责巡逻的,也有前几日与他一同救人的几位。 最后杜平被推出来,顶着他不耐的目光抱了抱拳: “夏大人,那个……一路平安。” 夏楠勉强颔了下首,算是回应,随后便扭头继续对秦昕嘱咐着些善后事宜,大致是舆论控制与可疑人员排查。秦昕应得很严肃,不时仔细询问。想到夏楠的消息,尚蓓心中不由得有些凝重。 就算她走了,有心之人或许仍会设法瓦解燕城灾民的秩序,乃至散布流言,只盼秦昕和谭铮等人能顺利撑到钦差抵达才好。 她不由得扭头看了眼寅时。她清瘦的身形端坐在雪灰马儿背上,正闭目养神,身边是另外两个干练的番子,各自乘马护卫在侧。 似是察觉她目光,寅时掀起眼皮,有气无力地招了下手: “尚道友,回京再见。有劳替我回报师尊,就说我一切都好,不日便归。” 尚蓓轻轻拱手回礼,面上和煦:“寅时道友也要注意身体。” 她和夏楠要星夜兼程,去同钦差一行接头。然寅时精力不济,撑不起这种奔波,故而夏楠另派了人手,安排她缓行归京。 尚蓓 稳了稳心神,同面前几个灾民一一作别,便翻身骑上红枣。 夏楠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什么,只扬鞭。 五骑疾驰。 自燕城往外一百里,沿途村镇大多也成了断壁残垣,但随着距离渐远,灾情也有所缓解,路旁已经能偶见零星没完全倒塌的农舍。偶有些草棚搭在土墙外,里面窝着不愿离家的灾民。 也有些小规模的灾民区,大抵是周边灾民自发聚集起来的。尚蓓每见,都停下来嘱咐些卫生安全事宜,再宽慰几句钦差将至,而后便同夏楠继续赶路。 她还路过了徽州余村。虽然这里也已残破得不成样子,到底还能寻到几个游离的村民。 “听说此地有一位姓黄名宏的大哥,他可还活着?” 一个衣衫褴褛的农人看了她周身气度,浑浊的眼珠无力地转了转: “黄大郎?没见着,估计是没了。” 尚蓓暗暗叹了口气。 如此这般,也消了几个委托。但更多委托并不顺路,她暂时没功夫绕道,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今日在此修整。” 戌时末,夏楠在官道一处岔口停下,在道旁寻了处高地,吩咐众人扎营。尚蓓熟练下马,帮着清理地面,等番子砍来干柴,便蹲身点起火堆,靠坐在红枣背上,摸出干粮啃着。 夏楠在附近巡视了一圈,安排好值夜,挨着她坐下。 “自京城往燕城,必经此路。若无意外,我们明日应该能同钦差一行汇合。” 尚蓓点了点头,意识投向系统。李万和王途两个坐标在北面一百二十里外,此刻亦是按兵不动,大抵也在扎营修整。不出意外,按这个速度来看,确实明日就该相遇了。 她收回神思,扭头问夏楠道: “那个李万和王途,也是锦衣卫的人吗?” 夏楠沉默片刻。 “是。不过,这两人不是从京贵子弟中选召或世袭的职位,而是从民间遴选出来的力士,没什么背景。此番对他们而言,算是个难得的好差事。” 尚蓓哦了一声,心底了然。 怪不得卫渎带了这二人当“标记”。若钦差平安到达还好,但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这两人恐怕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抛弃。 “夏楠,你……算京贵子弟吧?你是选召的?还是世袭的?”她试图转移话题。 夏楠微微挑眉,似是有些意外她问这个问题。 “选召的。我十五岁那年,卫所扩招,从京贵子弟中选拔了一批新人,一入卫便授百户。” 尚蓓扁扁嘴,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关系户。 “我父亲原是西北守将,彼时舅公也属意我子承父业,去西北边军打拼。但我仰慕当时的怀仁太子,硬要去参与选拔。” “怀仁太子?是……四年前薨逝的那位?”尚蓓依稀想起些民间的传闻,却有些疑惑。“这和你入锦衣卫有什么关系呢?” 夏楠向后靠了靠,仰头望向紫微垣。 “当时陛下龙体抱恙,下旨怀仁太子监国。明眼人都觉得,太子不日便将继承大统。” “锦衣卫,天子近侍。我当时想,为那样的人当一把刀,便是手染鲜血也值得。” 66. 钦差出事 尚蓓一时沉默。 虽然她才穿来半年多,原主的记忆里对怀仁太子也没什么深刻形象,但通过偶闻老百姓只言片语的怀念,她大概知道这位太子不仅有勇有谋,更心怀仁义,若是顺利继位,大周大抵会迎来盛世。 谁料天不遂人愿,怀仁太子没等到继位,便先一步去了。 “那……你后悔吗?”她小心翼翼问出声。 夏楠偏头看着她,目光幽深。火光跳动,在他面上染出浅浅的暖意。 “我若说后悔,你会笑我吗?” 尚蓓讶然。她往日总觉得夏楠是个很有坚持的人,没想到能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 她摇摇头:“不会。人行于世,总要经历许多岔路,不可能次次都能选中最完美的那一条。越是路上景致与预期不同,越容易去美化未选择的那条路,这是人之常情。” 夏楠望着她眼中跳跃的火光,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倒让你猜中了。其实也谈不上后悔,只是偶尔会想象自己在西北戍边的样子,说不定比现在还要……威风些。” 尚蓓忍不住莞尔:“你如今也很威风啊!” 夏楠挑眉:“当真?哪里威风?” 尚蓓下颌点点他的佩刀:“刀法威风。” 又点点黑云:“骑术威风。” 最后目光虚虚落在他肩头轮廓:“在我前头开道的时候最威风。” 夏楠喉结微动,别开眼看向篝火,轻咳一声:“还有吗。” 尚蓓噗嗤一笑:“还没听够啊?那……” 她掰着手指数起来:“擒获于痊的时候很威风,驯服大野牛的时候很威风,压制惊马的时候很威风,杀熊的时候很威风,和卫指挥使过招的时候很威风,还有……给我抓蝴蝶的时候也很威风……” 夏楠静静听着,直到她絮絮叨叨把与他相遇以来的诸多事迹都细数了一遍,支支吾吾实在续不出来了,才低笑着接口:“无妨,以后再攒新的事情给你说。” 尚蓓也笑着应了一句,摸出水囊灌了一口,微垂肩颈靠向红枣,正打算闭目休息,忽见夏楠反手解下外衣,小心披在她身前。 尚蓓回头看了眼红枣,撑起胳膊挪了挪身子,在他怀里重新坐稳。 夏楠脊背微僵,随即熟练地伸手环住她,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 次日,天刚蒙蒙亮,尚蓓便被夏楠轻轻摇醒。她习惯性地看向远处,只见着一片荒野,半间草棚都没有,才想起此刻已经不在灾民营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感觉自己清醒了些,便将意识投向系统。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只见李万和王途的光标虽然好端端闪烁着,但俨然已经分往了不同的方向。以他们昨日扎营的地方为基准来看,李万往西,王途往南。虽然不知原因如何,但他们至少分作了两队。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夏楠。 或许那两个番子不知晓卫渎的考量,只是按照上级的要求老实报出生辰八字;又或许他们是自愿的,反而觉得富贵险中求,赌这一把。但,她私心里依旧对这种安排感到抵触。 在青萝山的那一回,哪怕看着那几个番子自愿领命而去,她还是觉得很愧疚。万一真被哪支小队先找到夏楠,就必然会有一人因着她的谎言身死。 好在最后她和秦昕动作更快一步,没用上这个残酷的法子。不过,对于向她透露行踪这件事,夏楠意外地没表示出抗拒。那么她还是找个机会,尽快要来夏楠的八字为好,也方便后续光明正大地关注他的动向。 她收敛心绪,借着夏楠的力道起身,帮着众人收拾好营地,重新上马,跟着夏楠往钦差原本的路线迎去。 就算夏楠不知前面异状,这个方向也不算毫无意义,至少他们能同王途汇合。 一百二十里、一百里、八十里…… 她一边行马,一边不时关注着脑海中的坐标,确认“王途”的动作虽然很慢,但确实依旧在沿着官道方向移动,心中稍安。 只要他们能接上头,便可以问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 六十里。 【联系人……】 尚蓓心里一惊。 【……石瑞已失效】 尚蓓心里一松,随后又暗暗默了个哀。 前些日子登记的灾民很多,她脑海中现在足足有二百八十六个坐标。因着灾民营里的情况,她偶尔会听见那么一两声死讯。 不过,因着旧日未完成的委托尚在,也不排除死讯来自普通的被寻人。尚蓓一时也记不清这位石瑞属于哪类,总归她现在没功夫去翻委托名录。 四十里。 夏楠勒马站定,面色里有些凝重。 “按正常速度,除非朝廷派来的钦差是位经不起长途奔袭的老弱,否则现在早该与我们汇合了。” 他伸手往怀中摸了摸,面色有些犹豫。 尚蓓微微垂眸,艰难地摇摇头。 “现在离得也不远了,我们……不如还是优先沿着官道探查一番。” 夏楠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沉默地点点头。 正此时,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联系人-李万-已失效】 尚蓓眼眶一酸。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意味着……卫渎与李万在同一处,也就是他们昨日的营地向西一里外。 她对着地图,暗自记下这个位置,没说话,只继续策马跟上夏楠。 二十里。 “夏楠!”她对打头那骑喊道:“前面……官道好像走不通,我们往西绕行吧!” 夏楠身形未变,只向后回了个手势,一行人默契地调转马头,拐入林间。尚蓓看着系统中“王途”的坐标,心中忧虑更甚。 前面官道其实走得通,但,王途偏移了路线,不知发生了什么。 十里。 “停。” 夏楠忽然勒马止住,皱眉看向小径旁。 一株绿葱葱的矮树枝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楔形标记。 他翻身下马,拨开树叶仔细观察了一番,回过头来,谨慎道: “是指挥使的标记。他应该刚经过这里不久。” 尚蓓一愣。 卫渎没往西走吗?那李万是怎么死的? 她压下疑虑,看着夏楠在周遭砂石与草叶间拨弄,依稀找出几个错落的脚印,伸手仔细比划了一番。 另外三个番子也翻身下马,摸索着到周围林间探查。 “夏大人,这里也有!” 尚蓓抚着胸口顺了顺 气,小心爬下马背,蹲在夏楠身旁,目光扫过那几个看似寻常的脚印,谨慎问出声: “你能看出什么?” 夏楠伸手扶了她一把,指着脚印言简意赅: “脚印的方向比较复杂,可能是在林间探查了一番。” 他迎向另一个番子,低头拨了拨草叶。 “足印和马蹄印都有。看着还算平稳,应该没经历什么危险。” 尚蓓顿觉松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卫大人带人在这片区域探查了一番?在找什么东西?” 那倒能解释王途为何速度这么慢了。毕竟不是向着目标坚定直行。 夏楠颔首。 他又翻了几处草叶,确认了马蹄的方向。 “走吧。去追上他们,问个清楚。” 夏楠扶着尚蓓上马,放缓了马蹄,且行且观察着周遭痕迹,很快发现了新的标记。 没过多久,远处响起一声熟悉的鸟鸣。 “古姑固——” 夏楠回应了一声,随后打马继续向前。尚蓓驱策着红枣跟上,五骑穿过层层灌木向前迎去,没过多久,果真见到一袭熟悉的绯影,以及其下赤红如火的汗血宝马。 那马上昂首挺立之人,不是卫渎是谁? “指挥使!” 夏楠先一步奔去,勒住马缰拱手行礼,另几个番子也纷纷跟上。卫渎策马缓行两步迎过来,眉头微蹙,面上疑虑: “你如何来的这般快?我还没动用‘标记’呢。” 夏楠沉声道:“左右大人也让我返京,我便往钦差的路线去迎。按理今日也该碰上了,却不料迟迟不见钦差行踪,我心下生疑,故而沿路探查了一番,找到了指挥使的标记。” “来得倒巧。” 卫渎扯了扯嘴角,余光瞥见尚蓓驱策着红枣凑过来,下意识地策马往后退了几步。 “小道士!你等等!” 尚蓓一愣,这才想起什么,尴尬地一拱手: “指挥使莫怪。贫道……近日旧疾已大为好转,便是大人的爱驹也不会受惊了。” 说着,她为了佐证自己的话,特地又往前迈进了几步。 “站住!” 卫渎连忙后退两步。她再进,他一扬鞭甩在她马前,神色不虞: “尚蓓,本官让你站住,你没听见吗?” 他还欲再说什么,正听见身旁传来一声闷笑: “噗。” 卫渎偏头看去,见夏楠死死绷着嘴角,别开眼,努力压抑着声音: “指挥使,尚蓓说的是真的,她……确实已经好多了,大人可安心容她近身。” 卫渎眯起眼,目光在尚蓓与夏楠之间游移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哦。她病好了,我就得同意她靠近我?本官是街市的杂耍吗,人人想凑都能凑上来?” 尚蓓顿时露出个一言难尽的神情,勒着红枣退开两步,站到夏楠身侧,不再凑上前去。夏楠也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 “指挥使说的是。然尚蓓无心之失,此番前来,也是为了协助调查,还请指挥使原谅她这回。” 卫渎哼了一声,倒没再说什么,面色严肃了些,声音却不紧不慢。 “昨夜钦差失踪了。” 67. 反推八字 “失踪?” 夏楠墨瞳微缩,随后下意识地看向尚蓓。尚蓓也看了他一眼,神色凝重。卫渎觑着二人默契的互动,心中暗嗤。 他嗯了一声,慢悠悠策马往南向走。尚蓓与夏楠跟在他身后,听卫渎边走边解释: “陛下点了柴荣为此次赈灾的钦差,命我带人一路护送。昨夜我等在驿馆下榻,柴荣也照常歇下了。然而我半夜巡视时,却发现门口值夜的废物都迷迷糊糊,一问三不知。再进屋去,人没了。” 尚蓓立时肃容问道:“指挥使可有柴大人八字?” 卫渎轻飘飘瞥了她一眼。 “小道士,你当朝廷命官的八字是集市里十文钱就能买到的糕饼吗?还得随时备着给你用?” 尚蓓一时哑然。 确实,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生辰八字可不就同身份证号一样,是个相对隐私的概念。虽然特定场景下也会拿出来用,但正常生活中还是会尽量保密。 只不过保密水平参差不齐。官府想调一个平民的八字轻而易举,但要获取朝廷命官的信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她不信锦衣卫真的搞不到。说到底,卫渎还是防她。防她知晓这些皇亲重臣的行踪,并以此为祸。 尚蓓想起卫渎在邱城的那次试探。他故意给她提供了错误的八字,试探她这一硬性要求是否为故弄玄虚的一部分,然而她“算不出”,反倒佐证了这一刚需。 夏楠面色也严肃起来:“卫大人,此事非同小可。下官愿为尚蓓担保,她绝不会用道法为祸。如今钦差失踪,事急从权,还请大人通融一二。” 卫渎眯起眼看他。 “一个月不见,夏大人如今是越发胳膊肘往外拐了,连本官都不信?不如回头给你调到邱城卫所还当个千户,也好方便你天天围着这小道士转,如何?” 尚蓓讪讪地移开眼,夏楠耳根也是一红,撇开眼清了清嗓子:“下官也是一时心急,口出无状,还望指挥使恕罪。” 卫渎哼了一声。 “真不知道。” “钦差的人选刚定下,我就带人出发了,哪有功夫去查这些?路上倒旁敲侧击问过,可那老古板口风紧得很,我也不好强逼,毕竟他是正牌钦差。” 尚蓓面露失望,同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下手:“贫道口出无状,指挥使莫怪。” 卫渎盯着她低垂的眉眼,撇了撇嘴,从袖中摸出张字条,递给尚蓓。 “只有这个。” 尚蓓一愣。她小心接过字条,凑近去看,见上面写着一串信息: [柴容,时岁三十六,生辰五月廿一] “我就套出了这个。”卫渎一抬下巴,点点那行字。“具体的八字就不知道了。你瞧瞧,有用吗?” 尚蓓皱起眉,对着那串信息默算了片刻,摇摇头: “年柱与月柱勉强能倒推,日柱……得查万年历才行。” 就算尚蓓是个假道士,好歹也恶补过玄学知识,知道生辰八字的排布有一套很复杂的规律,不像现代,知晓生日就能直接倒推出生年月。她凭借自己生疏的理论知识,最多算出年柱和月柱——还不一定能算对。 要推日柱与月柱,三千六百种组合,几乎等同于徒手解天书。一两个月还好,三十六年实在心算不了。 卫渎似乎没意外这个答案,扯了扯嘴角。 “罢了。穷乡僻壤,上哪给你找万年历去?本官自己查便是。” 夏楠也露出了然之色,面上谨慎:“那卫大人追踪到此处,可是查出了什么?” 卫渎冷笑一声,信手抚上腰间佩刀,刀穗被林中夕阳一照,红得像血。 “查出一套装神弄鬼的把戏。连朝廷钦差也敢劫,真是活够了。” 他扬鞭往西北一指,声音轻佻:“此事我已经有了些眉目,具体容后再叙。夏大人,京城里事务繁杂,梁同知和葛佥事未必忙得过来。你且继续往京里返,钦差事宜,我带人处理即可。” 他又隐晦地看了眼王途:“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给你们去消息。” 尚蓓心里有些沉重。她确实不懂查案,强留下来也帮不了多大忙。只是朝廷钦差关乎燕城赈灾,她就这般抽身,实在有些不甘心。 她将意识投向系统,忽然福至心灵。 “卫大人且慢。” 见对方与自己同时开口,尚蓓与夏楠皆是一愣。 夏楠咳了一声:“尚蓓,你先说。” 尚蓓稳了稳心神,向卫渎一拱手道:“卫大人,贫道想到了一个人,或许能推算柴大人八字。不若许贫道费些功夫,稍微绕些路途,至多不过多耗一日时间,万一成了,也能帮着少走些弯路。” 卫渎眉梢微挑。 “谁?” 夏楠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尚蓓对着系统中相隔百里的坐标,沉声道: “寅时道友。” 卫渎顿时面露轻蔑。 “那个装腔作势的小油条?也对,她奉师命‘赈灾’,前日应该也到燕城了。” 夏楠倒是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寅时道长在八字推演上确有几分本事,若是她出手,想必能算出准确的年柱、月柱与日柱。可没有时柱,又如何能确定精准的八字?” 尚蓓眨眨眼:“枚举啊。十二个时辰都试一遍呗。” 总归试错了只是“联系人不存在”,没有任何代价。 卫渎昳丽的面庞顿时露出个微妙的神色。 半晌,他嗤笑一声。 “倒也是个法子,你不嫌折腾就行。” 夏楠立时应声:“我这就星夜疾驰,往来路去寻寅时道长。尚蓓,你……” “我还能撑。”尚蓓轻扯缰绳,凑到他身边。“我知道她在哪。” 夏楠眸色微讶,随即颔首 :“好,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卫渎看着两人默契并肩的模样,冷哼一声。 “赶紧走。若是被本官先找到柴容,你那道法可就成了个笑话。” 暮色里,黑赤二骑远去。 月上中天,尚蓓趴在红枣的脖子上,有气无力地扭头看向夏楠。 “……对了,你当时想说什么?” 夏楠正给黑云轻轻顺毛,闻言微微挑眉。 “想说那张纸在路上无损了,你其实没算到王途,劝指挥使歇了那个计划。” 尚蓓微愣。 她有些犹豫地开口:“你……知道多少?” “知道什么?”夏楠灌了口水,声音里带着些揶揄,“知道你有独门秘法,想算的时候就能算,不想算的时候就不能算。” 黑夜里,尚蓓有些紧张地别开脸。 “那……” “莫慌。我不问。”夏楠正了正姿势,“我只是希望你不想算的时候,能告诉我。还有……别逞强。” 尚蓓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多问。 她想问他为什么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有时候比谁都清醒,有时候却却比谁都迷信。 夏楠却好像听出了她未出之言,轻声回她。 “舅公从小就教我,世上没有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无因之果,人欲向天求道,必然要付出代价。我虽不知你道法如何施展,却也懂得这个道理。你既有心以此助人,我不拦,但万万不要勉强硬撑。” 尚蓓一时有些怔忪。 她的系统纯纯一工具,哪里有什么代价。但听到夏楠这番话,她眼眶还是有些发酸。 但……国师的“丹药”,会不会真的有什么内情,才导致她无法前来?她想起夏楠之前说的话,国师炼丹耗费了大量法力,正在闭关修养。 尚蓓一时有些惭愧。或许自己有些想当然了,毕竟对方手里的秘密,和自己明显不是一个体系。 她轻轻“嗯”了一声,直起身:“我们走吧。” —— 寅时自问不是个惫懒的人。但这不包括她凌晨寅时三刻被人耗起来还要好声好气。 “尚道友,有事?” 寅时箕踞坐在榻上,发髻凌乱,眼皮半耷拉着,身上只披一件里衣,领口松散,露出内里单薄的身躯,被蒙蒙的天色一照,泛起幽魂似的青光。 夏楠移开眼,往后退了半步。尚蓓面上也有些疲惫,心里却不禁莞尔。 她捞起一旁外袍给她仔细披上,寅时才抬起眼皮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凝重,沉声道明来意: “寅时道友,朝廷钦差失踪了。” 寅时愣了愣,揉揉眼,坐直身子。 “那找我做什么?我又没有你那套什么北斗道航盘。” 夏楠点上油灯,从怀中抽出一张纸: “柴大人八字,有劳寅时道友反推。” 68. 小别 不待夏楠回应,卫渎神色更严肃了些,又补了一串: “既然小道士证实了我调查的方向无误,那我也不刚需她指这段路。左右到了地方,搜查审讯一番,不愁找不到柴容。这几日朝中事务繁杂,你尽快回京,也好稳住后方。” 搜查审讯。 听见这个词,尚蓓心里微沉。 思绪电转,她正要开口,忽见夏楠抢先一步道: “既如此,不若指挥使先行返京,我同尚蓓接手此案。” 卫渎皱眉瞥了他一眼。 “夏大人这是信不过本官?此案不止要找柴容,还要去抓幕后之人。我追查这大半日,对柴容失踪的个中细节比你清楚。交给你,难道让你把驿馆上下重新审一遍吗?” “卫大人言之有理。” 不待夏楠接话,尚蓓便拱手认真看向卫渎,语气严肃: “然而贫道以为,此时最关键的还是尽快护送柴大人到燕城,卫大人搜查审讯,怎么也会多耗费些时间,万一对方撕票就更麻烦了。若能由贫道引路,燕城灾民也能早些得到救援,还望卫大人成全。” 卫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成全你?可以啊。你同我去查案,让夏大人自个儿返京,如何?” 见夏楠眼角一压,他又嗤笑一声,随手撩了下刀穗。 “你瞧瞧夏大人这样子,他肯把你借给我吗?怕不是觉得你离了他,立马就会被本官坑害了去。” 夏楠耳根微红,语气依旧稳当:“指挥使说笑了,尚蓓自有谋略,能护得自己周全。只是我与她相识多日,配合更默契。况且京城卫所诸事,还是指挥使亲领更为稳妥……” “夏楠。” 尚蓓突然打断他。 “其实卫大人说的有道理。审案细节,他更清楚;追踪钦差,我更高效。我同卫大人一起去,是最合理的安排。你离京已经一个月了,京中积压事务必然不少,不若你先返程,我同卫大人解救钦差,后续查案,我或许也能相助。” 夏楠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难以置信地开口:“昨日,你不是说……” “……也只是‘尽量’不分开嘛。”尚蓓有些心虚地移开眼,“我保证不会瞎担心你。你也不用担心我。我……” “尚蓓!” 夏楠忽然打断她,有些犹豫地看了眼卫渎,眼中一言难尽: “你……你不知道,指挥使办起差来,一向……雷厉风行。他……对随从要求特别高,动辄便是连轴赶路、整夜审讯。以你的体能,日行百里已经很累了,怕是受不住这个苦……” 周围几个番子听了,面上皆有些戚戚,却没人敢真叫苦出来。卫渎似笑非笑地扫视周遭一圈,嗤笑一声: “夏大人,你还真是报忧不报喜,怎么不说本官论功行赏一向大方,跟着我办案子的,哪个不是升官发财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你五年升北镇抚使是谁提的?如今倒开始埋汰起我来了?” 夏楠咳了一声,神色里有些尴尬:“下官不敢,只是尚蓓她毕竟没有功夫在身,若遇到匪徒,指挥使未必能顾得上她……” 他话音未落,照面唰地一声袭来一阵刃风。尚蓓面上一惊,刚想出声提醒,便见夏楠立时仰首沉肩往马背一躺,堪容刃尖斜擦着他鼻尖掠过。 “我顾不上她?” 卫渎冷笑一声,反手挽了个刀花,入鞘。 “敢质疑我的本事,夏楠,你真是出息了。回京不给你身上来两道,我就不姓卫。” 夏楠一挺腰坐直了身子,随手整理了一番衣襟,突然伸手拽着红枣的马缰,往远处迈了几步,伸头凑近尚蓓,声音掩耳盗铃般压低: “尚蓓,指挥使刑讯……很严厉的。你心软,怕是受不住那场面……” 凉凉的声音从三丈外传来: “舍不得这小道士就直说,做什么事事往我身上拐。信不信我回头给你调去西北苦寒之地,让你守个三年五载戈壁滩,看你还有没有脸在这儿跟我掰扯。” 尚蓓愣愣地眨眨眼,看看夏楠,又看看卫渎,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夏楠,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赶路累了就主动向卫大人提出休息,遇到危险第一个往卫大人身后躲,卫大人审讯的时候我就捂住眼,绝不给卫大人添麻烦……” “可你是我带出来的!” 夏楠忽然侧身过来,攥住她的手腕,眼中有些阴暗: “从邱城到霞城,再到燕城,哪一日没有我陪着你?尚蓓,你当真要同卫大人一起去?你就不怕……我路上有危险吗?” 尚蓓一怔,看向那双翻涌的墨瞳,心头忽然软了下来。 她反手握住夏楠的手,柔声开口:“我也舍不得你,夏楠。” 夏楠呼 吸微顿,手上用力攥紧,微微垂眼,没说话。 “可是你说过的,若按正常的流程去查案,可能会多杀无辜之人。我与卫大人同往,不仅事半功倍,还能少生杀孽,不好吗?” “……你要帮别人消业障了。” 夏楠声音有些发闷。 “让我回京里造孽。” 尚蓓闻言,忍不住噗嗤嗤笑出声:“那你就留些寻人的差事先别办,等着我回去帮你涨功德,怎么样?” 夏楠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纠结半晌,终究是松了手,低声嘱咐:“万事小心,千万别逞能……” “放心吧。”尚蓓笑着拍拍他的手背,“我还要等着你给我八字呢。” 夏楠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对着卫渎一拱手,语气沉凝: “既如此,我就把尚蓓托付给指挥使了,若她有什么闪失,我回头定然要给指挥使来两道。” 卫渎嗤笑一声,小指撩了下刀穗:“少她一根头发,我站着让你砍,行了吧。少废话,赶紧走。” 夏楠这才拨转马头,带着三个随从往京城的方向去了,走之时还频频回头回望。尚蓓驱策着红枣往前送了半里,直送到官道边,努力挺直身体,使劲同他挥着手,直到那玄色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犹未放下胳膊。 他目力好,想必还能看见她。 夕阳渐渐隐没,西天外只余一片灰蒙蒙的橙晕。 “行了,他看不见了。” 身后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尚蓓扭拨转马头回去,深深吸了口气。 “指挥使,要贫道为您指路,须先应我两条规矩,否则恕我无法全力相助。” 卫渎半阖眼皮看向她,浅灰的瞳仁中无喜无悲,如同月夜里的阴云。 “说快些。” 尚蓓晃出一根手指,语速依旧不急不缓。 “其一。请卫大人相信贫道的卦象。贫道只要愿意算,绝不会欺瞒大人半个字。就算路遇危险,那也是道中既定之劫,绝非贫道刻意坑害。” 卫渎轻哼一声,随手抚上刀穗。 “想害我,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尚蓓点点头,又道: “其二。” 她伸手掏出那赤纹金龟壳,晃了晃,一字一句道: “我不愿意算的卦,还请卫大人不要强求,否则,我无法保证真实可信。” 69. 东。东? 卫渎拨转马头:“你说辞真假,本官自有决断。现在,跟我走。接近柴容所在二里外时,立刻报与我,我另有安排。” 尚蓓心觉自己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再多说也没用,于是也便不再争执,轻扯缰绳,驱策着红枣跟上他。 她在内心默念:“系统,定位柴容。” 【准备出发,骑行二点六公里,预计耗时一小时零三分钟。】 【骑行导航开始。右转,直行六十米,进入官道。而后向南出发,骑行一点五公里。】 见卫渎并未让她指路,尚蓓估摸着卫渎本来也有方向,便也没多问,只在心中默默核对着路线。 天色渐暗,月出东山,道上四影疾驰,属领头那抹暗赤最为轻盈,卷起官道上尘沙阵阵。两个随从皆沉默不语,各自驱马形成拱卫之势,将尚蓓牢牢护在当中。 但红枣不如那宝马脚力,得小跑与快跑交替,才能维持时速五里。加上尚蓓也有些疲惫,她先是快跑了一阵,而后估摸了一下速度,刻意放缓奔势。 与头骑距离渐渐拉开。 过了片刻,头骑速度稍缓,似是有些不情愿,却终究是容她慢慢跟上。 行了半柱香,道旁开始有些农人垦伐出来的小径。又行了一柱香,两侧渐渐多了些水田。虽然大部分已经因地动而凌乱外翻,流水四溢,但大致还能看得出农田的原貌。 偶尔有农屋草棚零散分布在道旁,有完全沦为废墟的,也有塌了一半的。 尚蓓甚至还见到了一对牧童与黄牛,在远处吹起悠悠的笛声。 这里已接近了那桂花村的外延。虽然不知那位柴钦差究竟为何会到此处,但不排除是村民合伙作案。若真如此,更要提防他们走漏消息。 前面传来懒散的声音:“还往前?” “是。约莫再行两百步,就快到卫大人要的二里了。” 尚蓓分神看了眼道旁,有人缩在断墙与草棚间好奇地打量他们一行,便又小声补了一句:“卫大人可要遮掩一番?” 她估计卫渎能听见,但前面没应,于是也便不多言。 又行片刻,马蹄放缓。卫渎勒马在一处岔口站定,左右环视一周,扭头道:“下马。王途留守,等我信号。冯沃跟我进去。” 左右两个番子应声,翻身下马。尚蓓也摸索着滑下马背,看着卫渎信手解下绯红曳撒,只留内里玄黑贴里,随后便将外衣往王途方向一抛。王途精准接住那件过分显眼的衣衫,又熟练地牵过四匹马儿,借着遮掩没入林间灌木。 “小道士,你匿息的本事如何?” 卫渎紧了紧腰带,动作间上下打量她一圈,语气随意,显然没抱什么期待。尚蓓眨眨眼,老实回道:“遇到突发情况能忍住不惊叫。” 卫渎轻嗤一声:“知道了。”随后便从腰间摸出条黑布,一端丢给她,道:“拴上。走偏了拽一下,有事拽紧,没事别拽。” 尚蓓接过黑布,见他将那一端系在腰侧革带上,便也往自己腰间拴好。 卫渎不再言语,扶刀提气,借着草木遮掩贴在田埂后,沿左侧岔路慢慢接近村子。 黑布绷直。 尚蓓顺了口气,也赶紧放轻脚步跟上,认真踩着卫渎的足迹走,尽量将动静压到最小,却仍是难免磨到些草木砂石,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黑布微垂。 冯沃紧随而上,守在她身后半丈处。 这地方名唤桂花村,村如其名,村里村外陇上陇下长满了家培野生的各种桂树。正值仲秋时节,林间满溢着桂花的甜香,那气味浓得近乎黏腻,倒像在遮掩着什么。 突然,黑布一绷! 尚蓓定住脚步,双手死死捂住口鼻,“哼哧”一小声,打出一个压抑的喷嚏。 卫渎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倒不算谴责。他鼻尖动了动,忽然悄声道:“口鼻蒙上,这气味有问题。” 话音刚落,他便率先割下片衣角,将鼻梁以下皆仔细蒙住,只露出冰冷的双眼。尚蓓微愣,随即连忙安静地点点头,从怀中找出块汗巾子蒙住脸,在脑后系紧。 身后的冯沃亦然。三人继续潜行。 此时已近戌时正,秋风微凉,重重树影如鬼魅般摇曳,寒蛩的鸣叫声愈发刺耳。卫渎领着她钻入灌丛,久违的草叶与枝条向面庞与肩颈扫来,也不知沾了什么绒绒絮絮的东西,刮得尚蓓有些难受。 她强压下挠痒的冲动,努力打起精神,屏息跟在卫渎后面,不时在脑海中关注着系统的坐标。黑布时松时紧,将她与卫渎的距离控制在半丈上下,中段微垂,在昏暗的夜色中轻轻晃着,脆弱得仿佛随时都能一刀裁断。 眼瞧着卫渎就要偏离方向,她连忙拽了他一下。前面的步伐微滞,随后若无其事地绕过田垄,贴在一处矮树后,远远向村子望去。 这里也受到了地动波及,部分房屋有明显的塌毁痕迹,但多数尚算完好。偶有房屋中还点着灯火,可见内里的农户仍未安歇。 尚蓓伏在坡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也远远望着那村落,努力睁大眼睛,凝心聚神,试图抵抗那点倦意。 卫渎借着树荫掩住身形,掏出怀中短匕在树干上划了三道浅痕,继续往前走。没走十几步,忽觉身后又被尚蓓拽了一下。 他微微站定,撑起半个身子去看那静谧的村落。 不对劲。 他明明好端端地往村子的方向走,却接连被尚蓓拽了两把。就算他不清楚柴容具体被藏在哪间屋舍,至少先往村子走是没问题的。 卫渎仰头去看天上的星子。北辰高悬,斗柄西偏。西天外,暮色已经完全沉没,东方有明月初升。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他又低头去看村子。 东。 东? 卫渎压下心里的疑虑,又走了一段,不出所料地感受到后腰一阵轻拽。 他忽然扶刀站定,左右环视一圈,随后蹲身转向尚蓓,连带着那条黑布也随之绕腰。 “小道士,我问你,王途此时在我们哪个方向多少里?” 对上那双冰冷的灰瞳,尚蓓骤然一个激灵。她打起精神看向系统,认真观察了一番,用气音道:“约莫西北方向一里外。”她还伸手指了一下。

卫渎明显皱起眉头。 “王途乱跑了?他不在原来的位置?” 尚蓓有些迟钝地眨眨眼,摇摇头:“没有啊,他还在我们分开时的那处岔路。” 话音刚落,尚蓓忽然一愣。 ……按照她和夏楠的计划,她应该装作自己没有录入王途和李万。 尚蓓心中暗恼,方才脑子有些不清醒,就这么一不小心应和了他。然而话已出口,她也不好再改,只当是自己早便应下了卫渎的要求。左右他们现在已经接上了头,卫渎不至于再用死亡作为讯号去传递什么。 卫渎闭上眼,伸手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疲惫,又像是在思考。半晌,他轻轻抬起眼皮,扫向四周林地,忽然拽着那布条,将尚蓓拖到身前。 “你在前面带路。仔细些,走稳了,宁可慢些,莫要走偏。” 尚蓓有些疑惑,却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将黑布重新绑在腰后。她盯着远处的村庄,她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小步小步往前挪。 不对。 走了十几步,尚蓓步伐微定。 她看向系统坐标,忽然察觉自己也走偏了。 尚蓓扭头看向卫渎,在他眼中见到了相同的疑惑。 “继续。” 沉闷的语调透过口围传来。尚蓓稳了稳心神,转身回去。每走一小段,都要仔细核对系统坐标,确认方向没错再继续迈步。 没了人领头探路,她步伐的章法明显乱了不少,时常踩到隐秘的土坑或松动的石块。偶尔脚上一滑,便克制着惊呼调整身形。卫渎就在她身后看着,除非她显出四仰八叉的势头,否则便任由她兀自磕绊一下,浑然无心去扶。 他全副精力都在关注周遭的景象,总觉尚蓓引领的方向,同自己脑海中的感知有些偏差。然而过段时间再凝神时,却会发现她确实在接近村子。 想到钦差失踪的表象,卫渎心中更冷。 梦游? 闹鬼? 失忆? 待靠近村外最边缘的一户人家,他突然拽了拽尚蓓,伸手一指。 “停。告诉我,那户人家距离多远?” 尚蓓粗略目视了一下。 “大约……二百步?” 卫渎沉默了一瞬。 “再探探,用上你的道法。” 想到方才的异象,尚蓓心中也打起了警惕。她将意识投向系统,在那高清地图上粗略比划了一番,惊觉那户人家其实在五百米处。 然而,她不打算将这个结果告诉卫渎。 一切只在瞬息间。尚蓓摇摇头,低声开口:“卫大人,贫道的道法只能感应特定有缘人的方位,不能凭空测算距离。” 卫渎一时未应。他眼角微压紧盯着她,浅灰的瞳仁中闪烁着深深的审视。空气中,甜香愈发浓郁,黏腻的气息钻入肺腑,带来一阵阵恶心的眩晕感。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 “倒是我忘了。小道士只能算人。” 言罢,他又向前抬了抬下颌,扶刀冷声道: “带路。到柴容外二百步再停。” 70. 问题 尚蓓沉默地点点头,紧盯坐标一步步往前走,再不敢相信现实中的方向感。 她打起精神,屏息凝气又行了半柱香,最终停在一堵断墙后,向着前侧一间木屋轻轻指了指。 卫渎眯起眼,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那木屋半扇柴门虚掩,内里漆黑一片,周遭并无看守,似是丝毫不担心有人来救走柴容。 更奇怪了。 他侧耳倾听片刻,便摸出短匕割断腰间黑布,对尚蓓道:“在这等着。”随即向冯沃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配合包抄。 “等一下!” 眼看卫渎起身就要动作,尚蓓下意识地拽住他腰间半截黑布。 卫渎身形微顿,随即扭头,声音里有些警惕: “有情况?” 尚蓓咽了咽口水,余光飘向周遭重重树影,以及阴影里仿佛在蠕动的黏腻气息。 她压下心底的紧张,招招手示意卫渎附耳。卫渎略一皱眉,还是矮身凑了过来,勾了下手。 纵使卫渎与她隔着有半尺距离,他身上那股阴冷气息还是清晰地钻入了尚蓓鼻尖,在她背后催生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屏住呼吸,尽量平静地气音开口:“柴大人虽然在那个位置,但,我隐约感应到,他在……下方。” 尚蓓伸出手往下一指。 “很可能有地窖或密室一类的结构,而且未必是从那个屋子里面下去的。卫大人也别光顾着搜屋子,也可以找找周围有没有什么隐秘的入口。” 卫渎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轻轻颔首,语气微沉:“知道了。” 他不再多话,扶刀猫腰沿墙根往外探了探。眼前是一片空地,缺乏掩体,只见他左右顾盼片刻,随后身形如鬼魅般嗖地一下窜出墙根,刹那间便已掠至木屋后侧,动作快得尚蓓只能捕捉到一抹残影。 冯沃就没这么好功夫了。他往另一侧树丛中绕了一圈,才缓缓靠近木屋。尚蓓伏在断墙后,借着矮树的遮掩,紧张地盯着那两个黑影。 尚蓓扫了眼系统。导航显示实则要从木屋西侧那口枯井进入,但她不想说自己知道具体路径,所以暂时只能提示到这。 期待卫渎的经验能让他自主发现那条秘道。否则……她也只好略微暴露一二。不过,犯人既然有能力在护卫眼皮底下劫走钦差,却未当场杀害,反倒是转移到这么一个处处诡异的小山村,已足以证明这不是一次正常的绑架。 虽然她不太清楚卫渎事先都审出了些什么,不过此刻最重要的还是将钦差平安送达燕城。至于后续的查案计划,她猜跟李万那一路的行动有关。 但很显然,卫渎没有想到李万会死。否则,他也不会在他们刚打照面时,疑惑于自己还没有使用“标记”。 思量间,冯沃终于迂回到达了卫渎方才的位置,而那抹先行的残影已然闪身挤进了屋门。 门中传来片刻的骚动声。 “!谁……” 动静顷刻便止,而后再没有声音传出——亦或是她耳力不足以接收到那些细微的声音信号。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甜腻的黑暗中,卫渎提膝压在土炕边,左手掐在一个陌生的后颈,右手拎着把短匕,沿着那惊恐的面庞勾了一圈,撇开两片柔韧的软肉。 面前的汉子正趴在破床上,一只手用力抠扯着喉间的桎梏,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便察觉那桎梏更紧了一分,原本便受滞的呼吸再难流出一丝气音。 “我问,你点头,或摇头。” 冰冷的话语自黑暗中传来。 “问得越少,你解脱越快,懂了吗?懂就——” 不待他把话说完,黑暗中的汉子用尽全身力气拼命点头,却不知自己只是颤抖着下巴磋磨床板,依旧未能撼动那桎梏分毫。 纵然知道对面看不分明,卫渎还是习惯性地扯出一个阴狠的笑意。 “第一个问题。知道你家地下怎么进吗?” 虎口间的脖颈僵了一瞬,随即隐隐有摇头的架势。 “想清楚再动。” 他握着刀捉住汉子手腕,刃口虚压在他小指指根,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汉子连忙用力点头,随即便觉右手指根一阵剧痛钻心,胸腔剧烈起伏,喉间却呼不出一声。 “第二个问题。往东走?” 汉子强忍着痛楚,努力操纵着脖颈摇头。紧接着无名指又是一阵剧痛,痛得他下身拼命挣扎。然而后腰的膝盖如同一根天钉将他死死钉在床板上,纵使挣扎也不过扑腾出笃笃的几声。 “往西走?” 汉子颤巍巍地点头,不出意料地迎来第三波剧痛。几近昏厥之时,人中却被精准地掐了一把。身后慢悠悠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四个问题。五十步外?” 汉子眼底溢出泪水,绝望地摇摇头。感受到自己与食指失去联络,心中无比期待这位不知名的阎罗下一组问题能蒙准些。 “那,五十步内?” 汉子虚弱地点头,右手很快只剩光秃秃的一片。 “下面只有一个人?” 察觉那寒刃沿着臂肘肩颈缓缓游移到他左手,汉子似乎犹豫了一瞬,动作极轻地点点头。 卫渎叹了口气,手腕用力,撇下一根粗砺的小指,勾起靴尖敲敲地面。 “再问一遍。下面只有一个人?” 此时此刻,那句“问的越少”才有了清晰的意义。 昏厥前,汉子总算保住了自己的左手拇指。 “绑好。拎给小道士看一会儿。”卫渎箍着汉子往旁边一递,将人推到冯沃手里,随即转身闪出屋门。 木屋外,月光惨白。他绕着木屋走了半圈,左右扒翻了几下,最后找到那口枯井。 尚蓓隔着些距离瞧见,心中着实有些惊喜。自他进屋至出屋,过了也就半柱香的时间,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没片刻,屋中又跟出来一个人,正是冯沃。只见他手里拖着个昏迷的人影,迂回绕了一圈凑到她面前,将那五花大绑的汉子放到尚蓓身旁。 “尚道长,指挥使让你看着人犯。放心,此人已经昏迷了。万一有什么异动,你出声唤我便是。” 尚蓓愣了一瞬,正欲应下,突然察觉空气中的甜腻的桂香好像变了。 桂香桂香木圭禾 胿杳胿杳月圭曰 月生月星血月生

月星腥腥血腥腥腥腥腥—— 顷刻间,尚蓓突然扶住一旁断墙,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她一边死死捂着口鼻,一边颤抖着往后退,扭头避开那昏迷汉子的方向,余光却仍难忽视他满面满手的鲜血,更遑论空气中浓重的血腥。 瞧见她这幅痛苦模样,冯沃有些尴尬地僵在原地,拖着汉子往墙根挪了挪,正想说些什么,便见那面白如纸的女道士扶着墙挥了挥手,声音虚弱:“我……我知道了,你放那吧,我没事。” 她虚虚抬手指向身后一处遮蔽,冯沃见状,便拖着汉子往那随手一放,而后也不再多留,点点头丢下汉子,转身又迂回绕去枯井那边接应。尚蓓扶着断墙缓了好一阵,才勉强将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血腥气冲淡了诡异的桂香,一时间,竟叫她头脑清醒了一些。 她扭回头去,蹲在断墙后继续观察,尽量忽视身后的气。 此时那冯沃已经回到枯井旁边,卫渎解开井边的麻绳,用力抻了抻,一端甩到他手里。两人似乎说了些什么,而后冯沃便利落地将麻绳困在自己腰间,扶着井壁慢慢下探,卫渎则扶着刀蹲在井旁,戒备地环顾四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下井的任务更加危险。可冯沃没有丝毫犹豫,就这么干脆地接受了指令,足见卫渎平日与部下的从属模式。 那么五年升任镇抚使的夏楠,又是在多少刀光血影里脱颖而出的呢? 想到临行前那场看似轻松的交谈,尚蓓心中莫名地有些发紧。 他此刻在做什么?赶路?还是休息? 她将意识投向系统。 在赶路。 而且速度相当之快,比带着她一起行动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果然,他平时还是太照顾自己了。想到这一路相伴,尚蓓心里又柔和下来。 回忆袅袅间,身后的气息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多时,脑海中柴容的坐标动了。只见那坐标从木屋的中心出发,往西移动了十二米,而后在某个位置停滞了片刻。 于此同时,卫渎动了。 只见他起身扣着井沿往下看了看,打了个尚蓓看不懂的手势。随后,柴容在地图上的平面位置依然不动,距离却开始缓缓缩减。 不多时,卫渎拽着麻绳,提出来一个狼狈的人影。 “柴大人。这一场梦游可见着了什么神仙?” 卫渎上下打量了柴容周身一番,见他虽然形容狼狈,好歹还算完好无损,动作便不再遮掩,连声音也扬了出来。 尚蓓心里一惊。就连她隔着老远都听见了,更别提周遭几个农户。 然而卫渎却好似浑不在意,反倒光明正大站起身,慢悠悠解下柴容身上的绳索。柴容撑着井沿咳了好一阵,才沙哑着应道:“卫指挥使……多谢。” 卫渎笑了一声,又将绳索抛下去。正此时,邻侧漆黑的屋舍中摸出一个人影,见卫渎扶刀立在井口,顿时吓得大—— 大动脉出血了。 卫渎随意摸了摸腰间暗器囊,再次去提绳索。尚蓓想,这回应该是冯沃上来了。 却不料,过了片刻,一个瘦小的孩子从井口冒出来。 71. 滚回京城 尚蓓着实有些吃惊。地窖里竟然不止有柴容? “唔唔唔——” 小孩似乎不情愿离开井口,一边挣扎扭动一边拼命叫喊,却因着嘴被蒙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卫渎立刻便抬掌给了那小孩后颈一记手刀,呜声骤止。饶是如此,这番动静也足以惊动更多村民。一时间,周围几处农舍都隐隐骚动起来。 卫渎迅速解下小孩,随手反绑了一下,径直塞到柴容怀里,而后继续去提冯沃。 冯沃上来得很快。不多时,井边四人齐聚。正此时,几个村民也举着火把赶了过来,手中各自抄着家伙。 “有人要带走大祭司和灵童!” “拦住他们!” 火光摇曳中,一枚信号弹升上夜幕,炸开一点绿芒。 “砰!” 卫渎丢开竹筒,抽刀,下颌往尚蓓的方向一点:“去同小道士汇合,我断后。” 冯沃抱拳应声,二话不说拎起小孩扛在肩上,一手搀扶着柴容,跌跌撞撞往尚蓓藏身处跑去。尚蓓见状立刻起身,接过颤巍巍的柴容。冯沃又拽起墙根昏迷的壮汉,二人开始拖泥带水地往外跑。 尚蓓不敢凭眼认路,脑海中紧紧盯着那绝对客观的坐标。 身后,血光四溅,哀嚎彻夜。火星甩落木屋,点燃灌丛,一时烈焰焚天,照桂花村亮如白昼。腥气甜香交织浮动,更有刺鼻浓烟弥漫,呛得尚蓓咳嗽连连。柴容则显得更加虚弱,几乎是被他们拖拽着跑。 有人绕道想去堵尚蓓一行,没跑几步便喉间溢血,倒地不起。这些村民再怎么诡异,平日里最多也只能杀鸡砍柴,此刻对上卫渎,纵使人头再多,也只如群羊入虎口,霎时便倒了一片。 可他却犹未有停歇的意思,提刀立在火中,眼底渐渐染上赤色,往前面一个蜷缩的身影步步走去。 他扬刀。 “鬼、鬼啊!” 听见村民恐惧的叫喊,尚蓓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心中顿惊。 “卫大人!”她使劲喊了一嗓子,“他们已经挡不住我们了!护送柴大人要紧!你快跟上来!不然迷了路我不好找你!” 卫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长刀,垂眸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老农,小指无意识地勾上刀穗,又并指挑起系绳一攥,触及那结扣的毛边,心中翻涌的戾气略歇。 他偏头看去。不远处,树林幽暗,尚蓓扶着柴容,正急急向他挥手。冯沃一手扛着小孩,一手拖着壮汉,沉默站在她身后。 卫渎甩了下刃尖血珠,轻嗤一句: “多管闲事。” 随后旋身足尖点地向那边掠去,不多时便近至几人身前。 “带路。” 尚蓓心里顿时一松。她才欲转身继续赶路,便听身旁响起一个飘悠悠的声音: “你是谁……” 尚蓓一愣,偏头看去,只见柴容抓着她的胳膊,面色潮红,双眸迷离地盯着她。 她强压下心中的异样,飞快解释了一句:“贫道尚蓓,听闻柴大人遭劫,故而……” “好美……你是仙子吗……” 尚蓓有些迷茫地“啊”了一声,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便见卫渎一掌劈晕了柴容,又顺手割下他一片袍角,往柴容面上一蒙,讥讽出声。 “中毒了。走。” 他不再多言,蹲身一把扛起柴容,下颌向着村外一扬。尚蓓回神,连忙凝起心绪,盯着系统坐标继续谨慎前行。 不时还有村民畏畏缩缩凑过来,远远盯着柴容与小孩面露怨恨与不甘之色,却终究是没敢上前抢人。 自卫渎放出信号弹后,王途的坐标便开始向村子的位置移动起来。然而他的行迹明显有些飘忽,一会儿往东拐,一会儿往西绕,基本一直在外围打转,怎么也近不了村子,想来也是受到了那诡异香气的影响,而且症状比他们来时更严重。 不过这不算难事,尚蓓可以去找他。两拨人接头时,王途正在卫渎标记过的那棵树下挠头。 “欸,怎么又回来了……” 远远看见他们,王途眼睛一亮,拽着四匹马儿跌跌撞撞迎上来,步伐间又开始往一旁沟里拐。 “站那儿别动。” 卫渎眉头蹙起,远远斥出一声,向王途比了个手势。王途顿时老实定在了原地,眨眼看着尚蓓引着他们一步步走来。 直到几人走到近前,他才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从卫渎手里接过柴容驮在鞍后,又接过冯沃手里的壮汉与小孩,将马缰分发给四人,动作间嘟囔着: “指挥使,这地方实在邪门的很,不会真有鬼打墙吧……” 卫渎拽下口围,扯了扯嘴角,从他手中接过绯红曳撒,冷笑道:“废物。连这种异味都闻不出来,不如把鼻子割了喂狗。” 王途才发现他们都蒙着口鼻,顿悟香气的异常,连忙垂首讪讪认错。 冯沃心虚地垂下眼。他能说他也没闻出来吗? 尚蓓蹒跚着爬上红枣,正趴在马脖子上闭目养神,闻言好奇地扭头看来,觑着卫渎的面色试探问道: “如果是夏楠的话,他能闻出来吗?” 卫渎正扣着腰带,抬起眼皮睨了她一眼,凉凉一嗤:“夏楠属狗的,你不知道吗?” 尚蓓愣了一瞬,而后忍不住噗嗤嗤笑出声来,气氛隐隐活泛了不少。 她将意识投向夏楠的坐标,看到联系人信息中的那几行字: 联系人:夏楠 生辰八字:丙戌庚寅壬戌甲辰 坐标:S31°47′58″,E114°05′00″[点击定位] 丙戌年,确实属狗。她以前怎么没想到这回事呢? 有了上回反推八字的经历,尚蓓忍不住有些好奇夏楠的生辰。她凝神想了一下,庚寅月……是正月。壬戌日……算了,得查万年历。 思量间,卫渎已翻身上马,扬鞭北指:“这村子跑不了,改日再查。先回芹镇。” 众人应声打马,四骑踏着夜露沿官道北行,到达芹镇时也不过亥时末,月色仍洒。 此时距离钦差失踪,不过一日。 夜半时分,驿馆上下却灯火通明。内里气氛一片紧绷,钦差团的随员皆坐立不安,频频向留守番子询问情况。门口守卫的番子见卫渎打马带人返回,立时便迎上前来,恭谨拱手:“指挥使。” 一个青袍官员一直在外院焦急踱步,听见动静便急切凑过来,跟着拱完手,看到王途马背上的柴容,顿时惊喜万分,高呼出声:“柴大人 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多谢指挥使相助!” 他这一嗓子喊出了馆内更多人,门口顿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卫渎翻身下马,抬刀隔开众人,示意下属接过柴容:“叫御医来治。其余随员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连夜赶赴燕城。” 又抬下巴点点昏迷的汉子和小孩:“关起来,等我处置。” 而后扶刀径直往驿馆里走:“费武呢?叫他来禀。” 他话音未落,一个石青曳撒的千户便急声开口:“卫大人,费武按您的吩咐,带着李万一行人往西山探查去了,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卫渎步伐一顿,转身。 “没回来?” 不等千户回应,他便将目光投向尚蓓,眸中微冷: “小道士,你进来。” 尚蓓应了一声,在钦差团众人疑虑的目光中摸索下马,在卫渎之后走入驿馆正厅。卫渎反手带上门,在案上铺开一张舆图,指节叩叩西山:“告诉本官。李万现在何处?” 尚蓓心中微哂。她不卑不亢拱手,拿出早已想好的说辞:“卫大人,根据贫道的感应,大约在我们刚出发时,李万便失去了方位。” 卫渎眯起眼,回身迈近她两步,拇指推刀出鞘,俯身压低声音: “既然如此,你彼时为何不禀?” 尚蓓抬头,对上那双浅灰的瞳仁,在他眼底看到了意料之内的愠怒。 她平静出声:“因为贫道本不想算这卦,所以不能保证知无不言。” 话音刚落,卫渎便抽刀横悬在她颈前,冰凉的光泽贴着领口,隔着两层单薄的衣衫虚虚呼应着锁骨。 “不想算?”他声音更狠。“你可知你这一句‘不想’,耽误了本官多少时间?” 感受到那寒刃又向内压了半厘,轻易割开道袍的布料,尚蓓呼吸一时滞涩。 她垂眸看向这把刀。 和夏楠不同,卫渎的刀更细,更薄,比起杀敌与自卫的凶器,更像是一把用来剔骨抽筋的刑具。似乎只要稍一用力,便能沿着经络的走势,将她的皮与肉精准剥离,却不伤及血脉分毫。 她微微仰起下颌,与卫渎直视:“贫道并未耽误卫大人的时间,反倒是卫大人此刻在浪费时间。” 刃口割开里衣,直接与肌肤相触。 “试想,我若及时告知了李万的异常,您便要在调查李万与解救柴大人之间做出抉择。就算您选择优先去调查李万,此刻回来,依旧要再去解救柴大人。” “这两件事本就有先有后。我猜,卫大人也会选择优先营救钦差,回来再调查李万的异常,与此刻的局面并不冲突,不是吗?” 卫渎手腕微动,刃口绕颈半寸,将衣领的破口划得更开,却仍未带来一丝刺痛。 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就算如此,也该是本官自己抉择。你有什么资格替本官做决定。” 尚蓓轻轻摇头。动作间,衣领的破口轻拂刀刃。 “贫道并未替卫大人做决定,只是为自己的道心做决定。我认为,营救钦差更为重要,故而一时未出言,如此而已。” 卫渎冷冷盯了她半晌,忽然收刀入鞘,狠声道: “这里不需要你了。滚回京城。” 72. 异床同梦 对于卫渎的抵触,尚蓓不算意外。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也行。但我记下了李万生前最后的方位……” 她伸手欲往舆图上指,指尖却与一抹寒光堪堪擦过。 余光瞥见卫渎掌间明晃晃的短匕,尚蓓心中也泛起薄怒。 “也罢。”她收回手,语气冷了下来。“既然卫大人不信任贫道的卦象,那么贫道也不必多言,咱们就此别过。” 卫渎冷笑一声,扶刀转身出屋:“待着别动,本官派人护送你回京。” 他刻意咬重了“护送”二字。尚蓓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贫道累了。让我歇两日再走吧。” 厅门开合,门后传来卫渎咬牙切齿的语调: “去给尚道长开一间上房,好生伺候。没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驿馆一步。” 尚蓓自无不可。驿丞恭敬进来,引着她进入一间上房,外面还立着两个守卫。 她反手扣上门栓,和衣往床上一躺。 确实累。 从檀城感应到地动开始,她已经快半个月没着床了。 尚蓓放空大脑躺了片刻,忽然听见脑海中响起【信誉分+100】 她瞥了眼系统,原来是“解救朝廷命官”的奖励。看来那位柴钦差醒了,也不知他记不记得自己中毒后荒唐的举止。 和夏楠这一路走来,虽然前半途还算惬意,但她接的大都是些零散的寻人委托,看似忙活了很大一圈,实则涨分不多,如今也才勉强涨到了1820,距离解锁下一档出行权限还差不少。 不过,下一档权限是骑狮,再下一档是骑虎,就……感觉……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说到底,解锁宝马就已经满足了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出行需求,后续那些花里胡哨的坐骑都无所谓,唯一值得关心的就是10000分的时空隧道。 尚蓓躺了一会,便强撑着爬起身子,打算仔细洗个澡。解下道袍时,目光扫过衣领那道半尺长的破口,心中不由得泛起冷意。 卫渎此人,和夏楠完全不一样。同样是对她的能力有所疑虑,她能明显感觉到,卫渎只是将她当作一个好用的工具,不仅对工具的边界和用法极尽试探,而且很忌惮她发挥自己的主动性。 而夏楠则对这种超自然力量心怀敬畏,更尊重她的想法,甚至会主动保护她的秘密。选择同夏楠合作,实在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如此,她才能更安全、更高效地刷满信誉分。 但……即便卫渎与她不和,此番毕竟涉及重案。她分明掌握着重要线索,若真就此置之不理,也不符合她的行事准则。左右卫渎不会真伤她,她不如把该说的说了,他愿信便信,不愿信拉倒,至少自己这方面问心无愧。 尚蓓摩挲着衣领的破口,心里慢慢平静了些。她放下道袍,坐到上房的桌案前,铺开笔墨,比对着系统,将李万生前最后的位置画了下来。 虽然系统不能追踪逝者,但她当时一直关注着李万行踪,因此对他的行动轨迹印象深刻。在接收到死亡讯号时,还特意记下了他生前最后的位置,就等着后续查案时告诉卫渎。 当然,她不至于真摊牌到给卫渎画高清地图的地步,只是比对着他们今晚的行动,标出几个参照点位和距离,剩下的让他自个儿解平面几何去吧。 画好示意图,尚蓓将其晾在一旁,又铺了张新纸,提笔凝思。 桂花村那些异状,很像是某种致幻植物或蘑菇的影响。只是昨夜天色太暗,她无法认真观察四周,更难分辨出什么。 考虑昨日卫渎嘲过一句“装神弄鬼”,或许他已经查出了些东西,只是看这情况,他显然不打算向她分享案情。尚蓓撇了撇嘴,将自己的猜测也一并写了下来。 说到底,在案犯信息未知的前提下,她至多也只能带个路,能帮上的忙也不多。 静待笔墨晾干,尚蓓将几张笺纸小心叠好,披上道袍推门,对守卫道:“关于钦差被劫一案,贫道有些线索,麻烦你交给卫大人。就说贫道已知无不言,具体信息真假,卫大人可自主判断。” 守卫上下打量了她一遭,才应了一声,接过笺纸,脚步匆匆往正厅去了。尚蓓甩甩头,暂时把这回事搁到脑后,又重新解下破口的外袍与里衣,坐入浴桶。 温水漫过毛孔,带来一阵舒适。尚蓓摸过一旁准备的胰子,轻轻搓洗着周身汗灰。清甜的香气漫开,连日劳顿的疲惫也跟着消解了不少。 她一边仔细清洁着周身,一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坚实的背影。 分开不到半日,她竟然便有些想他。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尚蓓忍不住又去看系统。 夏楠此刻正在五十里外的一座小城,坐标还在小幅晃动,大抵是刚下榻驿馆,还在安排些巡查值夜的琐事。尚蓓心中微哂。她在脑海中放大地图,看着夏楠在一座驿馆模样的屋舍中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定在某个位置久久未动。 他终于要休息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洗个澡?毕竟,他也得有小半月没仔细梳洗了。前夜在灾民区,她靠在他怀里休息,还调侃他长了胡茬。 结果第二天胡茬就没了。想来,他应该还算爱干净吧?得了这点闲暇,怎么不会认真收拾一番呢? 尚蓓靠着桶壁想了一下,水汽氤氲中,夏楠解下玄色贴里,又解下深色里衣,长腿迈入浴桶…… “尚道长,您歇下了吗?”门外响起拘谨的轻叩。 清劲的腰身没入水中,随后是宽阔的肩背…… “尚道长?我是来道歉的……”叩门声重了些。 额发半湿,水珠沿着眼角滚落到下颌…… “里面分明有动静。她方才做什么了?” “回指挥使,尚道长要了水沐浴……” 墨瞳朦胧看向她,眼角染上淡淡的绯红…… “小道士!说话!再没动静本官闯进去了!” 门外陡然炸响一声暴喝,尚蓓猛地回神,慌慌张张应了一声,匆忙擦了擦身子,披衣绕到前屋,小心抵着门问道:“卫大人?” “本官刚查出来,驿馆的胰子 也有问题。别用。不然你也梦游了,我可没那本事去深山老林里找你。” 讥诮的语调响起,尚蓓想起自己方才神思旖旎,脸上不由得一红。 “我、我知道了……卫大人可还有事?” 门后冷哼一声。 “柴大人要道歉。” 随后,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尚道长,我那时中了毒,神志不清,多有冒犯……” 尚蓓顿时松了口气,心头不禁有些好笑。她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正常的声音回道:“柴大人不必挂怀,赶赴燕城救灾要紧。” “不不,君子不欺暗室,柴某中毒失性,有违礼数,必须……” 柴容话音未落,门外卫渎却不耐烦地打断了话头:“行了,该出发了。小道士,你在这驿馆里老实待着,等本官回来。这芹镇的东西,你也少碰,一应吃食用度我都叫人重新准备了,别想动什么心思。” 尚蓓一愣,随即状似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嘲讽:“可卫大人不是说这儿不需要我了,要送我回京吗?” 卫渎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你当本官不想抓紧把你打发走吗?若跑到什么不该去的地方丢了命,我还得站着让夏楠砍。” 想起夏楠郑重其事的模样,尚蓓抱臂靠在门后,心底不禁泛起柔意。 一阵推搡后,两串脚步声渐远,周遭重归安静。尚蓓她拍拍脸,没敢继续洗澡,粗略一擦湿发,便仰头躺倒在榻上,陷入好眠。 却不知,有时候,梦境能比幻觉更为荒唐。 五十里外的驿馆,夏楠猛地坐起身,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只觉丹田那股热意翻涌未歇,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颤意。 他低头看向榻上湿痕,厌恶地拽开被褥,披衣起身推窗,望着月色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心底焦灼。 简直……不敬神佛。 夏楠抬手捋过半干的鬓发,沿着额际捋到后顶,突然收紧指缝,试图借着头皮刺痛逼退脑海中那些不堪。 他定了定神,转身去翻行囊,找了身干净里衣换上,而后套上玄黑贴里,又随意系起长发,提刀翻出窗户。 寒光绕无眠,南风拂北檐。明月不知意,千里共婵娟。 次日,尚蓓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驿馆上下已然空了大半,只余值守的差役,以及负责保护她的…… 尚蓓嚯了一声,目光虚点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其中还有俩熟人,王途和冯沃。 她没记错的话,钦差团一行也就带了二十来个护卫吧? 为首的是一个陌生的百户,穿白衣。见她下楼,百户抱拳上来,沉声道:“尚道长,在下温飒,奉指挥使之命保护道长。若有吩咐,尚道长尽管开口,我们一定照办。” 尚蓓点点头,温声道了句有劳,也没什么吩咐,只慢悠悠吃过早饭,便绕到驿馆外的街口,支起一张熟悉的幡旗。 “国师弟子,伏羲真宗。寻亲问路,一卦应求。” 73. 驱邪 这芹镇虽然只是个小城,但因着地处交通要地,人口也不算少。然而不知怎的,都临近正午了,街上却没几个行人。沿街的商铺也多半大门紧闭,只有几家卖干粮和水的铺子开着,打眼看去,里面也是生意惨淡。 尚蓓在树荫里坐了一个时辰,偶尔有路人稀奇地问了两句,却没捞着委托。不排除是两个番子在她身后气势汹汹扶刀而立的缘故,但看着这芹镇清冷的模样,倒也算意料之内。尚蓓也没着急,面上继续摆着卦摊,神思却投向系统。 一夜又半日过去,“柴容”的坐标已在五十里外,犹在向南飞速移动,卫渎大概与他们同行。按这个速度,钦差团最迟明晚便能到达燕城。 而夏楠更是不知何时起的,才午时三刻,人已经比昨夜又北行了八十里。 真特种兵也。尚蓓摇头暗叹,突然抬眼问向王途:“卫大人平时办差,通常要求日行多少里啊?” 王途一愣,随后拱了下手,老实回道:“指挥使的坐骑是陛下特赐的千里马,独行最高能实现日行五百里。但我等的马匹只是寻常良驹,最多日行二百里。”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普通差事若不那么急,便是自理马匹,卫大人会迁就我等的速度。但遇到急情,通常在道中驿站换马,勉强也能达到日行四五百里。” 尚蓓哦了一声,在心里算算,估摸着夏楠可能是丑时起的。 又坐了一个时辰,冷清的街道尽头突然响起一阵喧嚣。尚蓓闻声抬头,见远处巷口乌泱泱过来一串人,不禁“咦”了一声。 打头的是卫渎,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毕竟那一袭绯衣赤马格外显眼。他身后是三五个佩刀番子,手上提溜着一串灰扑扑的犯人,各自绑着手脚,被驱策着往前赶,面容怨恨。尚蓓仔细分辨了一番,似乎是桂花村的村民。 远远瞧见她在巷口,大红马上的大红人身形一顿,随后对左右说了些什么,打马近前,居高临下睨视她。 “小道士,歇够了?到这穷乡僻壤还不忘摆你这卦摊,真是敬业。” 熟悉的阴阳怪气落下,尚蓓拂衣起身,拱手不卑不亢行礼: “贫道见过卫大人。卫大人没去护送钦差吗?” 卫渎扯着缰绳冷笑。 “怎么,你又要替本官做决定?” 尚蓓不说话了,向卫渎摆了个‘慢走不送’的动作。卫渎眼角微舒,下马绕到她摊前,对王途和冯沃道:“你们都下去吧,找温百户领任务去。” 王途和冯沃抱拳应声,扶刀大步迈向驿馆的方向。卫渎则到对面铺子里要了张胡床,搁在她身后,坐,随后慢悠悠擦起刀来。 得,这回更别想接委托了。尚蓓心中无语,一手支棱着下巴,一手百无聊赖地甩搭着铜钱,努力忽视鼻尖淡淡的血腥气。 随着一群番子乌泱泱穿过街巷,周遭清冷的街坊也隐隐躁动起来,几个紧闭的屋门半开,邻里相问。 “我也才三天没出门,外面怎么了这是?哪来这么一群官差,还押着桂花村那帮怪人?莫非是朝廷派人来治他们了?” “我昨儿个上午出来买米路过,听说好像是朝廷的钦差下榻驿馆,结果钦差失踪了,正在调查案犯。闹得可大了,连我都被抓去审了一遭。你不知道,那个指挥使特别可怕,审人先割耳朵……” 尚蓓听着心里一紧,余光瞥向卫渎,见他嘴角噙着淡淡的嘲讽,视线随意扫过对面议论的二人。 “我还不至于闲到亲自审这种贱民。”他竟然解释了一句。 尚蓓愣了一瞬,随即顿时面露无语。 对面越侃越离谱。 “啊?那你耳朵不是没事?” “咳咳,你李哥我可是急中生智……面对锦衣卫也不害怕……” 卫渎笑了一声,随手挽了个刀花,削断一旁树枝。对面聊天的二人似乎被吓了一跳,而后有些疑惑地投来目光。 “那是哪来的道士和刀客啊?” 卫渎收刀入鞘,挑眉:“瞧,他都不认得我。” 尚蓓的嘴角抽了抽。 算了,吹牛总比真丢了半条命好。 她撇撇嘴,估摸着今日也捞不着生意了,敛活着家伙事儿打算收摊,突然见一个老妇人慌里忙张凑过来,觑着她手边那赤纹金龟壳,面露期待: “大……大师,您能给我儿媳驱驱邪吗?” 尚蓓眼眸微讶,停住手上动作。 她故作玄妙地拈了拈下巴,沉声问道:“莫慌,大娘,你且说说,你儿媳是撞了什么邪,又是何等症状?” 老妇抹了把汗,左右瞧瞧,声音压低: “大师您不知道啊,南边那个桂花村一直邪门得很,我们芹镇一直都不愿搭理他们。两个月前,他们那个什么大祭司突然暴毙了,死前还留下谶言说,要借有缘人的躯壳作为容器复生……” 她话语絮絮叨叨,一时半会没到重点,尚蓓却不急,只耐心听着,不时提问引导她往细里谈,牵扯出更多关于桂花村异状的细节。 原来从两个月前开始,桂花村的村民就隔三差五往芹镇跑,说是要接“容器”进村。芹镇的百姓不待见他们,他们就用巫蛊之术报复,导致芹镇人心惶惶,谁也不敢上街,就怕被当成所谓的“容器”。 她偏头瞥了眼卫渎,见他面色并不意外,想来这些人尽皆知的信息,他昨日也审出来了。 “那他们是怎么判断‘容器’的呢?”尚蓓问。 “靠他们那个灵童!”老妇气愤道。“那个小孩指谁,谁就是容器!被指到的人会被他们想方设法带走。我们镇里的差役也去追查过,但他们那个村子实在邪门,说是有山神庇佑,外人根本找不到进村的路……” 尚蓓“喔”了一声,结合昨日经历,感觉应该是外围致幻毒物影响了空间感和方向感。 “既然如此,那他们已经带走过好几个‘容器’了吧?却为何一直没有收手呢?”尚蓓又问。 老妇面露戚戚之色:“据说……他们有一套专门的请神仪式,前面好几个‘容器’都没扛住,就……回来重新抓……” 尚蓓点点头,大致厘清了整个事件的脉络。 两个月前,桂花村的“大祭司”死了,死前引导村民到芹镇来抓“容器”,结果抓到朝廷钦差头上。 但根据昨夜的情况来看,除了藏匿之所尚算隐蔽,这些村民根本没做什么其它防备。难道他们觉得只靠外围幻象就足以阻挡所有人了吗?他们抓的可是朝廷钦差,再蠢也该知道,官府这一回的追查力度一定会更大。 除非……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抓了个重要人物。反倒是另有人借刀杀人。 或许便是卫渎派人调查的西山。 思绪电转,尚蓓适时开口:“大娘,这与你那儿媳又有什么干系呢?” 老妇顿时痛哭出声:“唉,大师您不知道啊,我儿就是前月里被他们抓走的……那会儿我儿媳正怀胎十月,得知消息急火攻心,当夜就发动了,好不容易才生下孙儿,整个人却痴痴傻傻的,话都说不出,必然是被那帮怪人下了咒……” 尚蓓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思。 说实话,这事真不一定是什么诅咒,倒更像重大刺激与产后抑郁双重打击的影响。当然,也不排除桂花村人用过那种毒物,加重病情。 她看着老妇鬓边的白发和满眼恳切,也没说那些,只温声道: “大娘,莫慌。贫道所修道法虽不主驱邪,倒也有几分清心净神的本事。你先带我去看看你儿媳,容我探探情况,再想办法处理。” 老妇闻言大喜过望,当即就要跪下来磕头。尚蓓连忙伸手扶住她,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行此大礼。” 她余光扫过慢悠悠扶刀站起的卫渎,又补了一句: “只是……贫道身后这位朋友也要跟着一道去,不知可会叨扰令夫人?” 老妇连连点头:“不妨事不妨事,能有这位少侠帮我镇场子,我老婆子感谢还来不及呢!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巷子口,咱们这就过去。” 半刻钟后,尚蓓便到了老妇家,卫渎则慢悠悠踱步跟在后面,却没进屋,只在门外抱刀靠着。 “有事出声。”他懒洋洋道。 尚蓓应了一声,独自进到里间,便见有个形容憔悴的女子,坐在床头抱着襁褓,听见动静也没什么反应,只呆愣愣地盯着襁褓流泪。 老妇正要出言相唤,被尚蓓抬手示意压下。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这位夫人,叨扰。贫道云游四方,略有些道法,主修算卦寻人。” 尚蓓摸出赤纹金龟壳轻晃,放柔声音。 “我来帮你算一算,他魂灵在何处,将何往,好不好?” 女子眼睫微颤,终于缓缓抬起头,露出空洞的双眸,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窸窸的气音。 尚蓓温和地看着她。 “千里万里,升天入地,今生来世,碧落黄泉,只要夫人精诚所至,贫道必能为你寻得。只是仙门难渡,不通凡路,我只能为你带话,你可愿信我?” 女子收紧怀抱,抚着襁褓的边角,半晌,才颤抖着用力点头。 74. 真名 “要令夫君姓名与生辰八字,还有夫人一缕发丝。”尚蓓目光落在她鬓边。 女子立刻哀求般望向老妇。老妇闻言叹息一声,转身找来一把剪刀,颤巍巍拿着剪刀靠近她,嘴上唤着:“你别冲动啊,阿婆给你剪……” 女子低着头,任由那刀刃裁断一缕鬓发。尚蓓这才发现,她袖间似有未愈的伤痕。 那阿婆面上也是有些期待,裁断鬓发递给她时,手还激动得发颤,嘴里念道:“我儿名秦询,生辰八字是……甲申,庚午,己亥,壬申。拜托大师了。” 尚蓓点点头,接过鬓发,在龟甲上装模作样地绕了两圈,双目微合,做出一副玄之又玄的模样,起卦。 忆竹马,思青梅, 乘巽风,驱震雷, 一缕青丝牵尘缘。 请问君魂何日归, 我搜六道觅轮回, 待来世,再双飞。 卦成,她启眸,目光悲悯: “此为‘雷风恒’卦。恒,久也,刚上柔下,寓情缘恒长。秦公子正在忘川边徘徊不去,说放不下家里人,只盼妻子与老母能健康长寿,孩子平安长大,他才好安心投胎转世。你们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 女子流着泪,努力张嘴,发出几声短促的呵音,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阿婆倒是露出些喜色,抹着泪道:“有劳大师转告我儿,我们娘俩会好好过,叫他别记挂,安心去投胎,下辈子再续缘分。” 尚蓓点点头,缓缓解下鬓发,在一旁芯烛慢慢烧尽,面上作出些玄妙神色,念念有词,而后又温声安抚了几句,便收好龟甲与铜钱,拂衣起身,迈出门槛。 门外,卫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她一圈,轻嗤:“故弄玄虚。” 手上却无意识地撩拨着刀穗,眼底微暗。 尚蓓也没应他,兀自慢慢往驿馆走。行至巷口,忽然听见身后出声: “往西拐。去府衙。我有任务要给你。” 尚蓓身形微顿,随后嘴上撇了撇,脚上从善如流地掉了个头,没打算提醒他昨夜赶她走的事。 在她呼呼大睡的时候,卫渎已经带人抄了桂花村,现在大抵是要处理李万失联的事宜了。 就是不知道没她带路,他们是怎么进村的? 才进到府衙前厅,尚蓓便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后脊一时泛寒。 昨日,这里恐怕成了卫渎的临时诏狱。 府衙上下显然已经被锦衣卫控制,芹镇原本的官差此刻都哆哆嗦嗦候在一旁,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县令更是不知所踪。一个白衣的百户抱拳上来,对卫渎道:“卫大人,桂花村生擒三十二村民已收押,不知此人如何处置?” 他向后一摆头,拖来一团不成人形的东西。 “杀了我……” 嘶哑的声音,依稀能分辨出是个男人。不待尚蓓看清,身体已经先她一步做出了反应。 “呕——” 与此同时,还有一旁敢呕不敢吐的官差使劲往后缩,面色青紫。 卫渎眉头微皱,目光扫向周遭,向百户抬了抬下巴:“都带完路了,处理掉就行,拿到这儿来做什么,晦气。” 百户连忙应声,叫人拖着汉子下去了。卫渎也没理一旁扶墙干呕的尚蓓,绕到一旁案后坐下,拈起一沓证词,翻了翻。 “那小孩还没审出来?”卫渎声音不耐。 百户垂首,面露惭愧:“卫大人,那灵童似乎是个傻的,根本听不懂人话,再怎么恐吓也只会哭,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父母家人是谁。那个负责看守柴大人的汉子供认说他是前任大祭司带来的,不是桂花村里人。” 卫渎扯了扯嘴角:“先审新抓的人犯,务必弄清那小孩的身世。小孩仔细些,别弄死了,我待会去看。” 百户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却见尚蓓扶着墙哆哆嗦嗦抬手,颤颤巍巍出声:“等……等一下。” 卫渎轻飘飘的目光扫过她。 “怎么,小道士又算出了什么?” 尚蓓抚了抚胸口,慢慢直起身子,虚弱地转过脸来: “我……我或许能看出那孩子叫什么。” 卫渎眼眸一眯。 少倾,他轻哼一声:“把人带过来。” 百户也愣了一瞬,随即应声吩咐下去,不多时,便提溜着个脏兮兮的孩子过来了,正是昨夜解救柴容时一并抓来的“灵童”。 那孩子一边徒劳地挣扎,一边呜呜痛苦叫唤。他身上也有不少伤痕,但四肢还算……完整。尚蓓余光小心翼翼探过去,捂住嘴,胃中又是一阵翻腾。 “给他收拾一下。”轻佻的声音再次响起,“小道士心软,看不得这些腌臜样子。” 百户连忙让人打水给孩子擦了脸,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衣。令人惊讶的是,小孩经历了这一番收拾,面相竟然相当白净,瞧着真有几分“灵童”的意味。这会儿,尚蓓总算压下了心底的不适,勉强挪动着蹲到孩子面前。 她尽量露出个温和的表情,柔声道: “你眨眨眼。” 孩子被百户扭着,神色呆滞地看着她,一时没什么反应,但片刻后,还是生理性地眨了眨眼。 尚蓓心中稍安,又对百户道:“麻烦你推着他摇摇头,动作轻些。” 百户面露不解,但还是依言箍着孩子的后脑,左右晃了晃。 【人脸识别完成。联系人-卫陵-已添加】 卫? 尚蓓有些惊疑地看了卫渎一眼。 这个姓应该不至于烂大街吧? 卫渎察觉她神色,凤眸微眯,冷声道:“你看出了什么?” 尚蓓看看小孩,又看看卫渎,又仔细看了看小孩。 硬要说的话……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但也没到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地步,何况他初被擒时瘦骨嶙峋,浑身脏污,若是幼时失踪,长开后更难分辨。 “说。”卫渎扶刀。 尚蓓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疑虑,面上作出些沉思状,半晌,才起身对卫渎拱手道: “卫大人,依贫道所见,此子真名……卫陵,年方五岁。” 她话音刚落,卫渎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周围几个番子也齐齐屏息,面露惊愕。 “写下来。” 卫渎猛地起身,一手撑案另一手推刀出鞘,寒光乍现。 “哪个卫,哪个陵。” 尚蓓沉应一声,拎起案上炭笔,在一旁麻纸上一笔一画写下: [卫陵] 卫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面色变幻,胸口剧烈起伏,又转向小孩上下梭巡一番,浅灰的瞳仁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突然收刀绕过桌案,在小孩面前蹲下,伸手箍住他下颌,左瞧右瞧。 又扒开他的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却只能看到一身伤痕,指尖愈发颤抖。 小孩面色依旧呆滞,但似乎感应到他周身的危险气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良久,卫渎起身,声音里有些灰败。 “带下去,找大夫,好生养着。” 而后又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桌案,步履竟隐隐有些虚浮。 他顺手给尚蓓拎了个凳子,搁在案前。 “坐。” 尚蓓默默坐下,静静看着案上舆图,等着他缓过神来。 卫渎揉着眉心,平复了一番呼吸,才抬眸看向尚蓓,从一旁抽屉里摸出三枚小旗,随意散落在案上。尚蓓低头看去,见那些小旗上写着三个不同的姓名。 “一个时辰前,本官派了这三人从不同方向进入西山。” 他声音里染着压抑的戾气,又展开三张字条,上面赫然是三个人名与三个八字。 “有劳道长,为本官推演天机。” 尚蓓伸手在那些小旗间拨弄了一番,却没立刻应下,而是抬头看向卫渎,神色坚决。 “卫大人,此卦关乎三人性命,贫道不能一无所知。若您执意要向贫道隐瞒内情,那恕我也无法知无不言。” 厅中一片死寂。几个番子面露威慑,几个差役更是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里。 卫渎靠在案后,浅灰色的瞳仁锁在她面上,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但尚蓓犹未收声。 “卫大人,您若不信任贫道,我可以直接袖手旁观,也可以直接回京。左右您手眼通天,没我这点本事,也不是查不出来,至多多花点时间,不是吗?” 可他一边要求她算卦,一边什么都不说。他掌握的情报,从没告诉过她一个字。就连桂花村的异常——如此人尽皆知的消息,都是她自己从老妇口中套出来的。 卫渎抬眸对上她,面上隐隐有些杀意。 他阴恻恻开口: “尚蓓,你该清楚。没有夏楠,你如今已是一具尸体。” 尚蓓摇摇头。 “卫大人本末倒置了。没有夏楠,你根本无缘认识我。” 卫渎右手扶着刀柄,拈着刀穗绕了许久,而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恢复了惯常的轻佻。 “小道士多虑了。我不过是担心你牵扯太深,惹祸上身,平白辜负了夏大人的托付。既然你不惧,那本官便分说与你又如何。” 他伸手捞过一旁证词,翻开其中一页,推给她,唇角微勾。 “给你一炷香,好好看看。哪里不明白,你开口问就是。” 75. 七夜香 尚蓓稳了稳心神,重新坐回凳子上,对着证词细细研读起来,总算弄明白了钦差失踪的全经过。 “原来如此。桂花村外围具有致幻效果的毒物,名为‘天仙花’。以秘法炮制此花,即成前朝奇毒“七夜香”。此毒适量使用,只会使人精神愉悦、飘飘欲仙。但过量使用或搭配其他毒物,便会导致失忆、癫狂、梦游等不同症状。” 卫渎没应声,只随便抬了下眼皮,算是认同。 尚蓓继续捋着思路,边读边分析: “有人刻意诱导‘灵童’指认柴大人为‘容器’,推动桂花村村民去劫钦差,而且在驿馆上下用品中加入此毒,致使守卫神思恍惚,帮助他们更轻松得手。但桂花村并不知晓,只当自己接来了一个新的‘容器’。” 她翻过证词,面露不解。 “那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呢?就算外围有天仙花致幻,但既然卫大人能及时察觉,应该也不足以拦住您很久吧。难道他们就只是想闹一出钦差失踪又回归的把戏吗?” 卫渎微微偏头,看向她,眸色讥诮。 “因为他们明早就要办‘请神仪式’了。但凡本官再晚到半日,柴容不死也被他们灌成了傻子。” 尚蓓“哦”了一声,看他伸手翻开证词后面一页,上面画了两种相似却不同的植物。 “还有一点。前朝炮制七夜香,用的其实是莨菪花。但此花在大周已经绝迹,幕后之人大抵是在用桂花村人试药,试图以天仙花复现七夜香。” 想到桂花村人那副麻木癫狂的模样,尚蓓顿时心头一沉。 “不过,他们手里应该有少量七夜香的真品,否则就凭那点效果,还不至于蒙过我手下所有人。想必是从前朝皇陵的陪葬品里偷出来的。” 卫渎冷笑一声,又点点舆图,“毕竟前朝皇陵机关重重,没那么容易进出。我本以为只是盗墓者侥幸得手后转卖,但没想到费武和李万会死在那里。看来那帮人直接把制药地点藏到了皇陵里,真是胆大包天。” 尚蓓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见西山内部画着一片潦草的陵墓群。她对照脑海中的高清地图,找到了这组陵墓,打开内部地图,竟然有一组相当复杂的地宫结构,从西山外一直蜿蜒到山深处。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熟悉皇陵原本的机关结构,还可能另设了其它强力埋伏。”尚蓓心里有些沉重。 怪不得卫渎要派人分三路进山。 为了探路。 而且大概率只有一条路能走通。 卫渎靠向椅背,仰面睨向尚蓓,神色不耐。 “如何?小道士听够了吗?” 尚蓓点点头,拣过那三张写着姓名与八字的字条,盯着看了半晌。 其实她脑海中有地宫的精细路线,但…… 考虑到卫渎那个反复无常的性子,尚蓓垂眸,还是放弃了直言。 也罢。她可以假托其中一个坐标,直接给他画出一条相对通畅的路线。在他们互不信任的前提下,这便是她能提供的最大帮助了。 她抬眸,最后问了一句: “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死吗?” 卫渎眉头皱起,露出个看傻子的表情。 “废话。想升官发财,还能不敢赌?” 尚蓓闭眼,摆起掐指的动作。 【联系人-闻逸-已添加】 【联系人-屠悟-已添加】 【联系人-付廷-已添加】 她睁眼,先执笔,在舆图东边的芹镇上画了个标记。 “此为府衙,也就是我等所在。” 又捡起那三枚小旗,分别插在西山外围不同的位置。而后与府衙连线,标记距离。 “这三人眼下与我们的方位,大致如此这般。” 她还贴心地标注了高度差。 卫渎眼神凝重了些。他撑着案面起身,俯身凑到舆图前,视线紧跟着她的笔尖,俨然把舆图当成了一个沙盘。 此后,每隔一刻钟,尚蓓就会更新一次标记。简陋的舆图上,三条折线自东蜿蜒向西。先是在林野间穿行,而后进入地宫。速度时快时慢,路径时曲时直。有的一刻钟便推行了百米,有的过一刻钟还在原地,更有的会不时沿原路回返。 府衙的差役小心翼翼凑上来,添茶磨墨。 两个时辰后,尚蓓将代表“闻逸”的小旗挪走了。 百户从大牢走出来,呈上一沓新的供词。卫渎接过翻了两下,顺手丢给尚蓓。 尚蓓也翻了两下,没什么新的有效信息。大致是桂花村村民日常生活的细节,能看得出“大祭司”在以各种名义忽悠他们试药,但村民却都对他深信不疑。 “我去看一眼。”卫渎扶刀转身,“你继续盯着。” 尚蓓点点头,呷了口茶。 三个时辰后,尚蓓盯着脑海中“屠悟”凌乱的行动轨迹,微微皱眉。 她沉思片刻,又挪走代表“屠悟”的小旗。 暮色降临,府衙点起灯火。尚蓓粗略用过晚膳后,卫渎也回来了,身上沾着新鲜的血腥气。他沿着尚蓓新画的标记一点点描过,仔细问了些细节,最后拣过一旁代表“屠悟”的小旗,抛了抛。 “怎么回事?” 尚蓓指着轨迹,斟酌开口: “约莫半刻钟前,他从这里,先是往回跑了一段,而后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才往这边拐。”她点在屠悟轨迹的末端。 卫渎点点头,执笔标下:有机关。 “为什么一定是机关?”尚蓓忍不住问出声。“万一是有埋伏呢?” 卫渎轻飘飘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出声:“因为我要求的。遇到埋伏不得回头,要么战死,要么闯过去。” 尚蓓顿时悚然。 卫渎不再理她,沿着“付廷”的来时路仔细揣摩起来,不时做好标记,将原本回环蜿蜒的轨迹整理成一条清晰的路径,最后盯着末尾的小旗,等待尚蓓的最新反馈。 相比行动早期,付廷的速度明显比初时慢了许多,但还在往皇陵深处移动。 尚蓓也紧张地盯着脑海中代表“付廷”的坐标。 从路线来看,他似乎运气不错,很少走上岔路,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地向前。而且他走的路线,同她脑海中导航系统规划的最佳路径大差不差。 就好像……有人带路一样。 难道是有人特意引他入瓮?如果是这样的话,反倒更说明她的导航系统不能尽信。毕竟,“路线能走”,不代表“路线安全”。 她只能勘测路线,却不能判断那路上有无机关埋伏。 想到方才闻逸和屠悟的异常,尚蓓心中愈发奇怪。 最后,“付廷”的坐标在靠近皇陵中心戛然而止。 确切来说,先是在小范围激烈晃动了许久,才戛然而止,似乎死前还经历了一场激战。 【联系人-付廷-已失效】 眼看着尚蓓挪走那代表“付廷”的小旗,卫渎叹了口气,摇着头直起身子。 “功夫还是不到家。” 他卷起舆图,看向左右蓄势待发的几个番子,声音微冷。 “备马,点三个好手,随本官进山。” “等一下!” 尚蓓急急起身,激动出声,“卫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付廷……他太顺了!” 卫渎偏头看向她,火光跳动,将他浅灰的瞳仁映出一片血红。 “本官只知道,沿着这条路必定能进入皇陵中心。至于路上有阻碍,杀便是。” 尚蓓看着他面上毫不掩饰的自负,心头微紧。 她也起身。 “带我……” 不等她说完,卫渎便横刀隔开她,语调戏谑: “小道士,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也不至于宁可冒受伤的危险,也要逼夏楠来砍我吧?” 尚蓓微微抿唇,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见卫渎已转身迈步出门,徒留一袭绯影。 她跟出去几步,立在院门口,看卫渎翻身上马,扬鞭前最后瞥了她一眼。 “老实呆着,等本官回来。” 没有遗言,没有托孤,甚至没安排“万一”的后手。仿佛“回不来”这个可能性,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卫大人慢走。”她终究是拱手。 火光映照下,一行人扬长而去。尚蓓远远看了片刻,转身返回驿馆。 一夜无梦。 二里之外,卫渎循着付廷用命推出的道路,步步向前。三个番子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环视四周。 不过这条路确实通畅得可怕,五个时辰过去,路上只偶尔见到有被破除的机关或陌生的尸首,或许是因为付廷已经扫平了多半障碍。 又或许——只是山雨欲来。 偶尔,卫渎也会停留片刻,仔细扒翻地上未寒的尸骨,冷笑。 “果然是这帮前朝余孽。” 狭长的甬道中,异香愈发浓郁。饶是一行人早已蒙了特制的口围,此刻难免还是有些头脑发沉。卫渎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拈着刀穗绕了片刻,死死压下胸口那股戾气。 好不容易路遇一波埋伏,他几乎是单枪匹马击退五个黑衣人,几个番子只在一旁帮着补了几刀。战斗顷刻便止,卫渎却似乎意犹未尽,挥刀削断死尸的双耳,而后是鼻,舌,目,手,足。 “离我、远些!” 他扶着石壁剧烈喘息,指尖抠破湿黏的青苔,双目近乎赤红。 三个番子闻言,都十分熟稔地后退了丈许。 甬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空气中,七夜香浓得几乎要凝出水来。 而卫渎此刻已然失去了理智。 他抬脚踹开石门,蓄力挟一袭血光向内室中飞去。 “把齐萤,交出来!” 76. 染血的卫渎 二百里外,燕城。 柴容在一个青衣千户的搀扶下,晃悠悠滑下马,面上还带着些病愈后的苍白,却仍强撑着身子走到燕城半塌的城门外,宣读朝廷颁布的恩旨。 “近闻燕城地动山摇,庐舍倾颓。朕心轸念,深为恻然。今特遣户部尚书柴容为钦差大臣,赈济灾黎,以安民心……” 那青衣千户安置完几个随行的番子,扶刀迈向一旁的黑衣男子,抱了下拳。 “秦大人。” 秦昕闻声,转身回礼。 “杨大人。” 哪怕二人同为千户,杨维多少觉得,自己乃是指挥使的心腹,秦昕这般由镇抚使亲手提上来的人,终究是矮了一级。他目光扫过城门前那几个明显的主心骨,还有他们身后感恩戴德的灾民,面上露出些微妙的傲慢。 “秦大人早到这两日,可曾摸排梁州的暗探?那帮趁乱煽动民心的贼人,都审出结果了吗?” 秦昕垂眸,语气平淡:“杨大人放心,灾民的情绪目前基本稳定。至于个别居心叵测之徒,我已奉夏大人之命,格杀立威,其余暂无异动。” “这怎么行?”杨维不赞同地摇摇头,“指挥使说了,地动之后必有乱民。哪怕他们明面上一时沉寂,暗地里心思必然还在活络,只杀几个出头的怎么够?秦兄你啊,就是太年轻,容易浮于表面……” 秦昕抬眸,扶刀,语气依旧平稳:“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我虽愚钝,通宵三日,尚有破贼之力。杨兄若不放心,不妨同我比划比划。” 杨维一噎,随即撇撇嘴,哼了一声:“你通宵三日,也不过是在这燕城蹲着罢了,我可是实打实赶了五日路,那能比吗?” 能比吗? 二百里外,尚蓓舒服地翻了个身,刚迷迷糊糊醒来,忽然听见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信誉分+1000】 【检测到用户信誉分达到2000,出行权限-狼-已解锁】 【检测到用户信誉分达到2500,出行权限-虎-已解锁】 她就睡一觉加这么多?!! 尚蓓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她将意识投向变动明细,里面写着:协助朝廷救灾,信誉分+1000。 尚蓓又去看地图坐标,发觉“柴容”的坐标竟然已经到达了燕城。大抵这一信号,代表着朝廷正式接管了燕城的救援,她前期的自发努力就此画上句号。 不过这个狼和虎……尚蓓琢磨着,回京后可以找夏楠商量一下,看他能不能弄个安全场合试试。但也就是骑着玩玩,总不可能真骑上街。这般想着,尚蓓将神思投向夏楠的坐标,发现他已经到京畿了。 她感慨一声,收拾起身,下到驿馆正厅,用膳。 “卫大人还没回来吗?”她随口问向王途。 王途拱手:“尚未。卫大人说了,最迟正午必归。” 尚蓓“哦”了一声,将意识投向脑海。 虽然卫渎行动前没有给她留“标记”,但闻逸和屠悟的坐标依旧在西山外围闪烁着,而且已经聚集到了一起,想来与山外原本负责留守的番子汇合了,正在等待卫渎出山接应。 想起这两人昨日的行踪,尚蓓犹觉迷惑。 这两人初时的行动轨迹缓慢而曲折,看着像是在用正常手段摸索前路,但到后期,路径突然大变。先是闻逸自发折返,最后从初时的入口回到西山,后是屠悟在迂回时突然拐进一处密道,而后通过这处密道直直离开了地宫。 就好像——有人给他们带出了一条生路。 她本以为是幕后黑手在出口处设伏,然后刻意引导他们走向埋伏地,但没想到他们最后不仅活了下来,还在西山外围成功汇合了。 是他们身手高强,逃脱了伏击,还是……另有原因? 尚蓓压下疑虑,简单用过早膳,拿着自己的家伙去街边摆摊。 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在这个街口,还能第一时间看见卫渎回来。 因着昨日动静实在太大,桂花村被抄一事已经传开了,芹镇街道上明显多了不少烟火气,茶摊酒肆都开了门,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这段时间的怪事。 “哈哈哈,桂花村那帮怪人平日那么嚣张,踢到铁板了吧?” “咳咳,说句不厚道的,还好他们劫了钦差,不然就咱们那县爷的态度……一时半会怕是治不了那帮人。” 尚蓓这边的卦摊也热闹了起来,不少百姓好奇地围着她问东问西。不多时,便有委托人上了门。尚蓓来者不拒,算生死直接告知,离得近就当场带路,离得远就先记录下来,死者道句默哀,遇到要她除妖驱邪的……她就看着说点漂亮话。 巳时末,脑海中的“闻逸”和“屠悟”开始移动。尚蓓猜,大抵是留守的番子接应到了卫渎,即将与他们一同回来,心中稍定。 约莫两刻钟后,巷口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街道尽头。 尚蓓抬眼望去,不禁吓了一跳。她顾不上收拾卦摊,匆忙同面前的百姓告罪一声,而后便小跑着迎上前去。 “卫大人!” 卫渎浑身染血,脸色惨白,由两个番子架着。左右还围了三五个番子,各自身上都有些伤痕,但精神尚可。他们一边驱赶百姓,一边扶刀护卫在侧,陪着卫渎一步步往前走。 尚蓓才跑到近前,便被一旁的百户虚拦了一把,语气严肃:“尚道长,请你退后,避免被指挥使伤到。” 尚蓓面露迷茫。 伤他?就卫渎现在这个样子? 她还欲问些什么,便见卫渎的神智似乎清醒了些。他微抬眼皮,眼底猩红未褪,突然奋力一挣,朝她猛扑而来! 尚蓓一吓,随即慌忙往后连退退退了三步,撞上身后茶摊。再定神时,卫渎已被几个番子死命压住,赤瞳却仍死死锁着她,嘴唇不停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发出些含混的呜咽,一时难出人言。 她抚着胸口惊魂未定,看向方才那个百户。这人她认识,名唤温蔷,是卫渎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 “卫、卫大人这是?” 温蔷轻咳一声,附耳靠近她道:“卫大人杀红眼就这样,他身上的伤是弟兄们为了拦他添的,没伤着筋骨。” 尚蓓“哦”了一声,面色犹有些戚戚。 怪不得坚决不带她,原来是疯起来连自己人都砍。 温蔷向她告罪一句,招呼着人把卫渎往驿馆的方向架,又吩咐将后面几个犯人 押进大牢。尚蓓这才看见,后面的番子还拖着几个缺胳膊断腿的“人”。 她一时掩面。 周围不少百姓也是面露恐惧,各自散开了些,尚蓓的卦摊也冷清了不少。她索性也没心思继续摆摊,收拾好家伙回驿馆休息。 驿馆中血气与药香交织,几个大夫与药童在厅中来来往往,大多是往最内那间上房去的,也有进入另外重伤番子的隔间。几个轻伤的番子蹲在廊下自己包扎,见尚蓓进来,还有心思打个招呼。 尚蓓顺着脑海中的坐标,进入一个隔间,找到那名为闻逸的青年。 “闻大哥。”她先拱手,“关于你们先行探路之事,贫道有些问题,不知你现在可方便?” 闻逸面上也有些苍白,但仍强撑着坐直身子,点了点头。 “尚道长请讲。” 尚蓓斟酌半晌,谨慎问出声:“你行动后约莫三个时辰时,为何会突然折返呢?” 闻逸愣了愣,随即看了眼一旁伤势更重的屠悟,面露犹豫:“尚道长,其实我也想问你,但……指挥使不许我等多说。若道长有心探寻,不若等指挥使清醒了,亲自去问他如何?” 尚蓓心中有些疑惑,面上却温和点头:“好,那我便等卫大人醒了再说。不论如何,既然你们平安回来,贫道也放心了。” 她又瞧了眼屠悟,见他双眼紧闭,浑身是血,似乎中了不少暗箭,实在不像有力气说话的样子,便压下疑虑,告罪一声退出隔间。 好在卫渎醒的很快。才过申时,尚蓓便被温蔷叫去了上房。她推门入内,见卫渎已换了身干净衣衫,浑身上下也被包扎过,此刻正斜靠在榻上,眼皮半阖,那双灰瞳中的血色早已褪尽,如今只余一片死寂。 若不是那只手还在缓缓摩挲着那条刀穗,他几乎静成了一尊石像。 尚蓓缓步靠近,小心坐到卫渎榻边,与他隔着半丈距离。 浅灰色的眼珠斜了一下,对准她: “小道士,你真能给死人带话吗?” 尚蓓微愣。 她正要找借口推脱一番,目光对上卫渎眼中的祈求,将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贫道……道行尚浅,至多联络半年内的亡魂。” 卫渎眸色更黯。 “……但我还能继续修行,努力参悟道法。”她认真看向他,“只要做好事,我就可以积攒功德,提升道行。终有一日,我会帮你找到她。” 卫渎瞳中重新亮起了一点微光。 “做好事?”他轻轻重复了一遍,“难怪。夏楠去抄祝家,死活不肯带你。” 听出那语气中淡淡的嘲讽,尚蓓隐隐觉得他似乎正常了些。 她试图转移话题:“夏楠……当时是怎么说的?” 卫渎闭上眼,勉强嗤了一声。 “说尚道长品行高洁,不染凡尘。这些抄家灭门的腌臜事,他一个人干就行了。” 尚蓓心里微暖:“他总是这样抬举我。” 一时无话。 在如此低迷的气氛下,尚蓓也没好意思问他路线的异况,左右以后总会有机会问的。 良久,她听见卫渎淡淡出声: “去收拾罢。明日启程返京。” 77. 返京之路 尚蓓走后,卫渎扶着榻起身,走到屋角空荡荡的香炉,自怀中摸出一颗香丸,丢入,点燃,回榻,又躺下。 氤氲的雾气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朦胧的身影。 “孩子的名字,你想过吗?” “卫铃。” “哪个铃?” “女儿,就铃铛的铃,让她天天笑给我听。” “那如果是儿子呢?” “陵墓的陵。让他守皇陵去。” 身影有些不满地晃了晃。 “哪有你这样咒自己孩子的?” “就咒。要儿子干什么,还得袭我这差事。” “不行,必须得认真对待,不如就叫……” 记忆渐渐模糊,卫渎深深吸了口气,令那奇异的香气入肺更深,才勉强维系住那一点虚影。 他攥紧那条刀穗,死死压在心口。 “你心里究竟有我吗,齐萤?” “若没有,为何要用我起的名字?” “若有……为何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返京之路意外地漫长。 日行五百里的汗血宝马,如今只能日行五十里。这倒非因卫渎伤重到骑不了马,实因队伍里多了一辆特殊的车架。随行的番子们都对此讳莫如深,唯有车架中不时传出的哭闹声昭示着乘客的身份。 卫渎乘马引在车前,却从不掀帘探问,全交由随行的大夫看顾。车厢内散发着浓重的药香,尚蓓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思及那小孩情状,她心头更生怜悯。但自府衙中那一面后,她便再没近距离观察过他,也不知他如今伤势如何。 她和卫渎也已经两日没说上话了。有那么几回,尚蓓找机会想凑上去询问西山行踪的异况,但触及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灰眸,就默默退了回去。 算了,他回京怎么也得向上禀报钦差失踪的事宜吧?到那时找夏楠问问也行。 夏楠的坐标早已抵达京城,恢复了往日家-北镇抚司-皇宫三点一线的轨迹,而他们还在龟速前进。不过,慢也有慢的好处。每日辰时出发,酉时下榻,尚蓓有充足的时间摆摊算卦,路过记录在单的委托,还能顺手消一两个。 他们真的有够慢。第五日,连返程的寅时都追了上来。 这日傍晚,尚蓓用过晚膳,照旧到驿馆外支起卦摊,身后还守着王途和冯沃,不过都作了便衣打扮,以防吓着平民。没过多久,便有当地百姓上了门: “大师,您能给我家看看风水吗?” 毕竟她作着个道士的行头,经常也会有人不看幡字就跑来问。偶尔遇到简单的心理问题,尚蓓还能看着宽慰一二;但真遇到风水命理之类的民俗需求,她通常就以“术业有专攻”婉拒了。 不过这回—— 尚蓓看了眼脑海中“付湫”的坐标。 “夫人莫急。术业有专攻,贫道不擅此道。但贫道有个朋友,极擅风水堪舆,我这就请她来。” 她说着,起身往对面茶摊挥手: “寅时道友!麻烦你过来帮个忙!” 寅时口中的茶水顿时喷了小半桌。她擦擦嘴,左右看了两眼,心中惊疑。 自己分明换了便装,又小心藏在茶摊后面,怎么还能被她一眼瞧见? 她没办法,只能起身付了茶钱,而后慢悠悠走过街口,笑着对尚蓓拱手:“尚道友,别来无恙。” 尚蓓也拱了下手,而后将那求卦的妇人往她轻轻推了一把,面色诚恳,朗朗出声: “介绍一下,这位乃是当朝国师大弟子,寅时道长!风水堪舆八字排盘,请她出手,绝对灵验!难得寅时道长云游路过此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周围不少路人听见她这番话,纷纷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寅时嘴角抽了抽,正想抬起下巴拿矫一二,怎料那妇人并未露出崇敬之色,反倒抬头看了眼尚蓓的幡旗,露出个古怪的神情。 “大师,这……您行走江湖,咱们也能理解,但这牛是不是吹得有些过了……” 寅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那幡旗上正写着“国师弟子”四个大字,面上又是一噎。 确实听说常有民间散道扯师尊的大旗行走,师尊还说过不必计较,哪知如今冷不防把自己亲徒儿给栽进去了。 对上尚蓓揶揄的神色,她甩袖冷哼一声,目光在那妇人周身仔细打量一番,正欲说出她心思震慑当场,却听周围几个百姓也低头窃议起来。 “穿成这样,连个正经道士的做派都没有,还国师弟子?” “就是,这么年轻,身上也没什么行头,怎么可能有道行?” 寅时低头看了一眼。可不,她为了隐匿观察尚蓓,特意换下了道袍,只穿着一身普通袄裙,怪不得刚才甩袖那么不得劲。 “哎,这你们就不懂了。”尚蓓也甩了甩袍袖,面上玄妙。“所谓大隐隐于市,越是那等道行不足的低阶方士,越爱摆些仙风道骨的派头撑场面。寅时道长本事大得很,她一出手你们便知,不灵不要钱。” 她话音刚落,审视与打量的目光立刻又聚到她身上。寅时内心暗啧一声,哪里还想不明白?这死道友分明早就看见她了,故意套她打白工呢。 然而她还有事寻她,面上不宜闹开,于是便只好端出个云淡风轻的架子,对那妇人朗声道: “你有何求?不妨说与我听。” 那妇人半信半疑地看向她:“我……我家生意要买个新铺子,想找个大师看看风水,你行吗?” 寅时轻笑一声,抬脚绕着妇人走了半圈,也不立刻出言,面上沉吟片刻,才缓缓出声: “夫人可是想开在西街街口?” 她话音刚落,那妇人便面露震惊:“哎呀!您怎么知道!我这主意才刚定下来,连我家男人都没说呢!” 寅时挑眉,故作高深地捻了捻下巴: “夫人宽额阔腮,眼下带卧蚕,乍看之,分明是旺财的面相。然而贫道细观却觉,夫人眉间略带愁云,想来是想买那西街街口的旺铺,却一时周转不过银钱;买中段那家稍逊的,心里又有些不甘。夫人想想,我说的可准?” 妇人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愈发信服:“那依大师之见……” 寅时抬眼往远处商铺看了眼,悠 悠道: “夫人有所不知。那街口的铺面,确实也有旺财之势,但所谓相冲太急,夫人命格与那铺子风水相碰,反而容易失了运道。强行入驻,轻则财来财去留不住,重则惹上口舌官非,甚至损及家宅安宁啊。” 妇人“啊”了一声,面上仍有些不舍:“可……可街口那家店一向好生意,难得掌柜有转手的这一日,要是被别人盘了,下回再遇到这好时机不知何时了……” 寅时摇摇头,长叹一声:“夫人须知,最好的未必最适合你。依贫道看,那西街中段的铺面,正处于‘玉带环腰’之位,气流舒缓绵长,不仅养财运,更宜家室。夫人子嗣尚幼,更需安稳气运护持,选中段,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想到家中幼子,妇人最后的纠结也烟消云散,当即对着寅时拜道:“多谢大师点拨,我想明白了。我家里尚算宽裕,眼下还不差那点银钱,有时间多陪陪孩子才是正理。” 说罢,又掏出银钱递来。寅时摆摆手,面上淡泊:“贫道奉师命云游,本就不主这一二银钱。你若有心,为师尊生祠多供些香火便是。” 妇人连声道是,千恩万谢地走了。围观百姓听了寅时这一番说辞,也纷纷议论着在理,立时便有人凑上来,向她又咨些命理私事。寅时本就是给王公贵族看卦的,应付这些百姓自不在话下,寥寥数语点破迷障,不多时就得了一堆赞誉。 尚蓓早就坐回了卦摊后,一手甩搭着铜钱,一手支着脑袋瞧她,心中啧啧称奇。 正所谓:算命先生,更适合大周百姓的心理医生。 直到夕阳西沉,尚蓓才慢悠悠起身,使唤着王途和冯沃将百姓好声赶开,敛活着家伙事儿打算收摊。 正此时,一只苍白清瘦的手伸到摊前,排开五十文。 “尚大师,可否为我算一卦?” 尚蓓挑眉,停住动作,敛衽微笑: “要目标名姓与生辰八字。” 寅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从袖中摸出张字条。尚蓓看着上面名姓,眼神微凝。 她右手虚扶在那赤纹金龟壳上,却没有立刻拿起来,慢悠悠开口: “不知寅时道友欲寻此人,所为何事?” 寅时抱臂,冷哼一声:“寻仇。” 尚蓓摇摇头,将龟壳收入包袱。 “寅时道友有所不知,贫道算卦只为行善积德。你要造杀孽,贫道若算这卦,便是同谋。所以这单,我不接。” 寅时扣住她手腕,眸中嘲弄。 “你与锦衣卫同行了这些时日,现在却说不造杀孽,不觉得很可笑吗?” 她本就清瘦,此时的力气也实在不大。尚蓓掰着她的手指,轻易抽回手,声音依旧平静。 “锦衣卫追凶,是公事。寅时道友寻仇,是私怨。即使此人有罪,也当交由官府裁决,而不是道友凭个人意愿处置。” “官府裁决?哈、哈、哈。” 寅时突然松开她,连笑三声,笑得路人侧目,暮云退避,寒鸦啼绝。 她慢悠悠捡回那五十文,揣入袖中,摇头叹息: “也罢,咱俩道不同,不相为谋。” 78. 面圣 与此同时,杨维正在驿馆中向卫渎汇报。 “卫大人,如您所料,梁州确有贼人混入灾民,煽动人心。下官已捉拿十四人,审出来的口供如下。”杨维将一沓公文恭敬递到卫渎案上。 卫渎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开口:“知道了,放着吧。” 杨维觉得他有些奇怪。虽然卫渎往日里就时常一副蔑视众生的架势,可这回他那语气中的滞涩,不像是瞧不起人,倒像是……累了。 他试探着开口:“卫大人,钦差一事……” 卫渎抬了下眼皮斜睨着他:“秦昕呢?” 杨维连忙收声,垂手道:“下官与秦大人商量了一番,最后秦大人自请在灾区留守,继续排查隐患,防患未然。我则带着燕城消息,护送寅时道长返京。” “你们继续加紧赶路吧。”卫渎随意颔了下首,“我还有事,慢些回京。” “是,卫大人。”杨维拱手应下,退了出去。 两批人在这个晚上短暂交汇,又很快分开。 九月初六,秋深时,尚蓓一行人才终于回到了京城。 先行的番子递了消息,早便有人守在城门外接应,尚蓓不出意料地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不好呼喊,只在队伍中向他小幅挥手。 夏楠看见她,面上也是一柔,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先迎到卫渎面前,下马行礼,沉声禀报了京城卫所的事宜。卫渎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轻佻,见到夏楠甚至还笑了一下。 “夏大人,北镇抚司的案宗处理了多少?留了几卷给小道士攒功德?” 他身后,锦衣卫诸人俱是一人一骑,衬得那辆特殊的车架更加显眼。听见那车厢中传来的小儿呢喃声,夏楠有些愣怔。 思绪电转,他面上不显,照旧拱手答道:“下官不负卫大人所望,已将积压旧案清理了大半,只剩部分重案等卫大人回京裁夺。” 卫渎往身后的尚蓓偏了下头,轻嗤一声:“行了,案犯压下去,其余人散了。小道士随我进宫。”说罢,便打马继续向前,越过夏楠,进了城门。 “啊,我也要去吗?”尚蓓乘在红枣身上,面色有些惊讶。 夏楠翻身骑上黑云,轻扯缰绳靠近尚蓓,沉声道: “你赈灾有功,我替你上报请赏了。陛下特地宣你进宫,跟我来。” 尚蓓一愣,随即也想到自己这一系列大动作确实瞒不住,索性点点头应下,策马跟上夏楠,心中不禁有些紧张。 周帝知道了自己的能力,会怎么样? 她看向面前的玄衣黑马,暗暗给自己打气。 宫墙巍峨,兵士森严,满地汉白玉砖映着霞色。行至宫门口,卫渎与夏楠翻身下马,尚蓓跟着爬下红枣,便见有一个内侍迎上来,面上堆笑: “卫大人,陛下已等您多时了。夏大人,麻烦您和这位道长先到偏殿稍候一二。” 卫渎应了一声,也没理会尚蓓,扶刀迈进宫门。夏楠给尚蓓去了一个安抚的神色,而后对那内侍道:“有劳崔公公。” 崔公公笑着哎了一声,引着二人步行入宫,进到偏殿。宫人端上茶点,尚蓓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慢平复剧烈的心跳。 “别紧张。”夏楠也呷了口茶,目光平静。“陛下此番召见你,也只是因为听说了你寻人秘法,你只稍正常演示一二便是。若有什么需求,也可直言,陛下一向礼遇道门中人,绝不会为难你。” 他刻意强调了“直言”二字,意在让她大胆推辞不合理要求。尚蓓点点头,闭上眼,深呼吸。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帝终于传召了她。尚蓓压下心中的紧张,跟着崔公公走进金銮殿。 “贫道尚蓓,拜见陛下。” 御座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平身。尚道长,朕听闻你身负寻人秘法,仅需姓名与生辰八字,便能找到任何人,可否为朕演示一二?” 尚蓓垂首,声音平稳:“自然可以。只是贫道的推演范围与法器相关,我手中这一赤纹金龟壳至多能推演五百里内。” 她从怀中摸出赤纹金龟壳,晃晃:“若是超过这一范围,贫道便鞭长莫及。只有借助太极龟壳,才能扩充到五千里。” 周帝沉默片刻,对身侧内侍抬了抬手。 “倒没有那么远。朕安排了三个人,各自藏在这皇宫某处。你且算算,他们分别在哪宫?” 内侍立刻捧着一张笺纸走下丹陛,恭敬递给她。尚蓓接过,默看片刻,却并未立刻掐算,而是握着赤纹金龟壳,拱手道: “陛下明鉴。贫道之术法,只能感应所寻之人方位,但不能直接说出其具体地点。” “只能感应方位?”周帝拈着下巴,面露疑惑。 “是。”尚蓓干脆应声。“贫道只能感应到,某人在某个方向多少里之处。但我虽能感应到这组方向与距离,却不知皇宫布局,故而不能断定那里具体是哪间宫殿。若要我明确说出此人位置,还需结合舆图判断。” 周帝有些奇异地“哦”了一声。 “既如此,你且推算方位便是。” 尚蓓点点头,沉声应下,而后一手扶着赤纹金龟壳,一手掐指。少倾,她端起一副玄妙神色,轻轻拱手。 “陛下,根据贫道的推算,张吉此刻正在东北方向一里处。” 她抬手一指,周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面色露出明显的惊讶。 尚蓓收回手,又道:“但贫道无法感应王福与刘顺,还请陛下核对一二,是否这二人之名姓或生辰八字有误?若无误,只能说明此人已死。” 周帝又有些奇异地“哦”了一声,扭头对着身旁的崔公公道:“你瞧瞧你,怎么准备了错的姓名八字?快下去查查,问清楚再回来。” 崔公公立时告了声罪,口称去档案室重新查阅内侍信息。不多时,便带着一张新的笺纸回来。 “实在抱歉,尚道长,手下人干活不仔细,不小心抄错了,有劳您再算一遍。” 尚蓓温声接过,又是一通掐指。 她自然猜得出周帝在试她,不过面上还得留个面子。半晌,她便拱手对周帝道: “陛下,贫道算出王富此刻在西南方向半里之处,且在平地上方约莫五丈的位置。”她伸手斜向上一指,“至于这位刘顺,贫道依旧无法感应,还请陛下核查。” 周帝的眼睛顿时直了,激动道:“尚道长果真神算!快,快赏!” 崔公公当即应下,捧起一旁早已拟好的旨意,朗 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特封巽风真人,授钦天监镇星使,领玉寿观观主……” 崔公公念了半天还没停,尚蓓听得脑子都晕了。根据她对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理解,大概好像就是……给了她一堆荣誉称号,外加把一个道观记到了她名下,还有配套的一些田产食邑。 她一时没算过来这些东西的价值,但肯定不便宜就是了。好不容易等崔公公念完,尚蓓垂首接旨谢过,心中微松。 “巽风真人远游劳苦,今夜不若就歇在宫中,也好让朕沾沾真人的仙法。” 听见周帝恳切的声音,尚蓓一时有些头大。她想起夏楠所说的“直言”,试探道: “陛下盛情,贫道本不该辞。只是贫道云游惯了,实在不习惯宫中拘束,还望陛下恕罪。” 周帝面上有些失望,勉强挽留了几句。见尚蓓去意坚决,便也只好笑着吩咐崔公公送她离开。 复见天光,尚蓓惊觉背后竟然冒出了一身冷汗。好在,门外的玄色身影立刻迎上前来,令她内心稍安。 夏楠不着痕迹地隔开崔公公,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累了吧?不若去我家歇会儿,我已备好了酒菜,就等着给你接风洗尘。” 似是怕她拒绝,他连忙又补充了一句:“舅公也在。” 尚蓓莞尔一笑:“那就打扰了。” 甫一踏入夏府的门槛,尚蓓就“哇”了一声。 “好漂亮的菊花!” 夏府前院,正值秋菊秾艳。暮色斜照下,金丝盘如千千结。晚风乍起,一缕冷香迎客,直教人心旷神怡,百怠俱消。 她三两步靠近一盆,伸头嗅嗅。 “重阳快到了,舅公有心赏菊,我就看着买了些。”夏楠引着她往内走,边走边道,“你喜欢就好。” 二人穿过菊丛,进了正厅。李阁老一身常服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吹着。见了尚蓓,他搁盏,轻轻颔首,面上和悦。 “一月不见,小道长可得了什么新领悟?” 尚蓓拱手,姿态谦逊:“谈不上什么领悟。初时见了那些生离死别,晚辈心中着实有些怆然。但天灾之下,百姓相护扶持,人心冷暖相依,携手共渡难关,更觉众生可畏。” 李阁老闻言,捋着胡须点头,眼中多了几分赞许:“不错。比夏楠那小子更有悟性。” 他瞥眼向夏楠,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可知他回来告我什么?” 尚蓓着实有些好奇,随着他将目光投向夏楠:“什么?” 夏楠咳了一声,面色不改:“尚蓓身负无上道法,却仍心系苍生,愿为一二灾民奔波操劳,实乃仙道楷模。” 他越说,尚蓓头越低,最后几乎埋到胸口里,面色愈发窘迫:“我……我哪有那么高尚……” “臭小子!”李阁老瞪他一眼,“燕城抵抗这场天灾,靠的决不是单一个人的力量,靠得先是百姓自己的生命力,而后才是官府和有识之士的助益。” 尚蓓微愣。她才抬起头,便见李阁老又补了一句: “你瞧瞧他,往燕城跑这一趟,半点民生没看进眼去,张嘴闭嘴就是你劳苦功高,像样吗?” 79. 平地摔 “舅公心中有大道,自然看得见万民。但我愚钝,只能看得见身边几人。”夏楠轻轻掰过尚蓓的肩膀,推着她落座,扭头对管家唤道:“摆膳。” 李儒也不欲再与他理论,端起茶盏兀自灌了一口。管家很快摆上一桌精巧的小宴,瞧着便叫人食指大动。夏楠给尚蓓斟了杯酒,尚蓓摸到杯沿,犹豫了一瞬,还是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 “我近日身子不太爽利,就不饮酒了。” 夏楠鼻尖微动,皱了皱眉,倒没说什么,从善如流地给她换成茶。三人一边用着膳,一边叙起些京城琐事,几人默契地没提什么朝堂风波。 言谈间,夏楠盛了碗鸡汤递给尚蓓,状似随意开口:“玉寿观在城东,陛下早便命人安排好了,只等你去入驻。里面本就有道长替你打理观务,你只需领个职便是,不必事事费心。” 尚蓓接过鸡汤,道了声谢,面露犹豫: “那,我以后非得住在京城吗?” 夏楠眸色微紧,沉声答她:“陛下的意思是,让你从此便定居玉寿观。你如今已有了不小的名声,若要继续接寻人委托,大可直接等外人上门求卦,再差手下人去办,何必再亲自奔波。” 尚蓓摇摇头:“倒不是为这个。我觉得邱城挺好,街坊邻里我熟悉,都是我还没出名时认识的,日常行走更随性些。到京城来,人人先听说我是个高人,而后再来与我相交,难免隔着一层……礼数,待着恐怕没那么自在。” 她没好意思说,还有可能隔三差五被那些皇亲国戚请去“演示”。不如同他们隔些距离,若真有需求,才会专程去邱城找她。 李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捋须朗笑一声: “小道长说的在理,京中人情往来全是些虚礼,哪比得上小城民风淳朴。你既喜欢那儿,回去便是。就是观里的产业,你得找个信得过的人打理,定期同你汇报,不然难免被手下人蒙蔽了去。” 夏楠微微皱眉。他抿抿唇,换了个角度: “京城里人多,委托也会更多。而且你住在京城,我有案子找你,也更方便些。委托方面有什么难处,我也可以帮你。” 尚蓓想了想,道:“说的也是,那我不若就在京城住上两日,把能办的委托都办了。你的案子也尽快拿来给我看看,等京城事毕,我再回邱城。” 夏楠闷闷应了一声,垂眸撕开一块蹄筋,夹到口中,咯吱咯吱嚼烂,缓缓咽完,又道: “京城里有国师,还有紫霞观,都是悟道、辩道的好地方。退一万步讲,舅公也在这里……” 他话语未尽,便听李儒咽下颗莲子,慢悠悠道: “你小子这就不懂了吧?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邱城虽小,既然有小道长在,该是旁人去寻她的份儿。要我说,待得了闲,我也要去邱城逛一圈,瞧瞧是什么风水宝地能得了小道长的青睐。” 尚蓓忙笑着拱手:“阁老折煞我了。您到邱城,才是邱城人的福气。” 夏楠没了话说,低头抿了口酒。尚蓓觑着她神色,心中微哂。 “不过说实话,我名义上在哪儿落户本来也不重要,反正我还要跑委托的。”她端起茶盏,笑着同他碰了一下,“何况我每次同你一起办差事,动辄便是一两月在外奔波,不是吗?” 夏楠眉眼微舒,仰首饮尽杯酒,低声道:“还是重要的。我不想总在有差事的时候才去寻你。” 尚蓓手一顿,抬眼撞进他漆黑的瞳仁中。 她心里也柔和下来,试探着问道: “那这几日在京城,我们一起找些别的事做?” 夏楠一时未应。他搁下杯盏,视线依旧紧紧盯着她,眸色愈深。尚蓓不禁有些发慌,眼神飘忽。 “我……我多待几日,怎么样?” 夏楠喉结微动。 “多待几日?” “呃……五日?” “……十日?” 李儒左右瞧了眼,伸筷夹走一只蒸饺,嚼嚼嚼。 尚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氤氲的雾气模糊对面愈发迫人的视线。 “十五日?不能再多了,沈鸯那边的委托,我还得回去核对一下……” “尚蓓。”夏楠打断她,“我十日一休沐,若遇到要紧的案子,甚至休沐日也未必得闲。” 他执壶给她斟满茶盏,语气淡淡:“你说的十日,于我而言最多不过一日。可我们已经十六日未见了。” “我走一趟邱城,最少也要三日。指挥使用人的脾气,你也知道。若无顺路的差事,我鲜少能找到由头去寻你。” 夏楠又给自己斟上酒,垂眸,声音里有些委屈:“若是有损功德的差事,更会十天半月回不了京。” 尚蓓低头摩挲着茶盏,只觉自己心跳愈急,与他幽沉的声线交织在一起。 半晌,才听见自己轻声道:“那……我去寻你如何?” 夏楠呼吸微滞,瞳仁却仍然平静无波。 尚蓓不停地眨着眼,声音里有些试探。 “毕竟,只要你……给了我生辰八字,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她深深吸了口气,才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不论何时,只要我感应到你在五十里之内,我就主动去寻你,如何?” 夏楠眸中有些意外,眉心略展了些。 “你来寻我?” 尚蓓点点头,神色郑重:“若我在邱城感应到你来,就直接去你的方向接你;若你在外办差,而我也碰巧接了远行的委托,路途交汇时,我就赶去与你相会。” 夏楠轻笑一声,摇摇头:“五十里不行。” 尚蓓“啊”了一声,有些犹豫地开口:“那……八十里?主要是我的体力,你也知道,就算换成白雪,估计也就跑这个数,再多难免有些撑不住。而且万一在晚上……” “十里就够了。”夏楠微微勾唇,眼底染上笑意,“我无论到哪儿办差,都会派人收集方圆十里的消息。若是听说近日有神算路过,我便在原地修整半日,等着你来。” 尚蓓看着他明朗起来的面色,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眼角也弯了起来,轻轻应了一声:“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儒咽完最后半颗狮子头,搁下筷子,把碗一推,哼了一声:“不就是半个月没见吗,在这唧唧歪歪半天,一桌好菜都浪费了。我走了,你俩慢慢吃我剩的吧。”说完,便一拂衣摆起身,闲庭信步往后院走去。

尚蓓耳尖微红,连忙往嘴里扒了口饭。夏楠余光目送李儒消失在院角,执起公筷,慢悠悠夹了块排骨到她碗里。 “莫急,还有很多时间。左右玉寿观离京城也有一定距离,天色已晚,你不若在我府上再歇一日,明日我送你去领职。” 尚蓓唔了一声,夹起排骨道了句谢,没好意思再催他给八字。 既然夏楠没忘,那她等着就是了。 饭毕,尚蓓起身要往客院走。夏楠自然而然迈到她身前,状似随意地伸手: “我牵你。” 尚蓓微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眼:“这……这平地里……” “平地里,就不能牵你了吗?”夏楠语气中染上淡淡的幽怨,“那我明日叫人拆了这条路,挖出几条难行的沟坎,如何?” 尚蓓一时被他逗笑了:“哪有人拆自己家的。” 夏楠眼角微扬,手指勾了勾。尚蓓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暗香浮动。 他的掌心依旧温暖而宽阔,引着她稳稳向前,连一丝磕碰都无。 废话,走在平路上,能不稳吗? 可她就是觉得,有了这只手,脚步似乎格外轻快些。 及至院前,她忍不住抬眸看向身侧,惊觉他也正垂眸望着自己。廊灯恰于此时映进他眼底,在那片深黑中点出几片碎金,看得她呼吸微滞。 脚上莫名就绊了一下。 “!” 尚蓓习惯性地压抑住惊呼,迅速旋身想调整重心,后腰却被一个熟悉臂弯托起,而后是一个略带揶揄的声音。 “没想到尚蓓,一别十六日,你竟连平地都走不稳了。看来没我牵着,还是不行啊。” 尚蓓拽着他衣襟站定,余光瞥向脚底平滑的路面,愤愤地磨了磨后牙: “刚刚是不是你绊我!” “怎么会。”夏楠得意地轻笑出声,手掌仍箍在她后腰不肯松开:“难道不是你心神不宁,走路不看道吗?” 尚蓓抬头撞进他带笑的眼眸,忽然伸手环上他腰际,将他带得更近些。 夏楠身形一僵。 风将她的鬓发拂到颈前,激起一阵细微的瘙痒。他垂眸看向她后脑微塌的发髻,只觉喉中一阵干渴。 才欲回拥时,却觉她一触即分。 “你没摔,我也敢抱。”尚蓓隔着他半尺站定,抬起头,面上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你敢吗?” 夏楠眸色微暗,下一息,双手便已不由自主地伸向她。怎料尚蓓并未如方才那般顺势迎上前来,反而扭身躲了一把,虽然最后仍被他毫不费力揽到怀中,动作却依旧带着明显的抵触。 “刚刚是不是你绊我?”她推着他胸口仰头,瞪着他,又问了一遍。 “我错了。”夏楠应得很快,肘间力道收紧,“我以后想抱就抱。” 他话音刚落,便觉她腿脚微动,条件反射地想躲,忍了,任由她狠狠踩在他脚背。 “踩得好,解气就多踩两下。” 夏楠将下颌扣在她后颈,低低笑出声来。尚蓓使劲推他,推不开,别开头冷哼了一声:“谁同意你想抱就抱了?我是让你有话直说,别总拿这些乱七八糟的由头遮掩!” 80. 庚帖 夏楠将她脑袋掰过来,对着他。 “我直说,你必不肯应。” “你没说,怎知我不肯应?”尚蓓没再躲,胳膊肘支着他胸膛,抬头看他,面上是明晃晃的不服气。 “因为你和舅公一样,总把那些大道理放在最前头。”夏楠羽睫半垂,掩去瞳中灯火,“我若拿不出冠冕堂皇的由头,你便要先讲是非,论黑白,而后再劝我收敛私情。” 尚蓓微愣。 她肩颈略松了些,伸手轻轻环住他腰际。感受到她的动作,夏楠臂弯收得更紧,胸腔里心跳贴着她共鸣。 “比如呢?” “比如,你不肯跟我一道回来。”他声音有些闷闷的,“那时燕城灾情已无大碍,你自己分明清楚,但却硬要多留两日。我不说钦差有异,你便不肯同我一道走。” “那时你……” “还有指挥使查案。”他语气愈发幽怨,“没你的事,你还要请缨协助。你分明也舍不得我,不是把大道理放在私情前头?” “我只是……” “只是我一个人,没有你邱城的邻里重要。”夏楠微微偏头,鼻尖蹭蹭她耳垂,潮润的气息轻拂她耳膜,“除了委托和案子,你找我不能有旁的理由吗?” 尚蓓不说话了。她有些心虚地垂下眼,脸颊隐隐发烫。 她潜意识里好像总认为夏楠是个很强大的人,毕竟他出身将门父母双亡独自摸爬滚打五年当上镇抚使,却忘了他也会在月夜里后悔走上这条道。 “还有。” 夏楠鼻尖动了动,试图在纷乱的菊香中捕捉哪怕一点点血腥,却无论如何也没得到丝毫收获。 “你分明没来癸水,为什么推脱不肯喝酒?” 察觉到面前人呼吸微滞,他声音更闷。 “你在防我。对吗?” “不是!”尚蓓心中有些紧张,立时不假思索答道,“我若是提防你,怎会放心跟你同行?你这般厉害,我若怕你,早就想方设法跑路了。” “我只是……”她声音慢慢轻了下来,“只是怕你再套我话……毕竟,人都是有秘密的。” 想起两个月前酒楼的宴饮,夏楠一时有些愣怔。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自己光觉得是在关心她的修行,没料她眼中是这般看待此事。 “我错了。”他认的极快,“你踩我罢。若不解气,打我也行。” 尚蓓一时未应。 她沉默,夏楠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某种更残酷的审判。 “算了。”她闷闷出声,“反正我以后不会喝你的酒。” 夏楠心口微松,却又有些残存的滞涩。 良久,他犹豫着问出声。 “尚蓓,你……” 他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冀。 “这十六日,你可曾想我?” 尚蓓指尖猛地收紧,将他腰后衣料揪成一团,头埋在他肩窝,几乎是气音轻应了一声: “想。” 那声音极轻,像一只夏虫在草丛中轻轻振翅,又像一朵蓓蕾在春日里绽放,但夏楠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抑制不住地扬起唇角,深深吸了口气,只觉满院菊韵都不如她身上淡淡的胰子清香动人。 这股香气,在京畿一带的官驿常见。她昨夜下榻时,想必仔细沐浴了一番。 “我也想你。”他声音放软,带着淡淡的祈求,“尚蓓,你可以一直留在京城吗?” 再次听到这个话题,尚蓓犹豫了一会,终是轻轻摇了下头。 “我方才说的也是实话,京城里鲜少有与我相熟的人,初次听我就是什么巽风真人了,难免把我当成神仙捧着,我不习惯。” 夏楠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听她深吸口气,看着她认真出声:“夏楠,我确实心悦你,但我也不想就此定居京城。我们……异地,不行吗?” 夏楠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你心悦我?” 尚蓓点点头:“是啊,反正我也不可能完全不管玉寿观的事务。不如这样,如果没有别的委托,每月我到京城来上任十日,若遇到你外出办差,就往后顺延,如何?” “你当真心悦我?”夏楠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愈发激动。 尚蓓眨眨眼,对上他热切的面色,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不然呢?我会随便抱一个不相干的人吗?” “那就好办了。” 夏楠虚虚松开她些,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迫不及待,“我原想,先留你在京城,再……慢慢劝你。” 尚蓓眨眨眼,在他瞳中看到了自己明亮的倒影。 “劝我什……” “可你心悦我,那便不必再费工夫了。” 他托起她的手,从怀中摸出一只朱红色的纸包,压在她掌心,又掰着她的手指握紧:“你不是要我的八字吗?给你。” 尚蓓低头,借着灯火看清纸包外两个烫金的大字。 [庚帖] 她“啊”地一声张大了嘴。 “我……” “虽不知你师门有无其他规矩,但你既然喝酒也吃肉,应当属正一派的范畴吧?” 夏楠语速极快,似乎唯恐她松手,两掌上下合住她:“我打听过了,正一派道士可以成婚。聘礼我也都准备好了,只要你点头,我明日便请假去白鹿山提亲。” “停停停!”尚蓓终于缓过劲来,“白鹿山就算了,我师尊……呃,他不关心这个的。” “那你就是应下了?”夏楠眸色愈发明亮,连声音都激动得发颤,“那你说去哪儿?邱城还是邹城?” 尚蓓握着手中的烫金庚帖,感觉思绪乱糟糟的,分明她才鼓起勇气表白,怎么突然就开始谈婚论嫁了。 她低下头,举着庚帖挡住小半张脸,目光有些飘忽。 “我……我师门确实有些特殊的规矩。不过……也……也不是不能成婚。” “什么规矩?” 夏楠面上有些紧张,虎口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生怕听见半个不字。 尚蓓咬了咬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庚帖的边缘。 “就是……” “就是什么?”夏楠追问。 “就是……必须在猴年马月才能成婚!” “猴年马月?”夏楠面色微顿,随后似乎沉思了半刻,恍然道:“那便是后年五月了?” “对。”尚蓓面色十分诚恳,“猴年马月是我们祖师爷定下的吉时,在这 一月,祖师爷会下凡为弟子赐福。因此,在此之前,只可往互通心意,不能提前操办婚事,免得祖师爷不在场,少了这份福气。” 夏楠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骨,低笑道:“我还当是什么难办的规矩,不就是等两年吗?别说两年,便是再过一甲子我也等得。” 尚蓓撇撇嘴:“一甲子,我都八十了,活不活得到那一日都未必呢。” “你当然活得到。”夏楠语气微凝,声音有些低落,“不是阳寿随修为而长吗?倒是我,恐怕陪不了你那么久。” 尚蓓微愣,随即有些心虚地“哦”了一声。 “别瞎说,你一定也会长命百岁的。” 夏楠眉眼微舒。 “借你吉言。” 他又静静看了她片刻,才轻轻松开她的手腕,微微勾唇。 “进去吧。明日我送你去玉寿观。” 尚蓓应了一声,也有些依依不舍地转身。 行至屋前,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举起手中庚帖挥了挥。 “夏楠。”她声音很轻,“不论何时何地,十里之内,我定会去找你。” 夏楠站在廊下望着她,墨瞳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少倾,他扬声应下:“好,我等你。” 尚蓓又站片刻,转身推门进屋。屋内一切如旧。 此前她在京两回,拢共待了也不过大半月,除了初时寻沈鸯那三日下榻驿馆,后来都借住于此。这里,俨然已经成了她半个家。比起那所谓的玉寿观,其实她倒更愿住在这里。 只是……毕竟她终究要离开这个世界,若是留下太多牵绊,走的时候只会更难受。与夏楠剖白心意,已经是她最大的放纵了。 她将神思投向系统,上面明晃晃写着:信誉分2840。 既然半年刷了将近3000分,那再过一年,应该差不多就能刷满一万分。为防万一,她多算了半年。现在是丙午年九月,一年半之后,正是戊申年二月。这么长的时间,只要她不算太摆烂,总归能刷满信誉分回家。 成语所谓猴年马月,指的其实是农历猴年的五月。 一个实际存在,但她不会到达的时间。 尚蓓点燃灯火,小心拆开手中庚帖,看见上面八个遒劲的大字。 [丙戌庚寅壬戌甲辰] 与脑海中的信息,一模一样。只是从今往后,她不必再想方设法解释自己知晓夏楠行踪的原因了。 那脑海中的坐标,此刻又进入了夏府后院的祠堂。 夏楠推开祠堂门,面对满屋牌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而后直起身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孙夏楠,今日总算得偿所愿,求得了心上人的应允。待后年五月,我便风光八面将她娶进门,给夏家添丁进口,延续香火,也不枉列祖列宗一直保佑我走到今日。” 说罢,他将香烛仔细插入香炉,另取了一柱香,转到一旁,打开暗格。 他认真敬了香,又拿起一旁软布,仔细擦了擦昨日香灰。 “你一定会长命百岁,尚蓓。” “你也要长命百岁啊,夏楠。” 半宅之隔,相同的思绪在梦中纠缠。 81. 玉寿观 玉寿观原也是个大观,观中道士主要是些女子,同京中另一大观紫霞观一东一西,呈拱卫之势。虽然访客来源有些差异,但毕竟同为道观,经文法事同出一脉,观间便有着微妙的竞争。 但自从旧观主玉璋大师仙逝,观中弟子没一个撑得起门面,名声便渐渐被紫霞观压了过去。如今空有道场,却鲜少办什么气派的法事,往往是请不起紫微大师的小门小户,才到玉寿观退而求其次。 如今主持道观的观主本是玉珑大师,不过宫中一道旨意下来,便给她降成了副观主。玉珑不可谓不难受。她自问虽然不如师姐那般光耀门楣,但也兢兢业业经营观务多年,怎么能接受空降一个年轻散道骑在她头上。 何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玉寿观虽然不比当年,好歹还有些固定的访客与香火钱,每个季度也有皇家的份例。拱手让给新观主,她心里怎么能舒坦。 是以,尚蓓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道观前院秋风萧瑟。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道领着十二个弟子整齐迎在正门,姿态摆得极恭谨,然而身上衣袍皆有些老旧,面上也带着些愁容。 “巽风真人入驻敝观,弟子不胜荣幸,只是这观里实在寒碜,招待不周,还请真人见谅。” 玉珑声音戚戚,言语间还掖了掖衣角的毛边,似是对观中清贫的处境感到十分羞赧。尚蓓负手立在院中,看着她指挥道童接走她的行礼,又将十二个主要弟子一一介绍过,面上露出个温和的笑意: “玉珑经营观务辛苦,我既领了观主之职,必会为观中香火尽一份力。只是贫道云游惯了,往后也恐难常驻观中,日常诸事,还要仰赖诸位打理。” 玉珑听了,面上露出些喜色,连声道:“真人说的哪里话,真人既然领了旨意主持玉寿观,那便是玉寿观的主人,我们这些老人自然是要好好辅佐的。” 说罢,她侧身抬手:“真人里面请,弟子为您介绍一下观中各处。” 尚蓓从善如流应下,信步随着她往里走。这道观规模颇大,从三清殿到道场,到客房,再到仓库,无一不显示着曾经的荣光。然而今时已然门庭冷落,道旁园木间生了不少杂草。但主路的青石砖还算干净,看得出是为她到来专程扫过。 行至后院一间凉亭,尚蓓略一站定,瞧着墙根脏污,微微皱眉,指着问: “这是怎么回事?” 玉珑看见那污秽,面上亦是大惊,立刻翻出一本名册捧上,恭敬道: “回真人,今日负责洒扫庭院的是后山药园的玉琴,那孩子一向是个懒的,我念着她年轻,平日里也就说她两句。怎料她这般大日子还敢偷懒,真是不像样!我这就把她叫来让真人处置!” 尚蓓摆摆手,声音微冷: “弟子清扫必是晨起,而这处污渍明显是上午才新出现,怎会有人时时刻刻守着自己清扫过的院落,还要随时防备被人重新弄脏?我今日要来,观中诸位想必是知道的。竟在我必经之路行此龌龊之举,是何居心?” 周遭一众弟子鸦雀无声,玉珑面上露出些窘迫,连忙躬身道:“是弟子管束无方,还请真人降罪。” 尚蓓回身环视众人,面上缓和了些。她看向玉珑,沉声道: “玉珑,既是你管束无方,那你便将功补过,将此处打扫干净吧。” 玉珑面色一僵,周围几个年轻弟子脸上也露出些不平之色。一个站出来道:“真人,弟子愿代师尊……” “怎么,你也想将功补过?” 尚蓓挑眉,随意瞥向她,唇角勾起:“管束众弟子非你之责,你有何过?难道这污渍是你泼的?” 那人声音一滞,不敢再言语,只得垂头退回队列。玉珑咬咬牙,最终还是躬身应了声“是”,接过弟子递来的扫帚与水桶,弯腰清扫起来。尚蓓也不催她,只负手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不多时,墙根便干净了不少,只余淡淡的洇痕。 尚蓓这才露出个满意的微笑,声音放缓:“我今日领了观务,便当整顿风气,为观中长远考量。若观中有人不懂得尊重他人的劳动成果,纵使当值弟子再怎么用心打理,又如何能维持长久的体面?” 玉珑面色变了又变,最后勉强垂首道:“是,弟子受教。” 她身后也响起稀稀拉拉的“受教”声。尚蓓看着众人各怀心思的面容,心中掠过一丝嘲讽。 她轻轻颔首,声音恢复了温和:“玉琴那孩子,叫她过来,让我仔细瞧瞧,别吓着了。” 得到应声,尚蓓拂袖从容继续向深处走去。玉珑连忙上她身前引路,沿着青石板路又走了两刻钟,把整个玉寿观都介绍完一圈,最终来到观主清居的私院。 院门口已经候着个瘦削的小姑娘,圆眼,面容约莫十二三岁,头上一对双鬟,打扮与观中其它道童大致相同。见她来,连忙躬身,声音细若蚊蚋:“弟子玉琴,见过观主。” 尚蓓在她面前站定,仔细瞧了一番。她面色是明显的局促,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自己衣角,似乎和身上崭新的道袍不太熟悉。 她微微躬身,轻轻捋顺她领口褶皱,柔声道:“莫怕,我且问你,你几时入观的?如今修到哪一层了?” 玉琴垂着头,声音有些紧张:“回、回观主,我、我去年入观修行,才学了《道德经》……” 尚蓓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在我来前当值,要清扫整个道观,想必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辛苦了。” 玉琴面上露出些惊愕,随即隐隐有些激动:“弟子……弟子不辛苦……” 尚蓓笑了笑,侧身轻轻推她一把,带着玉琴一道跨入院落。玉珑等人随在身后,面色都有些忿忿。尚蓓不在意她们情状,兀自进屋坐下。几个道童连忙奉上茶点,玉珑又捧来一叠账本,摊开在桌案上。 “观主,这是这半年来观里的收支账目,请观主过目。” 尚蓓呷了口茶,粗略翻了两下,便道:“放这就行,你们各自去修行吧。玉琴留下给我帮忙。其余杂事,还是麻烦副观主多费心。” 玉珑立时便如蒙大赦,带着一众主要弟子退下,走前还给玉琴递了个警告的目光。尚蓓也没多言,推了块茶酥 给玉琴,温声道:“你太瘦了,今早都吃了些什么?说与我听听。” 玉琴看着那茶酥,咽了咽口水,细声道:“回观主,副观主教我们修身养性,早餐通常是清粥与麦饼,虽然清淡但也管饱。只是我胃口小,吃不多,所以才瘦了些,教观主笑话了。” 尚蓓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大半,看来这小姑娘平日里被排挤得厉害。她伸手,将整碟茶酥都推到她面前,柔声道:“你端到厢房去吃吧,我要看会儿账本。若有人来,便说我在忙,不得打扰。” 玉琴犹豫片刻,终是低声道了句谢,端着茶酥小步迈出去了。尚蓓看着她雀跃的身影,暗自叹了口气。 原以为她挂个名便是,谁料玉珑上来便给她一个下马威,这账本必然也干净不了。尚蓓耐着性子逐页翻看账本,不时拿出炭笔写画一番,很快找出了几处账实不符。然而仔细看去,只是些小手脚,最多训斥两句,用来扳倒她还是不够。 至于更深的,她不是不能挖,但…… 尚蓓心里不禁有些烦躁。她不打算在玉寿观常驻,即使一时斗过了玉珑又如何?扳倒玉珑还有其它人,她一走,观里依旧是这些老油条的天。可若不好好整饬一番,往后怕是少不了被蒙蔽,想借道观整理委托也没法做。 正如李儒所说,还是得培养一二亲信。只是她初来乍到,谁都不熟,一时也挑不出合适的人选。从头培养,更要耗费大量心力,她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在京的时间珍贵,她想探究国师不去燕城的原因,想打听卫渎的下属在皇陵轨迹异常的内情,想尽量把京城能接的委托都办出来,更想多陪陪夏楠。 自己人啊…… 脑中冒出一张娇美的面庞,随后便使劲晃晃脑袋。 不行,沈鸯在京城的熟人太多,不能让她在这露面。何况她的愿望是云游大周,又如何能拿这小小道观束缚她的脚步。 尚蓓一时有些理解国师了。寅时性格虽然有些偏激,但头脑精明,待人处事更是十分圆滑。收这么个能干的徒弟,能帮她处理多少杂务啊! 之前怎么就没多收几个徒弟呢! 算了,先把这些事放下,等夏楠下值过来,问问他有无合适的人脉。尚蓓合上账本出门,唤来玉琴,让她陪着在观里随意走一走。玉琴吃完茶酥,脸上也添了些少女的天真,一路随着尚蓓,细声回应她的问题。 尚蓓能听出她依旧隐瞒了不少内情,也不戳破。毕竟她也不可能长期罩着玉琴,一时半会不宜直接把她推到众人的对立面,只稍微照顾些便是。她在观中用了一顿精致的午膳,顺带给小姑娘多夹了几块肉,看得另外几个小道童直砸吧嘴。 顺带一提,这玉寿观的传承也归属正一派的范畴,一众道士虽然在观中清修,但并不忌荤腥,只要求做醮法事的斋期才吃素。甚至个别弟子还在京城里有家有室,只是定期到观中修行。 饭毕,她又回到私院,略一小憩,便听见窗棂轻响三声。 尚蓓微微勾唇,披衣起身,推窗,对上一双带着幽怨的墨瞳。 82. 仙人指路 “我以后非得翻窗吗?” 夏楠一撑窗槛翻进正院,伸手把她圈进怀里,下颌扣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你与我相识,京中人又不是不知,我便堂堂正正走前门拜访又如何?” 尚蓓放松力道靠在他怀里,懒洋洋道:“可以啊,那我在三清殿接待你,门外道童弟子来来往往,咱俩喝茶纯聊天。” 夏楠哼了一声,薄唇贴在她耳廓轻吹:“那我就先大张旗鼓把亲定下,让人都知道你已经应了我。我抱自己未婚妻,天经地义。” 尚蓓耳尖一红,偏头躲开:“哪有提前两年定亲的?再者,这玉寿观里的人都还不服我,言行举止我都得端着点,行事太恣意,落人口实也不好。” “谁不服你?”夏楠声音微冷,“我去敲打她。玉珑大师?我记得这人在俗世还有族亲……” “不至于不至于,你先别急,我慢慢告诉你。” 尚蓓连忙摇头,扯着夏楠胳膊松开些,而后引他落座。夏楠虽有些不情愿,终究是依着她坐下,看她认真洗茶沏茶,心中微暖。 “无非就是些观里老人争权夺利的小心思罢了,犯不着折腾人家。我也已经立过威了,好歹我是朝廷亲封的,她们面上不至于对我不敬。” 尚蓓端着茶盘过来,斟半杯推给他,动作间解释着玉寿观今日发生的事宜。夏楠眉头微皱,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 “……不过我倒确实想请你帮忙。” 尚蓓自己呷了口茶,看着夏楠认真道:“我不会常驻这道观,但也不能没自己人看着。你有没有值得信任的人脉?要懂管理,我不在时能镇住场子,还要能帮我整理委托。观里的产业,我可以与她三七分,左右我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夏楠神色微凝。他垂眸思索了一番,追问:“还有别的要求吗?” 尚蓓支着脑袋想了想,补充道:“最好是道士——不过现在挂名入道也可以,但至少要对道法有所了解。就算不负责做法事,面上也得遵照观里的规矩修行,这清净她要耐得住,免得太名不副实。” 夏楠越听,面色越朗,待她话音落下,便轻轻笑起来:“巧了,我这里还真有这么个人选。” 尚蓓闻言精神一振:“谁?” “我姨母。”夏楠眼角泛起一抹柔意,“她是舅公独女,自幼受道学熏陶,后来嫁与杨将军,府务打理得也极好,正适合你的要求。” 尚蓓想起夏楠家的亲属关系,不免关心了一句:“她如今……” “舅公入朝后,陛下已免了杨家死罪。”夏楠神色正了些,“只抄了家产,杨将军与家中几个兄弟改为流放,余者废为庶人,但生活拮据,我等纵有心接济,亦不是长久之计。你愿让利三分,姨母必然愿替你打理道观。” 尚蓓面色稍霁,转而又想起另一回事:“夫人膝下可有儿女?玉寿观的规矩,可以定期下山探亲,但除非携儿女入道,否则不能带在身边的。” “姨母有一子一女。”夏楠点点头,“但年岁也都不小,杨家还有妯娌看顾,应当没什么后顾之忧。” 尚蓓这才松了口气,诚恳道:“那就拜托你引见了。” 夏楠微微勾唇,语调轻松了几分:“我帮你找了这么合适一个人,你打算如何谢我?” 尚蓓唔了一声,支着脑袋笑看他:“我帮你查案子,不算谢啊?” 面前人神色明显僵了一瞬,随即移开眼哼道:“你又不是白干,各取所需,如何叫谢?” “哦。”尚蓓撇撇嘴,“那我找卫大人取所需去。再不济,还有王途冯沃我也都熟了……” “尚蓓,你!” 夏楠立时撑着胳膊起身,起了半尺,又坐回凳上,盯着她恨恨咬牙:“尚蓓,你最好别有下一件事求我。” 尚蓓眼珠转了一圈,哼一声,端起茶,声音有些委屈:“也罢,我原想着等你休沐,便约你出门游街的,既然你生气了……” 茶水微晃,手腕陡然被攥住。她憋着笑,看向对面那个皮笑肉不笑的面庞。 “我哪里敢生你的气,不过是想升官了。” 夏楠低下头,抓着她的手腕递到唇边,姿势怪异地抿了口茶,唇瓣若有若无地触及她指腹。尚蓓手腕一抖,杯盏落下,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接住,转了半圈仰首饮尽。 他搁盏,合掌拢着她的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尚蓓心里微哂,反握住他,把自己另一只手也扣上去。 “夏楠,我确实还有好多事有求于你。你若事事都要谢礼,我谢不起嘛。” 夏楠动作微顿,将她两只手一并握住,抬眼看向尚蓓,神色认真了些,示意她说下去。 尚蓓犹豫了片刻,先将她与卫渎调查西山时的经历讲了,着重强调了几个探路先锋的异常行迹。夏楠听着,面色愈发怪异。 “我先前一直想问他内情,但自从皇陵回来,他就一直不怎么搭理我,除了几个亲信,皆不能近他身。所以我想问你,此案在你们卫所中是怎样呈报的?” 夏楠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怪不得指挥使今日突然问我五年前的事。” “五年前?”尚蓓惊讶,看着他慢慢放下她的手,向后靠进椅背,眼底有些复杂。 “你知道白鹿山的传说吗?” 尚蓓顺势收回手,皱着眉想了一会,好容易想起流传在邹城的一个民间故事,更迷惑了: “你是指……那个‘仙人指路’的传说吗?” 夏楠没看她,仰首望向窗外的天光,似是陷入了回忆。 “那不是传说,因为我亲眼见过。” 尚蓓顿时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 “五年前,我刚入卫,还是个百户,幸而得了指挥使青眼,随他一道出京办差。” 纵然他语气轻松,尚蓓也能猜得出他们经历了一场多么危险的战斗。 “我们折损了许多人手,最后只剩我和指挥使一路逃进白鹿山,身上都受了不少伤。指挥使当机立断,命我出面诱敌,助他乘机脱身。” 尚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卫渎此人,真的会冷血抛弃下属。 夏楠偏头看向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神色:“其实没什么。那时我伤势更重,本也自觉必死。而卫大人身份贵重,又带着机密情报,就算是我也会这样安排的。” 他眼底甚至含着点骄傲:“而且,对于殉职之人,指挥使一向会妥善抚恤家属; 若有幸死里逃生,更会被他记在心上。往后指挥使确实对我多有提拔,我也没怪过他。” 对上他明亮的双瞳,尚蓓心中莫名一揪。 “可你那时也会不甘心吧?” 自己满怀壮志,才入了梦寐以求的锦衣卫,便要死在荒山野岭,或许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家里本就没多少亲属能抚恤,更是刚与最后的至亲闹了矛盾。 夏楠神色微暗。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所以,我才一直感念白鹿山的仙人。” 尚蓓立时屏息,不错过他一个字。 “后来我虽然侥幸甩脱追兵,但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意识模糊间,忽闻耳畔有鹿鸣呦呦,睁眼便见一只白鹿绕着我打转,不停往一个方向踏两步又踏回来,像是在让我跟它走。” “白……鹿?不是人?” “我只看见了白鹿。”夏楠摇摇头,认真分析道,“但我后来回忆时,依稀觉得它腾挪跳跃的姿态有些特别,不像寻常野鹿的举止,更像是在受人驱策。所以我猜它背上其实有个仙人,只是我肉眼凡胎看不见。” 尚蓓心中想,或许是他意识模糊出现幻觉,又或许是后续结合传说产生了臆想,无意识间篡改了自己的记忆。至于白鹿……可能只是通人性的动物,当然也不排除是有人特意饲养训练的。 反正根据她目前的理解,这个世界应该没有什么超自然力量。 夏楠不知她心思,继续讲着:“不过我那时精疲力竭,没考虑那么多,就赌了一把,拖着身子跟上它,一直被它带到一处隐秘的洞窟。我在那里安心休养了两日,后来又跟着白鹿下山,这才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听完这段神奇的经历,尚蓓好像有点明白夏楠为什么总莫名迷信了。 除了社会风气与家学渊源影响之外,他真撞过“仙人”。 何况周朝还有她和国师两个特例。 “尚蓓,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夏楠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不过你不答也没关系,我就问一遍,往后绝不再提。” “什么问题?” 尚蓓点点头,眼神鼓励他继续。夏楠犹豫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问出声:“你师门……同白鹿山的仙人有关吗?” 尚蓓“啊”了一声,面色迷茫了一瞬,随即恍然。 被人“带路”的经历,和她的系统功能很像啊! 她呃呃了几句,随后挠了挠脸颊:“说起来,我师门的道法修炼至高阶,确实……能骑鹿。” 她在内心看了眼系统的出行权限: 6000~7000:鹿。 她糊弄了几句,赶紧转移话题问道:“可前朝皇陵离着白鹿山得有八百里吧,这和白鹿山的传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夏楠听出她回避,也不算失望,抿了口茶润润嗓子,面色严肃了些: “卫所档案未曾记录这些细节,我本来也以为他们是靠自己探路。不过,指挥使今日专程把我叫去,仔细问了我五年前白鹿山的经历。所以你说他们路径异常顺畅时,我才立刻将此事联系到了一起。” 他盯着尚蓓震惊的神色,一字一句道:“我怀疑,他们也遇到了‘仙人指路’。” 83. 我错了 纵使夏楠的讲述十分魔幻,尚蓓还是对仙人之说半信半疑,思量许久,最后委婉地回了一句:“要不,你还是试着问问闻逸和屠悟呢?” 夏楠颔首:“可,此事我会打探。不过你也知道,指挥使很反感鬼神之论。五年前我回到卫所后向他禀报,他只嘲我必然是看错了,还特意让我不得乱说。而今他二人既然也被要求封口,我猜情况也差不了。” 种种迹象指向同一可能,尚蓓不禁有些自我怀疑起来。毕竟系统这东西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科学,或许世间有其它类似存在也不一定? 不若找机会与国师探讨一下。虽然她们交谈时互相有所保留,但总归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共同谈论这个话题的人。 尚蓓暂时收了思绪,起身换了壶茶,正想再谈谈国师的动向,忽然见夏楠面色一凝,啧了一声道:“有人来了。”而后便轻身跃上房梁。 尚蓓眨眨眼,立时收了一只茶盏,不多时果然听见院外响起脚步声,随后是叩门声: “观主,国师大人差人给您递了请柬,邀您后日辰时往国师府论道。” 玉珑的声音隐隐带着一丝敬畏。尚蓓心里微讶,整理了一下衣裳,出屋迎到院门前,正见玉珑垂首候在门外,身边还跪着个神色惶恐的道童。她双手接过请柬,面上带了些温和的笑意: “有劳玉珑跑这一趟,我记下了,替我答复信使,后日定然准时赴约。” 玉珑连忙点头应是,而后便拱手恭敬道:“观主,弟子早晨侍奉不周,心实难安,回去便连忙调查了惊扰您的逆徒。” 她拎着那道童的后领到身前,声音愤懑:“此子道号玉萧,与那玉琴素有过节,故而居心陷害,实在是胆大包天!观主您看,该如何处置?” 尚蓓随意扫了那哆哆嗦嗦的小道童一眼,自然猜得出这是个背锅侠。不过考虑到往后道观还用得上玉珑,她这番也算求和,便也给了个面子,淡淡出声: “按观中戒律处置便是,这等琐事就不必拿来扰我了。” 玉珑面上松了口气,躬身应声,而后便叫人拖着玉萧退下了。尚蓓看着那小道童哭告求饶的背影,揉揉眉心,扭头进屋。 才进门,又被夏楠伸手拽到怀中,带着她一起跌进坐榻。 “有国师的面子在,这下她们再不敢糊弄你了。” 尚蓓浑不在意地笑了一下,索性靠着他胸膛拆开请柬,见里面只写了几行礼节性的虚话,便仔细叠好收起,转而问他:“这事我也想问你来着,你早到京这小半月,可知国师近来情况?” 夏楠闻言挑了下眉,声音揶揄:“这也是你之‘有求’吗?” 尚蓓哼了一声,轻轻从他怀中挣起身:“没有谢礼,爱说不说。” “算了,我自己收。”夏楠突然飞快啄了下她耳垂,而后按着她重新圈回怀里,这才在她耳畔慢慢念道:“国师先前没亲赴燕城,是因为炼丹时耗费心神过度,病了。” “病了?”尚蓓倒没再抗拒,拈着下巴细思起来,“你的意思,她是真病了?”她觉得夏楠应该不至于上来先废话一个假消息。 “我亲自去查过,应该不假。” 夏楠蹭着她鬓角点了点头,“听说这种情况,往年也出现过几回,说是国师耗费法力过度,或修行遭到反噬,便会高烧不退,任什么太医都束手无策,只能任她自己调养。” 尚蓓吃惊地“喔”了一声,心里不禁有些惭愧。 原来这位老乡彼时真的没法去燕城,先前实在是她有些恶揣了。毕竟她二人的秘密不是一个体系,或许她有什么特殊的奖惩机制。 她追问道:“具体是哪两回?” “一回是八年前,据说是国师追剿雾霭门余孽时中了奇毒;另一回是四年前,怀仁太子病重时,国师为炼制灵丹耗费大量心神,可惜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 提到怀仁太子,夏楠的声音明显低落了些:“因着群臣力谏,陛下已经隐隐有立六皇子的意向,舅公也说此子尚算可造。只是我总觉心里有些不平,看谁继任大统都不顺眼。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卑鄙?” 尚蓓失笑:“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要你行端坐正,又何必这般苛责自己。人无完人,谁能没点私心呢。” 夏楠看着她开合的口齿,喉结微滚。 “那,我若有实在忍不住的私心,真行了劣迹,又该如何评判?” 尚蓓“啊”了一声:“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她话音未落,便觉眼前落下一片阴影,下一息,一个炽热的温度覆住了她唇瓣。尚蓓呼吸一滞,没待她反应过来,那温度便陡然抽离,正屋里清雅的陈设复又映入眼帘,如同方才蜻蜓点水的触碰只是一个错觉。 “我错了。”夏楠面色如常,泛红的耳垂却暴露了他的内心,“我这就改。” 尚蓓眨眨眼,忽然噗嗤嗤连声笑起来。 “真改了?让我验验。” 说罢,她一伸手环住他脖颈,偏头在他下颌轻啄了一口,如愿看见他耳垂更红了几分。夏楠只觉丹田骤然涌起一股热意,瞬间便烧透了他浑身经脉。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耐着推开她些,哑声道:“尚蓓,别闹。” “不是你先闹的?” 尚蓓弯着眼坏笑,话语间又在他唇角啄了一下,感受着他身体瞬间绷紧,心头愈发泛起一阵痒意。她还欲再探,忽然听见夏楠严肃道:“有人来了。”随后便利落推开她,一腾身跃上房梁。 尚蓓愣了一瞬,也连忙整理了一番衣袍,端起一副淡泊的神情,负手推开屋门。 半盏茶过去,没有人来。 一盏茶过去,也没有人来。 半柱香过去……尚蓓磨磨牙进屋,抬头去看,房梁上哪还有人影? 再看脑海中那个坐标,已然出了玉寿观的范围,正在往山下疾速移动。 一直挪到山腰一湾清泉。 夏楠蹲在泉边,掬起一捧的泉水泼在脸上,鬓发湿哒哒贴在额边,刺骨的凉意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胸腔里还在砰砰直跳。 他又泼了一捧,双泼了一捧,叒泼了一捧,才勉强压下丹田那团火气,前襟已然湿透了。 真是……不敬神佛。 夏楠将衣领扯开些,伸手扇了扇风,心疑 这深秋时节怎得还是如此闷热。他低头又要去捧泉水,陡然撞见水面那个衣衫不整的倒影,慌忙又拢上衣襟。 恍然间,倒影身后似又伸来一双光洁的臂膀环住他脖颈,恰似前十七个夜里无数旖旎的梦境。 犹以昨夜的梦境最清晰。 夏楠骤然扬起刀鞘狠狠将水一抽,画面顿时破碎,只余凌乱晃荡的波纹,与噼啪拍岸的水声。他倏地一下站起身,疾步踏踏继续往山下走,再没有一丝停留。 —— 次日,尚蓓在观中随便逛了一圈,象征性地检查了几个弟子的日课,便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内的访客。 “妾身见过巽风真人。” 面前的妇人年纪约莫四十,气质温婉,眉眼通透,面上无粉无饰,无珠无钗,只玉簪盘起满头青丝。她身上着一件天青长袄,袄下月白马面,外面还罩了件同色长比甲,前襟绣着清雅的兰花纹,立于前院,轻轻一拜,姿态谦和: “杨夫人快请起。” 尚蓓强忍着别扭受了她一礼,便连忙迎上前去扶起她。李斛从善如流起身,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随着她一道走进三清殿中,动作间仍带着大家名门的风度。 尚蓓引她先拜了老君,而后领着她绕到后殿落座,示意道童奉茶,开门见山问道: “我的需求,夏楠可都同你讲了?” 李斛接过茶道了声谢,向她颔首,眼神清明: “讲过了。真人受皇命任职玉寿观,但苦于云游习惯不能常驻,想找个可信之人协理。除了日常观务,还要为真人整理委托。真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尚蓓内心微松,翻出自己的委托册摆开在案上,示意给她看: “这是我徒弟从前整理委托的范例,你先参考一下。若有什么不理解的,即刻问我便是。” 李斛温声应下,接过册子认真翻动起来,对着其中几个主要栏目仔细询问了几句。尚蓓一一答过,待确认她已经基本了解了自己的委托模式,便着人传玉珑过来,对她介绍道: “玉珑,这位是我在尘世中的友人,杨家大夫人。你且去准备洗尘仪式,往后她就是玉寿观的一员了。观中琐事,也让她帮着你打理一二。” 玉珑听着,面上愈发僵硬,偏生面前这妇人虽为尘世中人,周身气质却自带一股浸润道学的疏朗风骨,叫她心里一阵惊愕。她强压下眼底忌惮,恭顺应下,面上笑道:“原来是观主的友人,果然风姿出尘,弟子这便去办。” 她退出殿后,尚蓓也起身,领李斛在观中转了一圈,大致介绍了玉寿观的情况。走到一处僻静地,她瞧瞧周围无人,凑近她低声道: “夫人可有心仪的道号?待会洗尘仪式,我直接给你用上。” 李斛神情未改,摇摇头:“既得真人点化,自当由真人授号。” 尚蓓“嘶”了一声,有点难堪地挠挠耳朵,声音更小了点:“所谓弟子也只是挂个名,我并无心传授什么,你真别客气,自己听着舒服最重要。” 李斛眼底微讶,随即面上有些莞尔:“家父最爱庄周《梦蝶》篇,我便斗胆以‘素蝶’为号吧。” 84. 玉寿观主,白鹿遗宗 洗尘仪式办过,李斛便算正式入道,号素蝶。尚蓓大致观察了一番,见她应对玉珑果然游刃有余,便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就在同日,玉寿观所在的玉山山脚,挂上了一对牌匾: “玉寿观主,白鹿遗宗。寻亲问路,一卦应求。” 尚蓓抬头看着那金光闪闪的牌匾,还有落款的小字,不由得“哇”了一声。 “竟是李阁老亲笔!这……这怎么好意思。” 素蝶笑着垂眸:“师尊过谦了。家父本就赏识师尊,您更对小侄多有照顾,如今见您风光领职玉寿观,自然不吝这点笔墨。” 尚蓓听着这句“师尊”,还是有些脚趾扣地,毕竟玉寿观的旧人名义上并非自己亲收的弟子,叫她观主还算顺耳,但被大自己一倍的人称师尊,实在有些奇怪。 她咳了一声,余光瞥见周围玉寿观面色紧张的旧人,默默压下那点别扭,毕竟她也知素蝶是给她撑场子。 玉珑悔得肠子都青了。先前一道旨意只说空降了一个新观主,可没说新观主这么大来头啊! 她连忙也暗自转了心思,往后必要多敬着这位新观主一些。想到她专程交给素蝶了那些差事,显然是不信任她,但自己不能就此放弃,要想办法重新获得自己的立足之地。 这山脚处正是拜访玉寿观必经的入口,临近官道,游客行人往来,更利她名声传播。挂上这个牌匾,尚蓓的寻人委托算是正式借玉寿观办起来了。 普通访客入观上香时,素蝶总会认真替她讲解一番。消息灵通的人,早便知周帝前日新封了一位玉寿观新观主,消息闭塞的,经这一番口耳相传也慢慢有所了解。京中一时对这位神秘的巽风真人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位巽风真人神通广大,随便一卦就能找到世上任何人!” “真的假的?我怎么听说她只是个年轻女子,连正经的师门都没有……” 西街酒肆里,几个衣着锦绣的官员把酒小聚,言谈间便提起了尚蓓。 “陈少卿,你不是说见过那巽风真人?”一个绿衣男人拿胳膊肘拐了拐身旁的男人,“她真有那么厉害吗?” 大理寺少卿陈浮仰首又饮了杯酒,醉醺醺道: “是啊,当时那位道长还不是真人,只是……夏镇抚使的朋友。她随夏大人一道来我府上拜访,一眼便看出我家一个仆婢竟然是逃犯伪装的!我当时便暗惊这位道长不凡,如今她果然得了陛下青眼……” 桌上两个友人发出惊呼,也有几个友人知他往日秉性,嘲道: “夏大人‘拜访’你府上?你确定?该不会是你窝藏逃犯被查了吧!” 陈浮气得一瞪眼,满面涨红:“胡……胡说!我若真窝藏逃犯,还能活到今日?诸位也知道,夏大人一向不近人情……” 尚蓓身在观中,自是不知晓这些议论。不过今日,她在玉寿观的第一个委托上了门。 来者是个中年男人,衣着低调不失体面,像是那等大户人家的管事。待看清尚蓓年轻的面容,男人表情明显有些失望,不过礼数还算周到,起身恭敬拱手:“草民曹蒙,见过巽风真人。” 尚蓓点头应下,语气随和:“居士不必多礼。你有何求?” “回真人,我家主人早年在外任时丢过一子。听闻真人有千里寻亲之能,特想请真人出手。” 曹蒙抬手示意跟随的小厮,小厮应声呈上一个布包,打开,从里面一个一个拿出一堆东西,动作间介绍着: “这是小公子幼年的画像,这是小公子幼年穿过的衣服,这是小公子幼年最喜欢的拨浪鼓……” “停停停!”尚蓓扶额,“贫道施展道法用不上那么多东西,你给我姓名与八字便是。” 曹蒙面色一滞,有些疑惑地应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张笺纸,双手奉上: “真人请。” 见尚蓓接过笺纸,三清殿中几个候立的弟子都不由得屏息,面色里皆是好奇,包括素蝶。 尚蓓对着笺纸看了一会,一手扶在案上赤纹金龟壳,闭目作感应状: 少倾,她睁眼,颔首:“经贫道粗浅探查,小公子生机尚存,但人至少在五十里之外,需待进一步卜算。” 说罢,她将铜钱落入龟甲,起卦。才至三爻,便又面露难色,道:“小公子……人在五百里之外,但贫道手中这一龟甲灵脉稀薄,不足以承载更远的探寻。” 曹蒙面上了然,连忙又命小厮奉上一个匣子,恭敬道:“真人,您看这些够增强灵脉吗?” 尚蓓身子微微后倾,侧目避开那闪闪的金光,面色稍冷:“居士误会了,贫道看卦只需五十文,多的分文不取。只是若要突破距离限制,需求卦者滴血为引,以自身阳寿助我增强感知。” 听见“阳寿”二字,曹蒙明显有些畏惧。他眼神飘忽了一番,小心道:“这……毕竟我只是受主人之命来请卦,是不是得至亲之血才有用?” 尚蓓没意外他这番退缩,摇摇头:“只需求卦人滴血便可,与求卦人是否为目标血亲无关。居士若有顾虑,不若回府与你家主人商议一番,另择心诚之人来请。” 说罢,便示意殿侧侍立的玉珑:“送客。” 曹蒙面色变了又变,终是垂首拜过,退了出去。尚蓓无所谓地耸耸肩,优哉游哉绕到后殿悟道室。 说是悟道室,但她并不真悟什么道。毕竟,也不可能每回来了委托人,都要她花一炷香时间从后山私院跑过来。尚蓓索性就把这当办公室用了,顺便也翻翻道门典籍,学学常见法事的流程。见素蝶有空时,还同她请教一二道学。 私下里相处,素蝶知她心里别扭,于是也少了些礼数,同她道友相称。 “素蝶道友,敢问《道德经》中这一句‘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该作何解?” 尚蓓指尖点着书页上一行字,认真看向素蝶。素蝶瞧着她年纪轻轻,却虚心向学,也忍不住多了些欣赏,点着书页缓声讲解。不时还执笔做些批注,俨然把她当成了个可造的后辈。 当然,二人也不拘于谈学问。 “说起来,夏楠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憩时,素蝶 抿了口茶,自然而然提起,“表姐去时,他才六岁,夏将军几个族兄都在边疆,京城无人看顾他。父亲怜他孤弱,又觉我出嫁后家中寂寥,便将他接到府上来养着。” 尚蓓早就好奇了,但又怕提及她旧事徒惹伤怀,一直没好意思开口。如今见素蝶自己提了,便连忙坐直了身子仔细听着,神情比听她讲道学还认真。素蝶面上愈发莞尔,娓娓道: “刚到李家的时候,夏楠脾气一直不太好,十分抵触和人亲近,却经常在小院比划木刀,还经常偷偷翻墙跑回夏家旧宅。父亲知道了,便同我夫君商议,请他教夏楠功夫。从此他便常来杨家学艺,与我大侄子也混熟了。” 尚蓓点点头,想起夏楠漂亮的身手,忍不住也弯起眼睛:“难怪他功夫这么好,杨将军一定是个很认真的师父。” 素蝶眉眼也柔和了些:“他曾经……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听出她语气中淡淡的低落,尚蓓一时有些哑然,却见素蝶拉过她的手,失笑: “世上哪有完美无瑕的人,我同他有过称心的日子,也不想因为后来的变故,便忘了从前所有。如今他流放在外,也算得了报应,我早已想开了,你不必替我挂怀。” 尚蓓垂眸点点头,低声道:“你……想知道他此刻情状吗?我或许能靠卦象猜出一点……” “不必了。”素蝶摇头,“有缘自会再相见的。” 室中一时寂静,唯余风拂书页的声音。 素蝶看天色微暗,顺手点了灯火,转而又笑着同她说起些夏楠的旧事起来。尚蓓也敛了心神,仔细听着,依稀拼凑出一个有些倔强的少年。 暮色降临,用过晚饭,尚蓓便回了私院。她将意识投向脑海中那个无头苍蝇般的坐标,内心微哂。 今日夏楠没来,甚至连坐标接近玉山的时候都没有。 她素来知道夏楠是个工作狂,不过他今日这轨迹明显比往日还要复杂。或许,正因为知道她能看见了,才故意作出一副东奔西跑的架势,隔空向她解释—— 我不来寻你,只是因为我忙! 忙,忙点好啊。 尚蓓对着空荡荡的窗槛哼了一声。待夏楠休沐,看他还怎么躲。 戌时末,她解衣欲睡,忽闻院外响起道童的叩门声:“观主,您可睡下了?今日那位委托人又来了。” 尚蓓动作微顿,扬声应下,便又仔细穿好道袍,提灯绕到前院。 因现实中随时可能有失踪的急情,故而她反复告诫了玉寿观众人,若遇有人夜里求卦,无论如何都要叫醒她。虽然她每月只在京城待十日,至少要保证这十日尽力帮到更多人。 她推门入殿时,一个戴着兜帽的妇人正在殿中局促不安地打转。见她前来,妇人一愣,随即面上有些失望,却又恳切问道: “这位道长,你们观主可是歇了?深夜叨扰,实在有愧,我愿再加重金三十两,还望……” 尚蓓莞尔,将提灯放在殿旁,拱手道:“贫道便是玉寿观观主,居士所求,我已知晓。你可愿为林小公子滴血为引?” 85. 风泽中孚 妇人面色一滞,目光扫过她平平无奇的样貌,又看了眼一旁仙风道骨的玉珑,神情里有些微妙的质疑。 玉珑连忙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位正是我们玉寿观的新观主、陛下亲封的巽风真人!真人特地吩咐了,不论白天黑夜,只要她在观中,有人求卦,必要出来应的。” 妇人这才收起疑惑,急步上前握住尚蓓的手,声音发颤:“真人恕罪,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只要能找到我儿,别说是阳寿……” “夫人不必多言,贫道这就为您起卦。” 尚蓓摆摆手示意她收声,随后便叫道童奉上银椎,引着她刺破手指,滴了三滴鲜血在龟甲上。 借着殿中昏暗的灯火,她敛起铜钱,落入龟甲,姿态从容。 画中稚童笑颜开, 画外旧物满慈情。 锦色褪,鼓声息, 糖糕冷,笑语凝。 长问骨肉离何处? 孤母空庭泪成冰。 卦成,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此为‘风泽中孚’卦。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令郎性命无忧,正在西南方向八百里处。” 她翻出大周舆图,点在梁州一处小城。 “夫人只稍差人去此地探问一番,大半便能与令郎重逢。若有难处无法立时寻得,可再回玉寿观来,贫道定会倾力相助。” 妇人虽仍有些半信半疑,对着舆图仔细看了一番,最后还是恭敬福身:“妾身谢过真人。” 尚蓓看着委托人远去,才回到院中,打了个哈欠,解衣躺下。 她确实困了,睡得很快,没想到分出精力去看一眼系统,自然也就未曾关注那逐渐接近的坐标,遑论不久后出现在窗外的黑影。 夏楠将窗户轻轻推开些,又以身形拦住夜风,借月光看向她安宁的睡颜,眼底浮起浅浅的柔意。 他知她一向好眠。自邱城出发以来,许多个客栈里的夜晚,他与她只隔一堵墙,能将她的一举一动听得清清楚楚。 夏楠静静看了半晌,小心推开窗扉,无声翻腰跃入,近到她榻边蹲身,探手过去。 指尖悬在她面前许久,终究只是轻轻撩了下她颊边的碎发。 前夜那句“心悦”,着实冲溃了他积蓄已久的堤坝。仿佛一道许可,允许他光明正大地牵她,抱她,再也不用找什么可笑的理由来试探。 却也催生出更多的渴求。 这两日他办差时总控制不住想她,一得闲就想往玉寿观跑。昨日他这样想便这样做了,不料她比他想象得更允许他亲近。今日他一时反而不敢露面,唯恐她纵他更多,只敢这般偷偷来看。 她或许还只当是寻常有情人间调笑,却不知他心底有多少污秽的欲望,如何能显出来玷污仙骨。 虽然她并未直接承认,但她应当与他的恩人有关吧?或许便是那位神秘的师尊……或者哪个师兄姊。 思量间,夏楠惊觉自己指尖离她唇瓣只剩半寸,清浅的呼吸已然染红了他指腹,立时如同被烫着一般缩回手来。 再看一眼。 再看两眼。 ……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人轻轻翻身朝上,薄衾随着动作散开了些,露出素白的中衣,以及微敞衣襟下映着月光的肌肤。 夏楠耳尖一红,立时便偏开眼,伸手想替她扯一下被沿,余光却见她衣领处竟有一道刀割的破口! 他呼吸一滞,浑身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她受过伤? 什么时候! 夏楠强压下心底的灼热,指尖勾着她衣领,轻轻撩起。 没在她锁骨表面看见明显的伤痕,夏楠心口一松,却仍是难耐一股怒意从胸口钻上来,连着呼吸也粗重了些。 他小心拎起她叠放在榻边的外袍,左翻翻,右瞧瞧,没在同一个位置看见相同的破口。 那就不是今日。 夏楠轻手轻脚起身,挪到壁角衣橱前,指尖在把手上踟蹰许久,终究是没打开。 没必要一一验过她衣衫,也应该想到,这般足以割破贴身衣料的攻击,很难一点不伤及身体。 要么是她受伤很早,伤口幸而也不深,早便愈合了——这起码要十数日。要么是动手之人力道掐得正好,恰恰没触及肌肤。除了某几个极擅用刑的高手,夏楠很难想到旁人。 何况这两种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责任人。 指挥使。 夏楠心底泛起一抹冷意。 如果指挥使只是失手没能护好她,他尚可同他一战讨公道。可若他是故意伤她,那便是触及了那日承诺的边界。 夏楠想起施州案回京之后,他带着草拟好的隐番契约去寻卫渎。卫渎随意扫过,便取出钤印按上,而后把玩着钤印笑他: “夏大人,再一再二不再三。上回你跑去邱城没聘到人,导致契约过期,只好焚了。这回若还聘不成,我可不会再给你浪费这贡纸。” 不过那时他担忧的并非她不肯应,而是她的安危。毕竟以她的原则,若深度参与锦衣卫的行动,惹怒卫渎是迟早的事。 “指挥使曾言,下官若从活着从白鹿山出来,便认我作半个救命恩人,日后无论如何不会伤我性命。此诺,可还作数?” 卫渎眸光微讶,随即搁下钤印嗤笑一声:“你不是自诩我伤不了你,不需要那个承诺吗?怎么,想造反了,提前给自己要张免死金牌?” 他摇头:“我当时只说自己用不上,想留这承诺转给旁人,指挥使也应了。” 卫渎看向案上聘约,撇撇嘴:“夏楠,你为何总觉得我会敌视一个略有能耐的小道士?你不说还好,你这么一说,我倒更要好好查查她了。” “指挥使要查便查,只要应我便是。”他坚持。 “成。”卫渎懒洋洋抬了抬下巴,“左右折磨人的法子多了去,留她一条命也不碍事。只是从今往后,我要杀你便再无顾忌了。” 收回思绪,夏楠转身轻盈翻出窗槛,下山向北镇抚司行去。 听见刑房内的惨叫,便知卫渎又是熬了半宿。夏楠一时没去打扰他,自己先换了身衣裳,而后下诏狱里转了一圈,看见不少卫渎从芹镇押回来的犯人,每一个都没有耳朵。 当然,其它部位也未必安好。 “镇抚使。”一个番子迎过来,双手呈上一沓供词,恭敬道:“裴侍郎已经招了,说他此前支持四皇子,确实是受梁王指示。他供认了暗藏密信的位置,下官已经带人取到,请您过目。”说罢,身边又一个番子捧来一个木匣。 夏楠接过供词和密信,认真翻了翻,颔首道:“给他一个了断吧。” 番子应声下去,夏楠又走入一间灯火晦暗的刑房,里面押着一个皇商,看起来已经没了半条命。一瓢冷水上去,他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声音虚浮: “夏大人……草民只是从梁州那边采买原料,与梁王真的没有半分关系……” “花了两千六百两白银采买原料?”夏楠冷哼一声,面上露出一丝狠戾,“看来你脑子还是不够清醒。来人,给他弹一首琵琶。” …… 及至凌晨,卫渎才从诏狱中踱步出来,本就白皙的面庞愈发褪了血色,被卫所里的灯火一照,不仅没染上半分暖意,更显得他双瞳血红好似食人的恶鬼。 周围几个番子无不屏息。自护送钦差归来,这位指挥使便好似失了最后一丝人气。虽然他往常对下属要求也堪称苛刻,好歹不至于一句话不顺耳就送去南镇抚司受戒。 众人都猜,指挥使如今的情形……同返京时那辆特别的马车紧密相关。 但谁也不敢打听,甚至连私下谈论都不敢。毕竟,上一个以为在家中便可安心言谈的校尉,次日便被杨维寻着错处扭送南镇抚司,狠狠打了五十大板,而后连夜带伤出发贬往漠北边关去了。 行至前厅,卫渎却并未出门,反倒扶刀在廊柱旁站定,抬眼看向门外一方漆黑的天色,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他没回头,便嗤:“犯人还没审完,就地跑去会你那姘头?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夏楠扶着刀迈近几步,不回他,声音还算平静:“指挥使,你伤过尚蓓吗?” 卫渎转过身,眯起凤眸:“你在质问本官?” 夏楠扶着刀柄的指尖微紧,眸底泛起冷意,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只是来确认一下,指挥使是否还记着——” 他话音未落,便见赤影寒光照面袭来,当即偏身撤步拧腰躲过这一刀,同时拔刀出鞘劈开下一道刃风。只听“叮”一声清鸣,刃身交错之处溅起点点火星。随即血气扑鼻弥漫,卫渎颌下三寸之处霎时破开一条半尺长的刀口,却未有丝毫鲜血流出,反倒是夏楠臂上玄色衣料洇深了一道。 “我还当她编排了什么罪状,原是为这点小事就巴巴地来讨公道。”卫渎冷笑一声,偏头躲过夏楠劈来的刀势,足尖点地后退两步,随即转身一蹬地砖悬刃直刺夏楠要害:“我当然记得,现在我杀你不算违诺!!!” 86. 代价 夏楠斜身自卫渎腰侧闪过躲开这一刺,反手抄起一旁案上烛台丢过去,不出意外听见烛台被劈成两半的脆响。他旋腰转身借着卫渎整势的间隙斩向他肩胛,被卫渎伏身一钻避开,却也削断他半截发冠。 瞬息间,一个玄衣染血如厉鬼,一个红衣散发似狂妖,在不大的厅堂里厮杀起来,彼此刀刀直指要害竟没半分留手的意思,不多时便各自挂了彩。四壁灯火连颤,照出厅中两道迅捷的身影,间或夹杂暗器破空与钉入墙壁的锐声。一旁案上的茶具文书早被扫落在地,碎片四溅,沾着点点血痕。 周围几个值夜的番子早便跑到了后堂,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不知是谁的刀先飞了,又或许是同时飞的,约莫过了几十招,那声声铮鸣便改作拳拳到肉的闷响。卫渎出手阴狠,虎口直掐夏楠脖颈,夏楠亦不甘示弱,并指成椎眼看着就要戳向卫渎双瞳—— 指尖接近卫渎瞳孔的刹那,夏楠忽然收指改拳一砸在卫渎额顶,将他印堂砸出一片黑紫。与此同时,卫渎的掌风也已袭至夏楠颈前,眼前却被那先到的一拳撞出阵阵重影。他强忍下脑中嗡鸣,凭着本能去夺他命门,终归是滞了半息,先被夏楠一枚银镖抵住喉咙。 “指……指挥、使,承、承让。” 夏楠也被卫渎扣住了脖颈,却仍有一丝喘息之机。然他浑身几处流血不止,俨然也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卫渎喘着气勉强稳住身形,喉结抵着银镖动了动,嘶哑着开口: “还是同、夏大人交手……畅快!”他舌尖舔过唇面的溢血,动作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里隐约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换了、那群、废物,十个也拦、拦不住我。” “指挥使,你、伤过尚蓓吗?”夏楠没收手,又问。 卫渎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身形晃得厉害。他扶住廊柱,扯了扯嘴角,嗤一声:“确、确实是……想吓唬那、小道士、一番,呵……呵呵,或许不、不小心蹭到她、汗毛了也不、不一定。” 夏楠面色骤然变得凌厉起来,蓄力正欲追击,却听他又断断续续道:“不过如、如今就算,没那……劳什子诺……言,我……我也是真、舍不得杀她。” 卫渎撑着身子往墙边摸了两步,那墙缝里正插着一柄染血的长刀,刀柄还缀着一枚凌乱的穗子。他伸手想去抓,却觉眼前天旋地转,怎么也摸不到正确的位置。 夏楠仍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卫渎又迈了几步,拔下长刀,而后扶着墙慢慢坐在一只歪倒的几案边,这才挪动着去捡了自己的刀刃,身子也有些不稳,最后勉强隔着卫渎一丈外扶墙站定。 厅中一时寂静。后堂里观战的番子也都不敢冒头,唯恐二人一言不合又打起来。 良久,卫渎先开口了,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若是……这世上,有人、能找到……齐萤,恐怕,非那、小道士,莫属。”卫渎垂眸摩挲着刀穗,语气里隐约带着一丝期待,“有谁敢……拦她修行,我,第一个、去废了他。” 夏楠沉默片刻,低声道:“指挥使,皇陵的事……” “和你想的,差不多。”卫渎声音淡了些,“不过是……一只、白狼。” “白狼?” 卫渎闭上眼,不再言语。夏楠没再追问,抬手示意后堂的番子,几个人影畏畏缩缩冒出来,两个抢先窜到夏楠身前,另外两个只好去扶卫渎。 番子将夏楠架到偏殿,卫所里的医官立时便迎上来给他处理伤口。夏楠任由他撕开衣襟上药,伸手摸了摸颌下的血痕,对医官认真问道:“有没有……能快速祛疤,的药膏?” 医官“啊”了一声,讪讪道:“这……一般只有宫里头的娘娘才用……” “给我弄点。”夏楠语气凝实了些,“要后天就能好全的。” 医官更头大了:“夏大人,您这伤口不比娘娘平日里小磕小碰,后天也就刚开始掉痂,实在没法那么快好全……” 夏楠“嘶”了一声,皱起眉头:“那,还有旁的法子吗?只要……外面看不出来,就行。” 医官仔细想了想,声音愈发窘迫:“除非您抹点……脂粉,遮掩一下,但近看也不可能一点瞧不出。夏大人可是有什么需要维持体面的差事?” 夏楠没应。他犯愁地搓着下颌,将刚涂好的伤药全蹭到了手指上,又在医官小心翼翼的提醒下猛地收手。 “你能想到的法子,都拿来用一遍。”他神色如常,抬起下颌让医官重新给他上药,“如果后日,没被看出来,本官重重有赏。” —— 翌日,尚蓓应邀到了国师府。卯月早就在前院等着,听见通报,便负手不紧不慢踱步出来,上身仍着一袭月白道袍,肩头却多了件披风,似是有些怕冷。尚蓓看着卯月绷着脸行至她面前,拱手行礼: “巽风真人,家师早就在后院清云斋备好了清茶,请随我来。” 尚蓓笑着应下,也自然而然拱了下手道:“卯月道友,好久不见。” 见着她随和的态度,卯月紧绷的脊背也不禁松了一些,面上隐隐露出些亲近来:“你还挺厉害的嘛,这么年轻就成了陛下亲封的真人,比我师尊也就晚了一点点。” 看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尚蓓心中不禁莞尔。她跟在卯月身边慢慢往里走,边问:“你师尊近来可好?怎么没见着寅时道友?” 卯月神色有些飘忽,状似随意地看向道旁竹林:“我师尊……身体挺好的,师姐她去京外的药田巡视了,所以师尊让我来招待你。” 尚蓓点点头,并不戳破他的谎言。昨日她就发现,脑海中“付湫”的标记上午慢悠悠挪出了京城,看着也不像有什么紧急任务。尚蓓猜,国师是刻意安排寅时和她错开,避免产生什么纠纷。 明知卯月心思单纯藏不住话,还派他前来接待,可见国师并不在意他透露自己的实情,甚至很可能接下来便要与她谈论此事。尚蓓心神微定,随卯月进入正院,在一间暖阁里坐下。 此时已近深秋,天气确实有些寒凉,故而尚蓓也多穿了些。不过今日阳光还算不错,怎么说也不至于到要烧炭的地步。尚蓓抹了把额前细汗,才发现卯月进门便解了披风,只留一袭单薄的道袍,似乎是早知屋内闷热。 尚蓓悄悄揭起灰布道袍的领口,看了眼,除了贴 身的里衣,就是一件夹袄,实在不适合外穿。 她默默把领口扯开了些,袖管撸起。 很快,她知道了国师府上烧炭的原因。 她是被卯月扶过来的。 见着那面色惨白的瘦削人形,尚蓓立时瞪大了眼睛,忙不迭撑案起身,迎上去扶在另一边。 “前辈!您这是怎么回事!” 京中只传国师近日因修行而闭关不出,她也是因着夏楠才提前得知了国师染病的实情。饶是如此,她仍然没想到国师病得如此厉害,竟连行这几部都需要人搀扶,全然没了昔日仙风道骨的模样。 国师察觉到她的慌乱,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无妨。我没事,过几日就会好起来的。” 她扶着卯月和尚蓓,慢慢行至主位坐下,而后接过卯月递来的暖炉,抱在怀中,向她轻轻颔首:“许久不见,小友精神愈发好了。” 这话同她自己的状态一对比,显得有些地狱。尚蓓一时有些窘迫。她压下心底的疑虑,小心开口:“前辈谬赞。您找我,可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国师笑着,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多谢小友美意,我没有什么要紧人想找。此番邀你前来,是另有些问题欲向你请教。” 她挥挥手屏退左右,暖阁内只剩尚蓓与国师二人。 “小友以道法济世救人,实乃我道门楷模。”她声音有些虚浮,目光里却带着一丝探寻,“只是贫道有些好奇,小友去燕城赈灾,是因为自己想去,还是受人所迫?” 尚蓓抬手擦了把汗,不太理解她的问题:“自然是我自己想去。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能多出一份力也是好的。” 她面上作出些沮丧:“只可惜我能力有限,无法救治更多人,故而彼时欲请前辈出手。” 下一息,尚蓓看向国师,神情里也带上了审视: “但贫道虽然期待您能相助,却绝无强迫之意。前辈,是谁在逼您?” 她声音更低了些: “是……您的供药商吗?” 国师一时未答。她缓缓摩挲着手中暖炉,眼底染上一丝厌烦。 “咳、咳咳……” 国师突然躬起脊背剧烈咳嗽起来。尚蓓一惊起身想去看她,却见国师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兀自咳了许久,才慢慢抚着胸脯平复身子,缓缓靠回座椅。 她勉强露出一个淡笑,认真看向尚蓓,目光里意外地有些小心翼翼: “这些日子,贫道专程打探了小友的事迹,还望小友莫怪。” 尚蓓不算意外。毕竟她做委托的主要模式,有心人去邱城打听一番便可得知,早晚会被她知晓。何况,她不是也打听了国师的过去吗? 她点点头,露出一个体谅的微笑:“前辈多虑了,些许微末小事,能入前辈之耳,是晚辈的荣幸。” 国师面色稍霁。她垂眸斟酌了一番,缓缓开口: “关于小友的道法,我有一事不解,欲请小友相告。” 尚蓓立时紧张起来,听见她继续道: “小友‘推演天机’,难道没有代价吗?” 87. 玉肌膏 尚蓓微愣。她自然知道自己那些折损阳寿的说法都是用来糊弄人的,不过听国师这番话,似乎她的秘密里确实包含着某种代价,且与她如今的病情相关。 但,据她所知,国师往年做过不少大事,好像也不是事事都有代价。 她谨慎回应道:“晚辈……确实也有些限制,但似乎不会像前辈这般发作。” 国师虚弱地笑了一声:“也是,毕竟你没有违背‘它’的意志,只是全凭自己的意愿行动。纵使事与愿违,也只需担负自己的悲苦,而不必受额外的惩戒。” 尚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国师,听见她虚弱的气音隔空飘来: “或者说,‘它’并不规定你该做什么,更不审判你的……失败,是吗?” 尚蓓只觉后脊好似有一阵凉意爬上来,将暖阁熏出的薄汗冻作细密的凝珠,袖中不自觉地攥指成拳,又摸到自己满掌心的潮湿。 她认真看向国师,语气已然带了几分凝重: “是。” “我可以通过……‘修炼’,来提升自己的‘修为’。不过,如何修炼,何时修炼,全凭我自己决定。所以,我想去燕城,就去了。” 国师拥着暖炉咳了几声,轻轻叹气。 “小友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不去燕城吗?” 尚蓓立时端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不想去。” 轻飘飘四个字,令她着实有些愕然。 “我受够那些‘任务’了。”国师眼底露出些憎恶,“我在府里好好待着,等闲不会有差事找上来;可我若出府去行走,但凡遇见什么伤病,就会触发‘任务’。” 尚蓓立时便听懂了关窍:“所以……如果前辈不想施救,或没能成功施救,就会受到‘它’的惩戒,导致生病?” 国师沉默了一会。 “不完全是。”她摇摇头,似是不愿再谈这个话题,“小友往后若需要什么药品,随时可来寻我,但切莫直接告知我府外的灾祸与病患。一旦我知情,那些人与事便会成为我的包袱。” —— 从国师府里出来时,尚蓓犹觉不可思议。 她自己的系统,只有一套分级目标以及模糊的积分规则,具体做什么能提升积分,全靠她自己摸索。有时原本无心刷分,却因为主动的义举获得了意外奖励,便会令她感到惊喜。 可国师却不一样。尚蓓隐约觉得,她的秘密更像是一套苛刻的道德枷锁。 尚蓓仍着一身青灰道袍,并不急于回玉寿观。她牵着红枣,慢悠悠踱步在周都长街,不时左右瞧瞧道旁商贩,买些新奇的小玩意。行人匆匆而过,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京城认识她的本也没几个人,锦衣卫的番子都已被夏楠勒令不得宣扬。往日偶然见过她几面的,大抵也不会记住她平平无奇的扮相。 “诸位有所不知,其实,陛下新封的巽风真人已经八百岁余了……” 尚蓓闻声站定,挑了下眉,将红枣栓在一旁,绕到一个茶摊后点了壶茶。 “不是说是个年轻女道吗?” “真人修为高深,改变外貌自然不在话下!” 茶摊当中,一个山羊胡的说书人正侃侃而谈,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最前排桌案上了。偏生摊里十来号茶客都听得津津有味,好似当真见到了一位鹤发童颜的老神仙。尚蓓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听自己的八卦,好笑之余又有些无奈。 “……这时候就有客官要问了,这位巽风真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此前毫无音信,如今却突然出现在大周?老夫这儿刚打听到了一个消息,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众人齐声问: 说书人“唰”地一展扇面,摇了半天,直到众茶客急得催他,这才慢悠悠念出早已准备好的话语: “周都东南五百里,邹城白鹿山、白鹿仙人是也!” 尚蓓面无表情喝了口茶。 怎么都把她往白鹿山扯了。 “邹城流传着一个传说,说当你在山中迷路之时,便会有仙人为你引路……那仙人指路的传说,正是源自八百年前的李朝!仙人想必是闭关多年,今日才出山显灵……” 尚蓓百无聊赖地又听了一会,见着脑海中那个坐标从皇宫出来,往北镇抚司的方向挪动,于是起身付了茶钱,抬步迈出茶摊,牵着红枣不疾不徐行至北镇抚司门外。 灰墙黑瓦仍然冷硬,石兽对着路人张牙舞爪。门口一个番子瞧见她靠近,立时便拔刀出鞘喝道:“什么人!” 不过没待她解释,另一个当值的番子便抬手示意他收刀:“许兄莫慌,是自己人。”而后转身对她抱了个拳:“尚道长,您可是来寻夏镇抚使的?他今日在堂上当值,估摸着这会儿该下值了,您不若先到内殿稍候片刻?” “王大哥。”尚蓓笑着向王途拱手,“不必了,我在门口等他就行。” 王途哎了一声,扶刀继续守卫在门边。另一个番子疑惑地打量了尚蓓一番,终究还是没反对,却暗中给王途去了个眼神。 “莫非这就是夏大人那个……” “嘘!” 两人似乎用了更隐秘的暗语交流,尚蓓也没管他们,兀自在空地上晒了会暖洋洋的太阳,瞧见夏楠的坐标从道路尽头就要拐到这边,立时便欢跃地迎上几步,抬手招招: “夏楠!” 熟悉的身影从巷角拐出来,一瞧见她,顿了片刻,随即扭头对左右吩咐几句,而后—— 转身就跑。 都两天了,还搁这儿害羞呢?尚蓓顿觉有些好笑,二话不说小跑着追上去。可她这腿脚哪里追得上夏楠?玄色衣摆飘进巷口,只片刻就缩成了个小黑影。尚蓓扶着墙愤愤磨了磨牙,忽而灵机一动,“哎呦”一声就往地上扑。 黑影果然一个急刹转身冲回来,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把人扶起,语气里有些无奈:“尚蓓,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尚蓓撑着他斯哈斯哈地起身,抬头想去笑夏楠,不料看见他下颌那一道明显的伤痕,顿时紧张起来:“你这伤怎么回事?” 夏楠有些不自在地偏开头,将另一半完好的面庞对准她,淡淡道:“和人切磋,不慎受了点小伤。” “什么人切磋会往这儿招呼?”尚蓓抓着他的胳膊急切道,“这差一点就伤到要害了!” 夏楠还没来得及回 复,便见尚蓓突然凑到他胸前,翕动着鼻翼嗅来嗅去。湿热的呼吸喷在他颈前,他浑身骤然僵硬,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尚蓓牢牢抓着胳膊,只能任由她的吐息绕颈半周,激起一阵薄红。 “这么明显的血腥味,连我都闻得出来!”尚蓓气愤地瞪着他,“什么人能把你伤成这样?你老实告诉我,不然我明日就不约你游街了,好让你安安静静养伤!” “只是同指挥使常规比试而已。”夏楠推着她肩膀退开些,声音里带着点恳切,“真不碍事。我们都有分寸,早就处理过了,不会耽误明日的安排。” 说罢,他便伸手拉过尚蓓的手腕,捧到面前轻轻吹了吹,眉头皱起:“疼吗?” 尚蓓立时便瘪了嘴,眼泪汪汪看着他:“疼,疼死了,手疼,腿也疼。” 方才为了确保演出效果,她着实认认真真甩了一跤,手上擦破了皮,此刻掌心尘灰正混着血丝,道袍前襟也脏了一片,不用想就知道膝盖定然青了一大块。不过她倒也没娇气到这种程度,纯纯就是为了讹夏楠一把。 夏楠哪里猜不到她心思,却也只是牵起她叹了口气。 “跟我去卫所,我给你上药。” 尚蓓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躲我。” “是,是我不好,以后不躲了。”夏楠干脆应了,刻意走在尚蓓左侧,用没受伤的半边右脸对着她。尚蓓能明显感觉到他步履确实比往日沉缓些,想来伤势真的不轻。 但从夏楠口中大抵是套不出原因了,她琢磨着找机会问问王途,至于卫渎……算了,他应该还是不搭理她。 走到北镇抚司门口,尚蓓突然扭头看向夏楠,神情里带着点好奇:“那你赢了,还是卫大人赢了?” 夏楠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得意:“自然是我赢了。” 尚蓓眼睛一亮,手上牵着他轻轻摇晃:“你真厉害!” 夏楠被她夸得耳根发热,目光扫过周围几个屏息凝神竖耳朵的番子,咳了一声,板起脸冷声道:“好好当值,别分心!” 番子们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尚蓓憋着笑,被夏楠带进一间偏厦,从善如流在一旁矮凳坐下。夏楠从一旁橱柜里翻出几只药瓶,又出门打了清水,取来一块干净的软布,蹲身捧起尚蓓手腕。 “我尽量轻些,疼就说。” 尚蓓点点头,屏住呼吸,看着他先自己净了手,而后用清水打湿软布,一点点沾掉她掌心的尘灰。凉意拂过掌心,激起一阵细小的刺痛。 药粉触及肌肤时,刺痛更甚。尚蓓忍着没缩手,仍是难免绷起几根青筋。夏楠觉察,动作愈发轻柔。 待到她两只手掌都上完药,尚蓓正欲收回手,却被夏楠攥紧手腕。 “别动,还没完。” 尚蓓有些好奇,以往他们在外磕碰,不就是这么几道程序吗? 夏楠从腰间鞶囊里摸出一个格外漂亮的圆盒,打开,指尖沾了点乳白色的油膏。 “这是什么?”尚蓓忍不住问。 夏楠顿了一下,而后状似无意地回道:“玉肌膏,太后赏的。反正我也不需要,干脆给你用。” 88. 涂药 尚蓓“哦”了一声,有些好奇太后为什么会突然给一个武官赏赐这种明显偏美容用途的药膏。 而且那盒药膏已经被挖过一小块了吧? 她看着夏楠挑着那点油膏,在自己左手试探着沾了一下,而后缓缓触实,动作略有些生疏,食指沿着她掌腹轻轻匀开,动作间依旧蹲在她膝前。 他半低着头,额发轻垂,羽扇般的睫毛在面颊投下浅浅的阴影。下颌线恰到好处地埋进领口,不叫她看清颌下的伤痕,只显出硬挺的鼻梁与柔软的上唇。 油膏微凉,纾解了方才的灼痛,又带着一点点温润的黏意,将他的指尖与她掌腹黏在一起,他的温度也沿着连接处渡过来。 他又沾了一块油膏,并指慢慢向掌心推进,掌腹的薄茧不慎刮到一处外翻的皮肉,惹得她“嘶”了一声,下意识地蜷起掌心握住她指尖。 “抱歉。” 夏楠立时停住动作,略微仰脸看向她,墨瞳中有些愧疚。尚蓓咽了口水,重新张开五指:“没事,你继续。” 他应了一声,动作愈发轻柔。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油膏才被完全推匀吸收。夏楠轻轻将指尖抽离,又对光看了看她掌腹残余的湿润,微微勾唇,轻轻吹了吹:“好了。这几日莫要沾水。” 随即又探指往盒中挑了一块乳白色的油膏,捧起她右手。 这一回,他明显熟练了不少,似乎已完全掌握了她适应的力道,不仅没激起半点疼痛,反而带来一阵舒适的熨帖。 清香在室中漫开。 直到第二只手也抹匀,夏楠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指尖,抬眼看向她,目光有些犹豫:“腿上,你自己处理一下?” 尚蓓看着他泛红的耳垂,想了想,还是没打算继续调戏他。 别再把人吓跑了。 她点点头:“那你回过头去。” 夏楠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他依言转了身面壁,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去捕捉身后的声音。 他听见她挪了挪凳子,似是为了找个舒服的姿势,而后俯身,轻轻撩起衣袍,一层,又一层。 夏楠将领口微微扯开些,有些疑惑身后之人在这秋燥时节竟然穿了三层衣衫。 不过她既穿了这么多层,应当不至于蹭破皮。但她摔那一下的闷响不轻,想必要淤一大块。 水声荡漾,哗啦哗啦。她用软布浸透清水,咕叽拧了一下,小心去擦拭膝盖。 “嘶——” 听见她轻呼出声,夏楠肩背立时绷紧了一瞬,询问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下,呼吸却更重了些。 他听见湿布在滴水,嗒,嗒,嗒,节奏平缓地轻敲在地板上。偶尔会空一声,许是有一滴沿着她小腿流下来了。 过了片刻,她将湿布搭回盆边,拿起药瓶,不出意外又发出几声压抑的轻呼。 她换了个姿势,去擦另一只膝盖。 布料摩挲,她放下了三层衣摆,出声: “我好了。” 夏楠这才转过身来,面色自若,伸手去拉她。尚蓓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语气轻快:“我刚拜访完国师,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你去忙吧,我自己回玉寿观就行。” “我不忙。” 话语未经脑子便脱口而出,夏楠愣了一瞬,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握紧尚蓓的手腕,描补了一句:“陛下见了我的伤,特地吩咐我好生调养。我送你回去罢,免得你走不稳摔了。” 尚蓓觑着他神色,揶揄开口:“陛下知道你赢了吗?” 夏楠挑眉,低声靠近她耳畔:“在陛下面前,我还是会给指挥使几分面子的。” 尚蓓露出一个“我懂得”的笑意。夏楠神色稍霁,牵起尚蓓的手,复又将完好的那半边脸对上她。二人走出偏殿,正遇上卫渎倚在廊下,斜眼瞧他,面色是惯常的嘲讽。 尚蓓愣了片刻,看见卫渎脑门顶着一个大包,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卫、卫大人,贫道失、失礼了。” 尚蓓连忙捂住嘴,强憋住笑向卫渎拱手,可眼角仍止不住地弯着,连带着肩膀都轻轻发颤。卫渎脸顿时黑得像锅底,眼尾吊起一个凌厉的角度,却因着额顶的肿胀显得有些扭曲。他狠狠剜了夏楠一眼,阴恻恻开口: “夏楠,你等着,下回本官定要将你捶成个猪头,连玉肌膏也不管用,看你还有什么脸见这小道士。” 尚蓓狐疑地看向夏楠,见他耳根微红,却仍是侧身将她护在身后,向卫渎拱手沉声:“指挥使赐教,下官随时恭候。” 卫渎哼了一声,扶刀转身迈进正堂。红衣消失在门内。 “玉肌膏?” 尚蓓顿时猜到了什么,似笑非笑看向他,扭头伸脖子去看他下颌那道伤痕。夏楠有些窘迫地别开脸,似是想躲避她的视线。她迈步转了半寸,他扭身又躲了半寸,她又转他又躲,她转他躲她转转转他躲躲躲—— 两人像个麻花一样绕着拧了两圈,尚蓓终于按捺不住,伸手想去箍他脑袋。 感受到一双带着药香的掌腹往自己脸廓探来,夏楠呼吸微滞,立刻便向后闪了两步,压着声音开口: “这儿人多。” 尚蓓撇撇嘴,“嗯”了一声:“那你自己解释?” 夏楠仍别着脸,声音里有些窘迫: “有疤不好看。就试试。” “就为这个?” 尚蓓噗嗤嗤笑了,目光沿着伤痕来回游移,将他面颊看得绯意更深,才带着点安抚开口:“很好看啊,伤疤是战士的勋章。” “勋章?” 夏楠第一次听这个词,但不妨碍他理解含义,眸色微深。 他试探着问:“那我再伤点?” 尚蓓:“……倒也不必。” “你看,你嘴上说着没事,心里不还是觉得没疤更好。” 夏楠语气忿忿,手上却揽着她往外走。尚蓓撇撇嘴,同夏楠并肩往院门外走,骑上红枣。 玄衣黑马与灰袍红驹并行,一路不疾不徐往城东走。不同于往日迁就她技术时的从容,尚蓓依稀觉得,夏楠似乎连策马的动作都比往日滞涩了不少。她心中难 免有些遗憾,看来一时半会是不方便让夏楠陪她试骑老虎了。 哪怕有系统机制兜底,接触这么危险的凶兽,还是得找个人看着才行。 一个时辰后,二人返至玉山脚下,将马匹留在牌坊前的马厩,而后步行上山。 因着膝盖不适,尚蓓走起路来确实蹒跚了几分,不过好在玉寿观也只在半山腰,正常脚力两刻钟便至。她半扶着夏楠拾级,比平日多耗了一刻钟,不过靠近观门后便松了手,与夏楠隔着礼节性的距离。 素蝶听闻她回观,立时便从偏殿绕到了前院。见着夏楠,她面色微讶,而后温和地点了点头,先向尚蓓行礼,又对夏楠道: “贫道见过夏大人。” 夏楠眸色微动,轻轻颔首回应。尚蓓瞧着左右还有道童,只好端起架子: “素蝶,今日上午可有委托?” “有。早上来了一位委托人,因师尊不在观中,于是只登记了信息,放在师尊的悟道室了。” 尚蓓仔细问了几句,才扭头问向夏楠:“这观里的饭菜还算可口,你要不要一起用些?” 夏楠看着她眼底的期待,眉眼微柔:“那便叨扰了。” 尚蓓到悟道室把委托算完,交给素蝶以备委托人隔日来取,而后同夏楠用了顿清淡而不失雅致的午膳。膳后,夏楠在道童引路下往外走,看着尚蓓对自己挤了个眼,面色又有些犹豫。 “夏镇抚使若是公务繁忙,明日之事不如还是作罢。” 她笑眯眯地威胁,他只好抿唇轻轻颔首回应,而后强压下心底的灼热,先堂堂正正从前门离开,才小心翼翼地绕到后山。 那扇熟悉的窗边,有个清瘦的人影正支颐着左顾右盼。 夏楠唇角微勾,猫着腰换了处掩体,没往窗边去迎她,反而从另一侧翻过院墙,轻轻推门入室。 “我在这里。” 熟悉的气息从背后覆来,尚蓓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她压下惊呼扭头,正对上夏楠含笑的双眸。 “很惊讶?我还以为你能感知到。” 他拥着尚蓓靠进坐榻,低声在她耳畔轻喃,动作间仍不忘用右脸对她。尚蓓抚了抚胸口,嗔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关注你。” “不是吗?” 夏楠声音里有些不满,手臂收紧,视线牢牢锁在她面庞:“我可是时时刻刻都在想你。” 尚蓓哼了一声,没接他话,掰着他的下颌转过来些,指尖轻触那道伤痕:“想我为何不来寻我?别告诉我你这是昨日一大早伤的。” 夏楠将头埋进她肩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六根不净,会扰你修行。” 尚蓓盯着他躲闪的视线,笑:“那你还说要娶我?难道大婚日想盖棉被纯睡觉吗?” 听她提及那个日子,夏楠眼前顿时浮现出许多个不堪的梦境,耳尖瞬间烧得通红。他舔舔唇,觉得有些口渴,伸臂往一旁案上捞来半盏冷茶,被尚蓓按住手腕: “这是我用过的。” 她捉着他手腕饮了一口,而后倾身去贴他的唇。 89. 吻 “有人——” 夏楠下意识地就要故技重施,却被尚蓓提前堵住话头,脖颈更是被她牢牢地锁那双臂中。他反手想把她拽开,又怕蛮力伤到她,只好试图紧闭双唇来抵抗那甘美的诱惑,却觉腹中热流愈发汹涌。 他只能勉强伸手支起她的腰,避免被她察觉到异常,顺手又将衣摆往腰间堆了堆。 好在她似乎也不甚熟稔其中门道,鼓着腮帮子摸索了半刻也未能撬开他的防线,反而不慎漏了不少茶水,弄得两人下颌与前襟都湿了一片。夏楠心中意外地有些好笑。此前还以为她那般大胆是早有经验,原来也分明是个生手。 见那份揶揄明晃晃漾在眸底,面前人有些羞恼地哼了一声,大抵也对自己这番表现不甚满意,索性咽下喉中残余的冷茶,直接张口去含。 夏楠唇齿依旧紧抿,却抵不住温热的舌尖沿着他唇缝反复描摹,将茶水的回甘硬塞进来。 茶本是上好的金骏眉,但凉了,腥气略重,可夏楠莫名尝出一丝清甜。他忍不住微微偏头去迎合她的动作,好叫她将那丝清甜再多渡来几分。 然而她的动作实在有些生疏,竟怎么也满足不了这点小小的渴求。 夏楠等得愈发急躁,故作有一瞬的溃败,悄悄将唇缝启开一点点。尚蓓果然乘虚而入,动作间带着微妙的得意,似是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不如……再多让她一点点。 就让她以为是她自己攻破了防线。 夏楠闭上眼,脑海中理智疯狂压制住那股叫嚣的欲念,浑身僵着不敢动弹,任由她有些好奇地探索自己口齿,心底仔细品味那抹偷来的甘甜。 她似乎逐渐领悟了关窍,眼底真正染上绯色,呼吸也愈发急促。夏楠能感觉到她下盘无意识地磨蹭着,原本紧拥在他脖颈的双臂开始有些发软。 这时候扯开,应当不会弄伤她筋骨。 他这般想着,抬手正要动作,忽然听见她喉间泄出一声细微的轻吟。 就在那一瞬间,某根弦也“啪”地一声断了。 “对不住。” 手转而扣在她后颈,往自己唇齿压实。 尚蓓心中一喜,还道这封建小古板终于开窍了,却没料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并非浓情蜜意的纠缠,而是几乎要将她吞食般的啃啮。 “唔!” 血腥味在舌尖漫开,她骤然瞪大双眼,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为那双本就情动的瞳仁多添了几分迷离。此景入眸,夏楠顿时力道更重,像只饥饿了数日的凶犬,一口一口撕咬着千载难逢的美食,连带着日后的饱腹都要预支出来。 尚蓓觉得自己肺腑里的空气快要被他夺尽了,唇舌又疼又麻,却隐隐带着一丝奇异的甘甜。 她试着去捕捉那一丝甜味,舌尖踟蹰着迎上去。夏楠呼吸一滞,随后咬着牙念道: “对不住。” 他托着她的腰,将她挪了个位置正对他。尚蓓脑袋有些发晕,只能任由他拨弄自己的四肢,将她摆成跨坐环抱他的姿态,身子软绵绵地趴在夏楠前胸,全赖他臂肘箍着才没往旁边歪下去。 他夺走她的舌,将她更紧密地拥住,气息愈发滚烫,她似有所察,指尖摸索着去探他领口。 手腕却被他牢牢捉住。 “不行。”夏楠喘息着支起她,“到此为止。” “为什么?”尚蓓有些迷蒙地看向他,“你不愿吗?” 夏楠深吸口气,将她压实在怀里,下颌扣在她颈窝。 “……我受伤了。” 尚蓓愣了片刻,随后才想起他和卫渎比试的事,顿时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她靠着他肩膀,掌腹虚虚抚过他后背,闷闷道:“那你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 夏楠脊背微颤,随即偏头在她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语气里有些憋屈:“伤好了也不能乱来,就是正一派也没有婚前行事的规矩。” 尚蓓吃痛呼了一声,学着他的样子狠狠地咬了一口:“那不还要两年呢,你忍得住吗?” 他没嫌痛,只贴着她后颈闷笑,呼吸喷得她耳根发痒:“我忍得住,就怕你忍不住,方才是谁急着动手?” 尚蓓脸颊发烫,挪动着往他腰间又蹭了蹭,如愿感受到他的异样。她耳尖几乎红透了,却仍是梗着脖子瞪他:“这叫忍得住?” “尚蓓!” 夏楠哑着嗓子低叱她一声,伸手撑起她的腰,声音里带上点祈求。 “算我求你,别再纵我了,好吗?我想留着好好珍惜你。” 尚蓓心头微动,一时间有些羞愧。只顾着自己想试试前世那些纸上谈兵,却忘了他的心念更加真诚。她抿抿唇,倒也收了那点逞能的心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他怀里,慢慢平复心底那股悸动。 “那,你别叫我尚蓓了。我就应你。” 夏楠呼吸微滞。 他眨了眨眼,凑近她耳畔,试探着开口:“蓓娘?” 幽沉的嗓音入耳,尚蓓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急促起来。 她将脸颊埋进他颈窝,轻轻嗯了一声,又听见那声音落下: “子兑。”他嗓音更低,“我的表字。” “子兑。”她跟着念了一遍,又仔细思考了一下,“兑为泽,水生木?” 夏楠蹭着她鬓角点点头。 室中一时寂静,唯有二人的呼吸渐渐同频。 过了片刻,他听见她小心翼翼开口:“那,我往后只亲你可以吗?” 夏楠喉结滚了又滚,踟蹰良久,才哑着嗓子回应:“可以。” 尚蓓眼睛一亮,立刻抬手重新去勾他的脖颈,倾身贴上他的唇。这次,她不再像方才那般莽撞地攻城略池,而是放柔了动作,慢慢沿着他唇边轻描,口中还带着点未散的血气。 她吻过他唇瓣,又去吻他脸颊,耳垂,还有下颌的新痕。 夏楠闭着眼感受那片柔软,指尖不自觉收紧。 良久,他推开她,声音里有些不舍: “我该走了。” 尚蓓点点头,起身扑扑衣摆,露出一个期待的笑: “明天见。” 夏楠 唇角微勾,忽然低头飞速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明天见。” —— 次日,尚蓓特意起了个大早梳妆。她先薄施粉黛,又给自己梳了个简单而不失精巧的发髻,从衣橱里翻出几身朴素的袄裙,左瞧瞧,右看看,怎么也觉得不顺眼,暗暗叹了口气。 她平日都穿道袍,鲜少有穿便服的时候,故而这少有的几件也只是为了轻便舒适。但既然夏楠都在担心伤疤不好看了,她自然也想认真对待这场约会。 好不容易挑出一件月白短袄,一条雪青马面,配来配去还算顺眼,然而日头已上三竿。尚蓓赶紧收拾了东西,沿着后山小道行下玉山,在山脚与夏楠碰头。 瞧见对方的装束,两人皆是一愣。 夏楠今日穿了一袭松绿暗纹襕泡,束一根玄色镶银革带,没佩刀,腰间却多了几条香囊玉佩,金色丝绦随风轻扬,瞧着比往日少了几分干练,多了几分散漫。若非他眼底仍带着惯有的锐利,谁都会觉得这是个打马游街的世家公子。 尚蓓兴奋地提起裙摆,小跑几步近到夏楠身前,仰脸扶着他胳膊肘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由衷地赞道:“子兑,你今天真好看!” 夏楠的耳尖倏地红了。他努力露出一个温润的笑意,然而好似和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些生分,唇角扬得太高,眼睑的弧度却忘了跟上,反倒显得有些滑稽。 他干巴巴开口:“蓓……蓓娘也很好看。” 尚蓓噗嗤一笑,抬起指尖沾沾他下颌,凑到鼻尖嗅嗅,皱眉:“你敷粉啦?这样对伤口不好。” 夏楠低头看着她。 她的眸子是寻常的棕色,但此刻瞳仁当中比往日多了一点松绿,自是他点染而成。 他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就今日,往后不会再伤这里。” 尚蓓看着他逐渐朗润起来的面庞,忽然想起来夏楠确实也是个世家公子。 她认真出声:“别的地方也不要受伤。” 夏楠眸色微深,应了一声“好”,而后牵起她的手:“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尚蓓摇摇头:“我对京城还不太熟,听你的安排吧。” 夏楠眼底掠过一丝期待:“跟我来。” 逢旬休日,周都长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随处各色商贩的摊子,有卖糕饼的,有卖水饮的,有卖簪花的,也有卖坠饰的。尚蓓昨日瞧见便有些意动,但想着留到今日与夏楠再认真游赏,于是便这么憋了一日。 见她视线对上一侧热火朝天的卖花摊子,夏楠立时便伸手隔开人流,护着她一路挤过去。摊主正忙得不可开交,仍是分出精力堆笑来招呼他们: “这位郎君,来给小娘子挑几只?这朵金菊是咱家新攒的,您瞧瞧,这花瓣跟真的一样,娘子带着定然好看。” 尚蓓凑到近前,才发现摊上那些娇艳欲滴的花朵竟然都是纸扎的,不免有些惊叹。她前世虽然听说过类似的工艺,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她拿起一朵栩栩如生的芍药,好奇问道: “这能保存多久?” 90. 游街 摊主刚忙着应完另一个人,此刻听见她问出这般粗浅的问题,不免有些烦扰。她看了尚蓓身上略显朴素的布裙,又看了夏楠儒雅但不算华贵的锦袍,语气里就带了点微妙的鄙薄: “小娘子是外地来的吧?我们卢记的通草花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耐用,保养好了放个三五年都不会坏,比鲜花还经看呢!” 说罢又状似无意地接过她手上的芍药,抖了抖,递给摊子另一边美艳的贵妇人: “夫人您瞧,这花正配您这样的国色。” 尚蓓心里有些好笑,没说什么,余光瞧见夏楠眉头微蹙,连忙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神色,又捡起另一支茉莉把玩。 许是他今日打扮着实闲散了些,周身凌厉的气势也收敛了不少,没犯过事的平民商贩大多也只是听过他的凶名,难能正脸认出他来。但高门权贵多少与他打过交道,因此那个贵妇人看了眼夏楠冷硬的半边脸,赶紧讪讪笑着挤了出去: “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 摊主不明所以,却来不及思考,连忙拈着芍药去迎另一位衣着华贵的客人。熟料另一人也是刚挤进来又挤了出去。摊主低头看着芍药嘟囔了一句“奇怪”,放下芍药又换了朵桃花,一扭头看见尚蓓还在挑拣,不免便有些恼火: “买不买?不买别给我碰坏了!” “哦,哦,买。” 尚蓓挑中一支茉莉,一支金菊,又一支海棠,一并递给她道:“多少钱?” 摊主面色这才舒坦了些,拿木匣将那三支通草花包了起来,报了个价钱看向夏楠。夏楠抢先一步掏了银钱递过去,牵着尚蓓的手转身就走。 “我都没气,你气什么?哎呀子兑,你慢些——” 听见她这声呼唤,夏楠才放缓了脚步,揽着她腰间闷闷道:“我没气,只是想带你去换身衣裳。” “没必要吧?我又没弄脏。” 尚蓓低头拈着衣裙晃了晃,而后无所谓地耸耸肩,把他拉到街边空旷处,招招手示意他:“你下来些。” 夏楠抿了抿唇,还是依着她的动作低头,一朵金菊便别上了他鬓边。 他微愣,余光瞧见眼侧微微颤动的细丝,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好看。”她笑,而后将茉莉递到他手中,“该你了。” 夏楠拈着茉莉,再看向她眼底的明朗,心绪莫名就好了起来。 只有他会为别人目不识珠而憋屈,可这却正是她想要的——轻轻松松地走在街上,没人当她是巽风真人。 他屏住呼吸,拈着茉莉,仔细别在她发间。 “这一朵是谁的?”他又看向她手中最后一支海棠,语气好奇。 “给素蝶道友带的。”尚蓓小心将木匣收进袖中,复又牵起他的手:“不过是该多买几身衣裳备着,省得下回同你出来玩还要挑半天。” 夏楠眉眼微柔。 “正好,我也想带你去锦绣阁看看。” 二人走进京城中最大的衣裳铺。这里本就是贵人云集、消息灵通的地方,老板可就不是那寻常商贩了。她一眼认出夏楠,立时便迎到面前,神色里有些紧张: “夏大……” 觑见夏楠眼眸一眯,她赶紧收了声。夏楠将尚蓓推过去,语气随意:“不必声张,我今日只是带朋友来做几身衣裳,要京城里最时兴的。” 老板一点不敢置喙,连忙堆起笑脸向尚蓓: “好嘞,我们锦绣阁刚到了一批浣花锦,颜色正,摸着又软和,做衣裳最是舒适不过。您瞧瞧,喜欢哪个色儿的?” 周围几个客人见了夏楠,皆是不约而同地放低了声音,匆匆选完料子便出了铺门。尚蓓跟着老板到店里挂的布匹前走了一巡,左瞧瞧,右看看,最后选中了一匹松石绿的:“要这个。”又点了匹鹅黄的。 老板连忙应了声“好嘞”,立刻派人请她到后面量尺寸。夏楠看了眼自己身上松绿的襕袍,耳尖微红,内心又暗自有些窃喜。 他竖着耳朵,听见隔壁室内传来的动静:“……腰围二尺整,肩宽一尺一寸……” 内心暗自记下。万一用得上呢。 尚蓓量完尺寸出来,结了账,定好工期,正要与夏楠出门,便听店铺门口的小二欢喜道: “冯二公子,您里边请。是要给身边这位娘子裁衣吗?咱们这马上就好!” 尚蓓脚步微顿,看向门口那个熟悉的公子,不禁“咦”了一声。 冯绔同半年前没什么变化,身上依旧锦缎流光,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略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臂间那个似曾相识的美艳女子。尚蓓揉了揉眼睛,又将意识投向系统,确定沈鸯此刻仍好端端在邱城沈家。 那这位是…… “燕燕,你进去罢,我在外面等你。”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似是对那位极肖沈鸯的姑娘情根深种,听得尚蓓愈发产生了不少好奇。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探究欲,正想拉着夏楠快些离开,忽觉他轻轻扯了自己一把。 而后他回身迈了两步,定在冯绔面前,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没想到,冯公子半年前还在本官面前哭天抢地,今日便已抱上了新人?” 冯绔一愣,这才抬头看向夏楠。意识到他是谁,面上瞬间惨白。 “夏、夏大人……” 夏楠伸手习惯性地想扶刀,这才想起自己今日没佩刀,于是便端起一副阴冷的面色,目光慢悠悠扫过冯绔,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怀中那女子,直将她看得两股战战,倚着冯绔似是下一瞬便要软倒。 冯绔也没好到哪去,全赖一点面皮子撑着才勉强站住。锦绣阁内鸦雀无声,连一匹丝绸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得极清晰。 “夏大人,这只是我府上寻常姬妾,家世清白……” “家·室·清·白?”夏楠语调愈发泛起凉意,“清不清白,可不是由冯公子说了算的。” 他颇有些探究地绕着冯绔走了半圈,目光落在那女子发间,冷哼一声: “好巧,本官前几 日便抓着一个玉石商人,还有些赃物未曾查获,与此女发间这支玉簪倒是有些相似。” 冯绔闻言,连忙将女子往前一推。女子失了支撑,顿时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犹且奋力去抱冯绔的大腿,含着泪望向他,声音里止不住地发颤: “二、二郎,求您救救燕燕,我真的不认识什么玉石商人……” 冯绔嫌弃地踹了她一角:“晦气东西,凭你也配学莺莺!”而后便退到门边对夏楠惶恐拱手,陪笑道:“夏大人,这贱婢同我真的没什么干系,您要拿便拿吧!” 听见这一番话,尚蓓心里便摸清楚了个七七八八,有些扫兴地“喔”了一声。夏楠斜斜睨了冯绔一眼,嗤笑道: “冯公子这般着急作甚?本官今日难得休沐,哪里有闲心追求一支玉簪的去向。只是可怜那位失……了性命的姑娘,一片痴情错付,故而随口一提罢了。” 他向尚蓓一颔首,迈步绕过冯绔往外走,顺带还颇为好心地将冯绔往女子方向拨了一下:“本官还有事,冯公子自便吧。” 尚蓓也溜到门边与他汇合,没再顾身后的闹哄声,随着他继续沿街走。 “你那个……徒弟,以前叫什么来着?我方才一时没想起来,差点说漏嘴了。” 尚蓓笑了笑:“以前就叫沈鸯,想不起来正好。” 夏楠挑眉,倒也搁置了这个话题,同她一道又逛了些摊贩与商户,看着尚蓓左手举着吃了一半的糖画,右手端一盒热气腾腾的米糕,鬓边还多了几支珠钗,神情明快,哪里还有个法力高深的道长模样?反倒愈发像个寻常的凡间女子。 这幅情态只在他面前展露便好了。他换了个姿势挎着大小包袱,腾出一只左手来勾她。尚蓓见状三两口咬碎糖画,把竹签子往旁边空竹篮里一丢,便笑嘻嘻重新把手塞进他掌心。 二人逛了大半日,直至日头渐渐偏西。尚蓓见他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便体贴开口:“你若有事,便去忙罢,我自己可以回玉寿观的。” 夏楠勾唇看了她一眼:“谁说我有事要忙?跟我来。” 尚蓓疑惑地看着他迈进北镇抚司的院门,却领着她径直穿过几重森严的关卡,转走进南侧毗邻的一座格局相似的院落。 她恍然“哦”了一声,却仍未打消疑惑:“你带我来南镇抚司干什么?” 她依稀记得,这里主要是管理锦衣卫内部军纪、财政与……军械研发的部门。 夏楠没立时应她,一直走到后院一处军工坊,抬手象征性地叩了叩门,便推门入内,铁腥与松香顿时混着扑面而来。 尚蓓跟着他跨进门,就见屋中有一个匠人正在埋头打磨着什么,旁侧架上摆着不少刀剑与甲胄,有崭新的,有带瑕的,也有半成品。 那匠人听见夏楠进来,手也没停,不回头哼了一句:“你要的东西搁在西架第四行第五个匣子。” 夏楠应了一声,转身走过去,取下一个简朴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巧的袖箭。 他将那木匣塞到尚蓓手中:“给你的。” 91. 袖箭 尚蓓眼睛一亮,立刻便小心拿起那袖箭,左看右看,最后抬头来看夏楠:“这个该怎么用呀?” 夏楠食指一拨打开一个机括,而后握起她的右腕,将那袖箭装在她小臂上,调整成松紧合适的状态。 “拆卸也是一样的。” 见尚蓓点点头表示明了,他又绕到她身后,半圈住她,一手托起她手腕,对准北侧墙壁上试弓用的箭靶。 “小指勾住这里发力,你试试。” 尚蓓依着他的描述,摸索到那机关上的铁环,紧张地扯了一下。 “嗖——” 小巧的银针飞出,却只擦着箭靶边缘钉进后方的木墙。尚蓓有些失望地垂下肩膀,夏楠拍拍她的手轻笑:“第一次能有这样,准头已经很好了,再试一次?” 说着便亲自替她重新上好银针,抬手示意尚蓓。尚蓓咽了口口水,努力放平心境,微微调整了瞄准的角度,指尖扣住铁环再次发力。 “嗖——” 这一次,银针好歹命中了箭靶。尚蓓面色顿时欢喜了许多,指着箭靶激动道:“子兑你看,我中靶了!” 夏楠眉眼微柔,刚开口要说话,就听那匠人没好气地斥了一声:“要吵外边吵去,别在这打扰我做工!” 尚蓓立时羞愧地捂住嘴,夏楠随意应了一句,揽起她的肩膀往外走:“无妨,我给你院里也安个箭靶,往后你随时玩就是了。” 尚蓓忽然拉着他站住,左右环视屋中,见只有匠人以后背对着他们,便踮起脚,在夏楠颊边飞快啄了一下。夏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弄得浑身一僵,耳尖顿时泛起绯红。 他强装镇定地看了那匠人一眼,发现他正专心做工,没什么反应,赶紧拉着她出了屋门,一直到一处静谧的廊下,才拧着眉看她道: “胡闹。非得在那屋里?” 尚蓓无辜地摊手:“你们锦衣卫不是到处都能藏吗,万一我亲的时候,不知道暗处有人盯着怎么办?至少那个屋里我能确定没别人。” 夏楠心头微哂。他垂眸看了她片刻,忽然也低头啄了她一下。 “现在这里没人。” 尚蓓耳尖也红了,扭头轻哼一声:“现在我没兴趣了。” “可我有。” 夏楠揽起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胸前带了带,低头含住她的唇。 同昨日蛮横的索取不同,今日他的动作格外轻柔。尚蓓只觉一股酥麻从腹中慢慢爬上来,膝盖有些发软,全赖他圈着才没瘫下去。 她顺势去迎他,却没料他并没接受这份邀约,反而无视了她探来的舌,继续描摹她的唇形。 他湿软的舌尖轻轻蹭过她的唇瓣,一点一点舐走她唇上的胭脂,像是在品尝什么新奇的点心。待那点薄薄的胭脂被他尽数卷入口中,他又去吻她的脸颊,眼尾,还有眉骨的深黛。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尚蓓难得地有些慌了。 “别,我、我还得见人呢!” 她伸手去推他,却被夏楠轻松制住双手。尚蓓只觉面上的脂粉都要被他吻花了,不用想就知自己此刻该是如何荒唐的一张脸,一会要怎么上街? 薄唇正在自己视线旁侧轻轻翕动,带着他下颌那点不同寻常的肤色在她眼前蹭来蹭去。尚蓓又推了他几下,没推开,于是也赌气般一舔。 夏楠动作微顿,喉结明显滚了一滚,而后在她耳畔低笑出声:“好蓓娘,再来一下。” 尚蓓又羞又气:“不来了,我又不是狗!” 夏楠眼眸微深,揽着她的臂弯更紧。 他垂眸继续啄着她的鬓角,直到将她原本的面貌吃出来,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松开手,眼底带着得逞的笑意。 “我给你全擦干净,这样,不就不用担心了?” 尚蓓一愣,伸手往颊侧抹了一把,指尖确实没了半点颜色,只剩淡淡的湿润。 “那也不用……这么……擦吧!” 夏楠微微勾唇。 “蓓娘难得梳妆,若是回去随意洗净,便宜了山泉水,多可惜。不若我帮你。” 他抓起她的手腕,点点自己下颌那道滑稽的痕迹。 “现在轮到你了。” 尚蓓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还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帕子,沾着水囊里的清水,仔细给夏楠擦掉那些遮掩伤痕的粉膏。夏楠虽然有些不满,却也只是哼了一声便任由她动作。 “以后不许再涂这些东西了。” 见他底下的伤口果然泛了红,尚蓓严肃道:“否则,我便要等你完全养好伤才肯同你出门。” 夏楠别开眼应了一声,反驳了一句:“那你也别费那些功夫涂抹,这样还能早些出来见我。” 思及她早上确实险些迟了时辰,尚蓓脸一红,想说她下回早些起,在看到夏楠认真的神情后又收了声。 “想得美,以后我才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没有脂粉岂不是更好。” “你!” 两人随意拌着嘴往外走,穿过长廊来到北镇抚司前院。一个番子见了夏楠,连忙凑上来拱手道:“夏大人,秦大人方才回来了,正要找您回禀呢。” 尚蓓先一步对夏楠道:“子兑你去忙吧,我也该回玉寿观看看委托了,等你有空,我们再见。” 夏楠眉头皱了皱,终是沉着脸将她送到门口,不情不愿地嘱咐了几句: “注意安全,我晚些再去给你装箭靶。” —— 玉寿观的日子单调而平淡。随着委托事业进入正轨,认识尚蓓的人也多了起来,她下山也愈发难得清净。 昨日,尚蓓同素蝶一道去集市里采买,顺带去锦绣阁里取自己定做的衣服,路遇一个委托人,对方立刻就惊喜地唤出她的名号。她还想试着显得自然些,然而身边不久便围满了人,便也只好收敛态度故作高冷,心中愈发有些惋惜。 她索性就在观里宅着了。 除了日常处理委托,尚蓓通常也就是象征性地查查观务,看看道书,锻炼身体,练练袖箭的准头,偶尔也去无人的荒坡温习马术。夏楠几乎日日都来寻她,一般是晌午,也有时是傍晚,像是也在珍惜在京城与她相处的时光。 不过,哪怕尚蓓不主动露面,也开始有不少达官显贵拜访玉寿观,只为跟风打探她的消息。只要没委托,她一律不见。但也有恼人的拿个无关紧要的人名就来求卦,为防误伤 无辜,尚蓓也只好忍了。 在玉寿观的第九日,系统提示信誉分达到了3000,解锁出行权限新档位:猪。 真的有人会骑猪吗??? 为了自己的形象着想,尚蓓完全没打算尝试。至于虎与狼,她估摸着自己若是真提出立刻要骑,夏楠定会想办法满足她。但他伤还没好全,她也不想他为了自己这点小事费心,索性就一直没提。 倒是有个消息让她颇为在意。 白狼。 夏楠告诉她,前朝皇陵里,是白狼为那两个番子引路。 为防夏楠逞强带她尝试骑狼,她暂时没说自己能骑狼。但鹿与狼都是她出行权限的一档,实在由不得她不深思。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人和她有相似的系统? 尚蓓想起自己拜访国师的那日。临走时,她隐晦地问:“前辈可知,这世上还有其它身负机缘的道友吗?” 她那时答道:“初入红尘时,贫道亦曾期待能于此间寻得一二真仙,然放眼四海,止凡术耳。” 国师在此世生活了十四年,都没见过其他穿越者,那她就更别想了。 第十日,尚蓓与素蝶和玉珑叮嘱了一番委托事宜,便启程返邱。 夏楠很想送她回邱城,奈何实在没抽出空来,只好依依不舍地将她送至东城门。尚蓓颇为轻快地同他作别,扬鞭驱策着红枣向东驶去。 回到邱城,就能骑白雪啦! 三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对于尚蓓如今的体能而言,她努努力三日便能赶到。但尚蓓也不着急,故而慢悠悠花了六日才抵达。路上顺便摆个小摊,行程颇为自在。 九月十六,霜降刚过,正是草木凋零的时节。尚蓓到达邱城时,恰逢寒雨霏霏。街上行人不多,她又披着蓑衣,一时倒没被人认出来。她兀自回了城南巷,还没近到自己的小院前,便发觉门口多了不少东西。 尚蓓凑近去看,才发现门口支了一个油蓬,里面放着一张供案,案上几碟瓜果,一只木匣,一只香炉,炉中还有大半截线香,看着像是才插上不久,又因着湿气灭了。 但最让她无语的还是内里一尊牌位,上书:清微妙济守静修真凝元衍范巽风真人。 周帝给她册封的那个名号的全称,她自己都没背过。 尚蓓:…… 有点怀疑这是夏楠干的。 不过在看到木匣中的那些祈愿签后,尚蓓立时悟了。原来是她不在时,邱城百姓把她当锦鲤使了。 视线扫到到一角熟悉的砚台,她拿起,果然在下方看到了一张笺纸: “小子王临,幸得真人庇佑,中得举人,特来还愿。愿真人……” 尚蓓心中微沉。 毕竟乡试竞争激烈,不中的可能性更大,她当时也只是随口鼓励一下刘嫂的儿子,没想到对方真的考中了,还因此觉得她的祝福灵验。 分明是自己寒窗苦读和师长殷勤教养的功劳,却简单归因到她头上,这让她隐隐有些担忧。她叹了口气,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却听巷口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真人回来了!” 随着二狗气势磅礴的一嗓子,左邻右舍都次第开了门。 92. 生祠 “真人,听说您感应到燕城天灾,拯救了数万百姓?” 尚蓓:“……燕城哪有那么多人。” “真人,听说您神算擒获前朝余孽,是真的吗?” 尚蓓:“……那些人不是我抓的。” “真人,听说您一路行侠仗义,当真是心系百姓的活神仙啊!” 尚蓓:“……这个还算合理,但我真当不起活神仙一言。” 她摆着手往后退了半步,面对殷切的邻里笑道:“诸位乡亲,好久不见,大家的热情我心领了。不过我如今一身雨污实在失礼,等我收拾妥当,再出来同大家说话好不好? 众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应着散开,左邻的大娘还赶忙招呼着自家儿子送来一罐热汤。尚蓓刚好有些害渴,于是也没推辞,笑着谢过,但有些拿着大鸡大鹅的她便婉拒了。 她开门进了小院,先把红枣栓进后院马厩,而后小心翼翼地靠近白雪。待她进入一丈内,白雪也并未出现任何异常,她才算是真正放下了心。 两月不见,白雪长得愈发壮实,四肢颀长,皮毛顺滑,双眸亮如寒星,看得出小厮将它养得极好。见了尚蓓,白雪便低头蹭着她的掌心,一副极亲昵的样子,不时伸出温热舌头舔她一下,惹得尚蓓咯咯直笑。 尚蓓爱不释手地撸了又撸,回屋去削来几根萝卜条,喂到白雪嘴边,看着它嘎嘣嘎嘣嚼下,又去喂红枣。 她与红枣磨合多日,已经亲密无间,想到后续可能会更少与它相伴,难免也有些舍不得。但尚蓓如今也对马匹有了不少了解,两相比较,确实看得出红枣的资质欠了不少,特别是眼神明显不够明亮。 她先前的行程一直都是跟着夏楠或跟着队伍,不需要红枣自己辨认路况,即便自己独自返回邱城也不走夜路,故而这些缺陷都没那么要紧。但真有要事,自然还是骑白雪更稳妥。 喂完红枣,尚蓓又去喂了自己的小电驴。许久未见这老伙计,她看它颇有点早期创业搭子的亲切感。虽然如今更用不上它了,但尚蓓还是同它亲亲热热了一番,最后才去看大青牛。 ……怎么说呢,虽然养着也不费事,但确实没什么用。尚蓓琢磨着不然还是找个农户卖了它罢,下田犁两块地也比在这闷着好。 把马厩里一片青红皂白都看了个遍,尚蓓才慢悠悠绕回正屋。她烧了热水擦洗掉一身寒气,换了身干净常服,而后端了热汤坐到桌边慢慢喝。温大娘的汤依旧鲜美熨帖,入胃顿觉浑身暖融融的,连日赶路的疲乏都散了大半。 次日,雨停了。 沈鸯来得很快,不过沈员外也上门就叫她有些意外了,更别提他们身后一溜小厮仆从。尚蓓穿戴整齐,引着二人进屋,视线投向沈鸯,见她对自己露出个狡黠的笑意,心中便放下心来。 沈源不肯坐下,领着沈鸯对她拜了一拜,才恭敬开口: “巽风真人在上。小女有幸得您点化入道,近几日一直在家中潜心修道,颇有所悟。如今真人修为愈发高深,在下冒昧相请,愿真人正式收她为弟子,令她长伴您身侧。” 尚蓓有些疑惑:“我本来就收了沈鸯作弟子,缘何要再收一遍?” 沈源咳了一声:“小女旧日拜师仓促,未能正式举办洗尘典仪,更未得真人授道号,哪里能配得起真人身份?故而在下想着还是重新办一场为好。” 尚蓓“哦”了一声,懂了。 这是觉得之前口头承诺含金量不够,或许也是听说了她在玉寿观另收弟子的缘故,想着风风光光大办一场,好叫旁人都知道沈鸯同她的师徒名分。 虽然这一番如了沈鸯的愿,她倒不介意配合一下,但沈家一大家子人从此也算沾了她的关系。若他们只是寻常百姓还好,但沈源毕竟是个商人,万一他滥用她的名头行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反而不美。 思及此,尚蓓正色回他道:“沈员外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贫道师门讲究断尘缘,沈鸯入道一事与沈家并无干系。我可以为沈鸯洗尘授号,但论到沈家,我们依旧只是红尘友人,还望沈员外能想清楚个中差异。” 沈源面上明显有些失望,但也很快镇定下来,郑重应道:“真人放心,我绝不会拿真人的名头胡作非为。沈家自愿为真人生祠供奉香火,一切行事与真人无关。” “生祠?” 见尚蓓面露疑惑,沈源愣了片刻,恍然道: “真人还不知道?前些日子夏镇抚使来了邱城,言说您得了陛下青眼,不日便将领职御前。他说真人毕竟是在邱城扬名的,该在邱城立个生祠抢占先机。县爷立时便批了地段,沈家出钱,乡亲们也纷纷出钱出力,如今都建得差不多了。” 尚蓓:“……” 尚蓓:“那我家门口又是……?” “真人您出门日久,乡亲们想求平安卦也寻不着您,便有人到您门前来拜一拜。后来听说王家小子中举,就开始有人祈愿了……” 尚蓓扶额。 她暗中思忖,以她如今的名声,往后这种心理医生真不能乱当,一不小心就会造成重大影响。尚蓓强撑着与沈源又寒暄了几句,示意他准备一个简单的洗尘仪式,而后便留下沈鸯说话。 “师尊您终于回来了,徒儿还以为您在京城有了道观,就不回邱城了呢。” 沈鸯端起个委委屈屈的神色,本就姣好的面容更是显得楚楚可怜,看得尚蓓心尖一颤,连忙笑着打趣道:“你可是我的大弟子,我哪舍得忘了你?若不是怕你在京城拘束,我还想接你过去呢。” 沈鸯抿唇一笑,面上故作嗔怪,眼底却分明多了些安心。她又同尚蓓调笑了几句,说了些邱城趣事,而后便从袖中摸出委托名录,一页一页点着向她认真介绍: “师尊,这三十六个委托,我已经趁沿途亲自办完了。还有十四个,是我派了身边可信的仆从去做。最后剩这七个, 我到了师尊指示的地方,却没找到人,许是路上生了变故,有劳师尊重新推演一二。” 尚蓓点点头应下,循着委托名录又核验了一番,连带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委托一并梳理了一遍。大多数委托目标都已经回到了委托人所在的地点,至少也在路上。少数行迹异常或没能成功联系的目标,不少是失联了,只剩两个是坐标有变。 她将委托信息更新了一番,而后交给沈鸯。 “这几个人没了,寄信去通知一声就是。这两个,恐怕自身本就在频繁改变位置,我亲自去办,效率高些。” 沈鸯严肃应下,又将自己返途期间接的委托整理出来。二人又是一通忙活,一直到傍晚才结束。 沈家没派人来催,尚蓓顺势提出留沈鸯用饭。没料这位如今的富家小姐也不客气,十分欢喜地应了。尚蓓一时有些尴尬,她独居于此,饮食向来简朴,刚回家厨房里更是没多少食材,连忙赶在集市收摊前去买肉菜。 路上遇到不少相熟的百姓,尚蓓也都笑着寒暄,全然不像京城那般拘束。只是到了刘婶的铺面,她握着尚蓓的手不停激动道谢,连声道着不收钱,还是尚蓓坚持才按市价付了。 尚蓓看着她在摊面独自忙碌,不免有些忧心。 但……她现在说话容易被过度解读。想到那个阻拦父母和离的书生,尚蓓暂时保持了沉默。 沈鸯将她的面色尽收眼底。回到院中,她一边主动给尚蓓打下手,一边自然而然地提起了此事: “说起来,王小郎君中举时,对师尊的庇佑大为感怀。不过我倒是觉得,他本就颇有天分,只要潜心向学,中举本就不算难事,不在这届也是下届了。” 尚蓓正在切肉,闻言刀身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你如何会这般想?” 沈鸯仔细摘洗了豆角,沥净水搁在一旁盆中,抬头认真道: “师尊不在时,我去了青崖观拜访了涯清道长。涯清道长教我,大多道法只是助人破除内心那一点迷障。虽然这一点道法能助人事半功倍,但过度盲信道法,反而会失去自己的主心骨,误入歧途。我想王小郎君就有些过了。” 尚蓓“喔”了一声,心底颇为震撼,决定有机会也去拜访一下涯清道长。 “他说的有道理,只是……”她起锅烧油,叹了口气,“以我如今的情况,实在太难不让人盲信了。” 沈鸯有些好奇地看着她煎肉,在她身后小心回应道:“既如此,师尊不若将此事交予徒儿?师尊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徒儿替您去办,定不会招人误会。邻里若有些心结,我也可以帮着开解,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尚蓓愣了片刻,仔细想了想沈鸯的人情功夫,再次感慨国师收徒的前瞻性。 只听“滋啦”一声,豆角下锅,连带着她的声音都多了几分热络。 “沈鸯,你可真是个小天才!” 93. 邹城旧事 次日便是沈鸯的洗尘仪式。尚蓓照旧让沈鸯自己拟了道号,反正她也是个起名废。 “沈鸯,你既入我门下,过往种种,便如昨夜死。从今往后,你号雪鸠。且记:明了己身之限,仍思天地无垠,方可论逍遥。” 沈鸯依礼拜谢,任尚蓓携柳枝在她额顶点了三滴露水。 忙完仪程,尚蓓便着手想把自己的大青牛卖掉。然而青牛在道家本就有通灵的典故,何况是她“点化”过的青牛。消息一经放出,便引来了激烈的争抢,买家根本不是为了犁地,倒是为了供着。她哭笑不得,只好暂时歇了这个心思。 最后机缘巧合,倒是把青牛送给了涯清道长。 她隔日去青崖观拜访,涯清领着她游览了青崖观,发现后山还有几亩耕田,才知道原来青崖观的道长们平日里都亲自耕作,自给自足,这头壮实的大青牛刚好能派上大用场。 邱城的日子清闲而愉快。若说玉寿观的日子像是在上班,那么邱城的日子就像是在放假。除了日常的锻炼与学习,她可以更加轻松地在街头巷尾溜达。尚蓓照旧去街口摆摊,一切一如往昔,唯一的不同便是沈鸯也会陪在她身侧。 不时有百姓来同她闲话些家常,尚蓓仍然乐得倾听。只是若有人寻求心结开解,便交给沈鸯来回应,美其名曰试炼弟子。尚蓓看着,虽然她还没到寅时那般收放自如的地步,但自身长袖善舞的本事也显现出来,总能说得人心旷神怡。 三日后,尚蓓的生祠落成。 作为主角,她只得前去参加落成典礼。看着那雕梁画栋的屋宇,还有正殿那尊眉眼庄严的石像,隐隐觉得有些不自在。 国师在周朝也有不少生祠,都是百姓感念她过往济世救人自发修建而成。虽说她确实也同邱城百姓关系不错,但他们目前自发的结果,只是在自己门口搭个小棚子祈愿。若无夏楠诱导,还没到专门建这一座生祠的地步。 夏楠的想法她能猜出来,无非是想让她享受什么香火供奉,好增长阳寿。然而这反倒更让她觉得过意不去,毕竟这一切只是起源于一个谎言。 尚蓓琢磨着下次见到夏楠一定要同他讲清楚。实在不行,干脆假装自己在德不配位的情况下拥有生祠会遭到反噬好了。 回到邱城的第五日,尚蓓觉得放假够了,对着舆图整合出一条便捷的路线,串联起两个遗落的委托,顺道还可以最终回京城玉寿观上班。沈鸯提出拜会同门,几经考虑,尚蓓觉得她这两个徒弟确实该互相了解一下,于是答应带她同行。 十月初一,尚蓓与沈鸯一道,披着晨露出了邱城。 尚蓓乘白雪引路,沈鸯乘一辆轻便小车,并五六个护卫跟在身后。这倒非因她多么娇贵——虽然她确实也没到能单骑赶路的地步,但更主要是因为她容颜过于出众,难免遭贼人觊觎,沈源不放心,特地配了这些人手。 委托的第一站在邹城,目标此刻正在一处宅院中。作为曾经的邱城万人嫌,尚蓓原本做好了让沈鸯代为出面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她与沈鸯的车马才到邹城门口,立时便有人凑了过来,面上满是激动: “巽风真人回来了!” 尚蓓一愣,没料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回邱城了。面前的人有些似曾相识,但她一时却有些想不起,于是面上只露出了一副惯常的亲切神情。 “这位居士,可是……” “真的是巽风真人!” “巽风真人在上,邹城往日多有冒犯,求真人宽恕!” “是啊真人,您道法高深,是我等目不识珠,误解真人真意!” 更多的百姓凑到她面前。尚蓓心头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她尽量压下心底的忧虑,温和地笑了笑,摇头道:“诸位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往日道行粗浅,确实曾为乡亲们带去过一些麻烦,只是……” 一个衣着朴素的青年拨开人群凑过来,身上还背负着一个面容浑浊的老者,面上惧是羞惭: “真人旧日指点我徐家当铺,我等竟恩将仇报,污蔑真人。如今徐家上下皆已悔悟,还望真人宽恕……” “徐老头,你还有脸来!”一个粗布麻衣的小贩指着他们骂道,“少了真人庇佑,邹城今年风水不好,都是你们徐家害的!” “是啊!巽风真人本就是我们邹城人氏,要不是你们徐家当初仗势欺人,真人哪会离开邹城!” 百姓对着徐家父子指指点点,直将二人说的抬不起头,恨不得以死谢罪。青年背上的老人本就得了中风,虽然勉强维系着精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对着尚蓓淌眼泪。 那青年面上更悲:“真人,求您救救我父亲,给他解咒吧……” “够了!” 尚蓓一扬鞭喝止了众人,眉头紧蹙。周遭顿时噤声,目光仍然不善地看着徐家父子。 尚蓓看着面前卑微的二人,心情复杂。 她想起原主生前的记忆。 原主幼时被一个老道士捡走,收为徒弟。说是徒弟,实则也就是负责干活打杂,本事没教多少,经常还要当受气包和背锅侠。后来老道士驾鹤西去,原主失去靠山,只能凭一点皮毛卦术营生,日子逐渐贫寒,不得不走向坑蒙拐骗的歧途。 今年年初,她为生计所迫,收了刘记商行的钱去诅咒徐家当铺,碰巧遇上徐老爷子中风,叫人以为是她的诅咒灵验。徐家当铺得知此事,赶紧另请了高人驱邪,同时暗中找人来教训她。 这幅身躯本就有些营养不良,受了惊吓又挨了打,没过几日便咽了气,这才让尚蓓占了这具身子。初接受这些记忆时,尚蓓只觉得原主可怜可悲,但罪不至死。 徐家这事,虽然原主确实理亏,但徐家也仗着权势过度报复,直接导致原主的死亡。她不可能替原主原谅他们,只是追根究底,此事也只是两家恶性竞争的一环,刘家也脱不了干系,遑论跟风踩一脚的邹城百 姓。 她沉下脸扫视众人,语气严肃:“凡事皆有命数,贫道离开邱城,只是因为此地与我命理相冲,并非单因与徐家的纠纷。” 听完她这句话,徐家父子面上顿时露出些喜色,刚要开口,便见她面上又凌厉了些: “徐老爷,你中风也并非贫道粗浅道术所致,实乃平时享乐不知节制。贫道并非医者,无法给你治病,还请你们另请高明吧。” 徐家父子面色灰败,明显不相信她这些话,觉得她仍不肯原谅自己,一个劲告饶,求她出手解咒,只得到周遭百姓一阵讥嘲。 “还有你们。” 尚蓓没再看徐家父子,转而看向那些见风使舵的百姓: “妄信流言,听风是雨,觉得自己没对贫道动过手,就全然纯洁无辜了吗?徐家仗势欺辱我时,你们便跟风对我落井下石;如今见我得势,便跟风对徐家冷嘲热讽。半年没见,你们倒是一点也没变过。” 被她眼风扫到的百姓无不垂首,恨不得将自己塞进缝里。 “真人,我们知道错了!” “真人,请您回来继续庇佑邱城吧!” 尚蓓闭目,叹息。 “至于邱城的运势,我从未庇护过,又怎会下咒?诸位未免太高看自己了,邹城的运势烂在人心里,更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我今日来,只是为了找一个人。” 她轻轻挥鞭,斥开人群,驱马继续向前走去。沈家几个护卫也纷纷形成拱卫之势,虽然没有锦衣卫的番子那样唬人,倒也足以震慑寻常百姓。 尚蓓根据脑海中的坐标,一直走到一处宅院,抬头,面色微讶。 只见不远处,那门口牌匾写着:刘家商行。 她不免又有些犯愁。这家人与原主也有不小的渊源,她还是不出面的好,免得又被人以为自己偏袒徐家。 “雪鸠。”她偏头对马车内唤道,“为师有些乏了,你替我去刘府将人请出来吧。” 车厢内应了一声,随后,一个袅娜的身影从车架上款款步出,行至刘府门槛前。清风吹动帷帽,露出半张惊艳的面庞。 “敢问无影山谢云谢少侠可在?” 门口的管家呆了许久,直到沈鸯又问了一遍,这才匆匆忙忙进去通报。不久,一个身形高挑的蓝衣男子走了出来,手中抱剑,面上轻佻:“有人找我?寻仇还是押镖?” 对上帷帽内朦胧的身影,他也是一愣,随即收敛了几分散漫姿态,拱手道:“在下谢云,师从无影山剑派,不知姑娘寻我有何贵干?” 沈鸯也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平静:“贫道雪鸠,受人所托来寻谢少侠。令师尊病危,命少侠归山继任掌门。此为令师尊亲笔信,还请少侠过目。” 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笺,交给谢云。谢云接过,读了几行,眉头渐渐锁起。 他收起信笺,抱拳道:“多谢姑娘相告,在下这就启程归山。” 94. 共眠 初冬时节,天黑得愈发早。申时刚过,前路已是一片昏冥。繁星初露时,官道上却有三五骑,仍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 为首那玄衣黑马正是夏楠。他身后,两个随行的番子各押着两个犯人,面上已显出些疲惫。 “夏大人,前头就是吕镇了,今日不若歇一日,明日再进京?”一个番子试探着出声。 夏楠却不依:“再赶一点,今夜就将犯人押回去审。” 番子只好应下,心中不由得有些叫苦。 要他说,这案子其实没有多么紧急,只是因为前面这位上峰非要连夜返京。他不敢吭声,撑着精神继续策马。 夏楠自然知晓这案子不急。可他急。 按照之前与尚蓓的约定,她每个月会到玉寿观来坐镇十日,处理京城内的委托,如今差不多就要到了她返京的日子。然而这几日他正在京畿办案,理论上,尚蓓感应到他不在京城,便要迟几日才到。 那就要迟几日才能见到她。 分离又大半月,他巴不得回京立刻就能见到人,于是哪怕天色已经昏暗,仍然不肯休息,硬是想着再赶一赶,再赶一赶。 申时末,三人掠过吕镇,未做任何停留,继续北向抄近道返京。又过了一个时辰,夏楠看了眼疲惫的下属,终是下令在水边一处高地勒马。 “原地修整半个时辰。保持警惕。”他扶刀绕着高地走了两圈,才返回来道。 下属忙不迭应下,连忙各自调息起来。夏楠坐在马上,肌肉依旧紧绷,维持着随时能走的姿态,闭目养神。 轻微的噗噗声响起。他睁眼,见一只灰蛾从鼻尖飞过,又闭眼。 过了约莫一刻钟,远处忽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夏楠心中立时警惕起来。这个时间,会在这条路走的行人不多,这声音听起来只有两骑,大抵不是什么赶路的商队。 番子显然也察觉了,俱扶刀利落起身。夏楠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绕到高地往东面望去,又过半刻,黑暗里显出模糊的浅色身影,仍旧在往这个方向奔来。 那身影逐渐清晰,夏楠盯着看了片刻,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悸动。 “子兑!” 清脆的呼喝声传来,雪白骏马上的人影向他用力招着手。夏楠立时便三两步跃下高地,对左右下属丢下一句:“在此等候。”随即便翻身骑上黑云,直直迎过去。 雪白的身影在黑夜中愈发清晰,果然是那匹许久不见的宝马,马上的人一身褐灰道袍,身姿如昨,单手执缰,另一手使劲挥舞着,面上满是欢喜,不是尚蓓是谁? 她身边还有个蓝色的身影,看起来似乎是个男人。夏楠心里有些紧张。隐约看出她身形微晃,他连忙扬声唤道:“坐稳了,别分心!” 他一扬鞭加速迎上去。只半刻,黑白两骑便合作一处,另一骑则颇为体贴地往旁边避了避。 “怎么这个点来了?” 夏楠瞥了那蓝衣男子一眼,驱马靠近尚蓓,与她并行,面上有些责怪:“你在赶夜路吗?” 尚蓓笑着摇摇头,轻扯缰绳,跟着他往营地的方向走: “我同沈鸯一道的,刚从东边黑毛村结了个委托,打算往京城里返呢。估摸着你应当会路过此地,索性在吕镇下榻等着。没想到你没停,于是便往这儿追了两步,还好追上了。” 夏楠心中暗恼。方才若是肯歇息,恐怕早便与她碰上了。 他又扭头去看那蓝衣男子:“这位是?” 蓝衣男子抱拳应道:“在下无影山谢云,见过夏大人。” 尚蓓顺势介绍道:“这位是谢少侠,我上一个委托的目标。他要回无影山,刚好与我们顺路一段,便一起同行了两日。听说我要来寻你,谢少侠不放心,就跟来了。” 夏楠扫了眼黑黢黢的荒郊野外,心中又是一阵后悔。若不是碰巧有这么个人在,她怕是要独自走这段夜路。 他不由得认真对谢云拱手:“多谢。” 谢云点点头,夏楠也不再多言,对修整中的番子们招呼了一声:“回吕镇下榻,今夜不赶路了。” 番子们一头雾水,然而也乐得听令,连忙将犯人收拾了一番,重新押到马上。尚蓓看了眼陌生的犯人,也没多问,只是随着众人一道往吕镇返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众人到达了吕镇唯一一家驿馆。正堂中,沈鸯还没休息,一边等着,一边与掌柜说话。听见马蹄声,便自然而然迎上门前,同夏楠拱手行礼。夏楠颔首,算是回应,而后走到柜台前对掌柜出示腰牌,沉声道: “三间房。一间要她隔壁。”他目光示意尚蓓。 掌柜一看是锦衣卫办差,面上顿时露出些紧张:“这……回大人,草民这里只剩两间房了,都不在这位道长隔壁……” 夏楠眉头微皱。 “你住哪间?”他扭头问。 尚蓓噗嗤笑了一声,报了个号,夏楠又扭头对掌柜道:“让她隔壁的客人腾出来。我赔双倍房钱。” 掌柜为难地看向沈鸯。 沈鸯面色淡淡:“夏大人,这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我既然已经先定了房,没有平白让给您的道理。” 夏楠面色微僵,看着一旁憋笑的尚蓓,抿了抿唇。 “那另一边隔壁呢?” “回大人,另一边是尽头,没有房的。” 夏楠皱眉:“那她楼上呢?” “回大人,楼上是屋顶。” 夏楠语气愈发不耐烦:“楼下?” 掌柜为难地看向谢云。 谢云抱剑朗笑道:“久闻夏镇抚使武艺高超,不若与在下比试一场。赢的人住这间房,输的人睡大街,如何?” 夏楠面色稍舒,扶刀:“乐意奉陪。” 尚蓓连忙抬手按住夏楠的刀柄,面露无奈:“你们在这打打杀杀,吓到其他客人怎么办啊。” 她冲夏楠使了个眼神,对掌柜道:“先开两间房吧,让这三位大人协调一下就好。” 夏楠读懂她的意思,耳尖顿时红了。 他拔刀,摆起架势: “谢少侠,请多指教。” 谢云哈哈哈大笑三声,也拔出怀中长剑,剑光在烛火下映出一道清光:“夏大人先请。” 不待尚蓓阻止,二人便几个箭步窜去了后院。金戈铮鸣,惊得驿馆上下亮灯一片。掌柜吓得脸都白了,苦着脸往尚蓓身边凑:“道长,这二位都是您的朋友吧?您快劝劝啊,小人还要做生意呢!” 尚蓓无奈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沈鸯先稳住掌柜,而后便跑到后院,叉腰大喊一声:“夏楠!你再争,我去睡大街!” 夏楠闻言刀光一顿,立时便被谢云寻到空档,剑尖险之又险地掠过握刀的手腕。他啧了一声,一用力将剑刃震开,在对方剑法重新扫过来时收势站定,后退半步,抱拳: “不打了,我认输。” 长剑滞在半空,谢云哼了一声:“认输也是输,夏大人可要信守诺言,说了睡大街就得睡大街!” 夏楠没理他,扭头愤愤转身,走回尚蓓身侧,低声道:“你同我一起去县衙借住可好?明日我们同他们汇合便是。” 尚蓓揶揄地看着他:“不必了,我同沈鸯挤一挤吧。” 夏楠面色变了又变,终是咬着牙叹了口气。 “掌柜的,先要两间房,我去外头另寻处所。” 掌柜忙不迭应了,给两个番子开好房。夏楠黑着脸对下属嘱咐了几句,而后出门牵上黑云,往县衙的方向行去。尚蓓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慢悠悠回到房间。 她简单收拾了一番,而后便支着脑袋在窗边等。没过多久,果然看见一个轻盈的黑影沿着外墙攀了上来,动作无声无息,如同暗夜里的鬼魅。 夏楠翻窗入内,一把抱住她,气音闷闷道:“胡闹。我打地铺。” 尚蓓面上也有些发烫,却仍是忍不住想笑:“那我去同沈鸯挤。”说罢作势就要往门口走,又被他箍得更紧。 她扭头在夏楠颌下啄了一口,语气软下来:“以往在野外扎营时,是谁说自己冷的?是不是要我一起去同你睡大街,你才过得去那个坎?” 夏楠呼吸微滞,看着她唇齿一张一合。 “子兑,我想你了。” 昏黄的油灯照在她颊侧,为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庞镀上一层暖意。她双眸亮亮的,眼底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思念,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发颤。 算起来,他们又有大半个月没见了。 他想起方才都走到县衙门口,又终是难耐那点急切,巴巴地绕回来。分明在燕城时早便有相拥而眠的时刻,如今确认了心意,却更难自欺欺人地说只是怕她冷。 他低头,在她额前轻轻印下一吻。尚蓓眼睫微颤,看着他的唇瓣靠近又远离。 而后,他将她缓缓放到榻上,和衣躺下。 “睡吧。我陪着你。” 尚蓓侧过身来,往他怀里缩了缩,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渐渐沉入梦乡。夏楠手臂收紧,闭上眼,听着周围几间房依旧安静,心神微微放松下来。 明天,就是新的十日了。 95. 你的伤怎么样了? 翌日,一行人才到京外,便遇上一群锦衣公子打马郊游。见了夏楠押着人,纷纷勒马退开些,连带着给尚蓓等人也让了道。 “欸,那不是玉寿观的巽风真人吗?她回来了?” “好像是,我爹之前差人去请卦来着,真人的卦象可灵验了。” “据说她和夏镇抚走得很近,原来是真的……” 窃语中夹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一旁马车的帘子动了动,掀开一条缝。尚蓓瞧见了,连忙凑过去,低声道:“雪鸠,你小心些。有什么想法,我帮你打听?” 帘子停住了,内里传出沈鸯压低的声音:“他……还好吗?” 尚蓓看向那群公子哥中的纨绔身影,微微抿唇: “看着挺精神的。” 帘子内松了口气,而后便没再言语。想起先前遇到冯绔的情状,尚蓓心中不由得有些鄙夷。 她一边策马跟着夏楠,一边忍不住又提了一句:“你可别做傻事,我看他未必还念着你呢。” 沈鸯的笑声传出来:“放心吧师尊,我不过是略有些感慨罢了。总归是相识一场,他又没害过我,还不能关心一句吗?” 尚蓓想想也是,以沈鸯的脑子来看,冯绔大抵就是个阶段性的饭票,不至于真的沉溺进去,也就歇了这些操心。 玉寿观在京外的玉山,故而尚蓓与夏楠在岔路便分开了。她领着沈鸯登山,早便有道童候在观外,见到尚蓓,连忙恭敬行礼道:“观主。” 尚蓓点点头,温声询问了几句观务。玉珑与素蝶听见消息,也各自迎了出来,见到沈鸯,面上俱有些惊讶。 “这位就是我的大弟子,雪鸠。”尚蓓对二人介绍道,“她平日里云游大周,替我收集各地委托,难得回了邱城。今回跟我返京,你们也好熟悉一下。” 素蝶面上了然,笑着拱手行礼:“贫道素蝶,见过师姐。先前听师尊多有赞誉,说师姐整理委托十分细致,我一直想见见师姐,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 玉珑也连忙报了名号,大赞沈鸯仙姿出众。沈鸯端着晚辈的仪态,与二人谦恭寒暄几句,而后便随尚蓓一同进了三清殿。 粗略过问了观务,素蝶将一本册子递过来。 “师尊,这是您不在观中时登记的委托。这段日子,有不少京外的访客听说了您的道法,特意上京来求卦。但因不知您何时回观,有的求过卦便离开了,有的还在观中住着。” 尚蓓点点头:“你们先聊吧,我去后殿悟道室处理这些。” 她说罢便起身往后走,在僻静处独自将委托信息录入系统,不过多时便又绕了出来,翻出一张舆图,指着其中一些委托分配了一番。有的直接通知委托人,有的则串成两条线,分配给沈鸯和她。 玉珑觑着那舆图上的标记,趁机提议道: “观主修为高深,仍不辞辛苦为凡愿奔波,弟子感佩。只是我近日指导日课时发现,观中有不少弟子也对云游悟道感兴趣,不若将一部分委托交予他们,也好减轻观主的负担?” 尚蓓看着玉珑恳切的神色,心中有些意动。 纵然素蝶掌管了观务,但玉珑是观中老人,这些弟子大都更服她。若她肯配合动员,自是事半功倍。 她垂眸思索了一番,终是轻轻颔首。 “也好。叫那几个弟子来让我考验一下。毕竟长途跋涉,体质和心性都得过关才行。” 玉珑面上露出些喜色,吩咐下去。尚蓓仔细考验了几个弟子,又重新整合委托,串成更简明的几条线路,让沈鸯将沿途可能遇到的情况教给他们,这才回到悟道室休息。 她对着脑海中的坐标,将确认办结的委托整理出来,一一删除联系人,但又保留了原始信息,以备不时之需。 上一轮在观中坐镇时接到的委托,大多已经有了结果,包括那位寻找孩子的夫人。于是,她算卦灵验的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不少先前还在观望的京城人一听说她回到玉寿观,赶紧到观中来求卦。 同往常类似,寻人委托相对较少,更多的委托是为远方亲人求平安卦,但尚蓓有些惊奇地发现,她的平安卦开始涨积分了。 平安卦对她来说,一向是个有些鸡肋的差事。论理,只是举手之劳,就能给人带去点心理安慰,她并无不可。但正因求卦人不能立刻确认实情,所以往往心态上带着点不确定,不能起到帮助对方的扎实效果,也就不给她涨积分。 但,许是因为她灵验的名声扩大,又或许是皇帝亲封真人的身份更令人信服,如今往往被她报了个平安,对方就能千恩万谢地放下心来,大抵就与助人为乐的效果等同了。 虽然只涨一分,但架不住量大,她这半个下午就涨了十几分。比起费半天劲,有时还要亲自跑路才能涨十分的寻人委托,不知轻松到哪去。 不过,尚蓓依旧不打算放弃这个营生,因为凭借正常的人力物力去寻找世界上的一个人,实在是大海捞针。她的系统既然具备这个功能,自然该帮别人做些做不到的事。 时光慢慢过去,夏楠如约而至。尚蓓靠着他闲话了几句,伸手碰了碰他下颌上的浅疤,面上关切道:“子兑,你的伤怎么样了?实力恢复了几成?” 夏楠圈着她在怀里,闻言偏头蹭了蹭她的指尖,勾唇笑了一声: “早就好了,好得很。能打十个指挥使。” 尚蓓微微皱眉,收回指尖:“别吹牛,好好告诉我,我有正事要同你讲。” 夏楠却捉住她指尖,又放回颊侧靠着,声音里有点委屈:“我真的没吹牛,是指挥使太弱了。” 尚蓓没理他,捧着他下颌仔细看了看,又低头在他襟前使劲嗅了嗅,确认没闻到一丝血腥。 夏楠被她气息拂着,只觉呼吸一时急促起来。 他引着她指尖向下,触及胸口紧绷的衣料。 “不然,你亲自检查一下?” 尚蓓挣了一下,没挣开,掌心被他更紧实地压在胸前,能感受到那软韧的触感下有强劲的心跳在搏动,脸颊隐隐开始发烫。 她抬眼望向夏楠,他正低头抵着她额头,眼底中带着无声的邀请。 “蓓娘。你替我看看吧。” 尚蓓咽了咽口水,试探地捏了一把。 “好软。”她下意识开口。 夏楠呼吸微滞,随即提气绷紧力道,望着她笑:“再试试?” 尚蓓深吸口气,又捏了一把。 “变硬了。”尚蓓惊奇道。 她隔着衣料捏了半天,感受到他气息逐渐灼热,指尖一动,在右侧系带上勾了一下。 玄色的布料翻开,露出内里单薄的中衣。素白的衣料翻开,露出内里斑驳的伤痕。 看到这些伤痕,那些旖旎心思顿时散了大半。尚蓓指尖沿着他的一道新疤轻轻描摹,从肩膀一直到肋下。确实如他所言,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依旧不难想象旧时的惊险。 她声音不自觉放轻:“你真厉害。” 素净的指尖在身上游移,略略抚平了一丝灼热,却又带来新的渴求。夏楠深吸口气,强压下将出未出的喟叹,抓住她的手,把她带到腰间,引着她触碰另一处伤痕:“还有这里。” 又到后背:“这里。” 再抓住另一只手,引着她拂过前胸,腰际,后背,带来一阵隐秘的满足。 两只手在后背相触,突然紧紧地拥到一起: “这些旧伤,我都记清楚了。”她埋头在他肩膀上,闷闷道,“以后每多一道,都得如实告诉我。若是瞒报,我就——” 他偏头,堵住她未尽之言。 唇齿将思念的温度渡过来,尚蓓僵了一瞬,便闭上眼轻轻回应,双臂环得更紧。 初冬时节,室中还没烧上炭火,便漫开了满室的炽热。 良久,夏楠才松开她,将人半圈在怀中。 “放心了?说说你的正事吧。” 尚蓓靠着他,平复了一番呼吸,才认真开口: “这些日子,我的道法又精进了,或许可以试试……骑虎。” “骑虎?” 夏楠面上有些惊讶,随即谨慎问道:“你的道法还能驾驭什么?” 尚蓓看了眼系统,沉默片刻,才回他: “现在就多了狼和虎。不过我再修炼几日,或许就能骑豹了。” 夏楠点点头,又问:“那,你有没有道法还不足以驾驭的动物?我可以带你去皇家猎苑,但万一有看似温顺的动物,却会对你发疯,我总得防一下。” 尚蓓想了想也是,于是对着系统念道:“豹、熊、狮、象、鹿、骆驼、羊、鳄鱼、乌龟……” 夏楠越听,面上越迷惑。尚蓓也给自己念笑了,连忙又解释了几句: “理论上能载人的兽类,都在我的道法之内。只是我也不会真的去骑。我这道法修炼到高阶吧,主要就是起到一个,呃……遇见野兽,不必惊慌的功用。” 夏楠思考了一下,渐渐恍然。 “确实是很实用的道法,果真高深。” 尚蓓得意地轻哼了一声,却听他又问道:“那猪呢?理论上,猪背也不是不能载人。” 她噎了一下。 “猪不在我的道法之内。”尚蓓坚定摇头。 夏楠颔首:“我知道了,你且等几日。下次休沐,我带你去皇家猎苑。” 96. 狩猎训练 初冬的早晨有些冷。 尚蓓舒舒服服睡了一晚,早起时刚过卯正。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山林间带着松香的冷雾,只觉神清气爽,身体倍儿棒,一天暴走三万步也没问题。 她没再费心梳妆打扮,只粗略挽了个发髻,换了一身厚实的短袄马面,外罩一件方领比甲,披上披风。临行前,又仔细检查了袖箭,在院中试了又试,直到连中三靶,这才满意地下到山门,与夏楠汇合。 黑白二骑默契并行,到达猎苑外围。 夏楠已提前清过场,只说是锦衣卫合练,另外又带了三个亲信协助。他吩咐另外几个亲信自己活动筋骨,而后转向尚蓓: “先跑两圈活动开,试试袖箭的手感。” 夏楠扬鞭一点十丈外布好的靶子,尚蓓点点头,驱着白雪行到标记处,而后勒马站定,深吸一口气,抬臂,与眉平齐。 她小指微动。 “嗖——” 利箭穿空,寒光唤起冬风。三分入木,十丈外笑语便出。 “子兑!你看,我中靶了!” 夏楠不吝赞赏:“很不错,比上次又准了不少。” 尚蓓听见这话,脸上泛起笑意,又接连射出几箭,箭箭都落在靶上,有一枚甚至极贴近靶心。她收了手,驱马回到夏楠身侧,眼里带着些得意: “要不要再挪到十五丈?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夏楠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眉眼也扬了起来,却摇摇头。 “袖箭主的是近程,练太远意义不大。不若练练活靶。” 尚蓓更兴奋了:“我现在可以练活靶了吗?怎么练?” 夏楠笑着接过下属递来的木板,挂在鞍侧:“你在原地,照这儿打。看好我的速度,瞄准我前头一丈处。” 说罢,他便驱马往外侧行了几步,而后维持在她五丈左右匀速小跑。尚蓓顿时紧张起来,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却始终没敢抬手:“不会伤着你或黑云吧?” “能伤到我算你厉害。”夏楠的声音带着轻狂传来,“你尽管放箭,若是蹭到我一片衣角,我跟你姓。至于黑云,你射偏时我会拦的。” 尚蓓被他激得心气也上来了,哼了一声,抬手,比划到与木板平齐的位置,又循着他的方向前移一丈,深呼吸。 勾指。 “嗖——” 放早了。 夏楠一扯缰绳,引着黑云仰首,袖箭擦着它的下巴飞了过去,钉进了远处的草窠里。 “就差一点。”尚蓓啧了一声,又抬手,“再来!” 夏楠笑着调转马头又晃了一圈,这回尚蓓沉住了气,等了片刻才出手,箭尖直指马鞍—— 夏楠将木板轻轻推了两寸,袖箭“啪”地钉在了木板边缘。 “噫!好!我中了!” 尚蓓兴奋地挥着手,夏楠勒马回头,眼里盛着宠溺的笑意,驱动黑云慢悠悠走回来,把木板摘下来递到她面前:“不错,再晚一点点就能中靶心了。” 尚蓓嗯嗯嗯地使劲点头,摆着手示意夏楠退回去:“再练练,一会我要打灰兔!” 夏楠笑着绕回去,二人又练了十几次。在夏楠悄悄放水的支持下,尚蓓总算是能百发百中了。他估摸着这般准头对于灰兔而言大概已经足够,于是便收了活靶,扬鞭指向密林深处: “走吧,路上拿几只灰兔练手,然后去深处找老虎。” 尚蓓欢呼一声,驱策着白雪跟上他。 黑白二骑打头,身后还跟着几个摩拳擦掌的亲信。道旁草木大多已经凋零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视野相当清晰,才往林子里走了一段,便有灰兔被马蹄惊得窜出来,几个亲信挽弓搭箭,鞍后很快都挂了猎物。 “别急。” 见尚蓓也急不可耐抬手,夏楠虚压了她一把,而后引着黑云往侧面挪了两步,示意亲信退开些: “看见那边的草洞了吗?里面有一只,我去把它赶出来,它应当会往那边跑。”夏楠又示意另一处树丛:“一露头,你就射。” 尚蓓紧张地点点头,看着夏楠催马往草洞方向踏了两步,马蹄震在洞顶踏踏有声,没一会,便一只灰兔慌慌张张窜了出来,顺着坡地往那处树丛钻。 尚蓓盯着灰兔奔逃的方向,凝神屏息。 她勾指。 “叽!!!” 细锐的啸声响起,灰兔身形微滞,而后拖着残腿继续往前蹿,却没跑过夏楠的马蹄。他弯腰捞住灰兔后颈拎了起来,拿去给尚蓓看。 灰兔还在拼命扑腾腿,爪子脏兮兮的。尚蓓怕它爪上有病菌,一时没敢接,就着夏楠的手左右看了看。袖箭射在了灰兔的后腿根,却没立刻毙命,眼底绝望的模样让她心中一时不忍: “要不……还是放了吧。” 夏楠眉梢微挑,温声道:“这外围的野物本就是放给公子哥玩的,你能放它一时,却改变不了它被人猎获的命数。” 他伸手折断灰兔的四肢,只听一声凄厉的吱叫,灰兔的四爪已然软软垂落,失去了攻击力,只剩身子在徒劳扭动。 顶着尚蓓惊愕的目光,夏楠又将那灰兔递给她。 “所谓君子远庖厨,你见之不忍,情有可原。但我赠你袖箭,是为了助你防身。若有朝一日你遇到危险,却因着恻隐不敢伤人性命,只会害了你自己。今日这第一只猎,你得亲手结果它。” 尚蓓望着那只还在挣扎的灰兔,深吸口气,翻身下马。 夏楠面上有些疑虑,看着她接过灰兔,将它轻轻放在平地上,而后左手死死按住灰兔的肩膀,右手抓住灰兔的后脑,双手反向狠狠迅速一扯! “咔。” 极轻的一声过后,灰兔脖颈一软,彻底没了意识。 “给你。” 她双手托着灰兔,重新递给他,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夏楠笑了一声,没直接拿过灰兔,而是教她拴在鞍后。 “再猎几只,中午让你尝尝我烤兔肉的手艺。” 尚蓓翻身上马,笑道:“好啊,我早就想尝尝了。” 夏楠眉眼微舒,招来亲信与尚蓓一同往林深处骑行,沿途顺手 打了几只野鸡野兔。尚蓓慢慢也放开了,接连又射中两只灰兔,技法越来越熟练。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一行人终于到达猎苑深处。夏楠勒马站定,侧耳听了片刻,向前虚虚一指: “应该就在三百步远了。注意警惕。” 尚蓓立时屏息,三个亲信也绷紧了肌肉。夏楠回身,对他们严肃叮嘱道: “切记,我们的目的只遏制它的行动,好让真人近身尝试道法。但这老虎放养在此是为作来年秋猎的魁首,决不能在今日杀了它,否则陛下那边不好交代。你们可明白?” “明白!” 三人齐齐应声。夏楠颔首,伸手递给尚蓓: “把白雪搁下,你到我鞍上来。我带你靠近那老虎,若成,便送你上去;若不成,我立时带你折返。” 尚蓓看向他眼中的认真,点点头,扶着夏楠的臂膀借力,一腾身坐到他鞍前。 温热的胸膛贴在她背后,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心。 “坐稳了。” 夏楠双手环住她,给亲信去了个眼神,众人慢慢分散开,从四面向老虎活动的区域围去,掩护着二人一步步往前挪。 “嗷——呜——” 没走多远,便听见一阵低沉的虎啸从前方传来。尚蓓的心猛地提起,不由自主往夏楠怀中贴了贴。他手臂收紧,在她耳边低语:“别慌。” 几乎同时,老虎也看见了闯入领地的二人,虎啸变得暴躁起来,扭转壮硕的身影往夏楠的方向猛猛一扑! “嗷呜!” 夏楠圈紧尚蓓,一夹马肚向前。黑云长嘶一声,顶着百兽之王的威压仍未有丝毫退意,马蹄踏风迎着老虎奔去。他一手扶住刀柄,尚蓓能感受到他的肌肉绷紧,看着那暴怒的凶兽,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十丈,九丈,八丈…… 周围传来弓弦绷紧的声音。若有任何万一,精妙的箭矢就会射穿老虎的掌骨。 七丈,六丈,五丈…… 夏楠左手拔刀出鞘,轻扯缰绳带着黑云往右微偏,直指老虎的左前方。 四丈,三丈,两丈…… 血盆大口向二人袭来,仍没有一点停止的意思。尚蓓甚至能看见它眼底的凶光,心里一时有些恐惧。这老虎的距离已经如此近了,即便它突然被系统影响,也未必来得及收住奔势。 就在黑云擦过老虎左前方一丈的瞬间,它的目光明显呆住了。 然而不出尚蓓所料,即使它已经失去了进攻的意图,前肢却未来得及收回,仍然因着惯性向二人扑来—— “嗖!” 箭矢破空而至,穿透皮肉将虎爪牢牢钉在地上。剧痛让它发出一声惨烈的咆哮,听着似乎更凶猛了几分。夏楠当机立断扯住黑云,引着它又向左侧偏了过去,奔向老虎后臀的盲区。 就在老虎下意识挣动虎爪时,夏楠和尚蓓已然接近了它的身躯。老虎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后呜咽着伏低身子,目光乖顺地投向尚蓓,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刻在骨子里的臣服。 “成了!” 97. 骑虎难下 夏楠面上也露出些惊喜。然而他并未放松警惕,紧紧扶着刀,驱马绕虎两圈,确认老虎已失去攻击性,最后才对外侧的亲信打了个手势。 亲信连忙小心靠近,口中啧啧叹着惊奇,手中各拿着绳索。几人合力将老虎缚住,又将钉住虎爪的箭矢小心砍断取下,给它的伤口敷上金疮药,而后才退到外围警戒。 夏楠先翻身下马,扶着尚蓓下来。他手中扶刀未收,将尚蓓护在身后,向老虎抬了下下巴:“试试?” 尚蓓摸着胸口顺了顺气,扒着夏楠的手臂看向那头猛虎,点点头又点点头,动作间兴奋夹杂着紧张。 夏楠眼底露出笑意,轻轻揽着她的腰往前。尚蓓先试着撸了一把虎毛,入手温热顺滑,像只大猫。老虎似乎适应了她的靠近,抖了抖耳朵,舔着爪上的伤口,连头都没抬。 “我、我上去了!” 她说着便手脚并用往上爬,在夏楠的托扶下小心爬到虎背上,左右挪动着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却发现虎背不像马匹那样舒适。它的肩胛骨高高凸起,更没个可以抓握的鬃毛,整个人只能悬空坐在当中。 她有些紧张地拽他:“子兑,你也上来吧。” 夏楠看着她眼中的恳切,唇角微勾,却摇摇头: “老虎不比马匹,承不了两人的重量。你身子轻还好,我上去怕是容易伤着它。” 见她面露犹豫,他又补充道:“莫怕,我会扶着你。” 尚蓓咽了咽口水,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好吧。” 她试着夹了下虎腹,老虎放下虎爪,有些不情愿地往前迈了两步,终究是轻轻小跑了起来。夏楠随在她身侧快步走着,一只手扶刀,一只手虚拦在她腰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老虎,预防任何可能的变故。 没料老虎的骑乘体验比起马匹实在是差远了。虎背柔软而灵活,步伐也不够平稳,会随着移动不断起伏。且既没有马缰,又没有鬃毛可以借力抓握,尚蓓只能靠双腿紧紧夹住虎腹,努力挺直上身,稳住核心。 最糟糕的是,当尚蓓引着老虎转弯时,它便极其灵活地一扭腰。偏生尚蓓还没处抓扶,差点被晃下去,还好有夏楠眼疾手快地将她扶稳。 没跑半圈,尚蓓就开始发怵,急道:“停,停!” 你别说,因着信誉的力量,老虎还真停了,只是它刹车也十分灵活,把尚蓓往前一甩。她连忙紧紧抱着老虎的脖子,扭头对夏楠喊道:“子兑,我、我骑够了!你快帮我下来!” 夏楠笑着伸手扶住她两肋,一个用力便将老虎从背上抱了下来。尚蓓连忙扒在他的脖子上,只觉得自己腿肚子还在打颤。她勉强喘息了一会儿,扭头看向身后的老虎,忧心忡忡道:“我们怎么离开它呀?毕竟……” 夏楠感受着她紧拥的力道,心中泛起浅浅的眷恋。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沉声道:“莫慌,有我在。” 他吹了声哨,将黑云唤至近前,而后先将她扶了上去。他控着马缰,维持在老虎一丈内,自己再利落爬上马背。 老虎仍然没表现出什么攻击性,只是察觉尚蓓离开自己后,便蹲下来继续舔着伤口,如同一只温顺的大猫。夏楠定睛看了老虎片刻,对亲信打了个手势,一扬马鞭喝道:“掩护!” 黑云顿时蓄力,擦着老虎的后臀往远处奔去。就在他们奔出老虎一丈外那一瞬,那姿态温顺的大猫立刻便发了疯:“嗷呜呜!!!” “它它它追过来了啊啊啊!”尚蓓心跳砰砰的,扭头去看凶猛的大老虎。 夏楠揽紧她的腰,笑道:“没事,等它追到一丈内不久乖了?” “可是它收不住啊!” “我会拦住他。” 就在老虎追到一丈之际,它神情确实又呆了一瞬,却仍因着惯性继续往前扑来—— “嗖嗖嗖!” 几支利箭破空拦在老虎面前,一支几乎是贴着它的耳朵擦过去。老虎顿时被激怒,扭头又转向另一处灌丛中埋伏的弓箭手。脱离了一丈,它的动作再无任何桎梏。尚蓓忍不住惊呼道:“小心!” 好在那弓箭手也早有预料,立刻便翻身上马,蓄力往远处奔去。另一处,夏楠的暗器袭来,老虎被激怒,又掉头奔着他们追了一会儿,却每每在踏入一丈内时滞住攻势。 夏楠同几个番子轮番放了它半天风筝,老虎终究没再继续追上来,喉中发出不甘的嘶吼,最后晃着尾巴恹恹回了自己的领地。 尚蓓松了口气,后背都惊出了薄汗。 “还好有你在。” 夏楠低头,下颌在她发顶蹭了蹭,连笑三声:“走吧,回营地烤兔肉去。” 一行人按着原路折返,找到一处林间开阔地。亲信们开始着手搭建简易的烤架,又捡来松枝引火。夏楠拎着猎物往溪边走,尚蓓跟上他,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处理皮毛。 处理干净,两人回到营地。夏楠用树枝穿好兔肉,架在火上烤,边烤边转圈。不过多时,兔肉便滋滋冒起油来,滴在火堆上,溅起点点火星。夏楠调了份盐,时不时刷上一点料,香气愈浓,馋得尚蓓直咽口水。 几个亲信各自也搭了烤架,兀自烤着野鸡野兔,动作间互相谈着天,免不了要赞叹尚蓓的驭兽之能。 “巽风真人的道法实在高深,我还是头一回见这般猛虎对人俯首帖耳呢。哪怕只能灵验一丈,也足够神妙了。” 另一个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我最多也就是见过夏大人猎虎罢了,哪有真人这般……” 他猛然收住声,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比较有些偏颇。夏楠笑着接口道:“我猎虎不过区区凡术,尚蓓可是得道高人,如何能比。” 说罢他转脸看向尚蓓,眼底满是与有荣焉。尚蓓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认真看向夏楠:“你十几年的真功夫,怎么会是区区凡术。今天若不是你安排得周全,我根本连靠近老虎都做不到,何谈检验道法。” 夏楠眼眸微深。 “说来也是。你这道法虽然能驯服野兽,但也要保证一丈之处的应变。下午,我再找头狼来陪 你练练。” “还要骑狼?” 尚蓓肩膀塌下来。有了这骑虎的经历,她着实对这些看似酷炫的坐骑祛了魅。这些动物的脊背大多不符合人体工学,强行骑乘的体验恐怕都不会好。 夏楠笑了声,伸手拽了条烤好的兔腿,递到尚蓓手里。 “谁说一定要骑了?你先前不是说,这道法主要还是起到在野外防御大型凶兽的作用。但即使如此,你也要学会在一丈之处及时自保。” “也是。那就拜托你了。” 尚蓓接过兔腿,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弯起来:“好吃!” 夏楠指腹刮过她嘴角的油光,送到唇边轻轻一舔,笑道:“确实好吃。” 尚蓓脸一红,瞪了他一眼,直瞪得他连笑三声,伸手又要去抹。几个亲信识趣地走远了些,林间只余兔肉的焦香与暖融的冬阳。 —— 十日复十日,眨眼就入了深冬。 这期间,京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冬至日,周帝正式册封了六皇子为太子。作为当红真人,尚蓓还去参加了祭天。她看着国师为六皇子念诵祈福的祷文,又赠下不少灵丹妙药——其实是无害的保健品。 关于朝堂中的事,尚蓓也了解了不少,似乎六皇子与先怀仁太子都是一母所出,此番隐隐有爱屋及乌的意思。虽然他年仅四岁,但李儒赞他课业勤勉,是可造之材,颇有其兄遗风。 夏楠私下来同她解释过,说陛下虽然怀念怀仁太子,但更怕太子势力过大,又生枝节,故而立这么个幼童,也存着自己再多把持几年朝政的意思。尚蓓看着他神色平淡,心中暗叹。很明显,他对新储君也不算看好。 多事之秋,朝中上下接受这么一个人选,大多都只是为着江山稳定,没有几个人会立刻倒向这么一个幼童。 不过,这一切就同尚蓓没什么干系了。大周虽然崇尚仙道,但却不许道士参政,即使是国师也不例外。她依旧往返于邱城和京城之间,不时亲自去办一两个麻烦的委托,定期与沈鸯以及三组云游弟子见面,整理委托事宜。 玉寿观的香火越来越旺,不仅是因着有尚蓓这位新晋的真人坐镇,更是因着素蝶重新规划了产业,玉珑又趁机招收了一批新弟子,填补了因着尚蓓云游计划带来的用人空缺。 在此期间,尚蓓的积分也逐渐增到了四千五百余,分别解锁了豹、熊、狮。尚蓓倒也没再尝试骑乘。但她现在已经学会了应对小型凶兽初期惯性的攻势,加上袖箭的精进,如今也算是在野外能独当一面了。 腊月将近。按照约定,尚蓓要求所有云游弟子都在腊月初十前返回玉寿观。因着这些弟子以小组为单位行动,她特意录入了五个组长,定期观察她们的轨迹,确保他们都在规划的行程中。 然而,进了腊月,却仍有一组弟子滞留在梁州,丝毫没有启程的意思,算着正常的脚程,大概率已经无法按时返回。 她看着那名弟子多日未更新的轨迹,心中微紧。 梁州,发生了什么? 98. 道法失灵 乾清宫内,龙涎香烟气缭绕,周帝一身道袍,对着九霄真君的神像拜了三拜,姿态极其虔诚。卫渎一身绯红曳撒,垂首侍立在御阶前,手扶刀柄,小指无意识地撩拨着刀穗。 “九霄真君在上,请保我长生安泰……大周国祚永存……” 周帝一边念诵祷辞,一边举着一卷青词,在香火前缓缓烧尽。听着殿内钟罄余韵散去,卫渎这才迈前两步,拱手: “陛下。” 周帝慢吞吞拂衣起身,在道童搀扶下往正殿走去,声音平淡无波:“齐芃抓到了吗?” 卫渎扶刀跟在他身后,语气严肃:“回陛下,臣已派人在江浙一带蹲守了半月,齐芃确实在徽州外围出现过,只是等我们带人赶到时,他又往西逃了,现在杨维应当还在继续追查。” 周帝面上皱纹微动:“又跑了?不如还是让那位真人算算吧。” “陛下明鉴。”卫渎声音冷了些,“臣以为,这巽风真人是否有真本事,还有待考验。前些日子,臣用案情试探真人,觉她似乎只是用了些小聪明推断,侥幸猜对。” “何况。”他话音一转,语气里是明显的轻蔑,“追捕齐芃这般大事,若平白交给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游方道士,恐怕不妥。” 周帝啧了一声:“卫渎啊,你对这些得道高人还是有些偏见。朕都亲自试过了,她那道法灵得很。那天朕特意让人临时杀了刘顺,她果真就算不到了,绝不可能是与什么人勾结,提前得知了消息。” 卫渎不紧不慢拱手:“陛下教训的是。只是臣以为,巽风真人固有妙法,然其心未必在朝廷,若她受人指使,反而将我等引到错误之处,恐怕不妙。” 周帝慢悠悠在殿中龙榻上坐下,面上有些不满:“夏楠都同我讲了,那位真人在燕城时替我大周安抚民心,如何不愿为我大周除贼。你若实在同这真人有龃龉,我另派人去办便是。” 卫渎眼眸微沉,垂首,姿态恭敬:“陛下圣明,臣自当从命。” 周帝满意地摆摆手:“就这么定了,明日我派人去请那巽风真人起卦,你也到场听着。一旦拿到卦象,就启程去找齐芃。” “是。臣这就去安排。” 卫渎躬身应下,缓步退出乾清宫,扶刀径直往卫衙走。行至宫门口时,忽而站定抬头,鼻尖接住一抹凉意。 下雪了。 周都的雪总是这样。你带了伞预备着,它阴沉数日总是不飘;等你哪日忘记带伞,便故意落你满头满脸,好像非让你记住它的触感不可。 卫渎看了会儿灰蒙的天色,转身继续往宫外走。回到卫衙时,雪已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将那行孤寂的步伐画得格外清晰。 他沉着脸迈入正堂,翻过案上新呈的供词,忽然双手捏起案宗,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撕成碎片,室中一时飘雪。 “废物。继续审。” 一旁的番子大气也不敢出,连忙躬身应是。卫渎冷哼一声,起身往演武场转了一圈,美其名曰检查士卒训练,将几个偷懒的番子揍得鼻青脸肿,这才甩着刀花回到内堂。 他解了外衣,拿干净布巾擦过身上薄汗,忽闻外面有番子小心翼翼地通报:“指挥使大人,玉寿观的巽风真人……求见。” “来的倒巧。” 卫渎面色更沉,随手整好衣衫,抬步走到外院接待的偏厅,推门进去,尚蓓正一身鹤灰道袍立在窗前,面色含忧,肩上还拢着件月白披风,披风上沾着些许潮湿,大抵也是道中遇雪。 见他进来,她拱手:“卫大人。” “小道士,稀客。本官还以为夏大人出京办差时,你便不会往这卫衙跑呢。” 他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听着与往日别无二致,但那双灰色的瞳仁里,似乎比上次见面更少了几分生气。尚蓓也没在意,开门见山道: “贫道今日前来,确实是有事相询。前些日子,玉寿观有一批弟子往梁州方向云游,然而到了时日,却迟迟未归,似是在梁州遇到了阻碍。故而我想请问卫大人,梁州一带是否有什么异况?” 卫渎眸色凝实了些。 他抬手虚引尚蓓,自己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眸细思片刻,才抬眼看向她。 “你那弟子,具体是什么情况?” 听出他态度明显认真起来,尚蓓也不再绕弯。她在另一侧坐下,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份详实的记录,在案上摊开。 “冬月十九,我的弟子玉笙到达了梁州外的渭城。这里有一个委托,他在此停留了两日。不久,委托目标开始往委托人的方向转移,应当是办结了。而后,他便继续往梁州前行。” “冬月廿五,他进入了梁州地界,在郦城停留了一日,寻访另一个委托。” “冬月廿七,他在梁州府寻访完最后一个委托,按理便该开始返程。但直至今日腊月初一,他仍在府城内部打转,完全没有往回走的意思。” 卫渎目光扫过那名弟子的信息,轻嗤一声: “或许是年轻人贪玩,不想回来也未可知。” 尚蓓摇摇头。她低头抿了口茶,略一喘息,继续道: “不仅如此,梁州府当地的委托目标也没有转移。我又卜算了与他随行的两个同门,发现他们夜里聚在一起,白日则各自分散,许是在打听消息,轨迹犹以城门附近居多。故而我猜,梁州府因为某些原因封了城,导致他们无法及时返回。” 她合上记录,看向卫渎,神色郑重: “卫大人,此事事关我门下弟子的安危,我已知无不言。若梁州确有什么机密,我也不强求知晓全部内情,但还望大人能略微透露一二,也好让我设法筹谋应对之策。” 卫渎眼眸半阖,似是在权衡什么。厅中一时沉寂,唯有细雪扑窗,簌簌声轻。 半晌,他唇边扯出一抹笑意,轻快道:“倒要多谢道长示警,梁王怕是在准备谋反,这才封城严防消息外露。” “梁王要……!” 尚 蓓一时没忍住惊呼,而后连忙捂住嘴,面上仍难掩震惊。卫渎翻了翻尚蓓的记录,随意出声: “本官可以派人去接应你的弟子。但我要你配合我撒一个谎。”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笺纸,推到尚蓓面前。 “陛下明日会派人去玉寿观请卦,算出这个人的下落。你就说,他已经死了,方便我自己便宜行事。” 尚蓓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眼神骤凝: “他……可是犯了什么罪?” 卫渎挑眉,似是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反应。 “谈不上犯了什么罪,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他随手摩挲着刀穗,声音里有些轻慢,“他支持四皇子,押错了注,就该死。但你不是不愿算这种害人的卦吗?你就说他已死,我自己去寻他便是,左右不会让他活着回来,也不算失灵。” 尚蓓摇摇头。 “卫大人,不久之前,也有个人让我帮忙追查他的下落,似是有寻仇之意。但我不愿助她报私仇,于是拒了。” 卫渎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她,眸底掠过一丝冷光:“哦?是谁?” 尚蓓盯着他看了片刻,轻声道:“卫大人,你其实不希望他死吧?” 卫渎的面色陡然阴冷下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刀柄,骨节用力,却终究是没出鞘。 “小道士,这不关你的事。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想他死。” 尚蓓微微倾身,拾起那行笺纸,轻轻晃了晃,才缓缓开口道: “卫大人,我虽不认同对方此举,但也无心告发她,故而不方便透露委托人的信息。但我可以帮你撒这个谎。正好,我也有事想请卫大人帮忙。” 卫渎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穿透氤氲的茶雾刺向尚蓓,连带着空气都尖锐起来。尚蓓深吸口气,与他直视,半分怯意也无。 不知过了多久,卫渎才松了些力道,轻笑一声:“说来听听。” “我想请卫大人偶尔助我伪装道法失灵。” 尚蓓指尖点在那行字迹上,语气认真:“往后,每次我遇到不愿算的卦,就请卫大人帮我找一个姓名、八字相似的人。如此,委托人便无法找到真正的目标,我还能借此推说道法失灵,推演到了命格相似的人身上。齐芃一卦,正可如此。” 卫渎啧了一声,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微妙。 “你这小道确实有点脑子,这倒比直接谎报死亡合理。” 他指尖拈着下颌,面色稍霁,忽然又皱起眉:“但这事你找夏楠不是一样办?调个户籍而已。” 尚蓓摊手,面露无奈,摇摇头:“夏楠太信我了。我还想借此也让他清醒些呢。” 想起夏楠平日里对她的推崇,卫渎也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成。今晚,我会给你送去一个相仿的信息。明日陛下派人来,记得演好这场戏。” 门外风雪正盛。尚蓓向卫渎一拱手,带上兜帽,载着一肩雪沫缓步离去。 99. 演戏 次日雪霁时,周帝身边的崔公公登上了玉寿观,身后抬着不少赏赐。卫渎带了几个亲信,扶刀跟在一旁,见着这观中仙袂飘飘的众人,面上露出惯常的轻蔑。 玉珑远远瞧见一行人上来,不禁有些犯嘀咕:“这位指挥使不是出了名的不喜道门吗?怎么会陪着崔公公到这儿来?” 尚蓓给了她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便携着玉寿观一众弟子迎了出去,步伐沉缓,面色端着点玄妙,又不失温和。 “崔公公,劳您跑这一趟,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崔公公嗳了几声,一边随着她往正殿走,一边堆着笑递出一张笺纸。 “陛下有旨,请巽风真人起卦,寻一逆党,还望真人相助。” 尚蓓在正殿坐下,吩咐道童上茶,而后接过那笺纸认真看了眼,笑道:“既是陛下旨意,贫道这就起卦。” 她摸出赤纹金龟壳,将三枚铜钱落入壳中,轻摇,一如往昔。 卦成,她面色严肃道:“这名逆党如今正在周都西向约莫一百二十里处藏匿。为防此逆党脱逃,还请崔公公回禀陛下,立时派人出发。” 她对着舆图标画了一番,而后交给崔公公。崔公公接过舆图,神色里明显有些疑惑。 “一百二十里?”他看向卫渎,谨慎问道:“卫大人,您之前追查时……” “是啊,本官的人最后见到这逆党踪迹,分明在东南方向五百里的徽州一带,他再怎么长了翅膀,又怎可能在十日内跑到西方一百二十里处,还丝毫没有惊动我的人?” 卫渎似笑非笑地看着尚蓓,面上是明晃晃的质疑:“何况,那逆党巴不得逃京远些,又怎么可能专程往京畿跑?不是……真人的道法,失灵了?” 玉寿观上下顿时紧张起来,尚蓓也故作些愕然之色,点着那行信息仔细看了片刻,又起一卦,最后蹙眉道:“根据贫道的推算,若此逆党信息无误,确实应当在西方一百二十里。许是那人有什么同谋暗中相助也未可知?” 卫渎从崔公公手中扯过舆图,随意看了一眼,轻嗤:“区区一百二十里,快马一日可至。真人的卦象灵不灵,随本官一探便知。” 他收起舆图,对尚蓓一抬下巴:“你,随本官同往,即刻出发。若是抓不到齐芃,我拆了你这玉寿观。” 尚蓓面上露出些惊讶之色,随即自信满满点头道:“这是贫道分内之事,只是还请卫大人稍候片刻,容我整理行装,将这观务打理一番。” 卫渎哼了一声,语气满是轻蔑:“知道了,给你一个时辰,抓紧收拾。” 玉珑和一众弟子顿时露出担忧之色,崔公公连忙打了个圆场:“卫大人一向勤于公务,巽风真人莫怪。” 尚蓓浑不在意地笑笑,告罪一声,让素蝶在前院陪崔公公寒暄,而后自己转身,穿过银装素裹的庭院,往后山走。 玉珑跟上她,担忧地问:“观主,您的卦象自是没出过错,可这位指挥使对道门一向没什么好脸色,路上怕是会刻意刁难您。不然,您还是稍微拖一拖,等与您交好的那位夏大人返京再决定吧?” 尚蓓给了她个安抚的眼神:“莫慌,我自有办法。” 玉珑看着她毫无惧色,也只好咽下了疑惑,指挥着道童帮她收拾行装:“这么冷的天,观主多穿几件棉袄才是。还有这件狐裘,您也带上……” “不必了,我穿这几件就行。这趟很快就能回来,我轻装简从,穿多了活动也不方便。” 尚蓓谢绝了玉珑收拾的行装,只挑了两件厚夹袄,塞入包裹中。玉珑面上明显露出些不认同:“观主,刚下过雪,那指挥使居然还要日行一百二十里,夜里怕是不好歇,您得多穿点,要不然会染风寒的……” 尚蓓看着玉珑絮絮叨叨的样子,心中微暖。 几个月下来,她倒也同观中众人熟悉了。这位副观主确实有些私心,但还算为玉寿观考量。而且和自己这种半吊子道士不同,她自幼入道,也真正懂得那些斋醮法事的流程,随着玉寿观香火愈盛,接到的更多法事需求都是她来做。 她当招牌经营最神秘的委托,素蝶负责打理产业,玉珑负责最普遍的观务,彼此赛道便没有什么竞争,几人关系也就亲近了不少。每回她出门处理麻烦的委托,玉珑和素蝶都会仔细叮嘱一番,两人俨然都把她当成了个小辈看待。 然而,她却坚定摇摇头:“我自有打算,玉珑,相信我。” 玉珑看她面上的成算,只好不死心地又给她围了件披风:“至少把这个披上,这个轻快。若是觉得不舒服了,千万别硬撑,那指挥使虽然心胸狭窄,但也不至于冻坏了陛下亲封的真人……” 尚蓓笑着应下,倒没再拒绝披风,拎着轻快的报复绕到前院。崔公公早已回宫复命,只剩卫渎与两个亲信。素蝶也没再寒暄,安静地守在门边,只是见到尚蓓,面上不由得也露出些担忧。 尚蓓也回了她一个安抚的视线,而后对卫渎拱手:“卫大人。” 卫渎抬眼扫过她一身单薄的冬装,扯了扯嘴角:“穿这么少,真当自己有神功护体了?” 尚蓓左右瞧着没了外人,便也不再端那玄妙的架子,只淡笑道:“贫道恐包袱太重,误了行程,故而还是穿轻便些好。” 卫渎未置可否,扶刀大步迈下玉山,身后两个亲信亦健步如飞,完全无视满阶积雪。尚蓓却怕滑倒,兀自不紧不慢地扶着石栏往下挪。 待尚蓓一路下到山底时,卫渎已经乘在马上不耐烦地等了,连白雪都已经给她牵了出来,擦干净马鞍备着。见她终于磨磨蹭蹭下了山,面色稍舒,淡淡出声: “梁州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查探了。只要人没死,定给你全须全尾带回来。” 尚蓓心中微定,拱手道了声谢,翻身上马指了个方向,卫渎这才一抖缰绳,率先往官道驰去。 虽然大雪初霁,但毕竟临近年关,官道上车马比往日仍是只多不少。不过见了卫渎肩头绣金飞鱼,行人俱都慌慌张张避开,倒没有什么阻碍。但地上满是脏兮兮的雪泥,马蹄一踏溅起细碎的泥水,路况还是不如平日。 尚蓓得打起十二分精力,才勉强跟上卫渎,看着前面那赤色宝马矫健的身形,暗恼自己的骑术还是有些拖累白雪。 饶是尚蓓也有心尽快演完这场戏,但最终还是没能如了卫渎的意。夜里行路时,冬风刮得厉害,吹得她头皮发僵,实在坐不稳鞍,只好中间下榻住了一晚,直到次日辰时,一行人才到达京畿一座小镇。 “锦衣卫、锦衣卫怎么又来了!” “天哪,打头那个,不会是……” 镇中百姓看着他们一行人风风火火奔入街心,纷纷惊慌四散,沿街的铺子赶紧往下放门板,没一会儿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就空了大半。卫渎勒住缰绳,示意尚蓓在前头带路。 尚蓓面前打起精神 ,听着导航,一路来到镇中一家商户,面上笃定道: “卫大人,根据贫道的感应,那齐芃就藏身在这间屋舍!” 卫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骑在马上将商户随意打量了一番。门房面上已然冒了冷汗,小心翼翼上前问道:“不知大、大人光临小店,所、所谓何、何事啊?小店,小店只是做、做些寻、寻常香料生意……” 卫渎看也没看他,懒洋洋道:“搜。” 他挥了挥手,身后两名亲信立刻便要冲进去,却被尚蓓拦住。 “等一下!” 她驱策着白雪绕到卫渎马前,拱手道:“卫大人,用不着这么麻烦,只要将这屋中之人都叫出来,让贫道挨个感应一遍便好。” 卫渎皱着眉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 “巽·风·真·人有所不知,我们锦衣卫办差自有规矩,不是单抓这一个齐芃就够了的。若是待他们挨个通过气,把证据、同犯都藏了起来,这责任,真人担得起吗?” 他不再理会尚蓓的阻拦,抬下巴:“搜。” 亲信应声,径直往里冲了进去。门房哪里敢拦,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雪地里,不停地磕头喊冤。尚蓓看着卫渎不容置疑的神色,心中了然,这是要把戏做全套。 她也只好暗叹一声,左右她要找的本就是个幌子,这家人至多受些惊吓,不至于真遭殃。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两个番子押着掌柜夫妇回到了前门,对卫渎拱手道:“大人,齐芃不在里面!” 掌柜被反剪着双手,声泪俱下道:“大人,我真的不认识什么齐芃啊!” 卫渎面上露出些冷意,偏头看了尚蓓一眼,慢悠悠道:“把里面所有人都叫出来,让真人一个一个查验。” 番子应声又钻回屋去,不多时便赶着一群人挤到了前院。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应有尽有。尚蓓翻身下马,让他们分开站些,挨个走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小男孩面前转了又转,看着他脸色愈发惨白,“嘶”了一声。 “卫大人,这位小郎……好像就是贫道的卦象所在。” 卫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阴恻恻笑出声:“好啊,巽风真人,齐芃是个年逾二十的男人,你给本官指个小男孩儿出来,真人这道法,还真是‘灵验’得很啊。” 那掌柜夫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也知道二人似乎“盯上了”她的儿子,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拼命告饶道:“大人饶命!这是小的幼子,才刚满八岁,怎么可能是什么齐芃啊!一定是大人抓错了!” 尚蓓一脸困惑地又绕着小男孩走了两圈,抽出袖中记着信息的笺纸看了又看,又摸出龟壳又算了一遍,最后才仔细问道:“夫人,敢问令郎姓名与生辰八字谓何?” 那妇人哆哆嗦嗦地念道:“我儿名赵鹏,生辰八字是戊戌,庚申,己卯,己巳。真人,求您好好算算,别冤枉我家啊!” 尚蓓拈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歉疚地对着妇人拱手道:“或许……确实是我弄错了,对不住,这些银两给贵店压惊。” 她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沉实的银锞子塞给她。卫渎冷哼一声,抽刀虚指着尚蓓肩头,面上露出阴狠的笑意: “尚蓓,别以为有陛下保你,本官就动不了你。现在,跟我回京,好好解释一下你这出错的卦象是怎么回事。若是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本官定要告你个欺君之罪!” 100. 前朝旧事 巽风真人道法失灵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与此同时,坊间流传起了一个令人激动的秘密。 “听说了吗?佩戴五行之极物,能够反噬巽风真人那种神秘的道法!” “真的吗?那太好了!前些日子,我干爹就被官府抓走了……据说是京兆尹府特地派人上玉寿观请卦,把许多未结的陈年旧案都给算了出来。我心里可惴惴了,这两个月一直都没敢开张。” “不是说,巽风真人的道法,需要知道目标的具体身份吗?咱们这种不用真面目行走的人,有什么担心的必要……” “以防万一嘛。话说,什么叫五行之极物?我赶紧备一个去。” 消息顺着遍布京城的市井街巷,飞快地流进了各个阴暗的角落中。而众人议论的主角,尚蓓,拢着厚被子,窝在烧满炭火的屋中,喷嚏打了一个又一个。 “我就说观主该多穿些。”玉珑一边给她添热水,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前天冻透了吧?我说什么来着,叫你多带件厚衣裳你偏不听,卫指挥那种赶路速度,岂是你这小身板能跟上的……” 尚蓓勉强笑笑:“我这真不是冻的,是受到反噬了。没想到那人竟然能躲过我的道法探查,许是身上带了五行之极物,听说他有块传家宝是金玉制成……” “那多穿点也比少穿点好。” 玉珑仍然不赞同,叫来道童要给她擦身子。尚蓓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根据她脑海中的坐标,夏楠此刻就在屋外等着。 “不用了不用了,我方才在宫里才沐过浴。” 玉珑拗了几下,没拗过她,只好把毛巾热水搁下:“那你勤换些衣裳,别着凉了。” “宫里真没问题吧?”素蝶端着药碗进来,忍不住谨慎问出声:“昨夜您留宿宫中,我们担心了一宿,还怕您没完成委托,遭到陛下怪罪了。” “没有没有。” 尚蓓连忙摇头,接过药碗小口啜了一下,皱起眉,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国师帮我说话了,毕竟她也遇到过类似的反噬。她还赠了我一颗固元丹,劝陛下让我好好养身子,陛下也应了。” “国师……唉。” 素蝶叹了声,看向尚蓓的眼中有了些担忧,“她的丹药,往日也是很好求的。自从先怀仁太子病逝,她遭了那一场反噬,就闭门不出了,很少再施药,只有宫中少数贵人才能得到。” 尚蓓耳朵动了动,放下药碗擦擦嘴:“你是说……” “师尊,我虽不知你们的道法如何施展,但既然你也会受反噬,其中或许有可以借鉴的缘由。”素蝶给她塞了块蜜饯,语重心长道,“你如今看卦不分贵贱,每求必应,正如当年的国师那样。若真有一劫,还需早些提防才是。” 尚蓓嚼着蜜饯,有些心虚。她确实是故意蹭国师的“反噬”症状,来烘托道法失灵的真实性,不过她们二人“道法”的原理毕竟不是一回事。 送走轮番嘘寒问暖的玉寿观人,尚蓓也没擦身,扭头敲了敲窗棂。 夏楠在窗外蹲了半个时辰,好歹等到屋里静了,立时便绕了一圈,从前屋推窗入户,迈进里屋,动作间顺手拨了拨炭火。 “究竟是怎么回事?” 尚蓓裹紧被子想往他肩头靠,却被他伸手隔开:“我身上寒,你先躲着些。” 她只好靠回床头,面对他关切的神色,搬出另一套理由。 “最近我频繁感应远在梁州的弟子,导致阳寿消耗过多,对远距离的探寻有些力不从心。那一卦本在五百里外,却意外算成了五百里内一个八字相近的人。不过卫大人倒是想着借题发挥,看看有谁会暗中入手金玉……” “我问的不是这个。”夏楠打断她的话,眼神里有些紧张,“你是受反噬才发了热症吗?” 尚蓓愣了愣,然后有些心虚地点点头:“是啊,不过别担心,国师派人给我送了不少丹药来,你看,我烧已经退了。” 夏楠伸手搓了搓掌心,觉察指尖已经不冷了,又去试她的额头。 温度确实正常。他松了手,坐得离她近了些,却还是皱着眉叮嘱道: “蓓娘,往后你还是少算五百里外的卦象罢。你总是太心软了,遇到上门求卦,不管多少里都应,平白消耗自己的阳寿,还不叫人知道。” 尚蓓顺势靠到他肩头,吐了吐舌头: “这不是陛下没同意我用太极龟壳嘛,觉得寻常求卦人耗点阳寿就行了……” “那你也不能每单都接啊。”夏楠面色明显的不认同,又拾起一旁手帕,仔细擦过她额前细汗,“叫那不知情的自我感动,还以为是自己损了阳寿才找到亲友。” 尚蓓眯着眼任他沾过鼻梁,这才摇摇头,认真解释道:“我这秘法,若真让人知道不需自己付出任何代价,必然也就不懂得珍惜这份天机。比起让陛下知道阳寿其实耗在我身上,我宁愿自己担些,如此才能筛选出真正诚心的求卦人。” 夏楠放下手帕,看着她面上的红晕,叹了口气:“最近就别接那些远距离的委托了,梁州那边的事情,你也别担心,我也派了人去查探,有了消息立刻告诉你。” “好。”尚蓓从善如流点点头,“不过近距离我还是能算的,你若要抓五百里内的犯人,尽管来找我。” 夏楠没应,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早歇吧,我守着你,睡了我再走。” 尚蓓嗯了一声,钻进被窝,感受到身侧熟悉的气息,思绪慢慢沉下来。 这两日夏楠不在京内,她独自进宫见周帝时,心里着实还有些发怵。还好卫渎本就与她有约定,国师也替他圆了谎。 但寅时送她出宫时,似乎看出了端倪。大抵她知道卫渎本就不想追捕齐芃,也猜出她的病症只是幌子,只是囿于国师的态度没有戳穿。 她想起今晨寅时在宫门口说的话。 “你居然会同卫渎这种人勾结。”她那时语气十分不善,“你知道他护的是什么人吗?” 齐芃究竟是谁,尚蓓确实不太清楚。但她知道他在梁州 ,而且很可能是在卫渎掩护下藏匿至此的。 卫渎既然能在梁王封地内安插人手,还能凭借她的陈述,隔空推断出梁王要反,足以说明他在此地经营颇深。她的弟子还在他势力之下,她不敢赌。 脑子里一时有些混乱,她犹豫许久,还是有些黏糊地问出声:“夏楠……” “我在。”身侧的声音应得很快。 尚蓓忽然想,他知道吗?知道他的上司在保一个逆党,而且还将他送到了梁州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陛下……为什么那么信任卫大人啊?先前施州案,他都敢……” 身侧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指挥使的来历,我也不太清楚。据说十五年前,陛下突然指了他掌锦衣卫事。但大周有来历的卫氏家族都不认识他,故而有人猜测他姓卫是陛下所赐,也有人进而猜测他曾是陛下的暗卫。” “暗卫?”尚蓓有些好奇,忍不住精神了些,“陛下都有锦衣卫了,还需要暗卫吗?” 根据她对这个时代粗浅的认知,锦衣卫不就相当于皇帝的私人卫队了,还单独培养一批暗卫做什么? 夏楠眸色微紧。 他忽然起身往屋外转了一圈,凝神四顾,确认周遭无人,才小心饭回屋中,蹲身靠近她耳畔,声音放得极低: “据说先皇原本属意传位的是……先梁王,也就是如今梁王的父亲。指挥使掌控锦衣卫后,替陛下杀了许多前朝旧臣。” 尚蓓恍然。就是说,周帝登基时,朝臣根本不是自己的班底,自然要塞自己的心腹进去,乃至利用锦衣卫血洗朝堂。 她盯着夏楠近在咫尺的墨瞳,声音也紧张起来: “那梁王……真的会反吗?” 夏楠轻轻刮了刮她鼻尖的汗珠,声音里多了些沉重: “会。因为他不反也是死。且先帝给他留了不少家底,这些年陛下一直想削掉梁王手里的兵权,都没能成功。如今大周天灾人祸频出,正是最好的时机。” 尚蓓心中也不安起来。 她踌躇片刻,终是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那卫大人会不会反?” 夏楠愣了片刻,忽然连笑出声。 他附在她耳畔,带着点八卦的语气,轻飘飘道: “据说,先梁王就是指挥使当暗卫时杀的。你说,他会不会接受指挥使的投诚?” 看着尚蓓震惊的目光,他着实难耐心底那股痒意,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快睡吧,你现下养好身子才是要紧。无论如何,不会让人打进京城来。” 尚蓓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却还是忍不住琢磨,片刻,又睁眼问了一句。 “齐芃也是前朝旧臣吗?” 夏楠目光微讶,最后轻轻摇了摇头:“根据卫所的案宗记载,不是。” 他又点了点头,眼底有些怜悯:“不过在那个时候,一个人究竟算不算前朝旧臣,是由指挥使说了算的。” 101. 年前 五日后,梁州的弟子动了。 眼看着三个人的轨迹一路往京城返,尚蓓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在观里安安稳稳养了几天病,只算了几卦近距离的委托,但没再亲自出京办事。 朝堂上风声愈紧,锦衣卫的番子满街跑,高门大户都不敢轻易走动,但寻常百姓依旧盼着过年。京城里热闹非凡,玉寿观也忙得不可开交,玉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备年礼,给宫里和各个贵人家送去。 因着这半年尚蓓卦象灵验,访客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玉珑实在忙不过来。于是,连尚蓓也学了部分基础法事的流程,左右她身份最高,往那一站,随便摆个姿态都有人信。 只是她卦象失灵的消息传开后,倒有不少人前来打探,尚蓓俱都做出一副不愿深谈的样子,反让人更相信了她在掩饰术法的盲点。 忙碌之余,玉珑和素蝶各自都下山回了趟家,三个人轮流留守。待她们忙完回来,尚蓓也回了趟邱城。 这个年,她打算在京城同夏楠一起过。于是她提前回了趟邱城与沈鸯相聚,言谈间也提及了她的道法。 “师尊的道法,真的没事吗?听说最近东市琳琅阁里,金玉、陨铁和沉香木卖得极好,若是往后那些恶人都买了这些五行之极物护身,再行凶作案,该如何是好?” 城南巷的小院里,沈鸯一边问出声,一边自告奋勇帮她和面,手法略有些生疏,玉指沾了面粉。 “以前听师尊说过这些个例,但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她自然而然回答,“不妨事,真正的五行之极物没那么好得,市面上能买到的金玉,大都纯度不够。何况官府查案自有一套流程,也不全是靠我一卦,正常索骥寻踪也能抓人。” 沈鸯点点头,手上,面多加水,水多加面,不一会儿就和成了一大碗浆糊。尚蓓哭笑不得拦住她,多加了些面揉好面团,不得不多调了一大盆馅。 “罢了,多包些饺子分给乡亲们吧。” 二人吃完自己的份,便推着饺子出去摆摊。然而巽风真人亲手包的饺子很快就一抢而空,尚蓓不得不请来几个邻里帮忙,又包满了十个篦子,严格限领,一直忙活到黄昏,好歹是送走了热情的邱城百姓。 她送了沈鸯回家,正打算回小院休息时,一只带着薄茧的从她身侧伸出来,接过空空如也的小板车。 “没有我的份吗?”夏楠声音里有些委屈,“蓓娘,我饿了。” 尚蓓有些尴尬地看了眼板车上的篦子,上面只剩一层薄薄的面粉。 “好好,回去再给你包。” 她拍拍手,绕到夏楠身侧,牵起他衣袖晃着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子兑,你今日怎么来了,是公差吗?” 她知道夏楠最近很忙,若没有要务,大概不会专程往邱城跑这一趟。 夏楠嗯了一声,反手握住她:“办差路过。我记得你今日要到邱城来,于是往这边顺了点路。只可惜到五里之内,也没见你来接我。” 尚蓓有些不好意思,她今天一直在包饺子送饺子,确实没来得及关注坐标。 “我昨日看着你还在禹州一带,以为你会直接回京的。是还有差事要在陆州办吗?” 夏楠眼底露出些笑意:“没有,只是路过邱城。” 尚蓓:“……这绕了个大弯子吧,究竟是怎么路过的?” “就是路过。”夏楠轻描淡写地答,推着空板车往小院走,“顺便接你一道回京。” 尚蓓看着他下颌的胡茬,心知他必然要连轴赶路,才能多绕这一圈却不耽误返京,胸口一时有些暖意。她引着夏楠进院,放下小车入屋,给他倒了杯茶水,笑道: “来得也巧,刚好尝尝我的手艺。” 说罢,便又撸起袖子去调馅和面。夏楠端着茶盏倚在厨房门边,看她利落地忙来忙去,面粉沾了脸上也不管,眼底愈柔。待她擀好一沓面皮开始包馅,便忍不住凑近到她身边,捡起面皮学着她的动作。 他手指修长,动作却略显笨拙,捏出的褶子歪歪扭扭,还有好几只露馅流油,尚蓓忍不住面露嫌弃:“你自己包的,得自己吃,我才不吃。” 夏楠没应她,认真又捏了几个,觉得手上熟悉了不少,便挤开她:“你也累了,去歇着吧,都交给我。” 他眼底露出一丝揶揄:“这样,你就只能吃我包的饺子了。” 尚蓓笑着把面粉抹到他脸上,挠了挠他的胡茬:“说了尝我的手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又挤回来,“闲得慌就去烧水,就咱们两个人吃,这点马上就包完了。” 夏楠却不依,又挤开她:“我怎么就是客人了?蓓娘,我可是你的未婚夫。” 尚蓓手下一顿,面皮立时被掐了个印子。她低头轻咳了几声,掩去泛红的耳尖:“那、那我去烧水了啊。” 夏楠得意地轻哼一声,彻底占据案板,将一只只越来越正常的饺子次第排列在篦子上。尚蓓烧好水,看着他手上愈发熟练,也不吝赞赏了句:“不错,这种我愿意吃了。” 夏楠闻言又哼一声,一脸邀功的神色。然而等尚蓓将饺子下了锅,他却哼不出来了。 “没事,反正进了肚子都是一样的。” 尚蓓哈哈哈笑了三声,执起漏勺给他盛了一碗面皮汆丸子。 一顿饭毕,稍事修整,二人便披着黄昏上路了。 夏楠虽然也想照顾她体力,却毕竟多绕了这半圈路,为了按原计划返京,行程还是难免急了些。尚蓓也不叫苦,驱策着白雪紧紧跟着他。回到玉寿观时,已是腊月十四。 另外两组云游弟子已经回到了观中,只剩梁州方向的坐标还在缓缓挪动。尚蓓处理了离京时登记的委托,而后也没再派人出京云游,意识始终关注着三个弟子的动向。 等那三个弟子顺利回京,已是腊月二十。 人是夏楠送来的,但送来时状态不太好。三个弟子被几个番子围着走,肩膀抖得像鹌鹑,显然受了不少惊吓,见到尚蓓,面上都露出些恳 切。 “观主!呜呜呜我们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夏楠扶着刀跟在身后,从正门拜访玉寿观,神情冷硬,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惊得观中不少道童都躲了起来。尚蓓安抚了几句,扭头向夏楠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夏楠面色稍舒,认真解释道: “因着是梁州来的人,卫所里例行审了他们一回。放心,没用刑,但近日还是莫要放他们出门了。” 尚蓓心中了然。她拍着弟子的肩背,温言笑道:“别怕,夏大人也只是例行公事,回去好好歇着吧。” 她示意玉珑接过弟子下去,而后引着夏楠到偏殿,屏退众人。 “梁州什么情况?” 夏楠也没多话,开门见山道: “梁州封城戒严了,只说是城中进了外邦的奸细,要全城搜捕,实则是为了避免消息流出,暗中囤积粮草,调动兵甲。” 他语气严肃,摊开舆图来给她看:“估摸着是想趁年节防备懈怠时发动突袭,算算整备所需的时间,大抵就是这两日了。一旦起兵,定会沿着西侧这条官道直扑京城,若沿途畅通无阻,一个月便可兵临城下。” 尚蓓盯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心中微凉。 “不过,还好有你提前察觉了异常。”他话音一转,面色缓和了些,“朝中本就猜着梁王要反,故而早已有所准备。只是最近京城在抓梁州的探子,对外来入京之人查得很严,所以你这些日子就先别回邱城了,免得被误伤。” “我知道了,你也小心。”尚蓓点点头,又问:“说起来,宫里有没有梁王的生辰八字?这样,我或许可以在他出兵的第一时间预警,至少比等着军报送到京城要快些。” 夏楠摇摇头。 “梁王在五百里外。”他语气里满是不赞同,“你如今道法不是不稳定吗?” 尚蓓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的托辞,脑子转了一圈,又开口道:“那……我可以找国师借太极龟壳。这样,我的法力运转就能更稳定了。” 夏楠又摇摇头:“最近宫里在准备年祭,太极龟壳在寅时道长手里,她负责卜测吉凶,用得比较频繁,一时半会怕是借不出来。” 尚蓓“嘶”了一声,挠挠头,感觉就她和寅时这两天紧张的关系,怕是也不会松这个口子。 夏楠垂眸看着她皱眉的模样,微微勾唇。 “所以,你还是别关注此事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已经足够,不差你这一两日的预警。” 尚蓓一时沉默。 “夏楠,你只是不想让我算这一卦吧。” 夏楠目光微讶,挑眉,颔首:“是。梁王谋逆事大,其间种种,很难用功德业果来评判。我不想你牵扯进来。你只需要在观中安心待着就好,等朝廷平叛,继续修你的道法,经营你的寻人委托。” 尚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积雪,声音放得极轻。 “可我算这些卦,从不只有增长功德这一个由头。夏楠,我也想帮你。” 102. 只有我 夏楠看着她清瘦的身影,眼底微暗。 “最近我杀了很多人。”他忽然换了话头,声音喑哑,“虽然京城消息慢些,但梁州一带也不是全无风声,逃亡的人不少。然而但凡从凉州返京的,大都要在诏狱里过上一遭。若不是指挥使和我压着,你那几个弟子,恐怕也半条命没了。” 尚蓓张了张嘴:“……多谢你们。” 身后的气息忽然靠近,将她从背后轻轻拥住。 “这些年,我手上沾的血,数都数不清。”那语气轻描淡写,却隐隐带着点祈求,“蓓娘,你帮我,说不定是助纣为虐。” 尚蓓没回头,只是覆上自己腰间的手背。 “子兑,你杀的人,有多少是无辜百姓?” 夏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也是,你没见过我真正审犯的样子。”他声音里有些调侃,“你还不知道罢,我一向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的。里面有多少是无辜,我哪有功夫去算。” “我知道的。” 她在他臂弯中转过身,仰头看他,眼底带着挑衅:“我们刚见面时,你不就差点冤枉我吗?” 夏楠面色一僵,心虚地别开眼。 “……对不住。” 尚蓓却不依不饶,指尖戳戳他胸口:“说,当时为什么会怀疑我?你把人追丢了,就赖到头上?” 夏楠咳了一声,不自在道:“……替于痊打掩护的那个人招供,说你和他们本就是同伙,只是因为分赃不均,才把我引过去报复……” “哦。”尚蓓撇撇嘴,“那你还真信了?” “万一呢。”夏楠小声辩解,“他攀咬的人,我都一个个去抓了。若是那晚没抓到于痊,你就得和他们做伴儿了。” 尚蓓噗嗤嗤笑出声:“那你也没法押我回京,毕竟,我当时骑不了马呀!” 听见她轻快的笑声,夏楠心底不自觉地也松快了些。他抱她更紧,下颌搁在她发顶道:“也是。待看到你的异象后,我也能猜出你与凡人不同的。” 尚蓓蹭着他颈窝摇摇头:“子兑,你高看我了。我就是个凡人。如同你武艺高强,我虽然有些小本事,但依旧改变不了肉体凡胎的事实。” 夏楠垂眸看着她的发髻,喉结微紧。 “子兑,把我当成个凡人罢,不要把我当成什么神仙。我想做什么事,全因我这颗凡心,而非为了修炼那点微末伎俩。只是碰巧这二者大多时没什么冲突,才显得我好像特别仁善罢了。” 她抬头看向夏楠,语气严肃起来:“所以,别拦我。你知道的,我只是喜欢先同你商量,但若你不肯配合,我还能找旁人,不是吗?” 夏楠瞳孔一缩,盯着尚蓓笃定的神色,咬着牙道:“我真该把指挥使扳下去,好叫你往后无论做什么事都只能寻我。” 他声音恨恨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仿佛一松手她就会跑掉。尚蓓笑了,踮起脚尖,轻轻在他下颌啄了一下:“好啦,去弄梁王的生辰八字吧。若是太极龟壳也能一并搞到就最好了,实在不行,我还能想旁的办法。” 夏楠发泄般反咬了她脸颊一口,闷闷道:“知道了,你等着。” 他口中应着,手上却又多抱了她一会儿。直到院外遥遥响起钟声,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尚蓓。 “我今晚定会给你消息,你别找旁人。龟壳的事,你也别想什么旁的办法,我来解决。” 尚蓓弯眼望着他笑:“好,我等着。” 于是大半个下午,尚蓓都在脑海中关注着夏楠的坐标。她看着他先回了趟北镇抚司,又从正门进了皇宫一间主殿,行迹颇为光明正大。然而从主殿出来后,他便沿着一处小径开始迂回,最后进入一所她不认识的宫殿,徘徊了许久。 光是看着那轨迹,她都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他被人发现。毕竟是这等皇子王孙的八字,想来确实不那么好偷。 好在他最后又沿着什么小径溜出了皇宫,应当并无大碍。随后,他又往国师府正门走了一圈,大抵是想借太极龟壳。然而,寅时的坐标出来与他接了头,他在门口停留了许久,最终并没有进入门去,明显是受阻了。 尚蓓不由得有些焦心。谎言差这一环就能成立了,这下她要怎么圆? 夏南从国师府吃了闭门羹出来,心中不由得也生了郁气。偏生寅时此道颇受国师信重,自己也不好强逼。他挽了个刀花收刀回鞘,眸色沉沉望向皇宫的方向,抬眼看了看昏沉的天色,略一思索,又走了回去。 文华殿今日当值的正是李儒。殿中灯火通明,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五六个红袍官员围在当中一张大案前,胸前有绣鹤的,有绣狮的,更有绣飞鱼的。他一身石青绣麒麟曳撒,扶刀迈进大殿,立时便引来了诸人的目光。 见他去而复返,李儒吹着胡子道:“还有何事?我这儿正忙着核算军粮呢,你不去查宫中的岗哨,又跑来做什么?” 夏楠抱拳行礼:“李阁老,京南辅镇的防务就交给我罢。” “你?” 李儒眉头一拧,搁下手中朱笔:“夏大人,锦衣卫的职责乃是护卫京城,这个时候你往京外跑,是想擅离职守吗?” 身旁另一个胡子花白的阁臣随了一句: “是啊,况且京畿防务诸事,兵部已有部署,何须劳动夏大人?” 夏楠神色未改,迈进两步挤到案边,点着舆图道: “京南辅镇乃是守卫京城的第一道防线。我去此地布防,可提前安排物资与人手,亦能在京城之间传递消息,如何不算是护卫京城。” “至于京城防务。”他话音一转,目光落向殿角阴影:“有指挥使在,足以镇守京城,何需我多留于此?” 阴影里的绯衣嗤了一声,没应话,算是默许。 李儒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神色泰然,一脸忠直,便知他又是别有用心了。 “既如此。”他勉强开口,“便由夏大人总领京南防务诸事。不过,三日之内,若无军情急报,你须得回京复命,不得拖延。” 夏楠抱拳应下,转身欲走,却又被李儒叫住。 “保重自己,老夫可不想年节里还要给你写挽联 。” 夏楠脚步微顿,未作它言,踏出殿门,直奔玉寿观而去。 笃,笃—— 窗棂三声未尽,便被人急切打开。 “梁王八字可拿到了?”尚蓓侧身让他跨进窗槛,紧张开口,“快给我,我现在就起卦!” 见他摇摇头,尚蓓先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哦,没有太极龟壳也没关系的,我……” “在这里,但现在不能给你。”夏楠拍拍胸口的暗袋,“收拾一下,你同我去京南辅城,我再交给你推演。” 尚蓓歪了歪头,疑惑看他:“为何要去辅城?” 夏楠望着她的眼眸,认真开口:“辅城距京两百里,梁州距京七百里。到了辅城,你再起此卦。若梁王有异动,我即刻派人回京,只需半日可递回消息。” 尚蓓眨眨眼,哦了一声。 这是要让她靠近些。 她支吾了片刻,觉得自己确实没必要费这两日功夫,于是试探道:“你先给我吧,我先起一卦,万他早就出兵了,而今已经行至五百里内了呢。” 夏楠皱起眉:“可你如今卦象不稳,便是算出五百里内,又如何确定——” “夏楠!哎呀算了,你快给我!” 尚蓓急得跳脚,伸手就要去摸他胸口暗兜,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他维持着刚好伤不到她的力道,将她拉进些,声音压低:“蓓娘,我不想你为了这点小事,平白损耗自己的身子。” “根本就不会损耗身子。”她使劲挣着他,目光烦躁地游移,“我骗了你,我的道法从未不稳,我只是……不想算齐芃那一卦。路是我自己带偏的,风寒是我自己作的。现在时间紧迫,来不及解释了,你先让我算这一卦,好吗?” 夏楠眸色一沉,力道不自觉加重:“是指挥使逼你算那一卦,所以你才装作道法失灵?” “不是!” 怒喝出声时,尚蓓自己都愣住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那些焦灼。 “也罢,夏楠,你若是不肯给我,我可以——唔唔唔!” 话音未落,便被他摁着头闷在胸口,未出口的狂言尽数压进了心跳里。 “不许再提找旁人。”他声音里染上压抑的怒意,“你敢说出口,我现在就把你押回北镇抚司大牢,亲自看管,叫你哪里也去不了。” 尚蓓被他闷得喘不过气,挣扎着捶了他两下,才被松开些许。她仰起脸,对上夏楠那双漆黑的瞳仁,在他眼底看到了翻涌的戾气。 “蓓娘。” 他托着她后颈低语,语气平和了不少,却反而更令人心惊。 “是我发现了你,是我供养了你,也是我成就了你。” “只有我会真心助你修行,只有我会永远护着你,也只有我,会放任你拒绝自己不想算的卦,随心所欲地接那些鸡零狗碎的委托。” 夏楠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你信不信,九个月前,若是换作旁人知晓你这本事,早就将你锁在密室里日夜推演了,哪里有巽风真人扬名这一日?” 103. 我会信 尚蓓使劲推他,推不动,心口也着了火。 “换做旁人?”她冷声道,“夏楠,你当我是三岁稚童吗?遇到恶人我不会报官?遇到善人我不会结交?就算我运气差些,一到……下山就遇到歹徒,被捉去当作工具,也免不了有要我引路的时候,如何就成了永无天日的绝境?” “甚至我若运气好些,或许能遇到更……” “别说了!” 夏楠猛地俯身堵住她的唇,将她恼人的余音尽数嚼碎咽下,力道之狠简直如同在以齿刃施行凌迟。尚蓓吃痛呼了一声,不甘示弱也去咬他,一点没有留情的意思,却发现那冷血刑官不退还迎,竟将唇舌更深地挤进她齿缝间。 血气在两人间漫开。 良久,他才稍稍退离,却仍抵着她的额头,瞳中的墨色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蓓娘。”他声音有些沙哑,“你遇到的是我,就只能是我。” 尚蓓扭了两下,依旧挣不开他的桎梏,索性移开眼,赌气不想看他。 “永远别想同旁人合作,好吗?”他吻她的眼,呼吸灼热却克制,似是欲将那视线挽回,“我会做你所有可能性中唯一最好的那个。” 尚蓓抿抿唇,向他的胸口抬了抬下巴。夏楠面色微僵,不情不愿地松开她些,从怀中摸出记着梁王生辰八字的笺纸,塞到她手里。 尚蓓没看他神色,接过笺纸郑重录入系统。 【联系人-朱熔-已添加】 她盯着脑海中那个坐标,瞳孔骤然放大。 “你让让!” 她伸手别开夏楠,绕到屋中案前,摸出赤纹金龟壳把铜钱胡乱一塞,匆忙摇动三下倒出来,看都没看就塞进去,又摇三下倒出来塞进去摇摇摇…… 夏楠看着她神色中的紧张,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走到尚蓓背后看着她推演,伸手撑着桌案,将她虚圈在怀中。 六爻过后,尚蓓抬头撞上一个坚硬的下巴,“嘶”了一声,却顾不得许多,转身扶着夏楠肩膀急切道:“夏楠,梁王根本不在梁州,他在四百里外的北狄!” 夏楠眼眸一凝,低头看着她额角的细汗,还有案上零散的龟壳。 “北狄?”他声音仍然沉着,“你确定吗?真的不是因为……” “真的不是!”尚蓓使劲摇头,“还有,季芃在梁州,就在今天早晨,他也动了!” “你的意思是,从半个月前陛下派崔公公请卦那日,你就已经算出了季芃在梁州,但是推说道法失灵?”夏楠声音拔高了不少。 尚蓓面色微僵,咬着牙点点头: “我……我确实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有给陛下明示这卦,可我暗中算了。那日你说他是梁王心腹,我就一直留心关注着。但我原以为他会和梁王一道行动的,所以想着拿到了梁王的去向,再一并告诉你也没什么大差,没想到……” “不用解释了。”夏楠抬指压在她唇上,声音低沉,“记住,你就是道法失灵。你根本不知道季芃在梁州。” 尚蓓看着他眼底的谨慎,“嗯”了一声。 “但我已经请命领京南防务了。”夏楠犹豫着开口,“你……” “我同你一起。”尚蓓立时接道,“要不然,若有急事,我找谁好呢?” 夏楠眸色微亮。 “收拾一下东西,等我回来,立刻出发。” 他话毕便迅捷翻窗出户,落地时却被尚蓓拽了一把。 夏楠回头,看向她。 尚蓓站在窗沿边,紧紧抓着他衣角,张了张嘴。 戌时过半,夜幕初临,天上无星无月,唯有黑云沉沉,却比不过她眼底的愧疚更深。 她低下头,眼睫微颤,似是在斟酌词句,又似是在顾虑该不该说。 夏楠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抚上她手背,轻轻一握。 “说罢。”他声音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会信的。” 尚蓓深吸一口气,抬眼注视他。 “小心指挥使。” 夏楠眸光微凝,低声道:“好。” 待那玄色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尚蓓才虚脱般靠到榻上,盯着跳动的灯火,胸口有如倒海翻江。 先前那些隐瞒,险些误了大事。 虽然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卫渎不仅保护了季芃,还让他全须全尾回到了梁王手下,甚至能从梁王的封锁下安然带出玉寿观的三个弟子,足以说明他同梁州势力牵扯颇深。 可又如夏楠所言,梁王与卫渎有杀父之仇,又怎么可能安然接受他的投诚。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位,看着风光,实则一身荣辱都系于皇帝。可以说,周帝倒,他便亡。总归不至于是为了给自己准备一条退路,故而当个双面间谍? 尚蓓脑子乱乱的,使劲甩了甩头,暂时搁下思绪,起来收拾行囊。 这个年看来是没法在京城过了,得同素蝶和玉珑说一声。想到会去前线,尚蓓还有点紧张,但又想到有夏楠在,她心中莫名就安稳了不少。 夏楠要带她去京南辅镇,竟然就只是为了让她凑近些,好算卦,想想还是有些好笑。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口,有时她都反应不过来,他却一直认真记得,着实让尚蓓觉得有些愧疚。 或许……想起夏楠那句“我会信”,尚蓓心中微动。 她整理好干粮和银两,又往包裹里扎实塞了几件厚衣服,放在门边。而后将袖箭在手腕上小心装好,拉开保险的锁扣,在院中的箭靶上试了试准头,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敲门声。 “观主,有人请卦。” 尚蓓无奈地耸了耸肩,合上锁扣,高声应下:“来了。” 行至门口,忽然心中一警。 今天在三清殿值夜的……是谁来着? 她对观务只拿个方向,以至对这些排班细节不是很熟悉,有些人和声音也对不上号。但……尚蓓看了眼系统。 门外是玉笙的坐标。 这孩子刚从梁州回来,又在北镇抚司受了惊吓,玉珑若还安排他上值,着实是有些磋磨人了。 她步履定了片刻,抬手推门。 门外 确实是玉笙。他面色恭敬,姿态如常,左手提灯,只是眉心隐隐还压着些愁绪,像是连日奔波劳顿的余韵。 “走罢。” 尚蓓抬了抬下巴,示意玉笙在前引路。玉笙却却微微侧身,垂首道:“观主先行,弟子跟在您后头便是。” 尚蓓眼眸微凝。 她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扫过,忽然“哎呀”一声,一摸怀里,又一摸袍袖。 “我忘记拿龟甲了。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见玉笙低头应是,她便向他点了点头,转身。 后背风动的一刹那,尚蓓迅速侧身旋步,袖箭寒光乍现—— “噗!” 一声钝响,一声痛呼,利器刺入皮肉,随后是提灯“喀嚓”坠地碎裂,星火顿时点燃枯丛。少年道士踉跄退了三步,右臂已然洇出一片暗红,却仍拼着命握紧手中利刃,向她扑来—— 尚蓓偏身避开他的锋芒,抬手又要出箭,却听破空袭来一声嘀鸣。她心中微惊,连忙扭身就要往院中跑,不料那锐器并非刺向她,而是直直打入玉笙膝弯。玉笙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利刃终于脱手,在青石板上撞出咣当几声。 “真人小心!” 夜色中跃下几个黑影,迅速将她护在身后。尚蓓喘息未定,抬眼望去,只见为首的竟是个熟面孔。 “秦大人?”她惊讶极了,“你怎么会在这?” 秦昕一时未应。他凝神左右看了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威胁,随后收刀入鞘,转身向她抱拳,低头,面色有些惭愧:“在下奉夏大人之命,暗中护您周全。没料那些贼人竟串通了观中弟子,一时未及察觉,请真人责罚。” 尚蓓心中松了口气。她望着秦昕公事公办的眉眼,又瞥向一旁被迅速押住的玉笙,沉声问道: “听你的意思,先前是还有其他贼人吗?” 秦昕又点点头:“回真人,半月前便有梁州人在玉山山脚探查,皆被我们截下。夏大人说,梁王那边恐怕会提防您的道法,想提前清除隐患,故而安排我等暗中护卫。” 尚蓓心头一紧。 是了,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借助系统,推演几个领兵之人的动向,从而凭空判断敌情。如此,她便可在京南辅镇的守卫中起到大用处。 迄今为止,对外她只称寻人算卦,最多说能推演生死,许多衍生的用法,她只与夏楠和卫渎通过气。 但,她的名声毕竟已经传出了两个多月,有心人想必能够猜到这些用法,何况梁王这般精心谋划之人。或者……干脆就是卫渎透露的。 所以他跑去北狄,觉得自己这样便能躲过探查了? 不……或许是因为,北狄人没有登记生辰八字的习惯!她最难推算的就是他们! 尚蓓陡然看向秦昕,神色严肃:“护我去寻夏大人,现在。” 秦昕神色一沉,抱拳应下:“真人随我来。” 尚蓓转身疾步回到屋中,拿上包袱,匆匆给素蝶和玉珑留了封信,从小路下山,骑上白雪,往夏楠的坐标直直奔去。 104. 联系人-卫渎-已添加 还没到北镇抚司门口,尚蓓便听见院中传来金戈铮鸣的声音。 “指挥使,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本官知道些什么,需要向你一个蝼蚁报备吗?”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里,俱都夹杂着滔天的怒意。尚蓓心中一惊,难道是因为自己那句话挑拨了两人的关系? 这个时候起内讧?不行不行不行! 没想到夏楠如此冲动,尚蓓后悔极了,连忙骑着白雪向门口冲了两步,却被秦昕一把拽住:“莫慌,此事很常见的。” 他面上有些尴尬,沉声解释道:“卫大人心情不好时,就会找人切磋,但卫所里只有夏大人能打过他,于是……他就会找夏大人的茬。” 尚蓓被秦昕拉着躲在门后,想起先前夏楠下颌那道伤,心中窜起一丝火气。但想起卫渎脑门的大包,火气又散了些。 毕竟自己刚刚才多嘴“挑拨”了一句,她还是控制不住担忧:“可这次万一……万一是别的原因呢?” 忽闻“铛”一声刀鸣,一青一赤两个身影各自震退了三步。一个长刀拄地裂青苔,一个拖泥三尺溅尘埃。在这宝贵的喘息之际,尚蓓终于找到空当,从门后跑出去喊了声:“你们不要再打了!我有急事要讲!” 沙哑的嗓音响彻大院,尚蓓刚骑了两里马,此时实在难为听。然而她这一声却将两人齐齐喊定,两道目光直直扫了过来。 夏楠眼眸微凝,收刀站定身形,随意对卫渎抱了下拳,便大步朝尚蓓迈过去。 “你没事吧?” 他扫视尚蓓周身,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又看着番子手中押解的玉笙,皱了皱眉:“他怎么回事?” 尚蓓有些沉重地答道:“应该是被梁王收买了,你审审吧。” “观主饶命,弟子……弟子也是被逼的……啊!” 随着咔嚓一声,玉笙的下颌被卸,只能哼哼啊啊地悲鸣。卫渎喘息了许久,这才意犹未尽地嗤了一声,拄着刀慢慢站起身来,拍拍衣摆,将刀入鞘。 “进来说话。” 夏楠抿了抿唇,示意秦昕先把玉笙押下去,而后仔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裳,引着尚蓓入内,动作间不忘将她护在身后。一进正堂,他便先给尚蓓倒了杯温水,又对番子说:“去沏壶新茶来。” “夏大人,你问我知道些什么,我只能告诉你,小道士的本事不是我透的。” 卫渎自己倒了杯凉茶,抿了一下,淡淡开口: “前些日子,我派人去芹镇又查了一趟,发现桂花村被毁后,有人用七夜香套芹镇官民的话。想来,正是在调查我们行动如此精准的秘密,最后归到小道士头上。” 尚蓓盯着他坦然的神色,眸中狐疑未改。这个说法虽然也在她的猜测之中,但她还是难以放下对卫渎的防备。 似是因着她的视线过于直白,卫渎搁下茶盏,扯了扯嘴角:“无妨,毕竟小道士一向信不过本官。不过本官也不打算同你废话,我可以给你这个。” 他起身,从一旁柜案中取出纸笔,提腕,写下: [卫渎,乙巳甲申丙戌戊子] 尚蓓看着他一笔一划,恍然发现他的字迹颇有些……笨拙,甚至还不如她穿越后勉强练就的楷书。 像是曾经学过些骨架,却已经很久没得到过指点,于是只维持着初学者的姿态,原地踏步了多年。 搁笔,卫渎将那纸推给她,抬眼,眼底讥嘲:“如何,小道士?想找我,随时奉陪。至于找到我之后,能不能抓住我,能不能杀了我,就另谈了。” 尚蓓目光扫过那行字迹,在脑海中录入系统。 【联系人-卫渎-已添加】 看那坐标明晃晃出现在自己眼前,她心中不可谓不震动。 这人就这样大喇喇地把自己的踪迹暴露给他了,一点不怕她隔空推演他的行动,至少说明他自己没有异常行动的的打算。虽然他的下属就不好说了,但至少也算一个诚意。 尚蓓摩挲着纸面看了片刻,慢慢叠起,收入怀中:“是我失礼。大敌当前,还望卫大人与我互通有无,共卫大周江山。” 卫渎眼眸微垂,落在腰间刀穗上,半晌,才嗯了一声,算是认同。 “夏楠,你方才所提北狄人的空子,本官也想过。就是没想到梁王宁可出卖大周,也要赢这一局。” 新茶恰于此时沏了上来,尚蓓端了一盏,轻抿,声音沉重: “他真的是为了赢吗?” 她看向正堂后垂挂的大周舆图,目光担忧。 “就算他取了这江山又如何?若让北狄人入关劫掠,生灵涂炭,这江山还能坐几年?” 卫渎浅灰的瞳仁转了半寸,对准她,轻嗤: “小道士,我说句实话,若没你在,梁王或许只会用寻常路数夺嫡。但有你在,就注定了他先输一份天机,故而他必要想方设法扳回来。” 尚蓓张了张嘴,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一时有些迷茫,却听夏楠冷声开口: “梁王狼子野心,叛国便不在今日,也会是他日,与尚蓓的能力无关。” 她微愣,看向夏楠,在他眼中见到了无条件的支持。 鼻尖一时发酸。 尚蓓深吸口气,对上卫渎毫无生气的目光,认真开口: “既如此,我们更要用好这份天机,稳住南线,才能集中精力抵御北狄。”尚蓓声音沉稳下来,“我这本事对于北狄人确实欠些效用,但我本来也不能切作两半。若只能选一处去守,不如就专注京南防线。” “尚蓓言之有理。”夏楠紧跟着接口,眼神轻快了不少,“我夏家的叔伯在边境驻守多年,不是白守的。只要防住南线,那么北境不过只是多了一场普通的边防战事,如今我们已有预料,便可从容准备。” “不错,北狄要来犯,总得先过北境守军这一关。只是北军因此便不能援京,京城防务只在禁军与锦衣卫之间。” 卫渎颔首,起身走到舆图边,指尖点点京南辅镇:“你二人既已齐心,按原计划去守京南防线便是。这几日,京城情况,看我动作。” 他又转向尚蓓,眸光微眯:“夜里我宿卫衙,则一切如常;夜里我宿宫中,则折损过半。我死了,京城告急,立刻 回援。” 尚蓓心头一凛,指尖摸向袖中那张纸。 怪不得卫渎突然给她生辰八字,原是将自己的生死也押在了这局棋上。 夏楠目光复杂地落在卫渎身上,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指挥使,保重。” 卫渎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没答话,摆摆手。 “走罢,但愿你们有命来追我。” 出了正堂,尚蓓抬头看着天上的阴云,心中沉重。 卫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恶名在大周流传太广,乃至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带上了有色眼镜。很多时候,他对她的敌意确实显而易见,可他偏偏又从没伤过她。 夏楠牵过白雪,将缰绳递给尚蓓,声音低沉:“走吧,今夜要辛苦些了。” 尚蓓回神,看向夏楠,摇摇头。 “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帮我找个桌子吧。” 夏楠面色微讶,随即领着她到了偏殿。 笔墨铺开,尚蓓对着脑海中的地图,放大到北狄的领地,仔细揣摩一番。 落笔。 笔触生涩,没有丝毫技巧,却简明扼要地勾勒出北狄王庭一带主要的山川走势。夏楠看着,心中愈惊。 趁她掭墨的间隙,他忍不住问出声:“这……是不是消耗了……” “没有。”尚蓓轻松一笑,“我说我去过,你信吗?” 夏楠喉结动了动,低声回她:“我信。” 他仔细看着她描画完主要的地形,又在几处关键的隘口旁进行了标注,末了抬头问他:“要打北狄的话,还需要什么信息?你看看哪里还有疑问,我可以……尽量回忆一下。” “这里。”夏楠指尖落在舆图北端一处关隘,声音微沉:“若北狄南下,此地是必经之路,你……可知晓谷内坡度与林木分布?” 尚蓓凝神看向系统,又画了简单的等高线和植被分布:“还有吗?” 夏楠又点了几处,尚蓓一一补充了,最后吹吹画纸,待墨干透,折起来递给夏楠: “你在北境有宗族吧?希望这些能帮到他们。不过我去的时候……是春天。”她仓促找了个理由,“所以眼下只能画个大概的地形,不确定冬日是什么情况。” 夏楠双手郑重接过舆图:“足够了。等我一会。” 他出门唤来秦昕,将那舆图交给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秦昕神色一凛,抱拳领命而去。 而后两人上马,黑白并立。 “夏楠。” 扬鞭前,尚蓓突然开口唤道。 夏楠偏头看她,眨眨眼,眸与夜同黑。 “先前是我气话,对不住。遇到你,我一直觉得很幸运。” 玄衣微动,低沉的笑声飘来: “那我保证,你以后会一直幸运下去。” 曾忆六月前,灰袍并玄衣。 从南漫向北,归此卫衙里。 如今复南行,玄衣乘黑云。 灰袍驾却改,白雪踏轻蹄。 红枣眠何处?东方三百里。 回望三百步,赤骑亦哀啼。 105. 那就让他猜猜看吧 腊月二十三的上午,尚蓓和夏楠到达了辅镇。早有当地卫所的番子得了消息,等在官道旁接应,见他们来,连忙迎上: “夏大人,巽风真人,城中已为您二位备下临时住所,还请随我来。” 粗略休息过后,尚蓓便与夏楠一同来到了城外的军营。镇守在此的是个中年将军,名薛砺,刚从青州带来三千精兵,正与副将商议布防。见二人入帐,薛砺立即起身相迎,抱拳道: “夏大人,巽风真人,末将已将京南辅镇三处要隘严密布防,并增派斥候日夜巡查,当前二百里内未见有梁州兵马的踪迹。府镇内截获的梁州探子也俱已关押在了府衙大牢,审出来的消息都在这里。” 他从一旁案上摸过一本手札,交给夏楠。夏楠接过翻了翻,递回给他。 “再审。”夏楠冷声道,“务必要审出此次梁州主要将领的姓名,若能审出生辰最好,若审不出,至少也要探得年龄。” 薛砺想起传闻中尚蓓的道法,认真领命应下,转头吩咐下去,随后将二人引到案前舆图边,仔细介绍起周遭布防情况。余光瞥见尚蓓时有迷茫,夏楠又仔细问了几个极基础的问题,薛砺虽有些疑惑,仍是一一作了答。 尚蓓凝神听着,未作一词。她知道,自己确实没什么军事部署的经验,此行最大的作用还是当个人形沙盘。但正因如此,她必须记牢几处主要的布防点,方便随时观测最新行动,预警可能的变故。 介绍完布防点,薛砺又将这几处将领的姓名与生辰八字都交给了尚蓓。她郑重接过,先在心中录入,察觉他们目前都在应有的位置,心中微定,而后摆了套卜算的架势,镇定道: “当前布防一切正常,后续若感应到其他情况,我会及时言明。” 夏楠点点头,又从行囊中取出京中的情报: “薛将军的准备确实周全,但此次南线防卫,恐怕与寻常守城有些不同。” 夏楠低声道:“统领梁州军的并非梁王本人,而是梁王最信任的谋士,季芃。根据真人的卦象,他今晨已接近辅镇四百里,应当是顺利攻下了运城,还在往北推进。如果沿途州府没人能拦住他,那么梁州军约摸再有八日便能到达辅镇了。” “季家那个天才?”薛砺面色一惊,“他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吗?” “现在想来,恐怕是假死。”夏楠摇摇头,“三个月前,指挥使在前朝皇陵发现了他的踪迹。季芃受梁王之命,秘密研制前朝奇毒七夜香。虽然窝点最后被捣毁,但季芃身上应当还有些七夜香的存货,想必会用在此战。” “原来如此,那我会严查军中食水调度,以防中招。” 薛砺眉头紧锁,又在舆图上着重标记了几处地点:“若他想最大化利用七夜香的功效,极可能在这几处水源下手。我明日便派人去看守。” “还有审讯。”夏楠又补充了一句,“中了七夜香的人会神志不清,极易被套话。这些军情的知情者必须控制在最少,一旦其中有人被俘,安排即刻作废。” 薛砺神色凛然:“明白。” 身边的副将亦然。 几人在主帐中商议了两个时辰,最后薛砺邀二人一同巡视大营。尚蓓看见了不少士兵,有的正蹲在营帐边擦拭刀剑,有的围坐在火堆旁啃着干粮,还有的望着青州的方向发呆。 见到他们,士兵纷纷行礼,神色对尚蓓都有些好奇。 “这位莫非就是京城中那位大名鼎鼎的巽风真人?听说她一卦就能算出世上任何人!” “我见过她徒弟!她徒弟先前云游去过我们李家村,说她什么都能算,只需要一个生辰八字,连人埋在哪儿都能指出来!” “不知道我青州的老娘怎么样了,能不能让她帮我托个梦……” 尚蓓听着这些明显夸大的传言,心中思索。 夏楠仔细检查了营中粮草储备与兵器库,又逐一查看了岗哨排布,确认一切整备无差,这才向薛砺颔首,赞道:“薛将军治军严谨,令我受益良多。我虽受命领任南线防务,但对具体军务所知甚浅,这一战,还要请薛将军多多指教。” 薛砺连声道着“哪里哪里”,夸赞了夏家的忠勇:“夏大人少年英才,能与您共事,是末将之幸。” 又转向尚蓓,拱手一礼,语气多了几分敬畏:“久闻巽风真人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此战若能得真人神算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尚蓓连忙回了一礼,忽然认真问道:“薛将军,在你眼中,我的道法是什么样的?” 薛砺愣了一瞬,而后拈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最后谨慎开口:“末将听闻真人能凭生辰八字推演对应人的行踪,推断生死吉凶,托梦传递消息,役使鬼神与生魂,看破前世今生……” 尚蓓扶额。 “薛将军,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实不相瞒,我只能推演行踪,判断生死。而且不止需要八字,还需要真实姓名。” 她认真解释了一番:“如果人活着,我便能告诉您他在哪;但如果人死了,我只能推出他死了,除非我碰巧在他死前的最后一刻推算过他的方位。” 薛砺面露恍然:“原来如此,是末将误会了。不过……能知行踪、断生死,已是神乎其技,多谢真人相助。” 尚蓓点点头,不再多言,与夏楠在营中用了顿简单的午饭,才回到辅城中。 战事将近,街巷戒备森严,不时有传令兵策马疾驰而过,到处是盘查可疑人口的番子。百姓都闭门不出,商铺也大多关了店,只有几串惨淡的灯笼勉强维持着春节的尊严。服役的民夫在城楼间匆匆往来,加固城防,检修器械。 尚蓓随夏楠攀上城楼,沿着垛口慢慢走着,心头还在思索那个问题。 “子兑。”她轻声唤道,“你说,季芃会不会……也在虚虚实实的传言中,对我的道法多有误会?” 夏楠眉梢微挑,随即眼眸微阖,似是在揣摩这话的意思。 半晌,他答:“极有可能。或许,他眼中的你,比薛将军眼中的你更为神通广大。” “甚至,他会防备我在传言中所有可能的‘能力’。”尚蓓思路清晰了些,“宁可信我有,不敢信我无。” “你的意思是,放个假消息,让他误判你的能力边界?” 夏楠反应过来。 尚蓓点头:“比如,让他以为我不仅能推算他此时此刻的行动轨迹,还能预测他一日后必定会经过某个地方。如此,他反而会拼命避开那条路,以证明预言为假。” “此时,我们再想方设法将他往那条路上逼。”夏楠立时接上了她的思路,“若成,则可大力打击他的军心。” “若不成,我可以适当做做受反噬的样子,他也只会觉得侥幸逃脱一劫。”尚蓓拍拍胸脯,“但凡预言成功一次,都是天命既定。” 夏楠沉思片刻,缓缓道:“此计可行。但还需结合实地,用一条他本就极倾向于选择的路线。对他来说,选择这条路就是走进了预言,放弃这条路就是放弃了便捷。” 尚蓓眼睛一亮:“对啊!其实预测敌人的行军路线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但就是要让季芃觉得,这是我能力的一部分。哪怕他自己能想明白这一点,梁州的兵士们也总会有糊涂的,想到对面有个神算,心中自然就惧了三分。” “今晚我们再同薛将军细商一番。”夏楠颔首,“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审出他军中副将的姓名与八字,好让你卜算梁州军的细节。” 尚蓓有些疑惑:“为什么梁王和季芃的信息都那么好查,但其他副将却不好查呢?” “因为梁王是皇室子,宫中本就有他的玉牒;季芃在京中长大,自然是往京兆尹府里一查便知。” 夏楠耐心解释道:“但其他副将都是土生土长的梁州人,他们的信息都在梁州官府。而先前我派人去梁州府探查,发现他们对户籍管控极严,好几个高级将领的信息都被撕去了。可见季芃为了防你,将他们的信息捂得死紧。” 尚蓓“哦”了一声,心中不由得生了些敬畏。这位季芃着实机智,面对她这样外挂般的能力,不仅没放弃,还能冷静布局,倒也不愧天才之名、 “子兑,如果你是季芃呢?”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拉住夏楠:“若你与我站在对立面,你还会怎样防我?” 夏楠脚步一顿,揽着她的腰,往墙垛背风处站定,垂眸看着她眼中的好奇,低笑一声:“首先,我不可能与你站在对立面。” 尚蓓撇撇嘴:“只是假设……” “不过,我猜季芃会优先让亲信改名。生辰八字尚有迹可循,但姓名就根本没法蒙了。只要现实中的名姓与户籍中的名姓不一致,你又如何将其对应?” 尚蓓“唔”了一声:“有道理……” “还有。”他声音沉了些,“你神算再灵,毕竟分身乏术,同一时间只能守在一座关隘。他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那必然会正面进攻你之所在,却另派身份隐秘之人迂回进攻其他防线。” “这样会分兵吧?”尚蓓问。 “那也比比被你掐住命脉强。”夏楠目光沉静,望向城外苍茫山野,“他必然会分兵,而且要往你不在的那一处增派真正的主力。” 尚蓓后颈汗毛乍起,却见他忽然一摊手,笑了:“那就让他猜猜看吧——辅镇有三座关隘,巽风真人会在哪一处?” 这一晚,卫渎宿在卫衙。 106. 明日有蝶 在季芃的率领下,梁州军向北稳步推进,沿线城池似乎都难以抵挡。尚蓓每日跟随巡视城防,安抚城中百姓,心中始终无法放松。 从梁州探子的口中,勉强审出了主要高级将领的姓名和年龄,但却无法得到确切的生辰八字,毕竟一个小小的探子,也不可能了解自家将领的私事。不过,倒是套出了其中四个将领的生辰。 虽然只有生辰日期,没有具体的日柱和时柱,但就如同先前枚举法猜测钦差八字那样,尚蓓在系统中进行了一番尝试,总算是成功了两人。但另两人,任她将临近的日期都试了一个遍,也没能录入坐标。 “胡越和徐景的位置我算出来了,但这个吕舜和姚安应当是假名。”她心情有些沉重,“另外几个只知道年龄,我……或许可以将其生年四千多种生辰八字都试一遍。” “足够了。你已算出这二人位置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夏楠认真叮嘱她,“季芃未必知道你能进行无条件的尝试,必须要在关键时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约莫过了五日,系统显示季芃已推进至二百里外,薛砺的斥候也传回了消息。一名神色紧张的士兵匆匆闯入帐中,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着报告:“将军,梁州军已攻破密城!” “来了多少人?”薛砺严肃地问道。 “根据情报,至少五万人!”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根据兵部的屯兵案册,梁州能战的正式兵力至多也就五万人。若是季芃将这五万人全数带出,那谁来守梁州? “恐怕他们出来就没想过回到梁州,要么死,要么进京。”夏楠冷声道,“我们辅镇是京南的第一道防线,坚决不能让他过去。” 尚蓓盯着舆图谨慎开口:“我们只有三万人,还要分散驻守东、西、南三处关隘。必须猜出他们真正的主力会走哪一路。” 夏楠点点头:“是时候开始做戏了。” 腊月二十八日,正午,冬阳高照。辅城东门搭起了一座简易祭坛,周遭旗幡猎猎,青烟缭绕。在士卒百姓敬仰的目光中,一月白道袍的女子缓缓行上祭坛,拂袖,姿态从容。 尚蓓在祭坛中央站定,焚香三炷,向着函谷关、京城与白鹿山的方向恭敬拜过,虔诚开口: “三清道祖在上,弟子,白鹿门第十三代传人,谨以诚心,叩问天机。” 她声音清越,穿透寒风,飘向南方。 “愿以阳寿十载,卜测反贼必经之路,护我大周江山。” 青烟笔直升起。她将香烛小心插入紫铜香炉,而后来到桌案前,取过一把短匕,故作玄妙地比划许久,心中却打着鼓。 为了增强神秘感,她是决定当场滴血的,但…… 眼看着那闪闪寒芒在掌上浮动,刃尖却怎么也划不下去。 想起无数个为了亲人流血的求卦人,尚蓓闭上双眼。 掌心刺痛传来,短匕“当啷”一声掉在脚边。尚蓓手腕颤抖着,任由鲜血汨汨流落在赤纹金龟壳上,将那甲片间的沟壑染出一片赤红。她咬紧牙关,强忍痛意,双手捧起龟壳,口中念诵起提前编好的咒诀。 “巽风之灵,听我号令——” 尔自天地逍遥身, 驱云散雾拂埃尘。 穿林度海吹众窍, 催花落叶载鹏鲲。 扶摇信,羊角吟, 飞廉踏迹掠星辰。 明日有蝶今告我, 叛军焉起又焉焚? 就在她尾音落定的刹那,祭坛上骤然卷起一阵狂风! 狂风呼啸,卷起旗幡猎猎作响,一时香烛尽灭,香灰如雪纷扬。百姓惊呼着后退,士卒亦面露骇然,连尚蓓都被那阵风掀了个趔趄。尚蓓勉强稳住身形,顺势高举龟壳,朗声道: “天机已显——叛军主力,必走西台山!” 在围观军民的欢呼中,狂风渐渐平息。尚蓓努力忽视掌心的刺痛,暗自吐槽这风真会赶时候。虽然她确实特意选了个风口,但实在没想到这阵风如此之巧,又如此之猛。 她用完好的右手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撑着姿态走下祭坛,来到夏楠身边。 “我帅不帅?”她轻哼一声,得意洋洋地着看他。 又一阵风吹过,这次风力小了些。夏楠勉强笑了声,捧起尚蓓流血的左手,吹了吹,小心撒上药粉,听着她像条蛇似的“嘶嘶嘶”,眼底略过一丝担忧。 “你不会真的用了什么……” “没有没有!”尚蓓一惊。她左右看了看情绪激昂的兵士,拉着夏楠到一旁低语,“这不是咱们昨天排练的架势吗,地方都是你挑的。” 眼看着夏楠还是不信,她撇撇嘴,哼了一声:“我若真有预料,肯定要提前蓄力,让自己稳如泰山,显得更有威势,还能差点摔了吗?” 夏楠想起她刚才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便是天助真人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将她的手包扎妥当,这才牵着她往回走,边走边道: “混在人群中的梁州探子果然上钩了。等季芃收到消息,定会想方设法避开西台山这条线。而他们今晨已经到了黑毛林,距离西台山不足五十里,若想临时改道,最佳的选择是忠义峡。” 尚蓓点点头:“西台山也别忘了做做样子,毕竟你们要听信我的‘预言’。” 夏楠微微勾唇:“自然,李副将已经带人出发了。我们带主力稍晚一点再走,装作是察觉梁军改道之后,才匆忙另派了人手前往忠义峡拦截。” 此后半日,尚蓓一直紧张地关注着脑海中的坐标。直到申时末,或许是他们故意放走的探子回到了梁军中,传达了这个消息,季芃的行迹如期偏移,应是在尽力摆脱“预言”的束缚。 但,那位名为胡越的副将却走了另外的路径。尚蓓连忙告诉夏楠,谨慎问道:“我们要去拦他们吗?” 夏楠凝神细思一番,摇摇头: “季芃应当是在 试探,试探你手中有哪些人的方位。若我们贸然出击,便会暴露你已掌握胡越行踪的事实,往后此人只会被季芃带在身边,不会再执行其他的秘密行动。” “那,万一让他绕过了西台山,奇袭辅城怎么办?”尚蓓还是不太放心。 夏楠给了她个安抚的眼神。“若是为了试探,季芃大概不会给他分很多兵力。纵然有个万一,薛将军也足以应对。” 得知季芃改道的消息,薛砺立时便召集众将,下令全军即刻整备,连夜开拔。 “五千精兵早已整装待发,祝你们旗开得胜。”薛砺声音沉稳,“放心吧,纵使没有真人伟力,老夫守个城还是绰绰有余的。” 尚蓓内心稍安。胡越和徐景的消息只在她和夏楠之间,故而薛砺并不知胡越另行了一路。但正如夏楠和薛砺所言,即使没有外挂,一个富有经验的将军也完全有能力面对可能的变故。 她白日早已养足了精神,此时利落骑上白雪,随主力悄然离城。 暮色四合,寒风拂面。自原野向西南远望,那座朦胧的黑影正是西台山。而他们要去的忠义峡,则是正南方向的一道狭长谷地。 尚蓓左手还缠着厚实的绷带,本来已经止了血,此刻被缰绳摩擦着,又隐隐洇出几点暗红。但她却无暇顾及疼痛,紧张地跟着队伍,只觉心脏在怦怦直跳。 白雪踏着黄土,将黄昏踏成夜色,又踏成黎明。晨光熹微时,忠义峡已近在眼前。这处峡谷不算陡峭,两侧山势平缓,但谷道也容不了大军并行,正宜设伏。 夏楠勒马驻足,抬手示意全军止步,扭头看向尚蓓。 尚蓓立时会意,认真分析道:“季芃在三里半处,应当在中军。徐景的位置比他稍近些,约莫二里,许是前军,又或许是先行探路。” 夏楠颔首,对身后的士卒道:“传令下去,按计划埋伏。弓弩手居高待命,步卒藏于谷口林间。未见我号令,不得妄动。” 传令兵领命而去。尚蓓同夏楠一起策马隐入东侧山林,寻了处视野开阔的高地。 随着徐景的坐标靠近,约莫半个时辰后,谷道尽头终于传来马蹄声。尚蓓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片逐渐清晰的黑影。 “来了。”夏楠在她耳畔低声道,“拿下他们,逼季芃再度改道。今天必须让梁军逃进西台山,验证‘预言’。”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一支轻骑踏入了忠义峡。为首之人身披玄甲,盔上缀着红缨,正是徐景。他在谷口勒马站定,警惕地环视四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山林。 他的视线扫来时,尚蓓连呼吸都屏住了。 片刻后,徐景抬手示意身后队伍继续行进。队伍缓缓入谷,行进时依旧十分谨慎,兵士间俱都警惕四望,全然没有半点懈怠。 夏楠凝神看了许久,待到队伍行至谷中腹地,才缓缓举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刹那间,山林中号角齐鸣,箭雨自两侧高坡倾泻而下,直向梁军! 107. 初战小捷 徐景反应极快,大喝一声“敌袭”,兵士迅速结阵抵抗。徐景显然经验丰富,面上没有丝毫慌乱。他一边挥舞长枪格挡流矢,一边厉声下令:“队尾退出山谷!前军随我突围!” 话音未落,自己一马当先疾冲而出,率十余兵士劈开剑雨。夏楠当机立断,发出第二个信号,埋伏在山坡上的兵士顿时冲了下去! “杀反贼!诛逆党!” 喊声震天,五千青州兵如猛虎下山,直扑谷中梁军。 徐景所率轻骑不过三千人,他虽勇悍,却难敌地利与人数之优。第一波箭雨已经占据了优势,蓄势待发的青州兵又一鼓作气,冲入轻骑之中一阵搏杀,局势一时大好。 混乱拼杀之中,徐景还频频四顾,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夏楠眸色一凛,低声叮嘱了一句:“躲好,徐景在找你。我去会他。” 尚蓓紧张地点点头:“你小心。” 她此刻一身轻甲,混在兵士中,乍一看与那仙气飘飘的真人分明两样。然而毕竟身形瘦削,有心人依旧能看出她与精兵不同,不过多时徐景便能找到她。 思量间,夏楠已策马奔出,长刀出鞘直直照着徐景而去。见那玄衣黑马气势如虹,徐景面上亦是不敢怠慢,立时便收了四处搜寻的动作,挺枪横槊相迎。 “铮!” 刀枪交鸣,如雷霆刺破晨曦。日光初照时,满山早已金红。 “尔等反贼!还不速降!” 夏楠策着黑云,率数十兵士将徐景团团围住,声音冷如寒冰。徐景的马匹早已倒地,此刻正与残余的几个心腹靠背结阵,玄甲上满是鲜血,眸中却仍冷笑着看他: “这大周本就属于梁王殿下!我们不过是替殿下夺回大周江山!” 徐景啐出一口血沫,手中长枪却未有丝毫颤抖,“梁州男儿宁可死,也不会臣服于你们这些谋权篡位的走狗!” 夏楠眉峰微动,冷嗤一声:“悖逆反贼还敢狂言。你说大周属于梁王,我看,他可未必认你这话,不然,又如何会将北境三城拱手相让与北狄?” 徐景立时瞪大了眼:“你胡说!” 尚蓓在远处听着这番话,心中渐渐明朗。 梁王大概知道自己勾结外贼无以服众,故而他去北狄之事,连自己人都瞒着。 “我是不是在胡说,你见了巽风真人便知。” 夏楠不再与他废话,一扬刀劈向徐景。徐景早已体力不支,此刻又闻这惊天消息,一时不察,仓促抬枪,没几招便被彻底拿下。残兵亦是如此。身后兵士立刻上前,将徐景等人死死按住。 眼见局势稍定,夏楠又警惕地环视四周一番,这才对身后打了个手势。白雪轻踏黄土,缓缓行至夏楠身侧。徐景见到她异于兵士的身形,立刻猜出她身份,锐利的眼神如刀直直刺向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妖道!”徐景怒吼着挣扎,“你,还有那个为狗皇帝卖命的陈年,一定会遭报应!” 尚蓓没理他,附耳对夏楠低声道:“季芃的动作停住了,应当是察觉到前方遇阻。但他也没往西台山的方向拐,只是停在忠义峡之南一里处。” 夏楠点点头,指挥着兵士把俘虏捆好,派一支小队押送回城,随后低声答她:“时间还早,我们走,今日一定把他赶进去。” 半个时辰后,行军再度启程。五千精兵沿着山谷东侧悄然潜行,向季芃驻扎处后方迂回。尚蓓左手绷带已被汗水浸透,洇得伤口隐隐作痛,却强忍着不吭一声。她紧盯脑海中的坐标,谨慎提醒: “季芃似乎在往后退。” 夏楠颔首,目光里不算意外:“忠义峡后十里,有一处黄粱坡适合扎营。毕竟,你的预言只是‘叛军今日会走西台山’。许是觉得只要拖过这一日,也不算命中预言。” 半日后,队伍出谷,行至一片丘陵时已是午后。夏楠抬手示意全军休整。他翻身下马,蹲身查看了地面的车马印迹,又抬头望向远处的坡势,声音微沉:“季芃这一支至多带了两万人,还有三万,或许是被他分给胡越了。” 尚蓓一直也关注着胡越的坐标,闻言立时接道:“胡越刚到辅镇之南百里处,这个距离足够薛将军的斥候发现踪迹了。” “但城中守军只有两万。”她面露忧色,“薛将军那边……” “百里?” 夏楠眉头微蹙,铺开舆图看了片刻,对着尚蓓的描述标出胡越的行迹,摇摇头:“他走的这条路颇为险阻,根本不能容两万大军日行百里。既然他行军如此之快,至多带了一万人。” 尚蓓反应过来,神色放松了不少,却又浮起新的疑虑:“那,一定还有另外的副将带了两万兵马。或许是一人统领,又或许是多人分领。但一人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他们目前已经兵分三路了,再分实在说不过去。” 夏楠颔首,指尖在舆图轻描片刻,忽然抬头问道:“各关隘驻守的防务如何?” 尚蓓对着系统看了片刻,告诉他:“东、西两线关隘的防务如常,中段我们来时经过了,目前也没有异动。” 夏楠垂眸思忖片刻,面色微沉:“在这一带,若想带两万大军安然通过,除了西台山和忠义峡,没有旁的选择。隐藏的那人,必然走了西台山这条线。” “可那不就……” “不论如何,你关注一下李副将的人马。”夏楠眸中闪过一丝警惕,“或许他们不算是梁军的主力,但即便如此,也足以令李副将措手不及。” 尚蓓恍然。季芃凭借“预言”的漏洞,玩了一场文字游戏。 她恨恨地叹了声:“他在钻那个预言的空子!我就不该强调‘主力’二字!” 尚蓓立时也紧张起来,连忙将意识投向西台山。李副将带去的一万兵马正按原计划在林间停着,目前还没什么动静。 按照计划,待他们将主力赶至西台山时,他才会配合他们一同包抄。 但又过了片刻,李副将的人马,突然开始频繁浮动! “他们交手了!” “走!”夏楠调转马头,“先别管季芃了,立刻支援西台山!” 马蹄翻飞,黄尘蔽日。五千精兵疾驰如箭,直扑西台山方向。尚蓓紧张地关注着脑海中的地图,能看出李副将及其手下几十个小将的坐标明显凌乱了起来。 【联系人-刘览-已失效】 【联系人-赵征-已失效】 …… 一个个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昭示着那场预期之外的战斗。李副将虽然带了一万兵马壮势,但并非青州军里的精兵,又骤然遇上一倍于自己的兵力,猝不及防之下,小将的坐标迅速消失了两成。 尚蓓心头一紧。按这个比例,那一万兵马恐怕 也折损了两成。 听着她的播报,夏楠面色更沉:“全军加速!钱副将,你带一千轻骑火速驰援,我同真人殿后!” 夏楠对身旁一个副将吩咐一句,副将领命一夹马腹,立刻冲出队列。尚蓓继续跟着夏楠,目光死死盯着脑海中的坐标。李副将的坐标仍在,但小将的坐标正以稳定的速度消失。不过他们似乎也反映了过来,兵力折损的速度放缓。 待他们奔袭一个时辰,总算听见前面喊杀声时,李副将的兵马又减了一成。 “杀!” 残阳如血,喊声震天。 西台山南麓的林间,厮杀声此起彼伏。李副将的一万兵马已被敌军切割成数段,只能依托山势勉强维持着阵型。对面梁军虽也有折损,但远不及青州军状况惨烈。 “先前的安排不是说,夏大人会将敌军主力逼至西台山,而后配合我们包抄吗?”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骇然,“主力来了,他们人呢?” 一个小将喘着粗气答道:“将军,他们,会不会已经……” “将军,援军来了!” 一支轻骑突入敌中,立时便撕开了一道缺口。钱副将率千骑赶到,以雷霆之势穿过敌阵,直插梁军侧翼,敌军阵型顿时一乱。 “撑住!夏大人亲率主力到了!” 钱副将高喝一声,手中长枪横扫,逼退数名敌兵。李副将浑身浴血,甲胄破碎,面上却精神一振,嘶哑着嗓音下令: “结阵!随我反攻!” 又过了半个时辰,夏楠便率四千精兵自后方压上。黑云如一道墨色闪电,载着夏楠在战场中左冲右突,霎时便又倒了一片。尚蓓被夏楠安置在暗处,紧张地盯着战场局势。 她看到李副将的兵马在援军到来后逐渐稳住阵脚,逐渐扭转劣势。而那支梁军却明显被打懵了片刻——就反应速度来看,显然不像是精兵,但随后也开始重新整队,意图撤退。 尚蓓意识扫过脑海中季芃的坐标。在她和夏楠离开忠义峡之后,他确实又动了起来,向着忠义峡的方向缓缓前行。 就战斗力和指挥水平而言,那应当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力。虽然她们今天本也没打算与其正面交锋,只是想着将他们逼入西台山,验证“预言”,顺便进行一场试探。 但对于这两万杂兵,他们本也不该应对得如此仓皇。 战势稍歇,两万杂兵终是没抗住这五千精兵的支援,折损过半,剩余的梁军开始向南撤离。夏楠没再追赶,收拢阵型,开始清点伤亡。 虽然最后仍然取胜,但以一万五的青州军对两万梁军,打个五五开着实算不上漂亮。若无早晨那一场胜利,今日一战更不够看。 尚蓓骑着白马,从林间缓步行出,来到夏楠面前,面色还有些沉重。夏楠给了她个安抚的神色,而后又对副将吩咐几句,宣布返程。 “不必自责,季芃确实很聪明。他若全然被动等死,才不正常。”路上,他安慰她道,“此战终究还是我们占了上风。” 尚蓓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的金手指没能碾压敌人,更自责自己的“预言”不能更严谨一些,乃至被季芃钻了空子。 收敛心绪,尚蓓随着一万余兵马赶回了辅城,抵达时已近深夜。 这一晚,卫渎仍宿在卫衙。 108. 奇怪的斥候 饶是尚蓓很想再坚持一下,彻夜准备明日的守城战,然而她奔袭一日,着实体力不支。在夏楠的强烈坚持下,只好回到了住所暂时休息。 送完尚蓓后,夏楠便去了主帐。帐中薛砺灯火未歇,看见夏楠,面色里有些犹疑。 “夏大人,巽风真人的预言……究竟灵验了吗?” 夏楠语气冷静:“自然。真人预言梁军主力今日必走西台山,而我们今日在西台山交战的两万人马正是梁军主力。只是季芃本人畏惧预言,故而另由一支老练的骑兵护送,走了忠义峡的方向。” 薛砺点点头,看着舆图若有所思:“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应的。” “只可惜季芃着实狡猾,虽被我们半道截杀,却仍侥幸脱身。”夏楠皱眉叹了口气,“只擒了徐景。将军可审过了?” “审过了。徐景那厮嘴严得很,只套出些无关紧要的军令往来,”薛砺揉了揉眉心,推给他一沓供词,“倒是从另外几个俘虏口中得了些消息,你且看看罢。” 夏楠接过,粗略扫了眼,而后与薛将军又沟通了一些军务。 根据尚蓓的推演,胡越以及他手下可能的一万兵力停在了在辅城以西二十里处隐秘的山沟,倒没有其它动作,许是在等待季芃的消息,又或许是另有安排。 他迂回将整个消息“推断”了出来,只说推测西侧还有一支兵力隐藏。薛砺立时便派了斥候往西探查,又在西城门的防守增派人手。 “季芃的主力最迟明早就能赶到辅城。”夏楠面色沉重,“我再去审审徐景。” 话毕,夏楠便与薛砺告别,来到了军营中的囚帐。 徐景被麻绳五花大绑着,浑身染血,发丝凌乱,眼睛却仍锐如坚冰。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般直直刺向帐门处。 夏楠掀帘而入,帐内灯火昏暗,映得徐景脸上血痕更如索命的厉鬼。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而狠戾:“久闻夏镇抚使大名,怎么,要拿你们诏狱那套来对付我吗?” 夏楠搬了把椅子,坐在帐中,挡住唯一一盏油灯。 “最近,本官确实拆了不少梁州人的骨头。”他语气平淡,却更添压迫感,“我倒也想看看,徐将军能熬到几时。” “你们这帮助纣为虐的狗贼!”徐景猛地挣扎起来,双目赤红,“我绝不会出卖梁王殿下!” 夏楠继续不疾不徐出声:“徐将军,梁王谋逆已成事实。他以割让北境三城为交换,请求北狄人南下相助,早已背弃大周社稷。你口口声声说为梁王夺回江山,可他连祖宗基业都敢卖,还配称什么正统?” 徐景气得浑身发抖:“你休想污蔑殿下!梁王殿下一向对梁州百姓忠厚仁义,爱民如子,绝无可能与北狄勾结!” 他声势逼人,语气却隐隐有一丝颤抖。夏楠听出他心中的疑虑,微微勾唇,挥挥手招来两个番子:“天冷,先给徐将军暖暖身子。” 番子领命上前,手中烙铁滋滋冒烟。只听“嗤啦”一声,皮肉烧焦的味道在营帐中弥漫开来。徐景死死咬着牙关,喉间却难免溢出几声闷哼。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赤铁上立时蒸腾不见。 动静渐歇,徐景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却仍强撑冷笑出声:“我徐景……生是梁王的人,死是梁王的鬼!你休想——” “徐将军。”夏楠打断他,“若梁王此刻不在北狄,他又为何没率梁军亲自北上呢?” “自然是因为殿下另有计划!”徐景咬着牙反驳,“你休想从我口中探得殿下的消息!” “巽风真人的本事,徐将军应该有所耳闻了。”夏楠示意番子继续用刑,一边趁着他嘶吼的间隙发声:“你们殿下的消息,我根本不需要从你口中探知。” 徐景微愣,随即狠声叱骂:“那个妖道——” 他话音未落,便被一个力道掼在脏污的地面上。脸上血痕沾了泥灰,又被一只皂靴压实。 “徐将军,慎言。”耳畔的声音更冷,“污蔑真人,是会遭天谴的。” 话音刚落,利刃猝不及防刺破肩胛,力道巧之又巧地挑筋断络,痛得徐景浑身痉挛,再也没忍住喉中惨叫。 “啊!!!夏楠!!!你有种就杀了我!!!” 夏楠缓缓抽离匕首,在另一侧肩胛轻轻比划:“开战在即,梁王却突然消失,连自己的去向都没告诉你们。这就是你认定的主君?” 不待徐景答复,刃尖再度落下,贴着胛骨分肌擘理,将早已焦黑的皮肉轻轻剜去。徐景喉头滚动,却已发不出完整音节,只有破碎的喘息在帐中回荡。 “他宣布自己有秘密行动,却让你们听从季芃的安排,对吗?”夏楠声音里染上一丝嘲讽,“我竟不知,大周的藩王早已改姓季了。” —— 寅时三刻,夏楠揣着供词出了俘虏营。 徐景的嘴确实难撬些,但多少还是被他套出来了不少新情报。他先将常规的情报抄送薛砺一份,而后带着新审出的将领信息直奔居所。 刚行至尚蓓的院前,忽然低头凑到自己领口,嗅了嗅。 血气。 他犹豫片刻,仍是攀着院墙一腾身翻越,走到隔壁自己的屋舍,匆忙换了件干净外衣,又净手洁面,这才再度返回。 笃,笃,笃。 尚蓓睡得不沉,故而一听见窗棂的响声便起身了。她精力还有些不济,却仍强撑着披衣起身,推开窗扉。 夏楠翻过窗槛,发梢微潮,没多话,便把怀中供词交给她。 “吕舜和姚安的真名审出来了。”他点着供词,语速极快,“还有另外三个将领的信息,但只知大致生辰。你先推演吕尧和姚全,其他人的八字我帮你查一半。” 他说着,点灯迈步跨到案前,翻开万年历,按照生辰年月逐个查询起来。尚蓓也郑重点头:“我这就掐算。”随即脑海中飞快录入,粗略一摇龟甲,直言道: “吕尧与姚全都在季芃身边。” 夏楠将万年历上的对应日期标出来,推给她:“这三人的日柱在此,时 柱需要你逐一尝试。” 尚蓓会意,闭目作掐指状,过了片刻,终于蒙中正确的信息。 “范朗与胡越在同一处,但苏格……”她盯着脑海中的坐标,面露疑惑:“他在军营里,是今天的俘虏之一吗?” 夏楠眸光微凝。 “最后一个呢?” 尚蓓指尖点在西侧关隘:“这个潘运的位置,几乎是贴着西隘。但西隘的守军似乎没有异动,许是……他还在隐藏?” 夏楠沉默片刻,指尖点在她的标记上。 “西隘的防务……”他喃喃低语,眉峰紧锁,“这人应当没有多少兵力能带了,许是小队在隘口潜行探查。等薛将军的斥候返回,我们再做打算。” 他起身,捞过一旁披风围到尚蓓肩头:“同我一起去军营,指认一下苏格。虽然我不记得今天有一个叫苏格的俘虏,但万一他用的是假名呢。” 尚蓓从善如流跟着他出门,一路行至军营。正当夏楠领着她往北面俘虏营的方向走时,她却扯了扯夏楠的袖子,神色疑惑: “苏格不在那个方向。”她往东侧一指,“从这往东走一百二十步。他此刻挨着薛将军极近,是静的。” 夏楠身形一顿。 他抬眼望去,见尚蓓所指,正是薛砺所在主帐的位置。 季芃将近,营地气氛十分紧张,主帐自然也灯火未歇。可苏格一个梁军竟然能靠近主帅,是薛将军在审讯俘虏?亦或者……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眸中看到了警惕。 “走,过去看看。” 篝火通明间,一黑一灰两个身影步履自然地迈向东侧主帐。不时有巡逻的兵士向他们行礼,夏楠俱都维持着往常沉着脸的姿态,倒是尚蓓会轻轻颔首微笑。 带着厚茧的手掌扶上佩刀,素净的小指轻勾袖中机括。 主帐悄然靠近。尚蓓已经能隐隐听见有人禀报军情的声音,更别提耳力更好的夏楠了。 “是前半夜派往西面探查的斥候。”夏楠偏头对尚蓓解释了一句,“旁边还有薛将军的两个亲兵。” 禀报的声音清晰了。 “……回将军,经过末将探查,辅城西面二十里内并无异况,许是敌军虚张声势,故意放出风声扰乱我军判断,还请将军明察。” “无异况?”薛砺声音谨慎,“你可曾仔细探查过山沟、密林?毕竟是深夜,看不清也是有可能的,但若有一点异常都要禀报。” “末将无能。”斥候的声音有些惭愧,“确实没查出什么异况。” 尚蓓心一沉。 胡越和范朗带了约莫一万梁军在辅城西侧二十里驻营,这个斥候竟然就只说“无异况”。 是胡越藏得太隐蔽,故而斥候没能发现,还是…… 帐内沉默片刻,薛砺的声音响起: “本将知道了,你下去吧。” 就在脑海中的坐标挪出主帐的刹那,尚蓓动作极轻地磕了磕夏楠的手腕,低声道:“就是他!” 109. 中毒 夏楠闻声而动,一把将苏格掼倒在地。苏格猝不及防被擒,惊慌挣扎了一瞬,便立刻冷静下来,疑惑面向夏楠:“夏大人,您这是……” 他身着青州军制式的衣装,腰间佩刀亦然,口音也与寻常兵卒没什么差别,若非尚蓓指认,任谁也看不出此人竟是梁军。 “大胆细作!”夏楠冷声喝道,右手按刀,“说!潜伏在我军几日了?” “夏大人,冤枉啊!末将葛素,跟随薛将军十年了,决不是什么细作!” 此处骚乱立时引来了周围兵士的注意力,黑夜里篝火四动。薛砺闻声从帐内疾步而出,看见被缚之人,面色微变。 他大跨两步迈进夏楠,眉头紧锁:“夏大人,你会不会弄错了?葛素是我亲兵营的老卒,断不可能是梁军细作!” 夏楠目光如铁,寸步不让:“薛将军,此人并非葛素,乃是伪装成葛素混入我军的奸细。我曾于一西梁细作身上见过这等易容术,请看。” 他伸手勾住苏格的下颌,用力一扯! 刹那间,一张人皮面具落了下来,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周围兵士立时惊呼,纷纷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薛砺亦是惊呆了。他死死盯着那张陌生的面孔,半晌,才颤抖地问:“那,葛素呢?” 他冲到苏格面前,拔刀指他,狠声道:“说!你把我的兵怎么样了!” 苏格见真身已经暴露,嘴角一扯,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 “我哪知道,许是已经被野狗啃干净了罢。” 夏楠一脚踩在他脊背,俯身揪住他衣领,声音冰冷:“别急,你会比他更生不如死。” 他不再多言,对薛砺打了个手势就将人拖去了审讯处。尚蓓与薛砺对视一眼,同他进入营帐,将她与夏楠方才推测出来的新情报通了气。 “薛将军,此人恐怕早已潜伏多日了,隐瞒的情报必然不止西面异常。还请将军仔细想一想,他近期有没有其它可疑之处?” 薛砺面色铁青,一拳砸在案上:“混账!若非巽风真人,我险些被这贼子骗过!” 他紧锁眉头细思起来,忽然猛地抬头,看向尚蓓,“我想起来了,前日傍晚,我曾命他传令南隘调整阵型。他回报我南隘一切正常,阵型也依令调整了……” 尚蓓面色紧绷:“如此看来,他或许并没有传达您的军令,甚至会故意误传。但季芃两路合并后,已驻扎在南隘十里之外,不出今早必然要发起进攻,此刻再去南隘传令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薛砺叹气:“是我疏忽。既如此,眼下最重要的是亡羊补牢,若南隘被破,梁军一个时辰就能抵达辅城南门。我先派人快马去递信,有劳真人随时感应他的方位。” “还有西侧关隘。”尚蓓严肃提醒。 薛砺自是认真应下,加派人手防备。待夏楠审完苏格回来,又带回一个沉重的消息: “伪装的梁军恐怕不止这一个。” 他看向尚蓓,神色凝重:“至少还有潘运。” 尚蓓心头猛地一沉:“你的意思是,潘运已经混入了西隘的守军?” 夏楠点点头:“极有可能。而且,若是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取代了几个西隘守军,西侧胡越的这一支兵马便可兵不血刃突破西隘。今日,我们要面临的恐怕是来自西、南两个方向的夹攻。” 薛砺一咬牙:“我现在便派人去递信,争取尽快查出……” “不行。” 尚蓓虚拦了他一把,语气凝重:“除非我依靠道法感应,否则,他们根本不知道潘运伪装成了谁。贸然让他们自查,反而可能会引起恐慌,人人互相怀疑,让潘运更有机会浑水摸鱼。” “真人言之有理。”夏楠沉声道,“眼下还是以守城为要,让真人赶去西隘,也来不及返回了。最稳妥之法,是直接换将。” “换一个身份绝对清白之人,立刻接管整个西隘的守卫,同时暗中调查奸细的身份。能拦住胡越最好,就算拦不住,也要多拖几个时辰,绝不能让他与季芃同时到达辅城。” 薛砺沉思片刻,面露犹豫:“但,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若守军与新将磨合不足,反倒可能自乱阵脚……” “让我去。”夏楠果断出言,“我本就是南线防务的总指挥,此刻临时接管西隘的守卫也在情理之中。而且,我对这般易容术的破绽也最熟悉,由我带十余亲信暗中排查,既可稳住军心,又能防备内鬼作乱。” 薛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重重点头:“那便有劳夏大人了。” 他迅速在舆图上比划路线,声音稳重了些:“只要夏大人至少拖到午时,我便有把握挡住季芃的第一波攻势。彼时,就算西隘失守,也不至于落入腹背受敌的局面,夏大人可酌情返回辅城支援。” 听完他的叙述,尚蓓也冷静了些,对着舆图细思。 “今早,季芃率近三万梁军进攻南门,而西门方向,胡越至少一万兵马,最早午时到达……” 她抬头,面露谨慎: “若季芃今早按兵不动呢?他会不会想等胡越抵达后一起发动进攻?” 夏楠冷哼一声:“他一定会动,而且会猛攻。因为此刻,季芃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探得了胡越的兵马。” 尚蓓恍然:“他是想让我们在全力应对南门的进攻时,猝不及防迎来胡越的突袭。” 夏楠颔首:“没错。所以,我一定会拦住胡越,不让他们形成合攻。” 尚蓓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那……你务必小心。别逞能。” 夏楠点头,扶刀转身大步离去。尚蓓送他到帐门处,忽见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五里之内——”他声音低沉,带着笑意,“记得来接我。” 尚蓓耳尖一红,还未回应,夏楠已掀帘而出,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寅末卯初,天光未明,寒雾弥漫。尚蓓又与薛砺一同商讨了两场战斗的安排,忽闻帐外有人来报:“将军,国师派坐下弟子带丹药来援了!” 薛砺 面露喜色:“快请!有了国师大人的丹药,定能减轻将士们的伤亡!” 尚蓓一愣。 她将意识投向脑海中的坐标。 “付湫”仍在京城里,那,来的是卯月吗? 门帘轻动。随即,一个清瘦的身形负手踏入,面色苍白如常,道袍云纹在灯火下粼粼流动。见着尚蓓,露出个浅淡的笑意:“巽风真人,别来无恙。” 尚蓓定定看着她。 苍白,清瘦,眼底泛着青黑,鬓发微霜。面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眸中却存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这易容术,着实恐怖。若非那坐标实实在在停于京城的府邸,她确实也看不出这是个赝品,何况是在战况如此紧急的时刻。 尚蓓不动声色,拱手道:“寅时道友。有劳了。” 她语气平静,看着她将一干“丹药”交给薛砺,趁那假寅时转身之际,小指微勾。 “嗖——” 假寅时似有所觉,立时旋身拂袖挥开袖箭,面色骤冷: “巽风真人这是何意?” 尚蓓神色不变,淡淡道:“京城人皆知,寅时道长身怀胎疾,体质孱弱。我竟不知,她身手何时变得如此敏捷了。” 她话音刚落,薛砺哪里还不懂她意思,立刻抽刀暴起,厉声喝道:“拿下!” 假寅时冷笑一声抽出腰间软剑,却硬抗了薛砺一刀,直直向尚蓓刺来。尚蓓早有预料般后退两步,袖箭连发直取对方命门。谁料假寅时竟完全不躲,任由袖箭刺入心口,软剑仍继续扑向尚蓓,口中吐着血沫仍狞笑出声:“妖道,死——” 尚蓓悚然,立时反应过来此人拼死只为除她。她当机立断往帐外跑,身后薛砺怒吼一声,横刀拦腰斩断软剑,顺势一脚踹在假寅时胸口。那人踉跄扑倒在地,却强撑着掷出一枚银镖,刃上泛着妖冶的幽光直奔尚蓓后心! 尚蓓下意识地急闪,却只堪堪避开要害。银镖擦过她的左肩,带起一串血珠。尚蓓痛哼一声,身形微晃,脚步虚浮地跑到掩体处,便再难站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前浮起光怪陆离的幻影。 “……妈妈?” “真人!” 薛砺大惊,一刀斩了假寅时的脑袋,窜出去扶住尚蓓,同时厉声喝令:“封锁消息!传军医!” 被他一声暴喝,尚蓓脑海稍微清醒了些。她扶着薛砺,咬紧牙关道:“是七夜香……把我关起来……说什么都不要信……” 薛砺重重点头,满面悔恨:“是我失责,竟让奸细伤了真人!真人放心,我即刻命亲卫封锁此处,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他立刻吩咐兵士架起尚蓓,安置在严密防守的军帐中。军医匆匆赶来时,便见那素来云淡风轻的巽风真人面色潮红,双眸涣散,却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口中还给自己塞了布巾,好似生怕自己开口道出什么不可泄露的天机。 正此时,斥候传来讯息:“将军,梁军来了!” 薛砺立时出门喝道:“全军戒备——” 110. 荒谬的梦境 辰时正,黑压压的军阵近了。 城头鼓声雷霆,号角齐鸣,弩机吱吱嘎嘎地绞紧。守军有条不紊地列阵于墙垛之后,滚石檑木一批一批地往城头运。随着一声令下,箭雨率先撕裂空间,射向冲锋的敌阵。 梁军前排是身着重甲的步卒,兵士举着厚重的木盾,顶着箭矢缓步向前。偶有兵士倒下,立刻便有身边人补位。投石车随之缓缓推进,裹挟着杀气扑向城墙。 “杀!!!” 中军所在,有一辆醒目的车架,旗幡高悬,上书一个“梁”字。不用猜便知,内里正是季芃。 他一身月白直裰,外罩鸦青大氅,手上抱了个暖炉,面色苍白,身形清瘦,眼睛却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看着军阵一点一点推进,却又卡在城门的方向迟滞不前。 一阵寒风吹过,季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随侍的亲兵连忙递上一方帕子,他接过,掩唇闷咳几声,素色上迅速洇开一抹暗红。 五年前的那场牢狱,终究还是毁了他的根基。乃至他纵有一身将才,却连骑马都成了奢望。 他勉强压下喉间腥甜,缓缓放下帕子,沙哑问出声。 “几时了?” 亲兵低声道:“回季将军,巳时初了。辅镇守军还没有混乱的迹象,可要派个人去西门查探一二?” 季芃抬眼看了看天色,目光再度投向城楼,眼中多了几分谨慎。 “去查。” 亲兵一迭声应下,季芃抱着暖炉缓了片刻,在心中反复复盘着近日的安排。 前些日子,那妖道办了场声势浩大的法事,消息传到梁军,引起轩然大波。有很多士兵在怕,怕应了预言死在西台山,怕那妖道真能窥得天机,逆转战局。 哪怕他猜得出此人实则在虚张声势,但也无法平息躁动的人心。西台山,他必不能走,否则便先减三分士气;但他的方位,又注定会被那妖道探知。他改道,妖道必会示警于薛砺。 最后他决定改道,也是想借机试一试。 试试他让几个高级将领掩盖信息的计策是否有用。他这一路,薛砺必然会来拦,那么西台山那一路呢? 他命姚全带一万兵马过去,如果妖道没有派人来堵,便说明此计可行。事实果然如此。虽然那一万兵马也折损了大半,但根据残兵带来的消息,敌军确实也有些准备不足,明显是临时反应。 但若妖道没能算出姚全的路线,也该算不出胡越才是。更遑论他下了血本培养的几个易容师也在西隘潜伏多日。算算时间,胡越早该已经突破了西隘的防线,在辅城西门打个措手不及。 但如今过了巳时仍未见南门发生混乱,难道,是易容师被识破了? 将可能识破易容术秘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季芃突然问向亲卫:“城头可有夏楠的身影?” 亲卫凝神远眺片刻,摇头道:“回季将军,未见夏楠。城头指挥的是薛砺本人,那个妖道也并未现身。” 季芃面色一冷。夏楠,那个曾经抓获于痊的北镇抚使,想必能看出这种易容术的端倪。他既然不在辅城,想必是猜到了什么。 而且,守军并无精神癫狂的症状。那个伪装国师弟子的易容师,很可能也失手了。他不再恋战,当机立断下令:“鸣金收兵!” 亲卫一怔:“将军?” 季芃又咳了两声,勉强解释道:“夏楠不在辅城,必是去了西隘。若他已识破易容之计,胡越未必能按时抵达。我们在此强攻,不过是空耗兵力。” 亲卫连忙应是,传令下去。随着号角响起,梁军一时有些不明所以,阵列撤退得有些慌乱。城头守军士气大振,欢呼着“反贼已退”,更有人激动请战追击。薛砺立于城头,望着梁军仓促退却的阵型,眉头微舒。 “传令下去,不得追击。”薛砺沉声喝止跃跃欲试的副将,“弓弩手继续压阵,斥候往西探查消息。” 副将领命而去。薛砺又在城头看了一会,才转身下了城墙,快步走向尚蓓所在的军帐。 军医见他到来,立刻凑到他身边,低声禀道:“将军,老夫方才为真人施针,勉强控制住了毒性。只是此毒失传已久,老夫也不敢妄动,恐伤及真人灵台。或许……还得等真人自己熬过去。” 薛砺点点头,视线投向尚蓓。她仍昏沉未醒,但面色明显安定了不少。只是为了透气,军医已经拆下了她堵嘴的布巾,那些奇怪的字眼便再无遮拦: “……妈妈,我想吃可乐鸡翅……” 梦境里,尚蓓拖着行李箱回到家中,见到母亲,立刻笑嘻嘻地抱住她的胳膊:“还要油焖大虾!糖醋里脊!你不知道,学校的饭有多难吃……” 尚母笑着接过行李箱,拍拍她的手:“好好好,一顿一顿来,保准给你吃个遍。” 她欢呼着扑到沙发上,拆开一包薯片嘎嘣嘎嘣吃起来。吃了半包,忽然觉得味道有点不对劲。 她低头看向包装,皱眉露出个嫌弃的表情:“驴肉火烧味?这是什么猎奇口味,谁买的?” 尚母在厨房里笑道:“你爸买龟壳送的,说是赠品,凑合吃吧。” “买龟壳送薯片?这是什么捆绑营销。” 尚蓓撇撇嘴,把薯片扔到一边,又开了瓶红牛。刚喝一口,突然“噗——”地吐了出来。 她擦擦嘴,盯着红牛罐子上的生产日期,眉头越皱越紧:“这……怎么是牛肉味的?” “红牛不是牛肉味难道还是羊肉味吗?” 尚父刚好推门进来,见到她一脸疑惑地反问,手里还拎着个纸袋:“喏,你要的虎皮蛋糕卷。” 尚蓓啧了一声,把薯片塞给父亲:“爸,你自己买的,你吃。”随后接过虎皮蛋糕拆开,咬了两口,又皱眉:“这蛋糕……怎么有毛啊?” “可能是肉松吧。”尚父随手接过薯片,仰头往嘴里一倒,几口嚼完,把包装袋团吧团吧往垃圾桶一扔。 尚蓓“哦”了一声,一边吃着肉松虎皮蛋糕卷,一边打开电视。 “灰太狼来了!快跑啊!” 她换台。 “猪猪侠!童话里做英雄!” 她又换台。 “熊大,你等 等俺呀。” 尚蓓关上电视,打开平板开始追剧。 这部《锦衣卫》最近很热,她很快便看了进去。屏幕上的男子一袭石青曳撒,宽肩窄腰,眉眼凌厉,绣春刀兵戈交错,三两招将几个贼人劈翻在地。尚蓓看得入神,嘴里还嚼着虎皮肉松蛋糕卷,隐约觉得那锦衣卫的眉眼似乎有些熟悉。 她将进度条往回拖了两分钟,正想仔细看看是哪个演员,忽然听见母亲的呼唤从厨房传来:“你要的可乐鸡翅做好了,来吃吧!” “来了!” 尚蓓连忙应下,放下平板窜到餐厅,看见桌上的可乐兔腿,“咦”了一声。 “妈,我点的不是可乐鸡翅吗?” 尚母端着盘子从厨房探出头,一脸疑惑:“这就是可乐鸡翅啊?” 尚父也洗洗手坐了过来,抓走一根兔腿:“对啊,你不吃我可都吃了。” 尚蓓盯着父亲手里的兔腿,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 “开门!锦衣卫查案!” 门外突然响起哐哐撞门的声音,吓得尚父大惊失色:“糟了!一定是我们家违规开宝马的事败露了!” “宝马?” 尚蓓又是一头雾水,却见尚父紧张解释道:“你忘了?咱们家的信誉分,只能开劣马。肯定是对门老梁心怀嫉妒,举报了我们!” 话音未落,门“砰”地被踹开。尚父赶紧把尚蓓和尚母往卧室一推,而后自己扑到门口,张开双臂挡住来人,堆着笑解释道:“大人!我们真没开宝马!那车是借的!借的啊!” “借的?” 一袭石青曳撒的男子站在门口,手扶刀,面色冷峻,瞳孔漆黑如墨。他视线沿着小家的陈设缓缓扫过,看见屋角的行李箱,眼眸微眯。 他缓缓拔刀,垂着刃尖向卧室的方向走去。尚父想拦,却被他身后的番子一把扭住,只能徒劳地挣扎着喊:“大人!那是小女的闺房!您一个外男进去,毁了她清誉怎么办啊!” 而那锦衣卫却充耳不闻,抬脚踹开屋门。 尚蓓被尚母捂着嘴躲在床下,只能看见一双锦靴,和刃尖的寒芒。 她心里砰砰直跳,手心冷汗直冒,眼睁睁看着那双锦靴踏入床沿一丈之处—— 等等,为什么她会用“一丈”这个词来思考这个问题? “五里了。” 锦靴停住,低沉的嗓音落下,隐隐带着点幽怨。 “你又没来接我。” 尚蓓:啊? 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锦衣卫忽然俯身,一伸手将她从床底拽了出来,另一只手熟练地揽上她的腰,瞬息间,人已经被他死死扣在了怀里。 “大、大人,我女儿是无辜的……” “别带走她……我认罪……” 耳畔传来父母的尖叫声和哭求声,尚蓓愣愣地抬头,发现面前这位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竟然与方才电视剧里的演员长得一模一样。 她嘴唇颤了颤,努力想回忆电视剧的剧情。这个主角名叫……什么来着? “夏……” 111. 我想回家 “我跟你拼了!” 身后的尚母忽然怒吼一声,身形剧烈扭曲,只几息便化作了一只漆黑的怪物,舞动着浑身触手向尚蓓的手脚卷过来;尚父亦在此时冲破房门,扭曲的面庞中甩着血红的泪串,张开血盆大口嚎叫着咬向那锦衣卫的头颅!! “噗嗤——” 锦衣卫眉头未皱,抽刀反手一甩斩断尚母十几只触手,腥黏的浊液在温馨的房间中四溅开来。尚蓓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抱着一滚身躲开身后巨口。那锦衣卫将她严实护在身后,扭头又将长刀挥向尚父已经糊成一团的脖颈—— “不要!” 尚蓓猛地扑过去抱他持刀的臂膀,却只堪堪将刀刃推偏了三寸。刀风削过怪物勉强能称之为肩膀的地方,立时削飞大片肉块。血雾弥漫,尚父哀嚎一声,动作却未停,拼命张口继续咬来。 眼见锦衣卫又要扬刀,尚蓓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住那条手臂,哭求道:“别伤他们!我跟你走!” 话音未落,尚父的巨口已咬住锦衣卫的小臂。锦衣卫痛哼一声,勉强收住刀势甩落怪物,而后迅速抱起尚蓓钻过怪物身下间隙,动作间又被尚母的触手卷住脚踝,不得已回身斩断,看得尚蓓又是一阵心绞。 锦衣卫不再停留,一撑床沿破窗而出。 “站住——” “把我们的女儿还回来——” 男人的臂膀宽阔而结实,将她牢牢箍在怀中,沿着房屋飞檐走壁。尚蓓愣愣地看着身后追来的怪物,不明白平静美好的生活为何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她本应是刚放寒假回家的大学生,本应是—— “看清楚,尚蓓!他们不是你爸妈!”锦衣卫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畔,夹杂着体力不支的喘息,“他们只是阻止你离开梦境的自我意识!” “杀……了……他……” “杀了牠……就没入阻栏……我门一嫁人困……聚……” “鬼……女……伱快殺……了……牠……” “妈吗……重亲斤……給伱作……女子口乞白勺……保谁让伱……瞒意……” 父母的哭嚎已不似人声,倒像是某种带着蛊惑的呢喃。尚蓓看着父母扭曲但悲伤的面孔,又看向面前眸如寒冰的陌生男人,无意识地抬起了右手。 小指微勾。 那寒光分明向着虚空而去,却仿佛有意识般急转回弯,精准地射入了锦衣卫的后心。锦衣卫身形猛地一滞,脚步踉跄,险些从屋脊上跌落。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坚持住,尚蓓!若是沉溺在□□香的梦里,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尚蓓的瞳孔有些涣散,耳畔嗡嗡的。 “……什么杳?” 锦衣卫又念了一遍,但尚蓓却仍然没听清。世界在她眼前扭曲,重组,无数个鬼影从时空的裂缝中伸出手臂,拉扯她和锦衣卫的手脚、衣袂、发丝。 “瘪走……” “瘤下来……” 锦衣卫后心的鲜血喷如泉涌,随着他的动作拉出一条拖尾,好似赤红的围巾在风中飘动。他渐渐有些体力不支,身子从房檐滚落到地面,却仍抱着她拼命向前。 “伱要……带硪……去口那……” 尚蓓试着想问出心中的疑惑,却听见自己喉中也冒出一串混乱的呓语。她吓了一跳,扭头看向一旁的店铺,惊恐地发现那落地窗中映着一个扭曲的身影。 她的身子已然糊成了一团,身子如橡皮泥般在地上拖开,只有脑袋还勉强维持着人形,被锦衣卫牢牢护在怀中。 “别看。”锦衣卫咳嗽了两声,血沫浸染了她的鬓发,“快、快到了,马上就到了……” “……倒……哪……?” 尚蓓努力想控制自己的喉舌,却仍然化作一串诡异的咕哝。就在这时,锦衣卫终于停住了。 她僵硬地扭过头去,看见一辆大巴横翻在高速公路上,车身已然被撞得七零八落,栏杆在巨大的冲击下扭曲变形,车尾还燃着熊熊的火焰。四周围绕着警戒带,警车、消防车与救护车闪烁着各色灯光,刺耳的警笛声此起彼伏。 人们从废墟中抬出一个身影。 记忆如潮水倒灌。 是啊,她早就死了,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没抢到火车票,又实在归心似箭,于是临时起意,搭上了那辆超载的长途客车。 尚蓓的视线模糊起来,泪水沾湿了锦衣卫的肩膀。 “我想回家……” 她伸出橡皮泥一样的胳膊缠紧面前温热的身躯,脑袋趴在他肩头呜呜地哭起来。锦衣卫有些生疏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低哑却温柔:“别怕,我会带你回家。” “那你、你是谁呀……”她抬起哭花的泪眼,吸着鼻子去看他。 锦衣卫面色愈发苍白,却强撑着捧起她的脑袋:“我也是你的自我意识,来接你离开这个梦。” 尚蓓愣愣地望着他,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夏……楠?” “夏楠”笑着摇摇头:“我不是他,我就是你。这梦境中的一切都是你潜意识的化身。父母是你对美好回忆的不舍,但我是你面对现实的勇气。” 他抬指擦擦她的泪水,低语: “加油,还差五千信誉分,我们一起回家。” ——梦境碎裂。 尚蓓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柔软的床榻上,周围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夏楠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军营之中,正紧紧抓着她的右手,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见她睁眼,夏楠面上大喜,颤声道:“蓓娘?” 尚蓓有些恍惚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确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真人醒了!快传军医!” 她看着夏楠急急向外呼喊,转动僵硬的脖颈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人的手。 十根手指,两面手掌。右手被夏楠握在手心,左掌还有一道未愈的疤痕,正是她前日做戏时割破的。 等等,是前日……吗? “……几时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还有些干涩,但发出的确实是人声。 “你昏了一天,现在是未时。”夏楠轻轻扶着她坐起,示意赶来的军医给她把脉,“别急,我慢慢同你讲。” 尚蓓抿了抿唇,伸出手递给军医。军医仔细诊过脉象,松了口气:“毒性已退大半,真人神志既清,只需静养数日,辅以汤药调和,当无大碍。” 夏楠点头,挥手示意军医退下,又端 来温水递到她唇边。尚蓓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听着他徐徐解释道:“我们赢了。我找出奸细,把胡越的兵马拦在了西隘。季芃这一路独木难支,匆匆撤退到十里之外,看样子暂时不会再攻。” 尚蓓内心稍定,随后又紧张地问道:“我昏迷时……有没有胡言乱语?” 夏楠眼眸微沉。 “你说……你想吃什么鸡翅、大虾、还有排骨,还……”他顿了顿,耳尖微红,“还抱着我的手啃,啃了一根指头说不好吃,又换下一根啃……” 尚蓓低头,才看见他指节上的淡粉的牙印,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她慌忙抽回手,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夏楠绷着嘴角闷笑起来,抬起另一只手给她看掌腹的水光:“后来,我就往这只手上涂了蜂蜜,你果然没再嫌弃,啃得可香了。” 尚蓓又羞又恼,扬起拳头就往他身上砸:“你……你趁人之危,你无耻!” 夏楠不但没躲,反而一倾身迎了过去,让她精准砸在胸口,伸手揽她入怀,笑容里满是得意:“我若真无耻,就该趁你昏迷时多亲你几下。” 尚蓓磨磨牙,哼了一声,心情却奇异地好了不少。她靠在他肩头没再言语,在心中慢慢拼凑着那个离奇的梦。 如同正常人的梦境一样,不论梦中的情景多么刻骨铭心,苏醒后总会忘掉大半细节。她现在只记得自己梦到了寒假回家和父母撒娇,突然被夏楠强行带走,沿着大街小巷飞檐走壁地跑啊跑,最后一直跑到了自己的车祸现场。然后就醒了。 ……确切来说,应该是自己想象中的车祸现场。毕竟她死的时候也不知道外面的视角是什么样子。 尚蓓将意识投向系统,看见上面4906的信誉分,内心微舒。 按照这个刷分效率,再有一年她就能回家了。 “今天是除夕。”夏楠忽然低声开口,“昨日一战后,季芃短期内不会再攻,军中计划庆祝一场。我已命人在城中备了桌小宴,有鸡翅,有大虾,也有排骨,也不知符不符合你梦中的口味。” 尚蓓闻言一愣,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肯定比你的大猪蹄子好吃吧。” 夏楠微微勾唇,低头在她指节轻轻一啄,揶揄道:“你属猪,你才是猪蹄子。” 尚蓓:“……那你难道是狗吗?” 夏楠:“汪。” 尚蓓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她抬手捶他肩膀,笑骂道:“你还真应啊?脸呢?” 夏楠笑着任她打了,才慢悠悠给她盖上棉被,柔声道:“宴席备好还要些时间,再歇一会儿吧。” 尚蓓也觉得脑子还有些迷糊,于是从善如流躺了回去,闭上眼。 没多久,掌心覆来一个带着薄茧的温度。她没睁眼,熟练地反握住,意识慢慢下沉。 夏楠看着面前人安宁的眉眼,眸色更深。 半条胳膊上残留着她的气息。犹记半个时辰前,她抱着他的小臂,黏黏糊糊地啜泣着: “我想回家……” 是想回哪个家? 邹城的旧屋、白鹿山的师门、邱城的小院、亦或是玉寿观? 还是……想要个家? 112. 新年快乐 除夕夜,寒风卷过辅城清冷的街巷,没有烟花,没有爆竹,只有灯笼轻轻摇晃。 尚蓓披着狐裘来到前厅,见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菜肴,有党参乌鸡汤、清蒸大虾、山药炖排骨,还有一碗清粥,几碟小菜,面上露出些微妙之色。 怎么说呢,确实有鸡翅、有大虾、还有排骨。 倒也不是不爱吃,就是和预想的画风差别有点大。 夏楠替她盛了一小碗乌鸡汤,温声道:“你刚刚病愈,饮食宜清淡。待回京城,我再烤兔肉给你。” 尚蓓回神,自然而然落座,笑道:“劳你准备这些,我很喜欢。” 夏楠眉梢微扬,拂衣在尚蓓对面坐下,自己也盛了半碗汤,又夹起只大虾,熟练剥开外壳放到她碗里。二人以茶代酒,偶尔交换几句闲话,气氛安宁融洽,仿佛城外的敌人不存在。 吃到尾声,屋外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尚蓓偏头看向窗外,见几簇绚丽的光焰在夜空中绽放,不由得定神看了片刻。 夏楠又给她盛了碗排骨汤,柔声道:“是军营在庆功。昨日的仗打得漂亮,又逢年节,薛将军就特命放些烟花,鼓舞士气。” 尚蓓点点头,面上露出些期待:“待会儿我们也去看看。” 夏楠自是笑着应下。尚蓓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同他一道出门,登上城楼。 城楼上寒风更冽,视野也更好。尚蓓同值守的兵士打过招呼,裹紧狐裘凭着垛口望去,五光十色的焰火在漆黑的天幕上绽开,顷刻间又消散。 宽阔的身影靠到她身后,将她轻轻圈住,渡来熟悉的暖意。见夏楠低头看来,尚蓓不禁笑了:“看烟花呀,看我干嘛。” “从你眼里看就够了。”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额顶,动作克制,呼吸却带着灼热拂在她面庞。尚蓓偏头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瞳仁,心头微动,仰起脸,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夏楠呼吸微滞,不自在地偏开头:“别闹,还有人在。”他眼刀扫过周围几个兵士,兵士赶紧扭头眺望远方,还有人悄悄往墙垛阴影里缩了缩。 尚蓓憋着笑,气音出声:“那,去没人的地方?” 夏楠抿了抿唇,双臂圈她更紧,闷闷道:“好好看烟花。不看走了。” 尚蓓笑着扭回头,抬眸又去看那漫天盛放的烟火。红的像火,金的像菊,绿的像柳,一朵接一朵,将满天繁星的光华都黯淡了。 又或者,正是三百星官羡慕人间繁华,偷偷化作星雨,落入凡尘一赏? 尚蓓看得入神时,忽然听见耳畔幽沉的低语:“新年到了。” 他抬手指向天际正南的三颗星子,“看见了吗?参宿三星,正照辅城。” 尚蓓“唔”了一声,隐约想起这么回事。毕竟她的玄学知识都是穿越后恶补的,又很少用上观星的话术,一时实在没反应过来。 “子兑,新年快乐!” 夏楠眸光微深。 “蓓娘,新年快乐。” 他低头轻吻她鬓角:“羊年到了。距离娶你还有十六个月。” 尚蓓耳根微红,却没躲,任由他在另一侧又落下一吻:“不该是十七个月吗?” “五月初一,我就娶你。如此,只需要熬过猴年的前四个月。”夏楠声音带笑,气息拂在她耳畔,惹得她胸腔一阵怦怦直跳。 远处传来营中兵士的欢呼声,尚蓓将意识投入系统,确认季芃以及几个主要将领都按兵不动,心中稍安。 她又检查了其它的重要坐标,眉头忽然蹙起。夏楠察觉她神情,低声问:“怎么了?” “今年这种情况……”尚蓓斟酌着语言,尽量平缓开口,“宫里还会有宫宴吗?” 夏楠沉默片刻,眸色渐沉:“有。离京前那几日,礼部就吵过了宫宴的流程,最终决定照常举办,只是规模缩减。不过陛下近年来龙体欠安,很可能在宫宴一半就离席了,由太子代为主持。” “那,会到这个点还没散席吗?” 尚蓓声音紧张了些。夏楠看着她眼底的忧虑,干脆摇头:“不会。太子年幼,就算主持也不会熬太晚。是京城里出了什么情况?” 尚蓓点头,声音严肃了起来:“根据我的感应,卫大人此刻还在宫中。”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凛。 “卫大人一向不会拿办不到的事许诺。他既承诺了以方位递信,就算被宫宴绊住,子时也一定会想办法回卫衙。”夏楠迅速推断道,“是今天才出现了变故吗?” “我不确定,说不定是昨天。”尚蓓艰难地摇摇头,“毕竟昨晚我昏迷了。” 夏楠神色凝重了些,却轻轻拍拍她的手背:“莫慌,如果是昨天出现了变故,今日早该有人快马传讯到此了。既然我们白日没接到消息,至少说明变故发生在一日内。” 尚蓓心中稍安,忽然想起另一回事:“万一京城被反贼控制了,没法往外递信怎么办?” “不会。”夏楠声音沉稳如铁,“锦衣卫熟稔京中小径暗道,就算大军围城,也断不至于全然失联。况且——” 他目光扫向周围值守的兵士,唇角微勾:“我们不是拦住了季芃吗?只要北境防线也一切安好,绝不至于有另一支大军袭京。” “你的意思是,内乱?”尚蓓跟上他的思路,“那,你有没有……” “我知道几个皇亲重臣的生辰。”夏楠揽着她往城下走,“走,去算算他们的死活。” 二人迅速回到居所,翻着万年历,将几个皇亲重臣的八字都验了一遍,痛心地发现死了小半数,还有半数滞留宫中。 夏楠盯着死亡名单,眉头紧锁:“这些人按例都是有资格参与宫宴的。他们此刻滞留宫中,恐怕贼人正是在宫宴上动的手。” “也就是说,宫变正在发生。” 尚蓓对着舆图,将幸存者的位置标画了一番。卫渎的坐标在金銮殿门口,殿中是周帝、太子以及几个皇亲重臣,李儒亦在其列。禁军统领的坐标在金銮殿外,不知道他是宫 变的领头人,还是皇宫的护卫者。 二百里外的京城,真相揭晓。 禁军统领刘同身披玄甲,立于玉阶之下,手中长刀仍在滴血。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个个面色不善。满地是尸首与鲜血,有禁军的,也有锦衣卫的,但更多是锦衣卫的。 他们或扑或仰,横在阶前,身上血流如注,有着青衣的千户,也有着白衣的百户,但更多是着黑衣的普通校尉力士。 玉阶之上,一个赤红的身影立在门前。身后,殿门紧闭,隐约可闻内里传来焦灼的议论声,似乎是几个大臣在讨论当前的局面。 “卫·指·挥·使。” 刘同举刀对准卫渎,眼底满是快意,“这狗皇帝气数已尽,你挡得住我一时,挡不住我一世。让开,本将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卫渎提刀而立,绯衣已然浸透鲜血,肩头绣金飞鱼被拦腰斩断,俨然也已经鏖战到了极致,那周身杀气却依旧令阶下的禁军胆寒。他眼底赤色未褪,在夜色里勾出一个狠戾的笑意:“想进此门,除非从我尸身跨过去。” 刘同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好!好一个忠肝义胆的卫指挥使!若你没杀那东珠案一千三百二十人,史书或许真会记你一笔千古忠魂!” 他不再多话,刀尖一扬,冷声下令:“杀!” 三千禁军得令,如潮水般涌向玉阶之上。刀光再起,为本就肃杀的除夕夜更添一场血灾。卫渎横刀一扫,逼退最先冲上的三人,反手又劈翻一人,衣褶旋散如红莲开绽,血珠顺着刀刃飞溅,在雪地上绽开点点猩红。 他身形已显踉跄,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每一次挥刀都牵动撕裂肺腑般的剧痛。那双眸中的浅灰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重的血色。 “好!很好!我卫渎许久没有杀得这般痛快了!” 卫渎发冠已散,面若厉鬼,拄刀狂笑出声:“你们,一起上吧!” 眨眼间,又十余禁军被他掀翻在地,尸首沿着玉阶滚落。打头几个禁军见状,不由得都露了怯。 就算禁军有人数优势,最终耗也能耗死他……可他们自个儿此刻冲上去是真的会死啊! “废物!”刘同怒骂一声,眼中火气翻涌,扬刀亲自奔上玉阶,“一群饭桶,连个将死之人都拿不下!” 他涉战尚浅,此刻仍是全盛状态,身形矫健,刀势狠辣直取卫渎咽喉。卫渎勉强侧身躲过他一刀,却也被刀风险之又险地扫中颈侧,顿时溅出一线血珠。他踉跄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上殿门,震得门内议论声愈发惊慌。 “怎么办,卫大人要是失守了……” “陛下还没醒,李阁老,您拿个主意啊!” 刘同见状狞笑三声,刀光砍向卫渎脖颈。卫渎咬牙格挡,金戈间火星四溅,却终究力竭难支,刃口被压得越来越低,距离咽喉只剩半寸。 赤色双瞳穿过刘同的发顶,落在南天正中升起的三星上。 新年到了。 就死在这一刻,似乎也不错。 113. 陛下崩了 “陛下崩了!” 门内响起群臣嚎哭的声音,随即,李儒苍老而稳重的话语透过朱红的殿门传出: “太子年幼,尚难服众。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老臣以为,梁王乃陛下亲侄,德才兼备,当速召入京,以定国本,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刘同听闻,笑意更浓,刃上力道更增了一分:“卫·指·挥·使,听到没有?你护的这些墙头草放弃你了!” 卫渎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狰狞面孔,心底难得地闪过一丝迷惘。 从记事起,他就以保护主上为最高使命。可如今主上死了,他又将何去何从? 门闩响动,一侧小门开启。一个身着红袍的官员疾步行出,向着刘同一拱手,面上沉肃: “刘将军,还请入殿一叙。” 李儒凝重的目光扫过卫渎,又压低声音道:“刘将军,此贼尚有用处,他知晓诸多宫中密辛,后续缉拿余党还需他指认,还望刘将军暂且留他一命。” 刘同冷笑一声,刀柄力道微收:“说的也是。我兄长在诏狱里遭过的罪,也该让指挥使亲自尝尝。” 他抬脚狠狠踹向卫渎,将人拦腰扫向廊柱。卫渎闷哼一声,勉强护住要害,却仍然清晰地听见了几声肋骨断裂的脆响。染血的长刀“咣当”一声甩飞在玉阶下,惊得周围几个禁军都退了几步。 卫渎蜷在廊柱下,看着那刀穗在夜空中划出一个凌厉的弧线,突然“哇”地一声咳出一口鲜血,却仍强撑着嘶哑的嗓音嘲讽: “呵、呵呵……那、也要看你、会不会用……那些家伙……” 李儒垂眸看着他被押下去,面上不动声色:“刘将军,请。” 殿内宫灯摇曳,周帝的尸身横陈于殿中,面色青紫,俨然是毒发的症状。四岁的太子跪在一旁,小脸煞白,肩膀发抖,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周围立着几位面色沉重的大臣。李儒引着刘同迈入殿内,扶起太子,对刘同道: “我等经过商议,属意梁王殿下入京继承大统。但如今梁王还在京外,老臣以为,该由太子暂监国事,待梁王入京,再行禅让,方才合乎法统。刘将军意下如何?” 刘同冷笑一声,语气讥讽:“想拖?好啊,本将这就迎殿下入宫。” 看见那矜贵的青年自禁军之后缓步行出,李儒眼中露出明显的诧异。 根据小道长的道法,梁王此刻分明该在北狄才对。 是她道法失灵,还是说……就在他们离京后的这几日,梁王便暗中回来了,且已藏身京内多时? 不。若真如此,小道长绝不会毫无消息回报。加上前些日子锦衣卫满城搜捕可疑人士,怎可能放过梁王本人。李儒心头电转,目光缓缓扫过“梁王”,面上恭谨:“殿下远行入京,老臣未能远迎,罪该万死。” “梁王”轻笑一声,声线与本尊竟也无二致:“李阁老不必自责,本王此番回京,乃是奉先帝密诏而来。” 他缓步踏上金砖,向丹陛踱步而去,蟒袍金线流光,刘将军亦扶刀跟在身后。幸存的众臣觑着李儒神色,面上皆有些捉摸不定,勉强给他让出一条路。 李儒垂首细思片刻,小步跟上他,朗笑出声:“说起来,老臣也有十余年未见殿下了。犹记殿下幼年在京中时惊才绝艳,特别是棋技精湛,连薛太傅都甘拜下风。不知老臣可有幸与殿下对弈一局,以慰多年思念?” 他话音刚落,周围群臣便轻轻骚动起来。“梁王”脚步微顿,面色泛冷:“李阁老,本王敬你是三朝老臣,你也该明白分寸。如今国丧之际,岂是弈棋之时?” 李儒连忙告罪一声:“老臣失言,罪该万死。只是薛太傅去后,老臣已多年未逢敌手,实在有些心痒。待诸事稍定,还请殿下赐教。” 他语气谦卑,又没催促,“梁王”眸色稍舒,淡淡颔首道:“待国事安定,本王自当奉陪。” 余光瞥见幸存众臣面上的疑虑,李儒心觉铺垫已足,忽然旋身转向刘将军,拔高声调道:“将军忠心为主,老臣深感钦佩!但将军若忠错了人——” 刘同瞳孔骤缩,拔刀就想往李儒颈间架。李儒匆忙躲开刘同的刀尖,踉跄间差点跌倒,被身后的同僚扶住。众臣终亦是忍不住疑虑,另一个红袍官员迈步而出,声音铿锵: “是啊刘将军!我等确实是愿意迎梁王入京的,但你可别被有心之人诓骗了啊!” “对啊对啊,薛太傅棋技比老夫还差,哪里赞过殿下!” “殿下当年输给怀仁太子三子,发誓再不碰棋,这事满朝皆知,怎会突然答应与李阁老对弈?” “你究竟是谁!竟敢蒙骗刘将军!” 李儒勉强稳住身形,顾不得狼狈,急声高呼:“诸位莫慌!刘将军也是受了此贼蒙骗!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迎梁王殿下进京,还望诸位与我同心!” 刘同见再瞒不住,内心暗骂一句老匹夫,挥刀又向那“梁王”,怒喝道:“狗贼!竟敢冒充殿下,坏我大事!” 顷刻间,那假梁王头颅骨碌碌滚落阶前,血溅丹陛,群臣惊呼四散。刘同一脚踹开尸身,面色铁青,环视满殿众人,冷声道: “多谢诸位提醒,此贼既敢假扮梁王,必有同党潜伏京中。本将这就派人传讯梁州,不日便迎梁王殿下上京!还望诸位……”他咬牙切齿出声,“静候佳音。” —— “——陛下崩了!” 几乎同时,二百里外的辅镇响起尚蓓的惊呼。夏楠面色骤冷,右手下意识地扶上刀柄:“你还感应到了什么?” 尚蓓深吸口气,闭上眼,对着系统仔细描述道:“刚才,我感应不到陛下的方位了。这会儿,指挥使和刘统领挨得极近……啊,李阁老动了……” “……指挥使去了诏狱,刘统领进了金銮殿。” 她尽量客观地描述了几个皇亲重臣的动向,面上却难掩沉重。夏楠听罢,追 问:“梁王仍在北狄?太子有没有事?” 尚蓓点头,指尖点着舆图标画:“梁王还在北狄境内,方位距离你大伯的防线只有不到三十里,可能是与北狄的军队在一起。太子无事,这会儿和几位大臣一同留在金銮殿内。” 夏楠眉头稍舒,点着金銮殿的方位道:“舅公是三朝老臣,为了笼络人心,叛党应该会给他留点面子。”他又点向梁王的方位,“何况,梁王本人入京尚需时日,舅公应该会以此为由拖延一二。至于指挥使……” 他声音低了些:“……恐怕是被叛党报复了。毕竟,梁王部属里与他有仇的不在少数。梁王此次起兵,打的就是‘清君侧’的名号。” 尚蓓面色带了点侥幸:“万一……他下诏狱是去审犯呢?或许方才是解决了今晚的宫变,而后亲自审讯叛党。” 夏楠苦笑着摇摇头:“朝廷之中,痛恨他做派的亦不在少数。陛下既崩,指挥使便失去了最大的倚仗,众臣必然也要清算他一番,怎可能放虎归山?恐怕先一步就是架空他,另安排人代管诏狱。” 尚蓓沉默了。 “如果他真的是被叛党押进了诏狱,那他今晚……理论上,也算是在卫衙过夜。” 夏楠面色凝重起来。 “你猜得不错。若事态真无转圜之地,为了避免引起你的误解,指挥使很可能会在今晚之前自尽。” 二人对视一眼。 “我即刻回京!” 夏楠立刻起身。尚蓓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急切:“我和你一起去!” “你刚病愈,跟不上我的速度。”夏楠冷声道,“二百里,我快马一日便至。但你不行。你就在此继续配合薛将军,守住京南防线,切勿轻举妄动。” 尚蓓在心中狠狠骂了自己的体能,闷闷道:“那,我把白雪借给你一用,你一定要小心!” 夏楠眉眼微柔。他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若京中暂无大碍,我会宿在家中。” “若我死了——” 话音未出,便被人死死堵住。 尚蓓使劲捂着他的嘴,眼眶已经红了:“呸呸呸!不许说这种话。你死了,谁来为我的修行护法?” 夏楠笑了,轻轻拨开她的手。 “说的是。真人就在此静候佳音罢。” 他不再停留,推门出屋,翻身上马。白雪长嘶一声,四蹄轻盈踏开,如一道银光撕裂长夜。 尚蓓抚着焦躁的黑云,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套异于寻常的组合。直到黑衣隐没,白驹亦消失在夜中,她又将意识沉入系统,看着夏楠的坐标一路向北。 直到天边泛起鸭壳青,她才拢紧狐裘,翻身骑上黑云,轻轻理着他的毛发,低语道:“老伙计,要委屈你与我一同守几日了。” 黑云低鸣一声,似是在安抚她,又似是寻求安抚。尚蓓笑了一声,轻夹马腹,往薛砺的营帐奔去。 “薛将军,我们也是时候反攻了。” 114. 联系人-卫渎-已失效 黑暗。 肮脏。 腥臭。 黏腻。 原来诏狱是这样的体验。 也不过如此嘛。那些鬼哭狼嚎的犯人,果然都是些软骨头。 卫渎仰面躺在霉湿的稻草堆上,浑身上下已难寻一块好肉,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这幅身躯内的一线生机。 听见脚步踏来,他淡嘲出声:“国师府上的小骗子,我同你应当没什么仇怨吧。” 寅时面上蒙着块素色口围,身上只着一袭青灰窄袖衫。她扶着铁栏站定,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只是我孤身于世,没有九族给你查而已。”她声音阴冷,穿透污浊的空气落下,字字如冰锥刺骨,“若我有父母兄姊,恐怕早便难逃你的毒手。” 卫渎轻嗤一声。 “哦,那你还挺幸运的。” 寅时掌心骤然攥紧铁栏,胸口剧烈起伏。卫渎没再理她,仍旧仰面躺着,目光空洞地落在虚无中。 墙顶的裂缝中落下一滴冷腥的污水,激得他眉心微蹙。 “你当年,为什么要放走季芃。” 寅时平复许久,才终于压抑着声音问出口。熟料卫渎半晌没应,呼吸愈发微弱,仿佛已陷入昏迷。 “卫渎!我知道你没死!” 寅时厉声再唤,铁栏被她晃得啷当作响。卫渎像是嫌吵,厌烦地皱起眉,啧了一声。 “小骗子,我现在说话很费力。” 言外之意,得交换。 寅时狠狠地瞪了他许久,才咬住下唇,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举在栏外,晃了晃。 “这个,够吗?” 卫渎微微转动脑袋,对准她的方向,露出空洞的眼眶。 “你得先给我验货。否则,我知你拿的是什么?” 寅时内心涌起一阵快意。 她深吸口气,咬了咬牙,将手中那枚染血的刀穗从铁栏中丢进去。他却像是仍能视物一般,残臂一伸精准接住。 寅时又问了一遍:“你当年,为什么要放走季芃?” 卫渎将那刀穗贴在心口,低低笑起来。 “我怎么会放了他呢?我恨不得杀了他。可是她哭得很伤心,说他死了,她也不活。我没有办法啊。” “就为这个?!” 寅时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将铁栏掰断:“你可知他害死了怀仁太子?!” 卫渎淡淡“哦”了一声。 “死的又不是陛下。” 寅时觉得他实在是疯了,又或者,他从来就没正常过。 “你如今这副模样,也与他脱不了干系,不后悔吗?” 卫渎许久没应。言外之意,继续谈,另付。 寅时盯着铁栏内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忽然躬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血腥与霉味穿透口围冲入肺腑,呛得她眼眶发红,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压低气音问:“禁军封了城门,锦衣卫也被杨维控制。师尊让我问你,有没有办法往外递消息?” 卫渎沉默良久,久到寅时以为他也不打算回应这个问题,冷笑一声转身欲离,忽然听见他轻轻问出声:“几时了?” 寅时步伐微顿,冷声回道:“酉时末。” “等着罢。”他叹了口气。“最迟明晚,会有支援来的。” 寅时走后,卫渎又盯着虚空看了许久。 他将刀穗拿到鼻的位置,嗅了嗅。又伸出舌,尝了尝。最后仔细贴着衣襟藏好。 “再活两个时辰罢。” 有寻仇的人进去。有解恨的人出来。卫渎仔细分辨每个人的脚步声,对每个激愤的人不吝嘲讽,对所有真相的质问索要回报,在心中慢慢拼凑着人世的局面。 朝局已经被刘同控制,李儒以法统为由勉强保下太子,国师则称以天命更迭有序,附和李儒。现如今刘同在兵力上占优势,众臣却占着法统的理,双方僵持不下,又勉强达成了迎梁王进京的协议,尚未完全撕破脸。 只待梁王进京,或另一个变数打破僵局。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时,卫渎呼吸微滞。 他侧耳倾听片刻,忽然扶着墙,慢慢爬起来,勉强维持着坐姿,笑了一声。 “夏大人,我同你应当没什么仇怨吧?” 夏楠一袭黑衣,头戴兜帽,以黑布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指挥使。”他低声快速问,“昨晚是什么情况?卫中还有谁可信?” 卫渎慢慢挪到栏杆边,用尽仅存的力气将昨晚发生的事解释了一遍。 “陛下常用的丹炉里,埋着旧日暗卫的调令,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如今为首的化名魏淇,隐居在城东马鞍村,是个屠户。你拿着调令找他,他会帮你聚集人手。” 夏楠仔细听着他讲完,颔首记下,随后郑重叮嘱:“指挥使,你坚持住。我既已经回来了,便不需要你再以命示警。” 卫渎摇摇头。 “替我转告小道士。若是她有朝一日真能通鬼神了——” 他声音越来越轻,语调中却带上了哀求。 “求她帮我问问齐萤,卫陵究竟是谁的孩子。” —— 【联系人-卫渎-已失效】 新年的第一个子夜,尚蓓听到了卫渎的死讯。 她心中微沉。 夏楠的坐标明明与他相接了片刻,却仍旧没救下卫渎,很大可能并非为了预警,而是卫渎自己选择了断。 尚蓓扶在城楼上,看着不远处平原的战火。一个时辰前,薛砺率轻骑突袭了季芃的大营,引起一阵混乱。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敌方的几个将领迎敌仓促,而我方军情就脑海中坐标的消失比例来看,情况尚算乐观。 察觉季芃有意撤退,尚蓓眉心微蹙。她偏头对身旁的黄副将道:“季芃欲退,恐是诱我追击,也可能是在心腹掩护下遁逃。但另有一支敌军往东南方向撤退了,薛将军也紧追其后,应当是真正的溃兵。” 黄副将闻言,立刻派了小队往东南方向合围。尚蓓一边凝望着远处火光渐弱的战场,一边看着薛砺的坐标追上梁军中的范朗。小队的将领随之堵截。 【联系人-范朗-已失效】 又一个好消息传来,她 心口微舒。 日前,经过对俘虏的审讯,那些被季芃藏起的名字慢慢又显露了不少。几番出其不意后,季芃大抵也是意识到难以再保密行踪,索性将兵力合在一处行动,与他们正面交锋,很少再额外分兵了。 不过,他越是集中兵力,反倒越束手束脚。尚蓓盯着系统中不断变化的坐标,忽然察觉季芃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处。 “季芃可能是受伤了。”她有些不确定道,“他身边并无核心将领,但也不排除有精锐亲卫,要不要试着追一下?” 黄副将略一沉吟,抱拳道:“季芃此人狡诈,他若负伤,绝不会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么不需我们追击,亦能自取灭亡。” 尚蓓点点头:“说的也是。薛将军曾言,眼下活捉季芃不急于一时,最重要的还是大破梁军。等朝局稳定,我有的是法子找到他。” 黄副将表示赞同。 二人又观着战局进行了一番实时部署,尚蓓便见薛砺的坐标稳稳行回辅城,面露喜色:“薛将军回来了!” 黄副将连忙派人出城接应,没过多时,先行的轻骑便带来了捷报回城。尚蓓乘着黑云迎至城门外五里处,见薛砺甲胄染血,眉宇间却透着意气,立时上前拱手笑道:“将军此战大胜而归,果然不负众望!” 薛砺抱刀回礼,笑言:“还要多谢真人派来援军及时合围,否则,此战恐怕无法大破梁军。只可惜让季芃那小子逃了,不过无妨,我已强弓射伤其左肩,他本就身弱,今日恐怕也逃不远。” 尚蓓有些意动:“那我们要不要追?” “有真人在,不愁找不到他,围剿残余的梁军更重要。他纵有一身谋略,没人可指挥也无济于事。” 尚蓓点点头,按下心中的急切,乘马引薛砺一道入城,路上又谈了些军务。尚蓓一边听,一边在心中比对系统中的坐标变动。她看到夏楠进了趟皇宫,随后沿沟渠小道出了京城,一直往东走。 一点都没着家,足以说明京中绝不是“无大碍”。而他既然目标明确,想来是有了解围之策。 待到军营,已是天光大亮。薛砺清点了战果,斩首两千余级,俘敌三千,缴获战马、兵械无数。梁军主力溃散,短期内难以再聚。季芃向南遁逃了五里,最后停在了一处丘陵,足足两个时辰都再没变动。 尚蓓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薛砺,薛砺思量许久,最终决定派一支十人的小队悄悄搜捕,就算无法精准抓到人,也可打探一番。 没过半日,小队竟然接连折损,最后只逃回三人。其中一个断了胳膊,另一个浑身多处撕裂,只有一个勉强还算齐整,却也浑身是血,惊恐回报:“薛将军,巽风真人!那季芃……他、他有邪法,能役使妖兽啊!” “役使妖兽?” 尚蓓眉头一蹙,下意识反驳:“不可能。这世上哪来的妖兽?” “是真的!”那回报的兵士哭喊道,“他身边有一群狼保护,那狼群听他号令,进退有序,简直跟通人性一样!” 驭狼? 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尚蓓倏地起身,沉声答:“我去看看。” 115. 联系人-季芃-已失效 当晚,尚蓓和副将黄复带了二十精锐,借着夜色与地形的掩护,悄然向那处丘陵逼近。 季芃的坐标在一个山坳里,静止不动。 但山坳并不好走,一条狭长的谷道是必经之路。谷道两侧峭壁如削,草木稀疏,当中至多容三人并行。结合幸存者的描述,尚蓓立刻就明白了他们遭遇的困境。 踏入这条谷道,面临的是近乎以一敌一的较量,就算内里已是残将,但入谷毕竟事倍功半。而守在这个谷口,便可堵住季芃的出路,来一场瓮中捉鳖。 所以小队选择了守,将季芃困死在这里,以逸待劳。这确实是个合理的决定,但谷外有狼。对于这些狼而言,进入谷道也会面临相同的问题。它们嗅着血腥前来,又无法在这以一敌一的较量中敌过谷内的残将,于是只在谷外徘徊。 人狼相逢。从这满地尸首,便可见当时惨状。 季芃挑了个好地方,算中了人心,也算中了兽心。 此外,还有一棋。 谷内燃着篝火,似乎毫不在意暴露自己的方位,更有轻烟随风流出,在黑暗中化于无形。尚蓓知道自己的嗅觉只是寻常人水平,不足以辨出这烟雾中有什么异样,但熟悉的迷失感袭来,她立刻便紧紧盯着脑海中的坐标,认清南北东西。 “他们烧了七夜香。”尚蓓低声对黄复道,“这个浓度还没到致幻的地步,但也足以扰乱人的方向感和平衡感,同时也会使动物格外兴奋。” 所以小队战斗力大减,乃至在群狼的威胁下溃散。尚蓓想起那个神志勉强清醒的幸存者,他好像本就是个虔诚的道徒,那在惊恐之下臆想出妖兽这样的真相,就不奇怪了。 周围精锐闻言恍然,立刻警惕起来,蒙上口鼻。众人背靠背,对着晦暗林中眈眈的绿瞳。 看着这一群普通的野狼,尚蓓莫名有点失望。 好吧,敌人弱了总比强了好。这真正的驭兽之名还是让她独占吧。 “掩护我靠近头狼。”她冷静对众人道,“进入一丈之内,我就能施展驭兽之法。” “明白。” 黄复立时沉着应声,扶刀守在尚蓓面前,另有几人围在她身侧,呈半圆阵型缓缓推进。 经过了夏楠先前的训练,尚蓓对野狼的攻击习惯还算了解。这种凶兽在遭遇冲突时并不会立刻出击,而是会先绕着对手打场,在这种试探与威慑中,寻找猎物露出的破绽,伺机发动攻击。 这个准备的间隙,就是她要把握的机会。 尚蓓屏住呼吸,跟着黄复慢慢靠近那匹漆黑的头狼。许是他们手中的火把天然地能震慑凶兽,又或许是众人临危不乱的架势令它误判了威胁程度,头狼果然没有立刻攻击,只是伏低身子盯着他们逼近,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呜咽。 周围的狼群虚虚围了上来,却只围而不攻,似是也在等待头狼的命令。 一丈半,尚蓓脚步微顿,慢慢横移,一步,又一步。头狼也开始横移,一步,又一步,在黑暗中划出无形的太极。 尚蓓试探着往圆心迈了些。头狼的后爪微撤,这是扑击的征兆。 “嗷呜——” “就是现在!” 随着黄复一句低语,几个精锐立时散开半丈,虚拦住周遭众狼。在头狼发力的刹那,尚蓓亦绷紧了身形,使劲一蹬腿向那头狼的左前侧—— 跑!了!过!去!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跑,道袍翻飞如一只灰色闪电倏然穿过晦暗的林野。几个兵士看着她一副临阵脱逃的样子都惊呆了,黄复更是瞠目结舌,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拽她,却只抓到了衣角带起的寒风。 “真……!” 要跑也不能冲着狼跑啊! 他立刻收势拔刀便要冲过去救她,周围的兵士也都面露慌乱,再顾不得阵型纷纷扭头蓄力扶刀脚后跟一使劲蹬着地上泥巴就差迈出那一步—— 就在那漆黑的爪风距离灰色闪电仅有一丈的刹那,那头狼的身形竟然滞了一下。 方才还冒着凶光的幽绿瞳仁忽然变得清澈起来。 高大威猛的黑狼看着近在咫尺的灰影,有些迷茫地呜了半声,然而右爪的势头尚未来得及收回,随着惯性仍抓向尚蓓的左袂。 尚蓓当即往右一错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撕开皮肉的利爪。随后利落旋身回转,一伸手牢牢扣住狼颈。 口中还顺道念了句:“呔!” 黑狼静了。 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头方才还凶相毕露的猛兽,竟真的温顺地垂下了耳朵,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尾巴松垂在腿间地低低摇动。 整个变故只发生在几息之间。 窥伺的群狼也惊了。 “嗷?”(老大你怎么回事?) “呜?”(老大咱还打不打?) “呼噜——”(老大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嗥!”(无礼!竟敢对主人不敬!) 尚蓓手上力道一时没敢撤,按着狼颈又观察了片刻,呼吸才慢慢平复,随后又难以遏制地激动起来。 她!做!到!了! 尚蓓伸出另一只手在狼背上撸了一把,手感很好,又在它耳根挠了挠,温热熨帖。大黑狼舒服地眯了眯眼,俨然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狗狗。 她双手扶着狼脖子,慢慢跨坐上去,双手抓紧它颈侧的皮毛,试探道:“走。” 大黑狼顺从地迈了两步,骑乘体验也不算舒适,但不疾跑还行。尚蓓回过头,对着身后石化的精锐挑了挑眉,语气轻松: “可以了,你们进谷抓人吧。” 黄复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咔嚓”一声,仿佛有一道天雷从脑门劈落,将身上的石壳崩开,四肢这才恢复了活动能力。 他目光在尚蓓和黑狼之间来回游移,最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挥了挥手。 “上。” 二十名精锐的石壳也纷纷崩落,顿时如梦初醒般恢复阵型。黄复留下五个精锐围在尚蓓和黑狼身边,招呼剩下的人结阵,慢慢向谷内推进。 尚蓓驱策着黑狼往林外走了百余步,尽量将狼群带远,看着十五个精锐的身影消失在谷道中。 不一会儿,谷道中 便响起了打斗声,随后慢慢深入坳内。季芃身边明显还有亲卫,但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没过多久,山坳里便响起一声凄厉的悲号。 “殿下,臣,终究是没能算透天机!” 声音嘶哑,却又隐隐带着一丝磁性,好似磨刀石在锈刃上狠狠锉过,刮下一撇带着铁腥的浮沫。 【联系人-季芃-已失效】 尚蓓恍然意识到,她同季芃甚至没有见过面。 方才,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也竟就成了最后一次。 坳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黄复等人便带了八具尸首出来,一具属于季芃,三具属于梁兵,四具属于精锐。看来,那谷道的地利终究还是助残将发挥了些许余威,何况他们本也存着搏命的想法。 尚蓓翻身下狼,对着黄复微微垂首。 “辛苦诸位了。” 黄复摆摆手,面色沉凝:“真人不必感伤,这是兵家常事,亦是天命所归。季芃一死,这场仗才算是彻底打完了。” 尚蓓默然片刻,点点头。 “还要有劳诸位掩护我解除术法。我离开此狼一丈,它便会恢复野性。你们先退远些,届时以暗器吸引此狼的注意力,为我逃离其攻击范围争取时间。” 黄复郑重应下,随后将季芃和梁兵周身的物什搜过,脑袋利落斩下,拴在腰间,弃置累赘的尸身,又招呼着十五精锐收拾了地面上先遣小队的尸首,将那些七零八落的残躯就地入土。 最后,他让十人往林外退开了些,守在安全的高地处,又领了两人,扶刀护卫在尚蓓身侧。 尚蓓引着黑狼到一颗光秃秃的杨树下,而后从袖中抽出一条绳索,绕过黑色头狼的腰肢,结结实实拴在树根,抻了抻,发出绷绷两声。 这是她同夏楠商议后的方案——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该怎样在脱离野兽的攻击范围前尽量保证安全。 黑狼似乎有些疑惑,发出一连串呼噜声。尚蓓笑了笑,最后撸了把它的尾巴。 “再见。” 她同黄复对视眼,向着林外,蓄力。 跑啊!!! 在那灰色身影奔离一丈外的瞬间,黑狼的绿瞳骤然凌厉起来!他嘶吼着向前一扑,却被绳索勒住脆弱的腰肢,不由得焦躁地回身撕咬起来。 “嗷呜!”(兄弟们,本王被这人类耍了!) 群狼霎时炸了窝。 “嗷呜呜!”(替老大报仇!) “呜呜嗷——”(地上有吃的。没头的人类。) 高地之处,箭矢袭来,拦住顶头冲锋的野狼。身后黄复扶刀掩护着她,不时挥刀迎向最近的狼爪。尚蓓不敢回头,脚下生风,沿着林间野路玩命狂奔,终究是在众人的掩护下跑出了群狼的领地,与山脚接应的人汇合。 “嗷呜——”(可恶的人类!) 远处传来大黑狼不甘的嘶吼。尚蓓挠了挠耳朵,骑上黑云,返回辅城。 而在百里之外的京城,有黑衣乘着白马,停在马鞍村的一家屠户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魏老板,给我来一对猪耳朵。” 116. 班师回朝 五日后,尚蓓跟着薛将军的队伍回京,有那么一个晚上,轨迹刚好擦过夏楠五里之处。 要不要去找他,她着实犹豫了一下。 如今京城局势未平,夏楠此刻未必是在安全状态。他或许在躲藏,或许在布局,或许在潜行……总之,若是贸然现身,不仅有可能打乱他的节奏,更可能使二人都陷入险境。 尚蓓思量许久,最终还是按捺住心头的躁动,选择继续随军前行。先回京救援,稳定局势后,才能更无忧无虑地和他重逢。 何况,他俩满打满算其实……也就八天没见。尚蓓觉得还能忍忍。 熟料大军拔营前的早晨,一个黑影便摸入了自己帐中。尚蓓吓得立刻就要喊人,却被一双熟悉的大掌捂住了口舌。 “五里了,你又没来找我。” 幽沉的语调里带着浓浓的控诉。尚蓓讪讪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夏楠放开。 “我怕你在秘密行动,万一打扰到你的计划就不好了。” “我就算在秘密行动,也能打听到薛将军勤王入京的消息。”夏楠松开她的口,转而揽在尚蓓肩头,“我等了你一晚上。” “好,那我以后无论何时何地,一定去找你。”尚蓓莞尔。 “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夏楠补了一句,“若我有预料时你却未至,我会担心。但你不必顾忌我的情况。” 尚蓓一口应下,夏楠这才满意了。他靠着她坐下,看她摸出行军的干粮,掰一半给他。 “京城之围怎么解的?” 夏楠没接,握着她的手腕咬了一口。 “指挥使留了一批人给我,我带人突袭禁军,生擒刘同和杨维。北境传来了捷报,北狄王庭失守,不得不交出梁王,现在正在押解途中了。舅公扶太子上位,国师和太后都出面支持,这才下诏你们进京。” “杨维不是……”卫渎的亲信吗。 “他被策反了。”夏楠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句,“现在我暂掌锦衣卫事。” 尚蓓勉强笑了一下:“恭喜。”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帐中,却像瞬间凝滞了空气。尚蓓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 夏楠握着她的手腕,将干粮递到她唇边:“今日还要赶路。多吃些。” 尚蓓含糊着咬了一口,又摸出水囊灌一口。待将那干粮匆匆吞咽完,营外便响起拔营的号角。夏楠利落起身出帐,招呼着兵士一起拆卸帐篷。 “我在京畿还有点事。”他堂而皇之走到阵前,送她乘上白雪,叮嘱道,“最迟后日回京,记得等我。” 尚蓓点点头,脸上的笑意真实了些。 “好。” 白雪长嘶一声,前蹄刨地,似乎也对八日不见的主人感到亲昵。尚蓓勒紧缰绳,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夏楠挺拔的背影,随即一夹马腹,与薛砺的兵马共同行上官道。 次日大军凯旋,旌旗蔽日,金鼓齐鸣。尚蓓骑在白雪背上,随众将押着囚车缓缓骑入南城门。 李儒率众臣迎在门口,身后是在宫变中幸存的重臣,有三个牵动脑海中的坐标动作,但人群列着阵,她一时对不上号。 “薛将军,巽风真人。” 李儒的声音有些哑,眼底也带着青黑,却仍维持着姿态从容拱手。他身后,十余位官员也随着动作。尚蓓随着薛砺一起翻身下马,一整道袍,认真回了一礼: “李阁老,诸位大人,辛苦了。” 礼官宣读了赏赐,众人依礼领受,骑上马继续游街。 长街两旁的屋舍间,新年的装饰尚未褪去,激昂的官绅黎庶挤满了酒楼。有人赞着薛将军,也有人赞着巽风真人,还有人痛骂着梁军,向囚车抛洒秽物。虽然没能活捉季芃,但也有其它梁军将领为俘,在囚车中露出刻骨的恨意与不甘。 尚蓓驱策着白雪沿街缓行,看着不少楼舍间未褪的打斗痕迹,心中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真的胜利了吗? 或者说,她选择站在朝廷一方,真的是正义的吗? 尚蓓想起临走前那一晚,夏楠对她说的话: ——梁王谋逆事大,其间种种,很难用功德业果来评判。 她那时只想同夏楠站在一起,故而纵有些模糊的理解,也未曾深究。 然而经历这月余的战事,她亲眼见到了太多单纯而普通的流血。西台山的厮杀犹在眼前,徐景效忠的誓言犹在耳畔。季芃的悲号犹在耳畔,他死不瞑目的头颅亦在城门上。那个她只闻其声的天才将领,将毕生的忠诚献给了他认定的明君。 诚然,老梁王才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却被周帝矫诏篡位,其党羽更是遭到大肆残害。而今日的少年梁王忍辱谋划十余载,决定孤注一掷,报仇雪恨,夺回属于父亲的一切。 单看这一场戏码而言,似乎梁军才是更占理的一方。 可若真如此,这满城百姓又为何而欢呼? 或许,京城的黎庶总会天然地站在朝廷一侧——不论朝廷平日的作为究竟更仁明一点,还是更严苛一点,只要日子还不算太差,人们总是期待这般秩序能够继续维持下去,希望自梁州烧来的战火不要波及自己平凡的生活。 何况周帝也有过勤政的早年,培养过受人爱重的怀仁太子。而梁王纵然受到梁州百姓的爱重,却在冥冥之中走向了勾结外敌的歧途。 正此时,脑海中响起一声久违的电子音: 【检测到用户帮助朝廷平定叛乱,信誉分+3000】 她微微愣住。 在系统的评价里,她的所作所为是正义的。 助人为乐是正义的,扫奸除恶是正义的,治病救人是正义的,这些评价都很容易理解。但她分明利用这系统的机制推动了千军万马走向死亡,系统又凭什么来裁决这一切?凭她赢了吗? 尚蓓心中忽地窜起一股火来。 这冰冷的数值,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对敌人的某些敬佩上,也扇在对我方的某些不满上。 正此时,队伍已行至宫门前。薛砺勒马停驻,一个眼生的太监行出宫门,向她和薛砺抱拳:“薛将军,巽风真人,陛下已在殿前等候多时了。” 尚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翻身下马,将白雪交给内侍,步行进入皇宫,来到金鸾殿前。 数月不见,朱漆雕梁依旧,只是龙椅上换了人。四岁的新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努力摆出威严之态,脚尖却够不着地,颇有些紧张地轻轻晃着。龙椅之后多了一道帘子,内里有 一个端庄的虚影,想来便是太后。 国师一身月白绣云纹道袍,负手立于阶下,向她轻轻颔首。 看见国师,尚蓓忽然想起她的话。 ——‘它’并不规定你该做什么,更不审判你的失败,是吗? 她那时觉得国师的秘密荒谬,如今却发现自己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尚蓓也向国师颔首示意,随后缓步上前,在大殿中央行礼:“贫道尚蓓,参见陛下。” 薛砺也行礼:“臣薛砺,参见陛下。” “二位爱卿,平身。”新帝的声音有些紧绷,眼睛控制不住地往身后瞟,“此次叛乱得解,全赖……薛将军运筹帷幄、巽风真人神算无双,朕……朕记在心里。” 尚蓓与薛砺一同直起身来,垂首道:“陛下言重。我朝得胜,乃天命所归。贫道不过是顺天而为。” 新帝又紧张地说了几句,随后便命太监又宣读了一连串赏赐。她一一谢恩,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 反而是退出金銮殿后,才觉得自己能呼吸了。 “小道长,这一仗,着实累到了吧?” 听见李儒的脚步踏来,尚蓓心中微动,同薛砺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站定,拱手: “李阁老言重了。比起朝中诸位大人直面杀局,我不过坐在后方动动嘴皮子,何以谈累。” 李儒呵呵笑了一声,眼底疲色未褪,神情却似乎轻松了些。 “走,跟我回府。夏楠不在,我炒俩菜给你接风。” 尚蓓心头一暖,那股迷茫与疲惫的感觉顿时消散了几分。她笑着应了一声:“那便叨扰阁老了。” 李阁老在京城本有旧宅,但他说自家触景生情,于是回京后便一直同夏楠住在一起。他一边不客气地指挥着尚蓓生火,一边从篮子里抱出颗菘菜,麻利地剥去外层枯叶,露出里面青葱的菜心。 “这菜是今早刚从城郊庄子上送来的,带着露水,新鲜。” 李儒慢悠悠动作着,将菘菜随心撕成大大小小的几片,搁在筐中。 “昔日在霞川,小道长曾言,修道本不该一昧躲避杂念,若被俗务扰了,才是道心不坚,可还记得?” 尚蓓微愣,随后惭愧拱手:“还请阁老指教。” 李儒又拿了块腊肉,切好,起锅。 “圣人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间胜负于天道而言,不过人伦运转的寻常规矩。天道只知有人要胜,有人要败,而后人间的伦常继续运转。至于胜者谓谁,败者谓谁,祂不在意,亦不赏罚。” 李儒拢着腊肉片滑入热油,滋啦一声。尚蓓听着他娓娓道来,内心渐渐平静。 她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 “那,假设有一个人有权力来评价这一切,祂该用哪一杆秤,才能确保尽可能公正客观呢?” 肉香溢起,李儒又将菘菜倒进去。 “你一定要问一个答案的话,那便是人心。但此人心非彼人心。”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夫此刻说出来的这‘人心’二字,其实便也不是那真正的答案了。” 灶火渐息。李儒盛了菜出来,慢悠悠端上桌。 “但此菜可名。腊肉炒白菘,吃吧。” 117. 朱幸 与李儒一起用了简单的晚膳,尚蓓便回到玉寿观。观中众人早已得了消息,正聚在山门口候着。见她归来,面上都难掩喜色。 “观主!” 玉珑头一个迎上来,招呼道童接过她的行囊又牵走白雪,拢袖缀在她身侧缓行,温声禀了些观务。尚蓓粗略听了几句,点点头,见门外还有好些焦急的访客,被道童拦着不让登山,面露疑惑。 玉珑连忙无奈解释:“这些日子,好些访客在等您的消息。听说您今日回来,于是都想入观求卦。观里实在忙不过来,这才拦在外面。但有几位身份尊贵的实在不好拦,就请上观了,现在是素蝶在招待着。” 尚蓓了然。纵然玉寿观如今势大,也还没傲气到能随意拒绝权贵登门的地步。 “无妨,我去起卦便是了。” 她随着玉珑上山入观,便见三清殿中坐着个端庄的女子,面容约莫三十上下,保养得宜,神色里却带着淡淡的哀愁。素蝶在她身侧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不卑不亢。 女子气质温和,没什么大架子,又着寻常便服,乍一看,尚蓓并不认识。但一旁还坐了一男一女个访客,也是衣着华贵,但只落在下首,似是人隐隐更尊崇她,想来明显比女子逊些身份。 见尚蓓进门,众人立时都起身,将目光投向她。素蝶微微侧身,向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想来不是什么麻烦找上了门。 尚蓓心下稍安。她拱手,姿态谦和:“贫道刚刚回京,在宫中待了些时候,让各位久等了。” 三人纷纷回礼。而后下首的男女敛衽,等那端庄的女子先发话。 女子开口,声音温和: “巽风真人,久仰。本宫乃先怀仁太子遗孀,今日冒昧造访,实是有要事相求。” “原来是太子妃殿下。敝观简陋,多有招待不周,还望您见谅。” 结合往日听闻的宫闱旧事,尚蓓立时就明白她为何会受另两人尊崇了。怀仁太子品德高尚,又受已故周帝信重,彼时周帝为他精心选了端庄贤淑的太傅之女为妃,即为面前的余莳。 据说,她与怀仁太子生前相敬如宾。太子薨逝后,她守节抚孤,为人又和善,在朝野间依旧颇有清誉。即便如今新帝登基,对这位寡嫂也要礼让三分。许多人暗地里憾称,怀仁太子当年留下的若是个儿子,今日帝位上恐怕就不是这位了。 余莳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带着顾虑看向一旁的两位访客。二人会意,立刻便恭敬道:“殿下,我等暂行告退。” 那男子躬身一礼,女子也福了福身,跟着素蝶一起退出殿门。 三清殿中只剩尚蓓和余莳。 “殿下若有难处,不妨直言。” 尚蓓心领神会,放缓了语调,亲自为她添了杯茶,“为委托人保守秘密,是贫道的第一原则。贫道绝不会将今日所闻之事说出去。” 听见她的保证,余莳才缓缓抬起头,温婉的眸子里带了点潮湿。 “巽风真人,我听闻,您……似乎有法子分辨血亲?” 尚蓓微愣,随即摇摇头。 “或许要让殿下失望了。贫道的术法只能根据姓名八字寻人,却不能分辨血脉真伪。” 余莳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些。 她似乎不太死心,低声又补了句:“真人莫怪。我只是听说了一个消息,于是便想着,或许……真人的法子虽然不能直接分辨血脉,却能通过某些方式迂回探知,故出此问。真人不妨先听我所求。” 尚蓓心中有些为难。许是民间对她的能力有所夸大,毕竟她替人寻过不少血亲,但还是不忍拂了人家期待,只好先点点头: “既如此,殿下不若先说说,您听说的是谁家的消息?我虽不会透露委托人的情况,但此法究竟是如何迂回实现了委托人的心愿,还是能想起来的。若真与殿下的情形一致,或许确有可取之处。” 余莳面色稍霁。她斟酌片刻,低头抿了口茶,这才娓娓道来: “前些日子,卫指挥使从京外带回来了一个男童,样貌与已故齐尚书家的那位大小姐颇有几分肖似。有人暗中传言,说这男童无父无母,不通人语,起初又是蓬头垢面,没人看出这份相似,是您以术法认出来了他的身份。” 尚蓓顿时睁大了眼睛。 你别说,好像……也算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她不认识齐萤,但卫渎当时应该是一眼就看出了相似。不过后续他便对此缄口不言,她也没好意思窥探人家隐私。 眼见她沉思起来,余莳面上立刻迸射出了光芒。 “真人可是……” “殿下且慢。”尚蓓抬手虚按了她一把,眼露疑惑,“既如此,您为何早些日子不来寻我呢?” 余莳苦笑。 “那位指挥使在时,锦衣卫的暗探……对这消息管得极严,但凡有人在街巷中谈一句,便会被揪住错处,轻则恐吓,重则刑讯。我来一趟玉寿观动作太大,如何能瞒过他们的眼睛。” 尚蓓了然地“哦”了一声。 “既如此,殿下又有什么血脉要我验呢?” 余莳从袖中摸出张纸笺,轻轻搁在案上。 [朱幸,辛丑庚寅己酉戊辰] “本宫想请真人算算,此人,此刻,是否在我长宁宫中。” 尚蓓看着那姓氏和时柱,眉头微蹙。 “这是……” “这是我的孩子。”她面色自然,措辞却有些怪异,“我的孩子必然叫朱幸,生于辛丑年正月十九。但我猜,这个孩子与我宫中那个女孩的方位并不一致。” 尚蓓一时悚然。 她听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余莳怀疑,她承欢膝下的那个女孩,并不是她真正的孩子。 所以她请她算。只要坐标不一致,那便可以证伪。 尚蓓看了眼宫中的坐标,沉默了许久。 这等宫闱秘辛,她该碰吗? “真人放心。”余莳面色寻常,声音却微微颤抖起来,“无论如何,我毕竟养了她五年,绝不会伤害她半分。” 尚蓓看着案上那张轻飘飘的纸笺,垂眸细思许久,终是轻轻摇了摇头,将那笺纸推回去。 “殿下,请回吧。”< /p>“真人!” 余莳的声音中染上恳求。她拂衣起身,对她深深行了一礼: “我……我只想求一个真相,还望真人……成全。” 尚蓓连忙去扶她,见她硬是不肯直身,心里泛起淡淡的愠怒。 “殿下,您心中既已有如此怀疑,那么,贫道的卦象便没有意义。” 她面色微沉:“贫道若说出您希望的答案,殿下必然欢欣鼓舞;但贫道若给不出,您大抵会怀疑我有所隐瞒,或者质疑我道法失灵。故,这一卦,贫道不接。” 余莳抬眸看她,神色惊愕,随即化作一片羞窘。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驳什么,最终只是颓然松开了手。 “真人言之……有理。” 那份激愤似乎只有一瞬。不过几息之间,余莳又恢复了端庄的仪态。她拂了拂衣袖,向她轻轻颔首。 “既如此,本宫便不再强求。今日冒昧,扰了真人清修,是本宫失礼。” 尚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愠怒化作无奈。她侧身让开半步,轻声道:“殿下慢走。” 目送余莳离去,素蝶立刻便引了另外两位贵族访客进来。尚蓓一一听过需求,一一起卦,而后又开放山门,允许那些普通的求卦人入观。并破例将今日的观门开到亥时。 饶是如此,待到亥时初,依旧有不少委托没能来得及处理。特别是战事初定,不少人挂念从军的亲人,都眼巴巴等着求个平安卦。尚蓓看了看满室的恳切,不得不又拖到亥时正,最后安排家远的几人在访客专用的清修室住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后院,点上油灯,接过这月余里登记的委托,一一算出,做好标记。 正此时,脑海中又响起一声电子音: 【检测到用户信誉分达到8000,出行权限-鹿-已解锁】 尚蓓心里毫无波澜。 她随意梳洗一番上床,勉为其难地看向系统面板。 有了昨日那一笔进项,如今她已刷到了8001分,分别额外解锁了:狮、骆驼、羊、鳄鱼、乌龟、鹿。除了8500分的“象”还没解锁,凡是这个世界能见到的、重量足以承载一个人的野兽,她都能“骑”了。 不过,她实在对于这些乱七八糟的坐骑感到槽多无口……特别是那个鳄鱼。 真的有必要骑吗? 至于9000分和9500分的权限就更诡异了。鲲?鹏? 硬要说的话,鲲这个词的源意指的是笼统的“鱼苗”。虽然先贤借以喻理,但现实中确实是存在“鱼苗”的。 当然,她不可能骑鱼苗。 再说鹏。 尚蓓实在没想起现实中有一种动物——或者说鸟类——叫鹏。她只认识常见的那些类目,比如隼、鸮等。 不过10000分都能开时空隧道了,那9000分给点超现实坐骑似乎也不奇怪?尚蓓还挺期待的,是不是她能召唤个大鱼或大鸟出来。 听着就很帅。 入睡前,她最后看了眼夏楠。 人在京外二十里。嗯,五里之外。 118. 地风升 次日一大早,夏楠的坐标便继续往京城动了,看那速度,约莫午时便能到东门。虽然他此刻还不在她五里之内,但考虑到今天的访客也不会少,尚蓓打算提前出发去接她,免得玉寿观开山门后自己被求卦人堵在山脚。 于是卯时初,俞瑶就骑着白雪,寻踪追了过去,一直来到京城东面十里处的一片小村庄。 地图上并没有显示这个村庄的名字,不过尚蓓先前同夏楠查封牙庄时来过这附近,依稀记得这里好像叫马鞍村。尚蓓意外地发现,夏楠的坐标在这里停了许久,更令她意外的是,卫陵的坐标竟然同他在一起。 这倒叫她想起来了,先前她也曾关注过卫陵的动向,分明记得他之前一直在卫渎府上。不过,因着她脑海中的坐标太多,后来便没再关注这些不太熟悉的人,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改到了此处。 尚蓓按下心中的疑虑,驱马踏入村中小径。 冬晨寒凉,启明初升,田垄多覆着未化的旧雪。眼下本就是农闲时节,又逢京中乱局初定,外面自然一个村民也没有。不过,夏楠的坐标所在的那间屋舍,隔老远就传来了喧嚣的声响。 “哇——哇——” “臭小子!闭嘴!别哭了!” “哇——哇——” “别哭了!信不信老子砍了你!” 稚童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冬晨,吵得周围几户邻居也纷纷亮起了灯。不过没一个人出来发表不满,毕竟那陌生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就很不好惹。 尚蓓不由得有些疑惑。 夏楠身边,除了卫陵……难道还有第二个小孩吗? 她驱马小心靠近,忽然看见夏楠从屋顶冒出头来,远远见着她,面色十分惊喜。 “蓓娘!” 尚蓓心下了然,大抵他是听到了自己的马蹄声。见他神色如常,估计没遇到什么麻烦,索性也就不再遮掩,大喇喇小跑过去,落在那间农院前,翻身下马。 “你怎么在这里?里面是……” 她探头望向院内,嚯地睁大了眼睛。院里到处是猪肉、猪头、蹄髈,还有挂着的一排排下水,在清冷的晨光里冻着一层油光。院落一侧还有个石案,案上横着一把厚重的砍刀,瞧着像是间屠户。 后院还有猪哼哼的声音。 夏楠叹了口气。 “进来说话罢。”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灰,又从一旁的瓦片上薅了把晨露,擦擦手,才伸过来牵她。尚蓓从善如流地握住他的手,同夏楠一道进了屋。 一股烟熏腊肠味扑鼻而来,还隐隐混着点臊气。 “哇——哇——” 土炕上那个哭嚎的水娃娃,不是卫陵是谁? 至于那土炕边满脸凶相的男人…… 见尚蓓面露疑惑,夏楠咳了一声,沉声介绍道:“这位是魏老板,卫大人以前的……战友。前些日子,就是魏老板助我召集了其他战友,解了京城之围。后来,他又同我一起去京南追剿逃犯,今日才遣散了众人,与我一同返京。” 他又向那魏老板介绍:“这位就是巽风真人,魏老板应该听说过她。” 魏泾龇着牙看向她,微微眯眸上下打量了尚蓓一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转过头去,恶狠狠地指向炕上的卫陵。 “行了,你们赶紧把他弄走!老子才不给那绿王八养孩子!” 尚蓓这才发现,魏泾的左手断了两指。 她强压下心中的疑虑,为难道:“魏老板,这孩子……恐怕一时也寻不着旁的亲人了。卫大人既然托付与您,还请您暂且担待一二。” 夏楠点头附和:“魏老板稍安勿躁。我回去便沿着旧案细细寻访一番,或许还能找到他外祖家的亲人。” 魏泾听了这话,脸上凶色更甚:“当我不知道齐家死绝了?你可别随便弄个隔了不知多少代的表亲来糊弄我,不然这扫把星能活几日?” 尚蓓听着,心中稍舒。 魏泾看着凶,倒还算关心小孩,想给人寻个安生去处。 思绪电转间,她沉声问道:“魏老板既和卫大人是战友,可知他家中亲眷的名姓?若有模糊的生辰就更好了?” 魏泾看向她,面露微妙。 “我们这些杀手都是孤儿出身,哪来的亲人?还生辰,知道自己年岁多大就不错了。” 尚蓓微愣。 “可……” 她与夏楠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夏楠稳了稳神色,再度开口:“既如此,魏老板,我有眉目了。烦请您再稍候几日,不出一月,我定给您答复。” 魏泾狠狠啐了一口:“夏大人,你最好说到做到。若是一个月后你没给这小兔崽子找到下家,看我不打进你北镇抚司去讨说法!” 从魏泾满是油腥的院落中出来,尚蓓深深吸了口气,嗅着冬晨的新鲜空气,只觉整个肺都清澈了。 两人各自翻身上马,在官道上缓行。尚蓓控着白雪,转头看向夏楠,眉梢微挑:“你也想到了?” 夏楠单手执缰,点点头,面露谨慎:“卫大人既然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恐怕来历与普通暗卫不同,至少先帝收养他时,应当还有迹可循。” 尚蓓知道这个先帝是新逝的那位。考虑到先帝对卫渎的信任,确实不像是寻常暗卫。 “说起来,他死前……”夏楠斟酌着开口,“还拜托了我查一件事。” “什么?”尚蓓认真侧耳。 夏楠神色有些怪异:“他似乎怀疑卫陵是季芃的孩子,让……我,帮他查清楚。” “啊?”尚蓓着实震惊了一瞬,迷惑地皱起眉头:“虽然我没见过那位齐小姐,但卫陵……他姓卫诶!而且硬要说的话,他和卫大人是有那么一点相似的……” “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了。”夏楠的声音随着冷风传来,“虽然这孩子的样貌随齐小姐很明显,但他和季芃的样貌其实也有一点相似。” 尚蓓在脑海中使劲回忆了一下季芃尸首的样貌,实在想不起来了。她毕竟还是有点怵死人,当时就没仔细看。 “还有。”夏楠继续开口,“这孩子分明没有户籍,你又是怎么看出他叫卫陵的?” 尚蓓沉默了。 马蹄恰于此时到达了玉山,才至辰时末,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等等求卦的访客。夏楠扫视一圈,附耳对她低 声道:“无妨,此事与你无关。你且先回玉寿观吧,我去查些东西,若用得上你的道法,便来请你相助。” 尚蓓也知自己的系统至多寻人指路,于追溯往事方面起不到什么作用,于是点点头,同他在山脚分别。 道童见她回来,立刻进去通报。尚蓓照常甩着衣袖进殿,打算开启今日的装算工作,却竟然在正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敛衽行礼:“太子妃殿下。” 仅仅一夜不见,余莳似乎苍老了十岁。 昨日还一丝不苟的云鬓,此刻软塌塌斜垂着。额前有几缕凌乱的发丝,像是被泪水打湿过又风干,粘粘地贴在颊侧,衬得周遭肌肤愈发苍白。 她昨日穿得就已十分低调了,今日却更素净了三分,袄裙无纹无饰,鬓边无珠无钗,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最令尚蓓惊讶的是,她身边跟着一个女孩儿,容貌约莫四五岁,衣饰也颇为简朴,面色乖巧,轻轻倚在余莳肩头,小手轻轻抚着她的手背,一副十分懂事的样子,眼底却仍难掩孩童的惶然。 根据脑海中的坐标,她显然就是朱幸了。 听见尚蓓的声音,余莳僵硬地抬起头。 “真人……” 她扶着朱幸的小手起身,声音颤抖,“本宫只想……求个真相。不论真人卦象如何,本宫都接受。” 尚蓓心头微叹。 “既如此,还请殿下再将那笺纸予我一看。” 余莳闻言,眼底骤然亮了些。她颤着手,再次取出那张笺纸,递到尚蓓面前。 尚蓓目光示意素蝶照拂一二,随后从怀中摸出赤纹金龟壳,并三枚铜钱。 叮,叮,叮。 三枚铜钱落入,每一声清鸣,都敲得余莳眼皮微颤。 她死死地盯着她的手,看她握着龟壳,轻摇。 我有父,学问长。 我有母,德行彰。 兄弟贤,姐妹良。 嫁与天家好夫郎, 谁知夫郎怀辰光。 不敢问,不敢嚷。 她看着她画下最后一道少阴,又从一旁架上找出一本易经,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看,缓言道: “殿下请看,这一卦谓何名?” 余莳怔怔地看着上面的文字,颤念出声:“……地风升?” “不错。”尚蓓点点头,“殿下请再看,此卦辞又作何言?”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余莳低低念着,分明那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声音里却好似有些不确定。 尚蓓指尖轻点那卦辞,语调温和:“升者,进也。然此进非强求之进,乃顺势而为,积微成著。殿下多年诚心待人,便如木之扎根于地,虽不见其长,实则日有所增。” “可我……” 余莳眸色愈发低下来。素蝶见状,十分体贴地哄着朱幸去一旁用点心了。 见她面露踌躇,尚蓓便没催她,只一枚一枚收起铜钱来。殿中一时寂静,唯有三声清叮。 良久,女子才像是下定了所有决心,缓缓出声。 “真人,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吗?” 119. 红颜知己 尚蓓不是很想接触过多宫闱秘辛,但看见余莳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心说出不字。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又去确认了一下殿门,这才缓缓回身。 “殿下放心。”尚蓓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今日殿下来此,不过是求问前程吉凶。贫道为您卜了个地风升,是吉卦,如此而已。” 余莳紧绷的肩膀微松,随即,深深吸了口气。 “我……自幼便是京中第一贵女,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无一不精,先帝早便有心选我入东宫。彼时,太子殿下为人谦和,温润如玉,待我也极尽尊重。我以为,这便是世间女子最好的归宿。” 余莳将那段往事娓娓道来,目光中难掩怀念。 “可是,入宫那日,殿下却说……他心中虽无男女之情,但也愿与我相敬如宾,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 余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底略暗了些。 “我那时年轻,只觉日久天长,总能捂热他的心。何况,殿下待我还是十分敬重的,也一直未纳妾。比起旧日的一些姐妹……我心觉这也足够。” “直到太子殿下出征凯旋,带回了……” 余莳将声音放得极低:“当朝国师,陈年。” 尚蓓呼吸一滞。 “他说国师……当时还是陈道长,在战时救了他性命,更在边关救死扶伤,凭借神丹妙手,为将士们减去了许多苦痛,当受我朝供奉。” 这事迹在大周广为流传,尚蓓倒是知晓。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先帝很高兴,当即将陈道长奉为国师。当时,殿下姿态并无异常。何况殿下一向光风霁月,不近女色;陈道长也……容貌寻常,且做派清正,绝非那等以色侍人之态,我也不疑有他。” 听着这番扬升的叙述,尚蓓便猜她要抑了。果然,余莳接下来便道: “直到后来,殿下拜访国师府的次数实在太多。我心觉有些不妥,毕竟家父常言,道门之法,虽可修身养性,却不宜治国理政。于是我便劝了殿下。” “我真的……只是劝劝他而已。”余莳垂下眼帘,声音里有些委屈,“可殿下却动了很大的怒气。我从未见过殿下动怒,殿下寻常连责人都是沉稳的。” “他动怒时,倒也不是什么雷霆之势,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我……逾距,令我思过。可我就是看得出他怒了,因为我自知这点规劝,绝不算是逾距。而殿下一向以理服人,却突然变得不可理喻,任我怎么辩驳也无济于事。” 余莳苦笑三声。 “殿下说,国师……不是寻常方士,更对治国之道多有见地。” “殿下说,国师身负妙法,却不问尊卑,平等待人,是道门典范。” “殿下说,他自然知晓亲贤远小的道理,绝不会……”余莳闭上眼,几乎是气音出声,“绝不会被私交蒙蔽。” 余莳良久未睁眼,未出言,尚蓓默默给她添了杯茶。 听见水声,她才缓缓启眸,指尖颤着接过茶杯,抖着递到唇边,勉强沾了一下。 雾气氤氲了她的眼,令那双眸愈发染上湿润。 “我与殿下成婚三年,就算没能完全看透他,到底还是听懂了些。”她颤着唇继续,“他那些话,与其是责我,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 “后来他虽然没说什么,却默默减了去国师府的次数。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发现他虽不再明着去,却开始认真钻研道门典籍,向李阁老请教道法,还暗中推行了关于草药买卖的新律法,辗转购入市面上流出的丹药……” 尚蓓叹了口气。 “殿下,国师毕竟是方外之人。” “我又何尝不知呢?” 余莳摇摇头,面露苦涩:“其实我心中虽然有些难过,到底还是知道容人。三年来,殿下一直没纳妾,是我的福分,我该知足。何况那会儿,只是有个……”她艰难地念出四个字,“红颜知己。” 尚蓓抿了口茶,未置可否。 “而且我那时有孕了。” 尚蓓茶盏微顿。 “先前殿下说,北狄未定,朝务繁忙,暂时不宜考虑子嗣之事,我应了。待到他定北归来,便也……兑现了诺言。” “我查出身孕时,先帝很高兴,朝臣很高兴,我父母兄姊也很高兴,都盼着我腹中是个皇孙,好定国本,唯有他的神色有些勉强。” “我当时就看懂了。” 余莳惨笑。 “他不希望我诞下长子。” —— 送走余莳,尚蓓望着那对单薄的母女消失在山门口,心中愈发有些复杂。 因为那样的猜测,又生下一个女孩,余莳便陷入了长期的阴谋论,觉得自己生的本是个男孩,只是被怀仁太子秘密换掉了。 她的理由很多,譬如按照大周皇家的礼制,皇子起名要按五行排序,到儿子这一辈刚好属土。幸字藏土,便意味着太子暗中沿用了这一礼制。 譬如那孩子生来便体弱多病,太医署的脉案上虽写着是她早产,可余莳总觉得,她是被太子暗中用了国师的秘药,才生生转了胎象。 再譬如,太子对朱幸始终不冷不热;再譬如,朱幸与太子并不肖似;再譬如,她悄悄地滴血验了亲……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炉中檀香袅袅,叫人有些昏昏欲睡。 尚蓓推门出殿,兀自回到悟道室,打水洗了把脸,试图涤净脑海中的纷乱的思绪。 她又泼了一把,任由那刺骨的山泉水沿着颌线滴下,落入颈中。 一滴入眼,激得她眼皮一颤。 尚蓓抬手胡乱抹了抹脸,鬓发贴在颊侧,脑海中仍反复回荡着余莳那句“他不希望我诞下长子”。 希望谁来诞,这指向已经很明显了。但直至怀仁太子身死,陈年一直都只是国师,坊间也没有任何流言,她很难不怀疑这也是余莳臆想的一部分。 不过委托结束后,余莳抱着小郡主大哭了一场,走时还露了点笑,想来心结也有所疏解。虽然自己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但……对于一个长久憋闷心绪的人而言,只是找人倾诉一下,应当也足够开解了吧。 至于更深的内情,尚蓓不打算去打扰当事人。 都五年过去了。 不过从辅镇返京归来,总得与亲友走动一二。尚蓓内心不禁有些犯愁。刚听说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拜访国师。 算了,等忙完这一阵子,再去打个招呼吧。尚蓓略一收拾,便又回了前殿,吩咐打开山门,迎接 访客。 还真叫尚蓓猜对了,今日求卦的访客比昨日更多。昨日堵在山门口的,尚且是些消息灵通之人,第一时间知道了巽风真人回京,于是便抢先赶了过来。过了这么一夜,消息自然传得更广。尚蓓掐指掐得手都僵了,龟壳也几乎没停下过。 遂庆幸自己今日起了个大早去接夏楠,不然晚上怕是又要面对他幽怨的眼神。 不过她晚上还是面对了夏楠幽怨的眼神,因为今日山门又晚关了两个时辰。 尚蓓老早就看见夏楠的坐标挪到后山了,却一直没腾出手回去。于是她便眼睁睁看着他的坐标绕了一圈,从玉寿观正门堂而皇之入殿。 她惊得铜钱都掉了,顶着那眼神支支吾吾道:“那个……夏大人,别来无恙……” 夏楠哼了一声,弯腰拾起铜钱,在衣角擦了擦,随后一弹指“叮”一声精准丢进龟壳里。 “巽风真人好大的架子,见一面要排半个时辰的队。” 尚蓓觑着周围几个道童清澈的眼神,讪讪笑笑:“今日实在是……人多,怠慢了夏大人,改日定当赔罪。” “是啊,真人太忙,所以本官只好亲自来见了。” 夏楠扯开桌案对面的扶椅,大马金刀一坐,腰间佩刀与紫檀木磕出笃笃两声。 尚蓓顿时有些无语,面上露出个“你来捣乱吗”的表情。 “夏大人,这边还有好多人等着,您看……” 夏楠眯起墨瞳,声音凉凉的。 “怎么,旁人能来,我不能来?” 尚蓓撇撇嘴。 “贫道只接待求卦人。” 夏楠挑眉,唇角勾起个极淡的笑意。 “那本官就来求卦。” 尚蓓叹气,心知这人是铁了心要耍无赖了。她无奈地摆摆手,对素蝶使了个眼色,去安抚殿外排队的香客。 “既然夏大人是来求卦,那便要按照贫道的规矩来。”她哼一声,下巴点点殿旁挂着的锦旗,“寻人五十文,算生死五文。” 夏楠眉眼微舒,当即摸了五文钱出来:“算生死。夏松,丙申丙申壬子乙巳。” 尚蓓“咦”了一声:“这位是……” “我堂兄,北狄将领。”他声音淡淡,“北境不是刚打完仗吗?你帮我算算,他此刻如何。” 既然是正经需求,尚蓓便收了那点嬉笑神色,认真点点头,在心中录入系统,随后装模作样掐了一指。 【联系人-夏松-已添加】 “令兄安好,夏大人毋忧。” 夏楠又摸出五文钱。 “夏柏,庚寅壬午乙未丁丑时。” 【联系人-夏柏-已添加】 “令弟安好,夏大人毋忧。” “夏梨,丙寅庚子壬辰辛亥时。” 尚蓓扶额。 “你要把你夏家的亲人都算一遍吗?” 夏楠憋着笑道:“不至于,我就记得这三人的八字。” 尚蓓松了口气,还怕他记不住八字,要靠模糊生辰费尽查万年历呢。 她又在心中输入。 【联系人不存在】 尚蓓眸色微凝。 “你确定你没记错?” 夏楠沉默片刻,轻叹:“伯父没了,是吗?” 120. 奉茶 尚蓓叹了口气道:“节哀。” 夏楠面色里有淡淡的怅惘,随即低应了一声:“无妨。我知生死无常,刀剑无眼,何况是在北境那样的地方。” 殿中一时寂静。 殿外传来访客焦躁的等待声。夏楠仰首饮尽凉透的杯茶,轻轻搁到桌案上,起身,语气恢复了沉肃:“我走了,今夜便要出发,约莫一月才归。” 尚蓓微愣:“这么急呀?是有什么要事吗?” “是啊。这些年整个梁州都被梁王把控着,梁州那边的锦衣卫已经形同虚设了。如今梁州既然回归了朝廷掌控,该去重建一番卫所。”夏楠面色里含着不舍,“顺便还有些往事要到梁州查一下,所以才紧赶慢赶过来同你道个别。” “你等等。” 尚蓓拉住他手腕,示意他稍候,随即匆匆从后门跑了回去,不一会儿便捧了一对护腕回来。 “正月十五是你生辰吧?”她拿那护腕在他刀上比划了比划,有些遗憾道,“原想着到那日再给你的,看来是赶不上了。” 夏楠接过护腕,来回翻看着,目光里有一丝灼热。 那护腕以牛皮裁制,内里衬着柔软的羊绒,针脚略有些粗糙,但足够结实,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我前两日行军无聊,就……试着缝了一下。”尚蓓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你在那边……万事小心。等你回来,我去接你。” 夏楠垂眸看着手中那对护腕,递回给她,然后伸出双手。 “蓓娘,帮我戴上罢。”他声音柔和。 尚蓓低应着点点头,握住他宽厚的手掌,掌心触及他的薄茧,沿着他腕骨稳稳套了上去,最后又系上收口绳。 牛皮坚韧,羊绒温软,与他的手腕十分贴合。但最贴合的还是她的掌纹。感受到那细腻的温度,夏楠忍不住轻轻握了一下。 那手掌反握,与他相扣,一丝缝隙也无。尚蓓抬头,撞进他漆黑的瞳仁,心中亦泛起不舍。 才相见,又逢离别。 “我会赶在你生辰前回来。”他喉结微动,低语,“有事可以去寻秦昕,他如今接任了我的职务。最近风波未定,回邱城的时候注意安全,让他给你指两个护卫。” 尚蓓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这副身躯的农历生日是二月十五。 “好,我等你。”她弯起眼笑。 夏楠又嘱咐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终于是走了出去。尚蓓默了片刻,唤回素蝶,重新又引访客进来。 又这般忙活了三五日,访客的数量总算是回归了正常。尚蓓整理了几个麻烦的委托,粗略串了几条线路,但暂时没打算派弟子去走访,只想着回邱城时稍微办几个顺道的。毕竟正如夏楠所言,风波未定,万一再害了弟子就麻烦了。 就在她差不多结束了玉寿观的事务,打算去同国师串个门就回邱城时,国师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看见那高挑清隽的身影出现在山门之前,身后还跟了寅时,尚蓓属实是有些吃惊了。 “前辈?您怎么来了?” 国师面上露出个和煦的笑意。 “贫道听闻巽风真人近日略有闲暇,特来讨教道法,不知可还方便?” 尚蓓忙侧身让开,引她入内:“前辈折煞我了,您能来是敝观的荣幸,快请进。” 国师步履从容,衣袂随风轻扬。寅时向尚蓓轻轻一颔首,面色平淡如水,垂首跟在国师身后。 玉寿观的众人也甚是受宠若惊,一群人忙忙碌碌,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地张罗着。尚蓓引着国师在主位落座,自己则在下首相陪。寅时并未入座,只是静立在国师身侧,亲自为她斟茶。 “寅时。”国师没接她的茶,淡淡出声,“给真人奉茶请罪。” “请罪?” 尚蓓一时有些不明所以,见寅时手腕微顿,面色僵硬了片刻,最后仍是执壶斟了半杯,双手捧到她面前。 “巽风真人在上。”她声音有些低,眼眸也半垂着,“先前是我意气用事,未将太极龟壳借与真人,误了……真人施展道法,还望真人见谅。” 尚蓓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不至于,不至于。”她连忙摆摆手,“彼时年祭在近,那龟壳本就意义非凡,不可随意动用。况且贫道后来已另寻他法,并未因此误事,寅时道长不必挂怀。” 寅时抿抿唇,低着眸又将茶杯往她递了半寸。 “真人自解困局,乃是真人的法门精妙。彼时我因私未借法器,乃是我的愧怍。还望真人收下这杯茶,成全寅时一番歉意。” 尚蓓见状,只得双手接过那盏温茶,垂首饮了半口,笑着虚扶她一把: “好了,都过去了。毕竟也没耽误什么事,道友不必挂怀。” 寅时听见这话,面上又僵了一分。国师这才端起茶盏轻沾,颇为感慨地叹了一声: “蝴蝶振翅,犹是风暴之始。纵然小友自己寻了解法,没妨碍追捕梁王的大局,但其中因变卦而生的因缘絮果,又如何能一概抹平呢?” 尚蓓着实愣了一下。 确实……如果夏楠不是没借到龟壳,也就不会请命京南的防务;如果夏楠在京中,或许便能及时控制锦衣卫的叛乱。 但,如果她不在辅镇,或许辅镇的局面也有所不同。思及此,尚蓓摇摇头,对国师拱手道: “前辈言重了。因果循环,自有定数。况且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寅时道长也是护宝心切,情有可原。” 国师未置可否,搁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物随意放在案上。 “不过一只嵌合的玄龟,何宝之有?” 尚蓓震惊地看着她就这么随手把太极龟壳掏了出来。 “如今先帝已去,新帝对这法宝并没有什么概念。”国师淡淡出声,“我那里平素也用不上什么法器,这物件,往后便归你了。” 尚蓓蹭地一下站起来。 “前辈,这……” “怎么,你也觉得这玩意珍贵?” 国师笑着挑了下眉,尚蓓不知为何在她眸中看到了一丝揶揄。 她咽了咽口水,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太极龟壳。 “那晚辈就愧受了。” 国师点点头,示意寅时继续奉茶。室中气氛隐隐松快了些。 “说起来 ,贫道在北境略有一二旧友。”国师抿了口茶,另起一论,“经历此番北境战事,也不知他们此刻情形如何,能否请小友为我卜个平安卦?” 尚蓓自是认真应下,依着国师念出的几串信息,逐一录入了系统,意外地发现其中竟然有两位姓夏,看年龄应当是夏楠的叔伯一辈。她未动声色,分别给出或生或死的答案,适时道句“节哀”。 国师一一听完,有时面色稍霁,有时叹声:“世事无常,终是没能再见一面。” 尚蓓低眸抿了口茶,谨慎问出声: “前辈主修丹道,为何会记得这些友人的生辰八字呢?” 根据她的了解,国师“炼丹”似乎不需要什么生辰八字。 国师面色微讶,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小友有所不知。前些年北境战乱频仍,将士们大战前有着行祭的习俗,即在特质的木牌上刻下自己的姓名八字,交给后方的亲人或朋友,认为自己若不幸战死沙场,便能凭此物魂归故里。” 尚蓓了然。毕竟大周尚道,不同地方有些特殊的风俗倒也寻常。 国师眸光微垂,似是在回忆那段烽火岁月。 “那时,我带着寅时在北境暂住,结交了不少朋友。有些人无亲无眷,无人可托,便会将祭牌托付与我。久而久之,贫道手中便攒下了不少这样的木牌。” “原来如此。”尚蓓点点头,话音微转,“但,据贫道所知,北境夏家长年镇守边疆,宗亲存世者不在少数,又如何会到无人可托的地步呢?” 国师苦笑一声。 “因为在一场战事中,有北狄骑兵趁大军出征,奇袭了后方,致使边城被屠。夏家有不少留守亲眷因此遇难,临死前将族亲木牌交给我。” 尚蓓默然。 “前辈……应该也是留守的一方吧?” “不错。”国师颔首,“北狄早便听说了我在边城以丹术救人的事迹,他们那一场奇袭的目标,就是掳走我,占了我的灵丹。如不成,也要杀了我。” “寅时,你说,当时保护我们的是谁?” 国师偏头看向她,寅时头垂得更低,面上愈发露出些羞惭。 “是……当时夏家留守的亲眷。” 尚蓓目光微讶,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 “那一战,连怀仁太子都险些死在前线,朝野震动。但北狄人究竟是怎么从后方绕到边城的,一直不清不白。”国师眸中闪过一丝冷意,“现在想来,或许梁王早就与北狄人勾结了,当时那一番动作,也是为了除掉他。” 听见她提起怀仁太子,尚蓓耳朵不由得一竖。 “听说是前辈妙手回春救了怀仁太子?”她试探着问道。 国师面上似有怀念之色,却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也是命吧,我救得了他一次,却没救了第二次。” “所以,此番我也要感谢小友在平定梁州之乱的贡献。”她似乎不想多言,迅速转了话题,“后日,梁王就将被押送回京,午时问斩。也算是了结这一切了。” 尚蓓看了眼脑海中“朱熔”的坐标。 确实,还有一百里就到京了。 121. 小兔崽子 梁王被押送回京这日是个阴天。 天色沉郁,乌云低垂。檐上旧雪未消,新雪便有要降的势头。然而在这样的日子里,道旁仍然挤满熙熙攘攘的百姓。秦昕已穿上石青麒麟服,正带着锦衣卫的番子在街旁维持秩序,其中更不乏几个眼熟的身影。 几人偶尔抬眸,与茶楼二层的人影点头示意。 尚蓓今日未作道袍打扮,只一袭雪青袄裙,凭窗而望,带着点好奇看向威风赫赫的北境将士。根据坐标看来,领头那年轻将军便是夏松,夏楠的堂兄,也是在她的图纸助力下,攻破北狄王廷的首功之人。 他同一众将士在欢呼中领受了礼官的赏赐,随即继续打马游街。随着队伍推进,囚车入城,那重兵把守的中心,与脑海中的另一坐标相同。 曾经清高孤傲的质子、梁州有口皆碑的贤王、和如今阴郁怨毒的阶囚,朱熔。 囚车缓行。 叱骂与嘲讽不绝于耳,污秽与肮脏自两侧抛落,染透早已浸满泥灰的囚衣。 路过茶楼正下方时,朱熔似有所感,艰难地抬起头,阴鸷的目光扫过二楼窗口。 视线与她相接的一瞬,那凌乱发间的眸中陡然凌厉起来。 尚蓓有些惊讶。她与梁王从未相见,今日更是穿了寻常衣衫,竟没料能被他一眼认出。她侧首看向国师,国师察觉她的疑惑,微笑道:“他认得我,自然能猜出你。” “原来如此。前辈既然与他相识,可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尚蓓谦声问道。 “朱熔啊……” 国师目光放远,穿透重重屋舍,隐隐落在城中一处旧院。 “五年前,怀仁太子初定北狄,我也随之到了京城,领职国师。彼时朱熔尚在京中为质,便在几场宫宴法事上认识了。” 国师低头端起茶盏,仰首饮尽。壁侧侍立的寅时立刻靠近两步,为她添上茶盏,随后又悄然退下。 “其实他也颇有几分才华,故而很是心高气傲。加上京中人对他多有折辱讥讽,先帝几番想除他,一言一行都如履薄冰,又背负着身世之恨,脾性未免就乖张了些。” “但论来也是命运无常,怀仁太子尝与我叹道,若他生于寻常人家,未必会是如此性子。” 想起夏楠先前的话,尚蓓有些不赞同地摇摇头。 “前辈此言差矣。有的人生于黑暗却犹能向阳生长,有的人深陷污泥便只想拉人同葬。若因身世坎坷便迁怒苍生、勾结外敌,那他心中终究是存了孽根。自取灭亡便不在今日,也会是他日。” 国师沉默良久,看着队列中其它北狄俘虏一一游街示过,才缓缓出声: “小友未免太过苛责了些。能在污泥中向阳纵然可贵,但人心的负担总归是有限度的。若连向阳的资格都被剥夺,只余下无尽的黑暗与寒冷,谁又能保证自己内心深处不滋生阴暗?谁又能保证自己不变得面目全非?” 尚蓓微愣。 队伍恰于此刻行至街口,此处早已布置好刑场。夏松大步踏上监斩台,披甲长身而立,一手扶刀,目光锐利地环视四周,待确认一切无恙,才对身边的兵士微微颔首。 排排囚车打开,兵士押着俘虏登上正中。与此同时,国师的声音徐徐依旧: “试想,若你少失怙恃,背负血仇,受人欺凌,在强权下忍辱求生,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只能看着旧日亲友被一一搜捕入狱,还能维持如今这般云淡风轻姿态吗?” “而此时,你恰好有些才能、恰好有些实力、又恰好有几个忠心的下属——” “午时已到——” 监斩官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国师的余音,刽子手扬刀,寒光一闪。 尘埃落定,清水哗哗,冲洗一地血污,很快凝成淡红的薄冰。尚蓓收回目光,低头一抿茶水: “既如此,前辈觉得此人可是受冤于天?” 国师失笑摇头:“怎么会呢?命运虽能愚弄世人,却也非逃脱惩戒的借口。冤屈或许曾加诸其身,但勾结外敌、屠戮百姓之罪,早已超越了他自身的无奈。若因着罪人过往遭遇便要网开一面,那受他戕害的无辜岂不是更为可怜。” 寅时靠近两步,执壶给尚蓓添了杯茶。尚蓓轻言谢过,随后向国师认真拱手。 “晚辈受教。” 国师淡笑一声:“谈不上指教,不过是行走此世间,所得的些许感悟罢了。” “说起来,我与夏松将军也略有些交情。先前他递信与我,询问我能否请来真人一同小酌,也算聊表心意。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尚蓓自是应下:“前辈相邀,晚辈自当从命。” 刑罢,礼官上前,引夏松入宫复命。直至看客散去,乌云依旧阴沉,竟没有一丝雪粒落下。 —— 申时末,尚蓓如约来到国师府。夏松早已出了皇宫,一身甲胄改作轻便的劲装。乍看那眉眼与姿态,与夏楠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肤色更深、更粗粝,可见北境之苦寒。 尚蓓迈进门槛时,他正长身立在月洞门下,与卯月笑语谈着什么。 “小兔崽子,来,叫哥哥,叫一声,我就给你。” 他手中拿着个信封晃来晃去,卯月左抓右抓都没抓到,遂抱臂气冲冲鼓起腮帮子:“少在这儿攀亲带故!我的亲人都在边关呢!” “啧啧啧,三年没见,小兔崽子是越发认生了。哥哥好伤心哦。” 夏松也不恼,朗声大笑着把信封一转上天。卯月手忙脚乱接住,未及打开,便见尚蓓身影,连忙将东西收入袖口,理了理衣摆迎上来,拱手:“巽风真人。” “卯月道友。” 尚蓓也笑着应了,目光转向一旁的夏松。他已收了嬉闹神色,扶刀肃容上前:“巽风真人,久仰。此番奇袭攻破北狄王庭,还要多谢真人舆图相助。” 尚蓓忙认真还礼:“只是早年云游的一些经验,不敢居功。” 见她姿态寻常不似那等清高方士,夏松朗声一笑,遂也收了虚礼,扶刀随在她身边,由着卯月引路一道往内走。 “夏将军与卯月道友可是有旧?” 想起二人方才亲近姿态,尚蓓不由得心生好奇。夏松看了卯月一眼,挑眉:“小兔崽子,介意我说吗?” 卯月鼓着腮回头 ,哼声:“嘴长在你身上,关我什么事。” 夏松伸手弹他后脑一下,笑了:“但眼睛长在你身上,说了你可别哭。” 夏松收回手,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这孩子是边城涂知府的独子,自幼患有怪病,有了国师的诊治才好转。但国师说那丹药不能停,后来因着她要上京,恐以后无法及时供丹,便索性收了他为徒,一并带在身边。” 他看向卯月,眸中带着点关切: “可惜边关刚定,你父亲实在太忙,这趟就没跟来。我这回能在京城待一个月,你若有话,便将信给我,我一并给你带回去。” 卯月撇撇嘴,小声嘟囔:“谁稀罕他来看,我有师尊和师姐就足够了。” 夏松笑笑,揉了下他发顶。尚蓓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不禁莞尔。 “说起来,还不知卯月道友名姓?” 卯月眼神顿时飘忽起来。夏松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两声:“小兔子,你还没告诉她真名?” 卯月脸上一红,梗着脖子道:“身为道门中人,我用道号行走便是了,平白吐露真名作甚!” 夏松憋着笑,附耳靠近尚蓓:“他就叫涂……” “停停停!” 卯月猛地窜上前,一把捂住夏松的嘴,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别在这浪费时间了,师尊都等好久了!” 夏松憋着笑举手投降,卯月这才扭回头去引路。夏松给尚蓓递了个“你懂得”的眼神,双手并指搁在脑门两侧勾了一下。那副狡黠模样,同刑场上的严肃判若两人。 尚蓓:…… 她看了眼系统中的联系人信息,发现他属猴。 “说起来,这半年来,五弟常在信中谈起你。” 没走两步,夏松又出声了。尚蓓闻言好奇偏头,眨眨眼:“他说我什么?” “他说——”夏松故意拖长了语调,“说真人不仅道法高深,能寻踪指路,推演生死,还有仁有义,心怀大爱,风采丝毫不输国师。” 卯月闻言投来个微妙的抗议神色,尚蓓刚想说不至于不至于,便听他又接口:“只是我看他那字里行间的语气,可不像在夸赞什么寻常方士,倒和我炫耀我夫人做饭好吃似的。” 尚蓓喉头一哽,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卯月也惊得掉了下巴,目光呆愣地看向尚蓓,忽地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你们……” “咳咳,小朋友不要乱猜大人的事情。” 尚蓓面上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姿态,心里也很想捂住夏松的嘴。然而她不像卯月那样方便亲近,只能听着他跟闲不下来似的继续念叨。 “可惜五弟临时出去办差了,不然我可要提前讨杯酒吃,毕竟下回不一定什么时候上京呢……” 尚蓓和卯月绷着脸听他一路叨叨到内殿,见寅时出来相迎,见着二人情态,左看看卯月,右看看尚蓓。 不知怎的,尚蓓好像在她眸中看出了一丝揶揄。 她倒没说什么,只依礼拱手: “夏将军,别来无恙。不知令夫人近来贵体安康?” 122. 北上边城 夏松收了些闲散姿态,回礼:“劳寅时道长挂念,内子一切安好。倒是道长你,这两年不见,气色愈发好了。” 寅时随意摆着步子溜到他身侧,不着痕迹地隔开尚蓓二人,笑道:“将军谬赞,贫道不过是蒙师尊福泽,才全了这幅羸弱身躯。不过方才听闻将军提及夫人手艺,我倒是颇有些想念她做的杏仁酥了。” 夏松面色微僵,随即讪讪笑了两声:“那杏仁酥确实美味,只是北境物资吃紧,难寻杏仁这等食材,唉,我也时常颇觉遗憾。” “说起来,我这儿倒是有一批上好的杏仁。”寅时状似随口般提及,“不若就赠与将军,让将军回去一饱口福好了。” “这、有劳寅时道长费心……” 夏松摸摸后脑,面露为难之色,却终究是没拒绝。几人说着就到了内殿,国师正在摆满菜肴的席前等着。 她手上抱了坛酒,见夏松来,颇为轻快地拍拍:“这酒是去岁先帝所赐,只是酒力实在太烈了些。贫道府上没人能喝得了,又不舍得招待旁人,既然夏将军来了,刚好替我解这一愁。” 夏松立时朗笑:“国师大人相邀,末将岂敢不从!只是这酒烈,若是一会儿醉倒了,还得劳烦国师派人抬我出去。” 他说着便大步上前,接过酒坛往桌案上一墩,震得杯盏轻响。尚蓓闻着那浓醇的酒香,只觉腹里馋虫也被勾起来了。但考虑到自己酒后或许言出无状,遂只能勉强忍下。 道童又捧了清酒来,给余者分盏。众人也都寻了位置坐下,吃着闲谈起来。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北狄人被我们突袭王庭,立时吓得屁滚尿流,四散溃逃,好多北狄贵族连衣裳都没穿好……” 夏松仰首饮了一杯,酒意微醺便酣谈起来:“尤其是那个北狄王,年轻时也是力能扛鼎的人物啊!结果看见我的刀,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几个扈从拽都跑不动,跪在地上喊我爷爷饶命……” “我说我要是饶了你,我就是你孙子!五年前北城的惨状我还记着呢!”没说多久,他又抹起泪来,“可惜这回还是损了些人手,陈年你还记得老黄吗,他为了诱敌带五十敢死队深入腹地,最后一个都没回来……” 国师端着酒杯的手微顿。 “黄禅?他不是还活着吗?” 夏松赤着脸“啊”了一声,呆呆看着她:“不可能啊,他那任务本就十分危险,战后我还带人去搜了,没找到他们踪迹。而且直到我上京前,都一直没回来……” 国师与尚蓓对视一眼。 尚蓓谨慎问道:“或许……是迷路了?” 夏松挠挠脖子:“不至于吧,当时我们几个都把舆图背的滚瓜烂熟了。” 尚蓓在系统中看了一眼。 前日,国师找她来算的那些人名中就有黄禅。他此刻确实还活着,只是坐标跑到了她给夏楠画的那部分地图之外。 不过,前日她替国师推算生死,听到一句【已添加】也就收手了,没再认真关注对方的坐标,倒不确定他这几日是不是改了地方。 “夏将军或许听说过我的本事。”尚蓓斟酌了一下开口,“前日,前辈关心北境几位友人的安危,特地让我掐算了此人方位。他当时还活着,并且此刻依然活着,只是可能受困了,导致难以回城。” 夏松“蹭”地一下站起身,衣摆带落了面前酒盏。 “你说什么?!!你确定老黄还活着?!!” 尚蓓认真点点头:“我确定,他此刻约莫在北城西北向五百里处。” 夏松梗着脖子愣愣地看了她许久,忽然火急火燎地抓住她的手: “巽风真、真人,求你救救他!” 夏松的手劲极大,攥得尚蓓生疼。她尽量稳下声音,安抚道:“夏将军,你先别急。从你启程上京到今日,他都还能维持生机,足以说明他已经找到了稳定的生存办法,或许真的只是迷路了,毕竟我给你们的舆图范围有限。” 听见这句话,夏松情绪略微平静了些,但面上还是有些焦虑:“怎么办,我还得带兵,一时半会回不去……” “我回去就好了。”尚蓓沉着出声,“我即刻出发去北城,联络当地的守军,带他们一起出发救援。你放心,只要他还活着,我一定会帮你找回来。” “我也去吧,若有什么伤亡,也可一并相助。”国师忽然举杯,淡笑出声,“毕竟也好久没回北城了,顺道带卯月一起探个亲。” “师尊……” 寅时有些顾虑地看着她,却见她神色坚定,只好咽下后话。 夏松立时斟了满杯,往桌上重重一磕:“多谢各位相助,我这就安排人护送你们!待我京中事毕,再回北城请你们喝酒!” —— 一行人踏上官道时,雪终究是落了下来。尚蓓披着厚实的氅衣,骑在白雪身上,一马当先在队伍前列,身后是国师与卯月二人,各乘良驹。队伍周遭有十个佩刀护卫,六个是夏将军从心腹里挑的,四个是秦昕给她派的番子,都是熟人。 当日宫变,卫渎的不少心腹都死在了金銮殿前,少量存活的,也随其上峰身亡而遭到了杨维迫害。好在夏楠很快回京控制了局面,故而还有几人侥幸逃过一劫。 但如今朝中对卫渎的身前事尚未下好定论,他们此刻的身份就颇尴尬了。派他们来护送尚蓓等人,也是存着借机将他们送出京城这潭浑水的意味。 秦昕将这四人送来时,温蔷还有些消沉,毕竟那一袭白衣已改作寻常番子的装束。王途和冯沃与她更相熟些,见了面少不得叙几句旧。闻逸与她交情最浅,只沉默驱马跟在一旁。 行路半日,尚蓓灰袍白马依旧轻盈,国师和卯月却明显有些体力不支。尚蓓不由得有些意外。毕竟临出门时,国师还以寅时身子骨弱为由,婉拒了带她同行,寅时那张脸沉得要滴水,却终究是没说出个不字。 救人要紧。 她当时还料国师和卯月的体能尚可,结果这两人的体能也……不如她。恍然发现,随着这大半年奔波锻炼,自己的体力已经远超寻常人了,日行百里轻轻松松。 这份差异与马匹优劣并无干系,只因骑马本身也是个体力活。而且另两人的坐骑脚程慢些,全队是依着他们速度,一日下来竟然只行了八十里。 这日晚上,众人在宿镇下榻。卯月累得一头扑到房间里,国师也面色苍白,看见她步履轻盈下马,还有空同掌柜攀谈些委托事宜,不由得面露艳羡。 “年轻人就是好啊。” 待到尚蓓在客栈门口支起卦摊,国师便搬了个胡床坐到她身边,颇有些好奇地看她应对各类委托。 尚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前辈也才而立之年,如何就老了?” 国师揉着腿,苦笑道:“你就别谦虚了,我这几年在京城宅惯了,至多打打八段锦,到底不如你这般天南海北跑的更练耐力。” 听见她这熟悉的流行语,尚蓓不禁也心生亲切。 “我也只是……道法需要罢了。否则,谁不喜欢宅着呢?” 二人就这么在摊后随意谈 着,身边还守了两个护卫。宿镇毕竟离京城不远,有些要紧的寻人委托,大都专程上京求卦了。如今见这“巽风真人”亲临,镇民虽都铆足了好奇心,却着实没多少非寻不可的人,大多也就是顺手求个平安卦。 尚蓓被镇民“真人真人”地喊着,不时觑向身旁更为大名鼎鼎的国师,忍不住汗颜。 她穿了便服,加上近年鲜少出门,竟也无人认得。 卦摊摆了半个时辰,忽见街上急匆匆跑来一个衣着朴素的汉子,满脸泪痕,扑通一声跪在摊前,磕头如捣蒜:“真人!求您救救我儿子吧!” 尚蓓眉头微蹙,起身扶起他,温声安抚道:“这位大哥,快快请起。发生什么事了,你且与贫道一说。若在我能力之内,贫道一定尽力相助。” 汉子连忙扒着她哭道:“我儿前两日突发怪病,高烧不退,一直神志昏沉,嘴里还胡言乱语,说是看见了恶鬼。请了镇上几个大夫来看,说是邪祟缠身,要请得到方士;请了镇子里的老道士出手,喝了两碗符水也没见好……” 尚蓓面露无奈。毕竟她的名声在传播时多有失真,这种无关委托确实也不少。只可惜她没那治病的本事,只能婉言相拒。 “这位大哥……” “这位大哥,巽风真人今日旅途劳累,不方便同你去看令郎。”国师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贫道也略懂一二方术,不若我陪你走一趟如何?” 尚蓓闻言一愣,呆呆地扭过头去,见国师对她挤了个眼,连忙心领神会,咽下后半段话,打了个哈哈道:“呃,是啊,要不,你让……” 她模糊地眼神示意了一下:“我这位道友,陪你去看看?” 那汉子闻言一愣,抬头看向国师。只见这位女子虽面色苍白,眉眼间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气质,不由得也存了些希望。 “那就有劳真人了!” 汉子千恩万谢,连忙爬起来引路。尚蓓示意一旁的护卫随行,国师锤着腿起身,慢悠悠挪着步伐,跟汉子穿过几条巷弄,来到一处平民的瓦舍。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床榻边上守着个焦急的妇人,床榻上躺着一个孩子,年龄约莫十一二岁,正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皮肤上隐约可见几处红斑,瞧着甚是吓人。 国师上前认真地探了探脉,又探探额头,掀掀眼皮,随即认真问了近日吃食,最后以琵琶袖作遮掩,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此乃安思脾灵丹,专克体内郁结之毒。”国师声音清冷,一副玄妙架势。她从瓶中倒出几粒白色的药丸,递给汉子。“温水送服,半个时辰内必退烧。” 汉子有些疑惑地接过药丸,小心翼翼地塞进孩子的嘴,又喂了几口温水。 那妇人也紧张地盯着床榻,大气都不敢出。国师左右看了一圈,又留了几颗药,嘱咐了对应的用法,便慢悠悠退出瓦舍,回到客栈。 “解决了?” 见国师在护卫保护下慢悠悠走回来,尚蓓连忙伸手扶住她。 “解决了。”国师捶捶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尚蓓收摊之前,汉子喜滋滋地跑了回来,噗通一声再次跪下,对着国师和尚蓓连连磕头:“神仙!真是神仙啊!多谢这位道长!” 他捧着碎银递上前来,面容感激:“还不知这位道长是何方神圣?” 国师淡淡摆手,指向尚蓓方挂在一旁的旗幡:“我乃真人弟子,国师徒孙。” 尚蓓扭头看见旗幡上未改的“国师弟子”四字,脸腾地一下红了。 123. 陈老师 众人疾行十日,终在正月二十五日抵达了北城。 北城的风光和京城完全不同。城墙格外高大厚重,表面布满了残缺和修补的痕迹。墙头血迹未干,寒风卷着旗幡猎猎,乍看去,一片肃杀气象。 不过,城中百姓的面貌意外的精神,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有的人虽身负残疾,却不见颓唐之态。有的人相互搀扶着行走,眼中烧着野草般的韧劲。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笼春联次第排列,年节气息甚至比京城还浓郁些。 尚蓓勒马缓行,目光扫过地上的新雪与爆竹残片,心中不禁微动。 这北城虽处边陲,历经战火,却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生气,活得真实而热烈。 “涂知府将边城打理得很好。”国师在一旁轻声感叹,拉了拉兜帽,遮住半张脸,“夏老将军也治军有方,可惜……” 听出她未尽之言,尚蓓不由得有些唏嘘。夏老将军就是夏楠的伯父了,却殒于此战。想到夏松在京城时豪爽的姿态,她对北城的崇敬又更深了几分。 早有知府带人候在门口,见了他们一行便快步迎上来,抱拳,声音洪亮: “国师大人,巽风真人,末将姜墨,封涂知府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尚蓓随众人翻身下马,回礼道:“有劳姜将军。” 她同国师一起去了知府府上,送卯月与生父相见。知府夫妇拉着卯月欢喜地嘘寒问暖一番,一边又同她们二人寒暄。两盏茶过后,尚蓓便提及了黄禅幸存之事。 “涂知府,根据贫道的卦象,那位黄将军此刻约莫在北城西北五百里处。”她言简意赅开口,指尖点在案上舆图,“不过,我只算了黄禅,或许其他失踪者也有幸存。还望涂知府总结此战中所有生死未卜之人的八字,交与我推演一二。” 涂知府忙不迭命人呈上一沓案册,恳切道:“先前真人来信,我已知晓了此事,早便总结备下了。连带随真人救人的人手也都备好了,待真人推演完比,随时可以出发。” 尚蓓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信息,面上露出严肃之色,拱手: “事不宜迟,贫道现在便起卦。请涂知府为我寻一清净处。” 她又转向国师:“前辈,约莫两刻钟后,我便可将这些信息推演完毕。您若有什么事要做,也可在此期间完成。” 国师颔首:“可。小友且潜心推算,贫道去见几个旧友,一定及时回来。” 尚蓓点点头,跟着知府府上的下人绕到后堂。 “巽风真人,请。” 屋门合上,尚蓓检查了一番门窗,便点了灯,在案上铺开舆图和案册,开始对着系统记录。 之所以要清净处,不过是为了省略算卦那套架势。尚蓓对着信息,在脑海中飞快念着,不过多时便将两百多个信息逐一检验录入。 遗憾的是,毕竟距离此战胜利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大部分没能找到尸首的边军,都真正死在了北狄境内不知名的荒原。只有黄禅与其先前带领的突袭小队尚有三人幸存,他们都聚在一个地方,而且半个月来都没挪过窝。 尚蓓将脑海中的地图放大,仔细看了片刻,隐约看出这里似乎是一小片绿洲。周围都是沙漠,想来黄禅三人也是在绝境中误打误撞寻得的一线生机。 不过,要想从这绿洲离开,便要面临广袤的荒漠与流沙。或许,这也是他们没有贸然尝试寻路的原因。若是没有熟悉地形的向导,盲目离开无异于自取灭亡。 收好案册,尚蓓又将自己的委托册子翻出来,挑出两个距离北城较近的委托目标誊写一遍,才起身推门出屋。 来到前堂,国师已经回来了,正与涂知府谈论着前尘往事。见她出来,她便收住话头,顺手给她倒了杯茶。 “涂知府,根据贫道的推演,除了这三人,恐怕都遇难了。” 尚蓓将案册还给他,面色犹有些沉重。涂知府长叹一声:“无妨,生死有命,在下这些年见的多了。” “还有这几个人。”尚蓓又摸出委托目标的信息,“这是贫道先前在京城接的委托,碰巧在北城一带。若涂知府方便,可否帮我联络一二,将他们家人口信带到?” “此事简单。”涂知府认真应下,“我这便差人去办,保证在真人回来前办好。” 尚蓓面色稍舒,随即扭头对国师道:“前辈,事不宜迟,我们收拾一下,便尽快出发吧。” 国师应了一声,从身后的包裹中从容掏出两瓶丹药,递给涂知府道:“这是小公子的药,我留了一个月的用量。若是一个月后还没得到我们消息,便不必再等了。” “师尊……”卯月有些不安地抓着她的衣袖。 国师露出个安抚的笑:“别慌,卯月,只是以防万一而已。真人已经说了,黄禅既然能在野外独自存活将近一个月,足见他们没到面临生命危险的地步。若无意外,我们半个月就能回来。” 涂知府又叮嘱一番,便命人呈上早便备好的物资,还有十几匹骆驼。 尚蓓心中不禁有些庆幸。还好骆驼的权限早就解锁了。 “这是阿木,我们北城最好的向导。”他又拉来个面容粗犷的青年,殷切道,“虽然如今北狄已退,应当见不着什么敌人。但漠北风沙大,真人虽能引路,恐怕对于一些流沙风暴也不甚熟悉。让他跟着你们,也好以防万一。” 尚蓓与国师自是谢过,便各自乘上骆驼,携来时的十人护卫一道出了北城门。 望向远处的大漠孤烟,她在心中道: “系统,定位黄禅。” 【骑行导航开始。全程二百六十一公里,预计耗时一百六十八小时。从当前道路,向西北出发,骑行一百公里。】 “根据贫道的感应,黄禅就在那个方向。”尚蓓执鞭而指,“我们,出发吧!” 他们出发时正值午后,冬阳朗照大地,周身还算温暖。但毕竟是冬日,路面还有积雪未消,寒气呼出一瞬便化作薄雾。众人都穿了厚实的衣裳,驱策坐下骆驼往尚蓓所指的的方向徐徐踏蹄。 阿木走在最前头,鞍侧驼铃声声,在渺渺天地间回荡,似有涤清心 神的力量。尚蓓与国师并辔而行,另外十名护卫拱卫在外侧。骆驼在黄沙中慢悠悠踏着蹄子,步履沉稳,虽不如骏马迅疾,却胜在适应沙漠。 刚从北城出来时,道旁还偶有些怪柳石树,乃至城外小户的炊烟。没行一日,便只剩蓝天黄沙灰壁白雪四色,在眼前均匀铺展,好似平涂的画卷。偶有风纱卷着枯草茎在空中飞舞,颇有几分古朴苍凉的意味。 就这般行了三日,众人在一处石坳休息。夜里的荒漠格外寒冷,尚蓓裹紧身上厚实的狐裘,仍觉寒意透骨。她拢了拢衣襟,靠在篝火边,望着满天繁星发呆。 她对着南天正中微微偏西的方向,举起手指,一,二,三。 “在看星星?” 国师裹着大氅凑过来,仰头望沿着她的指尖望去。尚蓓应了一声,给她看那参宿三星。 “听说,这三颗星星挂在南天正中时,象征新年到来。”尚蓓比划了一下,“可惜,如今新年已经过了一个月,现在不在正中了。” 国师目光在那三颗亮星上停留片刻,眸中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还认识哪些星星?” 尚蓓“唔”了一声,有些不确定地指向北方一组小勺:“那几个,应该是北斗七星吧?” 国师笑着轻推她的手,往西边挪了挪:“你指的是紫微垣,北斗在这里。” 尚蓓数了数,恍然大悟:“对哦!应当是勺沿指北!我给记反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这些观星知识,都是……”她左右觑了眼守卫,低声道,“……下山后才学的。但平时也用不上,就学得不太认真……” “说来巧了,我出山前便略懂一二。”国师提了提她的袖口,将半只手掌裹住,闲谈道:“你若不弃,可以称我一声陈老师。” 尚蓓心中微动。 她咬了咬下唇,试探着小声开口:“陈……老师?” 陈年扭头看向她,轻轻应了一声。 异世的荒漠中,两个人共同抬头,仰望似曾相识的星空。 “陈老师。” “嗯?” “你说……这片星空,和那片星空,究竟有没有关系呢?” 陈年想了想,道:“我猜,应当是同一片。” 尚蓓微愣:“何以见得?” 陈年抬起手指,点在北极二,又点在北极五。 “你知道岁差吗?因为大地的轮转,北极星其实是在变的。”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提防旁人,又像是怕惊扰了这亘古的寂静。 “我在宫中时,翻过钦天监的典籍,发现这一片星空的北辰变迁,和另一片星空一模一样。” 尚蓓心头猛地一跳。 “所以,”尚蓓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我们……” ——究竟是跨越了时间,还是跨越了空间? 陈年收回手指,与她对视一眼,面上掠过一丝苦涩。 “不过,深究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总归此刻,我们能看见的星空只有这一片。” 124. 驱逐北狄 又行三日,尚蓓等人终于是望见了那片绿洲。漫天枯黄之间,一片浅灰缓缓浮出,像是谁在枯黄的画布上洒了一滴清墨。 “是绿洲!”阿木惊喜地叫道,“难怪他们能存活这些日子,黄大哥很懂沙漠,只要有水,就一定能坚持下去!” 众人也是惊喜万分,连身下的坐骑都好像更轻盈了不少。 “黄禅——”一个护卫喊道。 “蒋铜——”另一个护卫也喊道。 许是距离还有些远,绿洲那边并未传来回应。不过左右也没了几里地,一行人不到半刻就接近了绿洲。且因着众人边赶路边呼唤,绿洲里面的人很快便听到了声响。脑海中,蒋铜坐标小心翼翼地晃了晃,随后激动挥着手迎了上来。 “阿木!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阿木与他宽慰了几句,一行人便跟着他进入绿洲,很快见到了暖融的篝火光亮,以及石壁避风处下休憩的两人。 一个便是黄禅,他面色有些苍白,衣上有些凝固的血迹,但瞧着精神状态尚可;另一个卢宏则已经昏迷了,身上还裹着厚厚的兽皮,不知什么情况。 瞧见陈年,黄禅眼睛顿时一亮。 “陈道长!” 他勉强扶着石壁起身,蹒跚着迎了上去。几人哪里好让他活动,匆匆跑了几步扶住他。陈年更是面露焦急,甫一照面便伸手探向他的脉门,眉头微松,而后又迅速从袖中摸出几瓶药品,塞到他手里。 黄禅却顾不得那些,拉着人急切道: “陈道长,你快看看卢兄!他断了一腿,现在快不行了!” “好,我这就去。” 陈年也不多耽搁,快跑几步来到石壁下,蹲身去探卢宏的情况。尚蓓也跟着护卫赶了过来,见她眉头紧锁,缓缓揭开外衣的一角。 卢宏周身几乎被鲜血染红,腰下一片早已干涸的深红更是瘆人,一条腿被硬生生斩断,断口处皮肉翻卷,早已结了黑紫色的硬痂,此刻仍隐隐渗着脓血。 “还好天冷,否则怕是早就烂了。”陈年将裘衣盖上,面色稍舒,“也亏黄兄处理的好,没有进一步恶化。我先给他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待回到北城,再行清创。” 黄禅面色稍舒,感激道:“那就有劳陈道长了。” 陈年点点头,她转头从包袱里拿出些瓶瓶罐罐,又是往伤口涂覆,又是往口中喂药,浑然不嫌弃卢宏身上的污秽。卢宏在昏迷中发出几声含混的痛呼,眉宇拧得更甚。但随着陈年的动作,最后却慢慢平静下来。 她又给另二人验过身体,确认他们的伤势不算严重,只是因着缺衣少食而有些体弱,才略微放心了些,给他们各自涂了伤药,又拿出几粒内服的药品盯着他们咽下。 “天色不早了,我们在这里暂歇一夜,明日再返程吧。” 众人纷纷应下,开始扎帐篷、点篝火、分食水。 “这大半月,你们是怎么过的?”阿木一边啃着干粮,小心翼翼问道。 黄禅拎起一旁的沙鼠的皮骨示意:“蒋铜和我精力尚可,勉强能打些小动物充饥,只是抵御野狼难了些。”他又下颌点点一旁坟包,面露哀色,“起初还有几个重伤的弟兄,后来也都坚持不住了,只剩我们三人。” 蒋铜接话叹了一声:“倒也有弟兄出去探过路,但一个都没回来,就只好先散了那些心思,至多不过葬在这里罢了,实在没想到还能有人来。” 他看向队伍中陌生的几人:“你们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那些野狼可不好惹,这地方应当还有蜃景吧?” 尚蓓轻咳一声,将夏松返京后的事讲了。周围几个护卫也七嘴八舌地附和道: “巽风真人不仅能识破蜃景,还能驭兽呢!你是不知道,前夜我们遇到狼,还紧张了好一阵,熟料那些野狼见了真人,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几下就被我们解决了。” 黄禅听完,目光迸出崇敬,强撑着起身行了个大礼:“你就是巽风真人?一卦能算出世上任何人的那个巽风真人?” “黄大哥谬赞了,贫道起卦并非毫无条件,必须要确切的姓名与生辰八字。”尚蓓连忙扶起他,摆手解释,“不过我也只能算个方位,找到这里,还要感谢几位兄弟的周全护卫。” 黄禅面上激动未褪,抓着她的手声音亢奋:“还要感谢真人赠那北狄舆图啊!若非如此,我哪里能替我娘报仇雪恨!” 他说着又抹起泪,逐渐哽咽起来,絮絮叨叨地讲起五年前北狄袭城的事。几个边军护卫也跟着七嘴八舌起来,语气中都带着对北狄人的痛恨。陈年在一旁静静听着,不时附和几句,气氛松快了不少。 尚蓓没有经历过那场浩劫,不过也从他们的讲述中,也能感受到几代北城军民对于抵御外敌的顽强意志,以及那份刻入骨血的悲壮。 “若不是殿下……唉。”一个边军低低沮丧出声,“或许,北狄之患早已平定了。” “是啊,五年前的那一战,我们分明反击得漂亮。”另一个边军愤愤出声,“陈道长,殿下当时……真的无药可救了吗?” 陈年一时未应。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晦暗不明的帝星,终是轻轻摇了摇头。 “是贫道学艺不精。”她声音很轻,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夜色一时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尚蓓忽然伸手,覆住她宽大衣袖下微凉的手背。 “都过去了。如今虽然晚了几年,终究是将北狄人驱出了千里之外。” 陈年反握住她,借着衣袖掩映,力道微重。 “是啊!打完这一仗,北狄人定然再也不敢再犯我中原了!” 黄禅忽然激昂开口,眼中燃着新生的烈火:“只要咱们北城还在,别说北狄,就是再来个西戎、东夷,也休想踏进中原半步!”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在这荒漠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有力。周围的护卫们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就是啊!我们北军本来就有许多骁勇善战的将领,又不是没了太子殿下就不行!” “驱逐北狄是我们北城所有人的愿望!不在昨日也在今日!” 这话像是一点星火,烧尽了众人眼中的最后一点悲戚。尚蓓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由得澎湃激昂起来。 陈 年愣怔了许久,忽地低声笑了起来。 “是啊,是我想左了。” “怀仁太子固然惊才绝艳,但驱逐北狄,靠的绝非一两名杰出将领的才干,而是无数坚韧顽强的北城军民。” 她又扭头看向尚蓓,眼中有些感慨。 “你我二人纵有些特别的本事,又如何就觉得凭一点微末伎俩,便足以撼动这江山真正的乾坤呢?” —— 次日清晨,卢宏醒了。 “卢兄!” 黄禅一直守在旁边,一见他睁眼,立时激动唤出声,连忙凑上前去,“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 众人听见响声,也都纷纷靠过来。卢宏面对涨了数倍的同伴,有些迷茫地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们……” “卢兄,你别急,听我们慢慢说。” 一旁的蒋铜连忙递来水囊,小心给他喂了几口。陈年触了触卢宏的额头,面色稍舒,又给他塞了几粒药,而后揭开伤口,小心给他换药,动作间缓言解释了情况。 卢宏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情况。他将目光转向下身,吃力抬手去碰了碰,动作微僵,随即苦笑一声:“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既然卢宏已醒,众人便不再耽搁,整理行装准备回城。 因着卢宏体力不支,行程比来时更缓了些。十几人回到边城时,已至二月初五。涂知府见了存活的几人,眼眶顿时红透了,踉跄着迎上前来。 “黄兄弟!卢兄弟!蒋兄弟!” 他颤抖着握住黄禅的手,又转头看向蒋铜,还有护卫肩头背着的卢宏,喉头哽咽不成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卯月看见陈年安全回来,便急不可耐地扑上前来,揪着她衣袖鼻尖泛红。更有诸多边军将领问讯前来,一时间,城门内外哭成一片。 尚蓓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听见脑海中响起电子音: 【检测到用户帮助朝廷驱逐外敌,信誉分+3000】 【检测到用户信誉分达到10000,出行权限-鲲-,-鹏-,-时空隧道-已解锁】 她一时愣怔。 这也算她的功劳? 确实,按理来说,她提供了北狄的地图,也算间接助力了北军平定北狄。但,距离那一丈胜利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为何今日才结算? “巽风真人!” 看见涂知府抹着泪花迎向她,尚蓓心头微怔。 涂知府理了理衣袖,行至她面前,拱手深深一拜:“若非真人神机妙算,赠予舆图,北城百姓何来今日之安宁?下官替全城父老,谢过真人!” 这一拜,如巨石投水,激起千层浪。周围原本还在抹泪的军民见状,纷纷随之跪倒一片。 “谢真人!” 尚蓓被这突如其来的感激惊起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扶起知府道:“知府大人快快请起。北狄能平,靠的是朝廷朝廷的运筹帷幄,更靠的是北城军民共同的努力,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涂知府闻言,眼中感慨良多,重重点了点头。 “真人高义,在下佩服。” 125. 时空隧道 因着卢宏还有伤势要处理,众人并未多寒暄,便各自散了下去。尚蓓也到了知府安排的院落住下,略一休息,便打开系统面板,研究那几个新解锁的“出行权限”。 鲲:能量运输载体,搭乘后可以在水体内部移动,靠近任意鲲灵以同步频谱 鹏:能量运输载体,搭乘后可以在大气内部移动,靠近任意鹏灵以同步频谱 尚蓓:……什么叫能量运输? 再看之前几个比较说人话的权限描述。 驴:物质运输载体,搭乘后可以在陆地表面移动,靠近任意驴种以同步频谱 龟:物质运输载体,搭乘后可以在水体浅层移动,靠近任意龟种以同步频谱 ……以前,她也吐槽过这些描述有点拗口,但结合现实中坐骑的表现,也很快就理解了这些概念,实在没想过还能出现能量运输这种玄乎其玄的东西。 这系统也没个客服,她想问都找不到人,就连早期的那些用法都是她按着面板一个个摸索出来的。可这鲲和鹏既没有召唤键,也没有登机口指路,到底要去哪儿找、怎么骑,她完全一头雾水。 尚蓓叹了口气,只得再去研究那个时空隧道。 时空隧道:能量运输通道,搭乘后可以在时空夹缝中移动,对任意镜面使用以开启入口。[开启] 这倒是有个按键,但还要对“镜面”使用。尚蓓跑到客房的铜镜前,一定神,果然在脑海中看见[开启]的按键亮了起来。 她用意识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开启]。 刹那间,镜中的人影扭曲了! 正似一颗石子抛入水面,那镜面瞬间荡起一圈圈回环的波纹,不过片刻,铜镜背后的影像便好似换了一个世界:不再是客房中古朴的乌木桌椅与帐幔屏风,而是如星空一般深邃的幽暗空间。 尚蓓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生怕自己被那未知的星空吸进去。 好在那激烈的变化只有一瞬,雕花铜镜依旧静静立在那里,唯有镜面变了模样,内里隐隐有五彩斑斓的光影浮动,仿佛无声的邀请。 尚蓓从一旁案上撕了张废纸,团吧团吧,丢进去。 触碰到镜面的瞬间,纸团并未如预想般被吸进去,却也没有遵照物理规则反弹,而是如同瞬间失去了所有动能一般,直愣愣地掉落在地。 虽然一个纸团很难称得上有什么生命,但看着那纸团僵硬的姿态,尚蓓就是隐隐觉得,这个纸团……死了。 考虑到自己也是死后穿越到死人身上,她心底不禁啧啧称奇。也就是说,这个时空隧道确实不能承载“物质”,而是承载某种更为玄妙的东西——也就是描述中的“能量”。 犹豫了片刻,尚蓓还是不太敢碰,怕自己一碰就走了。她往地图中看了一眼,夏楠的坐标已经越过了京城,犹在向北城挪动,或许是得知她不在京中后,便索性找了过来。 尚蓓想了想,觉得自己就算要回家,也还是先同各路友人道个别为好。不只包括夏楠,还包括邱城和玉寿观的朋友。最后,怎么也得把手上的委托结了,免得那些委托人失望。 此外,还有…… 脑海中浮现陈年的面容,尚蓓不禁有些好奇。 毕竟这时空隧道虽然由她开启,但本体却是个独立的存在,也不知道旁人能不能用? 尚蓓稳下心神,又在脑海中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关闭]。 深邃的幽暗瞬间收敛,镜面重新映出她激动的面容,以及身后熟悉的客房陈设。 尚蓓试着又丢了个纸团。 纸团很给牛顿面子地弹了回来,还在地上滚了两下,揉出的褶皱因着弹力微微舒展。 尚蓓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功能确实是可控的,她还有很充裕的时间与这个世界的朋友告别。 她看了眼天色,梳洗歇下。 次日上午,尚蓓刚想去寻陈年商量此事,便被涂知府请了过去。涂知府同她认真回报了先前的两个委托,她自是满怀感谢,不料话音一转,涂知府又提了另一桩事。 “这一战里,北城也有不少百姓牵挂远方的亲人,更有流民与家眷失散。可否请真人在北城坐镇几日,替北城百姓卜算一场?” 听见这恳切的请求,尚蓓一时犹豫了。 她就要走了,这时候再接复杂的委托,势必会拖慢离开的行程。 可看着涂知府那双满含期盼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婉拒终究是咽了回去。 也罢,至多不过……再晚几月。 若实在割舍不下,等到猴年马月……也不是不行。 见她温声应下,涂知府面色大喜,连忙引着她到了城中香火最旺盛的道观中。听闻巽风真人在此看卦,门口立时便挤满了访客。尚蓓忙了一整日,饭都没好好吃,直到暮色四合,几番保证自己明日仍在此处,才勉强请走热情的北城百姓。 待收摊时,她又接到了将军府的邀,陈年亦在席间。好在她虽然与众人不甚相熟,但夏家对她态度都颇为亲切,大夫人更是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可口的北城家常菜,加之她酒量还算不错,一时宾主尽欢。 待回知府客院后,尚蓓才找到机会,同陈年私下谈话。 “陈老师,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陈年看着她眼中的犹豫,面色微讶,随即鼓励地点点头。 “小友但说无妨,我会为你保密。” 尚蓓引着她 到了铜镜前,深吸口气。 铜镜中景象变化的刹那,陈年也面露震惊之色。 “这是……” 尚蓓重新捏了一团纸,扔给她示意。随后,陈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镜面恢复原状,而后新的纸团便回归了正常的姿态。 “这是我的……道法,之一。我也是最近才能做到了这一点。”她压低声音,斟酌着解释道,“根据我的理解,它……应当是可以回到另一个世界。但我也还没进去,不确定里面具体是什么样子。” 陈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我没有要您探路的意思!” 察觉陈年眼中顾虑,尚蓓慌忙摆摆手,“我的意思是,因为我进去之后,不确定还能不能为您施展此术。所以,如果您有心离开,最好是在我前头。” 陈年沉默良久,缓缓道:“你打算何日离开?” 尚蓓算了算脑海中的积压委托,报了个保守的数值:“至多再过半年吧。” 陈年盯着铜镜中二人的身影,面露难色:“可否再晚些时日?” 尚蓓“嘶”了一声,有些为难地挠挠头:“陈老师,您需要多少时日同亲友告别?” “不是告别的问题。”陈年叹了口气,目光里染着浓浓的牵挂,“寅时没有几年好活了,我想陪她走过这最后一段时日。” 想到那个苍白而清瘦的女子,尚蓓心头微跳。 她有些难堪地“唔”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那……您觉得,一年半合适吗?” 陈年深深看了她一眼。 “罢了。就今日吧。” 尚蓓顿时愣在原地。 “为何?”她不由得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我其实……也、也没有那么着急,再等个两三年,也不是不行。” “她的情况倒也没有那般严重。保守来说……如果有我的治疗跟进,还能再活个五六年。” 陈年坐到案边,兀自了杯冷茶,轻轻润了一下喉,声音却仍然有些嘶哑。 “只是这孩子心思敏感,又极擅洞察人心。我此行回京后,她必然能察觉到我有离开的意思。到时候……” 陈年垂眸看着茶面的浮油,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决绝。 “与其让她在漫长的等待中患得患失,日日悬心,不如就在此刻斩断念想。于她而言,我只是……在外面突然逢着机缘,羽化了罢。” 尚蓓望着陈年那平静的侧脸,心头不禁一酸。 “只是五年的话……”她艰难开口,却被陈年抬手打断。 “犯不着为我这点私情,平白拖延你的归期。”她仰首饮尽杯茶,拂衣起身道,“待我给故人留几封信,便就在此刻作别吧。” 126. 临别赠言 一个时辰后,陈年的客房中。 纵然知晓陈年身负秘密,但当面看着她从袖中凭空掏出几十瓶丹药,尚蓓心中还是难掩震惊。 陈年看着她瞪大的双眼忍俊不禁,伸出左手示意她来看。尚蓓好奇地凑近,低头,见她的手腕间有一道颜色明显偏浅的肌肤,乍看像是手表带久了的痕迹。 “哇!” 眼见那道肌肤突然泛起一层柔光,尚蓓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是……” “这是我的时代最新研发的医师终端。它能记录使用者的身份信息,还附带了一个微型储物空间。只要消耗医德点,就能从中枢兑换药品。” 陈年低声解释着,右手向左腕摸去。只见淡淡的柔光之后,她掌心赫然多了一盒……维生素。 “您的时代?”尚蓓谨慎地问出声。 “对。之前我就发现了,我生活的时代应当比你晚一百年左右。不过你努努力,说不定我们未来还有机会相遇。” 陈年拆开手中的药盒,倒出一粒递给她,自己也含了一粒。尚蓓道了声谢,接过来送入口中,顿时有一股酸甜的滋味在口腔中化开。她仔细品了品,感觉和记忆中的味道没有太大差别。 “那个……科技发展有那么快吗?”尚蓓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过一百年,就有这种东西了? 陈年露出个无奈的神情:“比你想象的还快。你自己回忆一下,百年前的科技,是不是与记忆中的最新科技也不一样?” 尚蓓歪着脑袋想了想,确实如此。哪怕只是手机功能的迭代,短短数年便已天翻地覆,更遑论那些颠覆性的科技变革。 “我通常会在密室里进行二次包装。”陈年下颌点向那些有模有样的“丹药”,把剩下的维生素倒进一个瓷瓶中,顺手在烛火中烧尽外壳,“这些药品,有劳你交给寅时和卯月。提醒他们冰窖保存,其它注意事项我写在信里了,他们都知道。” 她又点向另一堆“丹药”:“这些是送给你的,大部分都是常见药,你应当知道怎么用。不常见的,你不懂诊断也是白搭。” 尚蓓含化着维生素片,心情顿时又有些遗憾。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陈年的医术足以救济无数人。她走了,这世间的顶尖医疗水平怕是又要回归原样了。 “不必遗憾。”陈年晃着丹药,面露感慨,“刚穿越时,我也觉得这世界有了我更美好。后来才渐渐意识到,这世界的发展自有一套道理,我不过是借着这点便宜,让自己和身边人的生活稍微轻松一点罢了。” 尚蓓一时怔忡。 心底那些对委托的责任感,竟被这番冰冷的话语冲淡了几分。 是啊,没有她,一两个百姓或许无法寻到亲人,一两桩案件或许无法寻到犯人。但没有她,大周的社稷依旧会运转,历史的车轮也不会因为少了谁而停滞。 “陈老师说得是。”她认真一拜。 陈年点点头,又仔细确认了一番信件,最后起身走到铜镜前,对镜理了理鬓发。 “差不多了,就这样吧。” 尚蓓跟上她,将意识对准铜镜,轻触[开启]。 深邃的入口再度浮现。 就在陈年探出指尖的刹那,尚蓓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腕。 “其实……我也不确定这样能不能回去。”尚蓓犹豫着开口,将脑海中对于时空隧道的介绍念了一遍,“我只知道这么一句话,但这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我真的不确定。万一……” 陈年目光微讶,随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这些名词,我听过。” 尚蓓再度瞪大了眼。 “若我猜的没错,你的‘道法’,或许是那些科学家尚未公开的研究之一。只是不知为何锚定在了你身上。”陈年抬起手腕给她看了一下,面露难堪之色,“其实,我也是在最新一批产品的试用中……出了意外,才到这里来的。” 她叹了口气,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既然这个世界没有更多的同类,或许那项研究终究是被叫停了。” 尚蓓看着她眸中淡淡的冷意,心头莫名一紧。 陈年并未多言,轻轻松开她的手,复又向镜中的星空触去。 就在她指尖触及入口的一刹那,她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电流击穿了全身,随即软软倒在地上。 “陈老师!” 尚蓓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扶住她。然而甫一触碰,她便惊觉陈年的身体冷得像冰。 “陈老师?陈老师您听得见吗?” 尚蓓连声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陈年口目紧闭,四肢僵硬,呼吸与心跳皆已停滞,俨然已经与死人无异。 究竟是意识脱离躯壳,进入了时空隧道的入口,还是……尚蓓不敢想。她眼眶泛起一层水雾,用尽全力将陈年扛到里间的榻上,而后按照她临走前的要求,摆成闭目打坐的姿态,信件摆在床头的几案上。 这样,明日有仆从前来时,便会发现—— 国师,羽化了。 关闭时空隧道后,尚蓓神思恍惚地回到自己的客院,勉强梳洗一番,躺到榻上。 在内心看了眼夏楠的坐标。 按照这个速度,他最迟后日早上便能到达北城,刚好是这具身躯的生辰。 想到陈年“离开”后骇人的姿态,尚蓓不免又萌生了些许恐惧。 她,究竟要不要离开这个世界? 这一晚,她睡得很不安稳,满脑子都是陈年那具冰冷的躯壳,以及镜面深处那片未知的幽暗。 她梦见了前世看过的诸多科幻片,光怪陆离的时间书架,逆向飞行的子弹,还有那因为空间折叠而扭曲变形的星光。 她究竟会进入哪一种场景? 梦境中,陈年的尸骸漂浮在漫无边际的宇宙中。她心尖一颤,正想探过去查看,忽见那熟悉的面容僵硬地扭头转来,目光中带着刻骨的恨意。 “伱……嗐……了……硪……” 尚蓓猛地睁眼坐起,心头犹残留着懊悔的余韵。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东边刚泛起鸭壳青。但她实在睡不着了,勉强披衣起身,打了盆冷水狠狠浇了把脸。 “对不起……” 尚蓓对着铜盆中的倒影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对陈年的愧疚,还是对自己的怯懦。 “笃,笃,笃。” 正此时,屋外响起清脆的叩门声。尚蓓一个激灵,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个点,会有谁来? 她小心翼翼地踮步过去,凑近门缝,向外望去。 看见与梦中一模一 样的面容,她吓得惊呼出声: “啊啊啊啊啊陈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尚蓓猛地拉过一把椅子“咣”地一声堵住房门,又推过桌子“咚”地一声死死抵住椅背,而后扭头就要往后窗跑。 门外似乎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小友,我回来了。” 那声音与往常无异,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绝非梦中那般怨毒可怖。 尚蓓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回来了? 什么叫回来了? 她不是还在做梦?不是梦见了陈年来找她索命? “尚蓓,别怕。”门外响起无奈的声音,“我还好好活着。个中缘由,让我进去细讲。” 尚蓓使劲捏了捏自己的脸,疼得一龇牙,这才确认自己不再梦中。 她尴尬地笑了两声:“对不住陈老师,我这就来。” 她搬开桌子,又搬开椅子,最后才扳下门栓,果见陈年立于门外,面色红润,神色如常,连道袍都是临走时那件。 尚蓓愣在原地,目光在那张熟悉的面庞上来回逡巡,忽然伸出手,往对方下颌指了指:“陈老师,我能摸摸您的脸吗?” 陈年:…… 她无奈地一抬下颌:“摸吧。” 尚蓓小心伸出手,触及陈年的下颌线。 温热的,严丝合缝的。 不是死人,更不是易容术的诡计。 她长舒一口气,低声道了句歉,侧身让她进屋。陈年迈步而入,径直坐到椅上,似笑非笑看着她:“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亏心事?吓成这样。” 尚蓓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给陈年倒了杯凉茶,而后在她对面坐下,动作间把那几个可怕的梦境讲了。陈年听完,竟然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你想多了,尚蓓。进入那个通道,是我自己的选择,就算真有什么不测,也怨不得旁人。” 陈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间竟隐隐比往常轻松了不少:“进去之后,有一片静止的初始空间。按照我听说过的那一星半点研究,我姑且称它为……站台。” 尚蓓已经调整好心态,点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在站台处,你可以选择时间和空间的……方向。”陈年斟酌着解释道,“但每次移动,都要预先投入一定点数。这个点数,在我这里表现为医德点,在你那里,我猜也有与道德挂钩的类似机制。” 尚蓓恍然大悟:“确实!我的能力一直是依托这个机制运行的。” 陈年在脑海中搜刮着语言:“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辆……计程车?你的时代应该有这个概念吧?” 尚蓓点点头:“有有有。意思是,我要走多远,便要买多少钱的票?” 陈年颔首:“不错,且这辆计程车对乘客的身份有所限制,至少要拥有一万元才能上车。只是,我的点数有限,不确定这个数值低于10000后还能不能回来,故而也就没有尝试运行。” “不过,要想跨越位面,必需要消耗全部点数,所以我暂时还没走。”陈年语气略微轻松了不少,“此番回来,也是想问问你的想法。多留几年,不耽误你随时离开。但如果立刻离开,很可能就永远回不来了。你,确定要走吗?” 127. 站台 听见陈年抛出的问题,尚蓓愣住了。 离开后就无法回归,这原本也在她的意料之内。但现在,陈年告诉她,进入时空隧道并非直接回到原本的世界,还另有一个缓冲空间。 而且,那是一个……十分新奇的世界。 尚蓓不由得萌生了些许好奇。时空旅行,位面跨越,这些她往日遥不可及的概念,此刻正近在眼前。 既然陈年已经验证了安全性,那么—— “我,很好奇!”尚蓓眸中骤然明亮起来,“我想先进去看看!不论看到什么,我保证我一定会回来!然后和您重新商议归期,可以吗?” 陈年看着她眼底的对未知的渴望,微微怔忡。 这就是百年前的年轻人吗? 思绪千回百转间,答复已然脱口而出:“好。我会守着你的身体,不让任何人察觉你的异常。” 尚蓓“蹭”地一下起身,再也遏制不住心底那份激动,箭窜两步到铜镜前。 却又忽然顿住,苦恼地挠挠头: “呃……我走后,这个入口该怎么关闭呢?” 陈年思忖片刻,谨慎道:“你测过入口的自然存续时间吗?或者从背后砸毁铜镜呢?” 尚蓓恍然:“我试试!” 二人又摸索了片刻,发现时空隧道会在一刻钟后自然关闭,双双松了口气。略一准备,尚蓓又在意识中轻触[开启]。 她咬了咬下唇,心脏怦怦直跳,向那漆黑的入口,小心翼翼地,探手。 !!! 恍若有人在她脑后砸了一记重锤,尚蓓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道拍扁了一般,狠狠地扑在镜面上。再回神时,意识已经进入了一片无垠的虚空,身边空无一物。 哦对,是“意识”边空无一物,毕竟她现在没有身体了。 尚蓓试着左右晃动意识,发现这种活动方式与先前在脑海中点触系统按键的体验颇为相似,只是更为沉浸。她很快就熟悉了这具“意识体”,开始瞧来看去。 ——严格来说,她也没有眼睛,更不能真正进行“瞧”和“看”。不过尚蓓实在难以找到与自己感知相符的表述,便索性这样去想了。 她试图打开系统,很顺利,但意识中浮现的却也不是往日的高清地形图,而是一片虚空。 不过联系人还在。尚蓓试着对虚空道:“系统,定位夏楠。” 【当前区域能量信号较弱,请移动至三维空间。】 三维空间? 她上下左右晃了一圈,恍然发现了这片虚空的特殊之处。 这里没有“前”与“后”。 意识到这一点后,尚蓓顿时觉得自己扁扁的,有点像画本上的小人儿。她试着往自己认知中的方向“看”,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种熟悉的视角。 如果要画一个看向读者的小人,该是什么模样? 当画中的小人将双眼转向画外时,它便“看”不到自己世界中的上下左右。 尚蓓强行放空思绪,试图压下那种对“虚空”的注意力。 就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的刹那,眼前浮起一个熟悉的场景: 雕花木椅,绣幔素帷,铜炉中袅袅的烟雾,以及案上那半杯冷茶。 这是……客房? 她回来了? 她晃晃悠悠地探去,瞧见寝屋里熟悉的人影,一喜,凑上去想打个招呼,突然猝不及防从对方后背穿了过去! 陈年毫无所察,坐在榻前,垂眸看着榻上僵硬的身躯。对上自己那张死白死白的脸,尚蓓也吓得一个激灵。 不过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哦!这是我的身体! 想来也是,意识进入时空隧道后,她的身体自然也变成了陈年昨夜的样子。缓过这个劲之后,尚蓓又开始兴奋起来。 她现在是个鬼! 不管陈年那个时代的科学术语是怎样解释这一现象的,反正她就要当个鬼! 尚蓓绕着自己的身体晃来晃去,好奇地分出意识的末梢去戳自己的脸。意识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皮肤,又穿透床榻。尚蓓撇撇嘴,有些无趣地收回意识,转身穿透客房的墙壁飘到屋外,忽然愣在原地。 天上,有鸟。 并非现实中常见的那些类目,而是某种与她相同的存在。尚蓓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它就是系统权限中所说的鹏! 尚蓓使劲往上飘去,飘了好久好久,才终于靠近了那只鹏灵。大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微微止住身形,好让她搭乘。 尚蓓发现自己能够触碰到它。 她试着爬上鹏之背,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在意识中兴奋地欢呼了一声。 鹏灵在高空轻轻盘旋着,似乎在询问她的目的地。尚蓓略一思索,在心中道:“系统,定位夏楠。” 【飞行导航开始。向南出发,飞行一百二十里,预计耗时……】 未等系统音结束,尚蓓便觉周遭空间一阵急退,下一瞬,鹏灵已悬停在夏楠所住的客栈屋顶。 【您已到达目的地,飞行导航结束。】 尚蓓在心中“哇”了一声,忙不迭跳下鹏背,穿透屋瓦飘到夏楠房中。 卯时刚过,夏楠便已经起了,正穿着寝衣擦脸。案上的蜡烛已燃了大半,一点明光将息未息,在他微敞的前襟晕开一片柔和的蜜色。尚蓓飘在半空,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眼见有水珠沿着他的下颌滚落,她赶紧又移开视线,却忍不住又看了两眼。 尚蓓啊尚蓓!你在心虚什么!自己男朋友,有什么不能看的! 她索性索性大大方方地飘过去,绕着他转了一圈,惊觉他腰间竟然缠着厚厚的白布,更有一丝暗红的血迹隐隐渗出,四肢也多有新伤,看起来十分吓人。 怎么回事!他在梁州受伤了? 尚蓓焦急地分出意识去戳他,却只能穿透他的胸膛。夏楠毫无所察,干脆利落地擦过脸,转身穿上玄色曳撒,出门骑上黑云,继续往北城赶路。 尚蓓心里又急又气,恨不得立刻冲到他面前质问一番,可如今这副鬼魂模样,根本就没法触碰他。要获得答案,恐怕只能等他到达北城了。 尚蓓乘着鹏灵随他飞了一段,觉得自己在这干着急也没用,索性再度放空思绪,压下对“现实”的注意力,返回了虚空。 虽然她也很想立刻去现实中接应夏楠,但他毕竟距离北城还有一百二十里。想到和陈年的约定,她还是打算尽快把时空隧道探索一遍,大致熟悉一下用法,再正式离开。 虚空再度浮现,尚蓓回忆着陈年的叮嘱,向一个固定的方向飘去,试图触碰“站台”的边界。 就在她感受到轻微阻滞的刹那,一道意识毫无征兆地与她相接。尚蓓吓得连忙退却几许,却发现那道意识并非什么恶意的攻击,而是一套与系统相似的面板,只是面板上的字符很奇怪,她完全不认识。 【@#¥%&*……】 【语言匹配完成。旅客-丁亥癸卯癸未辛酉 -,欢迎进入站台】 【您的资产为:11064】 【检测到您的资产超过10000,时空隧道权限已开放】 【请选择您的移动方向:[时间][空间]】 下面还有一大篇旅客指引,大致介绍了站台的运行规则,内里夹杂着一些晦涩的术语。尚蓓盯着那几页字,认真琢磨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用意识触碰了一下[空间]。 【投入全部资产以启动位面跃迁】 【[投入][max][+][-]当前投入:0。[确认]】 尚蓓赶紧点了下左上角的退出键。 【请选择您的移动方向:[时间][空间]】 尚蓓又点了下[时间]。 【投入资产以启动时间跃迁,每点资产可向过去移动一个量子日】 【[投入][max][+][-]当前投入:0。[确认]】 尚蓓不禁有些意动。 根据刚才的旅客指引,量子日与不同时空里的时间流逝存在一定换算关系,只是那个公式实在太复杂了,她根本看不懂。不过,虽然她不清楚一个量子日对应现实的几天,但……只需要一点信誉分,就能试一次诶! 而她有1064这么多能用! 尚蓓犹豫了许久,还是怀着几分好奇,轻轻点在[+],然后点击[确认]。 【时间零点已锚定,时间跃迁启动中……】 虚空隐隐震荡了一瞬,随后,站台系统的页面变了。 【时间跃迁已完成。当前坐标:-1量子日。[返回时间零点]】 尚蓓心里顿时激动起来。 她将意识从站台系统中抽离,而后放空思绪,压下对“虚空”的注意力。 面前的情景再度变化。 依旧是客房的陈设,但里面并没有住人。尚蓓试着摸了摸墙壁,自己果然还是个鬼。 她飘出客院,来到涂知府家中的花厅。涂知府正在用早膳,身边是知府夫人和卯月。 “已经九天了,师尊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啊……”卯月嘟囔着嘴,闷闷不乐地咬下一口虾饺。 “别急,小梓。真人不是说约莫半月便能回来吗?算来,他们应该已经找到黄禅等人,正在返程的路上了吧。”知府夫人温言安抚着他。 卯月扁了扁嘴:“万一、万一遇到意外怎么办……” 涂知府也颔首道:“我儿若是担忧,为父再派人去近处探查一番。若是发现他们回来,一定及时接应。” 尚蓓听着他们的对话,在心中算了算,原来一个量子日约等于这世界的七日。 一家人自然是对她的存在毫无察觉。尚蓓并未立刻返回虚空,而是在心中道:“系统,定位夏楠。” 她乘上鲲灵,循着坐标追去,看到夏楠在更早的路上,身上依旧有着吓人的伤痕,只是比上回所见更新些,想来他受伤仍在此之前。 她回到虚空,又往前移动了一个量子日。 而七日之后的夏楠,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尚蓓的生辰之前抵达了北城。 他同夏家接应的亲属略一寒暄,便直截了当问得尚蓓的住所,心中不禁有些疑虑。 既然他们昨日便已回城,那就是在五里之内,为何没来接应他? 他来到涂知府宅中,推开客院的门,对上陈年欲言又止的眼神,墨瞳微眯。 夏楠依礼颔首,而后扶上刀柄: “敢问国师大人,巽风真人可在?” 128. 闭关 陈年定神,轻轻拱手:“夏大人,尚道友今日偶得机缘,正在闭关清修的关键阶段,决不能被打扰,还请留步。” “闭关?” 夏楠眉峰微蹙,目光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下扫过。 “她是何时开始闭关的?可说何时能出关?”他语气还算温和。 陈年面露思索之态,谨慎回道:“今晨卯时。至于出关……这机缘之事,全凭天意,并无定数。” 听见她这模糊的描述,夏楠面色冷了下来。 他从未听说过她还需要闭关,但她想必能感应到自己正在往北城赶。就算是真遇到了不可错失的机缘,导致没能来接应他,她也绝不会随便放自己鸽子,怎么也得给自己留封信。 “我和尚蓓约好了,明日要为她贺生辰,她绝不会随便失约。就算临时遇到变故,也必会给我留信。国师大人,您莫不是……在遮掩什么?” 他手上扶刀更紧,刀鞘的纹路在暮色中泛起磷光。陈年心头微沉,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玄妙的姿态,慢悠悠出声: “夏大人,机缘之玄妙,非言语可尽述。尚道友也是与贫道交谈时偶得灵光,来不及多话,便已入了境界,心神与天地相合。我也是担心害她走火入魔,才未强行打搅。至于她何时能出关,恕贫道也难以预测。” 夏楠冷笑一声:“国师方才说真人在与你交谈时偶得灵光,又说真人乃是卯时闭关。但若无要事,尚蓓通常要到辰时末才会起身,何况她刚从沙漠寻人归来,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若卯时醒了,定是受人打搅。” 他漆黑的双眸紧紧锁在陈年面上,一字一句: “我想请问国师大人:你为何会在清晨来打扰尚蓓?又与她谈了些什么?” 陈年面露惊愕,正欲再设法描补,却见夏楠已推刀出鞘,缓步逼近她: “何况,就算尚蓓是当着你的面入定,你方才也是听见我来,才匆匆退出这屋舍,不是吗?这屋子,你进得,我如何进不得?” 他不再多言,径直抬脚快步往陈年一侧绕过,欲强闯屋门。陈年疾步去拦住他,见夏楠拔刀也未露惧色,只是负手挡在门前,冷冷出声: “夏大人,是你懂修炼,还是贫道懂修炼?我与尚道友乃是同道中人,岂会拿她的道途开玩笑?你若此刻硬闯,惊扰了她闭关,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这后果,夏大人担得起吗?” 夏楠动作一滞,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陈年严肃的面容,缓缓收刀入鞘。 “既如此,烦请国师给我一个准话:我,什么时候能进去。” 陈年看着他阴云密布的面色,心中的凝重不比他少。一天了,尚蓓还没醒,她莫非是没看懂站台系统的规则,不慎误触了哪个按键,跨越位面回去了吧? 她思忖片刻,终是盯着他的眼睛开口: “最迟明早。若明早卯时,尚道友还未出关,或许她在修炼途中遭遇了阻碍,我会进屋为她护法。” 夏楠深深看了她一眼,撩袍往阶前一坐。 “那我便在这等着。” —— 与此同时,尚蓓已经向过去移动了三个量子日,找到了尚未受伤的夏楠。 她亲眼看着夏楠带着一批精锐番子赶到梁州,以雷霆之势抄了原本的梁王府,随后又在官署和卫衙之间来回出入,将一批又一批梁王亲信枭首示众,吓得梁州百姓皆闭门不出,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夏楠。 饶是她知晓他身为锦衣卫,平日本就会用些雷霆手段,但亲眼目睹他刑讯逼供、追杀余孽的样子,仍让她心头微颤。 在她面前,他好似总在隐藏自己阴暗的一面。 尚蓓飘在半空,看着夏楠面色冷酷,手起刀落斩下另一颗头颅。 “审出来了吗?”他甩了下刃尖血珠,对一旁的下属问。 下属忙不迭呈上供词:“回大人,审出来了,那梁王妃在季芃起兵时就秘密逃回了土司寨中。您看,可要入西南密林追剿?” 听见这话,尚蓓心中一紧。 西南密林地势险恶,瘴气弥漫,更有无数毒物潜伏其中,只有土生土长的土司人才能辨清路径。但因其势力不大,攻入瘴林得不偿失,大周也一直没有彻底清剿,而是采取怀化之策,不时与其通婚往来,梁王妃就是土司人。 若夏楠真带人深入密林,怕是难敌对方地利。 夏楠接过供词看了几眼,递回给他。 “追。斩草不除根,只会养虎为患。” 他毫不犹豫下令:“去找个可靠的向导,清点精锐,即刻出发!” 下属面带忧虑地退下了。尚蓓急得在空中团团转,恨不得凝成实体去给他带路。但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本人真的跟来了,体质也未必抗得过那些毒物,想来这也是夏楠未曾想到求助她的原因。 可她至少能给他画个地形图啊! 她决定了!临走前,一定要把大周各地的舆图都给他画一遍! 饶是知晓自己无法帮上什么忙,尚蓓还是飘在夏楠身后,跟着他们一行人入了密林。 就算他们在现实见了面,但夏楠也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她一定要亲自看看,他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月二十五下午,夏楠带了二十精锐,周全打扮了一番进入西南密林。虽值冬日,但梁州本处大周指南,气候依旧有些湿热。密林茂盛,绿叶终年不落,满地腐叶堆积,林间弥漫着浓重潮腥气。 尚蓓没有实体,自然没闻到这些异味,但能清楚地看到草叶间的蜘蛛、蜈蚣,以及那些盘踞在枯木里的斑斓毒蛇,不由得替夏楠捏了把不存在的汗。 夏楠用刀柄顶着向导,走在队伍第二位。他蒙了口面,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警惕地望向四周,仔细分辨着脚下人走过的痕迹,不时在道旁树干上做好标记。 一条粗壮的巨蟒悄无声息钻过草叶,尚蓓觉得自己连念头都屏 住了。 “唰!” 长刀出鞘,顿时斩断了阴影中的毒蛇。夏楠利落甩落蛇尸,对惊魂未定的向导冷声道:“继续。” 向导吓得脸都白了,颤抖地点点头。 一行人在密林中走了半日,几番有惊无险,总算是觑见了土司的寨子。那寨子是一片错落的吊脚楼,外围挂着风干的兽头,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诡异。 夏楠带人躲在草丛的阴影里,眯眸观察。 寨子里,有土司人在正常活动。外围塔哨里立着值守的勇士,内里有土司男人在擦拭兵刃,女人们则在溪边浣洗衣物,孩童在泥地里追逐嬉戏,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平静,完全不像是窝藏了梁州逃犯后气氛紧张的样子。 尚蓓则直接飘到了寨子里面,到一看就最大、最气派的那座吊脚楼中晃了一圈,看着土司族长训斥族人,分发物资,却也不像是在筹备什么抵抗。 难道他们并没有接到梁王妃? 尚蓓不死心,又往各个楼中都晃了一圈,也没看到有被秘密藏起来的人影。不过,她不认识梁王妃,也不排除对方就乔装了一番,混入寻常寨众,藏木于林了呢? 夏楠也有同样的疑问。 他对精锐打了个手势,令众人分散守在寨子各口,自己则带了两个亲信扶刀缓缓潜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塔哨,迅速扣住了一名值守的土司勇士! 那勇士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便被夏楠打晕拖入阴影。夏楠如法炮制,一直潜行到寨子中层,看到这些防备松懈的土司人,心中也是一阵不解。 不过,尚蓓无法触碰实体,夏楠却可以直接抓人审问。他迂回靠近了土司族长的所在,终是被人发现了异常。 “敌袭!” 族长身边的勇士厉喝出声,其它勇士却晚了一步。夏楠身形如电从掩体处闪出,刀光如练,瞬间斩过阻拦者的脖颈,朝着土司族长直直袭去! 土司族长勃然大怒,抄起一旁的骨矛格开夏楠的致命一击,却力量不敌,被震退了三步,面上惊疑。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我土司圣地!” 夏楠刃尖带血,对准土司族长,冷声道:“朝廷之人,奉命追查梁王余孽。交出苗婉,本官可免尔等不死。” 土司族长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什么梁王余孽?我寨受朝廷册封,一向对大周忠心耿耿,怎么可能窝藏反贼?大人莫不是是听信了奸人谗言!” 他眸中的疑虑实在不像作假,但在听到苗婉之名时,仍没藏住一丝庆幸。 夏楠打了个手势,暗中潜藏的番子顿时跳了出来,将族长一众人围困在内。他执刀逼近族长,字字阴冷: “朝廷记录,苗婉就是从你寨嫁往梁州的。根据可靠消息,她已秘密逃回了寨中。现在,交出苗婉。否则,别怪我亲自审讯。” 土司族长看着周围眼神狠戾的番子,面色变了又变,终是咬牙念道:“来人,去请大长老!” 129. 排斥感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土司族的大长老才姗姗来迟。他须发皆白,拄着一根藤杖,目光浑浊地扫过夏楠等人,低头比划了个尚蓓不认识的手势。 “中原人,你殺氣太重,會驚擾山神。” 大长老的官话不太标准,但不妨碍夏楠听懂意思。他冷嗤一声,阴恻恻道:“本官自有神佑,不稀罕你们土司的神。想保寨子平安,交出苗婉。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土司联盟的首领换个部族来当。” 大长老叹了口气,拄着藤杖靠近他的刀锋。 “我南土司寨確無你要找的女子。不過,我部一向與朝廷友好,就算同苗婉有點舊情,也絕無窩藏反賊之心。若她回山的消息不假,恐怕是逃進了西土司一部。他們素來不服聯盟的管束,我等願派人為大人引路。” 夏楠眸光微沉,刀尖未退分毫:“借刀杀人?老东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大长老并未辩解,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伸手向西山轻指:“若大人信不過旁人,老朽願引路。” 夏楠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随后留下两个亲信监视族长,刀尖抵着大长老,冷声道:“带路。” 这南土司寨尚在密林浅层,越往深处走,瘴气便越发浓重。加之夜幕降临,林间一片漆黑。大长老步履蹒跚,却对脚下道路了如指掌,只见他手中藤杖点着前路,动作缓慢,身子却平稳,还不时出声提醒身后人。 但有些危险,并不是认路就足以避开的。 “吼——” 远处响起野兽的嘶吼。夏楠顿时打起了警惕,扶刀示意身后人稍安勿躁,双耳仔细捕捉着林中声响。 尚蓓在空中看得揪心。方才那吼声的来源离得其实很远,但她能清晰地看到十丈之外有一只黑豹正伏在枯枝之上,蓄势待发。 就在它脊背绷紧的刹那,夏楠厉喝一声: “小心身后!” 话音刚落,那黑豹便直直扑向了队尾的番子。番子虽经了那一声提醒,却仍是慢了半拍,堪堪一旋身躲过致命伤害,肩头却被撕下了大块血肉。番子疼得面色煞白,却不敢怠慢,反手拔刀劈向那黑豹的面庞。 黑豹灵巧地躲过那一刀,然而,正此时,夏楠的刀迎了上来! “退后!结阵!” 夏楠眸色如夜,长刀如电劈向黑豹脖颈。黑豹嘶吼一声,身形一扭,勉强避开了这必杀的一击,却被削去半只耳朵。它吃痛,攻势更加激烈,幽绿的眸中燃起怒火,一爪在夏楠臂上撕开玄衣。 好在其余番子也已反应了过来,纷纷箭弩助力,很快便压制住了黑豹。 “死!” 随着夏楠一声暴喝,刀光精准刺入黑豹咽喉。黑豹有些不甘地呜咽了几声,终是倒在了夜色里。 而那大长老一直被两个番子护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搏斗,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待众人重整旗鼓,训练有素地收拾一番,再度结成阵列后,他才缓缓转身:“走罢。” 夏楠收刀入鞘,粗略包扎了一下伤口,随后刀鞘抵在大长老后背,一如来时。尚蓓稳了稳意念,飘着跟上夏楠,还在他臂上伤口穿梭了几下,有些忧心。 虽然这伤口看着不严重,可别染了什么疫病。 正当她飘过豹尸的刹那,忽然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排斥了她,像是有人从身后撞了她一下。尚蓓一时不察,意识体冷不防被撞歪了。她有些疑惑地四下看去,却没找到什么特殊的存在。 她心中有些惊疑。 方才那种轻微的排斥感……和触碰鹏灵的体验十分相似。与其说是被撞到了,不如说是—— 她“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毕竟她现在是个意识体,会直接穿透这世间的实物。但她却能触碰到作为“能量运输载体”的鹏灵,那便说明她与鹏灵都是相同的存在。 而这种存在,方才还有一个。 尚蓓在原地转悠了许久,甚至钻进了地里又钻出来,也没能再找到那种排斥感。眼看着夏楠一行人就要走出视野,她忙不迭又飘了过去。 夜色下,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纷纷亮出爪牙,且越往林深处,道路越难行,兽性也越发原始。子时初,夏楠与下属又斩杀了一只试图偷袭的野猪。那畜生皮糙肉厚,獠牙极长,若非夏楠反应足够快,整个队伍都要被它冲散了。 “不对劲。”夏楠喘息着将下属在身后,目光如刀般刮过长老的面庞,“你是故意引我们走这条路?” 大长老拄着藤杖,操着生硬的官话回他:“大人有所不知,那西土司寨眾有專人馴養這些凶獸,以此震懾外族,我們南土司也已頭疼多年了。老朽也是看著大人們身手不凡,才斗膽引路。否則,老朽也不敢到這地方來啊。” 夏楠冷笑一声,并未全然相信他的话,只是横刀沿着他下颌扫过,削下他三寸胡须。 “老东西,不论你指了什么路,只要最终结果是人找到,本官既往不咎。但若你敢耍什么花招,又不巧没能杀得了我,回来问候你全族的,就是诏狱十八道刑讯了。” 大长老拿手画了个尚蓓看不懂的姿势,徐徐念着:“大人放心,老朽以山神起誓,絕不敢欺瞞大人分毫。” 夏楠眯眸看向他,刀指前方:“继续。” 尚蓓悬在半空,看着夏楠凌乱的鬓发,心里愈发焦急。 她方才飘到前路探了一圈,能看出深林里的野兽虽然有些凶险,但确实还在夏楠的能力之内。那么,究竟是谁将他伤到了那种程度? 是西土司寨的人吗? 尚蓓按下心中的疑虑,复又跟上夏楠。飘过那头猪尸时,那种微妙的排斥感又出现了。 在被不明存在“撞到”的刹那,尚蓓立刻稳住身形,往反向追过去,果然又触碰到了那个存在。她确认自己牢牢贴在了它的“身”上,没有追丢。然而那存在似乎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正当尚蓓想要去感知它的形状时,便消弭于无。 尚蓓看着自己追逐的起点,若有所思。 在黑豹和野猪的尸首身边,都产生了这种奇异的触碰感。而方才夏楠斩蛇、杀豺的时候,却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她又追上夏楠,看着他们拼尽全力斩杀了一头黑熊。 黑熊哀嚎着倒地,夏楠又带人继续进发了。有了前几 次经验,尚蓓赶紧飞过去,在黑熊的身边守株待兔,恍然发现黑熊并没有立刻死透,喉中还混着些不甘的呜咽。 就在黑熊生机渐消的刹那,那种奇异的触感又浮现了。 好似有石子投入水面,在空中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以熊尸为核心向外漾开,恰恰拂过尚蓓的能量体。尚蓓急忙追向涟漪扩散的方向,果不其然又察觉它快速减弱,最后消弭于无。 不,与其说是消弭,倒像是——漾往了另一个方向。 尚蓓放空思绪,压下对“现实”的注意力。再回神时,意识已回归了站台。 她看着虚空中微微震荡的波纹,若有所思。 或许,在黑熊体内,也存在着某种近似于“能量体”的存在,且随着它的死亡脱离了实体,逸散到虚空之中。而因为系统的出行权限,她靠近黑熊时,便能同步那种神秘的“频谱”,于是她便能接收到它。 既然如此,她能不能以能量体的状态,安抚现实中的野兽呢? 尚蓓返回-3个量子日的现实,重新找到夏楠时,正见众人遇到了一群狼。夏楠身上又挂了点彩,但精神尚可。他面色冷静,横刀跨立,领着下属有条不紊结阵,将狼群威慑在三丈开外。 面前是两具鲜血淋漓的狼尸,剩余的狼群身上也有些伤口。狼群似是对他们的威势颇为忌惮,但又不肯就此罢休,幽绿的眸光在夜色中闪烁,贪婪地盯着面前的美食。 尚蓓看准那蓄势待发的头狼,从空中飚了下去! “嗷……呜?” 就在她的意识靠近头狼一丈内的刹那,头狼凶恶的眼神顿时清澈了起来。 尚蓓一喜。真的能用! 只可惜她这一机制只能覆盖一丈内,她不可能一口气控制所有狼。尚蓓一边在头狼身边晃悠着,一边焦急地看向夏楠。 快!杀了它,就能解围了! 夏楠眉头蹙起,看着那方才凶神恶煞的野兽忽然僵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撸了一把,眼睛舒服地眯了起来。它有些意犹未尽地左嗅嗅,右闻闻,狼尾还轻轻晃着,好似在寻找那令它舒适的源泉。 这种奇怪的狼……他见过。 但,既然她有那般道法,也不排除世上另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何况是在专擅驯养凶兽的西土司附近。 其它下属和狼的反应不比他淡定。身后的狼群眼露迷茫,看着自家老大那一脸狗样地拱来拱去,喉咙中发出质疑的低吼。 “夏大人,这……”一个下属询问地看向夏楠, 夏楠眸光微凝。 “先撤。”他冷声开口,“或许是西土司人的驯兽秘法,让这前狼假降,盖以诱敌。” 下属们连忙应声,结着阵列,一边防范狼群的突袭,一边继续向西进发。尚蓓不禁有些遗憾,但想到夏楠这般警惕也不无道理,遂守着头狼又晃了一会儿,直到估摸着夏楠应该已经完全离开了狼群的攻击范围,才慢悠悠飘走。 就在她飘离头狼一丈外的刹那,那头狼便恢复了原状,看着早已消失的大餐,仰头怒嚎一声。 “嗷呜!!!”(兄弟们,本王被山神耍了!) 130. 白豹 越靠近西土司寨,野兽越多,且愈发呈现出受过训练的架势。夏楠一行人渐渐有所不支,但在尚蓓偶尔的相助下,也勉强突破了重重阻碍,深入了密林。 夏楠看着倒地的狼尸,若有所思。 方才他试着斩杀了此狼,也没遇到什么诡计或后手,倒像是这狼自己投降了似的。 “西土司的驭兽之法,是什么样的?”他略一包扎伤口,冷声问那长老。 长老随他们走了大半日,此刻也是气喘吁吁,勉强拄着藤杖道:“……似乎是……有專人從林間獵獲了幼獸,令他們與獸主相互熟悉……馴獸師身上長年用著特殊的香料熏衣,輔以鞭笞,令他們從小便習慣于恐惧和服从這種味道……” 长老喘息良久,又摇摇头:“但這種情況,我也沒見過,許是他們又有了什麼新的馴獸技法……” 夏楠未置可否,但倒顺着他的意思,对林间的隐秘处多加关注,很快便找到了几个潜藏的驯兽人。他带领下属将人捉住,当场刑讯了一番,没花多少力气,就套出了苗婉的下落。 “自愿为祭?”夏楠冷笑,甩刀,“你们西土司的山神还真是荤素不忌,连敌族的人也要。” 驯兽人仰在地上,周身溢血,口中嗬嗬作响,眸光痛苦地投向他,似是在祈求一解脱。 夏楠没多停留,手起刀落。他点了两个伤势最重的番子,将他们和长老一起安置在安全处,让他们监视长老,等待后续接应。 “后面不用你再带路。他们应该已经发现我们了,过不了多时便会自己出来迎接我们。”他盯着长老,冷声威胁,“在这里老实待着,别想耍什么花招。” 长老也是精疲力竭,颤巍巍应下。夏楠又叮嘱了两个番子,留下伤药与食水,往前路继续摸索。 天明时刻,西土司寨果然派人来了。十几个勇士身披兽皮,脸绘油彩,手上各自持着刀或矛,身边还领着自己豢养的凶兽,将夏楠一行人隐隐围在中间,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朝廷之人,擅闯我西土司禁地,意欲何为?” “交出苗婉。”夏楠执刀而立,周身血气煞煞,“否则,踏平此寨。” 领头之人被他的气势慑了一瞬,随即恶狠狠道:“苗婉乃是我族春祭钦定的祭品,岂是你说要就能给的!” 那人执刀指他,身后几头凶狠的獒犬立刻发出威胁的咆哮,红舌腥腥,獠牙森森,看得尚蓓意念一哆嗦。 说起来,犬和狼……算同种吗? 她试着靠近了那獒犬,沮丧地发现系统机制并不能生效,也不知这系统是如何判定犬与狼的界限。 这些勇士养的凶兽大多是獒犬,但,有一个人身边却伏着一头白豹。 那白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在林间熹微的晨光中宛如一团凝固的冷雾,看起来格外神圣。而它的主人虽然身形略显瘦削,地位却隐隐更高于明面上的领头人。 尚蓓隔空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头白豹的眼睛是浅粉色的,似乎并非天生纯白的品种,而是一头白化的普通花豹。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白色的动物往往带有一定神性。但根据她对白化动物的理解,这种动物往往具有一定的视力缺陷,畏光,被同种动物排斥,且对外界环境更易应激。当然,它本身的骨骼与肌肉是正常的,若真受了驯化,怕是个强劲的对手。 很可惜,它遇到了尚蓓。 尚蓓决定暂时按兵不动,而在他们出其不意时出手。她估算好距离,堪堪飘在白豹上一丈半的位置,意识体蓄势待发。 面对凶恶的獒犬与异于寻常的白豹,夏楠毫无惧色,缓缓抬起染血的刀锋。 “既如此,多说无益。” 长刀划破瘴气,带起一道骇人的血光。夏楠率先迎上那领头人,刀势狠辣俨然是冲着取命而去。身后的番子立时接上他的后手,各自飞身向周遭其余勇士发难。 “结阵!杀!” 那些西土司勇士显然没想到对方直接放弃谈判,立时面露惊色,仓促间各自举起武器格挡。饶是夏楠一行人已拼杀了半日,此刻面对这群勇士与凶兽仍未有退意。一时间,林间金戈交错,凶兽的嘶吼声与人的喊杀声交织不绝。 然而,西土司人毕竟熟悉地形,且那些被驯化的凶兽与他们配合默契,让番子们颇为吃力。而夏楠,也在这一夜的奔波与厮杀中消耗了不少体力,尚蓓能明显感觉到他动作有些迟滞,身上的伤口裂开,汨汨留着鲜血。 尚蓓悬在半空,目光始终紧锁在夏楠身上,看得心惊肉跳。 不会就是在这一场战斗中受了重伤吧? 夏楠似是决定擒贼擒王,刀法凌厉,每一击都不留余地,以攻代守,招招直取要害,令那领头人颇为忌惮。他对左右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勇士立刻扑上前来,一个执刀横扫,一个挺矛直刺,替领头人掩护。 他们豢养的凶兽默契上前,锁住夏楠退路。夏楠自知难以完全躲开这一击,故而只勉强侧腰避开要害,手中刀刃仍袭向领头的勇士。 就在此时,被众人护在身后的白豹之主,捏起胸前骨哨轻吹一声。 哨音未落,白豹浅粉的瞳仁里凶光乍现,从死角向夏楠发起了突袭! 尚蓓来不及多想,立刻飚了下去。 瞬息间,攻守之势剧变! 白豹身形一滞,面露迷茫,爪风虽因着惯性爪向夏楠,却终究是失了三分威猛。那白豹之主更是大为惊愕,连带着周围两个勇士的攻势也顿了片刻。 夏楠眸中闪过一丝意外,立刻抓住这一微小的破绽,长刀上挑,趁着这一对主兽失神的瞬间,足尖一点拼着肩头刀风如大鹏展翅穿透两人的缝隙直取领头人! “咔嚓!” 只听一声脆响,领头人的长矛被夏楠一刀劈断。趁他错愕之际,夏楠借力旋身,长刀直贯勇士咽喉。身旁的番子默契地转刀,替他逼退两侧扑上来的獒犬。为首的勇士还未发出一丝求饶之声,便被夏楠斩首。 “还要抵抗吗?” 他身上又添了数道血色,却仍然透着阎罗般的威势。剩下的几个勇士见了,无不心惊肉跳,纷纷举着武器向后退却。 而那引发众人失利的罪魁祸首、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白豹,正在草地里舒服地挠痒,看得它的主人一阵愤怒。 “畜生!” 白豹受了主人一脚,有些畏惧地呜咽了一声,目光却仍清澈无辜。那白豹之主怒意更甚,抽出腰间长鞭狠狠甩向白豹。白豹被那鞭上倒刺抽得皮开肉 绽,下意识地就躲了下一鞭,而后扭头往一边草丛跑去。 尚蓓一时没防,让它瞬间窜出了一丈外,忽见那白豹又露出凶光。 “嗷!” 她赶紧飘过去。 “呜~” 两拨人看着这翻脸如翻书的白豹,面上都难掩惊疑。夏楠眯起眸子,目光沿着白豹周围一丈之内缓缓扫过。 有那么一瞬间,尚蓓觉得他好像看到了自己。 她心中不禁有些激动,使劲晃悠着意识体,分出意识的末梢招啊招,哪怕知道他看不到。 夏楠盯着白豹之上的虚空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看来,是你们的山神放弃你们了。” 勇士们听见这番话,手中的兵刃竟一时有些握不稳。 “放下武器。交出苗婉。”夏楠压下胸口的血气,举刀又成攻势,“否则,死。” 那些西土司勇士面面相觑,看着死不瞑目的领头人,看着失去攻击性的白豹,又看着周身染血却依旧屹立的夏楠,终究是一个个扔下了武器。剩余的凶兽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也各自伏低身子,有些不甘地呜咽起来。 “大、大人……”一个勇士紧张地出声,“其、其实那个苗婉,她本来也是要死的,只稍等到十日后的春祭……” 夏楠冷嗤:“她今日就得死。本官还有要事,等不了你们十日。” 尚蓓意念微动,想到夏楠匆忙赶路的样子,不禁泛起一阵甜意。 根据站台系统的说明,她回到时间零点后,应当还是二月十四。 虽然那并不是自己真正的生日,但……就借机与他好好庆祝一场,也无不可。 思量间,夏楠已领着番子上前,将他们一个个结实绑起,刃尖抵着那白豹的主人,冷斥:“带路。” 勇士们只得垂头丧气地引人往回走。夏楠往白豹的方向看了一眼,终是没出手了结白豹,转身跟上西土司的勇士。 尚蓓不禁有些发愁。先前几此,夏楠慢慢熟悉了她引发的异象,会在她控制野兽后尝试反杀,如此,她也可轻松抽身离去。但他这次没动手,她又怕白豹恢复野性引起威胁,便只好在白豹身边又晃了一会儿。 直到确认他们离开了白豹的攻击范围,这才往夏楠的方向飘了过去。 不料在她即将离开一丈时,那白豹似乎有些恋恋不舍地跟了几步,喉咙中发出委屈的呜咽。尚蓓意念微诧,又轻飘飘挪了两尺,果见白豹又摸索着跟了两尺, 尚蓓意念一动。 她往东飘。 白豹往东跟。 她往西飘。 白豹往西跟。 她往上飘。 白豹直身扑腾了两下,颇有些焦躁地在空中嗅闻,尾巴却凶狠地抽打着周遭的枯草,好似不听自己的脑子使唤。 尚蓓钻进地里。 白豹“嗷”了一声,染血的前爪拼命扒拉着泥土,好像想刨个洞钻进去。 尚蓓引着它挪到不远处的一处巨石,然后钻进去。 白豹立时贴着石壁疯狂转圈,毛皮在灰褐的石块表面拼命磨蹭。 尚蓓飘出山石,悬在白豹身边,看着它在原地坐下,姿态惬意地舔着毛皮上的血迹,陷入沉思。 131. 护送 先前的黑豹也好、灰狼也罢,虽然对她的存在也似有所感,却都没有这么明显的依恋。 她试探性地飞快飘出一丈,白豹浅粉的瞳仁明显失焦了片刻,才缓缓恢复了凶光,开始左右嗅闻豹主的气息,一路追向众人退离的方向。 恢复期也比普通凶兽更长一点。 尚蓓跟上白豹,重新控制住它。 是这一只白豹如此,还是白化动物皆如此? 毕竟她一时也没法找到第二只白化动物,尚蓓暂时压下了这个疑虑。眼下她更在意的是,她能否同这白豹产生进一步的交流。 若能,这只白豹便会成为她连接现实的媒介。 尚蓓试着在意识中下令:“坐。” 白豹无动于衷,依旧在原地舒服地舔伤口。 尚蓓不死心,又在意识中下令:“走。” 白豹眨眨眼,居然真的起身走了两步,与尚蓓往日驾驭虎狼的状态十分相似。 她飘在白豹背上跟着,试着把自己摆成个骑乘的姿态。只是并没有搭乘鲲灵那样的实感,意识体时不时穿过豹脊。 尚蓓意识在心中道:“停。” 白豹停住。 尚蓓有点悟了,她与这白豹的交流内容,似乎与她在现实中驾驭坐骑的模式一样,只能传达与运动相关的概念。但即便如此,也足以令她欢欣鼓舞。 机缘难得,虽然暂时还不确定这法子有什么用,但她打算先带着白豹去找夏楠。毕竟她也没法隔空召唤或者勒令它停在某处,且动物也没法录入系统,弄丢了很难找回来。 只是白豹不能像她一样飘行无阻,她要引着它走寻常林路,速度便慢了许多。尚蓓循着脑海中的坐标去追夏楠,找到人时已是当日中午,正撞见夏楠带着残余的番子拖着伤势向林外奔袭,身后还追着西土司寨中的勇士,与凶兽。 尚蓓远远看着夏楠溃逃的架势,一时有些后悔。若是方才放弃白豹直接跟来,是不是就能帮到夏楠? “朝廷的走狗!”为首的勇士怒喝着,手中长矛带着腥风直逼夏楠后心,“你们害死我族祭品,拐走我族圣宠!我西土司寨与你们不共戴天!” 尚蓓内心微松。听着这话,似乎是夏楠等人已经得手了,正在撤离。但她隐隐觉得夏楠的状态似乎更差了些,背影里显出强撑的架势,心里愈发焦急,便直接驱使白豹冲了上去。 “吼!” 白豹重新现身时,两拨人俱是一惊。 “大人小心!” 残余的番子惊慌,匆忙摆起防御姿态。夏楠面色微凝,看着直冲而来的白豹,长刀横前。 “是圣宠!” 西土司的勇士惊喜万分,士气大振,各自奋力扑向夏楠,欲与白豹成夹击之势。 “夏大人!”一边重伤的下属喘息着,勉强道,“不若我为您断后,您先走!” 夏楠看着那清澈的豹瞳,抬手示意下属稍安。 “莫慌,先结阵!应对土司!” 五人虽不明所以,仍是按着他的意思迅速结阵,阵型勉强能应对西土司的攻势,后背却有些薄弱。 就在几个番子心惊胆战的刹那,白豹竟然绕过了他们的阵型,如一道白色闪电,狠狠撞入追来的勇士之中! 西土司的勇士顿时乱成一团,阵型溃散。 “圣宠怎么回事!” “可恶!果如那些人所言,圣宠是被中原人迷惑了!” 敌人被白豹打了个措手不及,正此时,夏楠对左右低喝一声: “你们先撤,我断后!” 下属看着他周身鲜血,不由得红了眼眶。 “夏大人!还是您先撤吧……” “这是命令!”夏楠喘息着冷斥,“我自有办法脱身,你们尽快离开密林,带人在外围接应!” 下属攥紧了拳头,终是哽咽着拱手离去。夏楠转身面向勇士,勉强扶着一株矮树站定,盯着那来去如风的白豹。 尚蓓察觉他的视线,有些激动地挥动意识的末梢。 然而白豹此刻受了尚蓓的系统影响,虽然能跟随她的驱使奔袭,却没有攻击性。她引着白豹在敌人之间往返穿梭了一阵,终是被敌人发现了异常。 “这圣宠似乎,也没有攻击我们的欲望……” “许是它还残存着灵智,没有被那中原人完全迷惑?” 正当尚蓓为难该如何演戏之时,忽然听见夏楠高呼出声: “你们的圣宠,已经皈依了我中原之神!还不速速退下!” 这一声略有些虚弱,却震慑了西土司众人。夏楠盯着白豹上的虚空,唇角微勾。 “不信,尔等且看,它听我的。” 他伸手,向白豹招了招。尚蓓一愣,随即立时反应过来,驱使着白豹靠近夏楠,停在他身后。 “这……这怎么可能……” 为首的勇士瞳孔骤缩,额角青筋暴起,畏惧地看着那一人一豹。几个勇士面面相觑,看着温顺的白豹,又看了看血气煞煞的夏楠,竟然一时不敢动作。 夏楠一手紧按刀柄,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伸出,小心翼翼地往那白豹头顶虚按了一下。白豹似无所察,依旧乖巧地停在原地,舔着自己身上的伤口。 尚蓓分明能看见他手背青筋暴起,扶刀的手蓄势待发,显然也对这一摸没报完全的自信,却在确认白豹毫无防备后微微松了力道。 “还不快退!”夏楠勉撑着强势的姿态,瞳仁中透出一丝狠戾。那为首的勇士死死盯着他,终是不甘地啐了一口,挥手下令:“撤!” 西土司众人虽满心不甘,却忌惮那背叛的白豹与煞气逼人的夏楠,慢慢持着武器退了回去。 待到众人终于退出视线,夏楠紧绷的那根筋终于断了。 他身形一晃,勉强扶住矮树才没倒下,腹部的伤口裂开,将玄衣染成深绀。尚蓓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也只能控制白豹行止,除此之外,做不到任何事。 “蓓娘。”她听见他低喘着出声,“是你吗?” 尚蓓用意念高呼着是啊是啊,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抱住他,告诉他自己就在这里。 可意识体终究没有形体,她只能徒劳地穿过夏楠的肩膀,连扶一扶他都做不到。 未得回应,夏楠也没丧气。他垂眸看着身边乖顺的白豹,忽然往北面一指。 “蓓娘,是你的话,就往那个方向走。” 尚蓓精神 一振,立刻引着白豹往北走了两步。夏楠的眸色瞬间亮了,扶着矮树如释重负般笑起来。 “果然,咳、咳咳。”他笑着,牵动周身伤势,又咳出一口血沫,“除了你,谁会护佑我。” 尚蓓又急忙飘回来,白豹随之而动。夏楠轻轻抚着白豹染血的毛发,动作温柔而眷恋:“走罢,我们一起出去。” 尚蓓很想问问他伤势,却苦于无法表述复杂的信息,只好默默跟上他。一边飘,一边还在心中看着系统,规划出一条尽可能轻松的路线。 忽见夏楠走偏,她便驱使着白豹往另一侧走了两步,又回来,如此反复。 夏楠目光微讶,随即含着笑点点头:“往这走是吗?我知道了。” 走几步,忽而又道:“你若有话同我说,便绕着我转圈罢。” 尚蓓立刻开始绕着夏楠转圈。夏楠左右看着白豹敏捷的姿态,咳了两声,面上莞尔。 “想说什么?若我猜对,你就停下。” 他一边沿着尚蓓指出的方向慢慢前行,一边呢喃着开口。 “是不是想问,我给你准备了什么贺礼?” 尚蓓意念一顿,着实有些好奇,但想了一下,还是继续绕他。 “不想问啊。”夏楠语气有些失落,“可是我想说。” 谁要提前知道惊喜啊!!! 尚蓓不由得有些无语,绕转得更快了。夏楠又轻笑一声,脚步未停,在林间踩出一深一浅的脚印。 “让我说吧。万一呢。”他声音低哑,“万一我没法及时赶回去呢?或者……万一我死在这里呢?” 尚蓓气得继续绕他。 “好吧。”夏楠叹气,“不说。” 他思忖了片刻,又道:“问我为何要追杀梁王妃?” 白豹动作微顿,随即依旧继续徐徐绕着。 夏楠失笑:“也是,斩草除根,这种问题显而易见,你怎么可能会想不通。” 尚蓓有点着急,听他瞎胡乱蒙了半天,也没提及自己的伤势,语气反而愈发虚弱,索性不绕了。反正他最后还是好端端离开了梁州,等她回到时间零点见到他,当面又不是不能问。 看着轨迹回归直线的白豹,夏楠唇角微勾。 黑白缓行,彼此无言,却尽在不言。 初时,夏楠还能强撑着自己走。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力气愈发空虚,只得一只手扶上白豹的脊背,动作时还道:“对不住。” 尚蓓哭笑不得,索性就飘在他肘下,假装自己在扛着他半个身子。 天色渐沉时,密林浅层终于响起下属回援的声音: “夏大人——” 夏楠眼眸微凝,扶刀在灌木后蹲下,待远远确认了来人,这才起身露出自己。十余下属连忙冲了过来,尚蓓见状,驱使着白豹就想掉头,忽然被夏楠拦了一把。 “再陪我一会儿吧。”他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祈求。 尚蓓有些为难。既护他平安抵达,她也得赶紧把白豹引回林中,然后尽快返回时间零点才对。 她刻意躲开他的手,坚持往林中返。夏楠看着白豹决绝的背影,眸中有些受伤。 “好吧,蓓娘。那,京城见。” 132. 生辰快乐 二月十五,丑时,北城。 陈年体质寻常,昨日亥时便撑不住精神,到一侧厢房歇下。夏楠却是在尚蓓的客房门口守了一夜。 夏楠扶刀坐在阶上,眼盯着陈年的房门,耳听着身后的动静,眸色沉沉。 昨晚他踏进院时,国师的脚步声明显是刚匆匆从尚蓓的房中出来。待他行至近前,甚至能看清那木门还在微微晃动。 他耳力好,如何听不出客房里根本没有人声。要么,尚蓓根本不在屋中。要么,里面没有活人。 但他也没闻出什么异样。若真有人死在里面,过这么一日,早该生出些异味了。 夏楠很不愿承认一种最合乎现实的可能性,就是尚蓓根本不在此间,而且走时也没想着给他留口信。 故而宁愿信国师超乎现实的说法。 她在修炼。 等吧。 北城的初春还是很冷。天色昏暗,枝头寒鸦啼鸣。夏楠拢紧外衣,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布包,确认物什安好,又摸出一封信。 返回京城后,他才从堂兄口中得知,尚蓓一行人已经去了北城。那时,尚蓓给他留了信,信中简明扼要地解释了自己离开的缘由。又说让他不必担忧,就算来不及过生辰也没关系,她更习惯过另一个纪念日,也就是她入道的日子。 他怎么能应。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便两个都要过。 夏楠拆开信,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确认里面只是寻常陈述,并无任何异样。 至少在当时,或许她确实没有预见什么。 他微微阖眸,感受着凛冽的晨风拂过面庞,脑海中再次浮现梁州的那只白豹。 算算时日,他在梁州密林遇险时,尚蓓应该在赶往北城的路上。 她是怎么做到一边赶路,一边来支援他的? 又是怎么知道他遇到麻烦的? 不,不对。或许,从最初那一头异常的灰狼开始,尚蓓就已经在了。那时,她应该看得出自己尚有余力,又为何会一直跟着自己呢?是预见到自己可能遇伏吗? 夏楠想起那个狡诈的女子。苗婉,不愧是梁王的左膀右臂。若非她巧言令色,西土司寨的勇士怎会被她忽悠得晕头转向,乃至不惜举全族之力,保护一个所谓的“祭品”。 可若尚蓓真的有所预知,又为何会在他最危险的关头缺席,直到他勉强带着下属撤退时,才借助白豹现身? 这般通神的道法,又有什么代价? 所有的疑惑,都锁在那扇门后。 夏楠收起信笺,静静又等了半个时辰,便见陈年从一侧厢房中走出来,眼底颇有几分青黑,似乎并未歇好。 不过她也没有设法逃跑,看着倒还算可信。 “夏大人。”陈年勉强拱了下手,语气似乎有些虚浮,“时候差不多了,随我进去看看尚道友吧。” 夏楠起身,看着她凝重的面色,心中不由得一沉。 “需要我做什么?”他出声,恍然发现自己嗓音有些发哑。 陈年苦笑着摇摇头:“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只是,待会无论看见什么情况,都莫要一气上来,拿刀指着我便是。” 听了这谶言似的一席话,夏楠的心陡然剧烈搏动起来。 他扶着门框,一时竟有些腿软。 “最差是……”夏楠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什么情况?” 陈年幽幽看了他一眼: “或许……她会死。” “而我也……”她长长地叹了一气,“再无羽化飞升之日。” 夏楠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怀中的信笺仿佛瞬间烧了起来,将他的心口灼出一个大洞,空落落地灌着寒风。他张了张嘴,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发不出半点声音。 正此时,腕间传来极细的一声“绷”。 他低头,是那副牛皮护腕。 针脚断了。 仿佛某种预兆一般,夏楠身形一晃,看着陈年徐徐推开那扇门,几乎想要冲上去拦住她。 分明是一扇最普通的雕花木门,但陈年却似乎用上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推开一丝缝。她动作极慢,极慢,好似也对门后的结局心怀恐惧。 但那结局终究是展现在了二人之前。 尚蓓平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眸子闭得死紧。 “蓓娘!” 夏楠踉跄地扑到榻前,颤着指尖去探她鼻息。 没有。 他不死心,又轻轻摸在她腕间。 也没有。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俨然与死人无异。 但,即便如此,她的肌肤表面却没有尸斑,更没有异味,似乎也并非纯粹的死亡。 “她没死,对吗?” 夏楠带着点希冀看向陈年。陈年对着这诡异的状态,沉默良久,斟酌着解释道: “尚道友这种情况,应该是……法力耗尽,修为尽失,陷入了……沉眠。虽未完全身死,但或许也……不会醒来,又或许……以夏大人的寿元,无法等到她醒来的那一日。” 夏楠眸色暗了些。 他缓缓坐到榻上,伸手抚着尚蓓冰凉但柔韧的面颊。 “但也不是没有醒来的机会,对吗?” 陈年看着他眸中哀色,憋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或许吧。我也希望她能醒来。” 二月十五,一整日,夏楠都守在尚蓓的榻边,未进一粒食水。 “蓓娘,你在吗?” 他握着尚蓓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呼唤她的名字,试图点燃那躯壳中的一线生机,却没能得到丝毫回应。 “是我害了你吗,蓓娘?” 他声音愈发低落,隐隐透出一丝颤抖。 “好端端地,为何会突然法力尽失?是为了救我吗?” 陈年再度回到这屋中时,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叹气。 “夏大人,吃点东西吧。” 她端来一碗清粥,几碟小菜,清香浮动,夏楠却一点也闻不见。 “我不饿。” 他头也未抬,目光死死锁在尚蓓毫无血色的面庞上,不愿错过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 陈年看着闭目不醒的尚蓓,心底亦是悲凉。 这个年轻人在得到机缘之后,第一时间分享给了自己,又再三保证过自己会回来。 她实在不愿以恶意揣测她,只能猜 想她是否没看懂某些站台规则,误触了某个按键,导致无法回归。 但,万一呢? “此间事,莫要为外人道。” 夜幕降临时,陈年拂袖转身离去,独留夏楠一人守在房中。 他又撑了很久,终究是连日奔波,兼以彻夜未眠,心底慢慢漫上疲惫。 夏楠解了衣衫,熄了灯,翻身上榻,拥住那具冰冷的身躯。 “我会等着你,蓓娘。” 他闭着眼,感受着怀中那具冰冷的躯壳,“不管你要睡多久,我都会等着你。一年,十年……” 寂夜里,他声音隐隐苦涩下来:“百年之后,我与你同葬便是了。” 夏楠收紧双臂,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她,哪怕只是徒劳。 意识渐渐昏沉。 朦胧中,他好似在做梦,又好似生了幻觉,怀中的躯壳竟隐隐真生出一丝暖意。 尚蓓回归现实时,便觉自己好似被一块顽石紧紧嵌住。 怎么回事,鬼打墙了? 意识虽已回笼,尚蓓却还有些发懵。面前一片漆黑,耳畔万籁俱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香,周身暖暖的。 她试着伸了伸手脚,却似乎动不了。她又试着扭了扭脖子,也动不了。 是意识回归躯壳的过渡反应吗?陈老师也没跟她讲过啊?还是个人体质不一样? 尚蓓试着说话:有人吗…… 刚一“说话”,她就悟了! 她刚刚一直在用意念活动!什么手脚,什么脖子,都只是意念中的幻觉。 尚蓓心中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没料在虚空晃了这两日,竟然忘记怎么使用人体了! 快想想,手脚是怎么运动的! 尚蓓这才发现自己甚至没睁眼,怪不得眼前漆黑一片呢。她努力回忆那种“睁眼”的感觉,极其滞涩地掀起眼皮。 眼前依旧昏暗,但带了点月色,依稀能看出是自己客房的帐幔。她迟缓地转动脖颈,视线向右,触及那张熟悉的面庞。 他紧拥着她,眉宇蹙成一个川字,呼吸还有些不稳,似是做了个痛苦的梦。 “子兑?”她试着抬手戳戳他。 听见这两个字,夏楠倏地睁开了眼睛。 对上夜色中清亮的双眸,他浑身顿时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生怕这又是一触即碎的梦境。 “蓓娘?”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也颤抖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抬手,抚上她的鼻息,又抚上她的脉搏,面色逐渐露出惊喜。 “你醒了?是真的吗?我没在做梦吧?” 尚蓓眨眨眼,有些迷茫他这幅惊慌失措的模样。 自己锚定的时间零点,应该是二月十四日卯时啊! 当时,夏楠分明还在往北城赶的路上,怎么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等等……那她穿越时空的事情,他又知道了多少…… 尚蓓目光飘忽地看向窗外。月色朦胧,不像天刚亮。 她斟酌着问出声:“……几时了?” 夏楠定定看了她许久,看得尚蓓有些发虚,才哑着嗓音,缓缓开口:“亥时过半,今日还算二月十五。蓓娘,生辰快乐。” 133. 双修 尚蓓震惊。 她二月十四卯时走的,回来怎么就二月十五亥时了?!! 还有……陈老师呢?自己这种情况,她是怎样对旁人解释的?可别她一张嘴没串好口供,穿帮了啊! “谢、谢谢你啊……” 她一时有些摸不清情况,勉强干巴巴开口。夏楠看着她不算喜悦的神情,心中又沉了些。 他将怀抱收得更紧了些,头埋进她肩窝,声音带着点哽咽:“蓓娘,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听着他这副失而复得般的诉说,尚蓓有些茫然,忽然意识到在自己醒来前,他看到的应该是那具近乎死人一般的躯壳。虽然不知道陈老师的说法是什么,但大概也就是她死了之类的。 她顾不得再问更多,连忙回抱他:“抱歉啊子兑,让你担心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她轻柔地扶着夏楠紧绷的背脊,掌腹触及他的战栗,才真切地意识到他经历了怎样的惊惧。 夏楠没说话,只是双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仿佛稍一松懈,怀中这具温热的躯体便会再次回归冰冷。 良久,他低语:“蓓娘,你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我吗?” 尚蓓大脑飞转,试图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外界信息的碎片。 难道,陈老师解释说她的“死”是因为夏楠,所以他才会如此愧疚? 尚蓓觉得这谎扯得不太友善,但也只得顺着人家的话头继续圆:“算、算是吧……不过你也别太自责,我是自愿的。而且,我原本也有把握醒来,只是先前那样有些吓人而已。” 在听到她亲口承认的刹那,夏楠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死死咬着牙关,似是在极力压抑着即将决堤的情绪,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嘶哑的低语: “果然,是我之过。” “定是我害你白费那许多法力,才招致如今修为尽失,对吗?” 尚蓓内心愈发窘迫。 没想到陈老师扯谎习惯说修为,她往日都是习惯说阳寿的。不过算来也是,她毕竟没有真死,用阳寿这个说法有些牵强。 可此事毕竟与他无关,当务之急是化解他的自责情绪,还不能和陈老师的谎言冲突。对着夏楠执拗的眼神,尚蓓飞快转动着思绪,结巴着开口: “……那什么,其实……呃……修为还能补回来的!” 夏楠眼眸一凝:“如何补?” 他倏地一下坐起,一边披衣一边翻身下榻,动作间道:“是要天材地宝,还是要香火供奉?我如今虽不敢说权倾朝野,但开个国库发个告示建个生祠的事总还办得到。” “等等等!” 尚蓓赶紧拉住他:“不用,不用那些!真不用!” 夏楠转身扯开她的手,眸中燃起希望的火苗:“蓓娘,你不必担忧,只告诉我,需要何种代价。但凡我能办到,哪怕是要以我为祭,我也绝无二话。” 尚蓓内心愈发崩溃。苍天呐,陈老师究竟同他说了些什么?怎么会让夏楠产生这样的误会! 她看着他一副不顾一切的架势,急得额角冒汗,嗯嗯啊啊地憋了半天,最后灵机一动,支起身子。 伸手,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其实,只需要你一个人帮我就好了。” 看着那素净的指尖向自己点来,带动皓腕与衣袂在眼前轻盈飘动,夏楠眼眸微滞,连呼吸都屏住了。 “怎,怎么帮?”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尚蓓轻咳两声,在榻上正襟危坐好,露出一副玄之又玄的表情。 “子兑,你有所不知。其实,你乃武曲星下凡,福泽深厚,是所有修道之人最渴望的药引。” 夏楠顿时愣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可我分明……” “我早就同你说了,你不要信那些江湖骗子的话。” 尚蓓打断他,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惭愧,“其实,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你的……福泽。所以,只要你借我修一点,我就……” “怎么修?” 夏楠立时抽出一把匕首,凛凛寒光在自己腕间蓄势待发:“是需要我的血,还是需要我的肉?” 尚蓓扶额。 “不需要,都不需要。” 她憋着笑,轻轻推开他握匕的手,扶住他臂膀攀上他耳侧,清晰地咬出两个字:“双修。” “咣当!” 轻柔而缱绻的气息入耳,匕首落地,夏楠张了张嘴,耳根在夜色里悄悄烧了起来。 他僵硬地扭动脖颈,对上那双流转的眼眸。 “是……怎么个双修法?” 尚蓓眨眨眼,声音也窘迫起来:“就、就是……那个……采、采补之法,那个……阴阳交合,需借你元阳,补我……补我亏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是也对这番清晰的解释颇为羞赧,然而夏楠不仅听得清清楚楚,还能看清她温软的唇瓣,莹洁的齿粒与翕动的小舌。 未等她话音落尽,他已覆了唇上去。 “现在就补。” 这一吻不同于往日的掠夺,带着献祭一般的虔诚,好似在急不可耐地送上自己的神魂,霎时便点燃了尚蓓的心口。她下意识地去攀他脖颈,迎接他递来的唇舌,珍视地含吮着,咽下那份炽热的气息。 然而那般克制的奉献只有短暂的几息,似是不满她的承接过于温吞,没过半刻,他的手掌便在她后颈锁紧,又转为攫取她的姿态,将她的呼吸尽数夺走。尚蓓只觉眼前开始发晕,手臂几乎攀附不住,随着他动作软软地往后仰。 衣衫窸窣间,一缕铁腥钻入鼻息。尚蓓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推起他:“不行!你还有伤!” 夏楠扯开她的手腕,复又重重吻下去:“死不了。” 月上中天,子时半素帐未歇。北城里南风呼啸,催花彻夜。夏雨透浇商宫满,春帷难掩徵羽弦。听亥语,吟吟又絮絮,拂动戌面。 腹中情,腰间血;仙径软,凡根撷。有蓓蕾再绽,承露秾艳。巽下三饮兑上酒,少阴一采初阳液。看灰蛾,扑动满室香,红烛灭,</ p>“这些福泽,够了吗?” 夏楠垂眸看着身下人,喘息着,掌心紧紧扣着她的腰,眼底炽色未褪,腹中情潮又起。墨瞳中闪烁着贪婪,意犹未尽地又想沉身,被尚蓓死死抵住。 “别,别了,你伤口都裂开了!已经够了,真不用了!” 她慌乱地拿过一旁衣衫,去捂他腰际新渗的鲜血。夏楠笑了一声,扯开她的手,将那染血的衣料随手丢在一旁,箍着她腰翻了个身,将她牢牢坐在身上。 “不想让我费力,那你来。” 感受到那阳气又盛,尚蓓实在是有些腿软。可看着他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心知她若不应,他必要强撑着继续,遂也只好慢慢伏低身子,含着他舌根轻吮。 夏楠仰面接着她的唇,手掌托着她,稳稳施力。一时间,室中吟哦又鸣弦,满奏商宫。 一曲尽,她实在乏得不行,趴在他胸口温言劝:“子兑,你还有伤,身子经不住,今日便到此为止,好吗?” 夏楠眉梢微挑,作势就要翻身:“是谁身子经不住?” “别别别。”尚蓓慌忙压他,声音软下来,“我经不住,是我身子经不住。下次,下次,咱们来日方长。” 夏楠闻言,难忍地闷笑起来,眼底那抹戏谑散去,顺从地拥着她躺下。 “来日方长。”他在她耳边呢喃,“记住你的承诺。” ——2400 二月十六,日上三竿,尚蓓才醒,只觉浑身酸软,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一般。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两下,才懒懒睁眼,对上夏楠那缱绻的眉眼。 “醒了?”他低声切问,“可好些了?” 尚蓓挪了挪腰,嘟囔一声:“还疼。” 夏楠眸色微动,掌根在她腰间轻轻推揉起来。感受到那股温热将酸胀淤开,尚蓓舒服地哼唧了一声,下意识往他胸前蹭了蹭。 “我是问,修为可好些了?”他声音更凝。 尚蓓眨着眼,想起昨夜的托辞,“哦”了一声,点点头:“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可能快要羽化飞升了。” 夏楠眼底微讶。 他垂眸思忖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问道:“快要?是还差一点?需不需要我再……” 尚蓓看着他这幅满怀信任的模样,鼻尖微酸。 她闷闷地摇头,内心那股不舍又开始撕扯。夏楠察觉她的异样,动作稍滞,随即偏头去吻她眼角的湿润。 “是我不好。”他抵着她额头,语气里满是懊恼,“我不该这般不知轻重,害你受罪。” 尚蓓心中一紧,那股酸涩愈发浓烈。 “笨。”她赌气躲他的唇,声音哽咽,“我等道修飞升,自然会离开这尘世。你若舍不得,该少碰我才对。” 夏楠一时愣怔。 他看着她那眸中真切的不舍,恍然察觉了她悲伤的真意。 “不能晚一点吗?”他突然拥紧她,声音染上哀求,“你们仙人不是该有几百年的阳寿吗?就多陪我几十年可好。” 134. 合作 尚蓓吸了吸鼻子,闷闷道:“我……得同前辈商议一下,才能确认……有没有延迟飞升的法子。” 夏楠的眸色稍微松了些。 “那等你起身,我去请国师来。” 尚蓓蹭着他胸膛点点头,勉强支棱酸软的身子从床上爬起,又在夏楠帮助下换了衣裳,斯哈斯哈地挪去梳洗。 结果对上铜镜中的痕迹,羞得没眼看,干脆闭目盲梳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她的木梳。 “我来。” 尚蓓唔了一声,含混道句谢,任由那轻柔的动作在发丝间游移。夏楠盯着铜镜中的人影,她似是还有些倦怠,微眯着眼,面颊泛红,肩颈间都是自己的印记。 他指尖微紧,悄悄裁了一缕入怀。 待收拾停当,尚蓓只觉双腿依旧有些发软。夏楠出门传了午膳,端到屋中陪她用过,又给陈年递去消息。 饭后,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轻轻搁在案上,打开。尚蓓擦擦嘴,好奇地探头过去,见内里是三枚古朴的铜钱,瞧着不像是周朝的通宝。 “这是?” 夏楠将那铜钱翻了一下,指尖轻叩方孔,邀功似地望向她:“这是太平通宝,我前些日子在外奔波,顺手收集了这几枚,正打算给你作生辰礼。听说你现在用上太极龟壳了,再加上这铜钱,刚好给巽风真人换一整套行头。” 尚蓓:…… 卦师之间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认为特定朝代的铜钱格外有灵气。但她…… 看着夏楠面上的期待,终究是憋着笑,郑重接下:“多谢子兑,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她将铜钱珍重地贴入心口,目光落在他腰间新缠的白布,正色道:“子兑,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夏楠沉默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那苗婉早在土司中安插了人手,将十余死士混入了土司之间,身手非寻常勇士可比。我想尽快除掉她,就冒险了些。” “子兑。”尚蓓认真看向他,眉宇间有些不赞同,“你是为了给我贺这生辰才冒险的吗?” 夏楠抬眸,撞进她担忧的眸子。 他滚了滚喉结,想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在那样执拗的目光下滞涩许久,才终于艰难点了点头。 “……是我之过,让你担忧了,蓓娘。” 尚蓓叹了口气,握起他的手。掌腹相合,他的温度透过薄茧传来。 “子兑,往后行事,莫要再这般鲁莽可好?一个生辰错过还有下一年,一个礼物错过也还有下一份,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真成了仙,也无处去寻你。” 夏楠垂首,虔诚地吻了吻她的指节:“好。” 尚蓓心中微舒,正欲再问些梁州的情况,忽然听见门外传话,陈年来了,便连忙收住话头,向夏楠投去一个谨慎的目光: “子兑,我有些道法要同陈前辈深谈,可否请你……” 夏楠眸中掠过一丝受伤。 “我真的不能听吗?就算听不懂你们那些道法,我也不会多问。”他问。 尚蓓犹豫片刻,终究是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 他捧着她的手,又恋恋不舍地抚了片刻,直到陈年行至院中,才勉强起身,拱手作别。 “我去卫所看看,晚上回来。” 尚蓓看着夏楠的坐标渐行渐远,确认他没有偷听的意思,心中犹有些失落。 什么时候能不拿这些玄乎其妙的由头哄骗他呢? 收回思绪,她撑着桌子起身,去给陈年倒了杯茶,而后自己倒了杯水,有些窘迫地开口: “陈老师,您有避孕药吗?” 陈年顿在原地,面上露出个一言难尽的神色。 “尚蓓,你害得我两天两夜没睡好,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尚蓓讪讪地低头,蚊子哼似的嗯了一声:“毕竟……您扯的幌子有些太离谱了,昨晚我……也不知道怎么圆谎,就……” 陈年微微皱眉:“我扯的幌子怎么了?不就是你偶得机缘闭关修炼结果走火入魔修为尽失吗?难道你们那个时代没有这种仙侠文?” “您不是说,夏楠害了我修为尽失?”尚蓓迷惑地眨眨眼,声音越来越小,“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圆谎,就只好说……双修可以弥补了。” 陈年眯起眼“嘶”了一声,眸中透出些许嫌弃: “贪个色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拐到我身上?” 尚蓓顿时噎住,面上涨得通红,憋憋地呃了几下,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您没有将我那副样子归咎于夏楠?” 陈年露出个“你说呢”的表情。 尚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几乎被羞耻感淹没。 她原本还担惊受怕,生怕自己没对上陈年的脑回路,导致两个人对外口供不一致,令夏楠察觉异常,没想到那些根本就不是陈年说的。 至于夏楠为什么会那么认为……联想到夏楠一贯的迷信,她捂脸。 “好吧,是我误会您了。”她干脆认错,眼巴巴看着陈年,“所以,您有避孕药吗?” 陈年啧了一声,伸手入袖,摸出一盒短效避孕药,又摸出一盒长效避孕药。 “你自己处理一下包装吧,平日冰窖保存便是。” 尚蓓郑重接过,先就水吃了一粒,而后一边烧盒,一边将自己的经历简明解释了一遍。二人核对了进入虚空的初期体验,大致与尚蓓的经历无差,只是陈年会用些晦涩的术语,她要费力解释一番,尚蓓才能听懂。 “打个比方,你就好像一只蚊子,被‘啪’地拍扁在了墙上。”陈年边说,边“啪”地往一旁灰墙上一拍,“只是与蚊子不同,你的躯壳没有死,只是在时间概念上静止了,只稍意识回归,便可恢复原状。” 尚蓓激动地“喔喔”几声:“怪不得,我觉得自己扁扁的。” “扁扁的?”陈年有些不解。 在听到自己试着“压下对虚空的感知”,随即“以能量体的状态进入现实”之后,陈年的面孔渐渐凝重起来。 “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她正 襟危坐道。 尚蓓唔了一声,理所当然道:“就是……那么想到的啊。我觉得我那会儿像个纸片人,那纸片人不就只能看到一维的世界吗?所以我想看到另一个维度,只要把头‘转过来’就好了。” 她还有些紧张:“难道,你们的理论不允许这样做?会不会引起什么不良后果?我明明回到了时间零点,但现实却仍然过去了两天,是否就与此有关?” 陈年捏着茶盏细思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复杂地落在尚蓓身上,仿佛在看一个无知的幼童,又像在审视一个无畏的疯子。 “我目前所知的理论,从未推出过这种可能性。我,包括我所认识的科学家们,我们的思维或许早已被那些理论固化,实在难以理解这种异想天开的状态,更遑论实践。” 她起身,向尚蓓行了个她不认识的礼,而后伸出手: “尚蓓,我以联邦特级医师的身份,请你协助我们的研究。” 尚蓓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回握她,目光里还有些疑虑: “我?我什么都不懂,能帮到你们什么?” 陈年面上露出个极淡的笑。 “我需要你用自己无所拘束的头脑去探索这个体系,将自己的所见所感一五一十记述下来。待回到那个世界后,将这些经验整理为宝贵的科研资料,提交给联邦。” 尚蓓怔了许久,才慢慢消化了她的信息。 “可……我的时空没有什么所谓联邦,又要怎么向你们传递消息呢?如果我直接发表那些经验,怕是会直接被当成妄想吧。” 陈年思忖片刻,斟酌道:“你只稍将那些资料传递到那个时代便可,无论是你本人存活,还是交付给后代,亦或是交给可信之人。” 她从一旁桌案上抽出张笺纸,写下一行地址:“我回去以后,会以你的名字在这里开一个保险柜。彼时,那个人只需用你的生日开启保险柜,便可拿到我的联系方式。” “而我也会准备相应的报酬。”陈年语气加重了些,“不论那个人是谁,我都会给他办理高级公民资格证。你现在可能还不知晓这份证件的价值,但在百年之后,那意味着人人向往的安全与资源。” 尚蓓看着那行字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她能相信陈年吗? 未来的世界真的有这么荒唐? 或者,退一万步讲,她真的能跨越时空,将这份承诺兑现吗? 陈年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尚蓓的目光在那行地址上梭巡许久,终是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陈年露出个满意的微笑。 “合作愉快,尚道友。”她伸手,重重握了她几下,“不过,可能要委屈你晚一些回家了。” —— 晚上,夏楠如约回到尚蓓的客院。看见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尚蓓立时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告诉你个好消息,夏楠!” 她踮脚,在他颊侧轻轻一啄。 “我可以陪你很久啦!” 135. 乱臣贼子 阳春三月,邱城风光如昨。 尚蓓乘着白雪,在夏楠的陪同下回到小院,推开尘封的屋门,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世界生活了一年。 左邻右舍看见她,都热情地迎上来,笑着打趣:“真人这一趟,走得可是够久,着实让我们好等。莫不是见京城香火繁盛,瞧不上我们这小地方了吧?” 邻里的话语依旧亲切,尚蓓却着实有些惭愧,因为她今日确实是来告别的。 算来她这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奔走。虽然心中一直把邱城当成此世真正的出发点,却着实没住过几日。 往后更是难得来了。 因为,她不仅要忙玉寿观的事务,还要定期去国师府,在陈年的指导下探索时空隧道,记录数据。这一番下来,留给她往邱城走动的时日着实不多。 “乡亲们说的这是什么话?”她笑着拱手回礼,语气轻快依旧,“贫道前些日子琐事缠身,未能常来走动,还望各位海涵。” “只是我……”她顿了许久,才斟酌出声:“侥幸得了国师青眼,往后要频繁同她请教道法。今日此行,确实是与诸位知会一声,后面数月,或许都难得回来了。” 话音刚落,百姓便骚动起来。 “国师?那不是三清山的仙人下凡,真人竟能得她青眼?” “哎呀,我就说真人绝非池中之物,只可惜我们这邱城的小观,容不下真仙喽……”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艳羡,有惊叹,亦有几分酸溜。尚蓓听着这些话语,心中五味杂陈。 其实她也没为邱城做过多少实事,无非就是帮着百姓找了些亲友,至多帮县衙抓上几个有名姓的小贼,外加借沈鸯之口调解些社会冲突罢了。而邱城人却真将她当作个神仙供奉,实在是有些于心有愧。 她又心含不舍地寒暄了几句,直到沈鸯得了消息上门拜会,才好言劝着送走七嘴八舌的乡亲,引她入院。 夏楠抱刀倚在门后,见她进来,自然而然揽过她的腰。 “蓓娘不必心怀惭愧。这邱城自得了你的名气,已比往日繁华了太多。如今谁人不知,巽风真人乃是在邱城扬名,都巴巴地跑来上香,一并连着驿馆商铺都兴盛起来。他们供奉你,是你应得的。” 沈鸯看了眼他们的亲密姿态,面上含笑不改,从容绕到尚蓓另一侧。 “师尊,您先前设想的慈幼院,我已经安排好了,就落在您的生祠后面,只等您来剪彩。” 尚蓓立时便抛掉了那些离愁别绪,眼底重新亮起光彩。 “此事实在是太谢谢你了,沈鸯。等我收拾好东西,便同你一道去慈幼院。” 她年前来邱城时,县令将生祠的香火钱都结给了她。但自己平日里简朴惯了,着实用不上那么多钱,就连玉寿观的产业所得也大多拿去建设观务,于是便想出了这么个主意:用这笔钱在邱城办一所慈幼院,收养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 特别是在打击违法私牙时顺道救下的、无家可归的孤儿。在这里,请人教一门手艺,再配些识文断字的功夫,日后即便不能大富大贵,也能在这世间有一技之长,安身立命。 只是她回京后便赶赴了辅镇,而后又去北城找人,后续又忙活处理观中委托,迂回绕了一大圈,才姗姗回到邱城,算到如今已经过去三个多月。她还愁自己来不及实施这个计划了呢。 沈鸯见她面露笑意,好看的眉眼弯起:“能为师尊积攒功德,也是弟子的本分。” “不。”尚蓓摇摇头,握着沈鸯的手,真诚道:“我不过挂个名,这些事都是你在出力,往后也要仰赖你打理,这些功德自然也该算在你身上。你千万莫要推拒,往后以自己的名字传道便是了。” 沈鸯愣了片刻,随即抿着唇笑:“蒙师尊抬举,那弟子就忝受了。” 夏楠听着她二人划清界限的言语,心中微微泛起些得意。 “蓓娘言之有理。”他手臂微收,将尚蓓往怀里带了些许,“沈姑娘早已出师,也不能总打着蓓娘的名号行事,该自己独当一面才是。” 尚蓓有些迷惑地看了他一眼:“子兑,你这是何出此言?虽然我也没教过她什么吧……但我又何日说她出师了?” 沈鸯也趁机附和道:“是啊夏大人,我还有很多道理要同师尊学呢,怎么能算出师?往后,还要请师尊多多指教才是。” 谈话间,三人便进了屋内。尚蓓止住话头,在二人帮助下仔细收拾了一番物什,又到院后马厩牵出红枣与电驴,交给门外的帮工一并栓车。 下午,去给慈幼院剪彩。 说是剪彩,实则这慈幼院已经办了些时日,只是缺这么一场仪式。一见沈鸯随着尚蓓进来,管教嬷嬷便立刻引了孩子们出来见过,男童与女童都有,但女童明显更多些,男童则以残缺为主。见了她这个名义上的院长,都怯怯的。 尚蓓大致问了几句情况,认真检查慈幼院的衣食、用度,又亲自核验了账本,确认并无疏漏,最后还再三叮嘱几位管事要尽心竭力,莫要区别对待。 “绝不负真人善心。”为首的嬷嬷郑重行礼。 尚蓓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一双双胆怯又带着期待的眼睛,心中那块石头也算落地了。 总算是为邱城做了点实事吧。 了结了邱城的事宜,尚蓓便回到玉寿观。 叛乱过去数月,如今朝局已经安稳了许多。新帝虽幼,但勤勉上进,李儒赞他颇有其兄之风。外朝有李儒等重臣把持朝政,宫内则有太后抚育新帝,她特地召了余莳进宫辅佐后宫事宜,二人婆媳相辅,一时佳话。 夏楠却没入朝。 “你成天在我这儿这么闲,真的没问题吗?” 玉寿观后山的私院,尚蓓粗略备了两个菜,同夏楠对坐。夏楠慢条斯理地替她夹了一箸清菘,才支着下巴看她,委屈道: “往日在卫所里,忙来忙去总没空见你。好容易偷了这么一场闲,你还要赶我走。不若我也干脆入个道,拜你为师,在这观中修行好了。” 尚蓓扶额。 忆昔他初到北城时,还有模有样地去卫所巡视了一圈,她还以为他是因公事顺路。哪想到,这人自梁州一行归来,便辞了暂掌锦衣卫的差事。后面去北城寻她也好,陪她回邱城也好,皆是以闲身行走。 然锦衣卫经了那一拨清洗,急缺人手控制朝局,不少重臣多番请他回朝,他却以祖孙同朝避嫌为由,几番推拒。如今锦衣卫中只有秦昕撑着场子,他再不回去,怕是会被有心之人偷了家。 “我如今基本已定居京城了,你每晚都能来寻我。”尚蓓苦口婆心地劝,“新朝初立,大周稳定为重。就算你对新帝有 些意见,也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夏楠抿了抿唇,搁下筷子。 “我没有意气用事,否则,也不会顺着舅公的意思拥立新帝了。”他绷着脸,闷闷道,“我只是想给指挥使讨个公道。” 尚蓓愣怔片刻,沉默了。 正如许多改朝换代一样,总有一个人需要担下前朝所有的罪责,作为替罪羊被推上祭坛,以平息众怒,稳固新朝。 卫渎便是那只被献祭的羔羊。 夏楠却没停话。 “若让他担了所有屎盆子,来全我的名声,这锦衣卫,不掌也罢。” “蓓娘,你不知道,指挥使死时……”他声音有些发颤,右手无意识地扣紧了刀柄,“……已经不像个人样了。” “你知道都有谁折磨过他吗?如今这朝堂众人,十之六七都曾在他被囚时落井下石。其中甚至有很多人,是仰赖他的护卫,才在那除夕夜的金銮殿中存活下来。” 尚蓓听着,无声地覆住他的手。夏楠紧紧握住,仿佛想汲取最后的一丝动力。 “往日,指挥使确实对某些人有愧,如今新朝要用人,我也不愿冤冤相报,我忍了。可唯独当今陛下,他是唯一一个没资格指责他的人。” “若没有指挥使苦守,那夜刘同入殿,他只会第一个死!” “他已经五岁了,又亲眼见证了那一夜。若还分不清是非,我宁可不做这天子近臣!” 他的声音激昂而慷慨,在这小院中显得格外清晰。尚蓓内心有些忧虑,四下环顾了一圈,却终究没有出言阻止。 “那,你这样罢工,难道就能恢复他的名誉了吗?” 尚蓓收了碗筷,坐到他身边,声音柔和了些,“新帝年龄还小,心智未定,许多旨意并非出自他本意,而是被朝臣和亲人裹挟着走。你只能先成为其中一人,再设法压过其他人,才能向陛下传达你的想法。” 夏楠将她拉到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良久未应。 院中一时沉寂。 “可我怎么能去压舅公呢?”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咬着牙道:“舅公只说让我等。等,等多久?等他百年以后吗?是啊,他百年以后,我就没了这层阻碍。那我便等吧,大不了等到那一日,再入朝便是。” 尚蓓听着这个死结,默默叹了口气。 “说起来,卫大人的身世,你还没查明吗?要不要把卫陵先送到我的慈幼院照顾?” 夏楠静静靠着她,声音淡淡:“查明了,陛下早年有过一位很受宠的季妃,后来据说她与侍卫通奸,生下一子。那桩密辛比我的生辰还早,我也只是有所耳闻,虽然档案里没有名字,但生辰八字对得上,没想到先帝暗中留下了他。” “但如今季家已成乱臣贼子,这条消息只会让他的名声更坏。所以,还不如就让他做个无名氏,清清白白地走。” 尚蓓面色了然。如此说来,卫陵的面相略有几分像季家人,便也说的通了。 “至于卫陵……”他有些难耐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仍没完成他的嘱托。只知道,早年她是季芃的未婚妻,后来被指挥使……藏得很紧。再后来,齐萤就被季芃救走了。再加上你说的生辰八字,按时间算来实在太巧。” 尚蓓内心一动。 “或许,我有办法。” 136. 结局(上) 夏楠抬起头来看她,眉间含着明显的不赞同:“蓓娘,我不希望你参与此事。这些宫闱秘辛也好,世家丑闻也好,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牵扯进去,只会污了你的耳朵。” “子兑,你太抬举我了。”尚蓓无奈莞尔,“不过是些故纸旧事,你听得,我如何听不得?算来,我与卫大人也有些交情,替他了却些身后事,也算相识一场。” “何况,卫陵此事也算因我而起,自然也该因我而终。”她认真看向他,神情笃定,“你难道不希望完成卫大人的遗愿吗?” 夏楠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眸光复杂变换,终是叹了口气。 “好吧。” 他松开怀抱,转为面对她的姿态,轻轻托起尚蓓的手,“你有什么办法?可需要我相助?” 尚蓓“唔”了一声:“确实需要你相助。我要知道有关那些往事的具体时间。” “时间?不是生辰八字?” 见夏楠面露疑惑,尚蓓斟酌着解释道:“其实……上次你在北城见到我那个样子时,我正在国师的指导下研习一种新的道法。” 她循着自己和陈年商量好的托辞,玄之又玄开口,“你也知道,往日我不能推算已死之人,而这道法若炼成,便可探入阴间寻找亡魂。只可惜当时……我损了些法力,导致一时没修炼成功,差点没能还阳。” “不过因为你帮我增长了许多修为,现在我已经完全练成啦!” 尚蓓眉眼弯弯,捏捏夏楠的手掌,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所以,我需要你为我提供往事大致的时间节点,如是,我就能去阴间找到那位故人,问清真相。” —— 当晚,夏楠将尚蓓送到国师府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曲径幽处,许久才转身离开。 这些日子,尚蓓每逢旬日便会到这里来,和陈年一同研究时空隧道。不过,经过了上次的乌龙,她通常是晚上来,待一晚上,早晨走,对外只称做客。 以能量体状态入世,实在是陈年的知识体系所不能解释的。她倒也尝试过这种状态,但纵使尚蓓再怎么详细描述那种玄妙的体验,也没法教会她。 陈年早已在静室里等候,身边是铜镜,床榻与桌案,案上有一本摊开的薄册,上面写着不少数据,记录了她先前几回参与试验时的身体状况,能量体入世时间与现实时间流逝的关系,以及一些模糊的体验描述。 “既然来了,就开始吧。记得不要待太久,明早之前便要回来。” 尚蓓却摇摇头:“陈老师,这次我可能要多待一段时间。我已经同夏楠打过招呼了,最多三日,我一定会回来。” 陈年皱了下眉,没说什么,只轻轻颔首:“也好,刚巧测试一下最大维持时间。若能量体有任何不适,记得立刻返回。” 尚蓓自是认真应下。没多寒暄,她便开启了时空隧道,从容触碰。 熟悉的拍击感袭来,再回神时,人已到了虚空之中。尚蓓定了定神,飘到站台系统前,向前移动了268个量子日。 虚空震荡了一瞬。随即,系统中的数据变了。 尚蓓熟门熟路地放空意念,压下对虚空的感知,来到五年前的大周——确切来说,五年前的国师府静室。 她看了眼熟悉又陌生的陈设,在意念中道: “系统,添加联系人。姓名:齐萤。生辰八字……戊子丁巳甲寅癸酉。” 【联系人-齐萤-已添加】 尚蓓内心微松。还好自己没背错。 她看了眼国师府桌上摆的万年历,正是齐萤失踪的前一日。此时的卫渎刚接了一个看似寻常的任务,带了一批手下在白鹿山查案,却中了前朝余孽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而等他勉强带着情报突围,赶回京城后,府中软禁的女子已然不知所踪。根据幸存的守卫所言,齐萤乃是被季芃救走了。 尚蓓飘出国师府,在心中道: “系统,定位齐萤。” 【飞行导航开始。沿当前道路,向西出发,飞行五百一十二米。】 她循着导航来到卫宅,远远便听到了银铃似的笑声。都不用导航,尚蓓便找到了一个戒备森严的院子,看见一个如雏菊般清丽的少女。她一袭鹅黄衫子,正在院中荡秋千,面色轻快,浑然不像是因软禁而受苦的姿态。 【您已到达目的地,飞行导航结束。】 尚蓓仔细打量着她的面容,不得不承认,卫陵与她极肖。 …… 三日后,尚蓓从国师府的静室中醒来。她望着头顶熟悉的房梁,颊侧忽然慢慢滑落一滴泪。 原来,我们在那么早的时候,便已相遇了吗。 “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熟悉的关切入耳,尚蓓吸了下鼻子,扭头看向陈年,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我没事,只是看到了一些往事,有些感慨。” 陈年谨慎地探了她体温、脉搏,确认她无恙,才松了口气。 “饿了吧,先喝碗粥。” 尚蓓应了一声,熟练地坐起身,同陈年一道往外间走去。 —— 崇安五年,冬至,周都,天坛。 寒风凛冽,华表高耸,祭坛之上香烟缭绕。华丽的仪仗下,是一个稚嫩而挺拔的身影,他身着繁复的十二章衮冕,在众臣注视下缓步行上祭坛。 坛上早已立了个清隽的人形。尚蓓一袭月白绣云纹道袍,手持拂尘,头戴妙常冠,眉眼间带着不属于此世的疏离。 “陛下。”她微微颔首示意,“吉时已至,请容贫道为您沟通天意。” 十岁的小皇帝仰起头,目光在尚蓓周身略一梭巡,似是在审视这个国师的代行人。 他挺直了脊背,向着尚蓓郑重一礼,声音清越:“有劳巽风真人。” 尚蓓心中微舒。第一次以主祭身份参与冬祭大典,她不可谓不紧张。偏生陈老师说自己不久就要离开,建议她先熟悉一下朝中事务,就这么提前将国师的差事全都交给了她。 她虚引着小皇帝,缓缓走向祭坛中央,焚香,祝祷,将冬祭的仪 程一一走过,总算是圆满地完成了这场仪式。 回到偏殿,立时便有几个道童前来为她更衣。尚蓓觉得自己分明没走几步路,浑身却格外疲惫,只想一头扑到榻上。 然而此处并非能失礼的地方。尚蓓解了冠袍,勉强在矮榻上坐了一会儿,才支棱着身子往殿外走。 刚一出门,便被一个宽阔的玄影罩住。随即,熟悉的语调落下。 “夫人今日辛苦。” 尚蓓抬眸,撞进夏楠含笑的眉眼。他反手解下衣袍,轻轻拢在她肩头,又沿着她微乱的鬓发轻轻捋过,随即自然而然去拾她的手。 尚蓓稍微躲了一下,目光略扫四周的道童与守卫:“还有人呢。” 夏楠轻哼一声,自顾自拽住她的手腕,握在掌心轻轻摩挲着,隔着厚茧渡去熨帖的暖意。 “我接我夫人回府,谁敢乱嚼舌根?本官这就拿他下诏狱。” 那几人听了,纷纷使劲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尚蓓撇撇嘴,却也没再挣扎,顺势牵扣紧他的手,沿着宫道慢慢走过。 “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冬祭大典刚结束,你不该伴驾回宫吗?” “夫人第一次主祭,我这个做夫君的,自然该帮衬些。”夏楠语调狎昵,“我同陛下请旨离驾,陛下便爽快准了,还说让我好生侍奉,莫要冲撞了未来的国师大人。” 尚蓓闻言,噗嗤嗤笑出声:“陛下越发会挖苦人了,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夏楠面色微僵,啧了一声。 “还能是谁?卫陵那小子呗。” 想到那个满嘴阴阳怪气的小少年,尚蓓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说来也是一场乌龙,自打她证实了卫陵是卫渎亲子,那魏泾明显就转了态度。虽然嘴上仍骂骂咧咧,但却容不得旁人带走孩子,说怕有人迁怒他出气,就这么硬是将人养大了。 只是养成这般模样,着实有些让人……叹息。那副口舌,也不知是跟魏泾学的,还是随了他生父。 去年,在夏楠的不懈努力下,新帝终于顶着朝中的压力,给卫渎正名。得知卫渎还留下一个儿子,与他年龄相仿,便召到宫中伴驾,颇为宠信。 “陛下虽幼,如今也有自己的主见了。只可惜陛下对卫陵这番看重姿态,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尚蓓不禁感慨了一句。夏楠闻言,却轻嗤一声:“主见?依我看,陛下只是想同朝臣对着干罢了。” “瞧你话说的,难道你不是故意利用了这一心理吗?不然,哪能那么轻易给卫大人正名。” 尚蓓无语地偏头看他。夏楠眉梢微挑,眼底是明晃晃的得意: “陛下需要一个案子立威,我不过递个枕头。” 二人闲谈着出了宫门,忽见国师府派了人来,神情谨慎:“巽风真人,国师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想到寅时的病情,又想到陈年将要尝试的实验,尚蓓不免有些忧心。 “我去看看。” 夏楠颔首:“我送你。” 137. 结局(下) 国师府内,寅时躺在榻上,面色安静而苍白。陈年坐在她榻边,轻轻地给她擦汗。一旁卯月端着药碗,红着眼哽咽:“师姐……” 寅时勉强抬了下眼皮,看向尚蓓,算是打招呼。 “卯月,你去陪夏大人转转。”陈年不容置喙出声。 卯月吸了吸鼻子,应声引着夏楠出去了。室中归于寂静,只剩尚蓓,陈年和寅时三人。 尚蓓独自入内,靠到陈年身边,与她对视一眼。 “今天就要上路吗?”她轻问。 陈年凝重地点点头:“再拖,我怕她陷入昏迷。” 她仔细检查了门窗,这才将铜镜搬到寅时榻边,对尚蓓道:“有劳小友。” 尚蓓叹了口气,面对铜镜站定,在脑海中找到时空隧道,轻触[开启]。 铜镜转为幽深的刹那,寅时明显瞪大了眼,面上满是难以置信。她嘴唇翕动,一时却难以出言。陈年凝重地看着她,语气严肃: “寅时,你要想清楚,此行难测,并无退路。我与尚道友都没有见过普通凡人进入秘境的先例。进入这个秘境,或许能离开此界,重获新生;又或许,会魂飞魄散也未可知。” 初时的震惊过后,寅时虚弱地笑了。她艰难开口,气音出声: “只要……能同师尊、在一起,哪怕是……我也……” 她几乎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在念,一边念,一边颤抖着探手过去,念到最后,近乎无声。 就在她指尖接触到时空隧道的刹那,病弱的身躯顿时如遭雷击,随后便失去了生机。 陈年仔细摸了摸她的脉搏、呼吸,微微松了口气:“和我们先前的状态一样,她此刻应当也是进入了时间静止的状态。” 尚蓓也有些不确定:“可她真的有那个‘资产’吗?” 陈年在一旁册子上记了几笔,才看向她,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 “据我所知,每个人都有潜在的资产,我们只是比旁人多了一个可视化的窗口。但正因普通人无法可视化,所以我也不确定她的资产够不够10000,能不能开启权限。” 她叹了口气,面露无奈:“这些年,我一直督促她行善积德。但若实在不够,我也没办法。” 尚蓓想起自己刚穿到这个世界时,也曾通过普通的助人为乐积攒信誉分,但效率实在是微乎其微,不免也有些担忧。 “好了,我进去看看她。”陈年合上册子,声音平静,“无论能不能送走她,我都会回来。有劳你看顾我们的身体。” 她没再多言,轻车熟路地进了时空隧道。尚蓓将她的身体摆好,一边翻看着这些年来的研究笔记,一边等待着陈年的消息。 没到一刻钟,陈年便醒了,语气颇为松快。 “成了。” 尚蓓也面露喜色:“那,是不是意味着……” 陈年从榻上坐起,揶揄地看了她一眼。 “是啊,你也可以带你的小男友一起回家了。” 尚蓓脸一红,下意识地望向夏楠离开的方向。 “他、他还好好活着呢,我怎么能直接带他走,那不是绑架吗……” “绑架?我怎么觉得,他巴不得被你绑走。” 陈年莞尔打趣了一句,起身检查了寅时的躯体,面露了然。 “果然。意识跨越位面后,旧躯壳的时间就会开始流动。寅时现在的状态,已经与寻常逝者无异了。” 她又认真观测了一番,记下一行行数据,才合上册子,抬眸看向尚蓓,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理智。 “我再处理几日后事,不出月底就会离开。能换的药品我都换了出来,剩下的实验,就要委托你一个人进行了。” “卯月的病情没关系吗?”尚蓓关切地问。 “他已经成年了,往后只要严格饮食作息,便没什么大问题。”陈年语气柔和下来,“他毕竟有父母亲人在世,如今也到了该入仕的年纪,没必要跟我耗一辈子。” 尚蓓心中大石落地,轻声应了一句:“你无遗憾就好。” —— 崇安五年冬至日,国师座下大弟子寅时道长仙逝。同月,国师偶得灵光,于府中静室悟道时羽化,留下珍稀丹药无数。帝悲痛不已,于棺前亲扶厚葬,朝野上下皆叹惋。如是,这位国师的传奇事迹,总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为师门料理过后事,卯月道长便还俗归乡,却未参加当年科举,坚持为师门戴丧。 同年,巽风真人正式领职国师,以一手神秘莫测的寻人之术,为大周百姓谋福祉。但她却鲜少现于御前,每年只在重大祭典露面。虽然依旧接受百姓求卦,人们只能在玉寿观中登记信息,等待回音,已难亲见她真容。 不过,人尽皆知她早已与现任锦衣卫指挥使夏楠结缘。不是没有人想过走他的门路,却险些把自己小命搭进去。 至于走国师两个弟子的门路? 玉寿观新任观主素蝶道长表示,她不知道。 邱城慈幼院院长雪鸠道长表示,她也不知道。 那么新任国师究竟在何处呢? 自周都往西三百里,有一座小城。城中有个巽风祠,正是玉寿观开在外地的据点之一。祠前有个老妇人,期期艾艾地摸出五十文,对管事的道士恳声道:“道、道长,我儿昨日进山砍柴,一宿没回来,能否请国师大人一卦,帮我找找……” 管事道士扶着老妇人起身,面色有些为难:“阿婆,不是我不想帮您,但我们这儿只负责登记信息,须待总结后递至京城,交由国师大人推演。到那时,令郎或许已经……” 老妇人眼泪哗哗:“万一、万一呢,万一我儿能活到那一日呢……” 管事道士叹息片刻,无法,只得记下她口述的人名与八字,却怎么也不肯收那五十文: “阿婆有所不知,国师大人看卦,都是先找到人,再收报酬,找不到分文不取。这五十文,我们不能提前收。” 那老妇人还以为他不愿相助,哪里肯应。二人推拒着,正逢一路佩刀番子气势汹汹纵马路过,连忙收了声,缩着头躲到祠后。 怎奈那路番子突然就停在了道旁,领头之人竟拨转马头,直直向这巽风祠行了过来! 看着那玄衣黑马绣金飞鱼,管事道士心里立时咯噔一下。 这、这夏指挥使,不会是来查贪腐的吧?听说邻城巽风祠的管事道士去岁贪了五千两香火钱,被锦衣卫查个正着,直接抓进了北镇抚司。至于他自己……虽然大事绝不敢糊涂,但偶尔那么点小动作……也是有的。 他紧张地迎上去,忽见那冷面阎罗勒马站定,目光越过他,看向方才求卦的老妇人。 “你要找谁?报与我来。” 老妇人惊惧交加,不敢应。夏楠皱眉,又看向管事的道士。道士呆了片刻,连忙将那写着姓名八字的笺纸奉上。 夏楠接过,状似无意地缓缓念道: “王麻,丙寅丁酉己巳乙丑。嗯,此人……” < p>无人注意的背后,枣红骏马之上,一个略显瘦削的番子轻咳一声。 夏楠递回笺纸。 “……此人,我隐约见过。待我查完这个案子,顺手给你送来。” 老妇人愣在原地,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要追问些什么,却见那锦衣卫指挥使已策马转身离去。管事道士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安抚道: “阿婆,您有所不知。夏指挥使乃是我们国师大人的道侣,据说身上也沾了仙气,办案子一向公正严明,从没有冤枉的。既然夏大人开了金口,那您且宽心回去等消息便是。” 夏楠回到队中,便偏头望向身侧那名瘦削番子,眉眼微柔。 “夫人,可有指教?” 尚蓓乘着红枣,点点头:“此人在锡山南部,从山脚的村落进山,约莫二里地的位置,我感应着应该在条沟里。” 夏楠轻笑一声,指了个番子去搜。而后一夹马腹,率队继续前行。 当日傍晚,县衙中哭声震天。 “夏、夏大人,下官……下官真的不知啊!” 县令伏在地上,不住地磕着头,哭得肝肠寸断:“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下官从没与那行商有过联络!那都是污蔑,是有人要害下官啊!” 夏楠不理他,扶刀径直迈入门槛,冷声下令,仔细搜查。然而众番子将府衙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县令私铸银锭的模具与账册。 县令觑着他神色,小心翼翼道:“夏大人,您看……” “消息倒是灵通。” 夏楠冷笑一声,对左右道:“封锁县衙,不许任何人进出。再去清间屋子出来,本官要在此休息一夜,整理线索。” 下属会意,很快在县衙内找了间干净的厢房。尚蓓随他迈步进入,回身关好门窗,从腰间摸出一柄铜镜,沉声道: “我要开始了,你盯好周围。” 夏楠伸手虚拦在她后腰。 “放心吧,定不会泄露夫人神通。” 尚蓓点点头,将铜镜放至桌上,面对镜中模糊的自己,在心中开启了通道。 轻触。 温热的身躯一颤,便直直倒在了身后的坚实的臂上。夏楠稳稳接住尚蓓,将她拦腰抱起,行至内室,轻轻放上小榻,替她解了累赘的外衫。 而后自己也解衣,卧下去。 “蓓娘。”他在她冰冷的耳畔呢喃,“只许你睡一晚。若是敢睡过头,为夫明晚定不叫你得闲。” 言语间,怀抱收紧,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鸡鸣渐起时,怀中人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夏楠第一时间察觉,指尖揉揉她的腰,含笑问:“查清了?” 尚蓓适应了一下身体,松快点点头:“查清了。物证大半已被他们销毁,但还有一些残骸埋在了后院的树根下。此外,参与此案的还有几人……” 她一一念出几个名字,夏楠凝神听着,在心中牢牢记下。 “我查到的就是这些了。”尚蓓推了推他,“你快去抓人吧。” 夏楠应了一声,依依不舍地吻在她眼角,这才磨蹭着起身,系好腰间的革带。 “天色还早,你再歇一会,我去去就回,回来还能赶上与你一起用早膳。” 待推门时,眼底那点缱绻温情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冽。 为了能与她长相厮守,他绝不会错杀一个奸佞,也绝不会误伤一个忠良。 (正文完) 138. 番外一 沈鸯(上) 这是尚蓓在时空中探索时,记录下的第一个故事。 —— 少女没有六岁前的记忆。 狭窄的屋舍内,十几个女孩儿挤作一团,皆衣着脏污,怯怯地望向一张尖酸的脸。妇人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梭巡,毫不掩饰挑剔之意。少女隐约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待品评的猪肉。 望到她这块肉时,妇人的脸明显亮了。 “这个苗子不错。” 妇人伸手将她拎出来,小鸡仔一样,指尖在她脸颊掐了又掐,在她手摸了又摸。少女想躲,只唤来一声尖喝:“老实点!” 少女不想老实点,于是就被两个更壮实的仆妇扣住了。 “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少女的声音惊惶,还有些哑,却不难听出清丽的底子。妇人满意地堆起笑,满脸劣质的脂粉扑簌簌往下掉。 “性子野了些。不碍事,调几日就好了。” 她将她带到一间干净屋子,比刚才的屋舍要干净得多。但少女依稀记得,自己本该住在更温暖的地方。 可她想不起来了。一想,就头疼欲裂。 “从今往后,你就叫莺儿。” 妇人尖利的声音刺破耳膜。少女拼命摇头:“我不叫莺儿,我有名字!” 名字……她的名字是…… “莺儿。”妇人冷笑着打断她,“叫你呢,应话。” 少女紧抿双唇。 “很好。”妇人伸出带银镯子的手。 “啪!” 一声脆响,少女被掀翻在地,脸上霎时多了道火辣辣的印记。她哭了,妇人却笑:“什么时候记住自己的名儿,什么时候给她饭吃。” 屋门在面前关死。少女蜷在冰冷的木板床上,难耐委屈地呜呜哭起来。 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满室空气如污泥般挤进肺里,她不想呼吸,却抵抗不了那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欲。 “莺儿。” 不知过了多久,妇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女嗫嚅片刻,终究是从鼻子里憋出了一声“嗯”。 “莺儿!你在发什么呆?冯二公子已经来了!” 意识从回忆中惊醒,莺儿忙不迭应了一声,小心抹去眼角残存的湿意,又对镜补上几点妆粉。 镜中的面容堪称绝色,眉如远黛,眸如秋水,粉腮朱唇,一笑便唤起人三分醉意。 这是她的倚仗,也是她的催命符。今夜是她第一次在红绡坊里亮相,她必须留住冯二公子的心,为自己谋取一条坦途。否则,她只会像其她姐姐那样,在这销金窟里烂一辈子。 莺儿又仔细看了片刻,确认自己的妆扮一丝不苟,这才深吸一口气,敛衽,推门。 红绡坊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与脂粉气,混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娇媚的笑语,令人作呕。莺儿低垂着长睫,与几个淡妆浓抹的姐妹并行,穿过回廊。 “也不知,今夜冯二公子会买下谁呢?”一个高挑的姑娘面含期待,“若能进平阳侯府,将来可就有安生日子过了!” “那必然是莺儿妹妹呀。她的舞姿,那是出了名的翩若惊鸿,定能讨得冯二公子欢心。”一个凤眼的姑娘柔笑起来,“唉,不像我,歌也不成舞也不就,只能指望这张脸混口饭吃。” 莺儿掩起面,嗤嗤笑了一声:“多谢姐姐吉言,我还记得前日里,姐姐三更半夜在院里练舞呢。姐姐如此勤恳,冯二公子说不定就看到了。” 凤眼姑娘面色一僵,笑骂道:“莺儿妹妹,饶了我罢。我不过是不想丢你的脸罢了。待会儿你可得好好跳,咱们红绡坊今晚的赏钱可就指着你呢。” 暗流涌动间,一众粉黛已行至台后。台前,上一轮歌舞未歇,厅堂正中,一个衣着锦绣的青年正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一边同身边的公子哥儿调笑着,一边漫不经心往台上扫。 “怎么又是这些庸脂俗粉。”他漫不经心出声,“就没点新鲜的吗?” 老鸨连忙堆着笑上去,殷勤道:“冯二公子莫急,这就有新鲜的来了,保准让您满意!” 随着前台众人退下,另一片粉云又柔柔地飘了上来。 “二公子,您看。” 冯绔懒洋洋抬起眼皮,顺着老鸨的话随意一扫,忽地定在正中央那女子身上。 与此同时,莺儿极有眼力地送去一泓秋波。冯绔目光果然露出一丝惊艳,就此黏在了她身上。 待众人依着队形站定,丝竹管弦又起。她便率先舞动水袖,轻移莲步。周围的姑娘亦随她舒展身姿,似飞花旋绽,她则如彩蝶穿花般腾挪跳跃,引得台下一片叫好声。 流转间,她看着凤眼姑娘微动身形,抬脚轻轻向她必经之路探来。 莺儿心中冷笑,腰肢发力,身形如惊鸿般跨过那暗藏机锋的一踢,又借着衣袖遮掩拨了她一下。凤眼姑娘身形一歪,险些当众摔个嘴啃泥,只得勉强稳住身形,脸色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惊怒,却没再敢动作。 一曲定,莺儿立于台中,体态窈窕,向冯绔盈盈一回眸。 “好!” 冯绔啪地合拢手中的折扇,目光激动地锁在她身上,口中唤道:“这位姑娘是哪个?本公子以前怎么没见过?” 老鸨闻言,脸上的褶子立时笑开了花,连忙拉起莺儿,殷勤凑上前去:“二公子好眼力!这是咱们坊里新调教出来的姑娘,名唤莺儿。您看她这身段、这眉眼,可是百里挑一的。最重要的,还是个雏呢!” 莺儿柔柔立在一旁,面上飞起两捧红云,含怯地往冯绔一盼。冯绔只觉心头一荡,只觉满室春水初融,将他骨头都泡酥了。 “不错,这个本公子要了!” 他立时吩咐身边小厮取出一沓银票,也不点,直接塞了过去。老鸨捏着银票数了数,脸上的笑几乎要凝出蜜来:“来来来,莺儿,还不谢过冯公子。” 莺儿盈盈下拜,声音软糯:“莺儿多谢公子厚爱。” 冯绔小心翼翼捧起她的手,眸中满含着柔情:“莺儿?这名倒衬你,可惜不像个正经姑娘家的名字。本公子赐你一柳姓,从此你便叫柳莺,如何?” 那双美眸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随即,女子感激涕零应下:“柳莺谢公子赐名。” —— 在这大周京城之中,平阳侯府虽然不算是顶富贵的,但胜在侯夫人性子绵软,宽待下人,又溺爱幼子。对于柳莺 而言,这已是能她攀得的极好的门第。 何况,冯绔此人,她早便观察过多时了。虽然不学无术,到底也只是斗鸡走犬的寻常纨绔,心性纯粹,在那榻间也不至于兴什么折腾人的花样。在她小意逢迎之下,自是将她如痴如醉地捧着,一时间,竟连红绡坊也不去了。 “二公子,您看得这是什么书,可否给莺莺讲讲?” 柳莺一袭天水碧的纱裙,依赖地偎在冯绔身侧,娇语轻哄,真如春莺一般婉转。冯绔闻言,立时便倾了书册来,含笑指给她看:“此书为《禹州游记》,讲的是禹州的奇花异草,风土人情。莺莺可看得懂?” 柳莺顺势凑近,目光好奇地随着他指尖游走,看着那一行行山水风物,情不自禁念出声: “……禹州多湖泽,犹以霞川为美。霞川之水,清可见底,每逢春时,两岸落英缤纷,随波逐流,宛如凝霞……” 她念着,声音中隐隐带上了向往:“这般景致,二公子可曾见过?” 冯绔见她眸光明亮,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心中那点虚荣立时便得到了满足。 “去过,自然去过。” 他扬起下巴,飘飘然胡诌起来,“那霞川确实美若仙境,水色映着桃花,秀美至极。只可惜此书作者只去过春日的霞川,我可是还见过冬日里,那冰湖覆雪,更是清绝,恰应了那句‘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柳莺听得入神,眸中仿佛也染上了落日云霞的粉色。 冯绔滔滔不绝编了半天,直到柳莺给他捧了茶,含笑说着公子润润嗓,这才停下话头,就着她手抿了一口。 “莺莺,还是你好,不催我学业,愿意陪我看这些闲书……” 听他语气失落下来,柳莺便柔柔地靠上他,软语劝道:“公子才情纵横,只是生不逢时罢了。” “就是,有大哥继承爵位,我学那些有什么用。”冯绔揽着温香软玉,心底愈发放松,“莺莺,下月上巳节,我带你去紫霞观玩如何?那里的风光虽然不比霞川,但在这京中也算小有意趣了。” “当真?” 柳莺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公子待莺莺真好。”说着,在他颊侧轻轻印了一吻。 冯绔哪里受得住,当即便又是天花乱坠地许诺了种种,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在柳莺的期待下,上巳节很快就到了。 自她记事起,每日就只在红绡坊那几间屋舍中打转,连红绡坊的大门都没出过。后来入了平阳侯府,也不过是换了间更精致的院落,在院中的桃花树下坐一坐,在冯绔的书房中转一转,看些闲书话本。 这还是她第一次出门。 紫霞观不愧是京城第一大观,观里道士如云,一个个衣袂飘飘,遗然若仙人。饶是她早便从旁人口中听说过此处盛景,亲身到此仍是一片悸动。 山峦苍翠,古柏参天,檀香袅袅,钟磬声悠远清商。往来访客皆着锦绣,偶有衣衫朴素之人,面上也俱都含着虔诚。在这道门境地,连冯绔都收敛了三分浮躁,扶着她,一步步上街。 “沈鸯?” 似乎有人在唤自己的同伴。柳莺心中无波,任由春风拂动帷帽。 139. 番外一 沈鸯(中) 原来我叫沈鸯啊。凉亭内,面对相貌普通的年轻女卦师,沈鸯如是想。 这些年来,她自诩也有几分看人的本事,自然能看出此道眼眸清澈,不是那等坑蒙拐骗之徒。何况,“沈鸯”二字,甫一含上舌尖,便带来一阵熟悉的触感,她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念过这个名字,不止一次。 可要不要跟卦师回沈家,沈鸯着实有些犯难。 邱城的布商,实在不算是个荣华的家世。再怎么富裕,又如何能比得过平阳侯府这等京城勋贵,至多也就是洗一洗出身,好叫旁人谈起来,不再轻蔑地说她是风月之地出来的女子。 何况那父亲难道就真的爱护她吗? 沈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毕竟红绡坊里的薄情郎,她见得太多。 不然怎么早不找,晚不找,偏偏在她刚攀上侯府,得了荣华富贵时来找? 为明日计,自然是留在侯府的好。 但……万一呢? 四方的院落中,娇美的女子思绪千转,迟迟没能走出那一步。 她看着镜中自己精致的容颜,倚着含情脉脉的贵公子,心中却在描摹昨日见过的远山。 虽不知那卦师究竟有什么本事,但她既然自称能接应自己,却不需要惊动侯府,大概也有些倚仗。沈鸯想再谈一谈,再问一问,就如同无数个深思熟虑的夜晚,以周密的布局为自己仔细规划未来。 最差的结果……凭她的手段,笼住冯绔的心不在话下。哪怕出去之后真有什么差池,也完全能设法回来复宠。 于是第三日,她寻了个由头,来到平阳侯府一角破败的杂院。 “这地方久无人住,柳姨娘到此作甚?”一个洒扫的仆役路过,疑惑地瞥她,“姨娘仔细莫要脏了衣裙。” 沈鸯柔柔地笑,眸光化得人心软:“多谢提醒,我想排练一支新舞,但又唯恐扰了旁人清净,于是寻这么个无人的地界,好随意活动罢了。” 仆役知她得宠,又见她笑得和气,自无心为难她,念叨两句便去旁处洒扫了。沈鸯则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静静等着“接应”。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侯府正门传来嘈杂的声音。沈鸯有些疑惑,但怎奈此地与那前院颇有些距离,一时没听真切。 却不料,那嘈杂声竟是直直奔着这杂院而来! “二公子院里那个浪蹄子呢?快、快把她绑起来,押出去!” “回嬷嬷,奴婢方才看见她往杂院去了……” 什么?!! 听出那声音是夫人身边的嬷嬷,沈鸯大惊失色,左右看了一眼,匆匆忙忙就往柴房里钻。怎奈她裙裾繁复,行动间难免拖沓,未及藏好,便被嬷嬷逮了个正着。 “行迹鬼祟,果然是奸细!动作快些,别让她跑了!” 嬷嬷怒斥一声,伸出精壮的手臂就要来抓她。沈鸯本能地向后缩去,却被那嬷嬷上前两步,巨掌住如铁钳般扣在她肩头。沈鸯只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捏碎了,她拼命挣扎着,动作间仍不忘套取信息: “嬷嬷这是何意?我自问入府半年来,侍奉二公子从未有过二心,更未曾与外人私通!哪里就是奸细了?” 沈鸯声音颤抖,心中愈发惊疑——莫非,那道士派来的联络人暴露了?可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如此气势汹汹地要绑了她去吧! “你还有脸问我!”嬷嬷怒喝,“你这个前朝余孽,竟敢混入我们侯府!同夏镇抚使喊冤去吧!” 夏、夏镇抚使?!! 沈鸯腿一软,只觉眼前阵阵青黑,几欲昏倒。 她麻木地由着嬷嬷拖走,看见门口之人一身玄衣,虽未佩刀,仍难掩面容之间的冰冷,心底最后的侥幸也消散了。 京城人谁不知,夏楠乃是锦衣卫里赫赫有名的冷面阎罗,前不久刚擒获了潜逃多时的要犯于痊,凭功升任北镇抚使。那于痊供认出的同党一串接一串,那夏楠抓进诏狱的人犯也是一串接一串,一时人人自危,谁都不想跟这批人扯上关系。 如今担上这个名头,别说留在侯府,能不能留得小命都不好说。 可她好端端地,怎么就被指认成了前朝余孽?莫非是…… 她哆哆嗦嗦地被夏楠押至北镇抚司,一眼瞧见门中迎来的那个灰袍身影,立时恍然。 “妖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沈鸯声嘶力竭地哭吼,美眸狠狠瞪着三日前云淡风轻的卦师。卦师动作僵在原地,迷茫地看看她,又看看夏楠,最后抽了抽嘴角。 “夏大人,您就是这么把她带出来的?” 天哪,这卦师究竟哪来的胆子同锦衣卫叫板,她不要命啦? 沈鸯震惊地看着她皱眉叉腰,迎在男人面前寸步不让。而那凶神恶煞的北镇抚使只是随意答了一句:“不然呢?一个破落侯府,我还客客气气跟人打商量不成?目的达成就行。” 听着一旁陌生管家的解释,再看那玄灰二人一来一去地分辩,她肠子都悔青了。 孰料事情还有转机。当那道士蹲身凑近她,给她两个选择时,沈鸯几乎是立刻就想选择回府,话到嘴边时,却听见了门外的哭嚎: “夏大人明鉴,莺莺绝不是奸细!我愿意出钱赎人!求你把她还给我!” 她一时愣怔。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一百多个日夜,她靠这声音换来了锦衣玉食,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那个平日里斗鸡走犬的纨绔子弟,此刻竟不顾后果地冲到北镇抚司的大门外,口口声声说,哪怕她成了残废,也要养她一辈子。 感动吗? 大概有一点。但此刻,沈鸯更在意的是—— 她若选择回府,难免面对侯府上下的迁怒和冷遇。而她若“死”在此刻,反而会成为冯绔心中的白月光。将来就算有个万一,便能凭这份情意,轻松回到侯府。 男人的心思,她太懂了。 至于面前这人的心思,经这两面接触,十几句话,她也摸出了一二。思绪稍定,沈鸯转向卦师,盈盈一拜:“我想拜道长为师,云游四方。” 卦师果然面露为难,却架不住她步步诱导,终究是含混地应了下来。沈鸯也不欲紧逼,跟着管家筹谋返程事宜。 —— 来到沈家那日已是初夏。 一下马车,便有衣着锦绣的仆从出门来迎。及至正厅,上首坐着个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想来便是她的父亲。 沈鸯微微咬唇,垂下长睫,盈盈拜见:“父亲。” 声音怯怯的,似是有些惶恐,又飞快抬眸望他 一眼,眼底满溢着对亲情的期待。 “鸯鸯受苦了。” 早听管家报了她沦落风尘之事,沈父心中本就有所痛惜。如今见着女儿貌美如花,姿态楚楚可怜,不禁老泪纵横,连忙起身虚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姿态落在沈夫人心中,便是另一幅光景了。妇人看了眼面色不虞的女儿,又看了眼情真意切的夫君,暗暗咬了下牙,却不得不起身笑道:“果然是秦姐姐的女儿,生得如此标致。别怕,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她轻轻推下个镯子,戴在沈鸯腕间。沈鸯低头看了一眼,成色普通,在商户中算是上乘,但比起侯府的深厚家底与宫廷御赐,半点不够看。 虽如此,面上自是感激涕零:“多谢母亲厚爱。” 沈夫人见她给面子,心中微舒,脸上笑意也更真切了几分,顺势推了女儿过去:“这是你二姐姐沈鸾。阿鸾,快带三妹妹熟悉一下沈府。” 那沈鸾面色微变,勉强端起一个笑:“妹妹随我来。” 沈鸯从容跟上,大喇喇在沈府走了一遭。府中下人见了这新接来的三小姐,不由得都泛起嘀咕:“这三小姐当真是天香国色,流落在外这么多年,着实令人痛惜。” “是啊,多亏尚道长神算,助老爷同三小姐团聚。就是不知三小姐往日是如何过来的?” “我听说,三小姐是被好心人收养了。你看她生得如此水嫩,想必也没受过多少苦。” 沈鸯随在沈鸾身后,一边听她敷衍地介绍沈府格局,一边仔细捕捉着那些窃窃私语,很快对这府中境况有了考量。 两个兄长已娶妻,一个长姐已出嫁,另有一幼弟尚在读书,一幼妹尚在襁褓。面前这位二姐乃夫人所出,在这家里风头最盛,自然担心她的到来分走自己的宠爱。 “说起来,二姐姐可知,那位尚道长是何许人?” 沈鸯柔柔地问着,眼底满含好奇,真像一个无知的少女。沈鸾面上闪过一丝怨怼,干巴巴哼了一声,蔑然回她: “一个无名无姓的云游散道罢了。自称能找人,吹得神乎其神,实际上,也就是运气好,撞准了那么几回。” 言谈间,微妙地瞥了她一眼。 “这等江湖术士,长年混迹市井,结交一些三教九流之徒,大抵最是消息灵通,也难怪她能找到三妹妹。” 沈鸯心中有了底,面上含笑:“姐姐这话就说得不好听了。陛下一向礼遇道门,就连当朝国师大人都是从散道发迹的呢。何况尚道长确实助我回到沈家,这才有了与二姐姐相识的机会,算来,也是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恩人呢。” 沈鸾一噎,想起父亲对此道的感激,不由得暗中攥紧了拳头。 看出此人浅薄,沈鸯愈发收放自如。一边利用沈父的愧疚和补偿心理为自己争取利益,一边拉拢府中两个姨娘,关照幼弟与幼妹,寥寥几日,便在沈府的明争暗斗中站稳了脚跟,还不忘打探尚蓓的消息。 得知她确有神算本领,沈鸯心思又深了些。 待回府的第十日,她便找上了沈父,言谈间提及拜师之事。 “父亲,我虽愚钝,也知尊师重道的道理。虽然师尊不在,但我也想替她摆一摆卦摊。如此,也算为沈家沾些福泽,父亲意下如何?” 140. 番外一 沈鸯(下) 沈父面色有些为难。 纵然尚道长颇有几分能耐,到底也是只个云游散道,没宗没祠的。而沈家虽为商贾,在这邱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让自家千金小姐去街头摆摊算命,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鸯鸯,你刚回府,身子骨还弱,怎好受那风吹日晒之苦?”沈父皱着眉,语气还算温和,待尚道长回来,为父自会备好厚礼相赠,绝不会负了尚道长的恩情。” 沈鸯却坚持道:“父亲且听女儿一言。那位尚道长虽然初出茅庐,却绝非池中之物。我在京城亲见,连那北镇抚司夏楠都对她礼遇有加,此时拉拢她,最为便宜。若她将来成名,沈家自然财运亨通;就算未成,对沈家也无害,不是吗?” 早知那卦师神算之能,沈父本就有所结交,只是确没那么名正言顺的关系。但看看这嫩葱似的女儿,合该养在家中好好备嫁,为沈家再结一好亲,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他皱眉思索片刻,开口道: “既如此,不若让你三弟替你承了这师徒名分。他本就是个读书人,若能与尚道长结下善缘,日后科考之路,或许也能多得几分庇佑。” 沈鸯内心暗嗤,面上却犹豫道:“父亲言之有理,只是……” 她咬唇,声音有些惭愧: “其实我那日,也只是引得尚道长囫囵应下这一名分,她并非真心愿收我这徒弟。等尚道长云游回来,或许已经扬名大周,身份不同往日,还认不认女儿这个徒弟犹未可知。若是得知沈家换人,说不定……” 话未言尽,其意已明:说不定以违诺为借口,直接拒了。 沈父端起茶轻抿一口,眼角细纹蹙起。 要不要赔上小女儿一时清名,去赌那卦师未来的成就? “鸯鸯,你可想好了。”良久,他便将这难题抛回去,声音慈和,“你终究是要嫁人的,若真拜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道士,恐于声誉有损。” 沈鸯心中微舒,抿唇一笑,起身轻拜:“不过区区一点声名,女儿愿为父亲做这一人情。” 过了沈父这一关,沈鸯便开始筹谋着坐实这名分。一边学着道家典籍,一边光明正大在街口摆起摊来。偶尔去青崖观拜访涯清道长,甚至还驾车在邱城周边走了一遭,记下不少百姓的委托。 随着她容色传开,些许风言也钻入沈家。这日晚膳时,沈夫人又故意念叨起来: “老爷,依妾身看,三小姐这几日实在太出格了些。上回县令夫人还劝我,小姐这做派,怕是难能嫁到好人家。” 她面色含忧,似是真心为沈鸯的婚事着想。沈鸾得意地看她一眼,姿态坐得更端正,好似要显摆自己的礼仪。 “鸯鸯的婚事,我自有考量。”沈父轻轻拨了过去,“不过鸯鸯确实也该学学管家的本事。毕竟将来是要嫁作正妻的,就是为了报恩,也莫要辱没了沈家的颜面。” “是,父亲。”沈鸯柔顺地垂下头,一副听凭指教的模样。 见过侯府的富贵与宽厚,沈鸯自问没那么看重正妻之名,在她看来,选择回到沈家就不是为嫁人。难道还真要如生父所期望的,以商贾女的身份,嫁个小户为妻,然后生儿育女,在这小城蹉跎半生? 她想起那名卦师。一手寻人之术,神秘莫测,即便容貌平平,独身行走,也没人敢小觑,甚至有同锦衣卫叫板的底气。若她肯教自己些皮毛,她或许也能凭一份本事傍身,不必循着这些既定的宿命。 她想过她会藏私,会考察,会介意她故意在邱城坐实这声名。但看在自己于俗务有用的份上,应当还不至于拂她面子。 至多不过是带她在身边,却一点本事不教。即便如此,她自问能帮她经营一番,助她早日功成名就。彼时,哪怕自己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弟子,也再无人敢置喙她的前路。 就如同国师坐下弟子,寅时道长那般。在红绡坊,她不止一次听闻她的事迹,说她虽未得国师丹术真传,但卦象也颇为灵验,在那等权贵云集之地混得风生水起,所行之处,人皆礼遇。 可惜她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一句“我教不了你,也带不了你”。 那一瞬,沈鸯着实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 —— 好在兜兜转转,尚道长还是给她行了些方便。沈鸯于是打着祭母的幌子,去了趟徽州。 走进空荡的旧宅,她脑海中恍惚浮现一些模糊的场景。 幸福的母亲,温柔的母亲,失落的母亲,还有喜悦的母亲。 往深里想时,却又是头疼欲裂。 “三小姐!” 下人见沈鸯身姿摇晃,连忙近前来扶。她勉强躲开,扶着落灰的桌案剧烈喘着气。 “母亲……”她强压下那股晕眩感,喃喃自语,“您究竟经历了什么?” 沈鸯在旧宅中搜了又搜,却也没能找到母亲留下的只言片语。想来也是,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有什么,或许也早已被父亲收走了。 只是就寝时,目光意外投向窗外那株老树。 母亲也曾在这株老树的陪伴下安眠吗? 闭目,噩梦袭来。 夜半时分,沈鸯猛然起身,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梦中的恐惧是那样清晰。溃散的车队、狞笑的山匪、和痛苦的母亲。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孤枕寒衾中,少女抱着被褥呜咽悲鸣。 —— 就说她看人准没错。不过短短数月,师尊果然声名鹊起,得了朝廷册封,一时风头盛极。沈家再谈此事时,谈的便不再是自己的婚嫁,而是她怎样稳住这弟子身份。 “我听说,巽风真人在京城里又收了个徒弟呢。妹妹回家半月,都没收到消息,可别是被真人忘了呀。” 茶余饭后,沈鸾一边绣着喜帕,一边酸溜溜出言。沈鸯抿唇微笑,指尖轻轻摸出自己袖中的龟甲,从容晃了晃:“比起这个,二姐姐不如不如多操心自己的婚事。毕竟,妹妹前日所卜的卦象显示,二姐姐这门亲事,怕是有些‘虚火’呢。” 沈鸾脸色微变,哼了一声:“你又没得真人真传,卦象肯定不准!” 沈鸯并未与她分辩,只将她 话头压下便作罢,然而心中也着实有些紧张。 以师尊的脾性,大抵不至于特意冷落她。 可京城人多眼杂,她也不好上那道观去修行。万一……师尊真的不回邱城了,该怎么办? 沈父也在犯愁,愁的却是女儿的身份。 “鸯鸯,待巽风真人回来,你可得把握好机会,请真人风风光光给你补一场典仪。”他面色严肃劝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真人的大弟子。” “父亲放心吧。先前在徽州时,师尊就待我亲厚,此番定不会忘了我的。” 沈鸯信誓旦旦地应着,话音一转,又道,“何况,夏大人前几日不是递了信吗?听说那邹城也有心迎真人回去,我们该抢在他们前面,替真人多供些香火才是,设法稳住真人的名声。” 沈父深以为然,忿忿道:“听说邹城往日待真人十分苛刻,还有脸迎她回去?真是欺人太甚。” 父女难得齐心,浩浩荡荡建起生祠来。待真人返邱,果然大喜过望,欣欣然答应给她补上入道典仪。 沈鸯犹记得典仪前一日,女子附在她耳边,颇不好意思地说:“沈鸯,我实在是个起名废,这道号,还是你自己起吧,我明天照着念便是。” 听见这句话,沈鸯的脑子完全空白了。 沈鸯是父亲为她起的名字。 莺儿是嬷嬷为她起的名字。 柳莺是冯公子为她起的名字。 自己为自己拟一个道号? 精明的少女难得慌了神,垂首敛目,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却又隐隐有些期待。 “这、这怎么行……”她嗫嚅着,“既入师尊门下,自该由师尊赐名……” “怎么不行?” 尚蓓挑眉,似是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好笑,随手从案上翻开一页《庄子》,点在梦蝶篇上:“素蝶的道号就取自自己喜欢的篇目,你也可以找一篇化用啊。” 她干脆摸出赤纹金龟壳,搁在案上,发出轻笃一声。 “实在不行,你摇一卦吧。摇到哪篇算哪篇。” 沈鸯目光扫过那龟甲绮丽的纹路,心跳一时急促起来。 虽然师尊没认真教她什么,但她多少自学了些周易八卦,卜一卦不是难事。 但,她能卜出什么?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那龟壳,将三枚铜钱落入。 叮,叮,叮。三声清鸣,在素净的屋舍中显得格外清晰。 起卦,神色肃穆。 莺啼已随昨日尽。 荣华深院人空悲。 心思织就鸳鸯羽, 今日方知我是谁。 莫愁明日无好风, 江河万里任尔飞。 卦成,她看着纸上六爻,面上难掩激动。尚蓓支颐着笑看她,体贴地推过那本《庄子》。 “此即‘乾为天’卦。乾,元亨利贞。既是百卦之始,我便以……” 沈鸯翻开庄子,指尖沿着第一篇细细描过。 “‘雪鸠’为号吧。” 141. 番外二 寅时(上) 锦州郡有两个出了名的扫把星,一个叫付湫,另一个叫付萍。百姓提起这姐妹俩,无不摇头叹气,避之不及,仿佛沾上一点都要倒大霉。 “王娘子也是命薄,被自己姑娘克死了,可惜,可惜啊……” “那付主簿平日里还算个厚道人,怎就生了这般讨嫌的女儿?” “说实话,那小的还略好些,大的就……” 邻里如此,付主簿更是从没给二女施过好脸色,很快娶了新妇,又生孝子,一家三口和美融融,将这一对姊妹抛在脑后。 有人说,如果不是祖母怜惜,这一对姊妹大抵一落地便没气了。 可惜,祖母终有天命之时。十岁那年,二人彻底成了父母的眼中钉、肉中刺。付主簿对这姐妹俩日益厌恶,继母面上倒还做些样子,赢得邻里一片赞誉,却暗自在夫君耳边吹着风,要将二女早些嫁走,还能讨些聘礼回来。 付主簿岂无此意?茶余饭后,他重重叹了口气: “你我知她们晦气,满郡人岂能不知?这两人性情泼辣,生得亦非绝色,谁愿娶这种成日搅家的扫把星。” “我倒是有个人选,就怕大姐泉下怨我。”继母打着凉扇,面露犹疑。 “你说。”付主簿立时应声,“泉下自有我拦着,绝不叫你受委屈。” “夫君是体面人,自然不能将姑娘随意下嫁,这面上总要过得去。” 继母眼中露出一丝精光,徐徐开口,“我娘家人那边倒曾谈起,说阜城有个锦衣总旗,三十了,家底还算殷实,但前头三个娘子都薄命。人都说他是克妻的命数,阜城已经没有好人家的女儿愿嫁了。” “克妻命,同这两灾星倒是天作之合。”付主簿冷笑一声,忽然拈着下巴,陷入沉思,“可嫁哪个过去好呢?这两人都是不饶人的性子,平白去人家搅事,结了恶缘也不好。” 继母眼珠一转,温言道: “那总旗毕竟是个武人,没那么多讲究,只要是个能生养的便成。二丫头带着胎疾,身骨弱些,怕是经不了产关,倒显得我们要送孩子去受罪似的。依我看,还是大丫头好些。” 付主簿不禁有些意动:“可,大丫头那性子……” “她就是再泼,还能扛得住武夫之怒?也就是咱们体面人家,不兴那些粗鲁的法门。过去磨砺几日,自然便学乖了。” 墙根后,付湫深深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又是这样。 分明一母同胞,在同样的选择面前,她总是被苛待的那个。 祖母如此,邻里如此,连父亲偶尔施舍的怜惜亦如此。两只果子,她总分得那只小的;两双绣鞋,她总分得那双丑的;若只有一个,那便永远只会是她的。 为什么?就因为她生得晚些,在娘肚里憋了太久,带上点胎疾,看起来更孤弱可怜? 付湫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妒意。 她们根本不知道,那小蹄子分明与她是一样的心思。只是她有惨可卖,而她没有。每回见她面上柔柔地咳着,怯怯地泣着,私下里却含笑刺她,她就恨不得撕了她。 这种心情,在谢道长收徒的那日达到了顶峰。 那一天,名动锦州的谢道长,纡尊降贵,来到县府一个小小的主簿家中,问了付萍的生辰八字,而后闭目,摸出一只金光闪闪的龟壳,玄之又玄地卜算一番。 “此女根骨极佳,颇有道缘。”他面露喜色,执起付萍的手腕,慈和道:“你可愿入我门下?” 付湫清楚地记得生父和继母那日的模样,仿佛得到了神仙眷顾般喜气洋洋,连对付萍的眼神都像是看福星。 又是这样! 只因她晚生了半个时辰,她们姐妹俩,永远都不一样! 妒意如野草般疯长,她再忍不过,去锦州的花柳巷中要来一方秘药。 —— 付萍来癸水了! 一时间,家中人心惶惶。绣榻上躺着疼痛难忍的少女,榻边守着焦躁不安的继母。妇人痛惜地给少女擦着汗,比任何人都像个慈母,却也掩不了面上那份怨念。 “你瞧瞧你,有福都抓不住。谢道长说要给你补气养血,你还真就敞开了吃?唉,这气血太充盈了,也不好……” 屋门外,付主簿眉头紧锁,在院中踱来踱去,喃喃着:“这可怎么办,谢道长说了,灵童体质不能有癸水……” 就在这一刻,付湫悄然凑上去,恭敬拱手道:“父亲,女儿有一计,可保谢道长庇佑家宅。” 付主簿脚步一顿,狐疑地瞥向长女。只见付湫低眉顺眼,神色间竟无半分平日的乖张,反倒透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静。 “你有何计?”他虽厌恶这女儿,但此刻事关道缘与前程,也不得不听上一听。 付湫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我与妹妹本就形容相仿,只是身骨略好一些。前些日子,谢道长特意吩咐了要为妹妹补气养血,才能入道修行,如今就算看见我气色红润,也不会疑心什么。” 付主簿呼吸滞住,神色震惊地看着这个女儿。 “胡闹!你这是不敬神佛!你命格不合,若是被谢道长察觉了该如何是好!” 他抬手颤抖着指她,眼里却难掩动摇。付湫不退反进,上前一步,语气冷静: “父亲,如今妹妹道缘已断,再瞒不得,入门不出一月便必然会暴露。而我的命格,未必就在明面上。若谢道长当真一眼看出了我,父亲完全可以直接将罪责都推到我们头上,称是我姊妹联合起来蒙骗全家,不是吗?” 她看着付主簿逐渐压下来的眉峰,徐徐描绘着未来美好的光景。 “而若谢道长一眼看不出,那我便能多蒙混些时日。不管能瞒多久,总泼天的富贵与机缘溜走强,您说呢?” 付主簿维持着指她的姿态,剧烈喘息着,眸光上下打量付湫,目光在她那张与付萍十分相似、却更显健康红润的脸上停留许久,终是咬牙点了点头。 “既如此,这几日,你且学一学她的行为举止。待到正式拜师那日,决不能露一丝破绽!” 付湫垂首应下,压下心中翻涌的畅快,露出个柔弱温婉的笑意:“父亲放心吧,女儿定不负所托 。” 看着她的面容与付萍又肖似了几分,付主簿眸色愈深。 他一甩袖,冷嗤: “记住,你的把柄都在家中。若是你往后忘了家里……” “父亲生养之恩,付萍永不敢忘。”少女盈盈一拜,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 半个月后,少女穿上层层叠叠的华服,顶着满院人艳羡的目光,徐徐行入院中,下拜: “徒儿见过师尊。” 声音温软,姿态柔弱,不是付萍是谁?锦州人本就不待见这对姐妹,平日里偶见几面,都是靠这份做派分辨,如今又哪里能看出二人的区别? 青烟袅袅中,身着道袍的中年男人拾级下阶,端的一派仙风道骨。 少女呼吸滞住,只觉浑身上下都紧绷了起来。 她感受着额顶被人洒了三滴清水,随后是慈和的声音响起:“既入我门下,便该脱去俗名。从今往后,你号灵秀。” “是,师尊。”灵秀垂首应下,呼吸陡然畅快起来。 他没看出来! 从今天开始,她是灵秀了! 锦州王郡守的门客、呼风唤雨的谢道长的灵童! 从今天开始,她将住进这雕栏画栋的郡守府,锦衣玉食,再不必看那继母的脸色,也不必听邻里的闲言碎语! 而她,将在重重禁锢的深院中煎熬数月,嫁给那克妻的老鳏夫,在武力的威慑中度过余生——或在鬼门关中含怨咽气!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要做。 巩固这个身份。 毕竟她并非真的来了癸水,只是用了减量的落胎方子。虽说她身骨弱,日子不准也算合理,但也拖不了多久,至多不过两月便会被察觉真相。 她要表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让那时候的生父与继母都割舍不下,甘心继续为自己保密。 锦绣的庭院中,灵秀童子捧着那本《道德经》,磕绊又贪婪地诵读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往日里,幼弟曾念诵的诗词文章,正一点点进入她的脑海。 幼弟学得很慢,总要先生念许多遍才能记住。他更不懂得珍惜那份宝贵的读书机会,常常偷奸耍滑,装病逃学。偏生他一闹头疼,所有人都去哄他。父亲常赞他天资聪颖,只是有些孩童的惫懒,待大些便好了。 而灵秀不同。 她像是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贪婪地吮吸着每一个字句。那些晦涩难懂的道家典籍,在她口中反复咀嚼、吞咽,最终化作腹中坚实的底气。 这几日,她已经看出来了。 看出来师尊其实没能分辨她与付萍的区别,看出来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心思认真教导自己,只是每日送来温养滋补的药膳,敦促她养好身骨,再正式随他修行。 不过,她那日当着郡守的面,提出要提前学些经文,师尊也温和地笑笑,丢给她这些书,让她悉心揣摩。虽然不知师尊究竟以何等方式修行,但总归能让她也沾些仙气? 灵秀在脑海中描摹着未来的光景,夜夜熬至子时方歇。 142. 番外二 寅时(中) 不知是谢岛看到了灵秀的勤奋,亦或是觉得她已然完成了所谓洗筋伐髓,入门一个月时,谢岛忽然将她唤了过去。 “灵秀,你已经入门一月,身骨调理得宜,今日便随为师修习丹道吧。” 灵秀心头一喜,面上却维持着那副温顺怯弱的模样,低眉顺眼地应道:“是,徒儿遵命。” 她随着谢岛穿过回廊,来到深院一处僻静的丹室。 室内陈设简朴,当中是一张紫檀木案,案上置着一尊青铜丹炉,炉盖揭开平躺在一侧,内壁还残余着些许丹垢。四面靠墙陈放着许多看不出的样子的材料,空气中满溢苦涩气息,有些呛,灵秀掩鼻忍住干咳的动作,满怀期待地步入。 “今日要教你炼的乃是本命灵丹。”谢岛翻开一旁案册,点在其中一页,“能看懂吗?” 灵秀小心探头过去,见那丹方上写着几味珍贵药材,她这几日大致有所温习,但……童血半升是什么意思? 察觉她疑惑,谢岛适时淡淡出声:“你的本命灵丹,自然该融入你自己的血,以吸纳灵气。此丹极难塑炼,若成,则可借此入道修行。若不成,也不必担忧,为师会安排药膳为你滋补,只是需修养一月方可再次尝试。” 谢岛语气平淡,神色也平淡,仿佛这不过是修道中再正常不过的一环。但他立在门口,挡住日光,静静看着她,眼底却似隐隐藏着某种猎手对猎物的审视,好似她只要敢开口说一个不字,他便不会允许她退出这间屋子。 灵秀心头一时有些发怵。半升血,对她这个年岁的女孩儿而言绝不是小数。哪怕近日来确实养了些身骨,也不可能立时修复家中十余年的冷待。 她脊背颤抖着,强笑两声,拱手道:“师尊,徒儿初入丹道,是否……应当从基础的丹方学起?” 谢岛眯起眼睛,靠近她一步。 “怎么,你怕了?”他眸中闪过明晃晃的讽刺,“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你连这点付出都不敢,又如何能得证大道?” “还是说……” 谢岛语气加重,面上的皱纹已然压住了初期那副慈和神色,宛若妖鬼。 “你想回到家里去,灵秀?” 灵秀浑身猛的一颤。 不,不能回去。她已然逃离了那个窒息的牢笼,绝不能再回去做那任人践踏的泥尘。无论如何,在这里,她有锦衣玉食,能读书习字,或许等她学成出师,还能为郡守效力。她一定要抱紧师尊这颗大树往上爬,无论如何也决不能回家!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呼之欲出的恐惧,缓缓抬起头,露出虔诚仰慕的神情。 “有师尊在,徒儿不怕,请师尊传我丹道。” 谢岛满意地笑了。 “好孩子。你且放心,有为师在,绝不会让你出事。” 他未再多言,从一旁橱柜中取来一柄短刃,一只瓷碗,并一坛烈酒。灵秀哆在他悚人微笑的指引中哆嗦嗦地挽起衣袖,将短刃浇过烈酒,横在自己臂上,颤抖着久久未落。 “灵秀。”谢岛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灵秀手腕猛地一颤,死死闭上双眼。 钻心的剧痛自上臂传来,比被父亲责打的痛楚更加强烈。灵秀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她死死咬着牙关,在心中祈愿:或许呢?或许这一次便塑炼完成了呢?往后她便可脱胎换骨,不用再受这苦。 她能闻到室中泛起血气,听到液体一滴一滴落入瓷碗的声音,感到自己的体温渐渐变冷,到最后几乎难以站稳。 “可以了。” 中年男人的声音结束了第一场噩梦。随后,一只大手取来药粉和白布,给她臂伤包扎严实,又取走那瓷碗,搁在炉边。 “为师这就教你炼丹。” …… 令灵秀失望的是,这一炉本命灵丹的炼制果然失败了。虽然她也看不出那颗丹丸究竟是怎么个失败法,但师尊说是失败了,那便定然是失败了。 想来也是。她方才几乎连维持端坐都做不到,完全是按照师尊念诵的步骤,机械地进行,如何能融入自己的神念,炼制出那登仙的灵丹? 灵秀埋头在被褥中,头脑昏沉,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小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透过白布洇出一片暗红。 一想到一个月后还要经历这般尝试,她就忍不住颤栗。 她一定要记住那些步骤,下一次,决不能再因为自己的心神恍惚而白白受罪。 师尊取走了废丹,叫她这几日好好休息,不必拜见。可她不甘心,她想继续学知识,学道术,哪怕只学一点皮毛也好。 于是次日上午,灵秀便拖着身子前往郡守府的前院。 “师尊。” 谢岛穿着宽袍大袖,正在同一众宾客品茶论道。众人见到她面白如纸,却强撑着前来,目光微讶,只有王郡守与谢岛交换了个隐秘的目光。 “灵秀,你身子可好些了?初入修行或有不适,还是多多休息为好。” 谢岛率先开口,语气还算温和,与素日里清高出尘的姿态别无二致。 “回师尊,徒儿已大好了。”灵秀努力洪亮应声,生怕谢岛再以体弱为由让她修养,“虽然暂时无法炼制本命灵丹,但师尊应该还有其它丹道要修吧?徒儿不才,愿为师尊打些下手,免除杂务之扰。” 话说得委婉,其中却暗藏偷师之意。只是,谢道长堂堂正正收下的徒弟,如何就要防其偷师? 灵秀面上恭敬做着姿态,眼底却掠过一丝算计。 这也是她选在此刻拜见的原因。先前几次求学,谢岛俱都以根骨未淬为由婉拒了,至多给她丢了几本典籍,也不作讲解,全靠她自己啃,她便猜出谢岛其实无心教她。但此时不少宾客都在,谢岛若再拒,难免让人疑心他言行不一。 谢岛并未立刻接话。他维持着玄妙的目光,仔细打量着堂中这个名义上的徒弟。 她苍白,瘦弱,眼中却燃着一种贪婪的渴望。那是不甘为泥的渴望,是想成为人上人的渴望。 从他见到此女伊始,他便看出了她那副柔弱表象下的精明。若非一时找不到第二个命格适宜的女童,他也不愿用这种不易掌握的性子做药渣。 不过,终究是个小姑娘。再精明,能比得过久淫世间的得道方士? 师者微笑着起身,抬手去扶堂中的弟子,语气和蔼: “灵秀勤勉向学,为师心中甚慰。确实也是时候了,为师今日便可传你些初阶道法。” 他转头面相众宾客,从容出言: “也请诸位做个见证。下月初一,贫道将命灵秀在此展示新学的初阶道法,以证我门中教化之效。 ” 话音落下,满座宾客皆是一愣,随即纷纷面露期待: “谢道长果然教导有方,令徒如此勤勉,实乃可喜可贺。” “正是,若能亲眼见证灵秀童子的修道过程,我等也能一窥道途了。” 众人目光的忠心,灵秀暗暗攥紧了掌心。 她,当众展示? 师尊若无心教她,下月初一,她便只有出丑的份。可她作为他的徒弟,若在施术时出丑,难道不会影响他的声誉吗? 灵秀强压下心底的疑虑,恭恭敬敬随着谢岛到后院去了。 她看着他在院中站定,忽而宽袖一扬,撩起两团青烟,不由得“哇”了一声。 “此乃为师教你的第一术,驭气。”谢岛悠然看着她,笑带轻蔑:“可看清了?” 灵秀看着那青烟迅速消散,结结巴巴开口:“没、没有。” “心念专注,感悟天地之灵韵,而后将自身之意念凝于指尖,引气流随心动。” 谢岛抬指,在空中玄之又玄地比划一番,灵秀的眼珠也随着他的指尖转了一圈,末了,又听他言: “此术要消耗精神,为师也不能演示过多。且给你看最后一次。” 灵秀忙不迭集中注意力,然而这次也只见到他袖口凭空腾起两团雾,完全没能感受到什么气韵流动。 “你若初学,难以直接掌握门道,可配合口诀施用。”见她仍面露迷茫,谢岛又颇为贴心地补了一句:“阴阳风,雨晦明,六气之灵,听我号令——起!” “阴、阴阳风,雨晦明……”灵秀磕磕绊绊地念了一遍,学着他的模样比划一番,仍然什么都没感觉到。 “不错,这架势已成,只差那一点灵韵。再多练几日,以灵秀的资质定能领悟。” 谢岛期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练习,下月初一,莫要拂了为师的面子。” 撂下这句话,谢岛便走了,徒留灵秀茫然立在原地。 这就教完了? 她照着谢岛的姿态比划了许久,也没能发出青烟来,不禁心中焦急。灵秀左右看了看,想起前几日看的易经,试着站到与谢岛相同的方位,再作摸索,依旧一无所获。 怎么办?下月初一的道法展示,她若当众丢脸,付家那边会不会对自己失望?会不会觉得,是她命格不合适,才影响了入道修行的成果?会不会…… 饶是灵秀焦虑了数日,时间依旧在流动。下月初一很快到了。谢岛特地设了一场小型法会,请了郡守府上下并几位平日交好的士绅名流,还特意请了付家的父母前来观看。 灵秀身着崭新的月白道袍,一步步走入庭院。晨风微凉,吹得她衣袂翻飞,更显身形单薄。连日未曾好眠,她面色更苍白了,腿肚子也在打颤,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谢岛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执着一柄拂尘,神色淡然,仙风道骨依旧,甚至偶尔同身边的宾客低语两句,说不出的清闲自在。 “开始吧。”见灵秀行至正中,他轻声开口,面含鼓励,真似一个关心徒儿的好师尊。 灵秀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脑海中疯狂回放着那日谢岛的动作——身姿挺拔,宽袖扬起,面色玄妙,语气从容…… “阴阳风,雨晦明,六气之灵,听我号令——” “起!” 143. 番外二 寅时(下) 话音刚落,人们只见那清瘦道童的袖中漫开两团烟雾。虽然不及谢道长素日里那些术法气势更盛,但也隐约有几分形似,立时便欢呼出声。 “不愧是谢道长的弟子!” “果真身负灵通啊!” 在一片惊叹声中,寅时勉强维持着身形,袖中的指尖还拈着几点未散的硝石灰,心脏怦怦直跳。 许是她终究命格不合,这几日,她无论如何都没能感应到那份玄妙的灵气。但……如此应当能蒙混过关吧? 年幼的道士浑然不知自己已然无师自通了装神弄鬼的真谛,甚至唯恐被察觉自己弄虚作假的真相。她努力仰着头,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唯独不敢去迎谢岛投来的目光。 让她欣慰的是,台下的付主簿明显露出惊喜之色。 “这丫头已然学出本事了,决不能再冒换人的风险。”他转头对身旁的妇人低语,妇人亦认同地点点头。 “回去抓紧联系一下阜城那边,叫人把那一个接走。” 夫妻俩商议着往回走,走时还听见谢道长在场上喜悦的声音: “灵秀,你做的很好。接下来,为师还要再教你一式。” 二人心中暗喜,只觉更要抓紧灵秀这个筹码,为家里添福进财。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付宅已然大变了样,门口已换上了崭新的石狮子,门楣上的牌匾也重新漆过,小厮仆从更是来来往往,远比寻常的主簿家气派。邻里亲戚见了付家的马车,都要敬仰地停下脚步,笑着脸道一声“恭喜”。 毕竟,这家人可是出了仙缘啊!谁不想沾沾仙气呢? 吩咐妻子去清点贺礼后,付主簿便屏退下人,径直走进后院的柴房,推开门。 门内的稻草上躺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样貌同道场上风光无限的灵童别无二致。 听见开门声,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强撑着抬起眼皮,将饱含恶意的视线刺向门口。 付主簿并未靠近。他只是负手立在门口,挡住所有天光,轻蔑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儿,冷笑: “怪不得她模仿你做派时如此肖似,原来你们姊妹,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明明是……我……” 付萍艰难地开口,声音气若游丝。付主簿呵呵一笑,从门外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搁在脚下,面容愈发刻薄: “现在,为父给你两个选择。一,病死在这里。二,喝了哑药,老老实实嫁到阜城。” 付萍怨毒地盯着他,面容中满是不甘。 明明该一步登天的是她!明明能修道成仙的是她! 都怪那该死的贱/人! “选吧。” 付主簿语气毫无耐心,鞋尖踢了踢那药碗,“我数三个数,你若不选,这药,我便踢了。” “三。” “二。” “一。” 话音刚落,便见那身影猛地向前一扑,险之又险地夺过那只瓷碗,而后如同久旱的旅人一般,端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咳、咳咳……” 辛辣的黏液入喉,付萍只觉整个嗓子眼都仿佛烧了起来,仿佛吞下了一团烧红的炭火。她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好似要捂住自己的伤口,却无法阻止那股剧痛。 付主簿冷眼瞧着这一幕,见那碗底已空,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回身往外走。 “既选了第二条路,便安生备嫁罢。宗总旗总归有武职在身,你只要安分守己,温柔小意些,专心替他抚育子女,他还不至于随意苛待你。” 门外的天光渐渐收拢,最终归于黑暗。付萍的眸中渐渐落下泪水,混着喉中不成人声的嘶鸣。 与此同时,郡守府后院的丹房中,又是另一幅模样。 灵秀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膝盖已然跪到了麻木,清瘦的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倒在地。 头顶,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再度落下。 “灵秀,你可知错?” 灵秀咬牙撑着清醒,颤念道:“灵秀……知错。” “你心中对天道没有一点敬畏,竟欲以微末戏法愚弄天机!方才若非为师好心替你遮掩,你如今便已身败名裂,沦为笑柄。” “你当为师不愿传你道法?为师只是念你身骨未愈,灵丹未成,尚不宜吸纳灵气,故而暂时没开始教你罢了。” “你竟敢动这种小心思,就不怕为师将你逐出师门吗?!” 灵秀身子微微颤抖,仿佛从他的言语中窥探到了未曾发生的场面。 她没能悟出灵韵,当场施术失败了,沦为笑柄。 她没能悟出灵韵,弄虚作假被师尊当场指出,逐出师门,身败名裂。 她没能悟出灵韵的事被付家知道,付主簿以为是她命格不合,才无法通灵,暗中将她换走,或者干脆摊牌她顶替的真相,反让那个小蹄子来享受真正属于她的风光。 无论哪一种结局,都不是此刻的她能够承担的。 但师尊宽仁,愿意给她悔过的机会,她……她一定要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徒儿知错!徒儿愚钝,一时鬼迷心窍,只求能在人前显圣,并未存心欺瞒天道……” 灵秀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青石,发出阵阵钝响。谢岛满意地看着诚惶诚恐的女孩,待她身躯着实经受不住,几乎到了晕倒的边缘时,才故作大度地开口: “起来罢。念你初犯,今日便到此为止。往后若再敢弄虚作假,纵使你资质再佳,为师也绝不会再容你半分。” 灵秀如蒙大赦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要从空气中攫取些灵丹的余韵,来驱散眼前的阵阵青黑。 谢岛未再言语,只是对她随意摆了摆手,让她回去修养。灵秀强撑着起身,软着双腿往回走,一路几乎是飘回卧房的。 后几日,灵秀虽然没能再学习进一步的术法,但她依旧在自己琢磨着道门典籍。闲来无事,甚至会给郡守府家的仆役算两卦,只称是提前练习功课。仆役们因而与她混熟了。 灵秀自知那番摇卦的姿态只是装模作样,于是便格外用心观察对方的眉目神情,更结合日常在郡守府中听闻的人际关系,小心揣摩着说话的分寸。 “阿嬷,您这卦象虽显小人冲撞,却并非恶兆。您近日是否因家中琐事烦忧,尤其是与晚辈的争执?” 洒扫的阿嬷闻言,眼中顿时亮起来,连连点头:“哎哟,灵秀姑娘真是神了!我家那小孙子,整日里不着调,总顶撞长辈,气得我心头火起。这卦上……真能看出这个?” 灵秀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拨弄着几枚铜钱,故作高深地摇摇头: “阿嬷您本就是有福的命格,只是令孙初显阳气,还没能收放自如,故而略微冲撞了些。只要您往后多些耐心,莫要平白动怒,不出半年,令孙定然与您和乐融融。” “哎呀,那阿嬷可就借您吉言啦!” 阿嬷喜滋滋地摸出个铜板来往她手中塞,灵秀却说什么都不肯收,最后只勉为其难地收了块饴糖。 她目送着阿嬷脚步轻快地干活去,才慢慢揭了糖纸,递到口中。 甜腻的滋味化开,让她心中前所未有地熨帖。 毕竟因着先前的道法展示,灵秀也算有了些名气,众人乐得听她说上几句吉利话,讨个好彩头。就算有些不灵之处,灵秀便也只道自己入道尚浅,还未悟透道法,人们也便无心苛责。 她乐得维持这点交际,从仆役的只言片语中拼凑着郡守府内、乃至锦州的大小事迹。 “灵秀姐姐,王公子的未婚妻你知道吗?听说那邢姑娘的父亲贪墨,入狱啦!” 茶余饭后,一个小丫鬟无所事事,拉着她念叨起来。灵秀有心打听,便也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那老爷这亲还结吗?我怎么记得,那邢姑娘与王公子是天乙鸳鸯合的良配?” 小丫鬟左右看了看,附耳向她。 “我听说,老爷近日颇有些松动,却又舍不得这份姻缘……还在观望嘞。” 灵秀笑眯眯听着,心中渐渐摸清了情况。 大周尚道,对姻缘八字看得极重,这天乙鸳鸯合又是难得的天赐良缘。据说,身负这般命格之人结合,能互相旺命,更能助益官运亨通,家宅安宁。这王公子与邢姑娘自小便测出了相合的命数,于是青梅竹马一直长大,怕是不好退亲。 言谈间,又一个杂役过来,给怀孕的儿媳求了一卦。灵秀知她儿媳在付家当厨娘,解完卦象,便故意引导着他多说了些。 杂役听说腹中是个儿子,立时便激动地打开了话匣子: “灵秀姑娘,我儿媳前些日子打听着,你那胞姐的疯病已经好啦!” 灵秀心念一动。此事她先前也有所耳闻。自打她入门之后,她那好“姐姐”便发了疯病,整日里念叨着什么“我才是灵童”,被付主簿关了起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还望令媳方便时,能替我问候几句,我这个做妹妹的,便也安心了。” 她的喜悦有些勉强,同众人平日里所见的姐妹关系如出一辙。杂役不疑有他,转而叹了声,又道:“唉,灵秀啊,你也忒好脾气了些。你姐姐疯时骂得那叫一个难听,你还关心她。” “不过,听说她落下了哑疾。” 听见杂役补这一句,灵秀恍然。这是为了避免她泄密。 “要我说,她是嫉妒灵秀姐姐的好根骨,胡言乱语,才被上天责罚。” 方才的小丫鬟也连忙接话,自以为替灵秀帮腔:“简直罪有应得!身为长姐,不仅不照顾体弱的幼妹,还成日里同幼妹争那点子蝇头小利,当真是天生孽根……” 听着这些风凉话,灵秀没来由地一阵恶寒。 若当初被抛弃的是她,她们此刻是否也会这般编排她? 后来,再听见她出嫁的消息,灵秀竟意外地有些怜悯。 毕竟她如今已然走上了康庄大道,此时再去看那个失败者,便不由得少了些怨恨,多了些高高在上的慈悲。 或许呢。灵秀在心中想。若是她能管住嘴,待她修成正果,也不是不能为她添些福泽。 哪怕只是些许仆役的赞许,但这番伪装收获的崇拜也确实令灵秀受用。她开始放弃感悟那虚无缥缈的灵韵,将全部心神都用在揣摩人心之上,刻意模仿谢岛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对猜不出的卦象下些玄妙而又模糊的断语。 遇到有人质疑卦象不灵,灵秀甚至学会了做出一副威慑姿态,怒斥求卦人其心不诚。 她的动作自然没能瞒过谢岛的眼睛。眼看灵秀逐渐无师自通了卦辞的门道,谢岛内心愈发阴狠。 此女如今已十岁有三,只是因着素日气血虚亏,还能用一两年。待她生了天癸,彻底废弃,他定要狠狠地折磨她,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择了一日,谢岛将她叫去,当着郡守的面,要她起卦检验功课。 “灵秀,为师听闻你近来于卦辞一道颇为用心,不若今日就来为郡守公子这门亲事,卜一卦吉凶吧。” 谢岛面上挂着和煦的浅笑,好似真心实意想要考校她的修行。一旁郡守父子看着她清瘦而从容的姿态,眼中也藏着几分好奇。 “那徒儿就献丑了。” 灵秀面露谦逊之色,心底却愈发雀跃起来。 这可是在郡守面前长脸的好机会! 她深吸口气,极力压下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取过案上的铜钱,在掌腹握紧。直至铜钱染上了自己的温度,才徐徐落入龟甲,轻摇。 一时满室寂静,只有清脆的撞击声在厅中回荡。 但灵秀却并未将心思放在卦辞上,只是机械地动作着,一道道画下爻象,同时在脑海中迅速回忆着郡守府的动向。 中落的邢家,舍不得放弃的天赐良缘,以及王公子与邢姑娘童年的感情…… 少倾,灵秀搁下龟甲,画出最后一爻。她看着那烂熟于心的卦象,余光觑着郡守父子的神色,斟酌开口: “此为‘□□屯’卦。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灵秀刻意模仿着谢岛的口吻,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王公子命中本有良人,然眼下姻缘受阻,若强通之,恐遇滞涩。” 言语稍顿,她抬眸,小心翼翼地看向谢岛,见他眉目依旧平淡,便大着胆子续道:“不如暂且静修己身,等候时机。恰逢秋闱,王公子何不先专心备考,待金榜题名之时,再觅新缘?” 见王公子面色微舒,灵秀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一关算是过了。 然而,谢岛的唇角却勾起一抹嘲弄的笑。他轻搁茶盏,开口。 “灵秀,你的卦辞背的不错,但你却算漏了一处。” 灵秀心中一跳,忙不迭低下头去,内里紧张起来。 这话明褒暗贬,简直是在批评她只会搬弄书上的文字,却不会结合实情解卦。 谢岛看着她眼底的紧张,面色愈发鄙薄:“你只看到了王公子姻缘滞涩之处,却未看到,姻缘本就没有唯一的选择。若一缘滞涩,另择一通达之缘便是。” 他转向王郡守,露出个神秘的微笑:“至于旧缘,贫道自有方法两全。郡守大可放心为王公子另觅佳偶。” 灵秀震惊地张大嘴,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 果然,听见他这番解释,郡守又恍然大悟,抚须笑起来。 “谢道长所言甚是!以我王家的门第,合该是我儿择姻缘,怎能是我儿等姻缘?” 他目光又转向灵秀,微微皱眉:“看来,灵秀童子虽身负仙资,却也看不透我儿命格啊。” 灵秀垂眸,压下心底的愤懑,谦逊道:“师尊言之有理,是徒儿愚钝了。” “灵秀,你今日让为师很失望。”谢岛没再看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下去吧,在本命灵丹炼成之前,莫要拿这些投机取巧的戏码在府中招摇。” 郡守的眼中也颇为不赞同。女孩初生的那些许成就感,便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狠狠地压了下去。 一月之期既至,又是一场噩梦。 大抵她早生那片刻确实影响了命格,纵然她已经努力凝聚起所有的精力,认认真真完成每一个步骤,控制炉火,分步添药,此次本命灵丹的塑炼仍然没能成功。 师尊照旧取走了废丹,只说内含浊气,要单独妥当处理,以免其为祸世间。 头脑昏沉间,灵秀甚至有些恶毒地想, 不若就让那浊气为祸吧。 这般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半年,王公子另娶了高门贵女成婚。谢岛亲为二人主持婚礼,灵秀被安排在一旁捧持法器。她看着王公子面上的笑意,再想到前些日子听闻那位邢姑娘遭逢打击,元气大伤,缠绵病榻,不免有些愤懑。 哪怕她感受不到灵韵,也总幻想着事态能如自己的判词一般发展,好让师尊狠狠地下不来台。 可她失望了。自己那日解卦时,暗示王公子等一等再考虑婚配,结果人家半年便成亲了。且那王公子与邢姑娘退亲后,不仅没有失去气运,反而在考场上一举中第,今日又娶新妻,气运好得简直不能再好,再次证明了她道行粗浅。。 又一场塑炼到来,她对这残酷的炼丹流程愈发适应,结束时已经能基本维持神智清醒。 这一日,她看着谢岛取走废丹时,眼中微暗。 告退后,灵秀并未像往日那样,径直回到自己的院中休息,而是悄然绕过丹房,透过屋后的窗纸向内窥探。 师尊会怎样处理废丹呢? 或许,她可以在工具上动些手脚,让师尊下次无法成功处理…… 就在这时,灵秀的思绪戛然而止。 她看见谢岛将那废丹吞了进去。 而后,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 自打灵秀目睹了那毛骨悚然的一幕,她就再也无法安枕。 她不敢想,却控制不住地去想——那所谓处理浊气的法门,会不会其实是某种歪门邪道? 大周尚道,各州县都有一二著名道观或得道大师。士族亦常养道士为门客,定期在家中做法,护佑家宅,谢岛便是锦州最负盛名的一位。与此同时,也确实有不人打着道法的幌子招摇撞骗,但要质疑谢岛,灵秀还是欠些底气。 不过,灵秀也不是没听过其他道士。还在付家时,她便曾闻去年有个游方散道,与雾霭门的道士斗法,将他们的邪术与骗局尽数戳穿,还救治了山下不少深受邪术困扰的百姓,名噪一时。 可,师尊来到锦州的时机……分明在雾霭门衰颓之前。灵秀拼命安慰自己,或许师尊其实只是、只是以自身灵力度化浊气呢? 但那抹诡异的微笑就如梦魇一般,夜夜在她闭眼时浮现。她不敢问,不敢求证,甚至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异样,面上对谢岛更加恭敬仰慕,每月炼丹取血时愈发诚心诚意。只是心中对那个身影的崇拜,隐隐出现了裂痕。 直到邢雪入府。 王公子大婚不久,另一顶小轿抬入了郡守府。王家的仆役很快便谈起了此事。 “王公子是个厚道人啊。纵使邢姑娘家道中落,病体残破,也不肯抛弃。” 灵秀才炼丹失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听着墙外的仆役议论府中新来的妾室,王公子原定的娃娃亲,邢雪。 “那可不,我都见着了,那些滋补药膳一个接一个地送往偏院,跟不要钱似的。”说话的小厮声音艳羡,“若是邢姑娘家中未曾遭劫,二人该是多美满的一对啊。” 灵秀耳尖微动。 这半年来,滋补药膳也如同不要钱一般地往她这里送。谢岛只道她要洗筋伐髓,难道邢雪其实也与自己相同,是在塑炼本命灵丹? 可,谢岛并未收她为弟子。又或许如同当时到付家来看付萍一般,要她先补一补身子,好为入道做准备?那如何又一点风声都没有。 半个月过去,依旧没传出谢岛收徒的消息,她决定去看看。 月黑风高的夜晚,灵秀拖着羸弱的身躯,摸至小厮所言的偏院。 许是觉得根本不会有人想要伤害一个残烛般的女子,这偏院的看守意外薄弱。她费了些力气爬过高墙,也没有惊动值夜的老仆。 黑暗中,女子的呼吸声十分虚弱,显然也没能意料到她的到来。灵秀悄然靠近床榻,借着微弱的夜光,撩起她的袖口。 在那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臂上,赫然是数道疤痕。 答案已然明了。她同她一样,在放血,在炼丹。 而且,根据这疤痕来判断,此事至少已经发生了半年,必然不是为了收徒做准备。 那会是什么呢? 脑海中浮现谢岛诡异的微笑,又结合半年这个时间点,灵秀心底不可遏制地升起一种可怕的猜想。 会不会,那所谓两全之法,便是…… “邢姑娘。” 灵秀轻轻晃了晃邢雪的胳膊,低低唤她。许久,才见她颤抖着睁开双眼。 “你……是谁?” 她实在太过虚弱,乃至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气音出声。 灵秀一时没应。她缓缓撩起自己的袖口,展示给她。 空气凝滞。 半晌,榻上的女子惨笑一声。 “原来,你也被某个人夺走了相合的气运吗?” 灵秀惊愕地看着她,听榻上的少女嗫嚅着说出自己的遭遇,多日以来的所有疑虑立时便串在了一起,缓缓揭开残酷的真相。 原来,那些痛苦的取血,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本命灵丹。 谢岛一直在骗她。 而且,等自己真正生出癸水的那一日,她便会被无情地抛弃。她甚至没有邢雪这般“重情重义”的好郎君可以依靠。付家不会收她,没了谢岛弟子这重身份,她将彻底沦为人人可以践踏的烂泥,失去一切。 甚至这半年来,她与谢岛也有了不少龃龉,难保还要提防他的报复。 灵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肩膀都忍不住轻轻颤栗起来。 谁知榻上的女子看见她情态,竟病态地笑了起来。笑时又咳出几丝鲜血,连带床榻都微微震颤。 “……重情重义的好郎君?哈哈……咳、咳咳。” 她半边面庞照着月光,另半边隐没在黑暗之中,一阴一阳,似神似鬼。 “灵秀,你也恨吧?”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同归于尽的气魄。灵秀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恨那人夺走本该属于自己的气运。” “恨那人受了此法后光鲜亮丽,前途似锦。” “恨那人还要假惺惺地来怜惜你,照顾你。” “更恨那邪道想出了这个祸人的法门——” 邢雪强撑着支起半边身体,附耳在灵秀一边,呢喃声似蛊惑。 “反正,你我已经被夺尽了气运,再也没有未来了。不若同我一起毁了他们,如何?” 寂静的偏院中,两个少女结下了盟约。 而后灵秀从丹房中偷来了硝石与火硫,邢雪又凭借王甫的怜惜,索来了好酒与好油。 然而十余年后再回首时,寅时已经不记得那夜的情状。 毕竟她临阵脱逃了,怎么可能知道那夜的情状? 她只记得一阵大火烧尽了郡守府的后院,将王甫与新妻一并化为了焦黑的两具。而她锒铛入狱,遭到王郡守狠辣的报复。 那之后,一连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她总慌乱地想,她会不会供出自己?王郡守会不会来抓自己这个同犯,一并入狱、受那些酷刑? 但直到邢雪咽气的消息传来,她都没能听到这个噩耗。